
------------

独在异乡为异客


------------

第一章 生锈的智人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伴随着一连串清脆的金属脆响，身后拖着一大摞废铁的男孩尤基欢快的奔跑在大街上，逢人就说：“我有爸爸啦！我有爸爸啦！”

    回收站镇的居民大多是怀着笑意看着这一幕的——特别注明，是耻笑。尤基的亲生父亲在好多年前就因为锂病菌入侵生物脑，死了，留下了一个女人和七个孩子。

    为了养活七个孩子，女人只好卖了脊柱、小脑和脑桥，换了一辆工程机械。回收站镇之所以叫回收站镇，就是因为这里挖出了一个“升华战争”时代的垃圾场，全镇子的人都靠垃圾场的资源过活。有一些升华战争时代的合金之类的东西要往城市里运，对运输量的需求很大。

    女人成为了工程机械之后，就没有照顾孩子的手脚了。七个孩子里，有四个陆陆续续的病死了，一个被税收官当做基因税收走，以保持人类基因库多样性。大儿子很早就去了城市里讨生活，只剩下这个小儿子。他从小就是被欺负过来的。

    大部分居民对尤基的“新爸爸”没有什么兴趣。只有几个孩子毛手毛脚的推了尤基一把。尤基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巨响——这是廉价义体的特征。

    “哈哈……没爸爸的野种，你爸爸在哪儿呢？啊？倒是让人看看啊？”

    为首的一个大孩子哈哈大笑。

    尤基哼了一声，举起怀里的脑袋：“你们看！这就是我的新爸爸！”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凄惨的人头。他的天灵盖已经完全消失了，金属颅骨的边缘依旧扭曲，似乎遭受过巨力的蹂躏。里面是一团焦黑，似乎是什么融化的残渣，让人怀疑生物脑还在不在。他以前应该有层仿生表皮，但现在只剩下金属的外壳，眼球被金属的眼睑收纳。下颌骨也缺了一大块。

    大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个死人头！哈哈哈！和你还真配啊！死人头！野种……哈哈哈！”

    “才不是死人头！”男孩非常生气：“他还活着！只要给他一点水，他的眼球就还能动！”

    “哈哈哈哈哈哈……太可乐了！一个死人头！”这下子，大孩子甚至连欺负尤基的兴趣都没有了。他狂笑着挥挥手，示意尤基快点滚蛋。

    尤基抱着那个……或者说那半个人头，快速向家里跑去。

    他是在垃圾堆的深处找到这个人头的。他不小心挖进了一个新的柔软区——那是战舰的某种缓冲结构，高分子纳米缓冲材料在这个时代还算值钱。这颗头就躺在那里。他先前还以为这算是比较稀有的垃圾，因此很是高兴了一会。但在离开垃圾堆的时候，他失手将脑袋掉进一洼污水里。

    然后，他看到这个脑袋的眼球动了一下。

    “我一定会修好你的！”男孩对脑袋说道：“这样我就有爸爸了。”

    ……

    ——我……

    男人做了个梦，一个关于“武道”的梦。

    梦中，刀光剑影。

    矢量喷射器、钢棍、斩舰刀、火神炮、无线信号接收器……

    每一件都是震古烁今的好兵器。

    机动步、伏魔棍、御舰诀、枪炮锁、云龙骇入法……

    每一门都是响当当的好武艺。

    ——什么……

    意识回到了肉身之中。他张开眼睛，面前的世界摇曳不定，一切景物都处于波动之中。

    “你这孩子……怎么就将这个脑袋泡在水里？还将铜糖放进去了？你自己吃都不够……”

    “妈妈！你看！你看！他的眼皮真的在动！”

    “咦？真的在动？”

    “这样我就有新爸爸了！”

    “我们不能养这个死人头……”

    “妈妈！”

    似乎发生了争吵。

    然后，是车子开动的声音。

    “好了好了，我去叫镇长过来看一看。”

    莫名其妙的对话。

    男人的思考难以为继。

    于是，他再一次陷入沉睡。

    但这一次，他做了个噩梦。

    无数拳掌交击。他已经记不清路数了。

    然后……一个有着五米身躯的赛博义体……一个……一个……

    “约格【Yawg】……”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这是你的名字吗？”

    出人意料的是，居然有另一个声音搭话。

    男人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皱巴巴的脸。这张脸似乎是原生的，头颅的上半部分被换成了机械，眼眶之中生出镜头一样的圆柱体。

    男人有些错愕：“你……是谁？”

    “回收站镇的镇长。”老人笑了笑：“你是什么人？‘约格’，这是你的名字？”

    男人沉思了片刻。但出乎意料的是，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我……”

    男人想要摇头。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只剩一个脑袋了。这个发现让男人吓了一跳。他只好开口回答：“我应该不叫这个名字……‘约格’这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但是，这是你苏醒之后喊的第一个单词。”镇长沉吟片刻：“那么，为了方便，还是叫你‘约格’好了？”

    男人迟疑了片刻，想要点头。但他发现现在自己仍旧点不了头。他只能说道：“那暂时……这样吧？”

    尽管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大声呐喊，提醒他这个名字绝对有着深刻的含义……绝对不是他的名字。自己就算忘了自己，也绝对不能忘记这个名字……但是他就是想不出为什么。

    尤基跳了起来：“镇长镇长！我的爸爸会不会是旧时代的战士啊？超厉害的那种！”

    男人吓了一跳……跳不动：“我有儿子？”

    “不不不，你是捡来的。”镇长解释了几句，然后说道：“爸爸什么的都是这个孩子的想法，他有些缺乏……必要的关爱。”

    “镇长！”尤基跺了跺脚：“你还没说是不是呢！”

    “呵呵……这个垃圾场是在五十年之前被发掘出来的。而‘升华战争’的时间，则更早。不可能有脑细胞能够活那么久的。”镇长想要解释两句，但发现尤基根本听不懂，只能摇了摇头。

    “应该是前几个月城里来的垃圾吧？”窗外，一个异常机械的声音传了进来。

    这个声音几近噪音，震得玻璃晃动。男人转动眼珠，看到窗外停着一辆卡车……

    那车辆应该可以叫卡车？男人确实看到了巨大的货斗。但车子的车头很小，不可能塞进一个人的。车头上，一个摄像头正看着男人。

    男人这才发现，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头，正躺在一张床上，一盏大灯架在自己的头顶。灯应该是村长带过来的，它的电线直接插在村长脖子上的插口里。

    而这张床，就正对着窗户。

    “尤利娅为了筹钱给自己的孩子治病，卖掉了脊椎、小脑和脑桥，然后用剩下的钱买了工程机械。”镇长指了指门外：“这样挣得比过去多了点，不过这种身体就没法进屋子了，所以只能这样布置房间。”

    男人有些错愕。

    他隐约觉得……人类不应该这样的。这不是人该有的样子。

    尤基期盼的望着镇长。镇长思索片刻：“说不定他以前真的是个人物吧？可能是个运动员？”

    “哇！”尤基发出惊喜的声音。

    男人则依旧一头雾水。

    “好了，这样思考应该很累吧？”镇长转向男人，摇了摇头：“我这里还有一块驱动芯片，是我孙子刚换下来的——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你生物脑外侧的设备全都烧了，就剩下几个元件。好在你的脑机屏障很可靠……”镇长的手按在男人头顶：“我给你清理了一下，好像还有几个能用的接口，给你换上啊！”

    男人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就只有半个脑袋，没有舌头，嘴巴里直接接了一个发声器。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啊！

    一阵触电般的感觉。

    【发现新设备】

    【正在安装必要的驱动】

    新的信号奔驰在神经之中。

    ——这种感觉……

    男人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活了”。

    自己仅有的身躯，突然鲜活了起来！

    “没有驱动芯片的辅助，生物脑很难驾驭义体咧……我看你眼睛不错，说不定蛮值钱了。考虑一下？卖给我，我可以给你搞个义体来。”

    男人又想摇头。他很快就表示否定：“不了，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说不定我的眼睛里，有关于我过去的线索。我还不想换掉。”

    镇长摇了摇头：“那可就没有免费的义体了……”

    尤基跳了起来：“我可以去垃圾堆里找！”

    “没那么容易哩。”镇长背着双手，就这样晃晃脑袋，离开了。

    尤基跳了起来：“呸！我可以找……”

    “好了！”尤利娅的喇叭严肃的鸣叫了一下。尤基立刻住嘴了。

    傍晚，尤基搂着男人的脑袋，就这样入睡了。

    窗外，尤利娅的摄像头聚焦在男人身上。男人看起来则根本睡不着。

    ——这个“约格”在想什么呢？

    尤利娅不由得有些好奇。她倒是没有多少旧时代女人的羞恼。她现在除了生物的大脑之外，全身其他部分都是钢铁的。这样的身躯，又有什么害羞的必要呢？

    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看着尤基长大，换上一身不错的义体，然后……然后……

    她也想象不出未来了。

    这也是她没有坚决让尤基扔掉那个人头的原因。或许这样孩子会快乐一点。

    只是，他们家是不可能买义体的了，再便宜也不行。所有的钱都要用来给尤基换成年义体。再过几年，尤基的生物部分就会超过儿童义体的最大限制。

    但成年义体很贵。

    有时候，尤利娅都想要再卖掉自己的颞叶、额叶。但她听人说，卖掉颞叶额叶的人，就再也不是人了，只是机器。

    成为机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若是她不能爱尤基了，那她还能工作吗？

    必须要快点攒钱啊！

    希望这个死人头，以后也能工作吧！

    就当是偿还尤基救他的恩义了。

    男人也看到了尤利娅的眼神。老实说，这种摄像头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为什么。

    让他不舒服的还不止这些。现在，“约格”这个名字暂时成为了他的代称。但这就让他觉得很不妥。

    在这黑暗之中，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约格”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绝对，绝对，是他的仇敌。

    不共戴天的大敌。

    ——我是……反抗者……

    ——我在反抗……什么？
------------

第二章 铜糖与戴森原则

    暂时用着“约格”这个名字的男人用两只手撑起头颅，望着垃圾山下的世界，再次叹息。

    “我总觉得，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约格”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一定有一个疯了。

    在他的东面，是一大片“农田”，银黑色覆盖了大片的土地。那是一种矮小的乔木，不到两米高，叶子是银黑色的，有着纯蓝色的树汁。每棵树上都有一个机械装置，每天都有专门的人去通过机械装置采集汁液。

    这些汁液就是“铜糖”。

    据说镇长最大的愿望，就是铺设一套管线，实现铜糖采集无人化，并将全镇的铜糖牢牢握在手里。但据说这种管线比较贵——单纯的铺管线不难，难的是如何防止镇上的居民偷窃，维护费实在是太高了。

    铜糖就是这个时代居民的主食。

    尽管“约格”自己也摄取铜糖——主要是通过上颚的一个断裂的软管口摄取，但他依旧觉得这很疯狂。

    他曾经留下一点点铜糖，然后找来可燃物加温铜糖做实验。

    他发现，这铜糖毫无疑问含有铜元素。在加温到一定条件下，甚至会析出无水硫酸铜。

    这很奇怪。

    但是，除了他之外，好像就没人觉得“生物不应该摄入这么多铜”了。

    黑色的植物也很奇怪。“约格”真心觉得，植物就应该是绿色的。但尤基、尤利娅母子对他赌咒发誓，说世界上就不存在绿色的植物。

    真的很奇怪。

    这一切都非常、非常、非常不合理。

    但更奇怪的是，他内心的一部分却又觉得，现在的这个世界是符合逻辑的。似乎是经过了漫长的变化，他所知道的世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个过程他甚至经历过。

    只可惜，这些东西似乎都已经烧掉了。他的电子脑部分只残留了几个元件，可能还不是一个完整的芯片，而他的生物脑可能也撞坏了——当然，也有可能是饿坏了。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低语。

    “喂！”尤基跑上了垃圾山：“约格你怎么还在看风景啊！快点来帮我啊！说不定能凑齐你新身体的原料呢！”

    “哦。”男人就这样被尤基抱着跑下了废铁组成的山脉。两人一路打滚，来到了之前没去过的地方。

    此时的“约格”除了脑袋之外，已经有了一个头盖骨【虽然是燃料盖改的，不合脑袋】，两只胳膊【似乎是尤利娅以前用过的，甚至尤基的外婆也用过，实在太旧，只能卖出废铁钱，所以被尤利娅留下来，主张“什么时候胳膊坏了就应急用”】。

    万幸，他的脊椎虽然断裂了，但是“中枢神经金属基化很高”【村长说的，尤基也没搞明白是什么意思】，那一点点脊椎可以作为“万用接口”。不然，他连这两个手臂都用不起来。

    镇长难得发了善心，帮“约格”接上了两只手。

    男人没有肩膀，两只手直接连在颈椎上。他就用两只手在地上行走，活像一只家禽。

    连男人自己都惊讶的是，他似乎颇有工程学方面的才能，似乎真的有希望用零件拼出一副能用的身体。

    …………………………………………………………

    一个月之后，“约格”终于给自己安装了一个“肩膀”。虽然这就是脖子下面接一段轴承，然后将两个手臂安装到轴承上。

    但起码，“约格”可以点头或者摇头了。

    这可是一个天大的进步。肢体语言真的让交流效率提升了很多。

    之后，尤基又为“约格”找了一个蓄电池挂在支架上。男人觉得，拥有蓄电池的感觉，就好像旧时代的“心脏”。在有了这个蓄电池之后，他终于能够活动得更久一点了。

    这天中午，男人就呆在太阳能光伏板旁边，将蓄电池和共用充电接口连在一起，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左臂外壳，用一把电磁起子做细微的调整。

    在意识到自己有个叫“约格”的仇敌之后，男人就陷入了某种危机感之中。他不知道这种危机感的来源。似乎整个世界都与这种危机感相关。

    他隐约觉得，自己必须要有一个完整的义体。

    这把起子也是尤基几年前找到的。这种升华战争时代的工具不算特别贵，但特别实用。尤基就把它留了下来。电磁起子的头型可以根据目标微调。如果输入详细的参数，它甚至能够兼任一把万能钥匙。

    当然，这个年代，想要找到一把机械锁是很难的事情。

    男人正将手臂之中老旧、磨损的零件替换成比较新的零件。更换一些传动部件能让这只手臂的出力有些微提升。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对现阶段的他来说，手就只有这两条，如果这双手坏了，那他又要回到只剩个脑袋的状态了。

    他的双目瞳孔不断的放大缩小，调整焦点。前些日子里，男人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是很好的东西。它与神经直连，可以自由的缩放，最远可以看清数千米之外的事物。男人也不知道这眼睛的具体参数，但每当他将眼睛的视觉能力设定在较高的档位时，他脑中的廉价芯片就会发出过热警告，有些时候甚至还会让他的视觉出现掉帧的效果。

    他现在确实理解了为什么会有“金属眼睑”这种玩意了。这双眼睛确实是高级货，值得专门做个结构来保护。

    “好咧……”男人很快就结束了修理，准备将胳膊安好。

    “嘀嘀!”喇叭长鸣。一团沙尘滚滚而来。男人一惊，立刻合上了左臂的外壳，用脑袋压住左臂，然后右手用最快速度拍在地上，捂住固定外壳的螺丝。

    随后，风沙呼啸而过。他几乎以为自己卷入了沙尘暴之中。

    这个时代，植物似乎是很少见的东西。至少在镇子里，“约格”就见过产出铜糖的灌木。除此之外，他就没有见过任何一颗植物——哪怕是一棵草。

    风暴过去之后，男人第一时间看地上的螺丝。如果这个时候螺丝少了几个，那他就真的惨了。

    男人的面前传来隆隆巨响。一辆巨大的卡车专门倒车过来。车头和车斗脱钩，逼近男人，摄像头居高临下：“哟，约格，是你啊！不好意思啊！我真的没看到你，毕竟你现在……哈哈哈，真的很小啊！螺丝没有不见吧？”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粗犷，就像是那种抽烟喝酒的老男人那被尼古丁、酒精毒害了三十年的嗓子。很显然，这家伙比尤利娅舍得花钱，肯给自己置办一个声纹套餐。

    “神经病啊？”“约格”有些恼火：“以诺，你喜欢尤利娅就去找尤利娅啊？在我面前搞事是什么意思？”

    以诺，也是这个村里的工程机械。似乎十来岁的时候就被银病菌感染，不得不舍弃肉身，卖掉脊柱换来工程机械。这家伙在回收站镇干了十几年的工程机械，收入颇丰，但多半因为花钱大手大脚的关系，所以根本没什么积蓄。

    他对村子里唯一的女性工程机械尤利娅抱有好感。

    尤利娅倒也不是特别反感这个人。但是，她的脑子里早就没有家庭的观念了。“家庭”这个概念是神圣的，它是人类血统与基因的标注。每一个人都有义务用“家庭”与“姓名”标注自己的基因，以保证领主在建立人类基因库的时候更好的兼顾基因多样性。而他们两人都只剩下大脑了，根本没有建立家庭的必要性。

    倒不如说，以诺这种时不时来刮刮蹭蹭的做派，很让尤利娅反感。他们两个都是重型机械，一个不好就会撞坏自己。每次以诺死皮赖脸的靠过来，尤利娅都胆战心惊的。就算以诺车技娴熟，尤利娅身上蹭掉的防锈漆也是需要钱补的。

    而现在，“约格”就住在尤利娅儿子的家里。这让以诺看他很不顺眼。

    “约格”则觉得莫名其妙。他真的不大懂工程机械之间如何萌生爱意——看以诺的样子，他好像也不是被尤利娅的“有趣的灵魂”所吸引。

    以诺的轮胎几乎都蹭到了“约格”的脸上，引擎轰鸣：“杂种，你给我听好了。我看在你现在是个废物的份上，可怜你，所以才给你机会的。你都已经在尤利娅儿子家里呆了那么多天了吧？现在也有义肢了……你也应该滚了吧？”

    男人几乎以为轮胎要碾过自己的身体。就在这个时候，他脑海之中，一个念头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就这样顺势往前倒，倒在轮胎内侧……

    ——他来不及转向……

    ——抓住转动轴……

    ——用震劲松脱螺丝……

    很多的机械构图……

    更多的策略组合……

    招式……

    男人的脑袋发出了“嗡”的声音。那刚刚放进去的换气扇已经开始了工作。廉价的民用芯片无法支撑这种程度的运算。男人差点颤抖了起来。

    ——我到底是怎么了？这到底是……

    以诺发现男人没有回应，只有两条胳膊在微微颤抖。他以为这家伙已经吓傻了，不屑的从排气管喷出一口黑色废气。他终归是不敢真的就这样碾到“约格”身上去。“戴森原则”的第二条禁令就是“杀死人类”。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个人杀死了人类，破坏了他人的生物脑，就会失去所有一切来自文明的庇护。

    以诺轮胎晃动了两下：“我警告你，你最好快点从尤利娅儿子家搬走。你最多还有三个月……不，是两个月的时间！知道了吗？在下一期基因税之前！否则，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过不下去！”
------------

第三章 人类文明之敌

    男人陷入了沉思。他现在正在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发钞权……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来着？

    尤利娅心心念念的就是攒钱给尤基换一副成年义体，这说明，这个时代依旧存在货币的概念。

    但当他了解“基因税”之后，便只感觉诡异。

    基因税，是领主向居民征收的税款。他们每年会从一个聚居地带走若干人，用来填充人类基因库，保证人类基因多样性。尤基有个哥哥就是这样被带走的。

    除此之外，居民无需承担更多的税务。

    换句话说，“政府”【不管它是以什么政体存在】并不需要货币，去进行社会公共建设，满足社会公共需要。

    那么，这个时代，到底是谁在发行货币？货币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

    这个“基因库”又是基于什么理由而存在的？领主为什么要建立这个玩意？

    只不过，这些疑惑从来就没有人解答。尤利娅成天都在工作，只有深夜才会在尤基的小屋前停靠一小会。上次她还是因为听说尤基捡了一个人，才回来看看的。男人不好意思打扰这位勤劳的女性休息。而其他人，大多都只将他的问题当做笑话，发出不明所以的“哈哈哈”。

    现在，他只有在和尤基外出捡垃圾的时候，才会跟小男孩讨论这个问题。

    “好难啊，约格……”小男孩靠在一个生满铅绿色霉斑的靠背椅上。这椅子是他刚从垃圾堆里拽出来的。升华战争时期，它说不定还属于一个高级参谋：“领主上面还有什么……好像真的没什么人提过类似的问题诶……”

    “领主上面一定还有级别。不然的话，他们也没必要遵守一个叫做‘戴森原则’的东西。”男人沉吟：“‘戴森原则’到底是什么？谁提出来的？一个叫做戴森的人吗？”

    ——这个人和“约格”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有什么关系？

    尤基耸了耸肩：“我真的不知道，好像戴森原则就不许我们杀人……就这样了？”

    “原始。”没有肺脏的男人用发声器模拟了“叹息”的声音。在他的印象里，“戴森”这个名字更多是和一个叫做“戴森球”的工程学概念联系在一起的。再不济也得是和物理学联系在一起。

    “还不如说说残奥会的事情咧。”尤基晃晃脑袋：“‘约格’，你想起来了吗？你是运动员吧？”

    “残奥会”是这个世界的至高赛事。按照男人的理解，这个应该叫做“残疾人奥利匹克运动会”，然后还有一个对应的活动叫做“奥林匹克运动会”。只不过，在男人的记忆里，“残奥会”的水平是远远高过“奥运会”的。“奥运会”的规则十分死板，别的不说，他们甚至不允许在马术项目中用转基因技术培育超级赛马，也不允对马许用兴奋剂。总之，竞技水平一般。

    在人工义体技术兴起之后，残奥会就变成了神仙打架一般的场面。甚至可以说，残奥会才是当时国家与企业展现技术水平的舞台。

    一个奥运会运动员去和一个残奥会运动员较量，就好像世界其他国家的乒乓球运动员和某桌球帝国的乒乓球运动员同台竞技一样。

    而残奥会记录反超奥运会的那一天，也被认为是人类历史的拐点。

    不知道为什么，回忆起这一切时，男人居然还有一种淡淡的骄傲感。

    ——难道我是……世界上第一个反超普通人世界纪录的残疾人运动员？

    尤基则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从没有听过什么奥运会，这世界上就只有残奥会——只有帕拉林匹克竞技会。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竞技盛会，几十上百个不同流派的武者会同台竞技。

    而这个竞技会也会如字面意义一样，让所有落败的参与者暂时失去部分机能。【残奥会Paralympic，由paralyze（失能，伤残）和Olympic两个单词合成】

    这个话题还是男人向尤基询问“武学”的时候提及的。按照尤基的说法，现在所有的武道家、运动员，都是通过残奥会扬名立万，成为人上之人的。

    这个消息好歹给了男人一点安慰——看起来他是“重生洗点流”而不是“穿越流”，好歹确实是自己世界的“未来”，而不是“平行世界”。

    尤基真的希望男人会是运动员。但男人总觉自己应该不是这种人。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喊“不对”——这绝对不是真正的武术。

    按照尤基的描述，残奥会上所展示的，就只有“外门武功”。外家拳确实可以练得所向披靡，但是……

    ——“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

    这句话莫名其妙的就在男人的意识之中游荡。

    男人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他的一部分意识告诉他，所谓“内功”是幻想小说之中虚构出来的概念。但另一部分的意识却告诉他，有人真的创造出来了“内功”，和文艺作品之中的“内功”不同，但是……但是……

    男人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的人造眼球貌似是出了点bug。

    莫名其妙的。

    不过，这种感觉，也让男人怀疑一件事。

    所谓“内功的创造者”，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我过去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男人只能如此感叹。难道他还能是哪位大人物的后裔不成？

    不过，按照尤基的说法，这个世界，除了运动员之外，还有一种人也掌握着“武功”。

    他们被称作“侠客”，是掌握这武力的暴徒。他们信仰着一位叫做“墨翟”的邪神，以一个叫“亚伦·斯沃茨”的古代暴徒为精神导师，扰乱和平，破坏秩序，是人类文明之敌。

    “不妙诶。”男人如此想道：“按照什么失忆的剧情套路，我好像……很有可能就是这种危险的人物？”

    “好啦，休息好了。”尤基将最后一瓶铜糖喝了一大部分，然后抱起男人的脑袋，找到上颌骨的一个小孔，将剩下的一小瓶铜糖灌进去。尤基的身体机械化程度很低，还不到50%，主要集中在手脚上，还可以通过生物组织吸收和运输金属糖。但男人现在只能这么吃东西了。

    “接着去找零件吧，争取这个月给你做个脚！”尤基欢快的喊了一声。他对男人的感情颇为复杂。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是想要有个父亲，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相处的过程当中，他对男人产生了一点点“宠物”的情感。

    男人也点了点头，跟了上去。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早点做出一双脚，然后远离尤利娅母子。

    并非是忘恩负义，更不是惧怕以诺那个憨憨。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神秘的背景有可能给尤基母子带来危险。

    他很有可能是个“侠客”，而既然“侠客”都被称作“人类文明之敌”了，想必在官方那边，名声不是很好。

    …………………………………………………………

    不过，攒零件这件事情，再急也急不来，还是得看运气。

    十来天过去了，男人和尤基也只是勉强攒出了一个控制主板的元件、两条大型机械的传动轴承【这个可以用来制作大腿的“腿骨”】。

    幸好，有一技傍身，在哪里都不死。很快，镇子里就有很多人见识到了男人给自己更换零件的事情。这件事传开之后，偶尔也有人委托男人去做一些简单的维修。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修理技术真的很不错。除开极少数控制芯片损坏、或者现在这双老旧义手精度无法满足修理要求的器械外，到目前为止，基本就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

    这也让他赢得了一些报酬。

    一个月之后，他终于攒了一点积蓄。

    对于这点积蓄，尤利娅曾有过“存起来”的想法。按照她的主张，这些钱都应该为尤基准备成年礼义体。男人是尤基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他赚的钱理所应当的归尤基才对。尤基没有这个打算。他已经在拾荒的过程当中获得报酬了，这些赚到的钱都应该是男人的。他几乎要为这件事和自己的妈妈吵架了。

    和大型工程机械吵架的结果，多半是灾难性的——喇叭音量真的大，而且耗电。男人制止了两人的争吵，并向尤利娅保证，自己在做好了身体之后，就一定会赚更多的钱来偿还救命的恩义。

    于是，在几天之后，男人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对于这幅身体，尤基只有一个评价——“好丑”。

    男人现在有一个脑袋，脑袋下面是一小段颈椎，颈椎被一个金属支架支撑。这个银色的支架下方是一个横梁，笔直的，横梁的两端是两支义手，义手是优美的流线外壳。横梁之下，又是一段垂直的钢柱，钢柱下是两个球状关节。球状关节之下，则是传动轴切割成的大腿。

    简单来说，男人现在脑袋是个搞笑画风，双手是优美的素描画风，然后全身的骨架就是火柴人画风——上面还挂着一个写实画风的蓄电池。

    镇长对此的评价则是“不实用”。在他看来，男人选择用实心的钢柱作为大腿原材料，就是大大的浪费。这在移动的时候会消耗大量的能量，小腿跟腱部位，还安装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支架，作为“托举重物”的结构，这个真的不合格。

    男人对此只是笑了笑，呃，准确来说，是模拟出礼貌的笑声。

    镇长不懂这种“礼仪”，只是觉得怪怪的。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说道：“不过啊，有手有脚就是好啊。收基因税的大老爷很快就要来了，你要是没手没脚怪模怪样的，说不定会引起人家不必要的兴趣，那就不好了。”

    “大老爷”对于镇民们来说，可是生杀予夺的角色。
------------

第四章 基因税与税务官

    大老爷来收基因税的这一天，整个回收站镇都做出了最隆重的准备。镇长将塑料布的条幅挂了起来，这些有着鲜艳色彩的装饰物可以存放几百年而不劣化不褪色，算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文娱用品”。而所有的镇民都暂时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汇聚在镇子西侧的广场里。

    所有的大型工程机械有一字排开。而在工程机械前方，是改造化较高的高级工人。再往前，就是一般的居民。有些高级工人们早就跪倒在地上。他们的钢铁身躯保证了他们跪着并不会觉得难受。不知道“大老爷”什么时候会来，所以他们干脆一直跪着。

    而男人就带着尤基，站在人群中间。

    他看见包括镇长在内，最前方的一排人都抱着婴儿。这些婴儿的改造程度普遍很低。其中，改造程度最高的，就是喉咙接上了营养输送管道。这可以解放双亲的劳动力，让一家收入更高。

    男人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两个月之前他就知道了，那些婴儿就是“税”。为了丰富“人类基因库”的多样性，领主们会收走婴儿当税款。而若是聚居地无法优质提供新生婴儿，那么领主就可以认为这个聚居地没有存在价值。他便无需继续对聚居地提供庇护。

    这也是所谓“戴森原则”规定的。领主不能因为“不纳税”而进行进一步的惩罚，任何惩罚都不行。

    但是，如果领主不庇护居民，那么不服教化、不受文明的暴徒“侠客”就可以随意蹂躏聚居地了。

    男人依旧很难接受将人类作为税金的现实。但是，他现在也无法改变什么。他的义体都是废品拼成的，实在是太弱了，别说大型工程机械，就连改造度较高的劳工都可以碾压他。

    他不能给镇子带来麻烦。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尤基闭上了眼睛。灰白的地面反射太阳，这对他没有强化过的自然眼睛是一种考验。而他的天然皮肤也受不了这么久的暴晒。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传出一阵骚动。

    “来了！”

    雷鸣般的声音由远及近。三艘地效飞行器快速逼近。

    地效飞行器，是利用地面效应提供支撑力而飞行的动载工具。地效飞行器装有固定机翼，能贴近地面（或水面）飞行。机翼下表面离地面很近，形成气流的堵塞，提供升力，将飞行器固定在近地面。

    三艘飞行器呈现三角阵型，为首的飞行器以白色为基底，辅以金色的纹样，十分华贵，有几分古典的美感。而后面的两艘则是纯黑涂装。

    三艘飞行器在广场边缘停止运动。喷射器启动，向下喷射气流，扬起数米高的尘土。

    所有巨型机械齐齐鸣笛。巨大的声音让男人觉得头盖骨隐隐震动。

    婴儿们嚎啕大哭。他们脆弱的鼓膜根本受不了这种刺激。恐怕这一天过后，这些婴儿的耳朵都会废掉。但没人在意。人工听觉器官在这个年代根本不值钱。另外，在感觉器官上，天然的器官根本无法和强化义体相比。哪怕是为了工作，一个人也应该尽量将天然的感觉器官换掉。

    没人在意这点小事。

    待到尘土降下之后，工程机械们才缓慢的停止鸣笛。

    之后，三艘地效飞行器的舱门打开。两艘黑色飞行器上，各下来十五名改造人士兵。他们的改造应该较为彻底，头部完全就是一个方形的摄像头，四肢颀长，呈现一种工业的流线美感。

    而为首的那艘飞行器上，却下来了一个……

    很像是自然人的人。

    这么说多少有点失礼。没人喜欢纯自然人的样子。自然演化保留了太多不合理的设计，毫无美感可言。但他真的很像是自然人。他身着黄绿色军装，立领高耸，脚下蹬着一对高筒军靴，手里甚至还牵着一条狗。

    如果他军装之下是一副钢铁之躯，那么这脸的样子，倒是可以说是“个人审美”了。

    镇长原本在大老爷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凑了上去。但看到对方的样子后，他一脸灿烂的笑意逐渐凝固。

    半秒之后，才换成更加谄媚的笑容。

    “这位大老爷，初次见面，请问您是……”

    “我的名字叫做亚平宁。”军官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皱了皱眉头。

    在他身后，一名秘书官打扮的赛博人呵斥道：“你们怎么如此无礼？居然敢站着迎接亚平宁大人的到来？”

    镇长慌忙跪下。而在他身后，回收站镇的居民也忙不迭的跪下。

    男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幸好尤基拉了他一下，他才没有显得太过显眼。

    ——这个时代，关于社会啦人文啦的东西，已经倒退到了前现代的程度吗……

    男人再次觉得扭曲。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被称作“恐惧”的情绪。

    我到底是什么人？我到底沉睡了多久？我沉睡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

    军官亚宁平见到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这才露出温和的笑容：“放心，我不会责怪你们。这都是我的前任，贝尔尼尼阁下的错。他对你们太过松懈了，没有担负起税务官的职责，所以才会这样。”

    “两个月之前，一群侠客闯入了贝尔尼尼的府邸，斩杀了贝尔尼尼，彻底破坏了他的生物脑。随后，我作为领主大人的幼子，接下了这份工作，以后就是你们的税务官了。希望你们可以好好服从我的事务。相信在我的任期之内，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镇长将婴儿放在一边，叩首道：“全听大老爷的吩咐。”

    “很好。”亚宁平点了点头：“根据数据显示，你们这个镇子很不错，连续十年生育率上升。这真的很好。”

    “都是托领主老爷的福。”镇长不敢居功。

    “不，在我看来，这多半是贝尔尼尼阁下的错误吧？”亚宁平皱着眉毛：“按照数据，今年你们应该上交十九个婴儿作为税金，但是……你们这个镇子的死亡率有点高。”

    “这……这里毕竟是升华战争的古战场，很多地下有危险金属，确实容易生病……”镇长低声说道。

    “不不不不。”亚宁平摇了摇头，走到镇长面前，用靴子蹭了蹭嚎哭的婴儿：“你们镇子的人口质量，到底行不行啊？”

    “真的很好啊！”镇长大声叫道：“我们每天都往城里运送回收物，这说明我们的工人都是棒小伙！个顶个的棒！”

    绝对不能交不上税！

    这些军官的一切都可以被领主，或者更伟大的大人物看见。他们不是直接提供保护的人，而仅仅是负责收税的人。只要他们收走的税，那他们就没办法抵赖。

    但是，税务官是可以根据人口质量决定收走多少婴儿的。

    人类基因库虽然要保证多样性，但还是优先收容基因优良的个体。

    “这种事，你说了可不算。”亚宁平蹲了下来，拍拍镇长的脸，然后走到一名士兵身边，取下一挺装满子弹的枪支，朝着镇长射去。

    无数子弹落下，打得地面尘土飞扬。镇长发出惨叫。半晌之后，尘土才缓缓落下。

    镇长毫发无伤，只是地面出现了一个子弹画出的正圆，半径足足有三米。

    “那个圆就是场地。”亚宁平扯了扯手中的皮带：“你们选一个代表出来，和我的狗较量较量，只要你们能够支撑个……就五分钟吧！”

    他取出一个拇指大小投影仪，扔在地上。投影仪就自动在空气当中投射出一个立体影像。

    那是一个“05:00:00”的倒计时。

    “一个人落败之后，你们可以再换另一个人上来。不管你们上来多少人，只要给我撑够了五分钟的时间，我就认可你们小镇的人口质量，允许收税——做得到吗？”

    镇长呆滞的望着那条狗。这狗一只摇着尾巴，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但镇长清楚，这种看上去很像是旧时代生物的东西，多半是人工造物。这狗指不定是个什么兵器。他实在是不想做这种事情。

    但是，如果交不上税的话……

    亚宁平摇了摇头，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棒：“啧，高能电击器，我额外借给你们一件武器，怎么样？”

    老镇长咬了咬牙，叩首道：“请大老爷允许我跟镇民商量商量。”

    “去吧。”亚宁平笑眯眯的挥了挥手。

    镇长和其他几个老人议论的时候，亚宁平的秘书官走了过来，蹲下来，给狗解开皮带。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掌心的红外线信号发射器对着狗的瞳状摄像头晃了一下：【别杀得太多了，少爷只是被老爷赶出来做事，想要找事情发泄一下。若是人真的都死光了，老爷也没好处。最后好歹拖过五分钟，让这些家伙交上税就行了。】

    狗鼻子喷了喷。

    几分钟之后，一名身高四米的工人走了出来。他的身体虽然是搬运、粗加工多用途的大型类人形态，但脑袋依旧是常人大小，脸上写满了畏惧。尽管双方体型差距极大，但是镇长已经陈明利害。他不敢托大，进入圈子之后就将双拳收起，对准了狗。

    他没有去捡那件武器。他的手根本就握不住那根电击棒。

    “开始！”秘书官一声令下，倒计时开始。

    工人双拳在液压器的作用下猛的弹射出去。这一下，就可以将钢铁废料捶成易于运输的形状。

    但是，那条狗却不紧不慢的跳起，伸展四肢。钢拳在他的肚皮下滑过。狗毫不费力的在工人半米宽的胳膊上奔跑。

    与此同时，男人脱口而出：“仿生拳法？”
------------

第五章 仿生拳法

    仿生拳法。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道引线，引爆了男人的记忆，唤起了他原本已经遗忘的知识。

    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时代，动物是非常常见的。

    有些时候，特工会使用一具动物义体，潜入敌营之中，进入人类无法进入的区域刺探情报。这种动物义体，要耗费大量的空间在伪装上，很难携带武器。

    但特定情况下，这些特工必须靠这种义体要杀出重围，将情报送回。

    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唯一能够依赖的，就是“仿生拳法”。

    男人的发声器里发出一阵杂音。尤基有些担心：“约格，你怎么……啊！”

    尤基发出了一声尖叫。他看到了蓝色的血光。

    只是一招，那狗就撕开了工人的喉咙。动脉被撕裂，血液喷涌而出。脑部失去供氧。工人的机体发出扭曲的动作，然后摔倒在地。

    “轰隆”声响起的时候，秘书官停止了倒计时。

    五秒钟的时间。

    这还是狗玩弄工人的结果。他跑到了工人的肩膀上。工人想要用手臂捶打狗，但是又怕弄坏了自己的义体，犹犹豫豫不敢下手，而狗则好整以暇得在肩膀上来回踱步，最后才撕开了工人的咽喉。

    “治一治吧。”亚宁平挥了挥手。镇长这才敢带着一名医生和一个急救箱冲了过来。他们用止血凝胶糊住伤口，然后插进一根呼吸管。紧接着，医生又注射了一支乳白色的人工血液。

    如果还有泪腺的话，镇长一定会哭出来的。这个工人的状况不算严重。人工的气管和血管很不值钱，最多就是再次提升改造率而已。最坏的状况，也就是生物脑受到损伤。但做苦力活，生物脑损伤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一个工人只能撑五秒……

    那这里所有工人……再加上所有的镇民，可能都撑不过五分钟。

    至于重型机械？重型机械根本就进不了那个圈。而且，镇长怀疑，对方可能也有对付重型机械的手段。

    但是……

    税必须要交。

    镇长咬咬牙，下达指令：“下一个，德思礼！你来！”

    “不……滋滋……行……滋滋……”

    廉价的发声器没法模拟复杂的情绪。男人脑内翻腾。他想要说点什么，但却根本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赢不了的。

    那条狗看起来是狗，但它的腹腔之内，一定有一个人类大脑——这是一名武者。他精通仿生拳法·拟兽道——这是一门经过千锤百炼的武学。

    或者说……这是一门经过无数次实验检验的、利用义体的攻防策略组。

    工人们的义体出力很高，但这些都工业用的义体。这些义体不追求精度，也不追求速度，甚至连变向都困难。

    不可能赢的……

    “你想要说什么啊，约格？”尤基很是担心。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约格”。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除了恐惧之外，一股巨大的哀伤也涌了出来……

    不，是将他淹没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仿生拳法……这不是拟兽道……

    第二名叫做德思礼的工人在五秒钟之后，也被狗用嘴撕开了喉咙。

    没错，这狗就是故意的。他故意将每一次杀戮都控制在五秒钟之内。

    “治一治吧。”亚宁平挥了挥手，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就算他失去了父亲的宠爱，也是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大老爷”嘛！

    第三名工人也上来了。这一次，狗甚至开始追逐花样。他绕着工人跑了三秒钟，然后一下子跳上工人的后背，一口咬碎了工人的颈椎。

    镇长发出悲鸣。这个工人就这样废了。金属基化脊椎是天然的神经信号传递设备，是少数改造之后也能保留在人体之内的器官。它很贵，甚至连替代品都价值不菲。

    然后，是第四人。

    某种愤怒燃烧着男人的精神。

    ——这不是真正的仿生拳法……

    ——真正的仿生拳法，立足于奔跑，立足于一触即走……

    ——仿生拳法的策略组，原本就不包括“反击”与“杀敌”。特工们的目的，只是送出情报而已。

    ——这是弱者对抗强者的武功。

    ——这是为了大义，使用弱小的义体，去直面庞大武装的武功！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止如此！

    什么是武功？

    武功……武功是曹沫的血溅五步，是专诸的鱼藏一剑，是聂政白虹贯日的一刺！

    武功，是弱小的个人，向着暴政挥洒出的微弱反抗。

    真正的武功，不是用来凌虐弱小的。

    第四个工人倒下的时候，男人站了起来。

    不只是他，还有其他几个镇民也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在为工人的安危担心。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尤基拉住了男人。男人仅存的理智也在告诉自己，这不对。他的义体都是废品拼成的，根本就不具备任何战斗能力……才对……

    ——但是为什么……

    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恐惧，都逐渐被愤怒所点燃。

    “咚！”

    沉闷的响声。由于缺乏触觉，男人身体飘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被什么人推了一把。这一下的力气真的很大，拉着男人的尤基直接被带得摔倒。

    而男人也摔出人群之外。

    他站得太前面了。

    “约格？你……”镇长有些惊疑不定。他倒是看得出来，这个“约格”是被什么人推出来的。他本来想要让“约格”回去。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些犹豫。本质上，约格就是个外来人口，如果让他上去，说不定能够消耗掉一秒钟……

    现在已经过去二十秒了……

    “哦？居然还有勇士？咦？这是什么义体？”亚宁平瞪大了眼睛，脸上堆满了笑意：“太好了！那就你了！哈哈哈！我真是……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义体啊！太有艺术感了。我很中意这具义体。”

    男人知道，自己这是被人推了一把。

    有人想要杀了自己。

    但出人意料的是，在真的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男人心中的恐惧消失了，熊熊燃烧的愤怒也消失了。

    意识之中，只留下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仿佛是怒火烧尽了恐惧，终于露出被恐惧所掩盖的心思。

    想要战斗。

    想要战斗！

    武功，是为了与极权抗争，而被创造出来的技术。他曾经面对过更加悬殊的敌我差距……

    眼前的敌人算不上什么。

    他真正的敌人，远比这个要来得可怕。

    就好像自然人在运动的时候，发力的肌肉会有一种滚烫感一样，男人脑内，某些神经释放出炽烈的生物电。

    大脑在燃烧。

    ——战斗吧……

    ——战斗吧！

    男人握紧了拳头。他突然之间有了一丝明悟。

    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实失去了所有信息存储器，失去了绝大部分过去的记忆。但是，他的生物脑还活着……有些记忆一定还埋在里面！

    时间把他的记忆埋在了他的脑子里。

    只有战斗才能将这些记忆挖出来——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过去一定是一个暴徒。他在战斗之中度过了漫长的人生。

    战斗，是将他的现在和过去联系在一起的手段。

    因为不管过去多久，“战斗”的本质就都没有变过。

    “我明白了。”男人的发声器里混含着大量杂音。那是这个廉价扩音设备无法表达的情绪。他走进圈子，然后朝着地面上那根电击棒走去。

    不同于经过高度工业特化的工人，他现在的义体，与过去的自然人尺寸相似，是可以使用这件武器的。

    距离武器还有三步。

    这个时候，亚宁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准备，开始！”

    狗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扑了上去。他本身就缺乏所谓“武者的尊严”，更何况就算他有，预设的算法也会在他思考之前就做出反应，完成攻击。狗的嘴张开呈九十度，就要撕下这个家伙的脑袋。

    “哐”的一声。

    狗咬了个空。

    他的嘴在男人空空如也的肋下合上。男人现在的躯干根本就是“火柴人”一样的东西，就只有一根“算是脊椎”的钢柱，没有肋骨。用一般人的标准去计算，难免会出现一点错。

    男人旋转身体，尽力让身上悬挂的蓄电池远离狗的爪子。

    下一秒，狗如同风车一般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两条后腿用力蹬向男人胸口悬挂的蓄电池。

    狗的爪子末端微微碰触到了蓄电池，到终归力量耗尽，只是让蓄电池猛烈摇晃。

    而男人知道，自己已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了。

    如果这蓄电池脱落，他生物组织提供的电能根本无法驱动双腿的液压装置。

    死亡的威胁刺激着他的大脑。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和过去一模一样！

    “唰”的一下，男人左肘向下猛击。狗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就被这一下拍到地面上。

    尘土飞扬。

    随后，男人再次用那个迟缓的步伐，朝着武器走了一步。

    还差两步！

    然后，狗一个翻身，咬住了男人的小腿。

    火花溅射。

    亚宁平有些不可思议的在队伍频道之中对秘书官问道：“我没看错的话……他的腿是实心的？真有这么粗犷的义体？”
------------

第六章 赛博格之武

    男人感觉到了小腿的震动。他知道这是狗扯住了自己的腿。但他丝毫不担心。

    在刚刚一肘沉击的时候，他回忆起了另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所有的外门功法，都遵循牛顿力学的原理。

    人类的技术还远远没有达到用人型义体做亚光速运动的程度，更没有亚原子级机械，所以根本不用考虑爱因斯坦或者波尔说过什么。

    一切物体在没有受到力或受到合力为零的作用时，总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物体在受到合外力的作用会产生加速度，加速度的方向和合外力的方向相同，加速度的大小与合外力的大小成正比，与物体的惯性质量成反比。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在同一条直线上，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在于狗的战斗之中，男人也逐渐回忆起了仿生拳法常用的策略组。他知道这个时候狗最优先的策略会是翻身咬住对方的腿部，所以才继续走了一步。

    他使用实心的金属棍作为腿骨，又没有自然人那样的痛觉神经，所以并不怕咬，更不会因为疼痛而导致肌肉紧缩无法发力。

    而在刚才肘击狗的时候，男人就已经用义眼测算了对方的速度，然后根据F=ma的公式，简单推算了对方的质量。而他也根据这一击之中对方的体态变化，测算了对方的重心。

    甚至，他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好几种这狗的义体有可能的结构。

    这狗的质量也很轻，他的体重是远远大于这狗的。从密度来考量，这狗的体内不可能有重元素裂变提供能量的动力炉。

    既然狗的体重有限，功率有限。那么在短时间内，他就注定无法破坏男人身体的平衡。

    所以，男人让狗咬下了这一口。

    狗发觉不对，想要松开。但早有准备的男人立刻收拢双腿，两只小腿——两根钢柱就这样夹住了狗的嘴与胸口。男人扬起右手，一拳往下掼去。

    狗的仿生表皮露出了一个嘲讽一样的表情，爪子精准的按在男人的手腕上。“咔”的一声，男人的手腕已经严重变形。

    ——居然在爪子末端附加额外的配重，来增加爪击的杀伤力？

    男人惊怒交加。这已经偏离仿生拳法的初衷了。

    运用弱小的义体，哪怕放弃武装自己、让自己以弱小的姿态面对强大的敌人——这样的勇者之拳……这样的勇者之拳！不是这么用的！

    狗想要用爪子攻击腿部的液压系统。男人松开了对狗的钳制。狗立刻翻身，跃向男人的胸口。

    ——住手！住手！

    ——你这是……你这般用法，只是在侮辱义士的英灵！

    男人觉得自己的脑浆在沸腾。廉价的芯片快要烧起来了，他的灵魂也快要烧起来了。

    他抑制不住翻涌而出的记忆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拳将狗甩飞了。

    但狗依旧毫发无伤。他的嘴里甚至还叼着自己那不合脑的“头盖骨”。

    男人空空如也的颅腔暴露了出来。

    亚宁平眯起眼睛，不动声色的问秘书官：【这个男人，是个侠客？】

    刚才那个男人一连串的攻防，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但是他的动作，根本不能归入任何拳术，就和门外汉一样。】秘书官分析：【而且他的颅内只有一块驱动芯片——他练不成任何内家武学。一个侠客是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失去内功的境地的。失去内功的瞬间，他们就会选择去死。】

    【但是他的改造率真的非常高。除了脑子，全部都是义体——虽然这义体很破就是了】

    【或许是一个单纯的武道家吧，只练外门，没有路径接触内家。】秘书官推测：【或许是在战斗中落败，失去了所有的武道算法、经验卷积。但是，他的天赋真的很可怕，他似乎是纯用生物脑在做预判……怎么做到的？】

    亚宁平点了点头。可以理解的事情。戴森原则禁止直接杀死人类，任何做了这种事的人都视同失去了“庇护”。但反过来说，只要不破坏生物脑，做什么都可以。

    那个男人，明显被失去了原有的储存器，但是脑机屏障却是完好无损的。

    “武术家之间的争斗”。亚宁平这么想着，就没有深究的兴趣了。

    所谓武术家，都是这样卑微的存在。他们接触不到内家的路径，外门功法练得再好，也只不过是半个傀儡。

    他现在倒是对那个正在战斗的男人更加感兴趣了。

    现在，男人和狗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狗又一次被男人甩开。他在半空之中调整身体的姿态，四足张开落在地上，然后四肢绷紧，压低身体。

    “这个姿势……”

    男人脑海之中闪过一声惊雷。他回忆起了更多的信息。仿生拳法·拟兽道的底层设计、这门拳术被开发出来的过程……

    在意识开始思考之前，算法就已经捕捉了神经之中激荡的判断。

    男人如同腰部断裂一样向后倒去。

    ——又是这样……

    狗愤怒的张开牙齿。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他就有种感觉，这个用着废品义体的男人好像可以预判他的攻击，提前一秒规划自己的动作。这家伙明明比自己慢，但是……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黑影就已经出现了。

    那是男人的右腿。

    男人预先向后倒，身体和腿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力学上的平衡。

    电光石火之间，男人左腿小腿上好像工业机固定支架的结构弹起，支撑在地面上。

    ——所有的力，都符合牛顿力学……一个力，可以被拆解为无数个分力……这种分力，可以通过结构，转嫁到大地之上……

    支架提供了稳定的支撑。男人跨部的球状关节扭动，蓄满力的液压传动器瞬间放开。

    “轰”！的一下。

    狗第一次有了“被工业义体轰中”的感觉。

    支架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爆响。男人这一脚将狗甩出去的时候，仍旧只转了半圈。这一脚最终的落点在电击棒之上。男人一脚将电击棒踢了起来，握在手里。

    男人收腿的同时，支架“咔嚓”一下，断了开去。但男人毫不在意。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了。

    而镇民则发出遗憾的叹息。

    尘土落下。那狗居然落在了圆圈的边缘。

    只差一点，男人就赢了。

    现在，时间仍旧只过去了一分钟而已。

    “呵呵……哈哈哈哈哈！”狗的体内传出了一阵恼怒的笑声。这笑声之中没有一丝释然，只是在告诉旁人，笑声的主人生气了。狗的嘴张成一百八十度……不，沿着嘴的弧度，狗的整个颅骨都打开了。

    这张狗的脸后面，居然还藏着一张人的脸。

    呕吐感。

    男人如果还有消化道，那他一定会吐出来的。

    这已经不仅仅是“亵渎义士的英魂”了。这甚至是将人类作为人类的尊严踩在地上狠狠践踏。

    男人可以肯定，自己时代的仿生拳法特工，是不会做这种恶心的事情的。他们仅仅是将大脑放置在兽型义体的腹腔之内，感官什么的，就用兽型义体本身就具备的。

    为什么保留这张脸？这是提醒他人，这条狗曾经是一个人类、现在放弃了尊严，所以显得比一般的狗更名贵？

    狗嘴里那张脸恼火的看着面前的破烂义体：“乡巴佬，有两下子。报上名字来吧！”

    ——名字……名字……

    燃烧的神经之间再次迸发出一道火花。是啊，名字。自己曾经和义士、和英雄们并肩战斗时所用的名字……

    怎么能忘了呢？怎么能够披上仇敌的名字……

    “‘山’。”男人报出了自己刚刚想起来的，真正的名字。

    “向山”的山。

    “向山难越”的向山。

    “‘山’是吗？感到荣幸吧。我，威尔·格兰德道格，会记住你给我的耻辱，并将你当做一个武者对待。我的下一招，会先破坏掉你的蓄电池，然后扯下你的左手，接着是右手。再然后，是腿部的球形关节体……”

    随着狗的叙述，他身体后侧的皮肤缓缓鼓起，打开，在身体的两侧，露出两个对称的进气口与排气口。

    他的生物脑和动力机关靠得太近了，高温下的蛋白质变性，对他来说也是致命的。想要爆发出义体真正的威能，就必须得脱下伪装，启用冷却系统。

    随着狗的描述，向山的脑海之中浮现了一个仿生拳大师的演示。他用完好的义手握住电击棒，用剑术的架势迎击敌人。

    ——生物脑的反射是很难跟上现代义体的动作的。所以这个时候，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脑海之中的记忆，相信过去的那个自己所残留的……“武魂”！

    “呼——”

    黑色的影子瞬间就已经到达面前。向山举起电击棒。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选择挡在蓄电池面前。他的义体终归是废品构成，没办法和武者的专用义体正面抗衡。

    爪子突破了向山的势，拍在蓄电池上。

    小小的爆炸。

    在这个瞬间，向山感觉体内电路中的能量迅速衰竭……衰竭……

    无法控制的记忆再一次流出。而这一次，记忆与现实似乎叠合在了一起。

    一只手……一只巨大的手，带着磁场约束的等离子体，撕开了“自己”的胸口，掏出了仿星器……

    那个时候……

    向山手中的电击棒往上直刺。

    威尔的嘴咬在“山”左手的臂膀上。

    然后，电击棒顺着进气口掼了进去。

    一瞬间，电光同时笼罩了两个人。
------------

第七章 一败已百年

    电火花激射。

    这高能电击棒不愧是军用品。它放射出的电火花甚至肉眼可见。

    如果使用这电击棒的是一个自然人，那么他在攻击敌人的时候，甚至都有被电流反噬的危险——电击棒的攻击距离实在是太短了，而电流击穿大气或游走过大地之后，仍旧保有强大的能量。

    也只有这样的电击，才能对赛博人造成有效的杀伤。

    威尔的爪子原本已经搭在了山的“躯干”上。爆炸的空气将两人分开。但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强大的电流依旧以光速碾过了山的神经。

    痛苦。

    思考的器官在颤抖，神经元仿佛在电击之中大片的战栗。

    向山摔倒在地上。

    ——这是……

    电池脱离身体的感觉、生死一线的感觉，以及现在的痛苦，激发了他更多的回忆。

    他回忆起了拳掌交击的画面，回忆起了受创的痛苦。

    他回忆起了……回忆起了……

    ——“向山难越”……这个称号……我……

    ——我曾经……

    他似乎想起了一点东西。

    巨大的情感碾压了向山的思想。他的思维是如此的混乱，大脑甚至没有传出正确的指令。他。男人就这样倒在地上，身体颤抖着。

    但他的手中没有了武器。

    与此同时，名叫威尔的狗也倒在地上。那电击棒就插在他身体左侧的进气口上。山插得足够深入。他从半空中摔下来的时候，这电击棒也没有脱离这具犬型的义体。电击棒仍旧在持续的放电。威尔脊椎之中的神经信号都被电击所覆盖。

    亚宁平抬头看了看投影。

    现在时间才过去一分钟零五秒。理论上，威尔·格兰德道格仍旧有三分五十五秒的时间来击败这个乡巴佬。

    但他觉得，已经不用倒计时了。这条废物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自行摆脱电击的样子。

    【看出他的路数了吗？】

    秘书官回应道：【即使是生死之间，仍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成型武功的迹象。看样子应该不是伪装。可能是外功天赋比较好。】

    亚宁平感觉自己脑内正在自行合成多巴胺。这是个罕见的现象。有些时候，亚宁平得使用辅助程序，才能刺激大脑进行这类化学合成。他对这个结果多少有些惊喜。

    没必要计时了。

    亚宁平就这样走进了子弹画出的圈子，走向那个叫“山”的乡巴佬。

    “喂，子民……”亚宁平对着“山”搭话。但山的样子非常古怪。他全身颤抖，发声器正在合成某种白噪音。

    向山的眼睛不断的打开又闭合。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很不对。这不是义眼出了BUG。他在更早的时候就习惯于用“哭”来宣泄心中的悲怆。但是他现在却偏偏哭不得——他没有泪腺，发声器也无法理解这样复杂的感情，合成这样复杂的语音。

    没有眼泪，眼睛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只是这样。他甚至感觉整个身体都在疼痛。这是幻痛。这具身体根本就没有触觉神经或者类似的传感器。那个伴随他长大成人的肉身早就不在了。

    ——为什么我会活过来……

    ——不对，我真的活过来了吗？

    向山无法处理这样的情感。他本能的举起右手，在自己的躯干上一下一下的敲打。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

    仿佛只有如此，才能重新感觉自己生存着！

    尽管明白这只是自己作为旧时代人类的不良习惯，但是……

    非得如此做不可。

    为什么他会活过来？

    为什么他会在这样一个扭曲的世界醒来？为什么即使连自己的名字都遗忘了，也要披着仇敌的名字，活在这样如同地狱一般的世界上？

    因为……

    “我输了……”

    流不出眼泪，恨不得将眼睛捣碎。

    向山对着面前的人，嘶吼道：“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我！我输了！”

    他输了。

    这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他到底睡了多少年呢？

    在他昏迷之前，他输了一场对决——或许那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场“武者对决”吧？

    他仍旧没有回忆起过去的一切细节。但这个世界的种种怪诞，都有可能与此有关。

    ——我到底沉睡了多少年啦？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世界到底是如何发展的？

    ——这人不成人的地狱……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惶惑、恐惧、愤怒、迷惘。

    他只能吼叫：“我输了！”

    “你……”亚宁平不知道向山真正的意思。他不知道向山指的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另外一场战斗。他只以为是这个乡巴佬吓傻了，吓得连忙认输。

    ——这个样子……他真的曾经是武者？

    亚宁平摇了摇头，原本已经想好的招揽之词也咽了回去。

    不管是作为下属还是作为颞叶，这个家伙都是不合格的。

    这一下，他的兴奋之情也消退大半。

    这位小少爷转身走向威尔·格兰德道格。他从这条狗的身上抽出了电击棒。狗已经因为电击而陷入休克之中。脑中的芯片正在强制重启。义体正在尝试唤醒生物脑。

    但下一秒，亚宁平就用电击棒奋力一刺。

    电击棒击穿了狗的胸膛。银灰色的浆体飞溅。

    那是威尔生物脑所在的地方。

    “丢人现眼的狗。”亚宁平甩了甩电击棒，然后将它扔给秘书官：“带走十八个婴儿，作为这次的基因税。”

    “十八个……”镇长还想争辩。但是亚宁平瞪了过来：“还敢废话，这十八个我也不收了！”

    士兵们沉默的走了过来，检查新生儿体重与其他体征。有一个婴儿似乎因为刚开始的噪音而陷入了休克之中，被淘汰了。他们选择了最健壮的十八个婴儿，然后重新登上了地效飞行器。

    尘土飞扬。

    镇长陷入了新的忧愁。基因税没有缴纳全额，大老爷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镇子说不定会有危机。

    很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镇长的注意力。

    狗的尸体。

    威尔·格兰德道格的尸体，亚宁平并没有带走。

    这可是武者的专业级义体啊！

    镇长吞了吞口水。

    这个时候，似乎是因为过热的芯片终于冷却了吧，向山摸索着地上的电池，将之接回身体，站了起来。他扛起了狗的尸体，背对众人，一步步的走向镇子里面。液压传动的腿根本跑不起来。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得不用预判的方式和威尔·格兰德道格战斗。

    如果他有一具可以发挥他实力的……不，即使是最差的武者型义体，也可以轻松毙了这个宠物！

    一个大喇叭突然响起：“嘿！那个家伙不是输了吗？怎么他还想独占战利品？”

    在大多数人看来，向山似乎是靠着运气，扭动身体避过攻击，最后吓得崩溃了。向山的速度并不比狗更快，力量也只是更弱。事实上，除了威尔自己，就只有对外功极为了解的武者，才能看出向山的“预判”。

    在大众眼中，向山没有胜利。

    人群之中传来些微骚动。一个武者型的专业义体有多值钱？大家不知道具体数额，但可以想象，那一定很令人疯狂。

    但是，镇长却突然大吼：“你们这些白痴！都给我停下！白痴！蠢货！”

    …………………………………………………………

    回收站镇很快就从这一场税收风波之中走了出来，进入了节日的气氛。

    嗯……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这个镇子确实是将税收日当节日来过的。一个税务官是负责一大片区域，许多个镇子的。税收日这天，税务官的路线如何，全凭他自己的心情。也正是因为如此，税收日的时候，镇子的居民都不能干活，只能列队欢迎税务官。

    而向大家一起一整天不用工作的日子，一年也没几回

    镇子的居民每天都要工作的。

    所以，每年税收日，税务官离开之后，镇民们就开始聚在一起庆祝了。

    庆祝又度过一年，然后尽情的吃喝、聊天、放松。

    欢迎税务官用的装饰物，也会在第二天才取下来，放回村子的库房里。

    尽管今年的税收过程不是很顺利，甚至结果也算不上圆满……但大老爷好歹是收了税嘛！

    而且过程这么惊险刺激，也算是很有谈资啊！起码比平时发生的事情有聊头多了。

    至于“比预定份额少收一个”的状况……那是镇长烦恼的事情。这种事情，他们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不是？

    不如给自己注射点乙醇和阿片类咧！

    很快，就有人自吹自擂，说那个叫做从“约格”的男人确实不凡，还是自己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这人的厉害。

    当然，也有人对得到了一整具武者义体的“约格”表示嫉妒。在他们看来，“约格”肯定是要暴富了。

    而在这基础上，也有人酸溜溜的表示，“约格”不过是捡了便宜，前面那几个工人极大的消耗了狗的能量，这才让“约格”得手。那狗的义体属于大家才对，就应该卖了大家分钱才是。

    但第一帮人就说你丫放屁，睁着眼睛说瞎话。

    很快，两帮人就开始了斗殴——这也是常有的事情。

    只要不打得无法工作，就连镇长也不会制止——毕竟，镇子里里唯一的医生还是他的侄子，这样多少还能增加点卖零件的收入。

    尤基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混乱。他避过人群，朝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敲了敲自己的门：“‘约格’，你在里面吧……”

    门打开了，露出一张银灿灿的脸：“小子，以后别这么叫我了。我说过了，不是我的名字。另外，这本来就是你的房子，你可以直接进来的。”
------------

第八章 沧海桑田，仇寇犹在

    尤基颇为拘谨的坐在向山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面前的“约格”好像不一样了。

    人类天生就懂得使用陈述性语言之外的方式传递自己心情。这就好像是一套天然的编译器。人能够将自己的情绪转变为一种用肢体、表情、神态、语气传达的密文，而这套密文的解读法，也在人的大脑之中。

    而尤基就从“约格”的种种细节上解读到了这样的信息——他不一样了。

    尤基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个解码的过程。他只是感到不安。他的房间如同被风暴席卷过一样一片狼藉。各种零件都被粗暴的翻了出来。那一条狗就躺在他唯一的桌子上，胸膛和后脑被打开了。

    “不好意思啊小子。”向山挠了挠头：“刚才情绪有些失控……这里弄得有些乱了。”

    他现在头顶是个水壶盖子。赛博人头部是不需要呼吸道、食道之类额外结构的，所以生物脑位置比自然人低一些，腾出颅腔来给电子元件让位置。但是向山失去了所有的电子设备，除了生物脑之外颅腔就是空的，脑机接口直接暴露。

    他还蛮怕静电导致进灰的。

    尤基看着这个顶着水壶盖子的脑袋，怎么也严肃不起来。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东西，约格？”尤基发问。

    向山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尤基是个赛博人，这就意味着对方的记忆未必只属于他自己——向山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改造手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在大脑之中留下监管的后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仇敌，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说出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引来危险。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道：“尤基，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你一定不能对任何人说，不然的话，很有可能给你和你的母亲带来危险，你明白吗？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听，我不会强迫你的……”

    尤基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但很快，这份紧张就被兴奋压了过去：“你想起来了，对不对？你原本是个大人物，对不对？你还有很厉害的仇家……”

    向山叹了口气，按住尤基的脑袋。几个月的相处，让他明白，这个少年一直都是好奇心过剩的。他表情严肃：“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那就得发誓，不把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情告诉别人，能够做到吗？”

    “能！”尤基兴奋的点了点头。

    向山叹了口气。现在，他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如果想要获取情报，那就只有从这个少年身上入手。

    向山开口道：“尤基，你听说过‘向山’这个名字吗？”

    “‘向山’……所以说你叫‘山’？”男孩很是兴奋：“‘向山’，听起来很有气势呢！”

    向山有些懵逼。他的这个名字是祖父取的，也没有特别特殊的寓意。但是，在他的时代，这个名字应该能让所有人惊叹才对……

    ——我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那么大的历史事件，如今已经消失在人类的认知当中了？那让整个地球演化史都为之改变的事件……

    ——我到底沉睡了多久？

    向山扣住尤基的肩膀：“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这个名字？或者发音类似的名字也行——你知道什么关于这个名字的事情吗？‘向山难越’、‘撼山难’之类的称号呢？”

    尤基摇头。

    向山坐倒在尤基的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尤基觉得，向山好像突然变得很颓了。

    “向山，你以前是很有名的人吗？”尤基有些好奇：“我没听说过你，给你的打击这么大？”

    向山点了点头：“我以前确实很有名……可能整个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吧？”

    “哈，吹牛，‘整个世界’？”尤基不厚道的笑了：“你又不是残奥会冠军！要不你说说，你以前都干了什么大事？”

    向山抱着脑袋：“还是想不起来。”

    他虽然回忆起了自己的名字，回忆起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本身，依旧回想不起来。

    向山大概是知道原因的。为了追逐武道的巅峰……为了追逐生物脑性能的极限，他将所有能够无损转化成机械语言的陈述性记忆，都转存到了外置的信息储存装置里。他的大脑之中，只留下了无法精准转化的非陈述性记忆，以及纯粹的知识。

    他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就算生物脑之中的记忆依旧可以重新唤起，物理上已经消失的信息储存装置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他能够记起来的，就只有自己的名字、敌人的名字，以及一切其他的技术性资料。

    向山有些迷惘：“喂，尤基，如果你们已经不记得‘向山’了……那‘约格莫夫·弗伊格特’这个名字呢？”

    尤基使劲的驱动自己的记忆硬盘，检索这个单词，但是仍旧一无所获。他摇了摇头，有些担心的看着向山。

    “奇怪了，我的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作为‘胜利者’的他，总不可能也被所有人忘记吧？”向山露出了迷惘的神色：“难道我不是沉睡了几十年，而是几千年？”

    尤基哈哈大笑：“向山，你傻了吗？哪怕是经过完全改造的脑，脑细胞也不可能在缺乏营养物质的情况下休眠几十年的。你最多也就是五六年前被扔进去的啦！”

    说道这里，小男孩止住了笑声：“这样的话，你的亲戚朋友说不定还活着咧！你现在找回了记忆，说不定可以……”

    “我根本记不起他们的样子……”向山摇了摇头，神色迷惘：“他们到底是谁，我都不记得了。”

    他再一次的陷入了迷惘之中。

    “喂，尤基，今年是几几年？”

    “几几年……你是说那个什么……”尤基思考了一下：“209年？”

    “公元209年？”向山愣了一下：“公元？”

    “公元是什么？”尤基摇摇头：“你说的话都好奇怪啊？”

    “尤基，你知不知道这个1年——或者说001年的时候，发生过什么重大的历史事件吗？”

    少年摇了摇头：“我只记得03年的时候有一场叫做升华战争的历史事件……”

    “升华……战争……”

    对这个词，完全没有印象。

    人类已经完全遗忘了公元纪年，采用全新的纪年方式。他沉睡了209年吗？不，这怎么想都太离谱了一点。他的脑细胞绝对不可能在没有摄入任何物质的前提下坚持209年之久。

    还是说，这个“新纪念的元年”，是在他的时间点，只不过后来的人以一场他知道的历史事件重新划定纪元了？

    比如说现在的人们习惯将“第二次世界大战”叫做“升华战争”……

    ——哈哈……怎么可能……

    向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那种义眼有BUG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真的，就那个回收站镇赖以生存的垃圾场来看，升华战争起码也是信息化时代发生的事情了。

    向山沉睡的时间，比他想象中更久。

    他为什么会活过来呢？

    他的再生，似乎毫无意义。他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他的仇敌似乎也步入了同样的结局。已经没人记得他们两个了。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旧要念着仇敌的名字，从垃圾场中苏醒过来。

    为什么？

    ——不，不对。

    向山对自己说道。

    “我和约格那个家伙，用的是同一批……同一批什么……该死，记不起来了。我们的生物部分，应用的是相同的技术。如果我还能活着，那么他就更没有理由死了。”

    “而且这个扭曲的世界……地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绝对和我记忆中所谓‘改变进化史的历史事件’有着天大的干系！”

    向山不自觉的握紧拳头。

    “即使只剩一个脑袋……我也得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我沉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必须……我必须……”

    “向山……”约格摇了摇向山的手。

    “哦？什么？对不起，我走神了。”

    “不好意思啊……”尤基低着头：“是我太无知了。如果我知道你的过去的话，你就不会这么伤心了吧？”

    “不，是我的错。”向山摇了摇头，笑道：“谁让我还不够有名呢？”

    “你刚刚是在想你过去的家人朋友吗？”

    “不……”向山摇了摇头。他想了想，道：“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真正的大秘密。如果你觉得很可怕的话，我马上就离开这里……”

    尤基又紧张起来了：“是什么？”

    “我刚刚想起来的，除了我的名字之外，还有我的身份。”向山看着桌子上躺着的那一条狗：“很遗憾，孩子，我不是你憧憬的运动员。我是一个侠客——一个很厉害的侠客。”

    “原来你是……什么？”尤基的脸色僵住了：“侠客？”

    他盯着向山：“侠客？”

    向山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还是很厉害的侠客。”

    ……………………………………………………………………

    节日的气氛渐渐散去的时候——或者，换个形容方式，街上斗殴的动静渐渐消失的时候，镇长的侄子，德累斯顿·舒尔茨先生家的门铃响了。

    舒尔茨先生是一个改造程度比较高的人。他的面孔全部换成了金属的，扁平的眼睛、抽象的严肃表情，就作为一个装饰固定在他的头部——据说这是古代一个机械英雄的样子。

    向山见到一个顶着钢铁侠面孔的人来开门的时候，整个人是懵逼了。

    幸好尤基不知道“钢铁侠”之类的玩意。他蹦了起来，叫道：“医生医生，向……我是说‘山’他需要一点零件。他听说你这里有，所以他来了。他现在要给自己做一个……”

    “停一下孩子，你太兴奋了。”向山伸手压住了尤基的肩膀：“舒尔茨医生是吗？我可能需要给自己做一个更方便的义体，但是确实缺少不少零件。我听说您的零件是镇子里最齐全的。”

    舒尔茨医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进来吧。”

    他将门链解开，让向山和尤基进了自己的屋子。尤基一下子就窜了进去，走了几步，甚至还转过头看来了医生一眼，眼神之中充满了“炫耀”和“想要炫耀而不得”两种情绪。

    舒尔茨医生挠了挠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兴奋的样子……”

    “可能是兴奋过度了吧。”向山解释道：“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刚才我跟他说，就算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吧，如果之后的日子里，他能给我打打下手的话，我愿意传给他一些手艺。”

    舒尔茨医生有些警觉：“修理？”

    他知道这个男人懂一点修理。

    这个镇子只需要一个医生。舒尔茨家有三个孩子，还计划再要一个。如果下一个孩子没有进入人类基因库，医生还想将四个孩子都培养成上流人才。而一个镇子只需要一个医生。他几个孩子都不够分的，怎么能让其他人染指？

    “可能是一些简单的修理，可能是其他的手艺。”向山拍了拍医生的肩膀：“当然，我的这点手艺，可没法和您比!”
------------

第九章 重要的生存智慧

    关于“尤基为什么这么兴奋”这件事，向山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这孩子这么高兴，就是因为向山答应教给他一些本领。

    向山承认，自己曝光身份这件事，多少有点冒险。他甚至考虑过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侠义”二字在这个时代已经被彻底扭曲，侠客早就没有声望可言。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需要打晕尤基，然后离开小镇。

    但他对这个诡异的时代实在缺乏常识。他真的需要一个这个时代的人，来帮助他。另外，一些涉及到大脑的改造，他也无法一个人完成。想要恢复武功，他就需要一个帮手。

    尤基是向山目前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向山和他相处了几个月，他知道这孩子天性善良，也很聪明。他也有足够的好奇心，想要去了解这个世界。

    以向山的目光来看，这个孩子有培养成助手甚至徒弟的价值。

    对于自曝身份的事情，向山也是经过一定的考量的。

    权衡了风险与收益之后，向山最终选择坦白。

    几分钟之前，向山亲眼看到尤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恐惧再到释然。

    “我看到向山你为工人们的遭遇而感到愤怒了。”尤基如此说道：“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是个好侠客。”

    随后，向山就问尤基哪里可以购买零件，还有借一套专门的工具。尤基就带着向山来到了舒尔茨医生这里。

    “嗯，你需要的零件，大多都很常见的。我这里大部分都有。”舒尔茨医生看了一眼向山列出的清单，点了点头：“不过，里面有几个价格都不低，这样的话……”

    “放心，我有办法支付。”向山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了一根脊骨。这根脊骨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沉甸甸的，不像是钙质和蛋白质的堆积，密度接近金属。

    这就是威尔·格兰德道格留下的遗物，一根脊椎骨。

    人类确实会长出这样的脊骨。这是向山刚刚回忆起来的事情。在二十一世纪，人类在分子生物学、遗传工程学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人类可以通过基因改造，让身体合成含有金属元素的蛋白质。

    如果一个人利用改造后的病毒，将全新的基因片段嫁接进自己的体内，并在一段时间内坚持服用抗免疫药压制原有身躯和新生蛋白质之间的排异反应，那么这种蛋白质所组成的细胞，就会逐渐替换原始的细胞，最终让人从“智人”进化成全新的生物。

    而这种由智人转变而成的新的人科人属物种，对于赛博化义体，有着更为强大的适应能力。他体内的金属基蛋白质，就会形成天然的电线和电阻，“脑机接口”的门槛被无限降低，同时细胞抗机械损伤的能力直线上升，植入人体的硬件再也不会引发周围细胞的坏死。

    ——这或许也是向山可以在昏迷无数年之后再度醒来的原因。

    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人类义体化进程，就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

    向山已经不记得更为细节的东西了。但他还记得，在他的时代，脊柱还是很关键的东西。金属基化之后的脊柱，是天然的数据传输线，信道容量非常大，并且与神经信号天然契合，不需要经过更多的调整。很多赛博化改造，都会保留大脑、小脑、延髓和脊柱这一套。

    而现在，威尔·格兰德道格的武者义体上，还采用着这种技术。

    向山记得，尤基的母亲尤利娅就卖过脊柱。这东西如今依旧很值钱。

    舒尔茨医生吓了一跳：“你要把这东西卖了？”他看着向山火柴人一般的义体：“你不打算自己用？”

    向山故作无所谓的说道：“没有药嘛。”

    “药?”

    “就是那种……换脊柱的时候需要的……那个什么？”向山试探着的问道。

    接受了金属基化的基因片段之后，细胞抗凋亡能力增加，并且原本细胞膜表面的受体全部改写，地球原生的病毒也几乎无法伤害新人类了。另外，体温的升高，也使得人类免疫大部分旧的病菌、真菌、寄生虫。但这并不代表着人就没有排异反应了。使用别人的脊柱，身体一样会产生排异反应。

    ——当然，这是向山记忆中那个时代的事情了。

    向山不知道在他昏迷之后，地球的技术到底进步到了什么程度。这种专业的问题，尤基也不是很清楚，所以他就只能来试探舒尔茨医生。

    舒尔茨医生点了点头：“确实啊……逆信使浸泡剂确实不好弄。”

    他倒是没有怀疑太多。毕竟，普通人一辈子也不需要更换脊柱。

    “对对对，逆信使浸泡剂！”向山点了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幸好他现在没脸没皮，连发声器都是缺乏感情的廉价货色，不需要演技。

    ——逆信使浸泡剂，一个完全没有听过的词汇……信使子，是和信使RNA有关吗？

    向山自己是一个工程学家。但他隐约记得，自己有一个搞生物的朋友，和自己说过相关的话题。

    ——中心法则，DNA将遗传信息录入信使RNA，然后信使RNA再翻录进多肽长链里，多肽链经过细胞器折叠，变成蛋白质……逆转录酶？不，应该不是……

    ——这个过程，已经可以进一步逆转了吗？

    看起来技术依旧是有进步的。向山如此判断道。在他的时代，除了朊病毒之类的特例之外，其他的生命活动，基本都遵循“中心法则”这种生物遗传信息的表达过程。你几乎没办法逆转一个高级生物细胞内的这种生命活动。

    “不过……”舒尔茨医生将清单翻到底，看了看：“这一些零件，我这里真的没有……这种规格，应该不能应用在义体上吧？还有最后一条，厚度不超过一毫米、宽度低于三厘米的铁皮？你要找这些东西，最好去镇子东头的废旧零件回收箱。”

    向山解释道：“这是用来做一些……辅助工具的。”

    “从这份清单上看，你应该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吧？”舒尔茨一声摇了摇头：“你的很多规格写法都不标准。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一个什么样的义体，不过，武者的专业义体，终归是很难得的东西。我不希望你浪费了来之不易的好零件。这样吧，你要不要上网看看设计图？”

    “上网？”向山吓了一跳。他记得，互联网这种东西一度因战争而消失。他真的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世界，居然还有网络信号这种东西。

    “我们镇子比较破，没有公共的网络信号。不过我家里搭了一个私人的。你们坐在客厅中央，应该可以接收到。我可以给你一个一次性的访问密码……”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不过，你最好不要随便下载东西，全息信号也不要开预览……”

    向山确实有几分意动。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医生，谢谢你的好意。网络肯定很贵的，我不能白占你便宜。”

    “那根脊骨已经让我赚不少了。”舒尔茨医生拍了拍向山的肩膀：“而且，你也拯救了我的镇子，我确实得感谢你。”

    “不了，我不习惯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如果我有需要的话，会再来借你的网的。”向山还是拒绝了舒尔茨医生的好意。

    舒尔茨医生没有再邀请。他很快就找齐了向山需要的零件，并将一份专业的生物组织手术工具借给了向山。

    在确认向山走远之后，舒尔茨上了楼。

    镇长就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

    “叔叔，他没有上网。”舒尔茨面色古怪：“您为什么要我记得邀请他上网？”

    对于叔叔的这个要求，舒尔茨医生是真的不理解。不过，他还是照做了。叔叔是这个镇子见识最广的人，年轻的时候曾经走南闯北，知道一些秘闻。

    “德累斯顿……”镇长叫着舒尔茨的名字：“你先把网络关了吧。”

    舒尔茨点了点头，直接通过脑机接口下达指令，断开家庭网络。

    反正他平时也是这么节约网络费用的。

    “你知道吗？德累斯顿。”镇长似乎是在回忆过往：“我年轻的时候，得罪了一个官员，不得不远走他乡。”

    舒尔茨点了点头：“确实，不过您运气不错，那个官员后来死了……”

    “他是被侠客刺杀的。”镇长沉默片刻，说道：“那个侠客是我叫来的……”

    “什么？”舒尔茨尖叫起来。

    和侠客勾结，这可是违反戴森原则的大罪！

    “我可没有和侠客勾结。不过是在荒野里恰好遇到了一个侠客，然后请求帮助而已。”镇长哼了一声：“你的祖父，我的父亲曾跟我说过，侠客这种暴徒，其实很好利用。只要你表现得对他们谦卑，他们就不会为难你。相反，他们会为了某种邪恶荣誉感，去刺杀那些他们认为有罪的官员——他们其实很好利用的。这一点，是我们非常重要的生存智慧。”

    舒尔茨惊呼：“您可从没跟我说过……”

    “那是之前……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镇长沉默了一下：“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税务官只收了十八个婴儿，低于标准比例。他想要怎么对付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或许只能依赖‘侠客’的力量了。”

    舒尔茨立刻明白了过来：“您是说……山就是一个侠客？”

    “我不知道山先生失去记忆之前是干什么的，但是我知道，所有侠客都有一个习惯，他们不会随便连上网络。我和一个侠客短暂的相处过几天，他们在上网之前，一定要做长时间的准备。”镇长低声说道：“山先生是不是侠客我不清楚。不过，他确实能打——尤其是获得了那具武者义体之后。”
------------

第十章 内家，图灵

    “什么啊？”从镇子东头的废旧零件回收箱那边离开之后，尤基变得气哼哼的：“那个老头儿！”

    废旧零件回收箱，其实是一个……比较偏向“公共设施”的东西。大家如果有用不上的废旧零件，可以囤积到这里，然后如果有谁一时缺钱，可以到这里来拿几个零件，不收钱。

    镇子也会委托一些丧失了劳动能力的人来这里来保养零件。这些人要么是失去了劳动用的义体，又连借钱购买的信用都没有，要么就是生物脑损伤实在是严重，影响到了行动能力。

    他们就负责用防锈油和硅胶将那些“勉强能用”的废铁保管起来。

    只不过，就好像尤基的母亲会将一双义手存放个好几年一样，在这里，一个零件不用到金属疲劳接近极限，是不会被送到这里来的。

    但向山倒也不需要什么太好的零件。

    这些零件也不是给他自己用的。他另有他用。

    但他们却遭遇了意料之外的纠缠。

    一个负责保养的老头一个劲的对向山说“你阔了”，就扯着向山不放。这让向山不能很好的挑选零件。最终，向山不得不从刚刚买来的零件了选了几个全新的，交给几个保养人。

    那些保养人就抱着螺丝、二极管之类的玩意欢天喜地的走了。

    “一般来这里应急根本就不需要用钱啊！”

    “好了，尤基，那原本就是一点计划外的冗余，做备用品用的。”向山制止了尤基。他倒不是很生气。在他看来，这就和“结婚要发喜糖”一样，自己身上发生了好事【起码大家都觉得是好事】，让大家也分享点喜悦，不算过分。

    只是对象从小孩子，变成了几个老得快退化成幼儿的老头子而已。

    那句“你阔了”甚至让他稍稍乐了一阵子。

    “看起来，即使在这个年代，人还是人啊……”

    “什么？”尤基不明所以。

    “人这东西真是很复杂，善也是他恶也是他，好也是他坏也是他——有些时候我真的担心，我睡了太久，现在的人已经是我所不认识的……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向山摇了摇头。

    到现在，人类依旧是会表现善意也会表现恶意的。这就很好了。

    当然，些许“恶意”也存在。仔细想想，舒尔茨医生请他上网的态度……莫非是一种试探？这个年代，不肯上网的人是代表了什么吗？

    不过这也不是大问题。

    ——当然，这不代表他会原谅“真正的恶意”。

    “刚才回想起自己的事情，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向山提到了另一件事：“尤基，你还记得吧？我一开始没有想着要挺身而出，有人把我推了出去。你看见那个人了吗？当时谁站在我的身后？”

    尽管他原本就想要挺身而出，尽管这件事情最终得到了好的结果，但这不代表他会原谅推他的人。这个性质不一样。

    当时推他一把的人，是怀着杀死他的想法，并付诸行动的。

    尤基一拍脸。由于向山击败武者的事情太过震撼，以至于大家都忘了这件事。

    “我没看见。”尤基有些愧疚，但语气之中还带着几分紧张：“向山，你想要干什么……侠客这个时候一般会干什么？”

    “这件事，等有机会我再跟你细说。”向山拍了拍尤基的背：“好了，好孩子现在就回家吧。”

    “回家？”尤基错愕：“向山你呢？”

    “我自然是去做我的事情。”向山如此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好孩子不宜。你回家睡觉，我明天再告诉你结果。”

    “不！”尤基知道，向山肯定会去做“侠客”做的事情，这个时候哪里肯走？

    向山撵了好几次，尤基都不愿意回家。向山最终叹了口气，道：“算了，好歹也确实打算要教你一些东西……我给带你去。但是待会儿你要少说，多看，明白吗？”

    尤基兴奋的点头，然后又奇怪的问道：“向山你不继续整理自己的义体吗？”

    “不用。”向山摇了摇头：“我虽然确实想要快点给自己做一个义体，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而且这件事，只能在镇子外围做——要跟来的话，就给我把零件抱起来。”

    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僻静所在，这里是他们平常去垃圾山的道路，晚上没人会过来。

    今天夜晚月光格外明亮。向山调整自己双眼的镜头，突然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情。

    他看到月亮上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线条，很像是面饼上的一道划痕。与此同时，月亮光晕之内，多出了一条肉眼难以辨识的细线。

    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星环。

    月亮上曾发生过什么让月球地貌整个异变的事情，甚至从月面上扯下一点点物质，形成了一个存在感薄弱的星环。

    “今天终于有闲情逸致看月亮，没想到还真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向山的发声器又一次无法理解向山的复杂情感了：“我都有点怀疑，我到底是沉睡好多年之后苏醒，还是直接穿越到平行世界了……”

    尤基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后背着的一大堆零件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向山，不管你要干什么，都没必要走这么远……我很累……”

    向山停下脚步，看了看。

    这个地点远离所有看起来像是信号基站的东西，远离所有有可能藏摄像头的地方。

    很好。

    向山沉默的从尤基手上接过那些废旧零件：“尤基，记住你接下来看到的，用生物脑记住，死也不要忘记！”

    向山将齿轮套在传动轴上，然后将几根传动轴搭在某件机械工具的废弃支架上，构成一个机械结构的基础。然后，齿轮与齿轮相互咬合，传动轴与传动轴相互交错。

    尤基瞪大了眼睛：“向山向山，这是什么？好厉害的样子……”

    “这个当然厉害。”向山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正在搭建的仪器，脑海之中的记忆不断被唤起。

    他熟悉这个结构。

    “这到底是什么大厉害？能击败坏人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注意看。”向山呵斥了一句：“你想要学会我的本领，就必须记死这个。”

    尤基撇撇嘴：“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向山手上的活计略微停下几秒。

    男人郑重说道：“那么，你记好。这个结构，叫做‘图灵机’。”

    尤基看着向山的劳动。

    向山将那些废旧零件，拼成了一个丑陋至极的简单机器。它没有能源部分，是齿轮结构的，摩擦力会将使得动能从一个齿轮传递到另一个齿轮上……它甚至还有一个作为动力源的摇杆手柄。

    尤基挠了挠头：“这就是……你让我记住的东西？”

    这个东西蛮丑蛮简陋的，更别说为了让齿轮能够完成这最后一次运转，向山用上了所有看守人老头送的润滑剂。这使得这东西看上去黑油油的，分外恶心。

    向山点了点头，然后用手转动摇杆。

    手所传出的动能，经由齿轮改变方向、分流，传递到整个机械之中。

    金属咬合与碰撞的声音……

    向山喃喃：“就是这个。”

    “向山……”尤基很不好意思的指出一点：“看上去很像是废铁。”

    向山抬起头，盯着尤基，大声道：“构成它的材料是废铁，但它的结构不是。你要记住它的名字——图灵机！”

    男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机器上，语气转为轻和：“它是鸿蒙之初的计算机，是人类研究数学的过程中获得的最伟大的产品，也是一切内功的始源。”

    “‘内功’？”

    “你听说过的所有武功，包括你在残奥会上见到的，以及我和那条狗用过的，都不过是外门武学。”向山闭着眼睛：“当然，相对的，还存在‘内家功法’。”

    “外门武学是从战争艺术之中升华的特种战术。而内家功法，是智能与人工智能相互提升之后的产物。”

    “‘内功’在古老的时代，也被称作‘骇客技术’。但那些原始的骇客不能像现在的侠客一样，用生物脑直观的操纵代码与计算资源。他们必须面对叫做‘屏幕’的输出设备，然后用叫做‘键盘’的输入设备干涉那个世界——这只是凡人的层次罢了。侠客的‘内功’，比那个要神奇一百倍。只不过从根源上看，内功确实是骇客技术的演化产物。”

    骇客技术和侠客内功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原始海洋之中的第一个单细胞生物，与后来的高等生物一样。后者虽然玄奇而令人炫目，但始终都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

    “所有的内功都是基于计算机器的力量，而所有的计算机，都是源自于这个伟大的工程结构……”

    向山的语气之中带上一丝狂热。

    图灵机。

    1920年，彼时世界上最伟大的数学家，哥廷根学派的领导者，著名的“二十三个问题”的提出者，大卫·希尔伯特向着“数学”的本源发起了冲锋。他提出了“元数学”的理念——也就是“研究数学的数学”。

    只要掌握了元数学，就等于掌握了一切数学。

    而元数学的核心，则是三个论题——关于完备性、一致性和可计算性。

    完备性，所有的数学问题都可以证明或证伪。

    一致性，所有的数学断言，要么是成立，要么是不成立，不存在既成立又不成立的对矛盾的证明。

    可计算性，所有的数学证明，能通过一个可行的过程和有限次运算来获取。

    只要这三个问题得到解答，人类就可以同机器破解所有的数学问题——数学的“终极答案”就等于是落入人类的手中。

    全世界所有的数学家都为这三个问题痴狂。

    而图灵机，就是击破这三个难题的神器。

    这是充满了“智慧”的结构。

    尤基鼓掌。掌声之中有三分应付，也有三分真诚：“可是向山，这和我们说的‘内功’……有什么关系……”
------------

第十一章 击穿幻影之剑

    尤基鼓掌。掌声之中有三分应付，也有三分真诚：“可是向山，这和我们说的‘内功’……有什么关系……”

    “尤基，”向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计算机这个东西，强大吗？”

    尤基点了点头。控制义体。其实大半都是计算机在出力。只要有计算机在，再复杂的工程机械也可以运转。

    尤基还知道，计算机可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计算东西，有钱人还能用它做更多的事情，比如……比如……

    反正就是很厉害了。

    “确实。人类生物脑的性能，如果符号运算为基准的话，计算资源可以和超级计算机相比——好吧，在这个时代，我记忆里的那点参数多半也算不上‘超算’了。但是，与这个硬件相匹配的软件，优化实在是太差了。如果单纯比拼计算，追求性能，生物脑是比不过计算机的。”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生物演化，从来就遵循“够用就行”的原则。演化这种事，是不会追求“性能上的极致”的。一个不利性状，只要不影响“活到生育年龄生孩子”，它就不会被自然选择所淘汰。

    自然人身上，有一大堆会引发各种伤病的智障设计。

    但惟独有一样事情，计算机是无法与人脑相比的。

    “至少在我所知道的时代里，计算机仍旧无法跳出‘计算性问题’的限制。”

    尤基有些懵：“‘计算性问题’……”

    “计算性问题，就是在探索，是否所有数学题，都可以依靠同一个计算方法破解。在这个基础上，一个叫做阿兰·图灵的天才，设计出了‘图灵机’，然后……他否定了人类关于‘可计算性’的理想。不是所有数学问题，都能被机器所破解。”

    图灵机一开始就无法理解许多问题。不是“计算资源不足，无法计算”而是“连开始计算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最简单的，就比如说部分几何——注意，“部分几何”，不是“所有”。数学中，“数字”、“几何”、“方程”之类的概念，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但在一开始，就有很多问题，计算机无法计算，甚至无法识别。

    在计算机诞生的初期，有一位教授，派遣他手下的一个研究生，去解决“计算机图像识别”的问题——他当时乐观的认为，只需要两个月，他手下的研究生就能彻底攻克这个问题。

    但事实是，这是不可能的。

    一直到二十一世纪，“肉眼识别验证码”，也是某些网络程序判断“登陆者是否是人类”的标准。

    “计算机图形识别”是一个恐怖的学科。全世界有无数学者在为之奋斗，但程序员们仍旧将“肉眼识别验证码”作为阻拦机器恶意登陆的手段。

    计算机图形识别如此困难，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

    “计算机能够理解的问题，被称作‘多项式时间问题’，Polynomial time——也就是缩写的P问题。计算机可以快速解决P问题。而比P问题更为困难的，则是非确定性多项式时间。Nondeterministic Polynomial time——即NP问题。”

    一大部分几何问题，都位于NP之内。图灵机可以快速的验证答案是否正确，却不能快速地给出答案。而有的是几何问题甚至还要比NP还要难。

    “曾经有数学家想要证明‘P=NP’，来证明所有NP问题都可以被转化成P问题，找到让计算机成为神的路径。我仍旧不记得成功了没有……”

    图灵机诞生的时候，就被划定了极限——因为它证否了“数学具有绝对的图灵可计算性”。

    大卫·希尔伯特先生的伟大理想，失败了。

    ——如果不是因为战争的话，或许阿纳托利有可能做到……什么……

    ——阿纳托利又是谁？我怎么认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厉害角色？

    片刻之后，男人才落寞的补充了一句：“大概是没有吧。计算机有‘注定不能做到’的事情。NP问题，就注定是电子计算机无力解算的东西了。而NP问题，甚至还不是复杂的极致。”

    “NP问题之外，还有多项式层级结构问题【PH】，多项式层级结构问题之外，还有多项式空间问题【PSPACE问题】，多项式空间之外，还存在指数时间问题【EXPTIME问题】。”

    “在这方面，量子计算机比电子计算机强上一个维度。但是量子计算机理论上的能力界限，被称作有限错误量子多项式时间问题【BQP】。而BQP范畴，也只包括了部分的PSPACE问题——即使是量子计算机，也无法触及EXPTIME。这是近乎道的领域……”

    尤基一脸敬畏的点了点头：“虽然听不懂，不过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么向山……什么是EXPTIME啊？可以举个例子吗？”

    “最简单的例子好了。”向山点了点头：“你在使用一个电子程序，觉得这个程序运行有点卡。这个时候，你要做出一个抉择，是判断‘让它就这样卡卡卡的运行，一会就好了’，还是‘我再忍耐多久，我就重启一下’？这个‘判断’，就是EXPTIME判断。”

    尤基沉默了一下：“哈？”

    “这个‘判断’，就是EXPTIME判断。”

    “什么？”

    “这个‘判断’，真的就是EXPTIME判断。”

    “不对吧……”尤基很怀疑自己的生物脑是不是坏掉了：“这个不是……小孩子就能够理解的事情吗？”

    “从数学的层面来看，这个问题的难度层级就是EXPTIME。生物脑可以简单的做出这种判断，但计算机就连‘理解’都做不到。在已知的计算模型之中，就只有一种，能够触及这个领域……”向山指了指自己的头颅：“人类的生物脑。”

    “或许这是一种限制，人类的大脑，无法构建比自己在数学层面上更加先进的计算模型？或许可以，只是人类还没有触及这个领域？但我可以肯定，现在的人类依旧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我今天遇到的武者，依旧保留了生物脑。”

    向山取出了两根铁皮条，用手在上面钻孔。

    “这就是内功的奥妙。用你的脑……用你天赋的智慧，驾驭计算机带来的庞大资源，形成抵御外邪的‘内力’”

    “由于控制义体是使用图灵机的、记录情报是使用图灵机的，甚至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从属于图灵机。因此，当你能够运用内力驾驭图灵机的时候，你就凌驾于一切工具之上。当权者将无法阻止你获得信息，也无法从你这里窃取任何东西。他无法再控制你。”

    “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若是你专注于外门武学的修炼，而忽视了内家功法，那么任意一个内功强者、任意一个骇客，都可以随意读取你的记忆，夺走你的武道算法、经验卷积，甚至在你的感知器官内输入错误的信号，让你一辈子生活在幻觉之中。没有内功的武者，就算练得再强，也不过是被压迫者，只有修成了上乘内功，你才有反抗的力量。”

    他将铁皮条塞进了机器的一个输入口。

    这铁皮条，就是存储器。上面孔洞的有无，就代表了“是”与“否”的机器语言。这是计算机最初的灵魂。

    即使没有电子结构，它也具备了计算机所需的一切功能。

    “现在，我先教给你第一课。这个或许是你在陷入幻术后，绝地反击的手段。”向山指了指手柄：“现在，转动他。”

    尤基依言转动。钢钎在齿轮的带动下不断的落下。其中一些被铁皮挡住，一些则穿过铁皮上的孔，将动能传递到下面的齿轮上。铁皮则随着齿轮的运动而向内移动。

    向山盯着裸露的机械，观察他的运转。

    “叮”的一声。尤基有些不可思议。

    “卡住了，向山……”

    “很好。”向山点了点头：“世界没有消失，机器没有消失——这是个好现象，孩子。这说明，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我们并非位于一个模拟器内。”

    “记好这个。这个叫做‘图灵停机’，是斩破幻觉的剑。”

    图灵停机问题，就是判断任意一个程序是否能在有限的时间之内结束运行的问题。该问题等价于如下的判定问题：是否存在一个程序P，对于任意输入的程序w，能够判断w会在有限时间内结束或者死循环。

    这个问题可以简单的表述成“一个图灵机是否可以简单的判定另一个图灵机应该停机”。

    而阿兰·图灵在计算机诞生之前，就给出了他的判断。

    图灵停机问题逻辑上是无法解决的。

    所以，这也就给予了人们斩破幻境的剑。

    如果能够在一个图灵机演算形成的幻境之中，构建一个与图灵机数学上同构的结构，然后再用它来进行停机问题的判定，那这个图灵机，就有将矩阵的资源耗尽，击穿层层矩阵的能力。

    只要上级的矩阵依旧是“图灵机”。

    一个图灵机理解另一个图灵机的唯一方法，就是在体内模拟那个图灵机的工作。

    可以让虚拟的图灵机宕机的指令，就可以令虚拟这个图灵机的图灵机宕机。

    ——当然，也存在“虚拟你存在世界的不是图灵机，而是超图灵机”的状况。但说真的，能够把超图灵机拿出来做缸中之脑的文明，就已经远远超过人类理解了。这种状况下，人类认知范围内根本就不存在破解的办法，所以也没有思考的必要。

    图灵机、图灵停机问题、希尔伯特计划……这些都是内功的始源。

    这也正是向山宁可暂时放下重建义体，也要先完成这神秘仪式的原因。

    他现在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缸中之脑”——按照他对技术的理解，将一个大脑泡在培养液中，让他误以为周围的幻觉是“真实”，其实并不困难。

    所以他必须得验证。

    生物脑虽然数学结构上极为高级，但它就是如此容易受骗的东西。它在“功能性”上无法和人造物媲美。

    大自然本着“能用就行”的原则瞎捏出来的东西，哪里能敌得过智慧本着“欺骗”的目的设计出来的手段？

    只有智慧才能对抗智慧。

    在确认了周围的“实在性”之后，这个世界仿佛都在向山眼中鲜活了起来。

    他轻轻摩挲尤基的脑袋：“蛮好，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

第十二章 兼相爱，交相利

    “我们都是真实的，然后，内功的‘种子’已经确实的出现了……我把握住了。”

    向山看上去很高兴。

    当然，想要靠仅仅一个停机指令就击穿所有的虚拟现实，未免有点太过小看人类科技的进展了。

    如果他现在真的是一个泡在缸中的大脑，那么连接他大脑的计算机，完全可以凭借内存管理，将任何有可能消耗巨量资源的模拟机消除掉。

    如果在视觉表现上，那应该是“图灵机消失”。

    当然，这样凭空消失，未免也太过突兀。

    如果这个“连接大脑的虚拟现实”设计得再智能一点，那就会是“突然出现一枚飞弹/陨石/暴徒破坏掉图灵机”。你每次想要构建图灵机，都会因为某种意外而失败。

    当然总是对图灵机玩《死神来了》的把戏，再迟钝的人都会觉得有鬼。

    而更智能的做法，就是让这个虚拟现实直接给你一个幻觉，让你认为“验证已经成功了，所以我自己拆掉了图灵机”。

    如果地方计算资源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么硬顶也不是不行。

    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更何况，向山所制造的图灵机，并没有那样的能力——它只是一个雏形，而非成体。

    因此，侠客在理解图灵机的基础上，还有一项重要的本领——观想图灵机。

    通过重塑古老的观想法，驾驭内在的意识，直接在生物脑之中构建出停机指令。

    生物脑的数学结构，或许在图灵机之上，所以图灵机无法直接骇入生物脑，只能通过已有的“输入端”——也就是刺激感知方面的神经，来欺骗生物脑。

    对失去记忆的向山来说，这是必要的仪式。

    向山通过徒手装机，从过去的记忆里取得了观想的对象，在潜意识中再次构建。

    而最终的结果，就是观想所得——这就是一点内功的种子。

    或者说，真正斩破幻觉的“停机指令”，并非是向山面前的这一堆废铁，而是他借由这个机械结构图灵机所构建起的，“内功的种子”。

    它在机械图灵机“卡住”的一瞬间，就在向山心灵之中重新燃起。如果这是虚拟现实，那么在那个瞬间，向山眼中的世界一定会出现问题。

    只要再得到一枚高效的集成芯片充作泥丸，意与器合，器与神合，代码自生，神通自成。

    水平不超过人类文明的虚拟现实，迷惑不了一个内功有成的侠客。

    向山重新开启听觉与视觉。

    世界依旧在。

    “在野外要做的事情差不多做完了，回去吧。”

    向山如此说道。

    “哦……”尤基点点头，然后才是一愣：“这就完了。”

    “嗯，没错。”向山点点头，就想要离开。

    尤基赶紧拉住向山：“向山，等一下，我们不多谈一点侠客的事情吗？”

    “刚才就是。”向山道。

    尤基急的跳脚：“不是，不是这个……我啊！我！你不打算教给我一点什么吗？”

    向山转过头，玩味的看着尤基：“我刚才教给你的东西，就足够你受用一生了孩子。这个世界还存在网络，你若是吃透了这个，若干年后，你有机会自己成为武者的——你还想要什么呢？”

    尤基咬咬牙：“我也想要成为侠客。”

    向山饶有兴致的反问：“为什么？”

    “因为……”尤基咬牙：“因为侠客很帅！很厉害。”

    “哦。”向山点点头。显然这个答案没有打动他。

    这属于光看到侠客装逼，没看到侠客挨打。

    从那位税务官所说的话来看，这个时代官府与侠客的矛盾可不是一般的大。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侠客都是弱于官府的。

    尤基再次思考：“成为侠客，或许可以让我和妈妈过得更好！”

    向山笑了：“那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小鬼。成为侠客，不一定可以让身边人过得很好。”

    逼上梁山的人，哪有那么多温良恭俭。侠客之中，不忠、不孝、不仁者比比皆是——甚至向山自己都不肯定，自己过去是怎样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尤基哭丧着脸：“我就是想要当啊！”

    向山双手抱胸：“没理由？这怎么行？成为侠客，属于一辈子的事情。一旦染上‘侠客’的颜色，在官府眼中，这就是一生也洗不去的污点。”

    “可是，我突然觉得，好像当不了侠客，就……就……”尤基抱着脑袋：“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刚才听了你的话……”

    “又是为什么呢？”

    男孩眉头紧锁：“你好像跟我说，不懂得内功有很大的坏处，可我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这可能是很大的问题？如果我从没有觉得有问题的话……”

    向山很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是他现在没有面部肌肉。

    很好。

    这个小子，确实有教育的价值。

    “那么，先坐下吧。”

    向山看着尤基，想要说点什么。这一瞬间，大脑之中涌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竟然不知道先表达什么好。

    “要说的东西很多。”向山扶住额头：“我得想想，先跟你说什么比较好……”

    在教导他人的时候，人需要先理解自己想要传授给别人的到底是什么。一个人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东西，那不算“明白”，只有当他知晓如何用陈述性语言，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完完全全的传递给另一个人的时候，他才算是真正“掌握”了一个概念。

    因此，教授他人什么事物，对于传道者本身来说，也是一种更加深层次的学习。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忙于研究的学者愿意在名为“高等院校”的机构带课的原因——其中固然有一部分是现代大学的制度要求，但另一方面，“传道”这件事也有利于学者整理自己的思路。

    向山目前就处于这么一个状态。他的大脑之中，有很多东西都被唤醒了，有很多东西朦朦胧胧的存在着。他无法捕捉到这些混沌的概念。

    而教授他人，就要求他用“语言”来捕捉这些含糊的意义，将之转化为能够道明的东西。

    传授给尤基一些本领，确实有“报恩”以及“栽培”的成分，但这对向山也有很大的裨益。

    这也是他想要“培养助手”的重要原因。这是属于他的“康复疗法”。

    “尤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会让你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我不熟悉这个时代，也无法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有可能听了这些话之后，你就很难向过去那样平静的生活——一旦你知道了某些知识，你就无法想象‘不知道这种事的前提下生活’的样子。”

    这就是“知识的诅咒”。

    有些知识，确实可以被动的驱使人，做出一些无知的愚者难以想象的事情。

    古典时代的先哲想要让民众愚蠢，也是基于这一点来考虑的。

    尤基没有任何退缩：“我想知道！”

    “你要想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孩子。”向山开口道：“无知的生活在安宁的世界中，不知道自己在忍受痛苦，未必不是一种‘幸福’。追逐一个光明的理念，却始终处在求不得的苦境之中，也未必就是好的。”

    “向山，你今天说的话都很难懂啊。”尤基挠了挠头：“但是，我始终觉得，知道得多一点就真的很好。我知道向山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侠客不是完全的暴徒——这些事情都是我过去不知道的。我觉得这很开心。这就好像……好像……我也说不上来。就说，好像我以后也有一种选择，可以过上，过上……和妈妈、舒尔茨医生他们都不一样的日子。这种日子说不定很……很……”

    “自由？”

    “对！就是这个词！自由！”尤基鼓掌：“这个单词好生僻！虽然芯片内置电子词典里有，但是我几乎没怎么用过。”

    “很好，既然你选择了自由，那么，你说不定真的就很适合‘侠客’！”向山点了点头：“‘侠客’，就是为了‘自由’而诞生的一群人。”

    尤基眼前一亮：“侠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好意思了：“这样可能不太好吧？向山……”

    “这就是我要给你阐述的第一个理念，尤基。”向山闭上眼睛。某种来自过去的残响在他脑海中回荡，催促着他。

    ——为什么……会有这种……光荣与自豪……

    “侠客并不是为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存在的。侠客是为了所有人的自由而存在的。”向山闭着眼睛，顺着回忆说道：“我不否认，侠客之中，确实很有多人都是为了‘自己的想法’而选择成为侠客。但侠客的诞生，就是为了众人的自由。”

    “自古以来，就有强大的事物欺凌弱小的事物。弱者的肉，被强者当做食物。有人说，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就好像强大的动物会猎杀弱小的动物一样。但这是个错误的事情。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以来，就通过建立在心灵上的共同体，将物质上的力量汇聚到一起，最终成为了自然之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可以说，人类遵循的，是文明的规则。”

    “但是，弱肉强食的本质，就是对人类想象的共同体的践踏，这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全世界的人都没有察觉到这种错误，人类处在分裂与战乱之中，非常痛苦。”

    “这个时候，就有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儿站了出来。这个人就叫墨翟。他说，这是不对的，我们要爱着所有人，并以‘互惠互利’为前提进行往来——这就是‘兼相爱，交相利’。”

    “墨翟？”尤基惊讶了：“原来墨翟也是一个人吗？”
------------

第十三章 侠义长存

    “墨翟是一个人。”向山点了点头：“你得知道，墨翟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厉害的人，但也只是一个人。他能够在那个黑暗的时代，说这个世道‘不对’，说‘兼相爱’，是非常了不起的。但是，在他之后，世界上也出现了很多和他一样，甚至尤有胜之的聪明人。他出生得太早了，很多后面的聪明人发现的道理，他都不知道。”

    “实际上，侠客们的哲学诞生是在很晚才诞生的。这个过程当中，就已经吸收了很多后来的聪明人所说的话了。但是，对于侠客而言，‘兼相爱’这句话，是一定要记住的。”

    尤基皱了皱眉：“好难哪。纳威那个混蛋老是嘲笑我，要我像爱我妈妈一样爱他……”

    “不，不用做到这一步。”向山摇了摇头：“你当然可以更爱一个特定的人，或者讨厌一个特定的人。侠客的‘兼相爱’，只是希望你能够为了‘所有人都能过得更好一点’这件事而努力。”

    ——为了全人类的自由，我将挚诚守护……

    ——啧……这到底是哪来的记忆……谁说的话……不会是我吧？以前的我这么中二吗？

    向山暗暗在记事簿上设置提醒，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置办一个有触觉的人工泪腺。

    尤基懵懂的点了点头：“这样……不是很好吗？”

    “没错，是很好。但是……啧，在执行层面上，这其实是有一定的问题的。墨翟老先生的学说，其实没有终结那个时代的混乱。终结那片土地上那个黑暗而混乱的时代的，是另一种力量——秩序与法律的力量。”

    历史上，墨者虽然尽力阻止战争，但终归只是堵漏，无法从根源上解决战乱的问题。

    而终结乱世的力量，是在版图西段崛起的，法家的力量。

    “秩序与法律，是一个好东西。用你可以理解的说法吧，由于存在‘戴森原则’，大家都知道破坏人的生物脑，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人们就会避免做这种事。而这就震慑了想要作恶的人，保护了善良的人。在很多时候，律法就会扮演这样的角色。可以说，在大多数时候，律法是守护人的力量。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不会想着违反法律，放弃法律所守护的净土。”

    “有得选……”尤基再次露出迷惑的神色。今天向山说的话真的格外深奥。

    “可能确实有人，是因为向往暴力、想要宣泄与生俱来的戾气，所以才成为侠客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至少，我不想主动破坏这种守护人的力量。但很遗憾的是，律法也不仅仅是守护民众的力量。”

    “律法的本质，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阶级……”尤基有点晕。这又是一个难懂的名词。

    “知道楼梯吗？楼梯是一阶一阶的。一般情况下，一段楼梯不会有两阶在同一高度上，所以所谓的‘阶级’，就是在社会关系中处于不同的地位的人群的集团，其中一个集团由于有社会地位因而位居其他集团之上。法律是这个‘最上位集团’意志的体现，它会优先守护这个最上位集团的利益。”

    尤基抱着脑袋想了一下，有些生气：“这不就是说，这个最上位集团，是‘强者’？”

    “最上位的集团，也就是统治阶级，就是‘强者’。而人类之中，很容易出现‘强者欺凌弱者’的现象。”

    ——人类的“出厂设置”，会阻碍人类文明的进步……

    ——见鬼……这又是谁说过的话？

    向山觉得脑子有炸裂般的疼痛。

    但他语气却依旧稳定：“总会有强者，想要践踏弱者，想要凌辱弱者——他们会想办法从弱者的身上撕下血肉……啊，不好意思，对你来说，‘拆下零件’可能更好理解一点？他们总会想要剥削弱者的。或许在这个时候，会有一个更加进步的力量，从弱小成长为强大，取代之前的强大者，缔造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吧。但是，这种成长是历史的必然，也具备自身的偶然性——它会在成长起来之前就被强者所掐灭。”

    “而这个时候，就需要另外一种力量存在了。这就是‘弱者的反抗’。‘兼相爱’的力量，无法改变世界，扫平旧有的黑暗。它只能成为弱者手中的剑，是最无奈的反抗。”

    尤基有些惊讶，但神色之中难掩失望：“我还以为侠客都很强大咧！你这样说，感觉他们都好可怜……”

    “侠客作为‘个体’无疑是强大的，但是他要对抗的东西，是强者的集体。个体的力量，在这个层面上微不足道——武功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弱者手中的剑，去震慑强者。”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武功就是这样一种力量。它不能让人颠覆掉强者的集体，但是它可以让弱者争取到一个震慑强者集团的机会。

    近在咫尺，人尽敌国。

    哪怕是拥有一个国家，也无法让一个暴君击败近在咫尺的侠客。

    在有限的条件之下，强弱就这样逆转了。

    曹沫盟柯，返鲁侵地。专诸进炙，定吴篡位。彰弟哭市，报主涂厕。刎颈申冤，操袖行事。暴秦夺魄，懦夫增气。

    尤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又生出了新的疑问：“那坏人也可以学习武功吧？”

    能够提出质疑，这是非常好的现象。向山确实觉得，这个孩子有很好的“素质”。

    “这就是武功最核心的设计理念了——武功是一种暗杀术。他能够让弱者以最小的成本，获得向强者挥剑的机会。而对于那些向人民施加暴政的人来说，这样的技术正好是最恐怖的。”

    “嗯？”尤基不甚明了：“它难道不会伤害到好人吗？”

    向山很想笑：“这也不能否认，因为武功只是‘技术’。‘技术’是没有自己的意志的，它可以被任何人使用。但是，这种技术的设计思路，却恰恰是基于针对社会的博弈论。”

    “我们称之为‘暴政’的东西，是少数掌握着资源的强者，对多数没有资源的弱者的压迫。而‘暴政’这种东西，最恐惧的就是针对首脑的暗杀——因为它确实是建立在少数人窃取的‘合法性’之上的。而真正向他们献上心灵的忠诚者，也不会太多。只要这些‘少数人’被杀死，‘暴政’就自然灭亡。”

    “而现代的管理系统下，怀揣伟大理想而汇聚到一起的人，反而不会害怕这种暗杀。在那种社会下，不管哪一个个体被暗杀了，都会有另一个人站起来填补他的空缺。他们获得权与力的合法性，不是依靠上天的恩赐，不是依靠古老血脉的荣耀，而是依靠人民——人民为他们的合法性背书。”

    “倒不如说，若不是真的感受到不平，弱者又何苦向强者挥剑？若是四海之内，再无孤寒，亦无不平，又怎么会有侠客选择拔剑？彼时，侠义自然凋零。纵使有少数的狂徒，也必将倒毙在人民的汪洋之中——弱者会自发的与他为敌的。”

    “你已经知晓了图灵机，知晓了‘内功’。而这，就是成为侠客所需要知道的第二个事实——‘外门功法’，本质上是‘暗杀拳术’。”

    与赛博义体相匹配的赛博武学，并非是来自于自古以来流传下的古老武学。如果要深究根源，它其实演化自线膛燧发枪进入战场之后，于法国诞生的“猎兵战术”，然后再吸收现代格斗理论而成型。

    线膛燧发枪由于具备“膛线”，导致其射程与穿透力均远远强于上一代的枪械。猎人是这种枪械的最早受益者。而在英法战争时期，法国征召猎人，深入敌后，执行“游击”与“狙击”的作战。由此，法语之中诞生了“猎兵”这个词，甚至直到二十一世纪，“猎兵”依旧是法国精锐部队的称呼。

    这便是由技术实现的，用个体力量对战争造成最大影响的“战术”。

    “战术”与“技术”相互影响。或许是因为技术日渐复杂，或许是因为某些武器的设计思路，便是只让“强者”拥有——让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个体对战争走向的影响力，其实都是在不断缩减的。

    直到……有几个年轻人，创造了赛博武术。

    这种暗杀术，是历代所有“游击”、“狙击”、“暗杀”等“特种作战”理论的集大成者。由于赛博义体无限的可能性，侠客总可以从各种超出常人想象的路径进入暴政者的五步之内，咫尺之间。

    最重要的是，武功的本体，确实是最难抹除的。

    “武功的本体”，是算法。

    将繁多的肢体动作，繁多的对抗策略，统统以博弈论的模型进行转化，写成程序的语言，用秘传的手法封装，使其变为人工智能检索无法识别的文件。

    然后，将之以区块链的形式，存放在网络之上。

    只要信息技术还在，“武功”的情报就无法被抹除。

    只要信息技术还在……只要“网络”还在，那么暴政就无法根绝侠客。

    ——是啊，我想起来了……

    向山站了起来，取过他尤基带来的废旧零件：“你明白了吗？尤基，这就是一门针对暴政而设计的刀。它确实可以被反过来斩向弱者，但是它对暴政者的伤害，注定是强于对民众的伤害的——它对压迫者们有伤害加成。”

    “但这份‘伤害加成’，却又要落到‘内功’，落到‘信息技术’上了。若是不懂区块链的去中心化存储，‘武功’也只会被强者所垄断、消灭。弱者永远也没有接触它的机会。内家武学存，则侠义永存。”

    “所以接下来，你就开始学习内功吧！”
------------

第十四章 戴森原则下的世界

    向山是一个神奇的人。

    在尤基眼中，这个名叫向山的男人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人了。他知道很多尤基、妈妈乃至镇长、舒尔茨医生都不知道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他又总是会没由来的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

    比如说，他会要求尤基称呼他为“师父”。

    据说这个称呼包含了一种侠客与侠客之间的“契约”。

    比如说，他就真的相信“我们有可能生活在一个超大型幻境之中”。不止如此，他还专门发明了一种仪式，用来检验这种事情。

    而且那个仪器的最核心组件，居然是一个油乎乎、脏兮兮的机器。

    但向山的样子真的很认真。在掩饰完之后，他让尤基将机器拆开，然后重新组装。如此重复了五次，在确定尤基即使脱离了芯片辅助之后，依旧能够记得那个机器的结构，这才罢手。

    第二天早上，向山才带着尤基回到小镇。

    但这个时候，尤基的小屋居然有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居然是镇长。

    “镇长先生啊。”向山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约格……不对，该叫你‘山’了。”镇长脸上的生物部分堆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容：“我来看看你这边干得怎么样了。”

    他的视线就一直往威尔残留的义体上瞟。

    向山将尤基打发离开，然后有些奇怪地问道：“您怎么知道……”

    “医生是我的侄子。我听说你在他那里买了点零件，就想到你要自己组装义体。”镇长笑呵呵的：“难免好奇嘛！你义体做得怎么样了？”

    向山摇了摇头：“这件事太难了，才做了个开头而已。”

    看到向山没有将自己的大脑放进那个犬型义体里，村长难免有些失望。

    他是知道的，这些武者的义体，都有自己的设计理念在里面，里面的很多零件、结构都是相互匹配的。自己随便乱改，其实是很不好的。

    在他想来，向山就这样将自己的大脑热拔插一下，放进犬型义体，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一想到向山有可能是个“侠客”，镇长又觉得自己可能不大适合插嘴。

    他摇了摇头，问道：“在这件事上，你有没有什么难处啊？”

    ——这是……示好？还是单纯来做生意？

    向山思考片刻，试着问道：“我现在没有合适的外壳……”

    这犬型义体的外壳，自然不能直接用到向山的身上。向山感觉自己应该也是懂得仿生拳的，但仿生拳不是用来作战的拳，他也不习惯用仿生拳。

    但向山又确实需要一个外壳，至少得能够避免扬尘。外壳多少也能规避他人的观察。至少向山觉得，有一个外壳，就可以避免自己被敌人第一招打掉电池。

    再还有……能够从威尔·格兰德道格手里活下来，已经是运气了。

    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和自己脑门断裂口吻合的颅骨盖了。

    脑机屏障再怎么坚固，也达不到合金装甲的标准。让自己的大脑暴露在外面作战，未免也太刺激了一点。

    只不过，向山的颅骨，好像是由某种比较稀有的合金制成，想要修复如初，还是太难了。

    镇长思忖片刻：“这个倒也不难。镇子里有个3D熔炉。如果能够将具体的参数报给我的话，我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当然，升华战争遗留物里也没有什么很好的材料，战舰材料我们也融不了。”

    向山有些支吾：“那么收费……”

    “别这样见外，山。”镇长拍了拍向山铁丝一样的肩膀：“你好歹救了我们大家。这点报酬，我还是出得起的。”

    ——真的吗？

    向山对此报以怀疑。去购买零件的时候，他能够感受到舒尔茨医生的试探之意。舒尔茨医生是镇长的侄子。这个镇子利益团体似乎并不完全将他看作“救星”来着。

    镇长真的这么好吗？

    “我还没问你呢，山。你在回收站小镇，住得还习惯吧？自从你被尤基挖起来之后……”

    向山抬起手，打断了镇长的话：“镇长，我对这个镇子还是很感激的。尤基唤醒我的时候，你也在场。我知道是你们救了我。这些我都记得。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有什么话您就直接说吧，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尽量会去做的。”

    镇长盯着向山，似乎在思考什么。但向山完全不知道如何从镜头里看出眼神。最终，村长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就直说好了。最多再过半个月，福利官就要来了……”

    向山吓了一跳：“这么好？居然还有社会福利？”

    “什么时候没有社会福利了？收了税就要给社会福利，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啊！”镇长也吓了一跳：“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向山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组织结构看上去好像完全倒退回封建社会的时代，居然还有“社会福利”的概念。他挠了挠头：“奇怪……我怎么就忘记了……这个很重要吗？”

    镇长像个担心子侄的老人一样摇了摇头：“你忘了这么多东西，可怎么办呀……”

    向山问道：“福利官是干什么的？”

    “还能干什么？税务官收基因税，然后半个月，领主就会统计各地的税务，紧接着福利官就根据税收，来宣布福利啊……”

    随着镇长的介绍，向山这才意识到，所谓的“福利”，其实和他想得很不一样。

    这里，所谓的“福利”，和“税金”一样，都是婴儿。

    只不过，这些婴儿不是收上去的，而是从人类基因库之中流出来的人口。

    这些婴儿的“素质”倒是没什么可说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有效的防止各个聚居地的血统单一化问题。

    一般情况下，福利的数量，是税金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收走十个婴儿，就会返还十二个。

    然后，这些婴儿就会被交给那些愿意抚养的人。

    只不过，抚养者不能给这些婴儿中的男性冠以自己的姓氏，或者给女婴改变“中间名”。

    姓氏标注Y染色体，中间名标注线粒体。正是因为有这种需求，所以“家庭”才能够成立。

    戴森原则的第一条，是“所有人类都有义务维持人类基因多样性”，拒绝此项义务，将自动失去文明庇护。而“名字”当中的相当大一部分，都是“基因多样性”的标签。戴森原则的延伸禁止人们胡乱修改姓名。

    但是……

    向山有些惊讶：“这样苛刻的条件，也有人愿意收养孩子？”

    人类想要养育幼儿，是因为基因赋予了生物“将基因的信息延续下去”的本能。而在人类的某些文化之中，“养子”则可以作为养父母文化意义上的延续，继承“家名”一类的荣誉什么的——向山的印象里，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但是现在这样……既不是自己的血脉，也不允许继承自己的姓名？

    镇长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愿意？家庭成员之间相互帮扶，也算是一项福利啊？”

    “福利……哦……我大概了解了。”

    或许对这个时代的“父母”来说，养孩子真的只是“福利”？这个时代，父母无需担心“教育”，因为第一次脑部改造的时候，“知识”就会被植入大脑之中。而赛博人也确实是各种意义上的比自然人好养活……

    尤利娅似乎也只是在夜里才会在窗外看着尤基。

    但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向山却觉得这个时代更加别扭。在他看重，尤利娅对尤基的爱，应该和过去的时代就存在的爱是一致的，可是……

    镇长有些奇怪：“这很奇怪吗？山，你过去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地方和我们这里差异很大？”

    向山摇了摇头，发声器模拟出苦笑声：“我不记得了。”

    镇长叹息：“总之，再过半个月，福利官就会来这个镇子了。但是，今年税务官老爷没有收全税款……接下来的事情，就得看运气了。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有可能……我们会暂时失去一段时间的‘庇护’。”

    醒来这么久，向山也大概明白所谓的“庇护”是个啥玩意了。

    如果用旧世代的术语来解释，“文明庇护”，就包括了过去所说的“生命权”、“健康权”、“财产权”等“人身人格权利”与“经济、文化和社会权利”。

    向山至今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在统治世界，不过想来其他诸多政治权利对大家来说是不存在的。因此也不能说“文明庇护”就等于“完整人权”就是了。

    失去了文明庇护的人，一切权利不受保护。

    任何人可以以任何形式对待那些失去了文明庇护的人。

    而失去庇护者如果继续伤害那些具有庇护的人，便是沦为“暴徒”，那么领主就有义务去消灭那些暴徒。

    只不过，戴森原则从来就没有规定“做到什么程度就必须得被消灭”。在这方面，领主的自由裁量权非常大。

    向山一度觉得，所谓的“戴森原则”，说不定就是把“管得少就是管得好”往最极端的方向发展之后制定出来的白痴玩意。

    “如果领主心情好，一个暴徒干什么都可能会没事。但也可能刚刚失去庇护，就被领主杀死？”
------------

第十五章 更生之始

    “如果领主心情好，一个暴徒干什么都可能会没事。但也可能刚刚失去庇护，就被领主杀死？”

    镇长点了点头：“领主可能会宣布暂时撤销对我们小镇的文明庇护。我们作为一个‘群体’被宣布非法。”

    向山一愣：“所以，这会怎么……样……”

    尤基似乎提到过，荒野之中有暴徒……

    “荒野里的匪帮啊。”镇长沉重的叹息：“匪帮一般不敢侵袭受到庇护的小镇。但是偶尔也会有小镇，其庇护被撤销了。这个时候，镇子的居民前往其他聚居地，倒还能保留‘个人的庇护’，但这期间，只要还在这个聚居地之内，他们就视同‘不受庇护’。匪徒可以随意劫掠……”

    向山大概明白了，所谓“文明的庇护”，其实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所谓的“群体的庇护”，即“安全区”，另一个就是“个人的庇护”，即“良民”。

    只有“良民”身处“安全区”的时候，庇护才算是绝对有效的。否则的话，庇护是否生效，还是得看“庇护者”的心情。

    这个时代，所有没有触犯“戴森原则”都默认为“良民”。而失去庇护者，一样也可以走进“安全区”——只要他不怕被打死的话。

    向山很是惊讶：“那为什么不去其他聚居地？”

    “首先，其他聚居地的作物产量有限，养不活所有人。如果其他小镇的居民拒绝我们在那里停留……那他们是可以以‘捍卫自身财产’的名义驱逐我们的。”

    “而前往其他聚居地的路上，也有可能被暴徒袭击。”镇长摇头：“村子里还有监控线路，一般情况下匪徒也不敢破坏线路。那等于损害领主的名誉，落领主的面子。但是，如果我们偏离大路去其他聚居地……他们用EMP，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我们全部消失。”

    向山只觉得冷。哪怕他没有感知温度的神经了。

    从镇长的话里，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时代真的是乱世。

    第二，任何人的感知义体，都有可能成为上位者的眼睛。

    不然也没必要特意说“用EMP”。

    真是个糟糕到了极点的时代……

    镇长叹息：“如果能够抵抗，我们也想尽量抵抗一下。山，暴徒来袭的时候，你会帮助我们的吧？”

    看着镇长的表情，向山再一次产生了某种紧迫感。

    不同于向山回忆起“约格莫夫”时所产生的压迫感。这是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时间不多了。”向山对自己说道：“必须得赶上。”

    镇长离开之后，向山才唤回尤基。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尤基感兴趣的部分了。

    向山打算将那个犬型义体，变成自己新义体的零件。

    之前在取出脊椎的时候，向山就已经从犬型义体胸口的伤口入手，剖开犬型义体了。那个伤口在那一张让向山恶心的人脸后方，正好贯穿了埋在胸口的生物脑。

    这生物脑就在金属基蛋白质构成的脑机屏障之中，几根营养管线，以及一个独立的氧气-二氧化碳交换泵与他直连。大脑的正上方，是一个经过大量改造的小脑。小脑几乎就是“挂”在脊椎上的。

    借用医生的刀具，他很快就将狗身上那一层皮毛给剥离了下来。

    “哇哦……”一边的尤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皮毛之下，并不是想象中的铁皮身躯，而是某种淡蓝色的半透明肌肉。

    没错，真的是肌肉。无数半透明纤维堆叠在一起。无数的放电器就埋在肌肉之中，每一条纤维两头都连接着放电器。这似乎是某种高分子的形状记忆材料，在充电之后就会快速蜷缩起来，如同真正的肌肉一般。

    它真的很漂亮。

    而向山则将目光集中在了自己手中的皮毛上。

    这当然不是真的兽皮。向山就算将自己的眼睛调整到光学显微镜级别，也看不到汗腺、毛囊一类的结构。这一层皮毛的主要成分似乎是某种类似于硅胶的高分子材料，有一定的韧性，至少向山无法单纯凭借臂力就将它撕开。

    但就算这材料本身再透气，表面上做出一层“绒毛”的造型之后，就立马没有“散热性”可言了。

    对于这种用“性能”换造型的做法，向山只能表示十分不解了。

    如果威尔·格兰德道格没有这层皮，那他或许就不需要打开那么大的一个进气口，自然也就不会让他抓到机会了。

    “向山……”尤基扯了扯向山的胳膊。

    向山摇摇头：“有外人在的时候，你随便怎么叫我都可以。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记得要叫我‘师父’。这是江湖侠客的规矩。”

    “哦，师父……”尤基撇了撇嘴：“这样的……这样的配件，要怎么才能转移到你的身上啊？”

    他看了看向山的腿。还是实心铁柱组成的两根棍子。

    和那工业艺术品一般的肌肉好像完全不搭调。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电子肌肉的每一根纤维，都是可以单独拆卸的。这样的话，就算有了损坏，也可以快速更换……”向山用磁力起子在放电器上戳了几下，很快打开了这个义肢，然后又鼓捣了几下。放电器和周围的纤维自然脱落，

    向山先将放电器放在一边：“嗯，看起来是这样的……我还是蛮走运的。”

    除开胸口有一块肌肉，被电击棒击穿，其中纤维已经全部不能再用之外，所有的肌肉纤维都是完好无损的。

    向山将目光放回胸口的贯穿伤。他在取出脊椎的时候，大脑和小脑就已经彻底坏死了。他打算暂时将这东西放在一边。

    不过尤基指出，按照规定，这种有机成分必须拿到镇子里的农田那边回收有机成分。

    向山不是很习惯这种“将人类大脑作为资源”的看法。但如果从“社会最大利益”的角度来看，尤基所熟知的道德也没有什么错误。他点了点头，示意尤基可以按照这里的规矩处置那个大脑。

    尤基正看师傅肢解义体，看得新鲜，舍不得走。那块大脑就暂且放在了桌子上。

    和大脑一起带出来的，还有三块芯片，和存储装置若干。

    三块芯片之中，有两块是用来驱动义体的。其中有一块是为了防止另一块失灵或出现BUG而设置。另一块则是专门用来转化脑-机信号，让生物脑对义体的掌控能力更强的。

    而存储盘则有可能包含了武道算法、经验卷积一类的东西。

    没错，武道算法。

    人类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在秒速一米到秒速百米之间不等。这要看具体的神经纤维——不同神经纤维的具体数值有差异。另外，神经细胞内部的生物电信号还好说，神经细胞与神经细胞之间的化学信号就真的只能用“龟速”来形容了。

    很多时候，反应快慢，完全就看一条信号需要在神经元之间周转几次。

    但不管怎么说，跟金属线之中近乎光速的电信号相比，神经信号跟“几乎没动”也没什么区别了。

    人类的意识是不可能真的跟上义体的动作的。只有将义体的信号拆解成最短的数据，化作最简单的刺激传递进人脑之中，再由人脑做出近似低级本能的反应——如此，才能跟上现代的高强度义体。

    只不过，图灵机有图灵机绝对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人脑才会继续存在于武者的身上。

    或者说，“武功”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

    在生物脑之内编写“适应”武道算法的“本能程序”，就是一个武者必须要做的事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这决定了一个武者所能达到的高度。

    在大脑之后的，就是一个蓄电池了。这个可比向山之前用的垃圾高级多了，储电量至少是那个垃圾货的五十倍，确实可以支撑一阵子的高强度作战。

    再然后，这条狗的腹腔之内，居然还有一个……内燃机？

    向山找到一根铁丝，沾了沾内燃机上残存的液体。他现在没有嗅觉和味觉，所以先将这铁丝放置在一小块铁皮之下，然后设法搞出一点电火花。

    淡蓝色的火焰一闪而逝。向山的义眼调整镜头，也发现铁皮上多了一点点微不可查的水珠。

    乙醇。

    这个家伙居然是使用乙醇燃料的。

    “这个是……”向山思考了片刻，然后仔细观察犬型义体内部的机械结构。

    “这是与嘴连接的？在蓄电池出力不足的时候，采用内燃机追加出力……”

    尽管和电机比起来，热机的能量转化率很地下，但是它的爆发力却是格外强。

    这个是在电池最大功率恒定的前提下，用来追加爆发力的。

    在清点完自己的战利品之后，向山拿起了从医生那里借来的小型修理用终端。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关于芯片的处理。

    “小型修理用终端”也叫“小型医用终端”，是一种特殊化的智能终端。它的正面看上去很像是二十一世纪的智能手机，只是远比那个要厚。它的背面则是一个1024*1024个金属棍组成的特殊结构。轻轻按下去，它上面就会出现一个贴合按压物的接口。

    这个玩意可以读取绝大多数现代常见的芯片以及存储系统。甚至古老的磁盘也能读取。

    向山已经预先拆过了这个终端。他暂时先将里面的网卡拆了下来，然后将一块磁石黏在不干扰终端自身运行的区域，最大限度的保证不会被人窥探。

    随后，他取下一枚驱动芯片，并将之按在终端的背面。金属棍组成的平面立刻凹陷下一块，芯片上的接口则与金属棍顶端自然接触，如同这终端后本来就有一块插槽一样。

    很快，数据就读了出来。

    “嗯？”

    如果向山还有眉毛，那他应该会眉头紧锁。

    “怎么了？师父。”尤基好奇的询问：“你不会看不懂吧？”

    “如果看不懂，倒也不是太可怕的事情……”向山喃喃：“但我觉得……不应该这样啊？”

    ——我居然……全部都能看懂。
------------

第十六章 关于技术水平的一点问题

    ——我居然……全部都能看懂。

    不需要流程图、不需要注释……甚至不需要借用机器来辅助。

    他自然而然的就读懂了这一行行一组组的代码。

    这不应该。

    现在的人连“公元纪年”和“奥运会”都彻底忘记了，这说明，他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从舒尔茨医生所说的“逆信使浸泡剂”之类的生化制品来看，这个时代的技术，比他过去所熟悉的年代更加先进了——他甚至可以肯定，威尔·格兰德道格那一身电子肌肉，在他所熟悉的年代，应该也是难以想象的东西。

    但是，唯独这个计算机技术……

    “不是吧，今年都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了，你们居然还在用C语言……”

    ——虽然是一种变体，但是，从本质上看，构成这义体底层驱动的，仍旧是一种C语言。

    哪怕比向山熟知的C语言更先进……

    “在计算机科学的领域，人类反而停滞不前了？”

    向山觉得自己的芯片又有点过热……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不对劲……

    ——为什么最关键的领域，没有任何技术进步？

    ——人类攀错了科技树……不，恐怕不是……

    ——不是“计算机科学停滞不前”，而是……“数学或物理停滞不前”？

    现代的科学领域，实际上是一个浑然一体的大厦。基础学科宛如根基，而其他的学科则是建筑。只有基础学科的发展，才能带动其他学科发展。

    譬如说，没有光学，就不会有显微镜，也不会有细胞学说。

    没有量子力学，人类无法触及原子的领域，就不会有分子生物学。

    诸如此类。

    而决定计算机技术发展高度的，是数学和材料学——或者说数学与凝聚态物理。

    向山按住自己的脑门。

    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开始应该伤心。他脑海之中残存的知识还可以用，他并没有失去“反击”的本钱，这是好事。但是……人类……

    ——冷静一点，向山。

    男人对自己这么说道。

    这只是一具底层武者的身体。或许在这些镇民看来，他们的领主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但或许这位领主在地位更高的人类眼中，也只是乡下土财主。这条狗，也只能算是底层的武者……一块芯片并不一定就代表现在人类的最高水平。

    向山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小会。

    “师父？”尤基察觉出向山情绪不大对。

    向山挥了挥手，看向终端的显示屏。他上下划动了一阵子。

    “不过，哪怕这家伙只是底层人士……这驱动写得也太粗糙了一点。不仅缺乏优化，甚至连封装都没有好好做……”

    “封装”是一种神秘的编程技巧。它可以将一组代码隐藏起来，仅仅留出了程序运行做需要的端口。这个过程，就好像用封印，将程序魔力的源泉封印起来，仅让它可以方便的运转。

    封装，可以避免对信息技术一无所知的用户对数据进行不合理的操作，也能够增强使用的简易性。这个过程隐藏了类的实现细节，让使用者只能通过程序员规定的方法来访问数据。

    “封装是一个过程，它分隔构成抽象的结构和行为的元素。”新的回忆涌上脑海。这是一个程序员对他说过的话：“封装的作业是分离抽象的概念接口与实现。”

    没有封装，不仅意味着这些驱动实用性大打折扣，那些非法的访问者，只要有办法接入这个芯片，就可以任意改写、扭曲其中的指令。

    “封装”，就是赛博内功之中的“任督小周天”。

    只有完成了封装，构成你内功的抽象概念，才算是自成一界，不受外魔干扰。如此，才算入门登堂。

    向山起先还以为这里面会有什么陷阱。

    但是，没有。

    没有陷阱，没有病毒，什么都没有。

    向山低着头，喃喃自语：“尤基，你看到了吗……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

    一个武者，就算外门武学修炼得再强，它的内在驱动若是只有这个水平……

    那么任意一个掌握了内家功法侠客，都可以将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的义眼看到的，只会是预先设置好的影像。他的义耳听到的，只会是预先设置好的音频。他的记忆会任由人阅览，他的发声器只会播放那个人希望他说的内容。

    强大的武者，也只是更强大的傀儡。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要义体化。但是，自然人的武道宗师，就连最弱的赛博人武者都打不过。最高秒速百米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根本跟不上赛博人武者的动作。蛋白质与钙质构成的骨骼，与金属或碳纤维骨骼轻轻一撞就会粉碎。

    没有内功抵御外邪，就连反抗的权利都没有。

    恐怕这些奴仆的驱动写成这样，就是让他们连反抗之心都无法升起吧？

    ——而且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就算在奴仆之中，这条狗也没什么地位。

    这个世界仍旧有反抗那些压政者的侠客。而侠客多半是懂得内功的。他们同样可以任意玩弄这些不懂内功的武者。

    要么那些上位者必须选择亲自和侠客厮杀，要么，他们就有一批驱动好好封装过的奴仆。

    后一种奴仆虽然也有经过封装的驱动，但这根本不算“内功”——他们不过是得到强者的“灌顶”，而获得了封住自我，不让外邪入侵的本领而已。他们不懂得使用这种力量。

    尤基瞪大了眼睛：“没……没这么恐怖吧？”

    他是在是不敢相信。之前耀武扬威，玩耍般撕开工人咽喉的强大武者，在老爷们眼中，居然只是……只是……

    低贱至此的奴仆？

    哪怕这是师父分析出来的，他也不敢信。

    “你不能不信，尤基。”向山看着空空如也的犬型躯体：“这家伙本质上也是弱者……弱得可怜的家伙。但他或许都不觉得自己可怜。”

    ——你到底把地球变成了什么样子！

    没由来的愤怒把向山自己都吓到了。

    他在向谁发怒？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将世界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这些芯片重新编程了。”向山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医疗终端：“尤基，接下来几个小时的事情，你可能会根本看不懂。你先按照你们的规矩，把这个脑子处理掉吧。”

    “哦。”尤基听话的点了点头，然后用一些废旧的塑料纤维包裹住那个脑子，就这样拿出门了。

    而向山则取出了原本属于狗武者的信息存储设备，将之接到医疗终端上。他首先将医疗终端的系统备份到那个信息存储设备里面，然后进入了操作系统的后台。

    发声器模拟出了口哨声。

    感谢二十世纪末世界首富、Microsoft公司创始人、视窗系统的制作人。

    这个系统居然是视窗系统的一个变体——想来到了这个时候，Microsoft公司已经没法追究盗版软件的事情了。视窗系统本身就是计算机历史上普及度最高的操作系统，并且Microsoft也一度是开源世界里贡献最为突出的组织。

    很多人都熟悉视窗系统。对于程序员来说，这是入手必学的一门修法。

    “我会惦念你对这个世界作出的正面贡献的，大门君。”

    ……………………………………………………………………

    尤基欢快的走在大街上。

    真是很奇怪。明明只过去了一个晚上，但是这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现在仍旧没有爸爸，但是他有个师父。这个师父虽然神经兮兮的，但是肯定是个大侠客。他以后也会是一个大侠客。

    那些欺负过他的孩子也走了过来。但他们现在只是看了尤基一眼，就没有继续纠缠了。他们也知道，尤基捡回来的那个人很厉害。

    尤基笑眯眯的。虽然他还没来得及学习什么东西。但是他现在知道了，那些欺负过他的孩子，都只是所谓的“弱者”——将来自己则将成为弱者之剑，成为侠客！

    多么了不起……

    “啪”。或许是想得实在是太入神，尤基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走路不看路吗？义眼坏了就早点去修！”那个被撞到的人似乎异常生气，发声器合成的声音都有几分颤抖：“尤利娅家的小鬼是吧？你什么意思？啊？”

    “对不起对不起！”尤基本能的缩起身体，保护自己的自然身躯：“我刚才在想事情，对不起？”

    “你想什么……你！”那人揪住尤基，但想来想，还是放开了：“下次给我小心一点！”

    尤基这才看清，那个人叫做维利，是镇子上的一个装卸工。他小时候家里穷，没有换上特别适合劳动的躯体，日子过得一直不怎么样。他只能在工作忙的时候，给那些重型工人打打下手。

    不过这活儿也干不太长。

    尤基还记得，自己的妈妈也请过这个人帮忙。只不过尤利娅后来嫌这个家伙要价太高，本人又缺乏工作热情，所以就再也没有和他合作过了。

    他吐了吐舌头，加快步伐，来到位于农田旁的有机物回收槽那里。

    赛博人的有机部分也会产生废料。哪怕是向山那种除了大脑之外几乎全部替换成人造义体的满改造率赛博人，也是如此。向山的喉咙那里偶尔也会渗出一些液体。那就是新陈代谢的废物。

    不过大部分赛博人是做不到只排泄这么一点的。

    这里的旁边就是公共厕所，地下是一个分解池，里面有基因工程制造的菌落群，可以以最大效率分解排泄物，还有其他的垃圾。另外，其他零星的有机物，也有有一个专门进入口。这个进入口看着像是一个水池。只要将垃圾扔进去，垃圾就会下沉，然后经过较为复杂的管道系统，被吸入分解池内部。

    用水封住这入口，是为了防止外部杂菌进入分解池，也是为了防止分解池内的有害气体逸散。

    尤基将大脑连同塑料布一起扔了进去。噗的一下，脑子砸出了一个水花。

    如果是向山，这个时候大概会双手合十一番。向山不是佛教徒，不过他认为，这类继承自古代文化的手势，可以用来表达对敌手的尊重，以及对生命的尊重。

    但尤基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哼着歌就转身离开了。
------------

第十七章 语言与数学

    维利有几分仓皇。他看到尤利娅家的那个小鬼真的走远之后，才跑了起来。

    刚才那个小鬼撞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真的吓坏了。他可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才控制住自己的。

    “不能这样下去了……”

    维利这么想着，快速奔跑，很快就离开村子边缘，蹲在大路旁边。烟尘滚滚而至。维利站了起来，挥动双手。

    汽笛轰鸣。在刹车声与爆炸般的扬尘之中，一个黑影停在维利面前。随后是调整摄像头焦距的声音。过了半晌，一个粗犷的声音才说道：“维利？你为什么在这里？”

    “以诺……”维利声音颤抖：“我好害怕啊，以诺。”

    维利靠着重型工人们过活，自然知道他们的日常。他知道，以诺这个时候很有可能会路过这条路。

    “嘿！你有什么好怕怕的？”以诺毫不在乎。

    维利尖叫：“昨天可是你让我推那这家伙出去的！是你啊！你不能不管我！不然的话……不然的话……”维利说着，发出哭声：“以诺大哥！我……”

    他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想要讨好以诺，这才答应他“整一下‘约格’”的。以诺是重型机械里最大方的一个。最重要的是，以诺很懒，经常雇佣其他工人装卸。只要能和以诺交好，那维利就可以不愁工作了。

    但维利是真的没想到，那个“约格”……不，那个“山”好像真的很厉害。

    他居然真的能够战胜一个武者！

    以诺语气也有几分紧张：“他发现你了？不对啊？当时周围都是我们这边的人……他们都参与了，不可能去告发我们的。”

    “尤利娅家的那个小崽子啊！”维利尖叫。

    “尤基？他看到了？”以诺犯了难。他确实觉得尤基这个玩意很烦，如果不是尤基，说不定尤利娅就接受他了——甚至向山都是尤基挖出来的。

    “他刚才走在街上，撞了我一下！他撞了我一下！”维利尖叫：“那个小崽子肯定是看到了！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靠，就撞了一下？”以诺啼笑皆非：“就这点小事？”

    “什么叫‘小事’？我推了那个怪物一把啊！”维利大喊：“那条狗都输了，我不可能赢的！”

    “那只是运气好！”以诺恶狠狠的说道：“只是大老爷好心肠而已！呸，什么赢了。他不是还倒在地上说‘我输了我输了’什么的吗？这种懦夫……呸！”

    “你不能不管我！”维利尖叫：“我们把那个小孩子骗出来吧！不管是碾碎了还是拆成零件卖了……”

    “嘿！你疯了！”以诺吓了一跳。他可是真的打算要和尤利娅在一起的。以诺知道自己的性格，他守不住秘密。他要是动了尤基，就没法和尤利娅在一起了。

    以诺本来就被这个家伙纠缠得有点烦了。但他又觉得让这个家伙就这样行动，尤基出了事，说不定会牵连到自己。以诺便说道：“多大点事……这样吧，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到城里乐一乐。这样，我请你看点好看的，怎么样？”

    “好看的？”维利有些迷惘：“是什么？竞技会？还是新游戏？”

    “比那个刺激多了……来来，上车！”

    以诺身上没有驾驶位。他将货斗略略倾斜，让维利自己扒上去。

    尘土飞扬。

    …………………………………………………………………………

    “一个真正的程序员，他的编程从裸机开始!”

    “一个真正的程序员，不存在面向对象与面向过程之分，也不存在强类型与类型不安全之别，从机器语言到汇编器到编译器到无数高级应用程序，他无所不通！”

    某些回忆闪闪发光。向山已经记不清这是什么人对他说的了。不过，某些“知识”成分的东西却在提醒他，那个人是历史上有名的程序员，是曾经决定了历史面貌的人。

    向山和“这个人”有很深的交情，所以他学到了关于编程的“一切”。

    这东西的本质是“数学”。

    编程，是语言学，也是数学。

    或者说，语言学就是一种数学。

    二战结束的前后，数学家们开辟出了一个被称作“字问题”的全新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一些数学概念被套上“文字”的外衣，用代数结构产生的形式自然的表明着它们自身。数学家们尝试使用语言学的规则玩弄数学。

    1944年，美国逻辑学家，人工智能先驱埃米尔·波斯特就证明了字问题具备不可判定性。

    而在1947年，安德烈·马尔可夫之子，阿纳托利·马尔可夫也不知晓波斯特工作的前提下，做出了一样的证明。

    “语言”之中，存在“不可判定性问题”。这是第一个并非由人类提出、并非出现在计算科学领域的不可判定性问题。

    而与此同时，语言学家也沿着相反的方向，抵达了相同的境界。

    如果说现代语言学起源自费尔迪南·德·索绪尔，那么诺姆·乔姆斯基就是索绪尔之后的高峰。而乔姆斯基除了作为语言学家、哲学家与社会学家广为人知之外，他还可以算是一个数学家。

    他对语言学的研究，甚至被录入了数学史之中。

    “上下文无关语言的语法”和“正则语言的语法”这两个由乔姆斯基创造的领域，在计算机科学理论之中，也有相当的地位。

    遗传学家们同样尊敬乔姆斯基，他们认为，乔姆斯基对语言的研究，或许可以成为破解遗传密码的钥匙——他们可以反推出隐藏在遗传信息中的、“造物主的语言”。

    或者说，遗传化学所遵循的“程序”。

    只要对相关领域的数学有足够深的研究，那么创造一门独有的语言，就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真正难的，是在保证语言对人晦涩的同时，对机器简单易懂。

    越是晦涩的语言，在内功上的优势就越大。侠客就是依靠内功在网络之中、在这个世界隐藏自己的。“语言”是他们所有防线的根。他们大脑的语言机能，与自己的内功高度协同。

    大脑所熟悉的语言越晦涩，内力就越是无迹可寻。

    如若单纯为了内功上的优势，就让计算机的运行效率下降，那就本末倒置了。

    Lisp就做不到“晦涩”这一点。它太接近数学了，以至于只要知道了它的入门知识，厉害的数学家就能知晓它的用法。

    C语言是“具备自然语言特征的高级语言”，它的使用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这一门语言呈现出一种“野蛮生长”的状况，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出现了“语言的流变”现象——这一点就很接近自然语言的演化了。如果世界上出现两块网络相对封闭的区域，那么C语言甚至有可能演化出“方言”。

    向山不管是哪边都很熟悉。

    在内功的领域，这就一法通、万法通了。

    向山觉得，自己应该还认识那么一个人。这个人或许名声没有那么响亮，但他绝对站在了人类认知的边界上。

    他从自己的朋友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应该是这样。

    但仔细想想，这似乎又是反常识的。在向山的印象之中，一个人，最多也就能够在一个领域进行深入的学习，其他部分都只能浅尝辄止。人类的知识，早就扩张到了“个体”无法掌握全貌的状态。

    他不应该又懂工程学，又精通编程，数学水平也很高才对。就算他真的和那么厉害的人是好朋友吧，也没道理说他就能够学会这些朋友的长处。

    爱因斯坦晚年最好的朋友是最顶级的数学家哥德尔。但这段交情也没有让爱因斯坦的数学水平提升到哥德尔的层次——至少在真正的数学家眼中，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先生的数学水平仍旧是“作为物理学家够用了”的层次。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的发生了。

    向山肢解了终端的操作系统。他用自己的编译器替换了原本的编译器。

    不管是下里巴人的Java、仅仅是根基的C、如古老诗歌一般唯美而孤独的Perl、如同现代诗歌一般激情的Ruby、易学难精但大成之后近乎神明的Python，还是最贴近数学也最贴近造物的Lips，甚至是它们的后继者，都不适合用来维系内功的存在。

    无他，但因它们都是为了“让别人能够使用”而被创造出来的东西。

    这些语言，天生就是为了让人读懂而存在的。

    阻止其他人读懂它们的，只有智商。

    哪怕C语言已经形成了“方言”，但“方言”对于保密来说，仍旧不够。

    对于侠客来说，好的语言，可以为他们隐藏自身意图，也能在防火墙被瓦解、加密被破解、封装被撕开、任督小周天被打断之后，给予最后的反击机会。

    而你不能寄希望于你的敌人是个傻子——你得想个办法，让敌人就算足够聪明，但缺了关键信息就短时间内无法用意识触及你程序之内流转不息的代码。

    每一个流派的内功，都对应了特殊的编译器，有特殊的语法规范和命名方式。它们所编译的高级语言，与过去的高级语言在设计思路上大相庭径。

    这是“为了让人难以理解”而创造出来的语言。

    如果说过去的程序员在试图创造一种“最好的语言”，好到所有人都会想要用它，那么侠客们所创造的语言，就是完全相反的，“最差的语言”。

    更难能可贵的是，你还得保证机器可以接受这种“差”语言，

    而在这一点上，向山有着一种绝对的自信。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这种自信来自哪里。

    在花了两个小时重写编译器之后，他想起了更多的知识。

    他内功的根基，是一种无名的、只在极小圈子里传递的语言。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语言，它根本就没有被广泛的流传开。只有很少的人见识过它，而能够学习它、使用它的就更少了。光是学习这一门语言，精力成本就高过学习一门外语。而用这门语言编程，难度更是相当于用一门外语写出顶尖的诗——这门外语还得和你的母语属于完全不同的语系。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有这么难的话……我到底是怎么学会的啊？”向山喃喃自语：“我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怎么这么厉害啊？”

    在完成了编译器的重写之后，向山仿佛是解锁了更多的知识。数据飞快的从他直连大脑的芯片中输出。代码覆盖代码，终端屏幕上出现不规则色块，然后很快关机重启。

    这并不是从无到有的创作。向山很久以前，似乎也经历过这个场景，很是类似。

    或许因为记忆的残缺，他不能完全复现那时的技术。但就算这样，他多半也有了立命的本钱。

    融语言，绝对是世界上最TM难用的语言。

    但在侠客的视角上，也是最强的语言之一。
------------

第十八章 暴徒莱夫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维利躺在以诺的车斗里，两眼翻白看向天空；“人！人！哈哈哈……好多人……好好玩……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

    “废物。”以诺烦得不行。他是真的没想到，维利居然如此不济事。

    戴森原则禁止了绝大多数成瘾性物品的生产与销售。一旦触犯，就会失去庇护。乙醇倒是允许个人使用，但当作为非动力用途时，也严格限制了摄入量，不能超过自身有机体重量的百分之零点三。

    不过，“生理上不存在成瘾性”的一些好东西依旧可以销售。

    比如说，直接突破脑机屏障，注射睾酮素，同时用电流刺激大脑。

    据说这也是一项传统了，戴森法则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传统的男人在打完一把武侠游戏，或者看完一场竞技会之后，都会选择这么玩上一趟。

    以诺尤其喜欢这一套。他在青春期之前，就成为了重型机械。按理来说，他根本就没有分泌睾酮素的器官了，甚至也没有多少需要睾酮素调节的部分【比如骨骼、肌肉】。

    正常来讲，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对“异性”产生概念。

    以诺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接受技师做这种服务的日子。随着那一管液体进入大脑，他感觉自己被点燃了。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生物脑释放的混乱电流让他的机械身躯困惑。

    不知道……

    有种冲动，仿佛想要破坏这具身躯，破茧而出。

    他甚至都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到镇子的了。他应该撞坏了什么东西。那个时候，尤利娅斥责了他。基因之中的本能告诉他，他想要进入尤利娅的数据库……或者其他什么。他想要访问……想要……

    一定是那一针药让他发了疯。

    因此，以诺也就特别理解维利现在的情况。这可怜的家伙没钱，或许根本就没有体验过这种事呢？

    以诺这些年在服务站花了不少钱。包括这次带维利过来，他也没有太过心疼。他的梦想，除了“和尤利娅在一起”之外，就是成为服务站老板的“熟客”。据说服务站老板手里还有一些旧时代人类的影像研究资料。那东西非常神秘，只有少数熟客才能一睹为快。

    他想要加入那些人……

    “嘭”！

    一阵空饷。

    以诺有些恼火。虽然他没有触觉传感器，但是其他感应装置还算灵敏。他的驾驶系统显示，自己身上突然就多处了大概两百公斤的重量，再结合那个声音，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他又被滑轮客缠上了。

    滑轮客是一群小混混，是恶棍、流氓。它们多半无所事事，全靠帮人跑腿过活。以诺从不觉得这是正紧的活计。他们多半买不起正儿八经的动力系统，因此就靠一个真空吸盘、一套锁链和一族滑轮搭顺风车。

    每个干运输的都讨厌这群动不动就黏在人身上的寄生生物。

    以诺调出地图，开始回忆周围的路线，想要找个弯道——最好是急转弯，可以干脆利落的将那个滑轮客甩出去。

    这种状况下，滑轮客就算被摔死了也不会触犯戴森原则。滑轮客的行为，本身就是在“物主不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使用物主的物资”——这里特指“燃料”。这种行为虽然不至于会让滑轮客失去“庇护”，但这种行为是不值得庇护的。物主反击的过程中若是造成了滑轮客的死亡，物主不会失去“庇护”。

    但接下来，就是“当当当”的几声响。吸盘似乎是脱落后又重新附着在他的身上。每一次，吸盘的落点都会更靠前一些。

    ——什么鬼？

    以诺吓了一跳，急忙刹车。一个黑色的身影就冲到了他的前面去。维利的身体几乎是同时被抛出车斗，啪的一下摔到地上。随后，他左轮向前转动，右轮向后转动，紧急转向。

    但一个吸盘已经搭在了他的车头上。

    随着绞盘收紧的声音，一个有着四只手的银色矮小义体靠了上来：“嘿，亲爱的以诺朋友，停车，好么？”

    那个人的声音很斯文。以诺本来想要甩动车头撞上去，但对方的动作制止了他的想法。

    一根半米长的枪管正指着他生物脑所在的区域。

    这是一把电磁激发的现代枪械。在后坐力推开枪口之前，它就可以射出好几发发子弹。这些子弹就如同一把不连贯的合金长矛，足够撕开他这种民用机械的外壳了。

    以诺紧张得引擎发出呜呜的杂音：“莱夫先生……对不起，我……我只是没有认出你！”

    他认识这个家伙。这个人名叫“莱夫”，很多年之前就因为杀人而失去了“庇护”。

    失去“庇护”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这就意味着任何人杀死你都不会失去庇护。领主以及其麾下的武者，也不会阻止任何人去杀你。

    在这个基础上，如果你再做了任何与“戴森原则”相抵触的事情，领主才会对你发布通缉令。

    也就是说，失去“庇护”并不意味着“死”，只是意味着天下第一暴力团体，就再也不会阻止其他人来杀你了。

    不管是同态复仇、血亲复仇还是其他，都随意。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生存下来的暴徒，都是有些本事的。

    杀了失去庇护的人，并不会失去文明的庇护。

    因此，在城市的周边，在各个聚居地里，“文明与秩序”仍旧存在。

    但是，在远离城市的荒野之中，野蛮才是主题。

    那些失去庇护之后，为了躲避追杀而来到荒野之中的暴徒，又在那里彼此厮杀。

    然后，再抱团取暖，互舔伤口。

    这就是“暴徒”。

    能够在那里生存下来的暴徒，多半都是武者，再不济也懂两手武术。

    这就是普通民众招惹不起的存在了。

    以诺甚至认识面前的这个暴徒。这家伙义体很矮，不到1.5米高，但很敦实。他头上鲜红的“Z”标记就是他横行无忌的通行证。

    他在服务站见过这个人。只不过，保留了更多生物器官的莱夫从来不跟以诺这种大型机械一起享受服务。他一般是去隔壁的另一家。以诺从来不敢招惹这些暴徒。只是有一次，莱夫突发奇想，来到重型机械们的服务站，给自己的大脑打了一针。

    “俗！虚！不过得劲！”恍惚之后，莱夫如此说道。

    当时以诺就在莱夫隔壁的车位上。他壮着胆子搭话：“嗯。”

    两个人就这么点交情，全在服务站里。有的时候，莱夫也会来这边的服务站，给自己的脑子来一针睾酮素，然后用电极给自己大脑若干毫安的刺激。但这也局限于莱夫自己的兴致。以诺对这位强人倒也很殷勤。如果两个人恰好挨着，在大脑内电信号还在乱窜的时候，莱夫偶尔会和以诺随便聊两句，说一点荒野里杀人放火的江湖事情。

    每当这个时候，以诺就觉得自己蛮了不得的。这些暴徒虽然失去了文明庇护，但他们还活着，其中有些人日子过得还很潇洒，是强者。

    而能和这么厉害的人物聊天，自己也强出镇民一大截了。

    面对莱夫，他真的不敢有一点不尊敬。

    “莱夫先生，您这次来城里是干什么呢？”以诺拼命的调节自己发声器的参数，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听话一些：“刚才我们在服务站玩的时候，没看到您吗？没有和您打招呼？”

    “哦，亲爱的以诺兄弟，你这么说，会让人觉得，我进城就是为了享受服务的。”莱夫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们老大也是会查记忆的。你这不是害我吗？”

    “我……我……”以诺觉得自己的离合器在不正常的开合，他很不安。

    如果不是因为和莱夫认识，说不定他都已经吓出error了。

    “别这样，别这样，朋友。”莱夫亲热的将吸盘取了下来，拍了拍以诺的车头：“跟我这种失去文明庇护的人说说话，是不会怎么样的。别害怕。”

    “失去庇护”也仅仅是“失去庇护”而已。人类公民没有任何义务去杀死这些暴徒，也没有义务远离他们。你想怎么对待他们都是你的自由——这是真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可以杀死他们、欺骗他们的私有财务也不会留下任何负面评价，和他们做生意是可以的，和他们交朋友也是允许的。

    有些自持本领高强的暴徒，也会来城里。他们确实会面对各种各样的攻击。但别人想要杀他们，也得考虑一下“本钱”的问题。

    暴徒们进城购物、维修，也享受服务。

    当然，他们也会打听情报。

    这些暴徒也得遵守一些规矩。比如说，他们不能轻易攻打那些被领主庇护的聚居地。他们能够活下来，仅仅是因为领主以及其他的“武者”认为，他们的罪责不够，绞杀他们可能付出的成本太高。

    但一旦超过了某一条界限，让领主觉得“应该杀了”，那么这些暴徒也就完了。

    他们偶尔会袭击野外的个体，这个过程之中还会隐藏身形。他们也绝对不会去袭击被庇护的聚居地。

    但当一个聚居地失去了文明庇护的时候……呵呵。

    “以诺兄弟，我刚刚听到一件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莱夫笑了笑：“我记得，你是回收站小镇的，对吧？”
------------

第十九章 守护者的游戏

    “是的……”

    莱夫钢铁面罩下的生物面部露出笑容。暴徒们绝对不会一个人进城，以免在享受服务的时候被人剁了。刚才，他的同伙用内功侵入了街道的监控路线，施展天视地听的手段，发现了以诺。莱夫记得以诺和他今天打听到的一个情报有关系，所以才追了上来。

    “莱夫先生呢，进城是为了收集情报的。你知道吧？荒野上的大家都不敢用网，唯恐上面某些‘大大老爷’一发‘上帝之杖’扔基地里。”莱夫语气很斯文：“我就是为我们老大收集消息的，是公干啊。然后，今天，我听说了一则很有趣的消息——你们回收站镇，出了个武者？击败了税务官的贴身武士？我听说这可损害了税务官老爷的荣誉，让税务官老爷很不开心，基因税都没收全咧！”

    “不是！‘约格’那个混账只是运气好！他……”

    “轰”的一声，莱夫一枪打爆了以诺的车胎。炸裂的金属跳动，让轮辐整个变形。

    “莱夫先生问什么，你就要说什么呀！亲爱的以诺兄弟。”

    以诺看不到这一幕。但平衡器却发出警报。他知道自己的轮胎爆了。以诺惊恐万分，急忙将整个过程转述了一遍。

    “哦豁，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莱夫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好痛啊！以诺！好痛啊！我现在在干什么啊！”

    以诺引擎一个轰鸣。他这才想起维利刚刚被甩了出去，还躺在地上。但就在这个时候，莱夫突然出手，一枪打碎了维利的大脑。

    银灰色的浆液爆了出来。

    以诺吓坏了：“你在干什么！”

    “以诺兄弟，我呢，不希望我和你谈话的消息走漏了，知道吗？”莱夫语气依旧文质彬彬。

    “你杀了维利！你杀了维利！你杀人了！你杀了……”

    以诺强行掐断了发声器。

    因为枪管再次指向了他生物脑的部分。

    “哟，哟，这就对了嘛！”莱夫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以诺惶恐的问：“那我怎么解释……”

    “就说让暴徒杀了嘛，哈哈哈哈哈，实话呀！”莱夫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声笑了出来。

    以诺的离合器不断紧上有松开。他开始后悔招惹这个暴徒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以诺兄弟。”莱夫如此说道：“由于你们上交的基因税不足，所以领主可能会宣布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取消你们镇子的文明庇护半个月到一个月……”

    以诺启动了引擎，他想要逃了。

    “当然，我们也不是什么恶鬼啊。我们不打算杀光回收站镇的人的，这一点你放心。我们只是会拿一些物资——而且这也和你没关系。你仔细想想，镇长那一家子手里的物资，是不是比你手里多多了？他们凭什么用那么好的东西？凭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组织会拿你什么吗？你看，平时莱夫先生短过什么？要你的东西？”莱夫手中的吸盘若无其事的附在以诺的车头上：“我呢，就是想要知道一点东西——比如说，那个‘约格’，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啦，之类的。有图像资料呢，自然是更好！”

    ——约格……

    想到这个名字，以诺突然就不害怕了。他问：“约格也是你们的目标？”

    “武士的义体可是好东西呀！”莱夫语气更加亲切了：“看起来你和那个约格有矛盾？那不是正好吗？”

    以诺踟蹰了一下：“约格是一个小孩子从垃圾场救出来的——啊，对了，你们能不能不要杀那个小孩……”

    几分钟后，莱夫挥了挥手，送走了小心翼翼缓慢行驶的以诺。

    莱夫的视野正中间出现一行透明的绿色小字。

    【你真的将那个人当做朋友了？】

    【蛮有意思的一个人，对睾酮素，他俨然是个诗人哩。】莱夫如此回应道。

    【那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劲爆奎不是很懂。往大脑里注射各种人类早就不需要的激素，让那些原始的情绪激荡，到底哪里有趣了？

    莱夫：【不亲自尝试一下激素，你是不会懂的……】

    【免了。我的内功还在‘语言境’。我这辈子还想着要染指‘数学境’咧。我不打算往脑子里注射任何东西——话说回来，你对那个‘约格’，或者说情报里的‘山’，怎么看？】

    莱夫【失去了一切武道算法之后，还能击败威尔·格兰德道格。不错。如果愿意接受组织的记忆，说不定能够当个领队。】

    【威尔那个废物，又不是他老子，“狂猎犬”格兰德道格。我这个内功强于外门的都能击败他。】

    莱夫：【没有武道算法，你怎么打？好了，情报基本得手，回头派一组人盯着，就等领主老爷宣布了。回去吧！】

    ………………………………………………………………

    三公里外，一间密室里，秘书官睁开眼睛，对身边的亚平宁说道：“少爷，已经好了。”

    亚平宁也看到了平路上不断刷新的文字，点了点头。

    他们是文明的中坚力量，论内功自然是强过大多数称不上“侠客”的暴徒的。

    那个ID是“劲爆奎”的家伙，在检索以诺形象的时候，就被秘书官盯上了。

    戴森原则是绝对的。伟大的万机之父，平等的注视着每一个个体。就算是领主，也不能随意违背戴森原则。

    这也就是暴徒们一定程度上被默许的原因了。没有法律强制规定，一个人在什么时候该死。

    一旦超过了某一条界限，让领主觉得“应该杀了”，那么这些暴徒的逍遥日子也就尽了。

    人类终究是自由的。

    秘书官摇了摇头：“少爷，我还是不大明白。你不管是想要那个‘山’的忠诚，还是想要他的脑叶，都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非要……”

    “不管是忠诚还是脑叶，都不错，但是那个向山，真的太没劲了，缺乏打磨啊。”亚平宁摇了摇头：“我是故意的。我要他和废土的匪徒战斗，我要他打磨自己。如果他成长了，我会要他的忠诚。如果他落败身死……我就会看他的表现，再决定要不要脑叶。”

    …………………………………………………………………………………………

    越是工作，向山就越是觉得疑惑。

    他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什么都会啊？

    他直接从裸机开始，重新编写一切底层代码。最开始的时候，他尚且需要思考自己在干什么。但越到后来，这个过程就越是流畅，代码仿佛直接从思维的“内侧”流出，甚至无需经过表层意识。

    这颗大脑、这些神经回路，仿佛全都是为了造就无穷的代码而存在的。

    他仿佛很早的时候就做过这类训练一样。

    就算他被夺去了一切记忆储存设备，也仍旧可以发挥出来。

    仿佛他很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为什么？

    如果说“图灵停机问题”以及观想停机问题的方法，是斩破虚拟现实的手段，用生物脑死死记住是必然，那么，其他的东西，为什么也要用生物脑记住？

    被夺走了记忆储存装置，就意味着你的生物脑本身就不设防了吧？

    这种情况下，敌人随便做点什么，他都会死。

    向山只记得他自己输过一场重要的战斗……那么，为什么他在输了之后，仍旧可以幸存下来？

    无法理解。

    但手上的活却不会因此停下来。

    在重新编码了终端之后，他又小心翼翼的将一块驱动芯片内的东西备份到终端里，然后，保持终端、驱动芯片与犬型义体单纯连接。他不断的输入指令，测试每一组功能模块在硬件层面的执行。

    狗的腿不断的移动，收缩，看起来好像在扑腾一样。

    “好厉害。”尤基看得入迷了。他以前就幻想过这种事情，据说强大的医生就可以控制他人的义体做事。这让很多人对舒尔茨医生有一种本能的敬畏。

    现在，师父也可以！

    “师父！这个能不能教教我？”

    向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问道：“你真的想学？”

    尤基点了点头。

    向山想了想。编程其实没什么难的。如果只要求做最简单的东西，初高中的知识差不多就够了。

    别看尤基这些小孩，平时没什么功夫上学，但基本的知识还是有的。按照尤基自己的介绍，每一个小孩在大概三岁、金属蛋白质覆盖脑血屏障、形成脑机屏障雏形的时候，就会接受第一次头部改造。这个过程当中，他们会被植入一枚芯片。这枚芯片里面就可以提供很多数理化的智商。

    向山不知道这个芯片的极限在哪里。但他之前考过尤基一些问题。从“函数”上来看，高中的程度多半是有的。

    最基础的东西其实是够了。

    掌握一门普通的高级语言，难度远小于掌握一门外语。对于速成班码农来说，这甚至都不能算“语言学”范畴的问题。剩下的，就是“写机器能够理解的句子”。练就够了。

    但是，这样是成不了伟大的程序员的。

    放在今天来说，仅仅达到这种程度的人，是不可能修习上乘内功的。

    对于程序员来说，数学既没用，也有用。如果你只是想要写出能够运行的程序，那么一门高级语言多半就够了，只要反复练习就行。但更强的程序员，不能停留在这里。

    “很好，尤基。不过第一课是非常枯燥的。”向山努力回忆。

    记忆之中，自己的那位程序员朋友说过什么……

    ——还没见到“龙”，怎么就能断定“屠龙之技”无用？你们必须要熟悉机器啊！熟悉图灵机！熟悉数学！

    “其实，人类现在还造不出什么人工智能，只有人工智障。”向山模仿着记忆中的语气，向自己的弟子讲述：“计算机能够做的事情，人花费巨量的时间与资源之后，都可以做到。而计算机不能做的事情，人也可以做……”
------------

第二十章 布尔运算

    “不对吧？”尤基皱着眉头：“师父，好像不是这样的。在棋牌类游戏里面……还有，还有驾驶里面，电脑比生物脑厉害多了。”

    向山点了点头：“没错，但是一个下棋厉害的计算机，也只能下棋。它永远不会懂‘为什么要下棋’这件事，甚至不一定知道自己在“下棋”。如果它的造物主不做出指示，那么它一辈子也别想再去做第二件事。”

    这应该是……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向山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出生之前就发生了的历史。那个时候，有一位指挥家。他是一位21-三体综合征患者——所谓的“先天愚型儿”。或许他仅仅是因为出生在音乐世家，所以将“模仿指挥动作”当成一种游戏，但他确实以“指挥者”的身份登上了舞台。那么他的大脑之中是否存在“音乐”呢？

    或许确实，这个可怜人心中确实知晓什么是音乐的吧。

    但在“音乐”之外的事情，他就不怎么能够理解了。

    而计算机内孕育的智能，比这个更加极端。毕竟，即使是先天愚型儿，也知道饿了、渴了。身体不舒服会哭。但哪怕棋力足以碾压棋圣的AI，也不会产生“我还需要电源”或者“我就是想要更多计算资源”的想法。

    “实际上，计算机所能做的事情，从来没有超出人脑的部分。纸笔运算……见鬼，你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纸’。”向山摇了摇头，随手抄起一根铁杄，在地上写出q and p。

    两个值，1或0，TRUE或者FALSE。

    二生三，三生万物。

    计算机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我现在要教你的东西，叫做‘布尔运算’。”向山如此说道：“人类用一根铁杄，就可以在地上完成布尔运算，从而模拟计算机的任何程序——不，这里应该反过来。计算机不过是代替了人的手，在地上写布尔运算的式子。它们只不过是比人类手写更快、更快。仅此而已。”

    “这个运算的方式，诞生自伟大的乔治·布尔。在乔治·布尔之前，莱布尼茨和巴贝奇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尝试用机器进行计算。巴贝奇或许一度接近这个境界，但是终归是没有达到。而布尔和所有的前人都不一样。就好像艾萨克·牛顿试图在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中描述物质运动的轨迹一样，布尔在尝试描述精神运动的轨迹。这是开天辟地的成就。当然，布尔算法和真正的人类思维的差距，就好像牛顿力学和真实世界的差距一样。但是，这已经是起步了。”

    “在布尔之后，人们意识到，齿轮与杠杆可以执行计算、神经网络可以执行计算、不断开合的电路可以执行计算，就算是一堆化学设备，也一样可以执行计算——布尔算法，就将人类思维的一角，拆解成了机器可以理解的东西。”

    人类用电路模拟神经网络、执行布尔计算的历史，甚至比冯诺依曼架构更早——早在1943年，神经生物学家沃伦·麦卡沃克和数学家沃尔特·皮茨就制造了第一个可以执行布尔计算的人工神经网络。

    而在布尔的时代之前，还有一个发明家，叫做约瑟夫·雅卡尔。他发明了一种全新的织布机。这种织布机可以用打孔的卡片操纵机器上的针线，编织经纬。相似的东西，历史上独立出现过很多次。这种“打孔卡片”甚至可以追溯到中国的东汉时期。

    这就是图灵机“打孔纸带”的祖先，是只有若干个字节的、最原始的存储器，是机器们最早的“记忆”。

    而希尔伯特为了研究纯粹数学而提出的计划，催动了图灵机的诞生。

    最后，这些结果，最终汇聚到另一个叫做冯·诺依曼的人手中。

    于此，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工具诞生了。人类的社会、生活乃至政治、军事都为之改变。

    “但是，工具总归是工具。”向山如此告诫自己的弟子：“它的本质，仍旧是创造了几千、几万条手臂，为你来执行布尔运算。计算机能够做到的，你自己用布尔运算能够做到的，只不过计算机更快——当然，这种‘快’已经达到了本质上的改变。”

    “对于一般的使用者来说，你只需要将任务交给这‘若干的手臂’，就可以等待结果了。但这样是练不成内功的。内功有成者，就等若是能最大限度发挥这无数臂膀的力量，甚至将意志传递到这些手之间。”

    “所以，你必须从布尔运算开始学习。”

    在内功的领域，数学是“道”，而布尔运算就是“一”。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布尔算法本身不复杂，只是逻辑学的一些延伸。高中程度的数学差不多就够学个入门了。

    剩下的，就是大量练习了。

    向山花了点时间，向尤基讲述这些问题的精要所在，然后在脑子里直接编写了一个习题册，点对点传输到尤基的脑芯片里。

    尤基离开房间的步伐非常沉重。

    向山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心里有种感觉——这种事情他早就想做一次看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过去的经历对他造成的影响？

    反正他还蛮高兴的。

    ………………………………………………………………………………

    尤基终于做完了习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发现，房间里面的气氛完全变了。

    向山闭着眼睛，如同冥想一般对着那台终端。终端的屏幕之上，无数的符号刷新一般出现又消失。更多的代码覆盖在代码之上。

    而与那终端相连的犬型义体，则在做着各种动作。

    向山在参悟每一行代码的意义，然后用自己的代码替换原本的代码。

    他要尝试掌握这种不曾见过的组件。

    “尤基，习题已经做完了么。”向山依旧保持原本的姿势：“你的脑部芯片是可以随时取下的类型吗？现在方不方便给我一片看看？”

    尤基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

    他低下头，后侧的颅骨打开。随后，一块备用芯片弹了出来。

    义体的驱动芯片永远都有两块或以上。当其中一块出了BUG崩溃之后，另一块就会瞬间接管身体，同时，出BUG的那一块就会快速Watchdog，重新启用。

    和向山那种一体式的颅骨有所不同。尤基这种现代式的人工颅骨开启本来就很方便。

    尤基将自己的备用芯片递给向山：“师父，你这是干什么？”

    “很快就弄好了。弄好了再说给你听”向山摇了摇头。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确实是他太大意了。这个时代，上位者对弱者的生杀予夺，比他想象中还有严重。他当初只是发现舒尔茨医生请自己上网，所以就天真的断定绝大多数赛博义体都没有时刻连接网络。

    在收尤基为弟子的时候，他只想着避开了村里的监控路线。

    但之前镇长的话却提醒了他。

    不管社会是怎样的，永远不要小视暴政者对人的掠夺。

    实际上，应该还存在一个普通人并不知道、或者根本无法使用的频段。在这个非民用的频段上，所有的义体都是连着网络的——只是那些义体的使用者并不知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那些“真正统治集团”，似乎人手不足，或者有其他客观上的困难，没有时时刻刻的监视着每一个人。

    ——啧……过去应该还没有这个严重。

    ——但是，这个极端状态，我应该是设想过的。

    “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内功设计之初，就包含了对抗这种状态的想法。

    因此，在给自己恢复了些许内功之后，向山就给尤基搭建抵御外邪的力量，清除芯片之中的后门。

    很快，向山就将芯片整个检索了一遍。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玩意里面，确实存在几个他没有见过的协议，指向了某些具备信号发射机能的端口。

    这个端口是用短波通信，信号较为微弱，数据传输能力有限，估计也就只能上传低质量的音频或者图像。

    但这就意味着，统治者确实可以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个人进行窥探。

    “很好，至少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时代并不存在军队和警察，领主自由裁量权太大……他们最多只能意识到，我可能是个侠客。”

    向山很快就在尤基的芯片里面写入了防火墙，使它拒绝那个特定端口的远程访问，并发送伪造的图像。然后他抹去了另外几个协议。

    当然，在做这些事之前，他先做好了备份。

    向山将芯片还给尤基，道：“自己试一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跟我说。如果没问题的话，等会再帮我一个忙。”

    向山自己现在驱使义体，是靠镇长赠送的那一枚廉价芯片。而那一枚驱动芯片里，同样有可能存在后门。向山的人工颅骨不像尤基这样可以自由开合。如果没有特殊的工具，他就必须得靠别人帮忙，才能将插进去的芯片取出来。

    这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大脑暴露给其他人。向山必须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助手，才敢做这种事。

    另外，他也必须杜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助手被人远程脑控，手指一个哆嗦戳进自己脑子”的状况。因此他才优先给尤基准备了“灌顶”。

    尤基一面将自己的数学作业传输给向山检查，一面按照向山的吩咐，跑跑跳跳，测试一下驱动芯片是否有BUG。

    人类在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不要追求没有BUG的编程”这件事，只要程序能跑起来，存在BUG也无所谓。

    高级语言按照“类型论”的分法，大致可以分为“类型不安全语言”“类型安全语言”与“强规范化语言”。强规范化语言倒是可以保证“不会出错”，这类语言对于任何程序都能给出唯一结果并且停机，绝对不会陷入死循环。但也正因为强规范化语言舍弃了“循环”的概念，失去了图灵完备，所以任何错误系统根本不予识别不准运行。

    简单来说，强规范化语言就是“程序跑起来就绝对不会出错，里面但凡有一丢丢错误就跑不起来”的状况。

    而侠客们，则偏向于使用“类型不安全语言”。这种语言的使用者，日常就处于“我的写的代码不能跑了？这是为什么？我写的代码能够跑了？这是为什么？”的疑惑当中。这种语言很容易就产生“无法预料的错误”——这种“无法预料”可以说是数学本身注定的，在程序跑起来之前，就连编写者本身也无法预测。

    当然，这种“难以理解”，对敌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向山宁可麻烦一点，在写任何程序之前都做好几次测试，也要选择“类型不安全语言”。

    但向山的水平似乎真的还可以。尤基的驱动芯片依旧可以正常的驾驭义体。
------------

第二十一章 一枚芯片镇泥丸，由此我命不由人

    向山对自己的劳动成果点了点头，郑重的对尤基说道：“徒弟，你要记住。这一块芯片，可能就是将你与一般人区别开的东西……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和我分开了，然后又遇到有人要检查驱动芯片，那么，宁可将这一枚芯片格式化，也不要让人抓住，明白吗？”

    尤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很严重吗？”

    “如果他们发现了这个，就会立刻觉得，你或许是个……自愿放弃庇护的人。”向山拍了拍尤基的脑袋：“如果你有一天不愿意继续跟着我走，我也会帮你将芯片重置回去，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尤基疑惑道：“师父，这芯片有什么大秘密吗？”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向山摇了摇头：“只有你正是跟我踏上侠义的道时，我才会说与你听。”

    ——不然你这一生就只好生活在惶恐之中了。

    在尤基做习题的时候，向山不止完成了终端系统的重写，并且还加班加点，优先完成了防火墙的制造。

    “防火墙”之于赛博内功，便是“丹田”之于武侠小说中的内功，是一切内力的起始。而侠客对计算机的掌控程度，便代表了内功的境界。

    向山不记得自己过去是什么境界的内功了，但他知道，大概不会低。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他现在没有可以发挥出那般强大内功的芯片。

    “师父。镇长跟你说过了什么事情吗？”大约是呆得有些无聊，尤基挑起话题。

    向山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大概半个月之后，可能会有事吧？”

    他必须在这个时间点之前，找回一点点战斗能力。

    “那个时候……福利官老爷来之后的事情？”尤基很快想明白了，不仅有些紧张：“镇长的意思不会是，我们真的有可能被取消庇护吧？”

    向山摇了摇头。这个可真不好说。

    尤基的生物体部分有些发抖。

    “遇到这种状况，你会想怎么办？”向胜男发问。

    尤基思考了一下：“师父，你是侠客吧？”

    向山看着尤基：“然后呢？”

    由于可能存在监控，他没有正面回答。

    “那就在去荒野……你带着我和妈妈！”尤基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恳求：“侠客的话，一定知道如何在荒野中生存，如何避过普通的暴徒！”

    向山思考片刻：“嗯，可能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如果这半个月之内，我能够整理出相关的知识，我会复制一份给你的。”

    “师父？”尤基有些疑惑。

    “如果你觉得可怕的话，确实可以藏起来。”向山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是很明智的决断。”

    “那师父你……”

    “如果直接走了……”向山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知道，‘离开’可能是最保险的做法。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时候，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离开的话，那我就不是我了。”

    向山不记得过去是谁，也不记得自己过去到底有多强。现在的他，就只剩下一个大脑、一架最劣质的义体。面对力量不明的敌人，这个时候，“逃走”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

    ——武功就是为了这种局面而创造的……

    ——这是一门……即使只有只剩一个人……即使面对未知的力量，也可以在瞬间逆转强弱的技术……

    ——它的底层设计就是这样的。这是用来抵抗强者暴戾的技术。

    这是用来保护弱者的技术。

    他的内心这么告诉自己。

    不多时，向山就完成了对威尔义体驱动芯片的重构。

    他将芯片交到尤基手里，平静的说道：“尤基，帮我把这块芯片接上我的生物脑。”

    只有装上了这一枚芯片，他才算重新成为了一名侠客。

    重新成为了过去的自己。

    尤基有几分紧张。

    很快，某种只能用“神灵附体”形容的感觉出现在了向山身上。

    尽管向山一直在说，计算机只是工具，计算机所能做到的事情从来没有超过人力的范畴。

    但是，人之所以制造工具，就是因为“效率提升”本身就可以算是一种质变了。

    向山所说的，从图灵机到图灵机之上、到人脑之上的变化，是另一个层次的飞跃，可以说是人到神之间的过程。

    譬如说，普通的铁铲，也只是在“挖掘”上做到了略高于人手的效率。但是，这份效率的提升作用在文明之上，几乎就划分了文明的层次——“铁制农具”的大规模应用，不管在哪个文明圈，都是浓墨重彩的一比。

    更何况，将本来应当有人的手掌承受的损害，转嫁给不属于自身的金属器，本身就是对人的解放。

    计算机也是如此。它只是代替人类用纸笔进行计算，但是，人类将计算的负担，从“人脑”转嫁到了能量上——从人体的化身能，转嫁给了植物数亿年前储存的太阳能、转嫁给了星球重力推动水体的力量、转嫁给了恒星聚变释放的力量。

    计算机一秒之内完成的计算，如果要让人类用纸笔来执行，或许需要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

    这就是工具的力量。

    在植入了威尔的驱动芯片之后，向山的工作效率终于提升了。

    他可以在脑内构建更细致的设计图，并将设计图直接储存在芯片之中。他可以消耗电力，调用计算资源来计算更加详细的参数。

    接下来的日子里，向山一面向自己的弟子解释自己最近行为的意义，一面进行义体的重构。

    他的时间很紧迫。他必须要在福利官宣布之前，完成自己的新义体。

    第三天的时候，他嘱托尤基将一组参数交给镇长。

    然后到了第五天，村长将一些东西送了过来。

    这其中就包括一个外装甲。这外装甲外壳非常接近自然状态下人体躯干，有寸许厚，重达百斤。另外还有一层支架。这些支架可以支撑外装甲，使得外装甲不会影响他的活动。

    这种外装甲并不是武者常用的类型。这极大的限制了躯干的活动。但到目前为止，向山依旧没有可活动的脊椎，躯干本来就不能动。而犬型义体拆解下来的动力部分，足够负担这样的外装甲。所以他才选择这样设计。

    一同送来的，还有两根全新的合金腿骨。

    接下来需要重构的，则是人工肌肉的拓扑结构。

    这些人工肌肉当然不是自然状态下肌肉群的样子。自然演化下的身体结构存在太多“能用就行”的不合理之处。比如说，寒武纪古生物那非常随意的神经网络，很多都是中心对称甚至不对称的，与现代动物那些经过自然选择毒打之后乖乖左右对称的神经网络有天壤之别。

    这种状况在生物演化早期开始，就极大的限制了绝大多数物种的智能发育。

    脊椎动物的先祖，曾今因为抢占生态位的关系，退化掉了寒武纪大爆发时更古老先祖遗传下来的神经系统，只留下了尾部的一条大神经。而由于生态环境变化，当这些只剩下一条主神经的生物想要占据其他生态位的时候，这条主神经竟进化成了一套全新的、能够适应轴对称结构的神经系统。

    这就是“脊椎”。

    但这种“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故事，在演化史上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生物演化都遵循“退化之后就不会重新进化出来”的趋势。

    当然，一个物种也不会轻易退化掉什么机能。如果一个性状，不影响一个个体存活到“能够生孩子的年纪”，那这个性状就不会被淘汰掉——简单来说，演化的力量永远无法帮助人类战胜老年病，因为老年病根本不影响繁殖。自然状态之下，生物几乎不能活到老年。

    因此，大量“其实没有什么卵用，但是在年轻时也没有什么危害”的“演化残留物”，或者说“历史遗留问题”，就堆积在生物体内。

    或许，当环境再次变化的时候，它们可以作为“生物演化的容错率”，重新派上用场。

    这也是在“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前提下，较为合理的“策略”。

    但人工义体并不是为了应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未来”，而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的”而设计出来的。

    人造义体完全模仿带有大量累赘的自然义体，从效率的角度来看，是很愚蠢的。

    这犬型义体的肌肉，比自然状态下的肌肉更易于发力，并且同仿生拳法的新变体更加契合。

    但这不是向山所熟悉的武学。

    他要利用这些已有的肌肉纤维、连接放电器以及新的腿骨，设计肌肉纤维的连接方式，做出适合他的义体。

    “没什么难的。”向山对自己这么说道：“一道拓扑几何的问题，仅此而已。”

    好吧，不得不承认，这个反倒是最难的部分。

    这涉及了数以百万记的人工肌肉纤维，放电器以及电路的位置、铺设。

    而在计算完成之后，他还面临着其他的挑战。

    由于缺乏专业的维修设备，这些就只能靠他和自己的弟子动手拼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人工肌肉纤维，本身就是一种可替换的东西。或许高强度运动下，这些人工的肌纤维也会过热、老化与断裂。而这些人造物并不具备自我修复的能力。这就需要替换了。

    所有的肌纤维，甚至都属于统一的三种规格。

    只要这些肌肉纤维的末端靠近了放电器，那些放电器就能够释放出电磁力，让肌肉纤维末端与正确的电路相连接。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设计。

    至少，向山觉得，自己所熟悉的时代，这种便利的设计没那么常见。

    很快，两条腿逐渐成型。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向山也重新搭建了自己身体的框架。他还没有脊椎作为中枢，需要耗费更多的空间铺设控制电路。另外，他也还需要考虑机体散热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讲从威尔身上拔下来的热机与电池都安装进自己的胸膛了。

    与此同时，威尔身上剩下的零件，向山也没有浪费。他逐步替换自己义手上的老化零件，并对自己的义手做进一步优化。

    ——话虽如此，这双手的精度上限实在是太差了。

    这双手真的是个老物件，估摸尤基的外婆用的时候，都不是全新货。

    这玩意再怎么缝缝补补，也没办法作为战斗用的义体。

    ——必须想办法弄一双更好的义手。

    向山将这一条写进了自己的计划表。向山废寝忘食的为自己打造新义体的时候，回收站镇也没有闲着。

    ……………………………………………………………………………………

    在镇长与向山谈过的第三天，以诺就瘸着一个轮子回来了。由于没地方换爆掉的轮胎，他几乎是一点点挪回来的。

    这个样子，当然引发了轩然大波。

    按照以诺的说法，他就是被不知名的暴徒找上，向他询问关于“山”还有“武者义体”的消息。在这个过程当中，维利也被暴徒杀死。

    “就是那具义体啊！”以诺信誓旦旦的说道：“就是因为他没有卖掉那具义体……我们可能被盯上啦！”

    “这是什么混账话，以诺！”对此，镇长只是呵斥：“如果不是山，我们或许连一个税都交不上！”

    “如果不是他多事，说不定一开始就不会有事。”人群之中，有人如此怯懦的说道。

    “混账话！”镇长抽出了祖传的自动步枪，对天鸣枪：“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绝大多数人类都不会去刻意追求改造率。低改造率的赛博人在被枪械命中之后，依旧会受到重创，甚至大量失血致死。而以诺这种重型机械，也有可能被正面打中生物脑而致死。

    不过，很多武者都有正面对抗枪械的经验——外门武学之中，也有专门强调驾驭热兵器的“枪炮道”。武者必须要考虑与热武器正面抗衡的状况。

    正因为如此，镇长当时才没有自己去与威尔·格兰德道格拼命的想法。赛博义体带来的反应速度与生存能力，是能够与传统的热武器对抗的。

    ——不，是先有了“对抗热武器的赛博武术”，然后才有“使用热武器的赛博武术”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镇长大声的说：“我们得想办法自救！”

    虽然领主有义务杀死那些伤害受庇护者的暴徒，但是在“何时杀”方面，领主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

    因此，当领主觉得，杀死一个暴徒的成本远大于收益的时候，他就会停止对暴徒的追杀。

    这放在那些赏金猎人身上一样适用。

    同时，放在暴徒自己身上，也是适用的。

    如果一个暂时被收回庇护的聚居地防御力量足够强，暴徒也有可能不会来攻打。

    现在，他们就必须来组织自卫力量了。

    “他们只是冲着一个武者义体来的，不会是太强的暴徒组织！”村长如此大声说道：“大型暴徒组织也有很多强大的武者！一具义体还不至于将他们引来，所以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有机会渡过难关！”
------------

第二十二章 赛博武者

    “师父！”尤基在帮向山调整电路的时候突然问道：“等一下，我可不可以离开一下？我想出门看看……”

    “出门？”向山有些疑惑：“你要出门是你的自由。但最近外面不是很乱的吗？”

    这些日子向山足不出户，就在这里一心一意的重新构建自己的义体。但是外面的动静他还是听得到的。

    这半个月，村长很是搞了一些事情。他听到了镇上三分之一人的工作，将所有人组织起来，进行战斗训练——他称这为“自卫组织”。

    当然，这也是一个办法。武者不是万能的。至少在向山的认知里，强大的武者也确实可以被人数堆死。一群工业重机排在一起，用整齐划一的动作进行攻防，那是个武者就得发怵。

    但问题是，“排成一排进行协同攻防”，本身就是一种武学了。向山还记得，“操纵众多机械或大型战舰的武学”，是区别于外门、内功的第三大流派，“军道”。

    或者，非武者也可以依靠热武器进行压制射击，用饱和攻击对抗非枪炮道的武者。

    但就向山的观察，这个村子出现过的热武器，就只有镇长手中的那一把自动步枪。

    如果只有这种程度的火力，那莫说压制武者了，或许一个外装甲厚一点的武者，都可以站着不动让镇长随便射。

    赛博义体和肉体的区别就在这里。肉体受创，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地方的疼痛都会干扰身体的发力。某处的肌肉断裂会导致一些动作无法完成。就算肾上腺素真的可以让你无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流血带来的缺氧也不是靠毅力就可以扛过去的。

    这终归是个物质的世界。只要没有氧气，细胞就无法得到能量。

    即使是跳弹擦伤，也有可能让肉身的人类无法发挥全力。

    但赛博义体不同。只要不打坏关键的传动部件，赛博义体的运转能力就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如果子弹的口径小了，赛博义体的外装甲就能完全将之挡下来。

    赛博义体也不需要“养伤”。只要你付得起钱，坏了换新就可以了。

    这就使得武者在战场上有了更高的容错率，也使得热武器对使用者的要求更高了。

    向山甚至都没有听到村子里有过枪声之类的动静。想来这里也不可能有消耗子弹训练出来的枪炮道高手。

    他甚至一度怀疑，镇长是不是就是想借助这次机会弄一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私兵。

    尤基表情很期待：“师父啊，你知不知道，镇长大爷可是自掏腰包，从城里雇了三个武术家咧！”

    “武术家？”向山有些意外：“我听说武术家都是很受尊崇的……镇长这么有钱？”

    “啊，不可能是那种打进残奥会的，但也是有地方联赛的水平！”尤基满脸兴奋：“那是职业武术家啊！职业武术家啊！”

    向山嘟囔：“职业武术家？很了不起吗？”

    ——赛博武术是一种暗杀术，那些上擂台的也是暗杀术？

    “师父，我们这里的人可是从小就……诶，要不你也去看看那些武术家？说不定可以想起以前的事情呢？”尤基不断劝说。

    “免了免了。”向山摆了摆手：“正好我今天要尝试吸收那条狗的记忆，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你去看热闹正好——记得跟你妈妈说一声。”

    尤基点了点头：“明白！”然后就哒哒哒的跑了出去。

    向山则陷入沉思。

    他很清楚，赛博武术之所以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对抗暴政者。只要还有武功与侠义在，草民就有刺杀暴君机会。这是武术被设计出来的唯一目的。

    他很难想象，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武术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发展？为什么会有擂台对决这种东西的出现？

    ——不，好像以前确实也有……

    向山看了看自己手边的两枚硬盘。

    此时，他的模样完全改变了。他正被吊在一张桌子上方——不同于自然人，义体不存在血液循环流动，长久的捆绑也不会出现坏死。如同轻型板甲般的流线型外装甲勾出他躯干的线条——当然，以厚度来看，古代骑士的重铠都不如这套装甲重。

    一个全新的合金头盖骨，和他原本的颅骨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一根数据线从头盖骨之中延伸出来，与舒尔茨医生的医疗终端相连。

    犬型义体的皮毛覆盖在他的双手。这些皮毛会阻碍散热，但也能够提供一些有限的防护。

    在他的正下方，是两条腿。

    这两条腿是那条狗身上所有人造肌肉纤维汇聚在一起的结果。向山完全改变了肌肉纤维的排布。它能够朝着任意一个方向发力。传统意义上的关节技无法钳制这双腿。而那大量人工肌肉纤维汇聚在一起之后，若是在高压电下全力收缩或释放，那汇聚起来的踢力，得以“吨”来计算，甚至可以一脚踢死大象。

    但这种将人工肌肉纤维汇聚在一起的做法，也使得散热成了一个大问题——毕竟威尔·格兰德道格的犬型义体，好歹是将这些肌肉纤维平摊在一整个肉体之上，散热面积远大于这肌肉层层叠叠而成的双腿。向山甚至没有在这层人工肌肉外面在附加装甲，只用某种导热性极佳、比热容较低的特种塑胶覆盖在上面——这玩意村子里就有。

    这人工肌肉之内，还有几条类似于“血管”的冷却液循环系统。

    这两条腿还没有和身体完全连接起来，只有输送冷却液的软管、电路是已经完成连接的。

    “好了，这基本上算是完成了。今天福利官过来，暴徒怎么着也得等福利官走了之后才会现身……”

    向山将一枚记忆存储硬盘接到终端上。

    “还有点时间，那正好阅读这份记忆。希望这份记忆里面，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吧。”

    ………………………………………………………………

    镇子的外面，许多居民汇聚到了一起。

    福利官的权限比税务官要低很多。税务官可以决定收多少基因税。可以说，一个聚居地的生死，是可以由税务官来决定的。但福利官就只负责发放基因福利。就算他不发放，镇子了不得也就是少养一些婴儿。

    因此，这一次欢迎福利官的阵仗，就比欢迎税务官要简略很多。

    但镇长仍旧是带着一大片人，在上次的广场上等候。

    尤基在广场的人群里挤着，想要凑近去看看那些武者。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多半是会武术的。他也知道，镇长能够请来的武术家，也不可能是什么顶尖人物。

    但是，这可算是他第一次遇到正儿八经的武者啊！

    不是那种不起眼的动物形态，也不是师父这种半残废的形态，而是有着完整义体的真正武者！

    他怎么能不去看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沙尘逐渐起来了。金属基化的植物生长比过去要缓慢一些，尤其是木本植物，因此这个年代植被很少，到处都是沙尘。地效飞行器甚至能够掀起一阵沙尘暴。

    尤基突然听到身后的扩音器喊道：“尤基！你给我过来！”

    尤基急忙转身，想要远离妈妈。但是，不知道哪来的好事镇民，居然一把扯过尤基的上半身，大笑道：“小鬼，你妈妈在叫你哩！”

    尤基一下子撞在尤利娅的轮胎上，站直之后再不好意思乱动，低头道：“妈妈？”

    “尤基！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尤利娅很是不高兴：“最近你和‘山’来往很密切。我看他确实是在教你一些修理的知识，所以没有太过干涉。可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由于工作的关系，尤利娅和这个借助在儿子家的人没什么交流。不过她偶尔回家看看的时候，也确实看到尤基学习修理机械的事情。这在如今是非常高贵的手艺。因此，她也就没有过多的干涉。

    可在她心里，向山这种来历不明的武者，终归是危险的。

    “我就看看那些武者……”

    “你看了又能怎么样？你买得起武者的义体吗？”尤利娅毫不留情的指责：“武者这条路子很难走，而且还很容易变成暴徒。我劝你最好不要对武者抱有什么好奇……”

    “妈妈！”尤基跺了跺脚：“我就是好奇！”

    “好奇？你知不知道，镇长把那三个武者请回来是做什么的？他们可是随时有可能投入战斗的。你要是靠得太近的话，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就在这个时候，沙尘暴突然到达了顶峰。能见度急速降低。

    福利官终于到了。尤利娅本能的停止说话。

    ……………………………………………………

    镇长今天老早就来这里候着了。

    老人的身后多了三个镇子外来的人。和镇子里的居民不同，这三个人的义体化程度很高，但又不是那种棱角分明的工业型义体。他们的钢铁身躯，相比小镇居民那些粗制滥造的义体，简直就是工艺品了。

    这三位武者，都是在外界颇有名号的人物。

    三个武者之中，为首的那个，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手臂。他只有一双臂膀，但是这臂膀的大小几乎让人以为是工业重机了。这双手臂的重量接近一吨，但全能挥出秒速超过二百米的拳。

    这样的拳头，甚至能够一拳报废一台坦克。

    “主战坦克”保卢斯。

    就如同他的称号一样，这位武者所擅长的“机关拳”，就能够打出主战坦克冲锋的威势。

    而第二个武者就不像第一个那样引人注目了。他没有一处裸露的肌肤，整个外表都呈现出银色的光辉。他的腰部非常纤细，为了兼顾速度，最大限度了抛弃了自身的负重。武者的后背，大概相当于自然人肩胛骨的部位，有两支额外的胳膊延伸出来。这两支胳膊不似人类的手，倒是更接近螳螂，完全与刀连接在一起。

    这位武者以一种只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手法，完成了“人刀合一”的修行。

    “暴雨刀”隆柯尼。

    第三人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但是他肩上却扛着一挺火神机枪，想来便是传说中枪炮道的修行者。

    “开花弹”安东尼。

    三人皆是附近城里的武者。
------------

第二十三章 庇护结束

    “主战坦克”保卢斯、“暴雨刀”隆柯尼、“开花弹”安东尼皆是附近的武者，虽然无缘打入残奥会，但是也都曾在地区大会上拿过胜场，皆是一方豪强。

    除开“暴雨刀”隆柯尼之外，其他两个武者都保留了原本的面部。这两人表情极为桀骜。他们等福利官等得无聊。安东尼便问镇长：“喂，舒尔茨老头，你们镇子的那个武者真的可以在不用武道算法的状态下击败威尔·格兰德道格？怎么不见他出来？”

    镇长摇摇头，姿态放得极低：“这……武者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也不清楚啊？”

    “得了一具好义体，自己休整吧？”“暴雨刀”隆柯尼挥动自己背后的一对刀，低声说道：“这家伙，运气真的好啊。”

    “亚平宁身边的武士，用的可是新锐零件呢。”保卢斯语气也似有所指：“你们说，那义体，能够引来多少暴徒呢？”

    “天知道。虽然零件的总量少了一些，但都是高级货。”安东尼狞笑：“总归是有那么一两个能传下名号的？”

    “我倒是希望稍微有名一点，多少也能提升一下咱们的身价。”

    三人说话间，一台地效飞行器疾驰而来。与税务官亚平宁来时所乘坐的地效飞行器类似，但是却没有私兵跟随。

    三个武者很快就闭上了嘴。虽然福利官权限比税务官小很多，但终归是领主的麾下。他们还想要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终归得对领主的人马保持一定的尊敬。

    和往年一样，福利官给镇长派发了健康婴儿若干。这些婴儿食道上已经做了有限的改造手术，只需要接个有营养液的吊瓶，就相当好养活了。

    村长很快的清点婴儿数量，然后让所有有认养志愿的家庭靠过来，带走合眼缘的婴儿。

    这就是基因福利了。

    除此之外，福利官还会宣布文明福利。按照规定，他会在这里宣告，此地受文明庇护，领主有责任攻击任何侵略此聚居地的人或实体。

    这就是福利官全部的任务了。

    但是今年，程序意料之中的有些不一样。

    福利官在发放完婴儿之后，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老镇长不得不绕到福利官面前，跪了下来：“老爷啊……这，您这是不是差了点什么？”

    福利官瞥了镇长一样，然后指了指后面的三个外来武者：“你不是很清楚吗？不都做好准备了？”

    “哦，老爷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镇长如此说道：“我们小镇可是确确实实击败了亚平宁大人手下的武者……”

    “具体的过程与我无关，你们没有交足基因税，我没有宣布永久撤销你们镇子的庇护，就已经是领主阁下开恩了。”福利官挥了挥手：“十九天之后，我会来宣布庇护成立的。在此之前，便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所有人类都有义务维持人类基因多样性。拒绝此项义务，将自动失去文明庇护。而无法执行此项义务，原则上可以不被庇护。

    这是戴森原则的第一原则。

    如果领主认为一个聚居地的人口质量退化到了一个层次，那么他确实可以不对该聚居地进行庇护。

    有些领主，也确实会对那些人口质量不高的聚居地宣布撤销庇护一段时间，对这些小镇进行磨砺。如果聚居地能够在没有得到庇护的情况下支撑下来，那么就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而若是聚居地就此被消灭了，那么领主就算少了一个负担。

    福利官只不过是宣布而已。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接下来的十天之内，回收站小镇就只能靠自己了。

    舒尔茨医生忧心忡忡的靠近镇长身边：“叔叔，这个……”

    “好了，事已至此……”镇长摇了摇头：“至少我们还有三位武者阁下在，而且‘山’再过一两天，说不定也能重塑义体。到时候……”

    “我倒是劝你不要对那个什么‘山’抱有太大的指望。”“开花弹”安东尼发出一阵冷笑：“一个被夺去了武道算法的武者……呵呵，你们是不知道武者世界的残酷。能够混成这种德性，他作为武者又能有多大成就？占了敌人太过轻敌的便宜，侥幸翻盘而已。”

    “你还真别说，那种情况，能翻盘也是一种本事不是？”“暴雨刀”隆柯尼摇了摇头：“至少我们可不至于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遇到一个获得高级零件的机会。”

    “说得也是。”安东尼点了点头。

    舒尔茨医生有心争辩几句。在他们的认知里，向山可能是一个侠客。但他最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侠客可不是什么好身份。很多武术家都不屑与侠客为伍的。

    几人说话的时候，风突然变得很大。更多的沙尘扬了起来，能见度只有十来米。

    镇长绝望的看着飞起的地效飞行器。

    他曾听说过这种流程，但自己还是第一次亲见。

    “以戴森原则的名义，人类基因库管理机构宣告，回收站小镇上一工作周期的‘文明庇护’正式结束。由于在本工作周期开始，回收站小镇没有完成其义务，所以暂时不宣布新的庇护。在我下次抵达之前，诸位镇民当继续努力。”

    几乎是同时，沙尘之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也就是说，这小镇如今是没有庇护了吧！”

    沙尘深处，突然了一阵脚步声。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金属的足音无比沉重。“主战坦克”保卢斯微微色变。他的平衡探测器不是最新锐的，称不上多灵敏。但是，他现在确实感觉到自身在晃动。

    ——这真的是武者型义体？不是什么工业型的？

    “暴徒，你在我面前出现，真个不怕死吗？”福利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从半空之中传出。

    “谁知道呢？”那个神秘人回应道：“当然，我是至卑至贱的虫子。但对于老爷您这个级别的庇护者来说，我这个级别的绿林也不好收拾。您也不一定有必要为了一群不受庇护的废料跟我较劲，是不？当然，您要是那种嫉恶如仇的性子，那我也只好认栽，咱们摆明车马痛快厮杀便是。”

    福利官哼了一声，沙尘翻卷。那些庇护者们，却是直接离开了。

    “运气不错。”那个人爽朗的笑道：“那么……”

    铿、铿、铿……

    恐怖的足音朝众人靠近。

    “主战坦克”保卢斯吞了口唾沫。福利官那个级别的守护者，乃是满改造率，除开大脑之外全身都完成了义体化的强者。这种人物都觉得棘手的绿林暴徒……

    万万不可大意！

    “来者止步！”“开花弹”安东尼肩上的机枪放了下来，对准了那个隐藏在沙尘之中的黑色身影。

    他没有冒然开枪。枪炮道的破坏力是大于其他的外门武学，但是却受到载弹量的限制。尤其是他这种需要上擂台比武的武者。他掏空了自己的腹腔，摘除了大部分肺脏，也只在身体里装入了三千发的子弹。连同身后不影响行动的弹药箱，他一共可以携带一万两千发左右的子弹。

    当然，他还有更多的补给，但那些子弹都在来时乘坐的车辆上——他没有料到敌人来得这么快。

    在他回到自己的武装车之前，这一万三千发子弹，就是安东尼全部的倚仗。

    来人看着像是巨大的工业型义体，双手又呈现出了类似于“投降”的架势，所以安东尼没有在第一时间开火。

    所以，这就注定了他的败。

    狂暴的风奔涌，紧接着恐怖的噪音在众人的听觉接收器内制造出遗传紊乱的电流。

    镇子上的居民几乎是同时丢失了沙尘中黑影的踪迹。

    在奔涌的风中，“开花弹”安东尼看到了自己的败。他同样丢失了巨影的的踪迹。在视觉图形处理器报错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开火了。数百发子弹在瞬息之间喷溅而出。

    然后，一根钢棍撕开沙尘。

    他的子弹全部打空了。

    钢棍嵌进了安东尼的脸内。银灰色的浆液迸射出来。

    激波在短短的一瞬间撕开沙尘。在这一段时间里，装有义眼的人看清了来着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三米的巨人。他的义体完全被装甲包裹，肩甲高耸，与面甲合二为一，护住了没有经过改造的面部。这身装甲除开四肢的结构外，没有丝毫凸起或凹陷，所有区域都呈现出优美的弧度。

    仿佛是装配着重铠的古代骑士。

    装甲的臂展很长，几乎超过了膝关节部分。而这样一对壮硕程度超过工业义体的手臂，却搭在一根半径十厘米的钢棍上。那是巨人的武器。他将钢棍扛在肩膀上，然后两只手搭在钢棍上。

    甚至在击败安东尼的时候，他都没有将棍子取下来。巨人只是朝着右侧弯了弯腰，让钢棍的右端下沉，撞进安东尼的脸里。

    完全就是玩闹一样的态度。

    “先下一城。”巨汉笑嘻嘻的说道：“小朋友们，可不能再大意了呀！不然莱夫大叔可是会无聊的。”
------------

第二十四章 凶威

    “开花弹”安东尼颅骨变形、整个人斜斜挂在那根棍子上的时候，“暴雨刀”隆柯尼脑袋有一瞬间空白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的风沙那么大，而且阳光在他身后的方位，他看向我们是背光。我们看他尚且看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精准的规划攻击路线，一下子就击败安东尼的？

    赛博义体比自然的肉身更能承受子弹的伤害，但这也不意味着赛博人就可以无视子弹。

    传动部件被子弹击中，也会变形、扭曲，最终失灵。

    传感部件被子弹击中，赛博人一样会失去感知能力。

    动力核心被击中，义体就会失去动力，变成废铁。

    用子弹反复打击外部装甲上的一个点，最终是可以让装甲金属疲劳，最终撕裂的。

    一个掌握了枪炮道的武者，若是掌控了与敌人之间的空间，那么他就是无敌的。

    隆柯尼还记得自己一众人在城里伏击那些进城探的暴徒时，安东尼所造成的战果。撕裂的战甲、爆炸的引擎、迸出的浆液、散碎的零件——那是和他的武术完全不一样的战果。

    他们一共杀死过三十七个暴徒。隆柯尼觉得，自己和安东尼、保卢斯可以在这里收割第三十八个、第三十九个甚至是第四十个。

    毕竟，一具武者义体也不至于吸引太强的暴徒。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枪炮道武者的义眼不是强过一般武者吗？

    为什么安东尼会先被击退？

    这个巨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事实”与“推测”出现了严重的偏差。每当这个时候，人类其实都会偏向与相信根据“经验”所完成的“推论”。这是弱小生物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人类的祖先必须从“草丛之中的窸窣声”联想到“草丛之中潜伏着的掠食者”，不然的话就有可能会死。

    当然，草丛的窸窣声，可能是风引起的，可能是虫引起的。或许你的肉眼会观察到随风摇动的草，观察到草上跳跃的虫。但这个时候，你仍旧需要觉得，“有可能是猛兽”——相信后者的个体，避开掠食者的可能性毕竟会更大，将基因传递下去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用博弈论来形容的话……“规避风险在数学上可以视作一种收益”。

    因此，武者生物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被惊骇所凝滞。

    但武道的算法仍旧一丝不苟的执行着。驱动芯片读取了“战或逃”的反应，然后瞬间做出对策。隆柯尼背后如同螳螂一般的双刀展开，双手的胳膊内也弹出刀刃。高频震动由隆柯尼的体内传递到刀刃之上。这刀算不上好，不是实验室打造出来的，远远够不上“声子刀”的标准，但高频振动切割是新纪元之前，人类就已经运用在工业之中的技术。

    也正是因为这种技术，锐器才有劈开钢铁的可能，冷兵器之中的刀剑才不至于被棍棒淘汰。

    安东尼双脚软倒，缓缓朝地上走去的时候，隆柯尼已经冲了出来，四把刀张开，如同四条银蛇咬向巨人的右手手腕。这一式刀招被称作“四圣试禅心”，刀路凶猛，但是却不是实招，体内引擎没有全功率运作，诸多变速轴也蓄势以待，局面稍有变化就能快速变招。而四把刀交织出的刀路，与其他一百二十八种刀路属于拓扑同构，暗藏变化，对一千零二十四种常见情景都有对策。

    巨汉却只是嗤笑：“神散了，招就只在图灵机之下，这种水平，也好意思拿出来对敌？”

    说话间，巨汉仍旧是扛着钢棍的姿势，却只是低垂右腕，用半截棍子左一拨右一拨，就解了拓扑、散了刀路。隆柯尼只觉得对方速度、力量均在自己之下，但是不知为何，自己前后左右具是棍影，他运起四刀，勉力抵抗，长棍却从不与刀锋相交，只是不断的戳在刀脊之上。隆柯尼被这股力量带动，勉强借力打力，转圜刀势。

    那巨汉一下下的戳着，直如戳个陀螺一般。

    钢棍甚至都没离开过他的肩膀。

    “我来！”“主战坦克”保卢斯发出一声咆哮，双脚发力狂奔，右臂护住面部，左手平铺直叙一拳捣出。

    这一路拳法名叫“机甲钢拳”。传说，这是武道初祖与万机之父创造赛博武术时发明的第一门拳术，也是天下间流传最广的武术。几乎是个武者就有渠道搞到这一门拳法的武道算法。

    但是，“机甲钢拳”的算法，也已经包括了所有基本的武道策略组。高手能够从这算法的底层之中，拆解出武道之间博弈的智慧。一百多年来，也曾有武者就用机甲钢拳，打入残奥会的决赛圈。

    巨汉仍旧是扛着棍子的姿势，但下半身却蹲了下去，将自己肩膀的高度稍稍降低，用钢棍的另一头去挑那拳——那重量接近一吨的钢拳！

    ——得手……不！

    一种怪异的手感。传动器的读数表明，保卢斯的拳头应该可以命中巨汉。但是拳头偏偏就是擦着巨汉的装甲滑过。真正的毫厘之差。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用感性的语言来描述，这就好像是引导敌人的攻击，亲自为敌人的“火”浇上“油”，让敌人失去对“节奏”的掌控，最终使攻击落空。

    当然，那些都是废话。

    任何一个力都可以散成任意的分力，任何几个作用于同一物体的力也可以被视作一个合力。给一个运动上的物体施加一个力，就可以改变这个物体的运动状态。

    只要这个“力”的大小与方向都合适，那么物体的轨迹就可以如人所期待的那样改变。

    只要大小与方向得当，即使相较攻击来说很小的力，也可以偏转攻击的轨迹。

    这个过程不会用到超过微积分的数学。计算机可以很简单的就将之完成。

    只要感觉处理器没有出毛病，活用F=ma的公式，任何武者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当然，武者之间的战斗也没有这么简单，“招”的变化、“劲”的收发乃至于战斗的诡计，都涉及了更上层次的博弈。

    保卢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这不过只是外门武学登堂入室的标志而已，早就预料到了。原本护住头脸的右手在挡下钢棍的刺击之后，一手“见众生”的二十七拳于间不容发之间倾泻而出。

    这一招在平庸武者手里，没有半分威力。但是保卢斯就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他已经先后用这一式“见众生”将五名暴徒砸的全身变形、脑袋开花。

    每一个暴徒在被“见众生”杀死的时候，眼中都是不可思议——他们不相信自己会被这样寻常的拳术击败。

    但巨汉并不是那样的暴徒。

    巨汉仍旧是扛着棍子抵抗，依旧没有使出招式，依旧是如同拨草寻蛇一般用借力的手法搅动他的拳势。

    保卢斯的拳头砸在了棍子上，劲力通过棍子传导到了隆柯尼身上。隆柯尼的刀抵抗着棍子，又因为反作用力而将棍子弹回去，打在保卢斯身上。

    “你们的意，实在是太慢了。”巨汉如此说道：“在算法将招式准备好的时候，你们的心意还没有跟上。你们的招式飞出去之后，心意才像个乌龟一样慢吞吞的在后面追赶——在更高维度的博弈面前，你们的大脑提供不了半点臂助。就这种水平，也好意思出来助拳吗？”

    保卢斯没有理会这家伙的嘲笑，钢铁铸成的臂膀仍旧在重复那一招“见众生”，仍旧在不间断的出拳。钢铁交击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大概两秒……还是三秒？

    某种平衡骤然被打破。保卢斯一拳砸在钢棍的尾端。巨汉莱夫没有握住棍子，钢棍就这样顺着巨汉的肩膀，如同攻城锤一样捣向隆柯尼。隆柯尼右腿跪地，用右肩的刀抵住这一击。只一秒，右侧肩胛骨的钢臂就承受不住，轰然断裂。但这泄劲的功夫，隆柯尼右腿已经骤然弹起，用断裂的金属臂抵住钢棍，在跳起的同时变向，双脚就这样踩在钢棍上，用上乘的身法冲向巨汉的大好头颅。

    而保卢斯也举起双拳，“见天地”便已然发出。

    ——这就是我的反击方法！

    保卢斯知道，自己侧重力量的重型义体和隆柯尼侧重敏捷的轻型义体在出力上就有着巨大的差异。巨汉握着棍子也就算了。但他到现在也就是用手腕、手肘和肩膀操控这棍子，还偏偏只用借力打力的手法，要不了几招，棍子两端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那就是机会！

    隆柯尼使出一招“两面三刀”。他早就想过失去一柄刀的状况，并未这种状况准备了针对性的武功。三道银光如同毒蛇咬向巨汉头部的传感装饰。

    ——要赢了！

    ——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

    然后，巨汉转过头来。

    隆柯尼意识之中最后一帧画面，是巨汉那散发着血色光芒的义眼。

    仿佛中间的时间被删除了一般。隆柯尼丢失了若干帧的画面。他重新获得感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跳得过高，跳到巨汉的左侧上空了。

    而巨汉手持钢棍，保持着“挥击”的姿势。保卢斯已经飞到了十米之外。

    一个体重超过一吨的钢铁神兵，就被这一下挥击打飞了。莱夫的姿势，就好像是打高尔夫一样随意。

    在隆柯尼失去感知的那一瞬间，棍子即将脱手的时候，巨汉手腕一翻，就握住了棍子的尾端，然后施加一个向心力，让棍子从直线运动变成圆周运动，正好扫开了保卢斯的拳。

    而隆柯尼的义体啧不受控制一样，自行跳了起来，导致隆柯尼的杀招完全打到了空处。

    ——为什……滋滋……么……

    隆柯尼摔倒在地上，脑海一片空白。
------------

第二十五章 招揽

    武者会摔倒吗？

    不可能的。让机器人平衡肢体的算法是遥远的时代就在开发的技术。对于赛博人的义体来说，9.8m/s^2的重力加速度实在是太小了。这种加速度带来的“坠落的速度”，慢得就好像自然人步行一样。只要内置的陀螺仪没有出问题，武者就能够在任何状况下稳定住自己的身形。

    这个过程甚至可以是自动的。除非早就有意念做出“指令”，说“无视这次失衡”。

    但是……

    隆柯尼不会地躺刀，不会仿生拳，不会任何地面技——他没有任何主动躺下的理由。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落地的时候摔倒？

    为什么刚才他会丢帧？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出现的杂音？

    ——烫……好烫……

    ——什么东西……我的脑子……

    ——好烫……好痛……

    五感逐渐远离隆柯尼。

    他最后只听见了保卢斯惊恐的呼喊：“内功……这是内功！内功高手！”

    ………………………………………………………………

    保卢斯惊恐万分。他开始憎恶那个姓舒尔茨的镇长——就是因为那个镇长，自己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目击之术，乃是内功有成的强者才能发出的攻击。

    内功……内功！

    几年之前，有一个外来的侠客不小心露了行藏。城里有一大批武术家为了挑战自己，想要去挑战这个外来的侠客，来证明自己的勇武。保卢斯也曾参与了这次行动。

    但说起来非常丢人……他其实没有对那个侠客挥出一拳。

    侠客不过是坐在一家服务站里，安静的享受肾上腺素而已。

    但所有显露出攻击意图的武术家，全都失去了行动能力，所有人都如同那个侠客操纵的木偶一般。之前有些武术家言语之间有些过激，涉嫌对武道之祖们的不敬，这些人则受到了那个侠客的特别对待——他们冷不丁就被同伴的铁拳砸倒在地。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与侠客对视了一眼。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手段。

    人间不应该有这样的手段。

    也就是在那一天，保卢斯才从侠客口中听到了一句叹息：“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啊……”

    “一场空”——在真正的内功高手眼中，他们这些武术家，在残奥会以及其他竞技会上挣得的辉煌，也只是一场空而已。

    尽管他听说那个侠客不久之后就被领主抓住并处决，但这件事仍旧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保卢斯用左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莱夫有些意外：“咦，居然是个识货的家伙啊？不错，比那些白痴强多了嘛。”

    刚才，他和隆柯尼对视的瞬间，他的义眼就已经用红外线信号侵入了对方义眼——绝大多数武者都会选择开启义眼的红外线视野功能，用来警戒那些潜伏在黑暗之中的敌人。而平民武者的红外线的接收端口，几乎是不设防的。

    而根据义眼的功能，这种信号的传输速度，可以在每秒64M到每秒16T之间浮动。

    植入指令，制止警告信号弹出，结束进程，扰乱对方驱动运作……

    如果是传统的黑客，或许需要若干分钟的时间？

    在内功高手的脑内，这个过程会被缩减到百分之一秒内——已经轻车熟路的手段了。

    只需要关闭武道博弈的进程，对方就会出现刹那的“失神”——当“念头”失去了良导体中奔腾电流的推动，只能以生物电信号的形式传播的时候，“神”与“意”就跟不上“拳”了。

    尽管芯片会快速重启这个进程。但是，对于赛博武者来说，“一念”之间的功夫，就足以致命。

    最高每秒百米、最低每秒一米的信号传输速度，比赛博义体挥出的拳头要慢很多倍。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暴徒一边说着，一边用钢棍尾端碾压隆柯尼的膝关节。莱夫现在所用的义体，出力本就大于保卢斯，再加上钢棍亦不是大路货，两者相加，竟有了工业压力机的水平。隆柯尼的膝盖快速变形。

    “为什么……”保卢斯悲愤万分：“为什么一具普通的武者义体，居然会引来懂得内功的高手？”

    保卢斯也已经想明白了。对方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法，都可以用“内功”来解释。

    为什么他一个近战武者，拥有比枪炮道的安东尼更好的视野？

    因为他的内功已经覆盖了周围的摄像头。这种天视地听的手段，不是他们这些凡俗武者可以想象的。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小镇子，会引来这个级别的强者？

    “哈哈哈，莱夫先生高兴啊！所以就来了！”莱夫很得意。他举起棍子，但迟疑了一秒之后，又将棍子扛回肩膀上：“不过，你们能够让我用手握住武器——这份成就，在喽啰里面算了不得了。作为奖励，我给你一个机会。用你的全力来攻击我吧？只要你让我觉得有趣，我就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保卢斯知道，自己的生命就握在自己手中了。

    他的义耳不是特别好的货色，对应的驱动以及听觉信号处理软件也只是寻常等级。他知道，有些武者可以凭借自然的气流，就判断周围物体的位置、形状乃至质地，但是他做不到。他只有一双眼睛做过特化训练。他不能丢失视野。但是，他不清楚对方使用的手法，也不知道如何关闭那个让敌人入侵的端口。

    他只能避免让自己的目光与敌人的视线接触。

    莱夫侧过身子，如同戏耍小孩一般，东一棍西一棍的胡乱戳着。他在脑海之内对着自己的搭档问道；【刚才为什么制止我？】

    劲爆奎：【我们的目的不是增加人手吗？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莱夫：【面前这家伙？】

    劲爆奎：【“主战坦克”保卢斯，我刚刚搜过他的资料了，是个好苗子。至少也接近外功“发在意先”的第一重天地了嘛。】

    莱夫不知道劲爆奎藏在哪里。但是从无线电波通讯依旧顺畅的状况来看，他应该是藏在三十米之内的某个地方。劲爆奎的装甲是隐藏特化的，外置光学迷彩，近乎隐形，

    莱夫自己的内功不过是入门级别的“指令境”，可以自保，摆脱当权者压迫，但是却没办法在高速战斗之中入侵敌人的感知器官。如果“指令境”的内功就可以做到这种事，那万机之父主导的武学风潮就不会有任何波澜了。

    不，哪怕是“语言境”的内功高手，也需要时间来判断对方身上可以入侵的端口。甚至在入侵的时候，他的计算资源会被占据，手脚所进行的“武学博弈”就会弱上少许。

    而在电光石火之间，只懂得外门武学的武术家，也能抓住机会，打出致命一击。

    甚至被植入病毒之后，到病毒全面爆发之前，外门武学也有反杀的机会。

    所以……

    莱夫和劲爆奎一直是两个人在一起的。莱夫通过加密WiFi信号，与劲爆奎相连。他开放了自己身上部分器官的权限，让劲爆奎可以通过这些器官，对其他武者实施入侵。

    而不擅长外门武学的劲爆奎，也可以好整以暇的准备入侵。

    为了配合队友，不擅长内功的莱夫甚至特意修习了有关于“目击”的技法。

    两个二流货色，就这样踏入了一流的范畴。

    当然，毫无疑问，莱夫这么做，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了劲爆奎身上。不是完全信任的两个人之间，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这个时候，劲爆奎只需要一点点操作，就可以关闭莱夫体内芯片的散热设备，然后让芯片执行大量无意义的计算。

    信息的写入和擦除都需要能量。而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任何运动都会造成能量的散失，形成无意义的热量。散热设备关闭之后，这些热量会堆积起来，直至将芯片本身烧毁。

    但莱夫就是相信，劲爆奎不会这么做。

    一个暴徒组织内的所有成员，都是相互信任的。

    劲爆奎也确实从没有侵犯同伴的隐私。他只会对敌人下达这种指令。

    就好像他烧掉隆柯尼的芯片一样。

    不懂内功的人是无法抵抗的。

    莱夫进城享受娱乐服务时的义体，非常弱小，有些时候也会遇上那时的他无法抵抗的武术家。但是，没关系，不懂内功的武术家，在内功高手面前，没有任何抵抗力。

    完全不同的境界。

    玩了大概几分钟吧，莱夫停止了攻势。他问保卢斯：“虽然有资料，但还是确认一下真假——你今年几岁了？练武多少年？接受过什么程度的激素与神经递质调整？”

    “二十五……”保卢斯的脸上混杂着错愕与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关了，脑子根本没有转动，话就已经脱口而出：“练武十一载，接受过一次皮亚杰调整……”

    赛博武术对于年龄的要求非常低。毕竟，赛博人可不存在什么“筋骨长成、无法调整”的烦恼。除开大脑之外，所有的器官都可以当做一次性的用品——真正必须的，也就只有一个大脑。

    而精神的“年纪”，不仅与经历有关，更与激素有关。人人都有的青春期、女性特有的更年期，都是因为性激素分泌变化，导致神经递质的产生发生变化，最终导致性格的变化。

    而赛博人在取出了大多数分泌激素的腺体之后，便跳出了天生的牢笼。他们可以一定程度上调节自己的心理年龄与精神状态。

    “嚯，知道将自己的创造力维持在顶峰……”莱夫表示赞赏：“而且练武十一年，就能从钢拳里面悟出这样的变化……也算是个可造之材。杀了确实有点可惜。毕竟，算法易得，能与武道匹配的脑却是难得。”

    “我可以走了吗？”保卢斯有些颤抖。

    “走？谁让你走了？”莱夫的嘴角勾起一个险恶的笑容：“莱夫先生只说给你一条活路，可没让你走啊——而我给你的活路就是，加入我们。”
------------

第二十六章 逼从

    “怎么样？”莱夫打开面甲，露出了那张纹着鲜红Z字的脸：“是为你的同伴报仇，还是加入我们？”

    保卢斯牙齿打颤：“你要我……加入暴徒？要放弃文明庇护？”

    他保卢斯虽然不是什么著名的武术家，但也是能够在地区级赛事上闯出一番名堂的人，而且他还很年轻。对于赛博人来说，“成长期”或者“上升期”是可以持续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只要神经回路的优化一直大于冗余堆积，赛博武者就可以一直成长。

    如果持续三十年，他未必不能打入残奥会中……

    “没错。”莱夫笑道：“看看你面前的莱夫阁下。像我们这样，有什么不好吗？而且，戴森原则也不禁止人们自动放弃庇护。你可以做出选择。”

    “我……”

    保卢斯还想争辩——是想要拒绝，还是为自己争取更多好处？

    但莱夫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是担心失去城里的享受？对于我们来说，进城可没有那么危险。如果你是担心领主老爷的追杀，那么，站在这里的莱夫先生，就是最好的证明——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失去庇护的荒野，只会淘汰弱者。”

    说话间，莱夫将肩膀上的棍子放了下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你还不识趣的话，未免也太傻了吧？”

    “我……”

    “一边是失去一切的‘死’，另一边则是加入我们，获得内功的‘生’，该怎么选，还用莱夫先生教你吗？”

    保卢斯沉默片刻，问道：“你们愿意相信我……愿意教我内功？”

    “我们彼此之间就是这样信任的呀！”铁棍压在了保卢斯的手腕之上，压下他遮挡眼部的手：“放下你的手吧，只要你加入我们，我就不会对你下手——在荒野上，我们都是抱团活下去的。”

    保卢斯没有闭眼的功能。他确实看到了莱夫的眼睛。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保卢斯松了口气。但钢棍旋即顶在了他的喉咙上。

    “那么，你加入吗？”

    “我加入……”保卢斯艰难的点了点头。

    莱夫看着保卢斯剩下半张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家伙或许没有完全屈服。他可能在想，得到内功的门径之后就从组织逃离吧？

    莱夫不在乎这一点。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拥有内功的人，对没有内功的人，具备绝对的优势。

    领主老爷那种强者，也得靠内功才能统领这块土地。而修炼了内功，就能够在网络之中隐藏自己。哪怕是最低等的“指令境”，也有反抗统治的本钱。

    文明的庇护者们不能容忍未经许可的内功修习者。

    当然，总有高深的黑客，会将自己的秘籍不着痕迹的散步在互联网上。或许隐藏在那些虽然开放注册、却只有很少几个人的网络社区之中，或许隐藏在那些热门社区的冷门技术贴之内，或许隐藏在开放版权的图片甚至素材之中。另外，也存在口口相传的区块链路径。

    总有那些近乎生而知之的天才少年，可以从那些只鳞片爪之中拼凑出内功的痕迹，领悟出属于自己的内功，成为新一代的侠客。

    劲爆奎就属于这种天才。保卢斯没有走上这一条道路，或许是运气不好，或许他在内功上的天分也就这样了。

    所以说，“学会内功就跑”一开始就不可能。

    当然，这也不是莱夫身后的组织不害怕“背叛”的真正原因。

    荒野中的组织确实都有很强的向心力。但这并不是出于领袖的个人魅力之类的。

    暴徒们会创造“共同记忆”。

    一起打劫的记忆，一起杀人的记忆，一起吃喝嫖赌的记忆……

    无数人所提供的“群体的共同记忆”。

    暴徒组织会将这种东西用硬盘存起来，然后插入入伙者的脑机接口。

    相对于个人来说，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记忆会吞噬一个人的精神，永久的改变一个人的性格。那不是一个人对一件事的记忆，而是一个群体、上百人在数十年来的共同经历所形成的记忆。

    有条件的组织甚至会预先做一个手术，破坏掉生物脑之中已经存在的“性情”。

    于是，一个崭新的恶棍人渣，就这样诞生了。

    甚至有些一代名侠被荒野暴徒擒获之后，也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这些暴徒是驰骋在这个时代的绿林道。成名的侠客剑客不屑与之为伍，但是他们之中，也确实有很多好手。

    没错，强大的武者义体，可以抢到。有门路的话，也可以买到。

    武道算法，也有的是获取渠道。甚至，少数宗师，会将自己的武功隐藏在不受万机之父控制的区块链之中，等待有缘人的获取。基于区块链的结构，这些武道算法被拆解成某种不可私自复制的信息簇。

    尽管难得，但也有迹可循。

    唯有能够与强大义体、完美武道匹配的生物脑，才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当听说有一个武者，在失去了所有的武道算法，依旧击败另一个成名武者后，莱夫所在的组织就运作了起来。

    这是一个人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方豪强。

    而保卢斯，只能算是添头了。

    这些白痴根本就不明白，那些愚昧村民语焉不详的描述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手段。

    “好了。”莱夫用钢棍点了点保卢斯的胸口：“一起来吧，还有事情要做呢。”

    舒尔茨镇长的喉咙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保卢斯是他雇佣来的，他明明支付过报酬……可是……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之间，最先被莱夫击倒的“开花弹”安东尼站了起来。他发出无意义的兽吼，启动了肩上的火神炮。刚才一发未出的子弹随机倾斜。

    金属基蛋白，使得这个时代的人类比过去更难杀死。没错，破坏生物脑的结构，就可以从根本上摧毁一个人的人格、自我，但这并不意味着生物意义上的死。

    “人格”这种娱乐插件，本就没有和大脑这种硬件绑定的道理。

    或许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依旧存活的脑神经进行了最后一次放电。而机械的身躯读取了这一次反应，下达了错误的指令。

    零件飞散，血浆雾化。

    众多居民发出尖叫。

    然后，一根钢棍怼穿了安东尼的脖子，折断了脊椎后又一横扫，废掉了火神炮。

    安东尼还有意识的时候，尚且无法伤到莱夫，更何况是现在？

    莱夫面无表情的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镇长：“老头，刚才是你对我开枪的，对吧？”

    刚才他在处理这个枪炮道武者的时候，一发子弹确实撞在了他后颈的装甲上。

    镇长已经吓傻了。他慌忙扔开手中的步枪。他看到安东尼最后的本能反应，以为是个机会……他……

    “射得不错。”出人意料的是，莱夫只是笑了笑，语气之中还有两分嘉许：“时机抓得很不错，算是个惊喜。”

    然后，银光一闪，村长握枪的手，连同枪械一起爆散。

    祖传的枪械化为飞散的碎片，手则变成一滩粘稠流体洒在地面上。

    莱夫哈哈大笑的转身离开。对于镇长的行为，他其实不怎么生气。毕竟就那个口径的枪械吧，他的外装甲又不是纸糊的。相反，这个镇长的举动可以算是这次无聊行动的一点点缀嘛！

    保卢斯小心翼翼的凑了上去：“那么，前辈，是否可以解除我朋友身上的内功？”

    他打定主意，要带着隆柯尼一起去荒原，也算有个照应。

    莱夫挥了挥手，示意别来烦他。

    莱夫：【听到没有啊，兄弟，解除那个废柴身上的指令？】

    劲爆奎；【这么麻烦？】

    莱夫：【喽啰也需要扩充一下嘛……】

    劲爆奎：【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好。现在，情报之中的那个小孩已经被一台重型机械偷偷带到村子的另一侧了。拦截他们！】

    莱夫：【知道了！】

    莱夫双腿微微弯曲。传动系统在飞快的积蓄内能。

    然后，转化为动能，释放。

    莱夫已经跃上了半空。

    浑圆的背部装甲突然弹出两道喷射口。与此同时，莱夫的胸口也开启一道进气口。

    牛顿三定律是世界真理在低重力低光速下的近似。至少在地球上，在一般赛博武者的范围之内，牛顿三定律是绝对的。不存在那种没有近似“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不等”的轻功。

    但是，赛博武者依旧可以做到“踏雪无痕”。

    靠矢量推进器。

    莱夫体内的电池与动力系统上不能承受那种等级的推进器。但是，短时间内运用喷气式发动机，还是可以的。

    自地球上出现生物以来，从没有动物能够将自己加速到这种程度。甚至，从没有这么重的动物可以达成这样的速度。什么飞鸟、飞虫、狂兽乃至传说，都无法形容莱夫此时的身法。

    第一跃的劲力将尽，他已经越过了三分之一个小镇。

    “轰”的一声，巨汉踏碎了一栋房子，然后获得第二次加速。

    他已经看到了将要跑上大陆，正准备加速的尤利娅。

    “哈！”莱夫大笑着，投掷出了手中的钢棍。
------------

第二十七章 绑架

    尤利娅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脑震荡的原理，是外力震动导致神经元结构受到冲击。而万机之父所创造的金属基蛋白质，其构筑的细胞，拥有比自然人类细胞更强的抗性。再加上工业机械的减震系统着实有两把刷子，所以尤利娅就算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车头重重着地，也没有收到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她的左后轮消失了。一根从天而降的钢棍插穿了她的后轮。

    这是她出车祸的原因。

    时间回到数分钟之前。

    “也就是说，这小镇如今是没有庇护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漫天沙尘之中，突然传出一句话。

    与此同时，嘈杂但响亮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原本在福利官宣布庇护撤销的时候，恐慌就在人群之中积累。而现在，这句话则点燃了恐惧。

    尤基瞪大了眼睛。他看见沙尘之中，几个模模糊糊的黑影逐渐变得明显。然后，他重启了自己的镜头——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在他的视觉之中，那冲出黑暗的影子，居然有三米高，双手似乎是平举在两侧的。但那手的长度，也和身体不成比例——实在是太长了。

    尤基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快跟我走！”尤利娅一个倒车，熟练的用卸货架挂住尤基的腰。这个动作对自然人来说多半是致命的，但尤基最多也只用换一些零件。

    这些来找麻烦的家伙，多半就是暴徒，可绝对不能被卷入暴徒的战斗之中。

    但是，尤利娅带着尤基逃命的时候，那一根钢棍就从天而降。

    ——尤基……

    尤利娅检测到了一个哭声。不用对比声纹，那就是她的儿子。尤基正趴在地面上嚎啕大哭。他的一条腿在刚才的事故中脱离了身体，已经走不动了。

    “好孩子……”尤利娅快速喊道：“快点把腿装起来，你不是跟约格学过修理吗？快呀！你快点……”

    “妈妈！”尤基惊喜万分：“你没事啊！太好了！”

    “我叫你快点给自己看看腿啊！”尤利娅大为急躁。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刚才的攻击是战斗余波还是有针对的。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快点远离这里。

    “砰砰砰”。那是金属对撞的声音。鼓掌声。

    莱夫站在一旁，一脸悲戚的表情：“真是感人的亲子情。”

    “你是……暴徒……”尤利娅大为惊骇：“你想要什么？我的义体还是脑叶？你……”

    “放心，放心。”莱夫假装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我对女士您这种义体没什么兴趣。这样过早割舍掉脑桥，没有经过锻炼的脑叶，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他大步向前。

    尤利娅一瞬间就看出了这个巨汉的意图。

    ——尤基……

    尤利娅的前轮转动。她想要拼尽最后的力量撞击这个巨汉。但工业义体实在是太过笨重了，失去后轮、动力受损之后，她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发动自己。

    莱夫抓起了尤基。他一只手就能握住这个孩子。

    “好了，小家伙，我听说是你将那个男人从垃圾场里刨出来的。”莱夫笑眯眯的：“他应该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对吧？”

    尤基瞪大眼睛：“你们的目标是……师父……”

    “‘师父’？”莱夫重复了一遍这个音节：“你是说……‘师父’？”

    莱夫：【喂劲爆奎，听到了没有？】

    由于距离远了一点，信号变得有些差。

    劲爆奎：【啊，‘师父’。意外的是条大鱼？只有成了名的侠客剑客，才会有资格让学生使用这个词啊。】

    莱夫：【但是，很奇怪啊？侠客真的会让自己落入那种……那种失去一切的境地吗？】

    侠客是不会失去一切的。在对现有文明举起反旗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做好放弃生命的准备了。他们宁可死也不愿意失去内功——不愿意重新成为暴政者的奴隶。

    侠客也是最难活捉的。

    不对他们进行洗脑的话，就算剥夺了他们的一切，他们也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寻找这个社会之中的一切缝隙，重新成为侠客。

    可若是真的让他们失去了内功，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们便会选择死亡。

    哪怕被洗成绿林的侠客，在这一点上也不会例外。

    领主等文明的庇护者，也懂得这个道理。侠客很少成为俘虏。他们要么被就地处决，要么大脑被直接肢解，作为另一种资源。

    所以，很多人都推测，向山是个失去了武道算法的武术家，而非侠客。

    劲爆奎：【不管了……瞅准机会先给他下个木马！哪怕他真的是一代名侠，失去了记忆储存设备之后，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回忆起内功来！】

    【啊，这样一来，那不是更好吗？】莱夫狞笑了起来：【这就说明，我们的新兄弟，绝对在内功一道上有天分啊！你快点赶到地方，埋伏好，明白吗？】

    他大笑着，将尤基挑在铁棒上，高高举起。尤基不断的挣扎。但是，莱夫只是不断调整钢棍，将那幼小躯体的中心牢牢掌握住。尤基的挣扎是在破坏自身与铁棒的动态平衡，但莱夫只需要晃晃手指就能将平衡重建。

    他大笑着走过镇子的大街小巷。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躲避着他。村子里建的自卫队在这种等级的武者面前毫无意义。大家只是惊叫着，拼命从他身边逃开。

    【在你左边。】

    莱夫却跟着劲爆奎的指示，不断转向。

    劲爆奎侵入了监控。在城市里，他就好像开了全图挂一样。

    然后，莱夫开口了：“喂，前面的以诺大兄弟，你要去哪儿啊？”

    正在逃命的以诺顿时不敢动了。

    “莱夫阁下……”他拼命的让自己的声线靠近“谄媚”的参数：“原来是您啊……”

    虽然莱夫已经换了义体，但是那张原生的脸……

    “哎呀呀，我还没有用这个样子在你面前出现过吧？”莱夫笑了：“大脑热拔插一下的事情。只要你有好几个义体，你也能懂啦！”

    “我……我当然是比不上莱夫先生的……我……”

    “我要再麻烦你一下了，以诺。”莱夫温和的说道：“你能够带可怜的莱夫先生去这个孩子的房子吗？我是来找那个武者的。”

    “以诺！”尤基瞬间炸了：“你这个家伙！是你告诉这个人的！你害了妈妈！是你！是你！”

    他疯狂的踢打。但莱夫依旧只是晃了晃武器，保持着这种状态。

    以诺却吓了一跳：“尤利娅……尤利娅她怎么了……”

    “放心放心，我听过你的情诗，我没有对这个工业机械动手。”莱夫爽朗的笑着：“带我去吧？”

    在听到尤利娅无事之后，莱夫就放下心了。不再想其他的事情。他根本不敢违抗莱夫，只能乖乖带路。

    尤基仍旧在不停的叫骂：“那个时候，推了师父的也是你，对吧！你这个混蛋！混蛋！”

    “嘿，小鬼。”莱夫颠了颠手中的棍子：“这个时候，不是担心这种事的场合吧？”

    “什么？”

    “你也不想想，为什么我会选择擒拿你吗？”莱夫露出了笑意。

    尤基的脸色则僵住了。

    莱夫哈哈大笑。

    尤基其实只是“交易”的筹码而已。

    虽然莱夫和劲爆奎都不觉得，那个叫做“山”的武者可以匹敌他们，但是他们仍旧需要防止“山”逃走。仿生拳法进攻性不如莱夫的棍术，但是轻型义体在长途奔袭上有着较大的优势。

    他们拿住尤基，也只是为了让“山”无法离开。

    当然，也有其他用法。

    最好的情况下，他们打算以尤基为人质，逼迫山接受木马的植入。

    这样的话，劲爆奎就可以随时杀死“山”了。

    很快，以诺就开口道：“就在前面了……”

    尤基的家距离那里不算远。莱夫看着这个破旧的窝棚，摇了摇头。

    这种建筑都不能提供有效的防御力。也不知道哪个“山”躲在里面做什么。

    ——话说，他真的在里面吗？

    义眼的红外线视野倒是显示，屋子里面确实有个温度略高于环境的热源。

    他在思考，自己到底应该用棍子带动的风压轰散窝棚呢，还是直接踢开大门？

    “好了，后退吧。”莱夫挥了挥手，让以诺自己滚开。以诺看着尤基，似乎还有什么想法。但是莱夫却呵斥道：“怎么了？等下要是打起来的话，我可顾不上你啊。”

    以诺吓了一跳，讨好道：“怎么会呢？那个‘约格’怎么能够和您比呢？”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却还是缓慢的倒车。

    又很自然的拖了几秒。

    片刻之后，劲爆奎也传来了“就绪”的信号。

    他已经步入了三十米的范围之内。这个范围之内，WiFi信号足够强大。他的内功可以毫无阻滞的隔空传递过来，透过莱夫的眼睛做“目击”之术。

    “很好……”莱夫嘟囔着，对着大门喊道：“喂，那个无名的武者，你还在里面的，对吧？现在，江湖同道来找你印证所学了！请你出来吧？”

    没有声息。

    “哟，不出头是吗？”莱夫叫道：“那你的这位恩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可说不好哦？”

    “师父！”尤基在空中大喊：“不要上当受骗！我相信你很强！只是现在还没有记起来！你可以逃的！以后为我报仇！师父！你……”

    “闭嘴吧！”

    钢棍轻轻一顿，就挤压出肺泡里的空气。

    还没有将内脏替换掉的尤基口鼻立刻喷出血来。

    “喂？出不出来？”莱夫叫着。

    依旧没有动静。里面的那个物体热量倒是在逐步提升。

    “搞什么鬼？”莱夫把尤基抓在手里，用三米长的棍子捅了捅大门。这根长棍对于自然人来说接近柱子或城门门闸，但对他来说只是齐眉棍而已。

    房子的主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但里面的人还是没有。

    勉强挪过来的尤利娅心中一片绝望。

    ——如果这个时候，山也不救那孩子的话……

    “啧，武者哟，你是想告诉我们。‘这个孩子和我无关，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吗？”莱夫摇了摇头，咂舌道：“啧啧啧啧，这种手段对我们绿林道上的好汉来说，可没什么大用啊？”

    他没确定房子里面的发热源到底是什么、有没有陷阱，所以没有冒然进攻。

    没有视野的情况下，他未必可以把握住对方的一切。相反，里面那个侠客未必没有反制的手段。

    就算他用半招就能摧毁屋子，也会让出半招的先机。

    如果里面那个真的是高手的话，半招的先机，说不定就足够分出生死了。

    “既然这样……”莱夫钢棍一顶，将尤基高高抛起：“这可是你自找的！”

    尤基人在半空，手脚无助的乱抓。而莱夫也已经摆出了类似于高尔夫的姿势。

    当然，只是恐吓而已。他还不打算将这个小孩杀死。那样，筹码就真的没有价值了。

    就在这一瞬间，尤基的房子炸开了。一道银光如同流水一般喷涌而出，然后柔柔的缠绕在钢棍之上。

    ——好快……

    这是莱夫的第一个念头。
------------

第二十八章 武神更生

    “你们要记住，先天肉身，最是低贱。”

    一头巨大的奥地利黑褐猎犬如此呵斥道：“武功这东西，说好练也好练，说难练也难练。说它好练，是因为只要将一切托付给机器就可以，说它难练，是因为想要练好，就必须超越先天的东西，证得大自由！”

    脑海之中浮现的是这样的画面。

    ——真是熟悉的论调……

    男人这样思考着。“他”……“向山”的过去里，应该也有一个人物，说过类似的话吧？

    果然，脑内有微弱的生物电涌动。似乎有记忆正在被重新唤起。

    但现在浮现在意识表面的，不是向山的记忆。

    这份记忆属于威尔·格兰德道格。这是他的父亲教导他与他的兄弟姐妹们的情景。

    那头巨大的猎犬没有教导威尔使用一招一式。这些都伴随着武道算法一齐植入了威尔的义体之内了。

    他们只是在不断的对练，在实战之中强化仿生拳法的运用，磨合生物脑、武道算法和义体三者。

    卷积计算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概念了。义体也能够根据长期的记录，对自己做一定的优化。

    生物脑之中，也要形成与武道算法相匹配的神经回路。

    而武道算法，也要因为生物脑与义体，而不断的被写入全新的策略组。

    这就是赛博人的武术修行。

    一个人反复的打一套拳是没有意义的。脑内储存的“程序性记忆”【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肌肉记忆”】，对躯体的影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赛博人不需要更不可能通过运动来增强体能。武功的“练法”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赛博武学，只有“打法”。

    赛博人的武道之路，也只有实战。

    这可不是什么好回忆。向山光是阅读，就觉得有些恶心。

    但没办法，向山需要吸收掉犬型武者的记忆。

    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他倒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莫说他不是脑神经领域的专家【况且光是一个脑科学，就又可以细分为无数个领域】，就算他是，他也没办法掌握这个时代的面貌。

    这个时代的信息技术到底到哪一步了？“情感”的原理是否解明了？是否可以创造出“情绪”的代码？

    不知道。

    但就算是他记忆当中的时代，猛然读取他人的记忆储存设备，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一个人的思维，终归是受到“经验”的影响。从这一点来说，名为“性格”的人格特征，很可能就是“经验”的卷积计算结果而已。

    读取他人的记忆储存设备，会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的意识造成影响。这种影响往往是不可预测的。

    如果一个人自身的经历足够多，质足够高，过去的生命足够光辉灿烂，远强于被阅读的记忆，那这份记忆带来的影响可能不会太大。

    但如果反过来就完蛋了。

    向山偏偏还是记忆全失的状态。

    这可不好。

    但向山没得犹豫。他最终也只是按照记忆之中的方法，主动进行特定思考，激活自己大脑的特定区域，来对抗这种影响。

    这是在生物脑植入电极之后，不断的观察“思考某特定物体时大脑如何放电”，来设计出的科学的观想法。它与内功的种子算是同源，但效果也仅限于“观想”。

    如果面对的记忆足够庞大，就算观想法再熟练，也免不了人格覆盖之祸。

    可向山有必要吸收这一块记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实在是太少了。

    他倒是可以信任尤基。但是尤基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他不知道很多的辛秘。

    向山必须要了解这个诡异的时代才行。

    只是……

    这条狗的记忆，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十岁那年，在自己父亲的安排之下“放弃庇护”之后，这个生物就一直在以“非人”的方式生活。

    ——为什么……明明是为了让人类可以摆脱疾病痛苦、可以征服极端环境，赛博义体才被开发了出来……为什么这种技术，会被拿来制作披着狗皮的人？

    又是那种无名的怒火。

    向山几乎被这种情绪逼出冥想的状态了。

    然后，他就被遥远的枪声惊动了。

    那是一串连射。随后就是一声细微的闷响。

    枪声停住了。

    那不是镇长的自动步枪就可以弄出的动静。向山很快就判断出来，镇子里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

    透过墙壁，隐约可以听到外面混乱的声音。

    “那个小子……但愿他能够及时回来。”向山叹了口气，忍住脑海之中不时翻涌而出的“威尔的记忆”，开始动手安装自己的双腿。

    他培养尤基，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助手。但这并非是说他没有了助手就不行。

    双腿的安装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原本就只差安装和实际测试了。

    ——希望实机测试不会变成实战测试……

    向山如此想着。尽管这双腿在于医疗终端连接的时候，已经做过调试了，但是向山却还没有将它们与自己的神经系统联结过。

    无类型语言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提升对方骇入的难度，但就得付出这样的代价——无类型语言会在什么地方出BUG、出什么样的BUG，都是无法预料的事情。

    莫说是他了，哪怕是记忆中那个神一般的黑客……神一般的程序员……谁来着……都不敢说自己写的东西绝对没有BUG。

    这是人类文明的数学水平所决定的事情。

    但义体驱动，如果真的出了BUG，尤其是在战斗之中，那就太致命了。

    向山飞快的将双腿嵌入大腿根部早就准备搞的插槽之中，一根根的固定电路，安装零件，上紧螺丝……

    每一步都不可跳跃。有些时候，一根螺丝是否上紧了，都能够决定一个侠客的生死。

    ——快一点……快一点……

    ——仿生拳法是最古老的拳种之一，据说甚至可以追溯到武祖的时代……

    ——不要慌，这颗螺丝……

    ——领主是证明过自己的强者，他们是……意志的延伸……

    ——快了……

    来自威尔的记忆，化作魔障。外面，嘈杂声与金属撞击声交相辉映。向山几乎分辨不出哪些是干扰他的杂念，哪些是真实。

    然后，又是一阵巨响。

    不远处的楼房坍塌。

    紧接着是物体撕开音障的轰鸣。

    轰隆声。

    ——快一点……

    然后，外界的嘈杂消失了。

    向山敏锐的感觉到，某些动静在接近这里。

    ——被发现了？

    ——仿生拳法的奥义在于……

    ——冲着我来的？

    然后，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喂，那个无名的武者，你还在你面的，对吧？现在，江湖同道来找你印证所学了！请你出来吧？”

    向山努力降低自己电源的供电量，以减少自己产生的热量。

    他突然意识到，这种一体化的外装甲，实在是太磕碜了。没有真空层，没有反射内胆，无法隐藏自己的热信号……

    ——啊，不对……如果有这种外装甲，就必须匹配更好的散热系统……

    ——最好的散热系统，甚至可以作为一种“武器”……在特定的时机从穴窍喷出沸腾的冷却液，可以误导热信号跟踪设备……

    必须争取时间。关节部分还有一个固定环必须上紧。

    向山脑海之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但是，外面却传来了下一句话。

    “哟，不出头是吗？那你的这位恩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可说不好哦？”

    然后是尤基的声音。那男孩只歇斯底里的说了半句话，向山甚至没有听清。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

    ——发生了什么？

    向山的义眼似乎是读取到了他的意念。于是，向山的视觉开始扩张。更广阔的光谱纳入了他视觉范畴。

    人类之所以会觉得某个东西并不透明，是因为光无法穿透这个物体。

    但实际上，不同电磁波的穿透能力是不一样的。如果某些外星人看不到人类的可见光，却可以看到X射线，那么他们眼中的木头，就会和人类眼中的玻璃一样晶莹剔透。

    向山的视觉穿过了房屋。

    他看到了那个挑衅的巨汉。

    向山很想说自己“感到窒息”，但他现在确实不需要肺腑来呼吸。

    ——这样巨大的义体……这等功率……

    但这个念头，却被下一个念头所覆盖。

    ——不，不对……武功本身就可以颠覆单纯数值积累带来的战力差距……这是武功被设计出来的意义……

    “喂？出不出来？”

    那个巨汉似乎是在催促。——快一点……

    向山的义手几乎是以最高的速度旋转，将螺丝上紧。

    螺丝几乎与固定器擦出火花。

    “搞什么鬼？”在向山的目光之中，巨汉用一根长棍捅了捅大门。

    灰尘被震起，直接喷到向山的眼睛上。

    ——快了……

    “啧，武者哟，你是想告诉我们。‘这个孩子和我无关，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吗？”莱夫摇了摇头，咂舌道：“啧啧啧啧，这种手段对我们绿林道上的好汉来说，可没什么大用啊？”

    他将尤基高高抛起，自己则摆出了高尔夫一般的姿势

    “滋！”

    短促的声响。

    起子的手柄部分崩开一道裂痕。

    电流从蓄电池之中奔涌而出，注入双腿。

    与此同时，他用双手遮住脆弱的眼睛。

    然后，周围一亮。

    在他本人表层意识追上动作的时候，他就已经冲出屋子了。

    巨大的钢棍就在眼前。向山伸出双手，勾住钢棍，双腿则在地上用力一点。尘土飞扬之间，他整个人顺着钢管螺旋飞起！
------------

第二十九章 劲

    在电流通过人工肌肉纤维的瞬间，有一串信号顺着金属的导线，冲入了向山的脊椎，被向山的小脑所解码，然后撞入大脑。

    向山几乎以为，自己重新生出了双腿。

    这人工肌肉纤维，居然可以模拟触觉……

    不，不对。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了。向山明白，自己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

    他撞开大门、在正在倾倒的铁门上翻滚时，这样想道。

    这种设计很早的时候就有了。1960年，敏感电阻就已经投入实用了。

    敏感电阻是对特定物理条有反映的特殊电阻物质。这类电阻大都对某种物理条件特别敏感，该物理条件一变化，电阻值就会随着变化——比如说，光敏电阻在不同强弱的光线之下，电阻值就会存在变化。而热敏电阻，则在不同温度下呈现出不同的电阻值。

    磁敏电阻等特殊电阻同样有广泛应用。

    而同武者关系最为密切的，则是“压敏电阻”。

    顾名思义，就是在不同的压力下呈现出不同电阻值的电阻物质。

    在向山所熟悉的时代里，这种技术就已经形成了。人们在为武者设计义体的时候，会将在部分零件之中混入压敏电阻。

    哪怕是一牛的力量、或是一千帕的压强，混入压敏电阻的零件都可以忠实的反应出来。

    这样做的代价是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零件的强度与使用寿命。毕竟压敏电阻的强度与专业的合金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种零件的好处，却是可以让武者更好的掌握义体，乃至于完成肉身的武术家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巧劲”。

    二十一世纪的忍者会说，他们会借用“大地的力量”。而更古老的拳经之中则有相应的描述。“力生于足，形于腿，主宰于腰，催于脊，发于手”。甚至有拳师生出这样的理想，认为只要脚踝、膝盖、骨关节、腰部、脊椎、肩膀、大臂、手肘、手腕、拳头依次发力，人也可以催生近音速的拳。

    但对于旧世代的人类来说，这只是想象罢了。对于人类迟钝的神经来说，他们几乎不可能把握到完美的时点。而一牛的力量，或者一千帕的压强，对于他们来说几乎不会产生什么很明显的感觉。他们没法真正将理论中的力量实践出来。

    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是有上限的。

    但是，赛博武术家们甚至可以感到一股能量，从内能转化为动能，从动能转化为内能，从一个零件传递到另一个零件……对于他们来说，这就好像小说之中神乎其神的“气劲”一般。

    向山可以驾驭这个力量。

    他是撞出大门的。铁门几乎没有形成任何阻力，就从门框之上脱落。向山的双脚在尚未倒地的铁门上重重一蹬，铁皮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向地面，快速变形然后又在地上拍平。

    向山就这样在空中二度加速。

    ——好腿脚……

    向山脑海之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样的念头。

    这不是他用过的最强的腿脚——向山可以确定。他过去，在有完整的动力系统的时候，用过更强的腿部义体。但是，那种义体的功率……虽然他不记得具体的数值了，可也绝对不是现在这种蓄电池就可以供应的。

    这是现功率下，向山用过的最好的腿脚。

    或许是因为这个时代，技术依旧强过他熟悉的时代……

    在于钢棍交错而过的刹那，向山双手勾住钢棍，然后双腿蹬向巨汉的腰腹，以此借力变向。

    如果对手是自然人的话，这一下就已经结束战斗了。但赛博武者没有那么多脆弱的内脏。装甲的减震层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吸收冲击力，避免对重要结构的冲击。

    与腿相比，这一双手臂实在是太过没用了。

    向山用犬型义体身上零散的零件重新强化了这一双手，但它的底子实在是太差。仅仅是速度带来的消解冲击，就让这双手臂几乎解体。

    一道银光绕着钢棍旋转而上。向山用一只手固定住尤基尚未义体化的头颈，双腿再次蹬在钢棍的顶端。

    钢棍的冲击力、双腿蹬击的反作用力叠加在一起。莱夫的棍式顿时失衡。而向山则加速冲出了钢棍笼罩的范围。

    “尤基，你怎么样了？”向山急忙放下弟子。尤基此时已经是气若游丝。他的双腿已经被落地的冲击损毁，内脏甚至也收到了冲击，腹腔之内肯定有出血。

    但向山却松了口气。

    金属基蛋白不仅可以极大延缓细胞的凋亡，也对机械性损伤有很大的抗性，同时能够在缺氧环境之中生存更久。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时代的人类对“脑损伤”和“窒息”的抗性要更强。

    而以这个时代的医术，将损伤的器官替换成人工义体也不是难事，甚至可以比之前更加强大。

    只要人活着就可以了。

    向山这才看向莱夫。

    来自威尔的记忆再一次闪现。

    “你是……‘白银传动轴’莱夫……”

    “白银传动轴”莱夫·谢列特，中型暴徒组织“Z组织”的四当家兼突击队长，擅长棍术。他所舞动的钢棍，是“菩斯曲蛇”级突击舰的传动轴加工而成，兼得常用义体的外装甲呈现银色，所以有了“白银传动轴”这个诨号。他擅长的棍术流派名为“SSC三兵合一棍”，SSC意为Sword【大剑】、Spear【枪矛】、Cudgel【棍棒】，乃是一门风格多变、战术灵活、善于博弈的正宗武道。

    他原本是其他领地极有天赋的武者，但因为在残奥会资格赛的搏击项目之中【除开枪炮之外，绝大多数外功都可列入此类】，败给敌对道场的拳师，深以为耻，所以在比赛结束后用棍术击杀对手。其师父想要将他逐出门墙，以示该流派不收没有庇护之人，结果其道场便被狂怒的莱夫·谢列特屠戮。在赏金猎人汇聚起来之前，莱夫·谢列特便逃亡荒野，之后加入了某个暴徒组织。

    “你也是个武者吗？”向山满心愤怒：“身为武人，却倚强凌弱，你也不觉得可耻吗？”

    这句话，却也让莱夫陷入了困惑之中：“什么时候武人不倚强凌弱了？”

    “啊？”向山再一次感到困惑。

    ——为什么这个时代的武者……会觉得强大欺凌弱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武学创造的目的，是以个体的弱小，反抗暴政的强大……

    “啊啊，我想起来了。”莱夫突然拍了拍脑袋：“哦，好像确实有一个厉害人物说过类似的话。谁来着？诸位拓世者中的……武祖？他确实说过，说什么武功这种技术存在的意义，就是以弱小对抗强大——你真的是一个侠客啊？但我听说，就算是江湖道上的，也没几个人信这套了。你这个脑袋，到底被埋了多少年啊？”

    向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身上的什么地方缺了一块。一种类似于“幻肢痛”的感觉。

    “没人信了？”

    “当然啊，虽然武祖说，武功是为了抗击暴强而设计出来的技术，让支援有限的弱小义体，也可以完成重要的任务，实现巨大的战术或战略目标。但是……现在江湖上两人对拼，永远都是强大的那一方获胜吧？”莱夫用钢棍在地面上画了一个不等号：“哪怕是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弱小而战的侠客，他们自身也是‘强者’吧？江湖道如此，绿林道也是如此，庇护者那边就更是如此了。”

    “就算真的有高手用弱小的义体击败了强大的义体，那也只能说明他们在除了‘义体’之外的其他因素上碾压对手——比如说武道算法，比如说驱动的磨合和优化，比如说情报，比如说生物脑的反射。毕竟，义体可不是一个人的全部。这依旧是以强击弱。”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弱胜强”

    向山盯着地面上的不等号：“人与人之间，只有不等号么？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世界上还是有人这样想的呀！”莱夫依旧说着俏皮话：“不谈这个啦，阁下。我们听说，你用垃圾拼成的义体，击败了一个仿生拳法的拳师。我们认为，你有很强的潜力，所以就来邀请你入伙啦！”

    向山听到这句话，甚至有些想笑：“入伙？”

    “就是加入我们Z组织啦，顺带加入绿林道啊。”莱夫重新将钢棍抗回肩膀上：“虽然你以前是混江湖道的，但我也看得出，你在江湖道混得比较失败。不管怎么说，你落得这种境地，居然没有一个侠客来救你……啧啧，可见就算是侠客，也不是个个都认可你的想法呀！不如你索性到我们绿林道来发展一番。咱们绿林道最是自由，规矩比江湖道少多了，做的事也是差不多的……”

    向山却再次迷惘了。

    他很确定，自己对“江湖道”“绿林道”这两个词汇一无所知。他生物脑中残存的知识表示，这两个词汇，应该都只是“小说”中的名词。

    并且，也没有人想要将它们变为现实才对。

    这不是随着赛博武道一起被变为现实的幻想……他熟知的时代不存在什么“绿林”！它们都应该只是幻想！

    在侠客刺杀暴政者、然后英雄结束乱世的和平时代，武道就应该自然的衰落，沉寂在互联网之中，静静蛰伏，等待下一位暴政者上台，再露出自己的獠牙。

    或者提醒当政者，永远不要将强权施加给民众。

    或者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自然消亡，留给后世一段传说。

    ——理应如此才对。

    向山自己也知道，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但是，武功这门技术的底层设计应该是有额外的门槛的——它应该被设计成“不适合倚强凌弱”的东西才对。

    ——这个底层设计也被扭曲了？

    蓦的，向山笑了。

    “呵呵……呵呵呵。江湖道？绿林道？武林规矩？哈哈哈……到底是哪一代的哪个傻逼，居然幼稚到模仿这种东西？”向山压下腰背，双手按在地面之上：“我本就不在乎什么江湖绿林。我只问你，这个时代邀人入伙，都是带着杀人的心思来的？”
------------

第三十章 奉还

    “我只问你，这个时代邀人入伙，都是伴随着杀人的心思来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莱夫·谢列特忍不住叹了口气：“看起来咱们是谈崩啦！”

    向山那句话，是江湖道上的侠客惯常的台词。而这句话都说出口了，那就说明，向山是不可能跟他们回去了。

    莱夫依旧是将棍子抗在肩膀上。不同的是，他只是将棍子竖着抗在一侧肩膀，双手握着长棍的尾端，随意的迈步，看似松松散散。

    但这正是“大剑剑术”最为经典的起手式。对于这种高手来说，“长棍”就足以挥出“切割”的效果了。若是小视莱夫这看似随意的行动，只会被挥下的钢棍一分为二。

    SSC流三兵合一棍，本身就包含了三种不同兵刃的变化。而莱夫手中长棍也经过改造，注入了纳米颗粒构成的固态金属流体。这些流体可以根据莱夫创造的电磁场而改变位置，模拟不同武器的不同配重。

    几乎是一瞬间，向山就计算出了莱夫有可能使用的攻击策略，以及每一种策略的攻击路线。他紧盯莱夫，计算安全距离，同时手脚并用，缓缓后退。

    在义体的出力上，他毫无疑问占劣势……

    ——这义体现有的减震设备，一棍命中，大脑就会变成浆糊……

    就在这一瞬间，莱夫瞪住眼睛。

    微微的红色光。红外线的层面上，海量的数据化作电磁波，撞向向山的义眼。而劲爆奎的强悍内功，就附着在这电磁波上，只等义眼将之转码，就长驱直入，破坏敌人的驱动芯片。

    ——赢了！

    这一瞬间，莱夫和劲爆奎同时冒出这样的念头。

    然后，劲爆奎就愣住了。

    没有感觉。

    武者的内功不只是代码。为了能够在电光石火之间操控内功，侠客还会将具象的感觉与这些代码设置映射。每一个内功高手都可以用具体的感觉形容内功的流动。

    不是“撞上了什么，被阻挡了回来”——这是撞上一般防火墙的时候会生出的感受。但是对面这个家伙，完全不一样。

    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防火墙的存在……他更没有感觉到以后可以运行的东西。

    如果不是芯片记录的上传数据做不得假，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可能根本就没有攻击。

    但对面那家伙明显也是义眼的……就算他也懂内功，有防火墙，能循环小周天，也断不至于说毫无所感……

    ——难道上乘的内功，真的可以藏得如此干净？

    就在这一念的功夫里，劲爆奎突然心生感应。在那一瞬间，有额外的数据顺着莱夫和他的联系进入了他的体内……只有短短的一瞬，下载数据突然增加了数Mb。

    向山却是一片浑浑噩噩，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袭上心头。有一段外来的代码，没有通过他的编译。他不知道怎么的，就鬼使神差的重构了这一段义眼刚刚下载的代码，另做封装，然后发送回去。

    仿佛这一手已经练成了本能一般……

    哪怕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肯忘记的东西。

    如同拔出萝卜带出的泥一样，更多的记忆被连带唤起。

    ——喂，兄嘚，我教你三招可好？

    ——啊……等等，这三招？

    ——觉得弱？我告诉你啊向山，你要是练成这三招，除非敌人的骇入水平有我的一半，不然你对上谁都不会吃亏。

    ——我的意思是，上哪找一个水平有你一半的敌人？这三招在我手里，没法发挥真正的威能吧？

    ——哼哼，你一辈子也不需要发挥这三招的真正威能啦！屠龙之技嘛……既然如此，就称它为“屠龙三招”好了！

    “屠龙三招”，包括一招快速检索自身软体内异常数据的“一屋不扫”，一招不运行外来代码，直接混淆、封装再送回可疑数据的“以彼之道”，一招消除自己侵入痕迹的“万径人踪”。

    这三招不是法，也不是道。对于那神一般的程序员来说，只是微末伎俩。对着这三招练，也不可能窥得编程之道的丝毫精髓。学得再精，也有其上限，而编程的道，却是在有限之内趋向于无限的东西。

    但这三招“技”之内，却有超乎技而近乎道的智慧。

    向山只是在一次次内功的攻防之中，用脑子记死了三招——就算死了一次，他也仍旧记得这种感觉。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次类似的事情了。他只知道，自己重新封装之后，那一段代码，对于它的编写者来说就是不可见、不可触、不可操作的了。

    除非对方的内功，还在自己之上。

    莱夫对心有所感。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视野的不对劲。

    他丢失了几帧画面。

    没有人看到，在攻防的瞬间，向山的瞳孔散开，以红外线频段在莱夫的义眼表面投射数个完全不同的二维码。这几个二维码导致莱夫丢失画面的同时，也启动了几个隐藏在当代人常识之中的、存在了二百多年的老后门。

    针对寻常“目击”所做的防护，在这更高段位面前不堪一击。

    原本劲爆奎送出的恶意代码，在空门大开之后就被塞了回来。

    随后，这一道内力在莱夫芯片之内流转，再次变化，将自己送入劲爆奎体内。

    这是劲爆奎情绪异常的表现。但莱夫不知道劲爆奎为什么会陷入异常。

    莱夫：【劲爆奎？你搞什么鬼？】

    劲爆奎过了好几秒才回复。实际上，在发现自己计算资源在被不断消耗之后，劲爆奎才意识到对方做了什么。

    劲爆奎；【对方是个高手，尽快结束战斗】

    莱夫不解：【为什么？（#困惑）】

    劲爆奎暴怒了：【这是我的指令！他把我的指令注入了我们的义体之中，明白吗？我们就会像刚才那个什么刀客一样！明白吗！白痴！】

    莱夫：【你的指令？快让它停下！】

    【对面是个高手！高手！我解不了！解不了！】劲爆奎愤怒了：【我只能用内力护住我们两个最重要的几个武道进程，最大限度保证计算资源不被浪费！但是，就算这样，你也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后，驱动芯片就会因为温度过高而开始劣化。再过三分钟，驱动芯片就会被烧毁！我们就会停摆！我们两个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一刻钟之内轰散这混蛋，然后用最后一点时间逃到这些镇民找不到的地方，等待老大救援！】

    “我特么的以为你就是个高手咧！”莱夫如此咆哮着，双手握住钢棍棍身，由大剑的起手变成长棍的起手，一式仆步摔棍，两脚碾地，左腿全蹲、右腿伸直将身子压低，钢棍带着义体下压的力量猛然撞向向山。

    如同断头台下落的刀刃。

    向山从回忆之中挣脱的时候，他的双腿就已经带着他从莱夫的腰间闪过了。

    刚才向山太过专注于回忆，所以失了先机。他还没记起真正的内功。如果是完全状态下的他，刚才莱夫和劲爆奎在对话的时候，就应该已经被植入多种“蛊”了。

    向山落地之前，就调整重心，双手手掌按向地面，同时左腿蹬击空气，在半空之中扭转了自身的方向，四肢着地面对莱夫。

    莱夫上半身翻转，左手里旋，右手外转，一招回马枪已如影而至。他的目标，正是向山头颅。

    哪怕是旧时代的人类，不依靠枪头也能捅断旁人肋骨。就算钢棍不附带枪头，这一枪的动能却是真实不虚。若是被这一下啄中，脆弱的生物脑就会被直接震散。

    向山没有触觉，但他仍旧能感受到打在自己金属颅骨上的空气激波。他双手猛拍地面，将自己往后一推。莱夫手腕一挫，钢棍猛烈旋转，呼啸而至，第二次突击。

    向山双腿弹地，第二次后退。此时，长枪枪势已尽。向山深处双手按住钢棍，准备顺着武器攻击敌人。

    然后，天地倒置，

    莱夫一棍挑起向山，两脚碾地，两腿发力。猛烈的劲从棍上汹涌而至。

    ——糟……

    向山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某些经验上的错误。他似乎很少以轻型义体挑战重型义体，同级大战倒是更多。重型义体比轻型义体的出力大了太多，而轻型义体的质量又是在太小。不管武学如何强大，义体的质量都不会凭空增加。

    对于同级义体来说，“踩住对方兵器”确实可以形成控制。但是轻型义体对重型义体是不可能的。

    完整状态的他不会犯下如此错误。但是他遗忘了这一点。

    向山也不能在空中撒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不借助矢量喷射器，他也无法在空中借力。身在半空，武者就很难掌握自己的重心，构筑自己的架势。

    而对于赛博武者来说，重力加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在向山落地之前，他的敌人甚至有功夫慢悠悠的对他打一套百裂拳，结结实实的一百下。而向山只会因为架势被破而无法组织有力防御。

    莱夫用尽全身动力，将长棍连带向山一起往下砸。

    “轰”的一声巨响，烟尘飞扬。裂痕如同爆炸一般在地面上扩张。

    没有俗套的“有烟无伤”定理。莱夫已经挥动长棍，用风压扫开扬尘。

    向山趴在一处房顶上，身体依旧低伏，却只用左手撑地，右手则背到身后。刚才的撞击中，向山为了抵消冲击的动能，不断用手脚拍击地面，借力弹起，然后用脚构筑房檐，顺势趴在房顶之上。

    这一连串的操作之中，他的右臂受到了冲击，似乎发生了什么故障。

    赛博人不会害怕致残，但是向山却害怕自己战至酣处，手臂突然失灵，导致自己没有把握住自身重心，所以索性舍了这只手不用。

    莱夫将长棍举过头顶，状若疯魔的劈了下来。空气尖叫着想从钢棍前进的路线上逃离，但是钢棍的速度已经超越了空气在流体状态下所能达到的极致。后方的空气分子撞上前方的空气分子。如此层层叠叠，形成的激波几如刀刃。

    棍尚未落下，激波就已经在建材上留下了痕迹！
------------

第三十一章 压倒

    房屋轰然倒塌的时候，镇民们都敬畏的看着这一切。如果不是他们早已将维持生理活动的东西交托给了程序，恐怕这个时候，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会忘记呼吸。

    这就是武功的力量。

    他们这些贫民本就没有任何对抗暴徒的本钱。高度特化的笨重工业义体根本无法对真正的武者造成威胁。

    所以，他们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对于武者而言，他们是蝼蚁。

    所谓的“自卫”，所谓的“准备”，此时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在看到莱夫一棍斩开一座房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忘了思考。就连户主都没工夫为自己的财产悲叹。

    他们只感觉到了绝望。

    但下一刻，长棍再次呼啸。

    战斗还没有停止。

    激波斩开房屋的时候，向山已经滚到了一边。

    仿生拳法·拟兽道是地面战专用的武学，重心压得很低，行动很稳，但向山用的是人形义体，并不适合兽的动作，所以没法最大程度的发挥速度上的优势。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从那条狗的脑子里抠出来的仿生拳法，就是向山手上唯一的武道算法。他就算记得再多武道算法的用法，手里能用的也就只有这一门武功。

    义体的出力远低于敌人，速度也只是与敌人相当。防御力就更不用说了，只要那钢棍正面命中，向山就必死无疑。

    但是出人意料的，向山心中已经没有了赴死的激昂。甚至连义愤填膺的冲动也渐渐消失了。

    死者为大，你没必要对着一个要死的人生气。

    向山很确定，胜利的天平正在朝着自己倾斜。

    莱夫双手扭绞，将钢棍所受的反作用力化为己用。钢棍尖端在头顶上划出一个大圆，又骤然化为剑势，自上而下猛劈向山。

    向山依旧是双腿猛蹬，不仅不后退，反而冲向莱夫。

    一寸长一寸强，但反过来，长兵的施展也需要足够的空间。

    莱夫身边数尺的地方，就是这根三米长棍攻击范围之外！

    莱夫双脚错步，同时用力一拔钢棍，手掌在棍子上滑动，双手立刻从棍子的尾端握到了中段。

    但出人意料的是，向山没有发动攻击。他只是就地一滚，用单手掌握重心，闪到莱夫的背后。

    他在观察。

    向山明白，普通的攻击是毫无意义的。

    意识之中的“某些信息”流出，飞快的扭转这武道算法原主人的卷积经验。

    偏重攻击的仿生拳法与原始代码、设计思路本就存在偏离，甚至与“武功”本身都存在偏离，步入“左道”。

    赛博武术的核心设计理念，始终是“暗杀战术”。

    自然人的肉搏，每一下攻击可能都有意义。若是打断了对方的肋骨，对方就会难以呼吸。面部的任意神经丛遭受重击，敌人的是思维都会受到影响。下体上也有神经敏感的要害，若是击中，便可让人休克。另外，伤口若是流血，便可让敌人大量的损失体力。

    哪怕只是在肌肉上留下一处淤伤，也能妨碍敌人的发力。

    因此，自然人的肉搏战力，“进攻”是一个性价比很高的策略。

    但赛博人不一样。对于赛博人来说，只要外装甲没有到达金属疲劳，积累小的伤害根本毫无意义。而众多宛若设计缺陷一样的要害部位，更是不会存在于赛博人的身上。

    杀死一个赛博人，没有那么简单。

    武功被设计出来的时候，最初的假想敌，就是“暴政者们”。这种人必定拥有大量的资源。他们可以用最好的医术和义体来修复自己，可以用最强的武器和雇佣兵保卫自己。侠客下手的机会，往往就只有一次。

    赛博武术，是“暗杀术”。所有技术，所有策略组，最终导向的，还是“最短时间内完成一组有效攻击”。

    向山没有想起来这一点。他踩住对方武器，就是“冒进”。

    所以他付出了一条胳膊的代价。

    但他现在想起来了。

    所以他觉得自己不会输了。

    对于暗杀术来说，最重要的“致命攻击”，其实已经打出去了。向山非常确定，他用屠龙三招中“以彼之道”送还的信息，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尽管他不知道对方到底使用了什么指令、有什么作用、对方驱动芯片参数如何、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失误。但向山可以肯定，那一刻不会太久。

    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只用在这里绊着这个巨汉……

    长棍呼啸而过。向山侧身闪开。

    绊着这个巨汉，让他不要去伤害其他人而已。

    ——这人武功不如自己。

    向山如此评估着。

    在义体的性能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进攻的权重就会大于防御。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个巨汉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

    由于向山换位，双腿发力，身形立起，莱夫双手一搓一握，改了持法，枪出如龙，寒芒似碎星一般撞来。

    向山却侧过身子，勉强避过前胸的三枪，别在后背的义手则被带走。

    钢铁的手臂就好像炮弹一样，打塌了一栋房子，又打穿了后面的一堵墙。

    但坏掉的义手已经无法灵活运转了。这样正好。

    重心稍稍有些偏移，但不过是调整一下计算的参数而已。

    对于真正的武者来说，这种事情动动念头就可以做到了。

    ——没错，他不如我。

    向山如此想到。

    向山借着断臂上传来的力量，闪开步法，几个旋身，已经来到了莱夫的侧面。

    枪势尽了之后，莱夫再次变招，以棍横扫，在地上造出一片扇形区域。

    这一招压得比正常情况更低，是为了攻击伏在地上的向山的。重力加速度对于赛博武者来说没有太大的帮助。向山若是起跳，且跳得稍微高了一点，那么他就会在落地之前承受一套连招。

    但是莱夫的义体有三米高。纵使赛博人用来发力的动力部件比肌肉自由许多，但仍要受到限制。这不是最优的发力方式。这一棍的威能没有那么可怕。向山不过是在长棍临身之前起跳半尺。

    莱夫陡然站起，长棍再次变做枪势，向上一撩，如同举火烧天。

    但向山只是单腿往长棍侧面一踢，身体横移，却没有被挑起来。

    另外一条腿在空中蓄力，落地的时候已经打在地面上，就地一滚，躲过了紧随而来的一刺。

    SSC三兵合一棍，他确实没有见过。这应该是他沉睡的时期里发展出来的武学。

    但是剑术、枪术和棍术的底层代码与设计思路，他都懂得，他都理解。

    对于向山来说，这一战凶险程度甚至还不如他与那条狗的一战。

    至少他在和威尔·格兰德道格厮杀的时候，用的是真正的垃圾义体。如果说威尔的犬型义体，可以打个100分，那么莱夫的义体，大概是300分左右。

    而他当时的义体……打零分或许稍微过分了点，但打一分半都嫌高估了。最多也就一分左右吧。

    当时他义体性能可以说是差了威尔一百倍，而现在和莱夫就只有几倍的差距。

    赛博武学，本就是用来颠覆装备的强弱。

    或者说，它被设计出来，就是要用“数据”与“算法”去颠覆装备的强弱。

    暴政者必然握有最强的装备——所有武学，都是以此为基础进行设计的。想要举起反旗，对抗暴政，就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不止如此，暴政者必定握有更为众多的军队。

    技术已经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的面貌。人民的沟通被技术限制，技术会窥探他们，大众的力量几乎无法在暗中汇聚。现代的暴政者，比过去的任何暴君都擅长对付人民。

    所以才要设计“武功”这种技术。

    信息的存储与擦除，只需要很少的能量就可以完成，是近乎无成本的东西。

    只能以这样的东西对抗暴政。

    必须以这样的东西对抗暴政。

    只有将义体的优劣、数量的多寡统统都颠覆掉的，才叫“武功”。

    如果说莱夫的武功，可以打一百分，那么向山自己……一千分？三千分？一万分？

    不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比面前这个敌人要高。

    在这一点上，向山自己就是毫无疑问的“强”。

    他甚至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前预判到敌人的动作。

    内功的权重远高于外功，而外门武学的不同拳种也有着相性的差异。譬如说，如果莱夫是一个枪炮道的高手，且双方距离在一千米以上，那莱夫的武功就算再差一些，也可以让向山险象环生。

    可他偏偏是搏击派，走的是“势大力沉”的路子。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双方易地而处，向山操控莱夫的义体，而莱夫操控向山的义体，那么向山就会舍弃莱夫这套武学之中大剑、长枪的变化，将双手握在长棍的中段，通过不断换把，用长棍两端攻击，将腾挪闪转全部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绝对不给那一双义腿发挥的机会。

    不，如果没有内功战的失利，那么重型义体同样也可以靠着更多的能源，而将轻型义体生生耗死。

    但是，致命的指令已经下达了。

    ——糟了……

    如果说，向山是因为确信了自己的胜利而产生了丰富的思维活动，那么莱夫就只剩下这个念头。

    这个敌人，比他想象当中更难对付。武术博弈所消耗的计算资源比他想象中更高。芯片的升温远超预期。

    可如果不维持这个消耗的话。

    【你】【怎么】【还没有杀】【掉他】

    劲爆奎呢边断断续续的传来了一句话。

    【杀个屁！准备逃命……】

    这个时候，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引起了莱夫的注意。
------------

第三十二章 胜

    “主战坦克”保卢斯连同“暴雨刀”隆柯尼一起赶到了战场。

    劲爆奎虽然顺手制止了隆柯尼的芯片异常运转，但芯片散热重启扔需要一段时间。另外，隆柯尼恢复意识之前，劲爆奎也稍微花了个几秒钟，在两个武者体内注入了一种木马蛊。

    对于一个内功高手来说，这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已经被侵犯过一次的端口，对他们而言就像不设防似的。

    等到保卢斯发觉战斗的动静，拉着隆柯尼一起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持续了数分钟。

    看到与莱夫打得不相上下的向山，保卢斯也是惊骇异常——尤其是他认出向山所使的路数是“仿生拳法”的时候。

    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那“大巧若拙”的棍术到底有多么的可怕。

    这个武者……明明失去了一切……明明只是个武术圈子的失败者……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这么强？

    他凭什么这么强？

    这个时候，一行信息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夹击他！】

    随后就是一连串的运动图示。

    保卢斯来到战场边缘的时候，莱夫也注意到了他。

    和镇民不同，莱夫虽然弱，但也确实是一个武者。如果看到莱夫溃败，他是有一点可能追上去的。这样，莱夫和劲爆奎驱动芯片将要自毁的秘密，也就暴露了。

    不，如果就这么逃走的话，他们也很有可能逃不过向山的追踪。

    所以，莱夫瞬间就做出决断。他从所剩不多的计算资源之中，挤出了一两分，指定了一个非常简陋的作战计划。

    他要将向山逼到一个角落，然后保卢斯再出面夹击。

    他没有解释。他必须显得沉稳。最好的情况下，保卢斯会以为这是“投名状”。或者，他会以为莱夫只是陷入了僵局，需要他帮忙打破这个局面。

    这个武者不懂内功，也看不出什么。

    而若是保卢斯真的出手，那么莱夫只会在他出手的瞬间，挥出一击，做一次“夹击”。

    如果这一次攻击没有建功，那么他就转身逃走，让保卢斯与隆柯尼拖住向山。

    向山的轻型义体攻击不强，或许他的武功可以碾压那两个城里来的武人，但是却不一定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挥出致命攻击。

    只要拉开距离……说不定就有逃生的希望！

    保卢斯也确实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他只看到了莱夫与向山在外门武学上的战斗，不懂其中的奥妙。更关键的是，向山确实损失了一条义手，看上去是负伤了。

    他只是在犹豫。

    ——这个时候，还有机会……还有回到城里的机会……可如果对着那个武人挥出致命之拳的话……

    ——如果这个时候和那个武人联手……

    这个念头生出的时候，莱夫长棍的幻影出现在保卢斯的意识之中。

    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棍影……如同在深海之中挥动手脚的感觉……

    ——不可能的。没办法战胜那暴徒。

    ——而且，我一定要学会内功……然后再洗刷今日的屈辱！

    一念及此，他便朝着预定的方向奔去。

    而同一时间，莱夫双手滑动，握住长棍中间，长棍两头同时抖出两个对称的棍花，就如同潮水一样涌向向山。

    这正是他珍藏的棍术杀招“天雷滚滚”，抖动的棍花不断的击碎音障，激波携带着强大的动能压向四面八方。轻型义体的行动稍稍受到限制，而保卢斯这种身上还有原始皮肤的义体人甚至身上崩出血线。

    这一招是对抗轻型义体围攻的必杀技。强大的激波对重型义体不会有太大干扰，但对轻型义体来说是巨大的麻烦。只是，要维持这一招也是不易。莱夫也只能这样鬼物钢棍三秒。三秒之后，他的手臂动力部就会因为过热而宕机。

    这原本是为了应对围攻而设计的招式，面对单独的敌人就要差一点，但莱夫已经被逼入绝境，显然是顾不得许多了。涛涛棍式如同山顶坠下的巨岩一般，朝着向山碾了过来！

    向山压低身体，努力降低自己与狂风的接触面积。在不知道对方具体棍招的情况下，空气动力学模拟无从谈起、现在紊乱的气流完全无法利用。若是一个不慎被吹歪了身法，那必将险象环生。由于失去了一条胳膊，他也无法完全发挥仿生拳法的奥妙。这一套算法还没能完全承受向山庞大的武学智慧。两腿一手挪动下，向山的脸甚至不得不贴着地面挪动。

    三团烟尘猛然从地面上爆开，如同预先埋藏了小型的炸药。在棍招中途，莱夫强行变招，双手滑动到长棍尾端，用一招“凤凰三点头”的枪招掼下地面。

    向山也只是勉强用手臂一撑，身体微微立起，避过这绝杀的妙招。

    而这个时候，保卢斯已经进步，出拳。

    正是机甲钢拳之——见天地！

    这一拳他已经练习了超过十年，不管是角度、力度还是时机都拿捏得极为精准。莱夫心中也是暗暗赞叹。

    向山之前不认识保卢斯，也不知道他本是镇长雇佣，只当这家伙也是敌人的援手，本就存了防备。他左腿飞快的弹出然后收回，在地面上一点，整个身体在空中转身九十度。然后右腿搭上了钢拳的侧面。

    不知道为何，他感觉这路拳法……自己非常熟悉，甚至比仿生拳法、棍术枪术剑术都要来得熟悉……

    ——下一招一定是……

    原本护住头脸的左臂骤然伸出。双拳连打。

    正是“见众生”！

    与此同时，莱夫也从另一侧递过一式绝强的枪招，“S31-弯矛”。钢棍抖出的弧线如同从地上跳起、咬向向山的毒蛇。

    命悬一线的时候。

    但向山对这种情景却似非常习惯。他的右腿勾住保卢斯的拳，剩下的手臂搭上保卢斯的左拳。一吨重的拳头将他的手臂狠狠的刮了下来。但向山却用这股力在空中微微一荡，同时重新蓄力的左腿踢出，踢在长枪的正下端。

    保卢斯感觉自己右手一沉，整个人欲要往前倒。

    莱夫的棍则偏离半分，最终擦着向山的胸口过去，从上面扯下一块金属。

    向山最后一扭右腿，改勾为蹬，从保卢斯的身上脱离，重新落到地上。

    保卢斯左脚往前踏了一步，才勉强站稳。他知道自己失手，心中没有任何侥幸，双拳按照原先的拳路拳路出手。

    但拳头却落了空。

    向山没有如他期待的那么快速站起，甚至没有伏地。他背靠在地上，一条腿关节折叠在身后，一条腿关节折叠在身前。

    如果自然人做这种动作，那至少有一条腿的膝盖会粉碎。但“膝关节”这种充斥着进化缺陷的智障设计，是不会出现在赛博人身上的。

    在借莱夫棍劲压下保卢斯拳头的时候，向山就已经判断了出来，保卢斯的重心太过靠上、靠外了。他的躯干很轻，要么是改造度不高，要么是原生的。

    而他的下一招，双拳追猎向山身影，必然会带得身形往前。

    这一瞬间，保卢斯的头颈、双拳的空隙与向山的腿，连成了一条直线。

    向山的双腿同时朝着两个方向释放力量。两股力量最终合为一股，一条隐形的直线上，唯一的劲就这样爆发开去。

    浆液飞溅。一个内容已经撒出去的金属颅骨飞上半空。

    与颅骨一起飞上去的，还有一根传动轴。莱夫扔掉了自己赖以成名的宝兵刃。他甚至来不及收回枪劲。就这样，他迈着最大的步伐，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向山腿一勾，身子就窜上了保卢斯的肩膀。莱夫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他或许……

    轰的一声，又一栋房子坍塌了。一辆重型卡车撞了过来。

    是尤利娅。她对向山没有什么好感，但她却是明白，这个暴徒曾经对尤基展露过恶意。如果让这个家伙逃走，那么他就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儿子的安全。

    她原本就失去了一个轮子。勉强运转起来，也不稳定。幸好，莱夫为了尽快远离向山，是直线跑的——他知道向山没有装备热武器。

    工业义体并非是力量上不及武者义体，而是工业义体没有考虑过灵活性、重心、精准度之类的问题。如果单纯论出力，工业义体甚至尤胜同价位的武者义体。

    至于判断“直线”，更是单凭直觉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尤利娅只是起步就开始失控。她打横撞了出去，用车身撞倒了莱夫。卡车与武者疯狂旋转，最终扫平了三幢房屋。

    尤利娅又一次昏了过去。莱夫愤怒的挥出拳头，撞开自己身上的卡车。他手一抓，就掰过卡车的车身。尤利娅的生物脑距离他就只有一手的距离。

    但下一秒，一个影子从天而降，一脚蹬穿了他的面孔。莱夫仍然未死。他身体一挺，挥手去抓，想要扣住这个敌人，来个同归于尽。但他发力的时候，向山已经滑倒他身体的一侧，顺着这股力推了一把。

    莱夫的平衡系统自动站稳脚跟。

    然后向山推了第二把。

    “啊啊啊啊！”莱夫发出人生之中最后的尖叫。他的CPU已经快烧起来了。这个时候，他的双手已经完全顾不上章法。但这个瞬间，向山却突然跳到他手上，然后奋力一踩，高高跳起。

    莱夫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地。向山却没有落在原地。

    紧接着一声轰鸣。

    劲爆奎发出惨叫。
------------

第三十三章 癔症，图灵

    在尤利娅撞倒莱夫的时候，劲爆奎停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而已。他原本已经启动了履带，准备逃之夭夭的。但看到莱夫的处境，他忍不住停了一瞬。

    然后向山就看到了原本正常的景色里突然出现一堆诡异的色块。

    原本向山是没有发现劲爆奎的。但这个时候，劲爆奎的驱动也已经快要报废了，维持光学迷彩的计算量也挤不出来。

    劲爆奎距离莱夫原本就不远。

    所以向山就跳了过去。

    从天而降的一脚。

    “哐”的一声，劲爆奎的外装甲居然发出一声闷响。

    劲爆奎虽然也算是武者，但是外门武学差劲得要命，根本无法与自身的内家修为相比。他也一直与莱夫或者另一个武者搭档，很少做近战攻击。是以他的外装甲除开光学迷彩之外，强度并不能与莱夫的外装甲相比。

    向山足跟砸在劲爆奎的背上。光学迷彩受到冲击，顿时种种颜色如同水波一样漾起。一个奇怪的身形出现在向山的视野之中。这家伙的轮廓就好像一个乌龟一样——这个敌人居然是趴在地上的。整体外壳圆润，也舍去了手脚，大概相当于四肢的位置，有四段相对独立的履带，也被外侧的光学迷彩完全包覆。另外，履带的内侧似乎还有真空吸尘器，可以将履带扬起的烟尘吸走，最大程度的减少运动的痕迹。

    向山借着这一砸转向，然后落地。刹那间，劲爆奎的右侧侧腹装甲打开，弹出一排枪管。为了隐蔽，这些武装全都都是收纳在光学迷彩内部的。

    向山在光学迷彩装甲打开的时候，就扭动双腿调整自己的中心，用背部砸在地上。一排子弹擦着向山的颅骨打空。向山却没有立起，而是用背顶住地面，双腿向上怒蹬。

    这只是一“蹬”，一个动作，但是数以百万计的人工肌肉纤维，数以万记的放电器在同步工作。无可计数的电子在良好导体内以光速穿行，搬运能量，然后数以万计的放电器、数以百万计的人工肌肉纤维便动了起来。

    从一个零件传递到另一个零件。力量在义体之内穿行，经由无数零件碰撞、叠加。

    真力贯发。

    枪管的强度甚至要略高于武者义体的外装甲。但问题是，与枪管接触的零件，并非每一块都有这样的强度。

    轰鸣之中，劲爆奎露出来枪械便被一下击毁。没有飞散的零件，因为向山这一蹬之力，就直接将所有废铁踹进那个装甲的开口里。

    “警报”与“错误”的提醒瞬间淹没了劲爆奎的视野。

    劲爆奎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吼，发条转动，想要转过身子，用正面的武装与向山拼了。但在他转向的时候，向山已经冲回了莱夫的身边。

    两个战场不过相距二三十米。对于一个武者来说，这一点距离用不了一秒。

    此时，莱夫才刚刚爬起来。看到已经冲到自己面前的向山，莱夫摆出了最后的拳架。

    他知道自己必无幸理。是以，他用自己天然的面孔，挤出了此生最后一个表情。

    狞笑。

    ——老大会为我报仇……

    双拳交错前进，但是却没有拦住向山。向山飞快的从莱夫胯下绕过，通过踢击莱夫袭来，借力上跳，越过莱夫肩膀之后，向山才用腿在莱夫额头上重重一踢，然后临空转身，一脚戳爆这个头颅。

    劲爆奎这才意识到，他应该做的并不是“拼命”，而是“逃命”。

    履带扬起一大片烟尘。但向山就已经落在了劲爆奎的身上，随后用腿蹴击刚才枪械报废留下的缺口。

    在遥远的过去，非洲的大草原上，一种叫做鬣狗的裂脚亚目动物，会捕猎非洲野水牛。斑鬣狗的体重多半在五十千克上下，而野水牛的体重则普遍超过半吨。但在这种情况下，鬣狗仍旧可以成功的捕猎水牛。

    鬣狗懂得将猎物的内脏，从排泄口掏出来。

    向山对付劲爆奎，就如同鬣狗狩猎水牛一样。

    一条腿从护甲失效的那一块区域长驱直入，避过了难以穿透的主体结构，专攻最弱的电子部分。

    劲爆奎甚至没能逃出一百米，就彻底失去了动力。

    惯性带着他撞向一旁的房屋。

    似乎是劲爆奎体内的燃料泄露并且起火。嘭的一下，一米高的火焰陡然喷出。向山起先本能的吓了一跳，但旋即才反应过来，现在的他体表没有痛觉，而且这点火焰也不会对他的机械身躯造成巨大的危害。

    但向山还是跳开了。他的义体散热本来就成问题，站在高温环境之中，依旧会影响他的战斗力。

    场上还有最后一名武者，那个拿着刀的。

    看着向山朝自己奔来，隆柯尼愣住了。他还处在茫然之中。他的生物脑还没办法接受那么多的事情。为什么那个巨汉那么强？为什么保卢斯会加入暴徒？为什么那个巨汉会突然要保卢斯加入进攻？为什么那个不可战胜的巨汉会死？为什么保卢斯也死了？最后跳出来的那个敌人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我根本就不懂啊！”隆柯尼尖叫：“这不是真的！这是幻觉！我一定是陷入了沉浸式体验……哈哈哈哈哈哈！这个体验太真实了！哈哈哈哈！这个新游戏！”

    残存的三把刀交错斩向向山，如同一朵银色的花绽放。

    “华而不实。”

    向山脑子之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双腿已经连环出击，不断的蹴击对方头、胸、手。

    然后，才是劲力贯发的连环三腿，轰在隆柯尼胸口上。

    第一下，震松开两颗螺丝，第二下，再震松两颗螺丝。第三下极大在装甲板的正中。劲力透过装甲板的震动，将螺丝弹出。

    一块装甲板直接飞上半空。

    ——什么啊，这个体验也太不真实了吧？哪有武者可以做到这种事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便是破坏内部构造的一击。

    隆柯尼双手无力的垂下，仅剩背后一柄刀还在坚持抗敌。

    下一腿，踢开单手刀，然后撞在隆柯尼的脖子上。

    如此重复数次。几颗螺丝弹起。

    镇长突然屏住呼吸。他意识到向山要干什么了。老人发出巨大的尖叫：“不好！不要杀……”

    但向山便已经将那颗失去防护的脑袋踢爆了。

    恐惧。

    某种从心底里产生的恐惧淹没了镇长。不只是他，还有其他的镇民。

    向山困惑不解的看着周围那魔幻的一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过是击杀了一个敌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居民都如同PTSD发作了一样，陷入了诡异的状态。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杀了啊！你杀了他！你不应该……”

    镇长冲了过来，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他跑到半路，就直接晕倒了。驱动自带的平衡系统帮他稳住了身体，摇摇晃晃的没有摔倒在地上。

    但是……

    依旧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向山疑惑的看着周围，完全不懂这是为什么。在他的构想之中，侠客在杀死敌人之后，周围的普通人或许会欢呼，或许会恐惧的要求侠客快点离开免得连累自己——这两种情况在小说里都常见，他自己也应该遇到过。

    但这种集体癔症一般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

    劲爆奎已经来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了。他的驱动芯片本来就因为过热而濒临报废，现在陷入火海，更是没有半点幸存的道理。

    他已经无法操控身体了。

    到了死的时候，他反而遗忘了恐惧，心中只剩下平静。

    自己会死在这里，实在是太过正常了。毕竟，自己这稀松平常的内功，和人类整体的智慧，以及高手握在手中的神通相比，根本屁都不是。

    内功从下到上，大抵可以分为指令境、语言境、编译境、汇编境、机械境，以及传说之中的数学境。

    但传说之上还有传说。

    真正的黑客懂得在网上消去自己的痕迹。除开他们想要让人知道的东西之外，人们他们一无所知。因此，越是顶尖的内功高手，就越是隐蔽。而就算知晓他们名字的人，也不敢肆意直呼他们的代号，生怕触动关键词监控。

    那一小撮最顶端的程序员，就只有神话怪谈一般的东西在流传。

    传说，数学境之上，还有一个境界……或许不能称得上“境界”？那只是一个称号？

    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至尊人物，被称作“图灵”。

    有人说，图灵是一个顶尖内功高手的代号。也有人认为，图灵是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绰号。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表示，那个一个群体。

    当然，也有人认为，那就是一个境界。

    他完全不明白敌人是如何反制自己内功的。但是，他可以肯定，这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所在的语言境，甚至编译境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

    这是指向“图灵”的智慧。

    没有理由，只是直觉。

    但是，他在自己人生的最后关头，笑了出来。

    “得见图灵，弟子死而无憾了……”
------------

第三十四章 戴森原则

    “真是非常抱歉。”舒尔茨医生一边帮助向山将全新的义手换上，一边不住的道歉：“真的很对不住。我的叔叔，他当时……他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对大侠你自然是非常感激的，但是……”

    “我明白的。”向山用新换上的右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舒尔茨医生不用再说下去了。这只手原本属于刀客隆柯尼，各项参数都远强于他之前用的垃圾义手，掌心还有电磁系统，可以与磁性材料铸造的刀柄产生各种联动，做出肉掌无法完成的刀招。

    在经过解释之后，他才明白那些镇民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们见不得这种“直接破坏生物脑”的画面。对于他们来说，这种犯罪画面本身就足以引发应激反应了。

    直接破坏生物脑，是违反“戴森原则”的行为，会导致破禁者失去文明庇护，失去这个时代所能拥有的一切人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比死刑还要可怕的惩罚。因为死刑犯也有基本人权，确保他不会遭受“死刑”本身之外的惩罚【例如“虐待”】

    但失去了文明庇护的个体，是可以被做任何事情的。

    与此同时，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相信，“万机之父”平等的注视着每一个个体。

    用非宗教话语体系的方式表达，就是“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独裁者，可以通过任何一个人的视觉义体或监控系统监视众人”。

    尽管向山破坏隆柯尼的生物脑时，隆柯尼已经在攻击向山了。向山或许出于“不犯禁”的界限。

    但是大多数镇民是没有能力在仓促之中分辨这一点的。就算他们时候经过思考和旁人解释，能够弄明白，在事件发生的“当时”，他们仍旧感受到强烈的恐惧。

    甚至，这件事算不算“破禁”，就全看当地裁决者的心情。

    这种“破禁”与“不破禁”之间地带的事件，就能引发众人的强烈恐惧了。他们非常害怕，会受到“万机之父”的注视与惩罚。

    那不是“看着像集体癔症”，那就是这个时代特有的集体癔症——“恐惧强权”。

    “没有具体的法律条文，不存在判例作为援引和补充。看似自由至极的规定，实际上是放纵了暴政者的权与力……”向山低头沉思：“戴森原则……到底是什么鬼？”

    他已经从威尔·格兰德道格的记忆之中知晓了所谓的戴森原则。

    可以说，戴森原则就是这个时代的唯一法律，甚至是唯一道德。它只有六条，其中甚至还存在一条没有规定任何实质内容的“第零条”，且各条均只有少量的注释。在这个时代，任何不违背戴森原则的行为，都被视同是“允许”的。

    第零条：所有没有明确拒绝遵守戴森原则、或没有明确违反原则行为的个体，均默认遵守戴森原则，接受文明庇护。戴森原则为人类文明唯一普世原则。任何不违反戴森原则的行为都应被许可。

    第一条：所有人类都有义务维持人类基因多样性。拒绝此项义务，将自动失去文明庇护。

    第二条：禁止损害他人生物脑。

    第三条：禁止制造、使用、销售成瘾类药剂。

    第四条：私有财产存在且被保护。

    第五条：允许且仅允许任何人以“个体向另一个体宣示效忠”的形式建立组织。

    只此六条。

    “听起来像是极端的自由主义者与无政府主义者会喜欢的玩意。尤其是最后一条……这是为了杜绝‘政府’这种具有自己意志的‘集体’出现么。具有这种政治倾向的人……”

    向山心中陡然浮现出……面容好似野人的蛮子的形象。这群人倒一不定相信“2012”之类的世界末日谣言。但是，他们就是莫名其妙的担心各种大灾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主动放弃现代文明带来的便利，非要建立各种生存基地。另外，他们普遍不信任他人，喜欢组成小型团伙，而且极端喜欢讲“生存”。

    对于他们来说，这才是“自由意志”的体现。

    想到这里，向山就觉得记忆好像缺损了一块。他好像记得……野外求生的时期……绿色的雨林……还有……

    自己的记忆果然是残缺太多了。就算发现了契机，也没办法尽数回忆起来。

    所谓的“领主”同样不允许拥有军队。那些看似拥有高度一致义体的人，名义上都是愿意追随领主个人、受领主个体雇佣的自由团体。而领主麾下的官员，也不是成体系的公务员，而是领主个人的助理。领主甚至在名义上也没有对民众发号施令的权力，他只是提供“文明庇护”，道义上“应当去消灭暴徒”的人——甚至暴徒要不要消灭，也是领主自己的自由。

    ——形同虚设的秩序。

    这是向山对这个时代的看法。

    除开少数因为戴森原则第一条而衍生的“人类基因库”相关人员之外，这个时代不存在任何可以称得上“秩序”的东西。一切都倒退回了……

    封建时代？奴隶时代？

    不，不一样。现代技术的烙印已经存在于人类文明身上，并深刻的影响着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暴政者拥有古代暴君所没有的技术，因此，就算是这样子乱七八糟的“自由”的暴政，也可以束缚住每一个人。

    强者有任意蹂躏弱者的自由，弱者理论上也有反抗的自由，但却因为物理条件的限制而无法行使这权力。

    这个时代看似自由，但一些人无疑比另外一些人更加自由。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地之上，侠光才不会泯灭吧……”向山如此想到。

    只可惜，威尔对侠客们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

    说来也奇怪。按理来说，一个记忆全失的人，冒然吸收他人记忆，几乎必然会被影响人格。但向山现在却发现，威尔记忆对自己人格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他的思考方式与记录之中的没有任何差异。似乎向山遗忘的记忆比他自己想象得还要庞大，庞大到……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程度的程度。

    自己一定是个很有故事的男人。

    这倒让向山对记忆存储装置更加感兴趣了。他现在手上有多了几个记忆存储设备。一部分来自于那个叫“莱夫”的巨汉，另外一部分则来自于保卢斯与隆柯尼。安东尼的记忆储存设备消失了，应该被谁捡走了吧。

    向山的战利品，被镇民认知“向山的私人所有”，他们不敢擅动，就都收集起来送给向山了。安东尼却是被莱夫打死的，所以就有人动了歪脑筋。

    向山也懒得追究这件事了。据说，保卢斯。隆柯尼与安东尼很熟悉，经常走动。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恐怕有很大一部分重合。这三个家伙武功都不怎么样，而且安东尼还是个枪炮道的武者。向山觉得自己倒也会使枪炮道的武功，但他不知道怎么搞热武器，所以安东尼的武道算法他也没什么兴趣。

    唯一让向山感到可惜的是，最后蹦出来的那个神秘敌人，它的记忆存储装置就完全被烧了，无法回收。

    他毫无疑问是个莱夫一伙的，但向山就是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另外，那些人的义体也归向山所有了。

    ——得找个时间将那些记忆也吸收了一下……至少得知道，“绿林道”到底是个什么鬼……

    “……大侠？大侠？”舒尔茨医生的呼唤打断了向山的思绪。

    “怎么了？”向山问道。

    “您的左手已经安装完毕了。”舒尔茨医生小心翼翼的说道。

    向山从操作台上跳了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这双手臂原本属于那个刀客。流线型的银色外壳，近似工艺品。和自己身上粗制滥造的外装甲格格不入。但不可否认，这是一双好手。古典动力传动与人工肌肉纤维的有机结合，让这一双手灵动得不可思议。

    向山试探性的挥了几圈。爆炸一般的声响碾过舒尔茨医生的听觉系统。

    舒尔茨医生战战兢兢的看着此时的向山。向山比半个月之前上他家的时候矮了足足一尺。他的腿部换成了人工肌肉结构，并且是反向关节。这种状态下，向山的双腿始终处于“蓄力”的状态，可以随时发劲，瞬间加速到超音速的领域。另外，这样调整过中心后，向山也能更轻易的往前方倒伏，用趴在地上的方式作战。

    他的外装甲仍旧是村子里铸造的那一件，上面遍布伤痕，应该撑不过下一场同等烈度的战斗了。

    头颅、躯干、手臂、双腿，仿佛都是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价位的东西。

    向山自言自语：“要是早上就有这双手，那就不用牺牲义手来借力了啊……”

    “对了，大侠，还有一件事……”舒尔茨小心翼翼的说道：“出卖我们的以诺已经逃走了，但是他的狐朋狗友来不及逃，都被我们抓住了。还有一件事，叔叔认为，您需要知道一下……”
------------

第三十五章 再次强化

    “通匪”、“通贼”，勾结盗贼，如果放在封建时代，这可以算重罪了。

    就算是现代社会，“窝藏包庇”也是刑事犯罪。“容隐权”也不是无限制的权利。

    但是在这个时代，所有不与戴森原则相抵触的行为都是允许的。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失去了文明庇护的暴徒相亲相爱乃至于做生意。

    啊，当然，将一个个体或集体的情报告诉暴徒，事实上帮助了暴徒的暴行，那么这种行为依旧视作对个体生命与私有财产的间接侵犯。受害者是可以自由的向背叛者报复的。

    但这种权力也仅限于受害者，以及受害者自行委托的代理人。旁人不可以干涉，领主无必要、也无权干涉这种行为。

    简单来说，“叛徒”是不会失去文明庇护的。

    以诺背叛了小镇，但也只有小镇的居民有权利去报复以诺。

    至于旁人，只不过是与叛徒交情比较好而已，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向山虽然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别扭，但他也认为，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仇敌，也不应该牵连过广。

    那些以诺的狐朋狗友……就算镇子里的人认定他们也参与了背叛，这也和他关系不大？

    “不，是之前。”舒尔茨医生小心斟酌词句：“您之前在税务官来的时候，是被人推上比武场的……我知道这件事情。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件事也是以诺策划的，动手的人叫做维利，是个工人……不过，维利已经死了。”

    “死了？”向山来了点兴趣：“不是逃了？”

    “半个月之前，维利和以诺就进城了一趟。然后，以诺一个人回来，说维利被暴徒杀了。”舒尔茨医生解释道：“恐怕以诺不只是背叛了我们，也背叛了他的那些……”

    “我明白了。”向山点了点头：“以诺……这个家伙，我记住了。”

    他没有说要将以诺怎么样。舒尔茨也不敢问。

    向山觉得这倒是蛮奇怪的。他脑海之中，似乎有一部分在提醒他，这种以私德审判他人的行为需要谨慎。但也有一部分东西在诉说，告诉他“侠义”的存在有特殊的法理支持。

    很久以前，他……还有其他的朋友……似乎专门为此做过几番思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每当出现这种感觉的时候，向山就会这样想。

    为什么本来是幻象的武功会被技术化为现实？他和他的朋友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算了，想不到就暂时不想了。

    向山恢复了部分内功修为。尤其是“屠龙三招”。在这个存在大量监控的世界，想要追杀一个人并非很困难——毕竟，以诺用的是工业义体，根本就不懂任何武功，无法在荒野生存。他只能在限定的范围内逃跑。

    等到这里安定下来，就把这件事了结了吧。

    距离回收站镇恢复庇护，还有十多天的时间。在这十多天里，向山打算就在这个小镇周围活动。

    舒尔茨医生对着向山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向山叫住了他：“医生，对了，我有个问题。尤基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替换掉了心脏、肝脏、肾脏，主动脉基本换成人工材质了，肋骨倒是结实，只是轻微受损，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诊疗费也足够，大侠你已经支付过了。”

    这一战向山收获了三根金属基化脊椎。出于体型的考虑，他保留了属于保卢斯的那一根，而将莱夫与隆柯尼的卖给舒尔茨医生，作为诊疗费以及购买零件的相关费用。

    作为一个师傅，为弟子花这点钱还是不难的。

    向山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之前倒是有心亲自去看看自己弟子的情况。但尤基的母亲现在就守在尤基的身边。向山靠近的时候，尤利娅鸣笛示警了。

    向山当然不会害怕尤利娅。但是他如此也就没有继续探望尤基的想法了。

    向山收尤基为弟子，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个时代，拥有武功会更有利于生存，这是“报恩”；另一方面，他也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助手，帮助自己完成脑部芯片的一些操作。

    而现在，他已经有多个芯片贴合在脑机接口上，有好几个备用的，义手精度也极大的提升了。对于“助手”的需求就没有那么大了。

    说到底，尤利娅才是尤基的监护人与家人。

    恐怕在尤利娅的眼中，向山只是将危险带给自己的儿子吧。

    除开尤利娅之外，其他镇民对向山的态度也混杂了几分恐惧。自从向山摧毁隆柯尼的生物脑后，这种感觉就愈演愈烈。

    向山甚至没法找到合适的据点。他最终只能将所有的东西转移到废旧零件回收站那里。

    那些生物脑已经劣化到神志不清的老人与残障，居然是镇子里唯一对向山态度依旧的人。

    向山给了那些家伙一些零件之后，他们就欢天喜地的迎接向山了。

    向山就在这里进行休整。之后舒尔茨医生也过来了，帮助向山。

    只不过向山也只让舒尔茨一声帮忙进行义手的休整。

    强大的内功高手可以在整备义体的时候，给你埋下无数符与蛊。对于整备师的选择，侠客都是慎之又慎的。

    想要以区区个体之身，对抗一个世界的敌人，就非得有这点谨慎不可。

    在接上了新的义手之后，向山也是先用“一屋不扫”的内功秘术，监视这一双义手之内的电子设备，以确认其中是否存在自己知道的后门……

    啊，不，应该说“确认到底有多少后门”。

    除开自己的这一双眼睛之外，向山苏醒后就没见过不带后门、漏洞的义体。这几乎是这个时代的标配了。

    不过……

    ——话说回来，我都知道的义体驱动漏洞，居然一直留到了今天……我难倒只睡了十几年怎么地？

    向山倒也不是没想过直接使用莱夫的义体。莱夫的义体完成度很高，不管是矢量喷射器、能源系统、动力系统还是其他的设备都一应俱全，可以说具备外门武学大部分武术所必须的素质了。

    但尴尬的是，向山没有合适的驱动。莱夫自己的驱动芯片已经被烧了，而从保卢斯、隆柯尼身上获取的驱动芯片和那具高性能的重型义体又不兼容。

    这是非常古怪的一点。保卢斯、隆柯尼的芯片内所使用的协议居然大相庭径，一点兼容的可能都没有。这还是硬件层面的。

    这在向山熟悉的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如果将“数据”比作词汇，那么“协议”就是语法。而只有通过语法排列的词汇，才是有意义的“句子”，机器才能正确的理解。

    一台电脑上拆下来的CPU和硬盘，插进另一台电脑之中，多半也能够使用才对。那个时候，全世界使用的协议大致相同。智能设备都追求“兼容更多种类的硬件”。

    这也保证了用户更新软件或者硬件的时候，开发商不必为新设备或新平台从头开始编制应用程序，以前的程序在新的环境中仍旧有效，低档智能设备上的程序也能被更先进的智能设备所运行。

    但这个时代的人好像就根本不在意这一点了。

    “难以理解。”向山对此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科技发展，本应该朝着“便利”与“统一”的方向前进。这种技术层面造成的割裂，只会增加整个社会的运行成本。

    不，这个时代，可能也没什么“社会”可言了。

    舒尔茨医生最终逃一样的离开了废旧零件回收所。向山走了出去。发现那些拿着新零件的残障人士正在门口欢天喜地的跳着。他们偶尔还会摔倒——那是劣化至极的大脑时常做出与平衡系统相抵触的操作，系统处理不过来，最终以用户意志为优先的结果。

    门口还堆着四台义体。其中一台好像是被火烧成废铁的拖拉机。那是那个无名敌人的。莱夫的义体堆在上面，保卢斯和隆柯尼的义体则靠在旁边。

    舒尔茨医生刚才将隆柯尼的义手卸了下来。

    向山走了过去，将隆柯尼的义体也扛了起来。这具无头无手的义体身上，应该还有很多有用的零件。

    能整备自己的时间，也就是现在了。向山隐约有种预感。他将来一定会面对更多的敌人、更多的战斗。

    这一次的战斗，让向山确定了。他过去确实是一路战斗过来的。只有战斗，才能让他找回过去。

    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输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但向山觉得，既然命运让他幸运的免于死亡，并在这个时代苏醒，那这个时代，就一定存在需要他去做的事情。

    向山将那银色的义体放在操作台上。

    他甚至找到了一个疑似的目标。

    ——万机之父。

    传说中开拓了全新时代，带领人类摆脱原始的演化桎梏，迈向全新时代的人。非是皇帝、非是神灵，拥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地位的人。

    毫无疑问，他就是向山的敌人。
------------

第三十六章 绿林记忆

    这是关于“暴力”的记忆。

    虽然这些文件已经损坏，图象本身充满了雪花噪声，噪点遍布。甚至附带的音频也已经劣化。

    但是，血管与火焰，狂笑与尖叫，仍旧可以被生物脑精准的识别。

    这是关于“伤害”的记忆。

    斗殴、搏击、械斗、死斗……

    狂胜、大胜、大捷、轻取、小胜、力克……

    血战、决斗、鏖战、苦战……

    还有失利、挫败、折戟……

    以及惨败，惨败，惨败，惨败……

    那种只剩下一条命的惨败。

    毫无疑问，这些，都很有趣。

    还有与之伴随而来的杀人。

    在公平的对决之中，将武器嵌入敌人的头颅。

    用偷袭破坏敌人的动力结构。

    在绝境之中破坏敌人的感官义体以完成绝地反击。

    在烂泥之中耗光敌人的能源储备，最后一刀剁下他的头。

    啊，当然，不只是敌人，还有那些“猎物”。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贱民、贵族……

    蹂躏他们。蹂躏他们。蹂躏他们。

    那些孱弱的男人，可以做成工程机械，或者守备炮塔。女人可以用来做成高级的玩偶，或者增殖机器。老人的记忆可以收入数据库，小孩无用了一点，但也能补充有机质。

    还有，还有……破坏那些无法搬运的财产，让人类劳动时间的结晶，在我的手上被侮辱、被否定！

    很好，很好，很好……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要东西就抢，不耐烦了就杀。“万机之父”的威严，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是最好的时代。我们都是自由的人。

    自由……

    ——去你妈的！这叫自由？

    巨大的“error”覆盖了视野。向山情绪波动过于强烈。驱动芯片读取指令，终止了对记忆的读取。

    向山恢复了视野。

    这里是垃圾山，回收站小镇赖以生存的资源地。除开最近一些年才堆进这里的垃圾之外，这里绝大多数的垃圾都是所谓“升华战争”时期留下的。

    这里应该是一个战舰的残骸。向山不知道这算是哪个部分，但这块巨大的金属板确实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不用担心沙尘落入自己的“头盖骨”里。

    毕竟这个区域清理还是很麻烦的。就算这个时代的硬件防尘技术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无视灰尘。另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向山到现在真的很少看见人类以外的生物。这倒是让他免除了“防虫”的工作。

    虫子要是进了脑子，那真是没办法工作了。

    向山小心翼翼的将数据线从脑袋里拔出来，然后合上颅骨。这种不容易固定的玩意可不能留在自己的颅腔之内。向山若是战斗，那必然会出现短时间内大幅度变速的状况。那加速度，会让数据线一类没有好好固定的硬件在颅腔内晃动，最终导致生物脑的损伤。

    数据线连在舒尔茨医生的修理终端上。医生看起来是真的忘了自己还借出过这么个东西了。这终端的背面，则连着一块记忆存储硬盘。

    那是莱夫的记忆。

    向山很想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脑袋上没有生体皮肤，神经丛、血管之类的玩意也无从谈起。他根本就没法靠这种事舒缓压力。

    最终，向山晃了晃脑袋。

    ——这还是记忆存储设备受损的结果。

    硬盘的原理是靠磁化翻转记录数据。简单来说，一块硬盘里面，就有无数的细小磁体。这些磁体颗粒，会因为注入的电流而翻转磁极的方向。如果没有新的电磁力注入，那么这个方向就是固定的。而对于机器来说，磁极的“方向”，就代表着“0”或者“1”。

    “0”和“1”就是机器的“万物”。

    而想要扩大硬盘的存储量，要么就是增加硬盘的体积，要么就是缩小磁体颗粒的体积。

    磁性颗粒缩小虽然对密度提升有巨大作用，但是来带的副作用就是颗粒容易受到外力的影响。

    注入能量，就能让这些磁性颗粒被打乱。高温、动能，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向山记得，甚至还有一门武功，在探明了敌人记忆存储设备的所在之后，就能直接将高频震荡波注入那里，破坏敌人的记忆——这正是“周破冲拳”的原理。

    因为烧掉芯片的指令，与芯片距离很近的存储设备也收到了影响。另外，向山击杀莱夫的攻击，也波及了这些硬盘。

    就这样，这份记忆也给向山带去了巨大的冲击。

    莱夫的记忆，和威尔的记忆相比，真的是各有各的恶心。

    那个巨汉的记忆，并不只有他一个人的，还有属于他所在的那个匪帮“Z组织”的。

    匪帮庞大的暴力记忆，是每一个人都共享的。这群人渣是真心实意的能够从其中感受到快乐。

    就算不能，这么多记忆灌输下去之后，你也应该能了。

    他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壮大自身的。每一个入伙的人，都会接受这样的集体记忆。如果在接受了这些记忆之后你还没疯，那么你和那些让人渣就自然成为兄弟了。你知道那些“兄弟”们的快乐与痛苦，你们彼此分享“暴力”的美味。

    而这些绿林道的好汉，想要将江湖道的侠客，甚至是文明庇护者的贵族们“赚上山寨”，。就会采用这种形式。他们会将自己的集体记忆植入他们看中的“好汉子”脑中。

    “难怪，敢来请我加入……”向山觉得气闷，却没有什么可以发泄的途径。

    绿林道的情感并非是受到自身控制。这些集体记忆之中的“情绪”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阅览者之后的一心一念都会受其影响。

    就好像对“暴力”这种毒品上瘾。

    对，仍旧有少数人，能够不受其中“情绪”的影响，控制自己，不对那些……那些你已经知道了他们喜怒的汉子产生好感，仍旧杀光了一山寨的匪类。

    但就算做出了这种事，这个人也已经品尝到了“暴力”的滋味。那一点疯狂就是心魔的种子，会在这个人心中不断生长。

    绿林道依旧在生长。

    向山摇了摇头。他对这种记忆感到十分之不屑。

    暴力……暴力不是礼仪，不是文学，不是艺术。暴力没有一丝雅致，一丝从容不迫，文质彬彬，更是背离了温良恭让。通过个人意志，夺回社会契约中交托给公权的天赋之权，无视“道德角度”的思考，这是暴力。

    侠以武犯禁，向山知道，自己是一个暴力的使用者。

    但是暴力与暴力之间，同样存在差异。

    在遥远的过去，向山应该见识过……见识过……那些暴徒想象之外的……某种形式的暴力。这种记忆，尚且无法动摇他的信念。

    但向山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止不住杀意了。

    “算了，今天就不要随便与人交流了。起了冲突，就真的难办了。”

    有道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慎而重之”，学会了高强的武功，有了专门的义体，总会想要去“使用”。尤其是芯片运行的速度碾压神经信号传递的速度。有些时候，在赛博武者理性思考之前，他的情绪就已经驱动武功，做出击杀的行径了。

    人类的脑同样具有演化残留的痕迹。脑较为低级的功能区，多半是被高级功能区所包裹的。小脑包覆脑干，大脑包覆小脑。脑干这东西，历史只比“脊索”这个结构稍短，之后小脑大脑才依次演化。而这也使得“理性的思考”没有那么高的优先权。

    但是若是“剑”没有对准暴君，那“侠义”也将蒙尘。

    向山的武功早就收发由心，但刚刚阅览了那些暴徒的记忆之后，他的心思也难免会产生波澜。

    就这样，向山爬出了这个区域，朝着镇子走去。

    他最近每天都会经过这里，一方面也是“巡逻”，保证不会有更多的暴徒来侵犯这个小镇。另外，他也不敢在监控之下完成一些关键的工作，所以特地找了这么个地方。

    在回到小镇的路上，他意外的遇到了自己的弟子。

    尤基看上去倒是蛮精神的。他体内的生物组织数量再一次减少，每天需要摄取的实物量自然也减少了。相对的，他对太阳能的需求增加了。但能源本就近乎免费。这样算下来，生活成本还能稍微降低一点。

    尤基一看到向山，就一溜烟跑过来，拉住向山的手：“师父！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

    “是有几天没见了。”向山点了点头：“你上次受伤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好啦！”尤基欢天喜地的说道：“而且我养伤的时候，还学会了师父你交给我的算法！”

    “哦，那我倒是要考考你了。”尤基点了点头，蹲在地上，用手指写了几道算题。尤基飞快的完成了运算。

    向山点了点头：“很好啊。看样子，就算以后没有人指导，你也有机会完成内功的入门……很好。”

    “就是！”尤基点了点头：“我就说嘛，我天生就该当侠客的！而且还有师父你的指导……”
------------

第三十七章 师徒

    “很好啊。看样子，就算以后没有人指导，你也有机会完成内功的入门……很好。”

    “就是！”尤基点了点头：“我就说嘛，我天生就该当侠客的！而且还有师父你的指导……”

    向山摇了摇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小子，你来这里，你妈妈知道吗？”

    尤基说起这个就变得气哼哼的：“妈妈她才是有问题咧！她一直说让我离你远一点……说什么侠客都是不好的人……”

    “喏，你看。”向山耸耸肩：“其实你妈妈的说法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对于一个人自己来说，当侠客可能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如果不是没办法，谁真的想要当侠客呢？”

    尤基表情别扭：“师父，你怎么帮着妈妈说话啊？我们不是一伙的吗？我们才是侠客！”

    “不，在你自己足够成熟，可以做出决定之前，你妈妈才是和你一边的人，我是‘另一边’的。”向山摆了摆手：“所以啊，尤基，咱们师徒缘分呢，可能要就此尽了。我会传给你最核心的‘道’，剩下的‘法’，你就只能自己在网上找了。”

    向山从莱夫的记忆之中了解到，“顶尖好手会将功法放在网上”这个传说。他交给尤基的，都是最核心的“智慧”。这些东西是一切计算机技术的基础。学会了这些东西，再有了相当的经验，甚至可以从零开始重新创造一门内功。

    ——再将屠龙三招中的“万径人踪”交给这小子的话，那他也不愁没有获取功法的机会了吧。

    向山如此想着。

    尤基的脸色变了：“师父，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向山摇了摇头：“我赶你走做什么？我只是没法继续教你了。”

    尤基立刻明白过来了：“你要走？”

    “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向山点了点头：“确实。等你们小镇恢复了文明庇护，不会再有暴徒过来找茬，我就离开了。”

    “去干什么？”

    “那个叫以诺的家伙，还有那个什么Z组织。”向山站在垃圾山上，望着远方：“啧，可能还有其他一些恶人吧。总之，要做的事情还有点多……”

    尤基对向山规划的“冒险”心驰神往：“师父，那也带上我啊！咱们师徒俩……”

    “小鬼，我问你，你今年多大？”

    “十二。我已经能够独立生活了！”

    “这个时代的标准么……”向山嘟囔了一句，然后才说道：“但是，你还不能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尤基，你要知道，侠客这条路，是没有回头路的。按照现在的规矩，一旦失去了文明庇护，就不可能重新获得了……”

    “我不在乎！”小家伙吼道：“你看看我妈妈！师父！文明庇护啊，她庇护得连一个自由活动的义体都没有了。还有我的哥哥姐姐！庇护也没有给他们什么好东西！我……”

    “是啊。”向山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我之前说过，法律其实可以是个好东西，只不过有人会用它做坏事。如果用得好的话，法这种东西可以庇护很多平凡人。但就是有暴君，会用这种力量伤害人民——而这个时代，连最坏的法律都不如。戴森原则？呸！”

    “既然如此……”

    “但是，戴森原则，也确实有‘保护普通人生命与财产’的倾向。或许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当个普通人，就是比当侠客安稳。这么想或许也没错吧。但是，带着这种心态去战斗，就是一种自我折磨。想要成为侠客，就得带着不后悔的想法去做。”

    尤基急了：“我绝对不会后悔啊！当侠客，成为弱者的剑……”

    “但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向山继续说道：“很多人都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做出选择，但这个选择未必是未来的他所能承受的。你年纪太小、经历太少。这个时候给你选择，你或许会做错——如果你未来不想当侠客呢？”

    尤基跺脚：“我是不会后悔的！”

    向山腿部反关节收紧，将身体压低，双手搭在尤基的肩膀上：“等你十八……不，十六岁的时候，再说这话也不迟。我给了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我希望那那个时候，你能做出真正让自己不后悔的选择。而且，我要做的事情，也太危险了，我不知道一般的侠客是不是也有我这样的打算，但是我觉得你不一定合适……”

    尤基表情很是失望。他挣扎道：“无论如何都不行？”

    “如果你母亲同意的话。”向山耸耸肩。

    尤基如同本泼了一盆冷水。他知道，自己的妈妈不可能同意的。

    他觉得很无趣。

    “师父……”尤基挠头：“我真的不明白啊，你为什么不能带着我一起去呢？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吧？关键……”

    “关键就在于，我要做的事情，危险至极。我不会带着你去干那种事。”

    向山必然是要战斗的。

    经过两次的战斗，以及战后的休整，他彻底确认了，“战斗”就是唤起他记忆的不二法门——他满脑子都是有关于“战斗”的技术和经验。只有在战斗之中，过去的自己才会苏醒。

    他必须去战斗。

    正是因为如此，向山不打算带上尤基。他倒是意识到过去的自己很强，但却不知道到底有多强。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场战斗之中失手。

    但是向山却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向山失去了一切记忆。他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知道自由是否还有亲友在世，不知道自己的仇敌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

    而现在的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便犹如地狱一般，处处都是血腥与暴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武功杀出去，杀出一条路来。

    他的目标是这个乱世的所有恶人。

    绿林道，以及那些自称贵族的压迫者。

    当然，也包括那个自称不是神明，却拥有神明地位的“万机之父”。

    他现在还很弱，但是没关系，按照顺序杀过去就好。

    什么也没有都不要紧。义体就从敌人那里夺取，武功就从敌人那里夺取，资源就从敌人那里夺取。

    只要他没有在中途死掉，那么他一个个的杀过去后，总有一天可以杀到万机之父面前，将这个暴君斩于刀下。

    武功被创造出来，就应该这么用。

    向山并不打算思考成功率的问题。他不打算以这条路之外的任何方式活下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回记忆。

    也只有这样，这条命才有价值。

    但他不该让尤基也暴露在这种危险之中。他收对方为弟子，部分原因也是“还恩”。若是将对方“骗”上这条路，他与匪类又有什么区别？

    至于“助手”……他又不是那种交不到朋友的社恐。只要活着，总会遇上各种人，他总有机会找到第二个助手。

    尤基终于明白了，向山无论如何都不会带他上路。

    男孩非常恼火：“师父，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为啥非要这样做？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去当侠客的吧？你明明就只剩半颗脑袋了！你说我没有做好准备，我不懂……你懂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确实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当侠客了。”向山点了点头：“但我知道自己肯定是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很早就决定自己即使只剩‘半颗脑袋’，也要继续抵抗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一定要抵抗的是什么。但现在的我不明白也没关系，过去的我肯定明白，并且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原先我还没有意识到，但是在阅读了四个人的记忆之后，我好像逐渐了解了。我和其他人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自己忘个一干二净，却还记得怎么使用武功吗？”

    尤基撇撇嘴：“不就是因为时间长了吗？”

    “‘时间长了’只是我连武功都暂时遗忘的原因。”向山叹了口气：“一个人的大脑总归是有限的……我将自己所有平凡的、可以塞入硬盘的记忆都塞入硬盘了。而这么做的目的，就是给生物脑腾出空间，去记忆武功，记忆技术，去形成适应武道的神经回路。”

    “那些武者都是将知识记在硬盘里，将经验记在脑子里，但我却跟他们做了相反的事情。我宁可忘记自己是谁，也要记住这些武功的根基。过去的我，说不定早就做好准备了吧。只要我的生物脑还在，还能思考，我就可以反抗。”

    尤基惊呆了：“为什么？”

    “还没有黑客技术可以篡改生物脑之内的数据。人的生物脑在数学上与计算机有巨大的差异。”

    尤基有些难以接受：“这样做很简单吗？”

    “我不知道现在这么做简不简单。”向山摇摇头：“我熟悉的那个时代挺难的。首先，你得用计算机完全记录自己的神经活动，塑造记忆。然后你要给大脑的特定部位注射一种酶。这种酶可以逆转神经元的生命周期，让神经元退化会原始状态——这就相当于重置你的一部分大脑。如果注射得足够多的话，你甚至会遗忘一切技能，只有大脑回到婴儿状态……”
------------

第三十八章 记忆与游戏

    脑神经的发育，并不是单纯的数量越多越好。

    实际上，脑神经系统的“成熟”，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

    大脑的原始状态，是一个所有节点都拥有相同权重的原始网络。之后，伴随着人们的日常活动，一部分的神经元连接通路会被频繁使用，另一部分则没有那么频繁。

    而越是如此，“使用频繁”的连接通路就会拥有更高的权重。而几乎不使用的，权重就会更低。

    然后，高权重的连接通路会进一步强化，甚至出现专门的“保护鞘”，形成成熟的“回路”，并就这么固定了。

    而使用不频繁的，则会纷纷倒退。

    神经元的连接通路便是相当于被“特化”了。

    在这个过程之中，人类会学会走路，学会使用自己的双手，学会说话……

    这也是为什么长期不说话之后，人会变成“哑巴”的原因——他负责“说话”的回路自行消退了。他也就忘了说话。

    一般认为，“学习”是一个抑制不必要的信息输入渠道、从而强化对目标信息感知能力的过程。这种抑制和强化，天然就是动态变化的。

    而某一种酶，则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逆转神经元的生理周期，让神经网络退回原始状态，并准备二次发育。

    并非更新细胞，仅仅是逆转神经元的生理周期。

    向山甚至记得，这一门技术诞生之初，被人类认为是“扩展大脑潜能的划时代技术”，被认定是超人剧变的前奏。

    但后来，这一门技术就快速冷落，最终仅在神经外科、心理科、先天性智力障碍重建之类的领域有所运用。

    原因很简单，这种酶会让人遗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而重新训练需要的时间成本也非常高。

    人类几乎不可能靠着这种技术，创造出超越人智的人。

    一直到金属基蛋白质以及义体技术的普及之后。

    由于有了辅助记忆的存储设备，所以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寄托在硬盘之中，拓展大脑的容量。

    但一般也认为，这样做是性价比其实非常低。

    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将记忆存储在硬盘，和将记忆存储在生物脑之中，没有任何区别。想要学习新的技术，那么用硬盘存储就可以了。你所需要付出的，就只有“用生物脑适应硬盘你的信息”这一点点事情。

    只有一点。

    生物脑和图灵机可能并不相同，目前也没有找到二者相通的点。不管是何等的内功高手，也不可能挖出人类生物脑之中的信息。

    但硬盘之中的信息，面对真正的高手，却是可以随意删除与篡改的。

    “还记得我叫你用生物脑记死的那个东西吗？”向山看向尤基：“任何记录在硬盘里的东西，都有可能被夺走。至少，在人类真正破译大脑的奥秘之前，生物脑是不可骇入的。”

    向山很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这个问题，还有一个重大的难点。

    在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脑硬盘技术诞生之后，神经学家们进行了测量，认定人类的脑容量，转写成硬盘可以存储的格式之后，大概有2.5PB上下。

    2.5PB，约2560TB，或者2621440GB。按道理来说，这应该能够装下好几个图书馆的全部文字资料了。

    但可惜的是，人类无法以TXT、PDF之类的格式存储自己的知识。

    人类从外界感知到一个事情之后，就会生成一连串的记忆。对“某一件具体的事”的记忆，会被拆分成“这件事中感官接受到的信息”、“这件事情绪上的记忆”、“这件事带来的知识”等，分门别类的储藏，存在大脑的不同部分之中。

    很多时候，挤占了记忆空间的，并不都是“知识”。

    但如果依靠逆生长酶、神经外科手术等事情辅助，向山却可以稍稍改变这一点。

    他将所有能够转移进硬盘的记忆，都转移进硬盘了。随后，他对自己的大脑使用了那种逆生长酶，洗去自己大脑已经有的东西，重新训练自己的生物脑，记下更多的知识。

    他现在所拥有的，就是“从零开始”所需要的全部知识。

    这里面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曲折？“重新训练”的过程之中他到底付出了怎样的血汗？

    向山统统都不记得了，也不可能记起来了。甚至这个过程，都是他根据自己的“知识”推测出来的。他本人没有记忆，早就不记得这个经过了。

    如果不找回他的那些记忆，他自己永远也记不起来的。

    他也记不起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他只能通过“这一段记忆与脑海中情感记忆是否相符”，判断自己是否对这记忆感同身受、那是否是自己经历过的东西。

    话虽如此……

    向山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物理上的夺走所有记忆。

    这应该是只防黑客的手段才对。

    为什么？他都沦落到那种境地了，敌人只要想的话，杀死他易如反掌。

    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落入了自己所能想象的，最坏的境地。

    他的生物脑之中，就只剩下纯粹的技术，以及当时限于技术而无法精确转化的“激情”。

    他不知道这些技术是如何用的，也不知道这份激情应该用来驱动怎样的行动。

    一切都是他自己推测出来的。

    他从这份技术之中推测出了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推测出了这份激情之火应该焚烧的东西。

    “过去的我早就做好准备了。那个我什么都知道。他就是我，我只比他少一点点记忆而已。”向山蹲在尤基身边，眺望远方：“那个我知道很多东西……他懂得比现在的我更多。而我们的情绪是一致的。所以，我相信过去的我做出的决定——我怎么能背叛过去那个什么都知道的我呢？”

    尤基叫道：“可师父你现在也知道过去的你不知道的东西吧？过去的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这里的人……”

    向山手掌按在尤基的脑袋上：“好了，要做的事，我在过去就决定了。这一点绝对不会更改的。剩下的日子里，你若是还想从我这里学到最后一点东西，就……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吧。当然，不来也没关系，不过记得要在我走之后，将我给你的驱动格式化一下……”

    向山还没说话，尤基就气鼓鼓的离开了。

    向山本想叫住他训两句，但最终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这家伙……”

    他站在垃圾山上，站在战舰的残骸上，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垃圾。扭曲的金属覆盖在大地之上。更远方，是一个造型与垃圾场差异不大的小镇。在视线的尽头，地平线的地方，一片银灰色的植物在风中卷起波涛。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到底多少岁了。他凭自我感觉，自己应该还是青年的心性。但他似乎已经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别离”了。

    “啧，没失忆的我一定不会相信，自己居然会对这么个垃圾场一样的地方生出一丝丝……眷恋和归属感？雏鸟效应怎么地？”

    不过，对于侠客来说，这可能是常有的事情吧。

    ………………………………………………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向山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子。

    ………………………………………………

    在一个二维的世界里，一个小人正在小心跳起，躲避迎面而来的乌龟以及从天而降的导弹。

    亚平宁的神经元之中涌出一阵化学能量的波涛。甚至大脑之中辅助反射的放电系统都运转起来。

    这是这个游戏最难的一个陷阱。只有一帧的反应时间。而这个小人每一个动作的动作帧数都大于一帧。你必须在这个陷阱成型之前就完成“预判”。在这“一帧”的功夫里，你所操控的小人必须抵达整个视野唯一安全的“点”……

    ——有老武师说，这里面藏着外功博弈的秘密。

    “哐”！

    就在这个时候，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一个闪烁的图标。由于这个“提醒系统”的优先级要大于游戏，所以计算机出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延迟。

    二维小人的脑袋擦过了导弹。

    碰撞判定……失败。

    小人落入了深不见底的绝望之渊。

    亚平宁则断掉了游戏进程，平静的反思得失。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愤怒，因为这种状况同样有可能出现在武斗之中。不应该为任何失败找借口。

    这是一种武道训练。现在的武者总是用各种手段探求武功的起源，企图从技术史的角度理解武术。而就存在一种说法，说最早的武道思想，就是来自于旧人类的“游戏”。

    然后，叮的一声，一个一个大脑连带脊椎从一个黑色的箱状主机里退出，落入正下方头颅分开的义体里。脊椎如同蛇一样扭了两下，找准了接口。然后头颅合上。

    旧人类的游戏，对于现代武者来说，当然不能用义体来玩。策略游戏到也罢了，如果是动作游戏的话，驱动芯片内置的反应机制会绕过大脑，用近似于“脚本”的东西来操作义体。

    对于现代的武者来说，“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快到最高速度一秒百米的神经信号根本追不上。

    做这种关于“武之道”的训练，就得脱了义体，用脑来感受游戏的“挑战”。

    这具义体是亚平宁常用的。它是繁殖用义体，除开大脑之外，只有生殖系统还是生物体。这一具义体是他们庇护者履行“维护基因多样化义务”的证明。当然，敏感度可调节的人造皮肤，也使得这具义体在有空的时候可以用在娱乐上。

    但亚平宁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充满了义务的“娱乐”。他对现在这种舞蹈训练的兴趣还更大一点。

    秘书官就在一边。

    亚平宁脑海之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半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他看向秘书官，问道：“我之前叫你注意的那个‘山’，现在怎么样了？”
------------

第三十九章 榜单、江湖规矩与狂猎犬

    “回收站镇无名武者，山。”秘书官微微躬身：“他仍旧活着。在福利官离开的当天，他就与两名暴徒产生冲突，并成功将之击杀。”

    亚平宁等了一会，愣了：“就这？”

    “是的。”秘书官点了点头。

    亚平宁比划了两下：“我特地把威尔的义体扔那儿，就是为了多吸引些暴徒，给那个山一点锻炼的。就一波？咱们的义体现在这么不吸引人了？”

    “这倒不是。”秘书官摇了摇头：“第一天进犯的两个暴徒，似乎都是很有名的人。其中一人叫做莱夫·谢列特，在绿林中有着‘白银传动轴’的大名。而另外一个叫做劲爆奎的内功高手，虽然声名不显，但惯常与莱夫搭档，用内功目击做偷袭之举。这两人被向山一举歼灭，使得实力较差的那些暴徒不敢前去了。”

    “嗯？‘白银传动轴’？”亚平宁闭上眼睛：“我记得绿林虎榜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将上没有这个名字。不入绿林虎榜……”

    秘书官摇了摇头：“绿林虎榜也有不曾收录的。莱夫·谢列特是Z组织的冲锋队长，是Z组织首领‘连环导弹’格利亚德的心腹。而格利亚德乃是虎榜98位地恶星。最近几年活动不多，但有情报显示，他在研究无人机排布阵法，若是情报属实，那么此人的排名可能要向上挪几位了。作为他的心腹，莱夫·谢列特应该也有进入绿林虎榜的实力。”

    绿林虎榜，连同绿林黑榜、江湖龙凤榜、江湖天梯榜一道，都是文明庇护者们的杰作。

    其中，绿林虎榜和江湖龙凤榜，又都是区域性的榜单，收录该区域之类八十岁以下值得注意的武者。

    他们的目的，就是挑动那些不受他们控制的武者内斗，使得整个武林陷入内卷化的局面，武者都专注于单挑的对人武学，而不再去钻研武道初祖所提倡的、针对极权与体制的武功。

    为了让这些人厮杀更为激烈，他们会将自身所收集到的情报一并放出。

    这算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免费情报源了。

    这些榜单上附带了每一个成员的功法、战绩乃至杀招。这就是为了让这些榜上之人的仇家，可以更好的谋划针对他们的手段。

    但即使明知如此，那些武者也依旧会争夺榜单上的排名。甚至一些江湖内部的事务，武者们都会靠着这些榜单来决定话语权。

    事情到了这一步，本来对这个榜单抱有警惕的强者也不得不卷入其中。

    说真的，亚平宁太理解这个感受了。他平素也用一些旧时代的游戏来锤炼武道精神。而这些东西又是整个太阳系一起排位的。每次看到自己的名次，他都会有一种“不平”的感觉。

    “不平之心”，正是人类劣根性的体现，是生物脑带给人类的诅咒之一。不知多少动乱都是因它而起。

    文明庇护者的正统武道修行之中，“熄灭不平之心”是相当关键的一环。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没法熄灭这种“争夺的欲望”，所以才不为父亲所喜吧——亚平宁偶尔也会这么想。

    对于这个结果，亚平宁有些惊讶：“一个可能打进虎榜的绿林暴徒，还有一个内功高手？”

    “对，语言境在那些绿林人当中，就是高手。”秘书官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上也被山杀死了。”

    亚平宁举起手掌：“等一下……等一下。我猜猜，山用了仿生拳法？”

    “标准的仿生拳法·拟兽道。”秘书官恭敬的说。

    “哈哈……哈哈哈哈！很好哇！”亚平宁兴奋了起来：“这样说来，山的武学天赋真的很强！这种人才，值得给予荣誉啊！秘书官，还有十二个小时，那边就会重新列入父亲的庇护列表了吧？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

    “但是，亚平宁少爷，这里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秘书官摇了摇头：“那个‘山’有可能是江湖道的高手。”

    “江湖道？”亚平宁的表情凝滞了：“江湖道？那些疯子？”

    秘书官点了点头：“在于劲爆奎的对抗之中，他表现出了强大的内功修为。在这一点上，他远远超出了劲爆奎。按照劲爆奎是语言境的表现来看，他可能已经是编译境或者汇编境的高手。”

    “怎么可能？”亚平宁吓到了：“这个家伙……编译境或者汇编境？这可不是‘江湖上的高手’，这就是高手。这种内功高手，也会沦落到失去一切的地步？”

    “或许是一种江湖人内部的处刑呢？如果那些江湖人无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那么他们的仇人就更想将他们变成这样。”秘书官猜测：“我确实是听说过，江湖上有些组织会以‘废除武功’的形式处刑不守道义的弟子。”

    “三刀六洞”之类的自戕刑罚对赛博人来说毫无威慑力。不过是换义体的事情——除非刀是插生物脑上。

    但刀若是插生物脑上，那就是个死。

    是以，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刑罚。

    “废去武功”就是其中相当严重的了。

    而废去武功，又有不同的讲究。有些情况下，只是门派组织认为某人品行不端而要追回自己内部的武功，只是抽出芯片与软件。这种情况下，那被逐出门墙的弟子，还有机会在网上寻找开源的功法，重新成为江湖人。

    而另有一种状态，是要通过脑神经手术，连同记忆与根基一同毁掉。

    “这样……江湖人的臭规矩……”亚平宁犹豫了一下：“这样是不是有些太绕了？”

    “不知道，江湖人行事，自有一套逻辑。”秘书官说道：“而且，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山似乎没有遗忘自己的内功。他在这些日子里甚至将之重新修了出来。一个有了内功的侠客，就不可收服了。”

    亚平宁点了点头。绿林的暴徒，可以用一份疯狂的集体记忆，将一个侠客洗成暴徒。但文明的庇护者们却无法使用这一手。他们没有这种“共同记忆”，也不提倡什么“唯一的情感洪流”。况且，绿林的那种洗脑，只能让人并入绿林，却不能让人为某某而战。

    某些人被植入绿林的记忆之后，却没有在受洗的地方落草，而是将该山寨的人全部杀光，然后再去别处为非作歹——这种记录也是有的。

    绿林到底还是武林的一部分，绿林的理念，也与江湖的“那种自由”没有那么抵触。

    但文明庇护者的立场，却是与江湖中人乃至绿林中人截然相反的。

    亚平宁叹息一声：“看起来是没有新手下了，还好，还可以收获一组优质的脑叶……”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一旁的扩音器中响起。

    “那么少爷，是否可以将那个‘山’，让给老朽呢。”

    亚平宁露出一丝不快的神色：“阿尔斯特叔叔？”

    秘书官的面部没有表情的机能。但是他也显露出不快。

    来着的内功比他略高一筹。这种明目张胆的侵犯，是很无礼的事情。若是放到江湖上，那群暴徒甚至可以为此而杀人。

    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一条一人高的黑色猎犬走了进来。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有着“狂猎犬”之称的仿生拳法宗师，内外兼修的好手。莫看他只是一条狗，但他也是亚平宁父亲最为器重的手下之一。他用的是轻量级的兽型义体，但这义体的出力就已经不弱于部分重型义体了。他是近身搏杀与肉搏的好手，除非在远距离的情况下遇到了擅长侦查与“枪炮锁”的武者，否则一对一搏杀，他可以拿下排位靠后的绿林虎榜中人。

    “阿尔斯特叔叔是想要为威尔报仇吗？”亚平宁有些奇怪。阿尔斯特不是什么慈父。他这具武者义体荒唐地保留着自然的生殖器，甚至做过几次逆生长疗法，维持生殖系统的活性。这是他的爱好。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有几十个儿女，其中大部分他都没有理会，有一部分有习武潜质的，都被他教导仿生拳法，然后宣誓效忠领主了。

    而威尔又是不得宠的一个。

    不然的话，也不会跟着他这个不得宠的领主儿子了。

    为儿子或弟子报仇？这不是阿尔斯特会做的事情。

    “不，当然不是。”黑色猎犬的嘴打开，如同面具一般，露出后面那张皱巴巴的脸：“习武者，打死人，或者被人打死，再正常不过了。威尔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该。”

    “那是……”

    “我的仿生拳法，居然被一个不用算法的侠客破解了。这一点我无法接受。”阿尔斯特说道：“我要打死他，就这么简单。”

    亚平宁神色凝重：“他的脑叶我已经预定了……”

    “我不要脑叶。如果少爷你想要，我会帮你留意的。”阿尔斯特如此说道：“但我一定要杀了他。”

    亚平宁握紧拳头，然后在缓缓松开。

    “很好，我可以接受。

    虽然他是领主的儿子，但就好像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不在乎威尔一样，他的父亲也未必在乎他这样的儿子。

    ——至少我的《千面英雄宝鉴》修成之前，不能顶撞……

    “那么，我会在福利官出发之后的第三个小时出发。”阿尔斯特露出阴沉的笑容。

    在狗离开之后，亚平宁一拳击碎了沙发。
------------

第四十章 告别

    向山睁开了眼睛。按照预定，今天就是福利官来宣布恢复庇护的日子。

    也是他预定要离开这个小镇的时候。

    既然那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波已经过去，那么他再留在这里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另外，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至少可以肯定，他在过去一定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反贼。光是呆在官方监控的地方，他就感到不自在。

    需得离开，去荒野里。

    此时向山的义体和半个月前比，又有变化。与莱夫的战斗之中被打坏的外装甲已经重铸好了。这一次，他的外装甲曲线更加纤细，但胸背处却比以前更为粗大，显然是塞了新的机械。整个外装甲都被漆成了消光的黑色。下半身依旧是人造肌肉的一腿，反关节行走。双手也是从刀客隆柯尼身上取下的，但却已经漆成了与外装甲一致的颜色。

    这倒不是为了审美或者说“风格一致”。向山此时还没讲究那个的条件。这主要还是防止天上的天基武器卫星。

    这些日子里，他不止一次眺望星空。有了三名武者的驱动芯片支持后，他的义眼总算可以以更高功率开启了。在义眼的辅助之下，他也找到了天空之中很多以不寻常的速度移动的天体——那就是“人造卫星”。

    如果从数量上来看，这个时代人造卫星的密度已经达到了极限。向山估计，轨道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人造物了。

    那些都是悬浮在天空之中的“眼”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光学扫描可以精密到什么程度，但消光的黑色，总比银闪闪的金属色泽要难发现一些。

    侠客必须得知道怎么应对这些东西才行。

    内功固然可以顺着电磁信号侵入敌人的终端设备，扰乱设备乃至夺取控制权。但以这种人形义体的功率，使得向山不管用什么频段的电磁波都没法直接将内力打到太空之中。

    他无法用内功解除这种轨道卫星那远在万里之外的侦查。

    除非能够掌控一个功率足够的发射装置。

    而除开“侦查”之外，还有“随时有可能抵达的攻击”。

    按照向山的记忆，“天基武器”唯一的限制就是“有可能损坏重要财产”。如果一个侠客在旷野之中被发现了，那么等待他的就是天基武器卫星的集火。

    向山看了看周围。废旧零件回收箱周围的老年人与残障人士们个个都如同死机一般待在角落里。镇长怕这些家伙冲撞了福利官，所以提前关闭了这些人的义体，让他们陷入假死状态。向山对这种做法感到不是很舒服。在过去的时代，“关闭义体”这种机能是无法授权他人进行的。只有“与义体直接相连的生物脑”才能通过神经信号命令义体的运动部分关机。但在这个时代，这种事情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

    向山眼睛扫了扫角落里的另一台机器。义眼发出的红外线信号贯通了那一台机器。然后，它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这是一台四足机器，高近两米。向山将莱夫义腿的零件拆开，然后将其中的动力结构改装在自己委托村长制作的骨架上。这个机器，就是四条腿拖着一张矩形的桌面，然后正前方有两个义眼。

    隆柯尼的驱动芯片就安装在那义眼之下的一个金属小盒里。

    向山为这个东西取的机体代号是“驴”。“驴”是一台驮兽类的机器人。

    尽管在平整的路面上，轮胎的效率远远大于腿这种落后的结构，但是轮胎难以越过复杂地形。在这种前提下，多足机器人还是有意义的。

    这东西将负责驮着莱夫、保卢斯、隆柯尼以及劲爆奎剩下的一点遗产。另外，它本身也是“备用义体”。

    无需言语。向山盯着“驴”的义眼，就能下达“跟随”的指令。

    他走出了大门。街道上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小镇的另一头有些飞扬的尘土。很显然，居民们又聚集在广场上，等待福利官的到来。

    向山朝那边看了两眼。

    好吧，那个小家伙最后也没过来。

    向山摇了摇头。小孩子闹别扭的事情，最是没道理可讲了。

    他走了几步，很快就来到了镇子的另一头。这边是一个原料堆积场。再往外走，就是居民赖以生存的垃圾场。向山打算从这个方向走，穿过这一片战场遗迹，前往几乎没有镇民去过的荒野。

    向山站在垃圾场的边缘，扭过身子，看了看回收站小镇。

    “啧，啧啧，明明是这么个破地方，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向山晃了晃脑袋：“得想办法把自己的记忆多找回来一点啊，不然的话，什么破铜烂铁都会觉得是个好东西……”

    这个时候，一道烟尘正快速靠近。可能是有人来找自己了。向山收回迈出的脚。

    不多时，尤利娅出现在向山的视野之中。她的后视镜上绑着一个布条。镇长就趴在她的车斗侧面。

    向山有些奇怪：“尤利娅女士？镇长先生？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他确实还蛮诧异的。这个时候，小镇的居民应该都在迎接福利官才对。

    镇长缩了缩肩膀，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只是来送送义士你的。义士你在我们小镇这么久，对我们小镇帮助良多……”

    尤利娅直截了当：“是我拜托镇长跟我一起来的。你之前告诉尤基，在你走之前有一件东西一定要还给你。我没有可以方便取物的义手，所以只好带着镇长一起过来了。”

    镇长取下了尤利娅后视镜上绑着的东西。那是一块人造纤维的织物，里面是一块驱动芯片。

    那是尤基的备用芯片。向山做了一些修改，禁止了一些外部干涉的端口。

    这也是向山为了保守自身秘密而做的。在他原始的想法里，若是要教自己徒弟一些真东西，那就得想办法让他脱离那些潜在的监控。但这东西就等同于在向掌权者说“我是个叛逆”。所以向山很早就告诉尤基，若是与他分开，那尤基就得自己废弃掉那一枚芯片。

    看样子尤基至少还记得这件事。

    “小孩子闹别扭啊……”向山看了一眼尤利娅和镇长。

    看起来尤利娅并不完全信任镇长。这东西应该是尤基自己缠在尤利娅的后视镜上的。她没有将这东西转交给镇长，或许是恐惧镇长自己私下藏匿了芯片，而这种行为有可能牵连到她和尤基。但她也确实害怕这芯片在半路脱落，她捡不起来，最后又得罪了向山这个“暴徒”。

    “何必这么麻烦？我只是说过，这东西最好不要让人检查。如果有被检查的风险，自己废掉就可以了。”

    向山一边说着，一边将芯片接入腕部的接口，进行格式化处理。

    他将芯片扔给镇长：“如此就好了。”

    “哈哈……”镇长小心的笑道：“义士不再多留一些日子吗？”

    “免了。镇子对我有恩，我帮你们击退了一波暴徒，然后护卫了这么多天，也算是偿还了恩义。”向山摇了摇头：“接下来，我还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去处理。”

    镇长大惊失色：“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向山没有理会这个老头，而是转向尤利娅：“女士，帮我转告尤基那个小子，最后这几天，我对他的表现很是失望。明白么，很失望啊！知识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我从来只嫌时间不够，不能将所有东西倾囊相授。这种有人来教却学不进的事情，不批评不行。”

    尤利娅沉默了一段时间，以至于向山开始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根本不想跟他说话。好一会儿，尤利娅的扬声器里才传出声音：“不许尤基过来，是我的想法。请不要为难我的儿子。”

    向山失笑：“我想我也没机会再去为难你的儿子了。我确实是要走了。”

    尤利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确实还蛮怕这种事情的。

    如果向山对她和尤基怀有什么恶意，他们母子俩根本无从抵抗。

    “看起来，您确实很喜欢尤基那孩子……”尤利娅说道。

    “毕竟是他将我从垃圾场挖出来的，我目前也就只有一个学徒而已。”向山摆了摆手。

    尤利娅思考了片刻，问道：“那么，你交给尤基的知识，真的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向山点了点头：“我想，如果他没有走偏的话，很多年后，应该可以活得更像人吧——当然，忘了也无所谓吧。”

    一阵风吹来。沙尘让能见度骤降。向山回头瞟了一眼，熟悉的地效飞行器已经在地平线上了。他点了点头：“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果然，大侠就应该在用长枪挑着什么东西，走进风沙之中，慢慢的消失。

    尤利娅启动了发动机【这大概是某种向山无法理解的礼仪】，对向山说道：“感谢你教育我的孩子。山，希望你能够顺利……”

    “不，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插入了对话。
------------

第四十一章 枪炮高手

    一个怨毒的声音突然插入了对话之中。

    “那是不可能的，尤利娅。他会死在旅途之中。”那个声音说道：“而你也不应该祝福他呀……我们才是一样的。你为什么从来不祝福我呢？”

    随着引擎的发动，一个重型机械闯入众人的视线。

    向山笑了：“以诺吗？有些日子没见，你还真是变了不少……”

    此时的以诺已经卸下了笨重的车斗，轮胎上也撞上了尖刺。

    以诺当初逃走，也不是像众人猜测的那样，漫无目的的逃。

    实际上，“白银传动轴”莱夫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并非是安详的等待死亡，而是对以诺发送了一个数据包。这个数据包含有一系列参数，以及一些关于向山的，简明扼要的描述。

    另外，还有一份定位。

    那份定位就是指向“Z组织”的老巢的。

    莱夫还附上了最后一段话。

    “现在这家伙拯救镇子啦，这下你也失去立锥之地了。现在，你还有最后一个得到你梦中情人的机会，明白吗？”

    如果是用嘴说的话，那么这段话可能需要好几秒。

    莱夫最后却是用数据在传输信息。

    逐字逐句的阅读，和将书页扫描一遍，然后在脑海之中阅读内容，其中的效率，差着几重天地。

    莱夫没办法借助官方的网络传递自己的死亡信号。他的内功修为太低了，这信号有一半的概率会被拦截，一半的概率会被跟踪。劲爆奎说不定能够做到，但那个时候，劲爆奎已经化成一团火球了。

    莱夫只能选择以诺。

    所以，以诺趁乱逃走了。

    他在荒野之中经历了一番冒险，甚至在终点前，险些被Z组织的人杀死。

    如果不是他大吼：“我带来了莱夫阁下的消息”，让对方停手，恐怕他已经成为了Z组织仓库里的零件了吧。

    “尤利娅……尤利娅……我现在也是武者啦。格利亚德老大答应我了，看在我为莱夫阁下带信的功劳上，他会传我一门军武道。”以诺对着尤利娅痴痴的说道：“我以后也会是一个大人物的。成为我的东西吧，我……”

    “喂。”向山张开手：“你瞎了么？是谁给你勇气，让你敢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的？”

    “啊，你……江湖的侠客！”以诺瞪着向山，却没有接他的话：“他们说得没有错，江湖的侠客，就是招灾的人。如果不是你的话，税务官就不会被触怒，我们镇子也不会有一具吸引绿林好汉的义体……莱夫阁下也不会死。还有……还有……对，还有维利。我们生活之所以被扰乱，就是因为那个小杂种挖出了你……”

    那个抵得上尤利娅半年收入的语言包果然不同凡响，完美还原出了莱夫此刻的情绪。

    扬声器中的语音，几如恶鬼呻吟。

    向山却差点笑了出来：“带逻辑家，可以的……哈哈，确实，哪怕是这个时代，都有这种逻辑的市场。”

    他甚至毫无诚意的鼓了鼓掌。

    “我只问你，在我面前现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你的死期到了，侠客。”以诺如同宣告一个客观事实一般，如此说道。

    “随你便咯。”向山搓了搓手，掌心的高频振荡发生器蓄势待发。

    这双手原属于刀客隆柯尼。外装甲对利刃的限制非常大。铸就刀剑的材料和铸就外装甲的材料都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两者不会有太大的强度差异。而几何学就注定了在材料相同的情况下，装甲比刀剑更能承受力量。

    这并不是现代才发生的事情。在古代，重甲就是克制利刃的东西。只不过，赛博人有扛着重甲飞天入地的力量。

    刀剑想要斩开甲胄，必须借助高周波刀。在这个时代，一名刀手或剑客的义体没有高频震荡波发生器，就无法立足，

    隆柯尼触发高频振荡的装置，不在刀上，而在手上，他的掌心处可以产生高频振荡。而他的刀也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可以将这个震荡变频之后传递到刀刃之上。

    这种技术，可以用刀，自然也可以空手，正好能够破解“军武”之中的“重坦巨舰流”。

    “军武道”，他似乎记得……是一种邪道的武功。

    武功的设计思路是“以个体之身对抗暴政”，因此非常强调“以有限的义体完成最大程度的战果”，同时不拘泥与义体本身的性能。有强大的义体，固然能够发挥出更多更多武学的精妙之处，但是垃圾义体也可以发挥出一点武学的神髓。不断从敌人那里夺取义体，就可以不断的战斗下去。

    而军武道则是完全相反的东西。军武道是高度专业化的东西，强调使用那些普通人根本无法接触的巨型武器——比如超级坦克、航空母舰乃至宇宙战舰，并且每一种载具的每一个规格，都对应一门完全不同的军武。

    不拘是“重坦巨舰”还是“大型军阵”，都不是侠客有条件用出来的。

    这也是军武被独立于“内功”“外门”而独立分作一类的原因之一。

    并不是说军武道无法反抗暴政。实际上，向山觉得，如果自己缴获了那些大型载具，那么他自己也是能用军武道驾驭的——他多少略懂一点。但从这个设计上来说，军武道比起用来“起义”，更适合用来“镇压起义”。

    军武道里有专门对付轻型武者近身的法门。由于巨型载具的装甲远远强过一般的武者义体，所以当武者近身的时候，载具就必须想办法，将自己最硬的装甲以最刁钻的角度撞出，或者用非关键的部位抗下敌人的攻击。

    ——既然他说军武道，那么用震荡波粉碎金属板甲……

    如果周围有敌人的话，他有信心将以诺的同伙一网打尽。他已经获取了莱夫的部分记忆，对所谓的Z组织有个大致的了解。

    舒尔茨镇长神色惊恐的拉住向山：“等一下，山，你现在就要杀死他吗？不，不行，这会……”

    “撤销庇护？”向山摇了摇头：“莫说我根本不在意所谓的文明庇护……他现在自己也承认与暴徒勾结，我杀死他，也不违反戴森原则吧？”

    “不，没有实际证据，你在这里做这种事，非常的危险，万一……”

    就在这个时候，向山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明明已经没有心脏。但这种“灵光闪现”的感觉却让他差点启动了胸口的内燃机。

    义眼的功能迅速扩张。他在视野的边缘看到了一丝超越肉眼识别能力的色彩……

    ——电磁波……

    向山抬起头。一台无人机正静静的悬浮在他们的上空。这台无人机是电动的，一组多页螺旋桨被独立的整流罩完整的保护起来，声音压到最低。

    向山本能的起跳，一掌挥向无人机。

    ………………………………………………………………

    “哎哟，被发现了。”七公里外，匍匐在垃圾山上的男人低声笑道。

    狙击是有极限的。

    那种从太空轨道上进行的天基狙击且不说，人类在地面上能够进行的“狙击”始终有其极限。在赛博化之后，人类便克服了生理上的限制，双目不会因为“视线不及”而无法瞄准，也不会因为身体抖动而让枪口产生哪怕千分之一度的偏移。

    这个时候，空气、重力以及几何学便成为了狙击最大的障碍。

    重力不是太难办。计算机的辅助插件就可以将之考虑进去。大气流动也不是无法克服的。只要预先将含有探测器的无人机释放出去，在特定的区域之内，按照特定的阵型排列，就可以把握子弹路径上的大气流动。

    但几何学却是难以克服的。除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前四条公理能够被推翻。

    人所看到的“地平线”，其实是他自身视线与“地球”的切点。以他的眼睛作为起始，做一条地球横截面的切线。将切点，双眼以及地心连成一个直角三角形，便可根据勾股定理与三角函数，得到该观察者与地平线之间的距离。

    如果观察者的视点，距离海平面一米多一点，那么他的视野大概会在五公里左右。

    平坦而开阔的地带是最适合狙击的战场。但在这个区域里，狙击手的视野只有五公里。

    但就算能够依靠无人机越过这个障碍，几何学依旧在作祟。

    因为，“枪口”与“目标”的连线，同样会被弧形的大地所阻挡。

    当然，也可以通过“让子弹打出抛物线”的形式越过这个障碍——就像迫击炮一样。但子弹终究是依靠动能制造杀伤的武器。峰值低，起伏***近直线的抛物线姑且不论，想迫击炮弹那样的弧线，就意味着子弹出膛的动能已经消失殆尽。。

    除非预先找到制高点。

    这座垃圾山是一个理想的狙击位置。它原本应该是一堆什么战舰的船舱。这里一直到向山呆着的村口，只有一条路沿路的资源多被镇子回收掉了，只有一些低矮的垃圾堆，没有可以作为遮挡物的东西。

    格利亚德让以诺去寻找向山，并派遣了一台无人机跟随。以诺一开始还想要去找尤利娅，但他身上还有劲爆奎留下的蛊，格利亚德可以轻易对他进行惩戒。

    而在以诺搜索小镇的时候，他也在这里寻找适合展开攻击的点。

    这就是枪炮道武者的战斗。

    一直到向山发现了他的无人机。

    ——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可视频段很广的义眼，或者非常灵敏的义耳？

    格利亚德想着。

    但是，不管怎么样，在这个距离下，枪炮道武者就是“无敌”。

    在传说之中，武道初祖不喜欢军武道，也不喜欢枪炮道。为什么呢？格利亚德所知道的历史没有讲得那么细致。但是他猜测，这或许是因为武祖他老人家害怕枪炮道大行其道，灭了其他的道统吧？

    他独独喜欢近身搏杀吗？他是一个格斗狂人吗？

    最初的武道家，甚至想要将枪炮道从武道的底层设计剔除。

    枪炮道是不受祝福的武道，是为传统的侠客所不喜的武道。

    但正是因为如此，格利亚德心中存在独属于枪炮道的尊严。

    就算大地不允许、就算这颗星球不允许、就算武祖不允许……我也要坚持！

    ——在这个距离下，武祖也会吃苦头吧！

    在前方传来的画面之中，那个男人的视线触及镜头的瞬间，格利亚德机就几乎失去了对无人机的掌控。有什么在攻击无人机。不过，这无人机一开始就考虑到了与内功高手的对决，硬件上限制了信息上传的速度，甚至为此降低了画面的画质。

    强大的内功如同泥牛入海。

    他看到那个男人跳起来了。

    于是……

    ——我赢了。
------------

第四十二章 极限视距之武

    在看到无人机的时候，向山本能的就想要去将之击落。

    但在跳起来的瞬间，向山就感到大事不妙。

    ——子弹……

    如果是火药推动的话，子弹出膛的速度是每秒或许有三千米。如果是电磁推动，那么七到八千米也是有可能的——不，这个时代或许会有所增强，或许会更快。但对方选择使用无人机辅助瞄准，就说明他可能选择“极限狙击”。

    那个家伙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五千米到七千米之外。

    ——在哪里……

    两只义眼各自独立的扫描各处。秒速两千五百米的子弹确实很快，但相对于秒速三十万千米的光速而言，就跟“静止”一样。如果对方枪口传出闪光，那么自己一定会看到。

    ——在哪里……

    子弹抵达这里大概需要一到两秒的时间。

    一两秒……对于赛博武者来说，这个时间简直就是“漫长”了吧。但前提是自己得在对方开枪的一瞬间就找到枪口的位置，然后再做闪避。

    而且，敌人也是一个武者，至少懂得“预判”……

    ——没有找到……

    ——如果那家伙在预读我的行为，那么我原定的落点，必定会有一发子弹……这个时候，那一发子弹已经在弹道上了吧……

    不能在击毁这个自动机之后落向原始的落点。那样一定会输的。

    向山人在半空之中，看似无法借力。但是对于赛博武者来说，只要有“空气”，那便是有借力之处。

    向山双腿以最快速度，猛然释放力量。

    大气是流体，如水一般。但“流体”只是人类想象出的概念而已，只是一个“力学”层面的分类。大自然没有给物品标上“流体”或者“刚体”的标签。

    有些看似是流体的物质，只要给它施加力的速度足够快，它就会来不及“流动”，从而呈现出“刚体”的特性。

    在高速的世界，水并不是“至柔”……

    空气也不是！

    久违的触觉。向山感觉自己好像将两腿插在淤泥里划动。

    仿生拳法的武道算法重新调整了义体的重心。向山的腿在音速的领域借力……

    踏击空气……

    “轰”“轰”“轰”。

    两道爆炸声几乎不分先后。向山踏空而行，义腿击出的爆炸让依靠螺旋桨的无人机失去平衡，旋转着坠向另一侧。

    而另外两声爆炸则是来自于地上……地面突然出现了两个小坑，融化的金属在里面流淌，发出暗红色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以诺如同疯了一样大笑：“老大，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杀了这个人！杀了他！”

    “枪炮道……”如果向山还有面部肌肉和表皮的话，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刚刚才想起来一件事。他并不喜欢枪炮道。

    在信息技术为极权力量所垄断的时代，想要将一种思想、一种感情传递给另一个人非常困难，比在那个靠着口耳相传的时代还要困难。那些罪恶的资本不一定会封禁真实的消息。但只要让众多真实但无意义的消息加上虚假的消息裹挟真相，就足以控制他人的思想。

    所以“侠义”才被设计为“一个人也要抵抗下去”的力量。

    但向山却是厌恶“波及无关群众”的。

    赛博武者的刀剑与拳头，威力不会超过旧时代的子弹。但“刀”与“拳”比起“子弹”，却有一个好处。

    子弹出膛的刹那，便不受控制了。

    你不能干涉已经出膛的子弹，也无法保证这颗子弹的弹道之上会不会有其他人。枪的攻击距离使其极易伤及无辜。

    在这一点上，哪怕是“毒药”，波及无辜的可能性都比子弹要小。

    最初的现代枪械是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的。它们只出现在战场上，那个地方默认不存在“无关人员”。

    而同级别的武者对抗，很多时候都会发展成“闪避”与“试探”的循环。在这个过程之中落空的子弹，真的可以保证不会落在“无关者”的头上吗？

    而现在这里就有两个……

    向山落地的时候一个翻身，足尖点地，再次贴地跳跃。

    一发子弹落在他的身后。

    ——现在这里就有两个无关者……

    两发子弹被他闪避过去。

    ——这个时候子弹已经途中了，按照这种轨迹，他的策略会是……

    向山靠着滚地避过第三发子弹。

    他在接近镇长和尤利娅。

    “枪炮三才式”中的“迫”。这是所有枪炮道武功策略的基本模板，是以“落空”为前提，引导对手朝着“无法躲避的区间”前进的策略组。

    ——所以，按照这个轨迹……

    向山连续避过十二发子弹，在半空之中翻身，跨部的球状关节结合转动机构发力，侧踢镇长的大腿【这是肉眼可见且不会引发巨大伤害的义体】，将镇长甩出去。

    然后，向山义腿蹬在尤利娅车头的侧面。

    自从苏醒以来，这个男人第一次感到“绝望”。

    没法踢开。

    他和尤利娅义体的重量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在加装了众多武者义体的动力机构后，向山的爆发力比尤利娅的工业义体更大，但是绝对的质量无法改变。

    F=ma。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反向相反。

    这两条边已经注定了结果。他全力飞踢尤利娅的结果，只能是自己远远弹开。尤利娅的义体结构上会损坏，但位置上几乎不会移动。

    向山如同炮弹一般撞进了一处垃圾堆里。废旧零件、塑料以及人工织物被抛上天空。

    还没等这些垃圾落下，尤利娅的侧面就爆发出了橙色的火光。

    “哈哈哈哈……”以诺的笑声在这一瞬间卡壳。

    然后，一连串的爆炸在垃圾堆里响起。

    ——这是在找我？

    已经无声无息滚动三周的向山匍匐在地上，看着与自己错身而过的射击落点。

    “刚刚飞起的垃圾确实阻挡了他的视线，能被这片垃圾阻挡，再加上能够判断出的子弹轨迹……”

    向山在心算。

    这些日子里，他在这个垃圾山里养精蓄锐，吸收敌人的记忆，加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他在路上，也会依靠自己的义眼，对这一带进行测绘。

    这篇垃圾场的三维地图就存在于他的芯片之中。

    他知道敌人大概的位置。

    考虑到地形的话……最短四千米，最长十千米，存在四个不同的、适合狙击的位置。

    可以根据无人机机群的动向、子弹的弹道进行修正。

    如果敌人的射速恒定，那么他在路上，只需要躲避不到一千发子弹。

    但有一个问题却卡在了他的思维之中。

    ——是在第七发子弹之后肯定我会去保护他人……所以第十四发子弹本来就是奔着镇长去的，而第十五发则瞄准了尤利娅？

    ——“逼迫侠客保护平民”居然已经成为了一种成熟的战术？还被写入了武道博弈之中？

    神经元仿佛在燃烧一样。向山觉得，旧时代的暴力机关，哪怕沦为不幸暴君的爪牙，也不至于如此下作……他所对付过的敌人……

    这些所谓的暴徒，为何要这样践踏人的生命？

    肩部的风扇开始快速旋转，将空气泵入胸腔位置。下腹部用于调整重心的燃料被加压，向上涌起，进入动力部分。

    威尔·格兰德道格身上取下的内燃机轰鸣，仿佛是心脏在剧烈跳动。

    压低身体。

    ——人啊……那是人啊……

    向山的腿部，刺目的蓝光从漆的缝隙之中流出。人造肌肉已经蓄满了力量。

    ——为何可以如此轻贱人命？

    下一个瞬间，唯一还清醒的镇长瞪大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飓风过境。

    ……………………………………………………………………

    ——一个高手。

    格利亚德久违的感觉到战栗。

    最开始算作“暗杀”的两枪被对方踏空的身法所破解。这是那台被吹飞的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画面。周围没有第二架无人机，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义眼加上远处的无人机辅助，进行“迫”的压制。

    “迫”的十三发子弹全部落空。虽然“迫”是以“落空”为前提拟定战术的武道，但是子弹交织而成的死亡之网却是真实不虚。在“迫”的过程当中，任何一颗子弹都有可能夺去人的性命。

    在第八……不，应该是第七枪的时候，格利亚德判断出了对方的人格。这个家伙，或许是一个迂腐的侠客。所以第十四发、第十五发指向了其他人。

    有个女人似乎是那个什么……新来的想要的。但是那不重要。

    能够逼出这个高手的力量，这才是她的价值。

    “依旧是轻型义体……”看着尤利娅车头炸出的火光，格利亚德如此想到。

    虽然获得了莱夫的义体，但是那个武者没有选择把脑袋放上去。

    飞舞的垃圾遮挡了格利亚德的视线。所以他进行一连串的射击。

    但那个家伙应该不会因此而丧命？

    然后，他看到了“爆风”。

    来了。

    来了。

    那个家伙，想要用近身的格斗击败他。

    格利亚德对近身战并不擅长。在全装甲的前提下，他曾用军武道之中的“天启坦克道”险胜“白银传动轴”莱夫，但也只有那一次。他在这方面不是很强。如果向山近身战比莱夫更强，那么他必然凶多吉少。

    他的胜机，就在向山奔袭的路上。

    这是一个绝好的敌手。他是外门格斗的宗师，也懂得枪炮道，知道枪炮道的优劣，理解枪炮道的战术……

    这就不是利用信息差凌虐弱者了……这是……

    ——只有战胜这种懂得枪炮道的格斗武者，才能证明我的道路！
------------

第四十三章 超音身法

    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经说过，一个尺度有一个尺度的规律。

    每一个理论都有其适用的范围，任何正确的理论，只要跨出它的适用范围一步，就会转化成谬误。

    当然，爱因斯坦原本是指量子力学与相对论的鸿沟。量子力学所面对的世界，引力相互作用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而相对论所面对的广袤宇宙里，引力则是扭曲时空，主宰一切的伟大力量。描述“宏观”和“微观”，“低速”和“高速”，需要用到不同的理论。

    这里的“高速”，也是以物理学家的概念来说的“高速”，也就是“亚光速”。

    这是在说人类智慧所凝结而成的、高度凝练的理论。

    至于人类的直观经验，往往比理论更加不堪。

    赛博武者所面对的“音速之上”的世界，就已经超过人类直观经验的理解，也超越了演化本能的准备。

    向山没有矢量推进器，所以他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来自于流体力学的诘难。

    “流体”是人类自己创造出的概念。自然界没有规定一件东西应该是流体或者刚体。相反，很多物体都同时具备流体和刚体的要素，并且在不同的状况下显现出不同的性质。

    其一，就是“力产生作用的时间”。如果你用力抽击水面，你的手会感觉到疼痛。你若是从高空坠落，水面对你来说和水泥地面没有区别。因为你撞击的速度大于水流动、缷力的速度。在你的手与水面接触的时候，它所显现出的并非是“流体的特性”，而是“刚体的特性”。

    反过来也是一样。很多被人类认定为刚体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之中也能呈现出流体的特性。比如说岩石。地质运动，就是岩石的流动。在永生的观察者面前，群山便如水一般流动着。

    其二，便是“屈服”。有些物质，会在庞大的外力之下显现出流体的特征。你若是握着一团橡皮泥用力的捏下去，橡皮泥会从你的指缝之间流淌出来。这是因为，橡皮泥的“剪切抗性”在力量面前“屈服”了。

    向山的奔跑就是这样。

    他需要不断用庞大的力量蹬击地面，但这个力量已经远远超越了地面所能具有的剪切抗性。再坚硬的土地，在这种程度的身法之下，和烂泥一样没有骨气。在这种高速下，踏击地面与踏击水面的感觉近似。

    而他面前的空气则正相反。他实在是太快了，空气根本没有时间“逃开”。他正面的身体不断撞击空气，然后在反作用力出现之前就越过这团变形的气体。他在空气之中奔跑，难度更甚于自然人的拳师在海潮之中打拳。

    ——技巧……

    向山不断的在自己脑海之中咆哮。

    他记得这种技巧。

    蹬击地面的角度不能太小，因为他的一腿外装甲不是特化型的，摩擦系数不够。传闻，只有能让人垂直在墙壁上行走的材料，才能支撑无矢量喷射器下的超音速身法。对于向山来说，现在这双脚上就好像涂抹了一层润滑油……

    蹬击地面的角度不能太大，如果一不小心跳了起来，空中变向总不如在地面上方面。双脚离地，就会沦为敌人的枪靶。

    速度必须要快，因为越快的话，受伤的概率就越小……

    速度不能一直保持最高速。恒定不变的速度会被人轻易预判到……

    向山的右手探出，用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前拍击。层层叠加的空气刚刚好形成“激波”的壁障。在那一个刹那，向山的手如同按在无形的墙壁之上，凭空改变了前进的路线。

    如果他出拳的速度再快一点，侧面的激波阻力也追不上他的手臂

    三枚子弹先后从他的跨部划过。

    ——看到弹道了……

    ——下一发……校正参数应该是……

    ——减速……

    一发子弹撞入他面前的泥土之中。在超高速的视觉之下，他看到泥土如同波浪一般翻卷而起。

    ——再次加速！

    雾化的燃料注入胸膛之中的热机。与大气、助燃剂充分混合的液化酒精瞬间完全燃烧。

    与最高出力恒定的电池不同。人类所创造的所有热机——包括但不限于如蒸汽机、汽轮机、燃气轮机、内燃机、喷气发动机，全都是利用“爆炸”的力量的，是利用“活塞”这个结构容纳雾化燃料的“爆炸”，并将原本无拘无束的“爆炸”给驾驭起来。

    由于不是维持生命所必须的物品，所以不需要考虑出力平稳，不需要考虑续航，也不需要考虑引擎本身的使用次数……这引擎的效率无限逼近热机效率的理论极值。

    这正是武者用的东西。

    机械结构将收束在一起的“爆炸”原原本本的导入胯部的机关之中。赛博人的肉身结构与自然人有着明显的不同，没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状况，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独立发劲。武者可以选择将所有劲力贯通一气，也可以选择协同发劲。

    向山的速度突然暴增。

    于是，七颗子弹落在了他的后面！

    向山感觉自己像狂奔的野狼，像是失控的摩托车。活塞之间的爆炸好像是他的心跳，动能是他的血。如果有肉体的触感来形容，那这更像是有人将一辆摩托塞进了他的心脏之内。

    这样正好……因为他的愤怒真的在横冲直撞！

    正前方是一段战舰的外装甲残骸。这是为数不多可以作为“掩体”的东西。向山也不减速，就这样笔直的冲了过去。强大的速度将他压在了近乎与地面垂直的平面上。

    义腿重重踏在这一段残骸的墙面之上，向着侧面奔跑。

    而在五公里之外，格利亚德失去了向山的踪迹。无人机的速度跟不上那个家伙的运动。那一片区域周围没有无人机。但是他没有停止射击，而是对着那一段装甲残骸的两侧各自射出了二十颗子弹。这些子弹组成的阵势，会在空中飞行数秒的时候，然后才咬中可能出现的目标。

    ——借助那一段城墙快速变向？他在推测我的狙击点吗？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格利亚德很是自信。枪炮道的远距离优势也是数学所决定的。他只需要将枪口移动几毫米甚至几微米，子弹的落点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格斗武者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有枪炮武者移动枪口的速度快。对方就只能依靠这样的变速来干扰他的预判。而他则可以好整以暇的不断移动枪口，用子弹编织死亡的陷阱。

    这一片垃圾山区域复杂，适合作为狙击点的区域也不止一个。甚至格利亚德在布置无人机阵型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一点，故意让一小部分无人机悬停在无关紧要的位置，好让敌人能够误判他所处的位置。

    ——只要那个小子预判失误，我就能够多出大概十秒钟的时间……不，在那之前，选择借助这一段垂直墙面加速转向，就是一个败笔。在手脚脱离地面的时候，在你冒头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有躲闪的机会

    但就在这一瞬间，银色的光点在他的视野之中闪现。

    在一段宛如城墙的装甲残骸好像被炮弹击中了一般，整体倾倒。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向山居然只是斜着跑了一段之后就越过墙壁的顶端，用双手拽住装甲残骸的边缘，借力转体，然手双手抱膝，一个筋斗坠向地面。

    “什……”

    枪声再次响起。但子弹在射出枪口的时候格利亚德就知道这一发落空了。子弹会在几秒钟之后越过向山现在的位置。枪炮手立刻纠正了这个错误，用子弹在那个男人的前进路线上布下天罗地网。

    然后，残骸与向山几乎同时落地。紧接着，冲天而起的沙尘彻底遮断了格利亚德的视线。

    但接下来，所有的子弹全部都落空了。

    ——怎么了？

    无人机群没有捕捉到任何离开的痕迹。那个家伙仿佛是故意减速，导致烟尘都没有太多被搅动的痕迹。格利亚德第一次显得有些焦躁。烟尘对他来说就好像天敌一样。

    他不知道到底命中了没有，只能一颗颗的射出子弹，封堵所有有可能的路径。

    在这个时代，就算是狙击枪也能拥有较高的射速。

    但突然，一道黑影从视野之中划过。格利亚德一惊，立刻将视野从远景切换到广角。

    他看到了烟尘的整体流动。

    那个家伙……刚刚才开始加速。他在那个地方停了好几秒钟，然后现在才重新开始加速！

    一颗颗子弹落在向山的前面。那是他在几秒钟之前就射出的子弹。那个武者，就这样一路踏着子弹形成的小小弹坑，如同踏浪一般狂奔而来？
------------

第四十四章 狭路相逢

    烟尘之中，向山停了下来。那巨大的外装甲残骸落地掀起的尘土宛如风暴一般快速扩散。

    数百米的距离之内，他是不用担心“狙击”的。细小的尘土颗粒能够遮断或散射大部分频段的电磁波。

    从刚才视线所捕捉到的弹道来看，对方不可能在四个狙击点之中的A和D。

    只剩下代号B和C的狙击点。

    但是，不能跑错。两个狙击点和他并不在一条直线上。如果他做出错误的选择，那么就会多出十秒左右的时间。

    他必须得冒冒险，更为精准的“测量”子弹。

    当视野被遮蔽的时候向山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恐惧。这是生物脑所残存的本能。对于依赖视觉的原始生物来说，失去视觉，就意味着失去了获取食物、躲避掠食者的能力。

    ——不要慌……

    向山能够理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么的凶险。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他会损失掉来之不易的义体。如果运气再差一点，他会一枪爆头的。

    ——相信武道算法……

    武道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存在于金属的丝线与半导体之中。它是以光的速度在进行传递的。

    肢体也是在以光的速度接受讯息的。

    子弹的速度与光的速度相比，不值一提。

    人类之所以打不中苍蝇，是因为苍蝇的体型足够小，神经信号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感觉器官传递到神经信号处理结构再传递到运动终端。但实际上，节肢动物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非常的慢，最快也只有每秒一米的速度。

    如果将苍蝇等比例放大到一米的大小，那么你碰碰它的后脚，它也只能在一秒多之后才会感觉到。

    而脊椎动物由于拥有脂质形成的髓鞘包裹神经，所以电信号在神经内的速度可以达到每秒百米，是昆虫的一百倍。

    即使在地球含氧量最高的石炭纪，昆虫的体型也只能在一两米之间徘徊。白垩纪的含氧量比石炭纪低了足足百分之十，但是恐龙的体型依旧轻松突破这个数值，甚至朝着三四十米的极限冲锋。这便是因为，节肢动物的神经传导速度太过低下，体型超过一米，反应就会变得缓慢。

    同时代的翼龙，就可以凭借压倒性的体能与反应速度，将巨型昆虫吃绝种。

    而现在，武者的反应，是用金属基化神经内的流窜的电信号来控制的。这个速度比髓鞘包裹的脊索动物神经内更快。

    ——能够看到……能够做到……

    ——如果我落下的时候，那个枪炮手就射出一颗子弹，那么这颗子弹就会在一个固定的时间抵达这里。就算我不能确定是两个狙击点中的哪一个，子弹也总归会在一个持续数毫秒的“窗口”之内抵达……

    在这持续数毫秒的窗口之内，必然存在一个微秒的时间，能够让子弹落入他两指之间。

    或许是在生死之间，向山再一次回忆起了过去所学习的东西……

    义眼内部镜头扩张，切入红外、远红外线的视野。

    摒弃杂念，摒弃欲望，摒弃本能……

    视野之中，一个赤红的“点”骤然出现！

    来了！

    向山双腿蹬地，向后跳跃，同时用两根手指去捏那个“红色的高热物体”。

    炽热的金属流过他的指间。这枚子弹的速度毫无疑问是远大于子弹材料的剥蚀速度的。空气摩擦产生的热量无法完全通过与空气的接触排出去。向山保持了一个略低于子弹的速度后退，用指尖的高频振荡发声器与腕部的压敏元件感知子弹的力。

    ——弹道……精准的弹道……据点在C！

    怒火注入引擎。向山如同爆发一般狂奔而出！

    一枚枚子弹落在向山的面前。向山如同踏在天火构成的大道之上。

    首先是被尘土遮蔽，没有任何狙击的四百米。

    然后，是对方还没有调整过来的三百米。

    接下来，是校正射击的四百米。

    一千米就这样安然通过。

    四公里之外的格利亚德咬紧牙关。他意识到不妙了。那个家伙也是一个高手。他不仅仅是刚刚获得武道算法，他无比熟悉武道算法，也无比熟悉枪炮道。他知道枪炮道会采用什么样的策略组。

    对于枪炮道来说，“距离”就是“优势”。当然，“距离”与“优势”并不总是呈正比的。

    在七公里到五公里的“极限距离”之下，枪炮道的优势是无法估量的。但四千米之后，随着距离的拉近，枪炮道的武者会逐渐失去这个优势，因为在这个距离之下，高精度的义眼只可以直接观察到他的枪口的。

    敌人不需要比子弹快，甚至不需要比枪口移动得更快，因为在这个距离下，子弹出膛到抵达目标，至少需要几秒钟的时间。但光将这些信息投射到义眼之上，却连万分之一秒都用不上。对于赛博武者来说，这个过程不比音乐游戏或跑酷游戏来得困难。

    随着距离的拉近，对方只会看得越来越清楚。

    只有到了一百米之内，枪炮道武者才会重新占有优势。虽然单纯的电信号可以以光速传递，但是生物脑的神经信号、计算的过程以及义体硬件的反应都需要时间。而这个时候，留给格斗武者的反应时间已经几近于无了。

    格斗技只能在一米的范围之内重新抢到“绝对优势”。

    在于敌人目光相撞的时候，格利亚德就明白，对方已经进入了相对的安全区。大地不再阻隔他的视线，不均匀大气造成的光线偏折也到了计算机可以修正的地步。

    格利亚德依旧一枪接着一枪的射出子弹，做出“阻碍”的效果，限制敌人的前进速度。与此同时，他身后矗立着的一个两米高的铁箱打开，数百个厚度不到十公分的无人机被释放了出去，如同黑压压的蜂群一般。

    已经远去的无人机是来不及收回的。这种构造的无人机根本跟不上武者奔跑的速度。对于高速移动的武者来说，它们几乎是静止的。

    下一个决战的战场，在“黄金的一百米”处。

    那么，现在就重新部署无人机……

    ………………………………………………

    向山观察到了自己的敌人。他远远的无数无人机四散开去，看到一架坦克从金属的山峰之上一跃而下。

    那真的是一架坦克，还是那种炮塔极高的坦克。那个枪炮武者的下半身替换成了两道履带，有七对负重轮，上半身则如同炮塔一般，完全被厚重的装甲板所覆盖。他的肩膀远远高过脑袋，肩膀上延伸出的手臂被替换成了一门多管旋转机关枪与一门炮……不，不对，仔细观察的话，在枪管和炮管的外侧，仍旧可以看到一对高度改造后的“手臂”，它看起来更像是工程机械的作业臂，胳膊带盾，完全化作厚重护甲，用于应对格斗高手的近身攻击。

    向山读过莱夫的记忆。

    “连环导弹”格利亚德，绿林大寨“Z组织”的首领，绿林虎榜98位的“地恶星”……

    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他在主动靠近……是了。对于赛博武者来说，徒手攀上垂直于地面的墙壁并不困难。而他的义体结构决定了他无法对下方墙面上的敌人进行有效射击。而看他身上的厚重装甲，兼修军武道之中的坦克道、战车拳一类武功的可能性非常高。而在高台之上，这类武功没有施展的余地……

    向山如同舞蹈一般避过迎面而来的子弹，思考道。

    格利亚德的目的，是抢占“最后的一百米”……枪炮道对格斗技最优势的一百米！

    他要让那“一百米”发生在他最适合发挥的地段。

    ——此时的距离是……两千米……

    不管，加速。

    尽管每前进十米，向山就会损失若干微秒的反应时间——子弹在出膛之后，事件的光会率先进入向山的义眼，随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子弹才会出现在向山的面前。

    越是靠近，光和子弹之间拉开的距离就越短，人就越是凶险。

    这就好像音乐游戏，标记落下会越来越快一样。

    而这个“游戏”，“Miss”的代价就是“死”。

    但是，没有办法。向山没有装备远程的武器，想要战胜这个敌人，就必须进入格斗技术可以生效的距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面对这个加速的敌人，格利亚德面罩后的脸上挤出一丝狞笑，抬起尚未动用过的炮管。他好像高举旗帜一样，将炮管抬向斜上方。

    格利亚德感觉自己仅有的血管都在扩张。这种感觉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过了。

    由于搞不到裂变反应堆的能量核心，所以他并不能将空气压缩之后电离化再射出，或是使用激光武器，只能使用实体的炮弹。而这种炮弹必定是有携弹量的限制的。格利亚德只能携带十发炮弹。

    但武者面对的不是“战争”。在单挑的情况下，这十发炮弹怎么样也够了。

    同等规格的义体之下，没有谁能扛得住一发炮弹的。

    黄澄澄的金属炮弹呼啸而出。在炮弹出膛的时候，向山就猛然变向左转，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度120°的圆弧，尽量的远离这炮弹。但这个瞬间，格利亚德将刚刚装填完毕的第二法炮弹也发射了出去。

    两发炮弹撞入垃圾山之中。紧接着，猛烈的爆炸。火光携带着大量不可燃烧的残骸冲天而起。两股激波从左右两侧同时出现。
------------

第四十五章 勇者胜

    前方出现了巨大的光明。向山甚至感觉自己的视神经有些灼痛。

    但是，不要紧，人类会在强光之下失明，是因为晶状体汇聚的光有可能灼伤视网膜。但是他用的是义眼，没有晶状体，也没有视网膜。

    ——可接下来的事情……

    向山从记忆之中挖掘出了类似的经验。

    两股冲击波将从左右两侧分别袭来。

    而自己则将陷入了绝境。

    诚然，和自然人相比，赛博人对热武器的抵抗能力更高，不用害怕高温灼伤，不用担心威力即将消失的弹片，只需要小心直击而无需担心流弹。但这依旧不能让向山避免被掀翻的命运。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武侠小说中名为“千斤坠”的、能够凭空增加质量或是放大引力的武功。前者乃是“虚空造物”，再不济也是将庞大能量瞬间转化为质量，后者则是等效于扭曲空间。人类若是有这种技术，早就应该征服星辰大海了。

    现实的“千斤坠”也不过是压低重心，让自己更难被推倒而已。

    轻型义体与重型义体的相比，质量较小，惯性较小，因此可以更轻易的变速与变向。但相对的，轻型义体可以携带的武装变少了，攻击的威力更弱，也更容易被击飞。

    物理规则就是这样决定的。

    爆炸的光亮减小的瞬间，两道激波分别在两侧成型。它们以爆心为圆心进行扩张，很快就将形成一条如同太极鱼线一样的曲线轨迹。

    从向山的速度以及和那坦克武者的方位来看，他必须要穿过这爆炸地带。

    但是，一旦卷入冲击波之中，他就会被掀翻甚至掀飞，沦为枪靶。

    格利亚德狂笑着抬起右侧的机枪。瞬息之内，十六发子弹喷出枪膛，射向向山必然会经过的路径，形成死亡的陷阱。

    与此同时，巨大的武者保持自身的方向。

    他的重型义体受限于惯性，加速与变速都不可能与轻型义体想媲美。但是，重型义体也有重型义体的好处。它可以直接用这种方式“抄近路”，而不需要担心爆风能掀翻贴地的底盘，不用担心次生伤害对义体造成损伤。

    那十六发子弹，就是他送给敌人的饯别礼！

    向山盯着猪突猛进的格利亚德。

    ——如果结实的挨了一下，一定会死……

    如果被子弹扫射到，会死。

    如果炮弹在近距离爆炸，会死。

    如果和有那种外装甲的人对撞，会死。

    当右腿最后一次踏击地面后，向山并没有立刻蹬出左腿。他的双腿在距离地面三公分的高度上折叠。

    电压拉满，雾化乙醇与纯氧注入活塞。

    三帧画面的功夫里，他面朝大地，不可避免的失去了视野。

    ——不要恐惧。由于格利亚德的义体头部会阻挡炮管与枪管的转动，所以他两侧的枪炮只能在一定距离之外完成“同时瞄准同一目标的操作”……

    考虑到炮管的后坐力……这个距离之下，他完成射击之后，仍旧需要若干毫秒的时间调整枪管才能做精准的射击……

    激波碾过他身体的时候，男人释放出积蓄的动能。

    电火花将乙醇之中积蓄的太阳能尽数释放！

    他冲向了敌人。

    格利亚德在公共频道之中刷出一连串的狂笑声。

    必杀的子弹迎面而来！在这个情况下，他早已无法做出极限狙击的精度。但是，他仍旧可以以数量取胜。

    恐惧感。

    那些子弹真的可以杀死他。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生物脑缺乏反应的时间，单纯的算法没有规划与应变的能力……

    ——不要慌……

    向山缩起双腿，兽型的两腿几乎是折叠在一起，压低身体跑动，减少两边的横截面积。

    ——这样的话，接近一半的子弹会落空……

    他的双手则平着举了起来。这是自然人的武道家所不能完成的动作，就算勉强做出来，也无法发力。

    双拳从侧面打向子弹。

    ——必然会瞄准要害的七颗……

    拳头的速度跟不上，那就优先处理会击穿动力源的……其他的便祈祷装甲给力……

    这是声音都来不及传递的区间。向山的拳头寸劲连发，偏折了射向腿部的一枚、射向颈部中枢的一枚以及射向胸口动力机构的二枚……

    拳头与子弹接触所产生的反作用力让他勉强扭转身体。

    然后，仿佛是一连串的锤击打在身上。向山身体往上弹起五公分。那是漏掉的子弹。

    只有一枚子弹的射入角实在是太大，装甲没能将之阻挡，导致一发子弹穿透装甲，射入腹腔。

    就连没有触觉的身体都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但是没有关系，村子里造的外装甲水平很次，子弹一定会穿透两层外装甲，不用担心体内子弹跳动损害部件的问题。

    只要输电线没有损坏，就完全无碍……

    然后最后一枚……

    直射向山的眉心。

    不得不说，格利亚德对“时点”与“排布”的把握远高于莱夫。七枚子弹的方位、时机决定了向山必须先阻挡其他几发子弹。并且，其他六发子弹的致命程度也不比这一发低。

    向山拳速不足，无法用寸劲偏折全部的子弹。这一瞬间，他必定处于双足离地的状态。

    而上三发子弹是对着胸口去的。向山阻挡完上三发之后，手臂所处的角度未必足够支持他释放一次寸劲。

    而若是向山因为恐惧而先去阻挡那这一发子弹，那其他的攻击就会将他的义体报废——而人脑的“指令”，对于义体来说，是拥有最高的优先级的！

    ——相信……相信算法！

    ——相信人类智慧的产物！

    ——人类的“智慧”，本就不是用来操作兵器的……它是肉体的操作系统，也是我们在精神的领域向“真理”前进的路径。

    ——所以，将那个瞬间交托给算法，让意志化为“武”的注释。

    向山的手指张开，拦在最后一颗子弹面前。

    这一瞬间，格利亚德觉得自己赢定了。那个义体的手指原本属于“暴雨刀”隆柯尼的，他在当地的体育联赛里查询过相关参数，其结构不具备阻挡这颗子弹的强度。

    但下一瞬间，格利亚德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

    子弹与手指接触的瞬间，子弹头的一部分变形、软化、如同液体一般飞散。子弹的轨道也大幅偏移，擦着向山的面部略过。而那根手指则被巨大的动能生生拔起，撞向向山的眉心。

    可也仅此而已了。这毕竟只是具有子弹部分动能的手指，而不是子弹。

    格利亚德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实际上，向山在“捉住”子弹的时候就考虑过这种用法了。他捏住子弹的瞬间，就通过不同频率的机械波震动那颗子弹，探索可以瓦解这种子弹合金材质的机械波频段。

    “暴雨刀”隆柯尼的义手手指所发出的高频机械波，就是为了通过特制的刀传递，去破开敌人的金属护甲的。

    向山更熟悉这个用法。

    生体的大脑早在开始前就已经利用“创造力”构建不存在的“未来”。智慧成就的算法一丝不苟的执行了它。

    必杀的一击落空，格利亚德意识难免迟滞一瞬。他的枪口再次喷出子弹。

    但是，向山已经切入了两米之内，格斗武者的优势距离。

    “躲避速度大于枪口移动速度”已经成为了可能。

    子弹如同一发铁锤擦过向山的后背。

    只是擦过后背。

    对于夏吾来说，原本地面就好像涂了油一般滑——足部所能提供的摩擦力在这个速度下非常不足。他失去平衡的瞬间，就用手按住地面，然后扭转身体。

    仿生拳法唯有在“掌握重心”上，才是超一流的水准。

    他已经切入了格利亚德的防御圈中。那两对如同刀盾的胳膊成为了向山的掩体。向山借助冲击波最后一次加速，贴近了格利亚德。

    完好的义手第一次撞上了格利亚德的正面装甲。

    “嘭”的震动，如同叩击在格利亚德的灵魂上。

    ——完……

    爆风的锋面刚刚掠过，格利亚德就陡然提速。

    军武道专注于高度特化的大型义体武术，以及多机体操控。对战车、战舰有独到理解的强者，甚至可以依靠瞬间的加速与减速，用大型义体发出寸劲。

    但是，大型义体的动静亦是巨大。格利亚德体内引擎的震动根本无从掩盖。只是一瞬间，向山就凭借五根手指的压力感应装置，确认了震动传递的方位，进而推定了对方体内动力系统的位置。

    然后，顺势退缩。

    ——啊……

    格利亚德拼命调整自己的姿势，企图用枪管追上向山的动作，同时带着厚重护甲的双臂如同刀盾般旋转，试图切向向山。但是向山却已经绕开。

    与此同时，向山的义眼聚焦向格利亚德。格利亚德亦是有所察觉，瞬间调整自己义眼的精度，让自己只能接受到狭窄光谱下马赛克精度的画面。

    但向山却只是用自己的义眼测算了格利亚德义眼镜头的弧度，然后反推镜头的视野。

    狂乱的格利亚德拼命挥舞两对手臂。向山则冲向他。

    巨盾挡住了格利亚德的视野。当手臂挥舞过去之后，向山的身形如同魔术一般消失了。

    ——在哪里……

    格利亚德发出悲吼。

    而在他身后，向山第一次双脚离地，如同齐天大圣一般翻着筋斗。

    说实话，在最后那一瞬间选择用炮弹限制他的行动，未免有些急功近利了。这具大型义体本身视野就不够开阔，用无人机补足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炮弹的冲击波却清空了周围一带的无人机。

    这一瞬，这个格利亚德无法注视、无法干涉的区域，就是“五步之内，咫尺之间”。

    一块被爆炸掀起的铁块刚好与向山的身体交错而过。

    向山双腿释放出动能。铁块被向山蹬得飞射而出，而向山亦是如同炮弹一般落向格利亚德的后背。
------------

第四十六章 魔教诡影

    当那一身“嘭”的巨响在身后响起的时候，格利亚德就意识到，自己或许完了。

    向山的速度只是略逊于音速。声音抵达听觉接收器的时候，格利亚德已经没有反应的时间了。

    格利亚德身后的一挺机枪陡然抬头。向山双手伸出，握住枪口，然后借力一让。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却只是擦着向山滑过。

    向山趁此机会，运腿如风，踢爆这一挺机枪。

    格利亚德虎吼一声，履带上方开启一个口子，弹出一枚圆柱体样的炸弹。

    向山看到这一发炸弹，本来想要立刻退开。但是理智瞬间压倒了本能。

    格利亚德的脑袋正好处在向山和那枚“炸弹”的中间。如果这真的是足够伤害向山的炸弹，那么格利亚德只会伤得比他更重。

    当然，也不是不存在“这台坦克的脑子不在颅腔内”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刚才格利亚德施展寸劲的时候，为了获取瞬间的加速，是将体内动力系统完全打开了的。向山很清楚的感知到格利亚德的动力系统位置与类型。

    和威尔·格兰德道格一样，格利亚德不可能将大脑放在太靠近底盘的部位。

    因此，这不可能是炸弹。

    向山念头这样闪过的时候，那圆柱体陡然爆开，一团银色的光芒扩张开去。

    格利亚德的思考几近停滞。背后是他的死角，无论是枪炮还是盾臂皆不能及。这对他来说原本不是什么太大的毛病，枪炮道武者就是应该歼敌于千丈之外，或者五步之外百步之内。

    若是这段距离内未将敌人杀死，那就应该是他的败北。

    而一发金属颗粒气溶胶，已经是他最后的反击手段了。

    那银光飘向向山。此时此刻，向山却如同松了一口气一般。

    他解除了冷却系统的封闭。

    尖锐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向山外装甲的诸多缝隙之内，顿时喷射出超高温的蒸汽。

    那是沸腾的冷却液。

    他释放了冷却系统的压力。

    冷却液在向山的体内形成了高压，使得内外产生了压力差。气溶胶被缓慢的排开。

    金属颗粒气溶胶，诨名“铁华”，也有叫“闪光尘”的，甚至还有人带着调侃的称呼它为“贤妻”。

    金属颗粒气溶胶一般是纳米级的金属颗粒与高压气体混合，并用特质的方式扩散。

    之所以称它“贤妻”，是因为这玩意妙用实在不少，实在是居家旅行、行侠仗义的必备物资。

    首先，金属颗粒是良好导体。若是进入电路之中，极容易造成短路。把这东西往建筑的电力系统上扔，就可以瘫痪一片。其次，金属颗粒作为良好导体，可以在空气中形成类似于法拉第电笼的结构，可以用来抵御电磁脉冲武器。再者，金属颗粒的折射能力，也能有效的抵御激光武器。另外，与强助燃剂均匀混合后，它也可以在密闭空间里当做爆炸物使用。若是手上有适合的加热道具，也可以用它来修复外装甲上的小损伤。

    最重要的是，它很便宜。有些时候，它甚至被早期的侠客们当做烟幕弹来用。

    冷却液从向山外装甲的缝隙之中喷涌而出，然后混合着金属颗粒气溶胶重新凝结成液滴。

    格利亚德则看着地面上的影子。

    自己的身后，那个云雾缭绕之中的影子，如仙如圣。

    “铛”的一声响。向山似乎在用手指敲打格利亚德后背的装甲。

    之后便是“铛铛铛铛”的连续敲打。

    格利亚德知道，这大概是向山在测定自己外装甲的合金材质，调整破坏晶格结构用的高频震荡波——正如他对最后那一颗子弹做的那样。但是他还是调整自己的听觉接收器，将这个声音屏蔽掉了。

    他尖叫道：“饶命！”

    这个时代，每一行代码都有可能存在恶意。

    所有义体都全然不设防，开源的代码处处是后门，甚至网络上能够找到的教程，都有可能藏着坑。

    哪怕是自己重新写的底层，也不能保证不存在自己没想到的安全漏洞。

    从莱夫最后传达的情报来看，向山的内功水平已经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完全有可能掌握某些格利亚德难以想象的后门，然后用压倒性的内功去蹂躏格利亚德。

    “饶命，大侠，饶命呀！”格利亚德尖叫道：“我也曾经是一个侠客！我没有办法！只是义气！义气驱动我来的！我并非……给我一个机会！看在我过去的份上，给我……”

    “放心，我没有凌虐敌人的兴趣。”向山平静的说道：“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说着，整张手掌贴上了格利亚德头顶的外装甲。

    高频震荡波催动，金属晶体的晶格结构在波长恰当的机械波下反复挫动，瞬间金属疲劳。金属的装甲如同饼干一般粉碎。

    向山对情报没有丝毫的兴趣。他想要知道什么，可以自己从格利亚德的存储设备里面挖。

    他手中机械波一吐，摧破合金，就要取格利亚德性命。

    但超乎向山意料的是，外装甲下面并不是电子的设备。

    粉色的阴影陡然扑了出来。那东西似乎非常柔软，义手指尖发出的机械波被它完全吸收。那粉色之物骤然收缩，居然形成两根触手，将向山捆住。

    ——哈哈哈哈！这才是我的逆转手！

    格利亚德瞬间发动引擎。

    这头足类一般的触手也是他最近才养成的，是神秘的“魔教”新开发的项目。前年的时候，才有自称魔教使徒的人找上门来，给他留下了宝兵刃与秘籍，来拉他入伙。而这触手，就是魔教新开发的手段。

    格利亚德知道，自己这是成为了魔教的实验品，帮助他们实验最新的科研成果。

    但这却正是荒野暴徒所渴求的。

    这两根触手内部除了一套极为粗壮的神经系统以及外套膜之外，就只有肌肉组织。这些肌肉组织就如同正常的软体类一样，摊薄了之后潜伏在装甲的内层，几乎不占用空间，反而充当了“缓冲层”的作用。

    而在装甲破碎之后，这些触手就立刻冲了出来。

    诚然，金属化的肌肉组织也不可能强过钢铁。但是现在的侠客，鲜有对付肉体的经验。他们所擅长的高周波之流的手段，全都是考虑如何对付金属躯壳的敌人。柔软的肌肉组织可以缓冲掉高频机械波，反而不似金属那样容易被破坏。

    向山的轻型义体只有大概三百千克的重量，非常轻。这两根触手也抬得起来。只要向山手脚离开格利亚德的身躯，失去凭依，格利亚德就可以用寸劲将向山弹开。

    哪怕这些触手在这一战之后全部废掉，也值了！

    人形义体在长图奔袭上远不如格利亚德这样的载具之躯。

    ——就这样……一定可以……

    一股剧痛。

    蓝色的血光飞溅。向山五指已经撕开了触手。

    在那一瞬间，向山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研究过“如何有效率的杀伤肉体”。

    对，这听起来似乎很荒诞。义体的性能对肉体有压倒性的优势，赛博武者似乎只需要三拳两脚就可以打死自然人。但是，向山似乎与肉身的敌人战斗过，而且还是预设“有庞大武装力量保护这些人，所以很有可能只有一击”的情况。

    他知道如何更好的利用力量去撕裂肉体。

    “啊啊啊啊……”格利亚德尖叫着发狠向后撞。

    而向山的义手则往前用力一贯。

    这一次似乎真的分出胜负了。向山感觉自己破坏了什么蛋白质堆积的软体组织。

    他向上一抓，手指撕裂脑机屏障，拽出存储器与武道芯片，然后立刻后退，与格利亚德保持一定的距离。

    没人规定一具赛博身躯里只能塞一个大脑，也没人规定赛博武者不能在远离大脑的地方设置一个“复仇程序”。

    当然，自爆是不可能自爆的。所有给自己的身躯设定“我死了就自爆”这类机能的白痴，都被内家高手提前引发自毁机制了。

    不过，向山倒是觉得，格利亚德内功这样一般般的家伙，或许可能不知道还有这种玩法，所以给自己设置了自爆机能。

    他保持了三十米的距离，小心观察。

    没有第二大脑，没有人工智能托管，没有自爆。

    也没有一发飞弹过来。

    向山这才走向格利亚德。

    “军武……”向山看着格利亚德的义体，叹了口气。

    于普通语境下的“内功”“外门”相比，军武强调“特化的义体”而非“算法”，这曾是世界的统治者为了应对侠客起义而创造的武学。

    “结果现在强盗都会使军道武学了？这世界到底经历了什么诡异的发展啊？”向山摇了摇头，然后攀上了格利亚德的后背，撕开了自己手臂贯穿的伤口。

    这一刻，他很想通过“皱眉”的表情语言来表示迷惑。
------------

第四十七章 杀心

    “这到底是什么鬼？”向山异常怪异的撕开那些触手。

    然后，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那些触手内都有粗壮的神经节。这是非常典型的头足类特征。哺乳动物演化出了“髓鞘”这一保护层，极大的提升了神京信号的传递速度。非哺乳动物没有这个叫结构，当依旧有那么一些办法强化自己的神经系统。头足类就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它把自己的神经变得更粗。

    电阻计算公式为R =(p*l)/s，其中p为电阻率，导体一旦确定，此参数确定。在导体材质相同的情况下，横截面积越小，电阻越大。头足类正是通过增大神经的横截面积来减小电阻，以获得超过人类一半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同时它还优化了神经的结构，在触手内形成了独立的思考中枢。

    格利亚德体内的触手就保留了这样的功能。

    而更诡异的是，不只是触手。格利亚德背后甚至还有诸多的电子器件，与触手内延伸出来的神经元纠缠在一起。

    “这是……什么鬼？”向山懵了：“还有这种……这种做法？”

    向山将触手全部扯了出来。不出意外的，这触手的神经结构与大脑直连。

    “这又是什么路数……”向山再次陷入了困惑之中。他的记忆对此毫无印象。这绝对不是他的时代就有的改造技术。

    但现在好像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向山从格利亚德的体内扯出几根接线，然后插入手腕的数据接口，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强大内功接触格利亚德体内残存的驱动。

    在他的时代，强大的内功高手是可以在旁人体内埋下“蛊”的。别看格利亚德自己内功水准平平，但是鬼才知道他的驱动里面有没有高手埋下的暗手——这一点甚至格利亚德自己都未必知道。

    向山对此倒是真的经验丰富。他知道，确实有不少好手就是死于“摸尸体”这件事上，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什么阴了。

    强大的内力作为向山意志的延伸，浩浩荡荡的侵入格利亚德的硬件身躯。格利亚德义体化程度很高，而且运动部分的模块相对独立，就算向山挖出了武道相关的芯片，也不妨碍这化为载具的下半身独立运动。

    向山很快清除了数十个暗手，然后将部分驱动覆盖上去。格利亚德体内的电动引擎重新启动。

    向山进一步破坏装甲。他在格利亚德的背部还发现了相当不错的组件——无线信号发射单元。这是格利亚德用来操控无人机群的部件。劲爆奎身上也有一个类似的，但功率要远小于格利亚德的这个。格利亚德甚至可以直接对着数公里外的无人机下达指令。

    这应该是这时代狙击手必备的义体组件吧。

    向山现在没有条件养无人机，但是这玩意在内功高手手中同样有妙用。

    有了这个东西，向山的强横内功终于可以伤敌于百丈之外了。

    只不过现在可没有把这个装进体内的时间。

    向山内功运转，骇入这个无线信号发射器，继而接管了格利亚德残存的无人机群。

    然后，他沉默了几分钟。

    向山撕开格利亚德的装甲，将无线信号发射器整个拆卸下来，然后唤来最近的几台无人机。他从格利亚德的体内随意扯了几根电线，将这无线信号发射器捆绑在无人机上。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不忘捡起被子弹削掉的手指。

    向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种运输方式并不保险。这些无人机的内存有限，他写不了太复杂的自动控制程序。另外，这个时代卫星定位系统似乎是因为保密性不足的缘故，被电子六分仪反向淘汰了。他不知道这玩意的导航系统在较远的距离下靠不靠谱。

    若是这玩意遗失在半路上，那自然是损失惨重。

    但他现在实在没工夫改造自己了。

    还有一个人必须杀。

    …………………………………………………………………………………………

    “哦哦哦哦哦哦哦！尤利娅！尤利娅！”以诺激烈的吼叫着，拼命的加速转动车头，不断的倒车再冲刺，撞击尤利娅的后侧车斗。

    想要将自己的保险杠插入这台重型工程机械的排气管。想要把自己的传动轴插入这台重型机械的备胎。

    想要电路相连。

    想要……

    想要……

    想要两台器械一起变成一堆金属垃圾！

    想要把两个大脑变成一团蛋白质！

    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尤利娅！我爱你啊！爱你！我爱你！”以诺激昂的雄叫经过声纹包的降噪处理，听起来竟是无比的清澈。

    “你这个混蛋……呕……”五米之外，尤基呕了一口血，想要冲过去，但是却被镇长死死按住。

    刚才那一连串爆炸吸引了一部分镇民的注意力。尤基意识到这是自己师父预定离开的方向，所以一同跟来了。然后，他就看到了让自己震惊且不知所措的一幕。以诺那个混蛋正在拼命往自己母亲身上撞。尤基想要冲过去，但是以诺只是一个倒车就将他撞飞五米。

    不过此时以诺已经浑然忘了杀人，所以没有碾过去。

    尤基还想站起来，却被镇长按住。

    镇长很清楚，尤基现在已经受了重伤。肯定又有部分内脏必须换替换掉了。如果这个时候再被莱夫来一下，那这个孩子就真的死定了。

    但很快，以诺就停下了自己的行为。

    “不对……”以诺迷惘的呢喃：“不是这个样子，不是这个感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发狠般撞向尤利娅的车斗。尤利娅珍爱的工程机械身躯被撞成两截。

    “为什么啊！不应该是这种感觉！为什么！”

    以诺没有触觉。他十岁出头的时候就没有体验过任何“触觉”。在这种村子，有很多人年老的时候都会保留一定部分的天然身躯。而具有触觉的武道用义体，又是以诺难以想象的。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以诺只觉得，这和自己的本能完全不一样。

    ——我一定是疯了……

    ——从第一针睾酮素开始，我一定是疯了……

    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村外缓缓走了过来。

    “可怜的东西。”

    尽管是廉价的发音器，但是那怒喝之中无数的噪点，却显示出说话者的愤怒。

    向山如此说道：“你也该解脱了。”

    他扫了尤利娅的车头部分一眼。格利亚德的子弹剥开了脑机屏障，生物脑受损，已经无救了。

    他大概能够猜出问题的所在。

    义体与本能产生了冲突，而以诺没有接受任何教育或心理疏导，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灵与肉之间的矛盾。

    ——义体化本来是为了战胜一切疾病……

    向山日用瓷想着。

    然后，白光充斥了他的视野。

    是以诺。不知道为什么，以诺突然发疯一般撞向向山。

    向山没有避开。尤基发出一声悲鸣。

    但是下一秒，以诺的身躯整个失去平衡，侧着翻滚三圈。两个轮胎飞了出去。

    向山则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两根传动轴。

    电光石火之间，他直接倒在地上，从以诺车底躲避，并卸掉了以诺的两根传动轴。

    以诺身边的尘土逐渐散去。巨大的卡车在呜呜的哭泣。

    “我一定是疯了。”

    向山走到以诺的车头部分，道：“若是有来生的话，把你的愤怒和勇力倾斜到正确的方向去吧。当个人。”

    他正要将手中铁棍掼出的时候，一发子弹打在他的脚掌边缘。

    福利官越众而出，呵斥道：“暴徒，你给我住手！”

    向山依旧保持着举起铁棒的架势，却是停下了动作，看着福利官。

    福利官这次是带着二十来名亲兵来的。这些士兵的脑袋都如同摄像机一般，面孔就是一个硕大的镜头。这镜头提供了极好的光学视野。他们手上端着枪械。

    ——军武道的吗？境界是“十机操演”，武功应该是“枪炮锁阵”……

    向山如此想到。

    整张扑到福利官面前。福利官今天是来宣布庇护开始的。万万不能出岔子。但是福利官却不等镇长说话，就伸手捏住了镇长的肩膀，义眼红光一闪。镇长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了。

    而福利官已经从镇长的芯片记录之中提取到了大概的情报。他在自己的地效飞行器上就察觉到了远方的战斗，现在不过是确认而已。

    他冷笑一声：“暴徒，停手吧！这个以诺的罪行，已经报告了上去。如果过程属实，他不会有庇护的。但我今天来，是来重新宣布这个小镇有庇护的。在这个男人被剥夺庇护之前，我不允许你杀他。”

    “哦？这个时候老爷您倒是跳出来了。”向山笑了。

    虽然他口称“老爷”，但殊无敬意。不知道为什么，福利官反而有一种被嘲讽的感觉。

    福利官冷哼道：“人是不应该审判人的。停止行凶吧，这样你……”

    “槽。”向山突然发出叹息的声音：“话是好话，但从狗嘴里吐出来，还真是……”
------------

第四十八章 天字第一号暴徒

    “话是好话，但从狗嘴里吐出来，还真是……”向山摇头叹息：“一言难尽。”

    福利官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其实不大愿意同向山发生冲突。情报记录显示，眼前的“山”，是能够斩杀“白银传动轴”的怪物，内外兼修，不好对付。

    “对付侠客”不是福利官必须干的事情。

    正是因为预料到有可能会与向山爆发冲突，所以他这次才拉过来一堆战斗力。

    武功这东西到底是存在“双拳难敌四手”的现象的。只有两只手的义体往往打不过有四只手的义体，因为有四只手的义体在武学的策略选择上更多更从容。

    同理，若是一群赛博人能够进退一体，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扭手的扭手，那侠客有什么武功都很难施展了。

    被“火药”所淘汰的“密集阵型”，正是“武学”的克星。

    福利官身后的二十五名亲兵，看上去只是松松散散的站成几排，但实际上站位暗合阵法，后排亲兵可以迅速射出弹链进行压制，而前排的亲兵则可以一拥而上，压制武艺施展的空间。

    这些改造人士兵稍稍给了他一些信心，让他敢于听一听向山是如何回应的。

    在他看来，若是能靠谈判就让这一名侠客退走，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向山却只是看着以诺的生物脑部分，道：“诚然，人确实不应该立于人之上。若人有罪，也不该由人来断罪，而需交托由‘法’处置。但若是‘法’不能正确的裁决，又当如何？”

    福利官感觉到一丝不妙。他发现自己脑海之中一个预设的进程已经启动。

    ——这不是一般的侠客……

    福利官心中生出一股惊骇。

    只听得向山继续说道：“尔等权力——所谓‘公权’，本身便是人人放弃一部分私权而汇聚起来的。它的存在，原本是为了反过来防止人被践踏。但如我所见，老爷你们自己就在践踏他者！”

    说道这里，向上斜眼看了福利官一眼：“说到底，‘平等’‘公正’‘法制’之类的基本要求，诸位可能做到一条？若是诸位能让我相信，你们能做到这些，我束手就擒也未尝不可。可惜……”

    “这便是你杀人的理由吗？”福利官声音微微发颤：“暴徒！”

    “没错，暴徒！”向山感觉自己大脑迸发出某种“快意”的火花。他更多的记忆被连带着激活：“我正是天字第一号暴徒——因为侠义，就是一种暴力！是暴民反击暴行的暴烈行动！”

    说话之间，向山已经用力向莱夫的生物脑投出了手中的金属棒。

    福利官没有听到向山的后半截话。警报已经覆盖了他的感觉。

    “这家伙，是原教旨的武祖追随者！”福利官大骇：“在‘第十一败’之后，居然还会有原教旨的武祖信徒！”

    福利官再没有任何犹豫。赛博武学初祖，正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恐怖分子，是二百年来一切动乱的源头。

    所有武祖侠义的原教旨侠客，都是“人类基因库”的力量所必须铲除的敌人。

    就在这个时候，数个阴影从远方抛投过来。

    福利官第一反应就是“拦截”。这个指令由电磁波传递，刺入亲兵们预设的武道进程之中。数条弹链交织成网，凌空打爆那几个易拉罐形状的东西。但银色的光雾却以那几个易拉罐为核心，趁着爆风瞬间扩散。

    “‘铁华’？”福利官心中一惊。铁华是一种非常常见的侠客专用道具。这东西流行的理由就包括“制取简单”。但不论这东西怎么常见，也不是这个小村子可以制造的。向山不应该有这个东西。

    对于福利官这样以军阵见长的武者来说，铁华颇为克制。导电的金属颗粒可以折射电磁波，所以他下达的指令会被干扰，无法完整的送达到亲兵的体内。

    “但就算有铁华又怎样？”福利官却是一生冷笑。若是一个铁华就能克尽军阵，那军武道的体系就要被生生砍掉一半了。

    金属颗粒气溶胶能够限制军道武者用电信号指挥军阵，但军阵之中的每一个士兵依旧保留了部分的演算能力。只要在发现“铁华”的时候预先设置指令，然后依托这些指令进行有限的指挥、边作战边移动出金属颗粒气溶胶覆盖的领域就可以了。

    银色的雾气降临之前，十条火舌就舔向向山。线衫施展身法，接连闪避，直到他的身形完全被铁华所覆盖。

    只余“呼呼”的风声在福利官周围闪动。

    福利官则冷静的后退，同时十五名亲兵时刻保持朝着周围设计，进行活力压制，同时全队进行移动。

    “铁华”覆盖的范围并没有多大，数十个平方米而已。很快，亲兵之中就有一半的人离开了这个范围。

    福利官也收到了极为模糊的回应信号。

    这种情况下他无法借助那些亲兵的视觉，所以无法确认向山的位置。但福利官却知道，自己踏出“铁华”的瞬间，就是向山攻击自己的最好时机。

    精神高度集中。内置的芯片调整时间感。由金属基化神经传递的信号在这一瞬间从纷杂的意识之中凸显出来。

    一步……两步……

    福利官看到了阳光。

    ——我出来了？他没有跟上节奏？

    ——不熟悉军道武学？

    这一瞬间，他的视觉连上了十四名亲兵的镜头。

    但这个瞬间，某种尖锐的啸声突然在他前方爆发。整个金属颗粒气溶胶被剧烈的搅动。

    在距离地面大概四十公分的期房，一团空气如同尖刀一般凸出。福利官瞬间就想象出一个仿生拳法大宗师低伏身体前进的景象。

    这个瞬间，气溶胶中两点红光闪现。

    ——义眼……内力！

    福利官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金属颗粒气溶胶同样会折射掉红外线信号，但是“山”在冲出气溶胶范围的那一瞬间，就能够用内功对自己发动攻击！

    ——可惜，你因为不熟悉军道武学，慢了大概0.05秒……

    现在福利官已经重新接掌了亲兵的义体。福利官在暴退的同时，十一支枪再次交织成弹链，截断“山”冲锋的路径！

    出人意料的是，“山”居然没有表露出“闪避”的意图……不！

    当红光的光源飞出气溶胶的范畴时，福利官才看到，那确实是义眼没错，但却不是向山身上的，而是两只连着电池的义眼——向山将它们用暗器手法扔了出来。

    而制造出巨大破空之声的，也不是向山本人，而是一根如回力标一般旋转的铁棒——是以诺的传动轴！

    “不！”

    在这一瞬间，另一股恐怖的尖锐啸声陡然出现。隐藏在银色雾气之中的向山突然跨过音障，瞬间发力，撞入亲兵群中。

    向山第一次闪躲的时候没有使出全力，以确认这些亲兵义体的参数。他刚才避过第一波枪弹攻击之后，就无声无息的踏入了气溶胶之中，然后投出了铁棒和义眼——这对义眼是他从格利亚德的身上抠下来的。和一个小型无人机的电池相连，呢能够发出点唬人用的红光。

    亲兵是以数量取胜的，义体比掠夺了多位武者的向山要差许多，他们的枪口来不及调转。

    原本针对“义体”而去的子弹没有射中铁棒。它继续低空飞去，撂倒了三名攻击角度最好的亲兵。

    而向山已经撞上了两名亲兵。

    这一瞬间，福利官浑然忘了“指令”。他看到了难以想象的外功手段。在那拉长的时间之中，向山不过是舒缓的张开手臂，去推那些亲兵。但不拘是他身体的那一个部位与亲兵相撞，都会瞬间破坏亲兵的平衡，将之弹到一尺高的半空之中。这些亲兵没有矢量喷射器，无法在半空之中调整姿态。

    在福利官眼中，向山就如同“武神”一般，无可阻挡！

    撞飞了十二名亲兵之后，向山微微转了一个方向，就这样笔直的走向福利官。

    福利官意识到，自己的站位挡住了剩下亲兵的射击弹道。他本能的向后弹跳，同时脑海之中飞快的计算，想要重新排列亲兵的位置。

    但向山却比他更快。福利官双脚才离开地面不到二十公分，向山就以更快的速度踩了下来。福利官被这一下带到地面，惯性冲乱了他的架势。

    向山的右手几乎是同时刺出，刺入福利官的脖子。

    于是，福利官的镜头被迫对准了向山的义眼。

    那一瞬间，福利官感觉到了……他看到了……

    某种可怕的意志，透过虚无缥缈的代码撞入他的芯片之中！

    “啊！”福利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而周围的亲兵则齐齐抽搐。

    下一秒，向山陡然发力，将福利官的脑袋从身体上拔了下来！

    脊椎直接被扯断，甚至福利官的小脑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福利官发出悲鸣。而向山则再一次用内力寻找可以侵蚀的缝隙。

    然后，福利官的颅骨弹开，暴露出脑机屏障。

    向山慢条斯理的抽出芯片与存储单元，道：“老爷，别忘了你本来的职责啊，记得宣布庇护。”

    男人将福利官的脑袋扔到村长的怀里，然后俯身抱起尤基。
------------

第四十九章 江湖路远

    向山抱起尤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弟子呼吸正在逐渐微弱。

    他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村长，又看了看舒尔茨医生，最终在心里叹息。

    他是在没法放心的将弟子留在这里。

    这个孩子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唯一一个保证会无偿照料他的人已经没有了。而这个地方想来也没什么福利院一类的机构，就算有，向山也未必敢信。

    况且自己在这些终日惶惶于万机之父威严的镇民面前，攻击了文明的庇护者，而尤基又和自己关系密切。他真的不敢赌镇民对尤基的态度。

    男人叹息道：“好吧，小鬼，你对了，我错了。你确实该做一个侠客。”

    他抱着尤基，扛起福利官的身体，走向了福利官开过来的地效飞行器。他将福利官的几枚驱动芯片都接入自己的义手之中，运转内力。

    出人意料的是……

    ——哦豁，完全不认识的语言……

    向山点了点头。这大概才符合自己对技术的认知。

    在向山熟悉的时代，产业界对语言的更新就落后学术界若干个身位。在这个时代，或许这个差距被无限的拉大了。

    舒尔茨医生的民用产品依旧是不知道用了几百年的C语言变体，武者的驱动是用更晚出现但向山依旧知道的语言编写。这些文明庇护者的驱动，就成了向山不认识的语言了。

    只不过，语言这东西的“强弱”，也只是在内功高手与内功高手的直接对抗之中才有意义的。对于完全基于布尔运算的单纯图灵机来说，内家强者能够从更底层的地方进行修改。

    很快，他就彻底骇入了福利官的芯片，继而连接上了这台飞行器，继而进行提权。

    但数秒之后，他感觉到了外部的干涉。

    “有内功高手透过卫星来进行攻击……就这个延迟来看，对方应该是在地球上的。”

    向山如此想到。

    由于义体化的人类对生存物资的要求更低，所以人类义体化的同时，也在大肆开张航天事业。现在月球上应该也会有人的。因此，不能完全排除“有内功高手透过网络在月球发动攻击”的可能性。

    当然，火星或者金星就太远了，延迟太高，对内功交战很不利。

    “既然延迟在一秒以内，那么这个内功高手，应该就是附近领主的手下。”向山启动飞行器，然后默默估算着什么。

    在所有镇民惊骇的目光之中，向山启动了地效飞行器，低空飞行离开了这篇区域。

    数分钟之后，大城那边飞来的几枚导弹。

    然后，天边传来了隐隐的闪光。

    ………………………………………………………………………………………

    大概四个小时之后，一头巨大的奥地利黑褐猎犬用鼻子拱了拱面前的脑袋，玩味的说道：“哦豁，也就是说，你实际上是被一招拔掉了脑袋……”

    “是因为……滋滋……铁华……滋滋……克制了军武……”福利官愤怒的呵斥道。但是由于向山拔下脑袋的时候脑部受损，所以他的语言机能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嘁，若是铁华可以克尽一切战阵，那么军武就会只余下重坦巨舰了。”格兰德道格不屑的说道：“这只是你自己的问题，大人。”

    这条狗的语气同样没有太大的敬意。

    随后，狗又看向一旁跪着的村长与舒尔茨医生：“然后呢？就是看到一道火光从天空之中飞过去了？”

    村长不住的点头。

    福利官叫道：“那个……滋滋……侠客……一定……滋滋滋……已经死……滋滋……”

    “就你这样子还是少说两句话吧大人，说得越多越丢人。”狂猎犬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笑道：“能够不靠算法、只靠生物脑就破解掉我所传拳法的侠客，一定是一代名侠，不可能被那种飞弹简单的杀死的。”

    说着，狗随手一踢，将福利官的脑袋踢到了村长的怀里：“好好看着这个人头吧，待会要是有其他庇护者来了，有你们赏赐。”

    格兰德道格其实是不在乎这个福利官怎么样的，但好歹要做做样子。福利官是庇护者的正式一员，是享受庇护，并被允许在特殊状态下行驶执行权。就算大脑受损，武功十不存一，福利官阁下也可以被送入地球之外的某个养老院享清福。

    而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不一样。他是放弃庇护，仅仅依附于领主个人的武者。

    尽管由于领主的赏识，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有很大的权限，但于福利官的地位依旧是不同的。

    “你要……滋滋滋滋……做……滋滋……什么……”

    “当然是找出那个小子，然后杀了他。”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冷笑道。

    他的义眼并不比枪炮道修行者的义眼差，并且他的鼻腔内有最尖锐的化学检测系统，可以通过空气中的气味分子收集信息——简单来说，就是比狗更加灵敏的嗅觉。

    由于已经预料到了需要“追踪”，所以他出门前特地植入了全新的感应试剂盒——内里的微量化学试剂，可以与鼻腔收集到的化学分子产生反应。这种反应可以被机械锁监控到。

    再配合气相色谱分析仪之类的部件，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的鼻子拥有比犬类灵敏一百倍的嗅觉。

    他很快就找到了格利亚德的残躯。这残躯的主芯片和存储设备已经被挖出来了，但仍旧能够接受一定的指令。向山就是利用预先留下的指令，命令这尸体在一定时间内抛投“铁华”的。

    在这里，阿尔斯特采集了一个生物体的气味。

    ——我绝不允许有人能那样破解我的武……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如此想着，朝记录中导弹发射的方向奔跑而去。

    …………………………………………………………………………………………

    尤基很模糊的梦见了自己的母亲。

    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母亲还不是一辆卡车。尤基原本应该记不住这段时间的，但芯片帮他记住了。他那个时候还是一个小孩子，还没有妈妈的膝盖高。家里似乎还有一个哥哥……

    尤基也不记得自己和哥哥相处得怎么样了。芯片的记录之中，他那个时候确实是时常哭泣的。而那个时候，尤利娅还会抱着他，对他轻轻的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告诉他，所有的危险都是假的，万机之父庇护的人类会不受到幻想的袭击。

    尤利娅或许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似乎是某种赐予人类安心感的魔咒，她的母亲也是这么做的。仿佛人类自古以来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

    在梦里，仿佛只有母亲膝盖下面才是明亮的，才让人觉得安宁。

    但是……

    那双手……那双腿……那温馨的气味……

    “妈……妈……”尤基呢喃。

    “哟，徒弟，醒了啊。”

    一个声音。

    尤基勉强转动眼球，看到了一个银色的人。他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这是谁。

    “师父……”

    “好了，省一点体力吧。你现在伤得这么重，少说两句。”

    尤基这才注意到，一根电线从向山的脖子下方伸出，插进他的胸口。

    “你的肺坏了。”向山摇摇头：“内置电池的兼容器官受损，还得靠我这边的电池维持供能。在新电池到来之前，忍一忍吧。”

    尤基的眼泪流了下来。

    “嘿，你这小鬼，我都说了你现在虚弱，别浪费水资源……嘿。”向山挠了挠头。他现在才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学过儿童心理学。教育心理学稍微了解过一点，但那应该是给二十岁以上的学生上课用的。他还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怎么安慰一个孩子。

    “得了，要是这样能让你痛快一点，哭一哭也好吧。”向山叹了口气：“一点眼泪的水分和无机盐总还是有的。”

    在离开村子的时候，他也带了铜糖、饮用水和无机盐、氨基酸。只不过那些东西和备用电池一起，全都放在了自动走步机器人“驴”的身上。

    向山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对“驴”下达了指令，让它按照既定路线前进。在将尤基带上地效飞行器之后，他又驾驶飞行器快速行驶了数分钟，然后立刻跳下飞行器。

    在向山离开之后，飞行器又自动飞行了不到一分钟，就被一发导弹凌空打爆。

    然后向山就在这里对尤基进行简单的就只，并等待无人机与“驴”的到来。

    但尤基的问题着实是有些严重。这个孩子的心脏还好，靠向山的电池就能驱动，但肺脏问题就很大了。肺叶只剩下一叶还能工作。另外失血也是个大问题。

    向山自己没有肺脏。他仅存的生物脑也是经过魔改的，可以用电场能代替部分ATP水解产生的能量，对呼吸要求很低，头颅内置的生物滤膜就足够了。摄取糖分与蛋白质等营养物质、只有一部分是消耗，另一部分是补充大脑损伤。

    这是改造率拉满的好处之一。

    他没有循环系统，甚至没有几滴血液，没法通过“将两人循环接在一起”吊住尤基的生命。就算他愿意转让自己的部件吧，自己这个完全改造的义体也没有部分改造的赛博人所需要的器官。

    由于缺氧的关系，尤基的思考难以为继，哭了一会就再一次睡着了。

    金属基化之后的人类，对缺氧损伤的耐性要高于智人。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而向山则开始琢磨他从福利官身上取下的东西。
------------

第五十章 陷入困境

    福利官身上的芯片与存储设备，跟莱夫、格利亚德身上的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就以记忆存储设备为例好了。

    莱夫身上的存储设备用的是磁盘。它的工作原理，是用磁筹的排列来存储信息。莱夫脑子里取出的磁盘，磁筹距离“理论极限”虽然有一定距离，但也超过了向山记忆中的“工业标准”就是了。

    但按照“磁筹越小，则越容易受到干扰”的原则来看，这块磁盘简直脆弱得不可思议。它完全是靠减震结构来抗干扰的，并且向山还检测到了专门的“纠错算法”，用来纠正磁盘内“有可能出错”的信息。

    而福利官所使用的，则是用半导体存储电子以记录信息的硬盘。和向山记忆之中更加接近。半导体的固态硬盘不会因为外力而轻易损失信息，并且读取与写入的更快。唯一的问题在于，其写入的次数是有限制的。

    “如果硬要说的话，由于存在武学经验卷积的关系，武者的存储器确实需要实时写入和擦除的。但是，这也不是选择磁筹的理由——毕竟磁筹有没有突破亚原子尺度。”向山思索着；“我最开始还以为是技术失传的缘故。但从这些庇护者这边来看，好像不是这样。”

    “就算磁盘在写入次数上的优势，那体内塞一块固态盘也是合理的吧？”

    “还是说，荒野暴徒缺少资源缺到这个程度，以至于没法在体内塞一块固态盘……”

    “也不至于。这个时代还不至于缺少半导体。光是二氧化硅就占了地壳含量的百分之十二，而且既然有内功流传，那磁盘等基础硬件的制作方法，也应该可以伴随侠义而流传才对。”

    ——不，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应该有人用量子光学存储器的吧……”

    尽管暴徒们的磁盘与庇护者的半导体硬盘，制作工艺都略微超过了向山记忆中的“工业标准”，但依旧是“落后的科技”——哪怕在向山的时代也是这样。

    向山记得，在自己的时代，量子光学存储器已经可以投入生产了，如果不是战争的话，应该也普及开了。不计成本的话，实验室条件可以进行制作容量大到超乎想象的。

    至少在记忆没有被夺走的时候，他就拥有不止一个量子存储器，用来存储武道。

    如果说暴徒们是因为条件受限而只能用磁盘，那么所谓“文明庇护者”的贵族，应该不缺资源才对。

    真是诡异。

    向山思考片刻，也没有得出结论。最终他也只好安慰自己，现在所知的信息还太少，不足以对这个世界进行正确的判断。

    以后会知道的。

    在暂且放下这一点之后，向山就尝试学些福利官芯片里的编程思路。

    说起来，这又是诡异的一点了。

    威尔·格兰德道格与福利官应该都是同一阵营的。但是威尔先生的软件，是可以气死程序员的那种落后又低能的东西——甚至二十世纪末的程序员都会觉得它不怎么地。而福利官就明显高明很多，至少思路与手法都是向山毫无印象的。

    向山就这样参悟代码。数小时之后，他终于听到了如同蚊蚋一般的“嗡嗡”声。

    那是无人机的声音。

    向山松了口气。

    向山从“帐篷”里探出头。他和尤基现在所在的“室内”，实际上就是一块黑色的毡布和垃圾一起搭建成的空间，单纯防一防风沙。这块黑布还是他从地效飞行器室内扯下来的巨大挂毯。

    也不知道是不是手工的。向山没有来的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想来这个时代应该不会有人吹“手工强过机械”来着——因为这二者实质上没有差别了。

    帐篷外悬浮着几十个无人机。它们正朝着西方继续移动。其中四台上绑着格利亚德身上取下的部件，以及向山的手指。

    向山用义眼下达指令，让无人机停下。

    无人机降落在地面上，露出背后黑色的太阳能电池板。

    向山则取下自己的快递。

    这个从格利亚德身上取下的无线信号发射器，应该算是他所触及到的所有同类部件里面最好的了。福利官先生身上的信号发射器功率比这个要小很多。

    这或许是格利亚德身上最高级的部件……

    ——不，也不对。

    向山摇了摇头。

    如果你要说格利亚德身上的所有设备都很落后，那也很扯。

    那个与大脑直连、具有头足类神经节系统的触手，以及与粗壮神经纠缠在一起的电子设备，绝对是最近才诞生的技术。

    这就更怪异了。格利亚德所使用的存储器，是向山记忆当中“较为落后”的东西，而他的信号发射器，却很是不错。可与大脑直连的生化改造，却是连向山都，没有印象的新锐科技。

    不同时代的技术就这样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真是个怪异的时代。”向山如此感叹。

    现在就剩下等“驴”抵达了。

    向山一边想着，一边解下自己腹部的外装甲。这外装甲经历了与格利亚德的战斗，现在颇为凄惨。向山拿出电磁起子，从腹部将乙醇罐以及引擎接下来。

    与格利亚德的一战中，燃料乙醇也接近耗尽。离开村子之后，就没有乙醇燃料可以补充，这东西继续放在体内就是个累赘。向山将引擎取了下来，然后试图将无线信号发射器装进去。

    老实说这并不容易。正常来讲，一个信号发射器和一个动力部件肯定不会放在同一个未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向山倒是想要重新给自己的义体做个布局。

    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有可以自助的器械，唯一的助手还在昏迷当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向山似乎早就预料到“在战斗后临时更换部件”的事，所以预先在体内留下了足够的额外线路与接口。

    数小时之后，这个玩意好歹是接进向山的体内了。

    “蛮好蛮好，这样一来，内功总算是有更大的发挥余地了。”向山如此说着。

    随后，他继续参悟格利亚德的武功代码。

    其间，尤基又醒了一次，但依旧只是默默流泪，然后再度陷入昏迷。

    数小时后，向山扒了扒尤基眼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至少的想办法补充点水分和养分，不然的话很快就会死。”

    向山忍不住朝外边看了看。“驴”还是没有到。

    于是，这位大侠客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自己临时编写的寻路程序还真的不怎么样。

    “驴”大概率是偏离了预设的道路。

    “好吧，没有编入电子六分仪程序是我的错。”向山叹息：“但我天文学水平实在是一般般，对吧？我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不得不依靠六分仪来寻路嘛，没有背过星图是我的错，但我也不一定负全责。”

    至少在他熟悉的时代，黑进某几颗卫星来安全的使用卫星定位系统，还是侠客们的可行战术咧。

    但向山又非得找到“驴”不可。

    别的不说，如果不拿回“驴”上的备用电池，那么他就得一直跟保持跟尤基有线连接。这种情况下，再遇到什么高手就要命了。

    给尤基吊命的水和营养物质也在那边。

    当然，继续等也是可以的。毕竟“驴”也有可能只是绕了远路，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

    但向山却不敢赌。

    他和尤基现在都是依靠同一块电池维持生命。这块原属于保卢斯的电池还帮助他打死了格利亚德，挑翻了福利官的战阵。

    就算但就算保卢斯的义体比向山现在用的这个更耗能，这电池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至于那些无人机上的太阳能电池板……最多也就能让这些侦查用的轻型无人机充充电，延长一次任务的飞行时常。它们还供不起向山义体的消耗。

    况且太阳也要落山了。

    “不行，得走……”

    向山如此想着。

    再犹豫下去，电池继续消耗，那两个人就没机会走出荒野了。

    但走也不是随便走就行的。

    向山首先肢解了一台无人机，将一部分电路与乙醇罐、助燃剂罐接在一起，并将这电路与感应装置放在一起。这就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地雷。随后，他将这台无人机的主电源以及信号收发部分埋在另外一处，盖上薄薄的一层土。

    剩下的太阳能电池板则接到自己身上。能补充一点是一点。

    “小镇里太阳能电池板是共用的，还不觉得珍贵。这荒野里，一度电都能要人命啊……”

    做完这些时候，男人才用格利亚德体内扯下的电线，将尤基绑在自己背上。然后，他又将福利官的挂毯一分为二，一块盖住那个简易“诡雷”，另一半则放在沙土里打个滚，弄脏之后裹在自己身上。

    这样做是为了确认自己身后是否有追兵，能给自己稍稍提个醒。

    “根据地图，‘驴’有可能经过的区域……是这样一块椭圆形区域。先往回走一千米，然后折返135°，走一块扇形区域……”向山喃喃自语：“五小时左右就有较大把握完成搜索。运气好的话可能下一秒就找到了。嗯，生命总该怀有期待嘛。”

    男人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

第五十一章 绿林喽啰

    “呜——哈哈哈哈哈哈！”

    阿里和安迪正扛着刚刚抢来的脊柱与零件，骑着摩托奔驰在平原之上。

    两个暴徒放肆的尖叫，宣泄体内的情绪。

    这是他们在组织日常的活动。就埋伏在路上，等有运送物资的车辆经过的时候，就立刻跳出来打劫。

    零件、脊柱、电池乃至最基础的食物，他们什么都要。哪怕是可熔炼的金属锭，他们也不会放过。

    荒野上物资实在是太缺了。而头目们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地位，日常还要修炼。而赛博人的外功，要修炼就得靠实战——至少是模拟实战。零件会磨损、装甲会疲劳。而内功高手想要进步，就要在计算机上模拟骇入和防守，不断编织算法、熟悉数学。这也需要电。但是在荒野上没人敢张开大面积的太阳能电池板。

    什么都得抢。

    偶尔遇上某个聚居地被撤销庇护，那对于暴徒们来说就真个像过节一样了。这种事几年都未必见得到一次。而暴徒们也格外珍惜那些聚居地的居民。他们也很克制，保证自己劫掠之后，聚居地居民只会人口锐减，而不至于全部死光。

    只不过，绿林内部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声音。所以一个聚居地若是被劫个好几波……那就只能说，他们真不幸了。

    荒野暴徒那看似豪爽的生活，就是建立在不断的掠夺上的。

    而阿里和安迪，正是一对新近出道的绿林兄弟，开始执行劫掠的任务，如同蚂蚁一般，一点点的往寨子里搬物资。

    而在一场成功的劫掠之后，在夜月之下飙车，就是他们一天之中最爽的时候了。

    “哈哈哈哈哈！这条脊骨还蛮闪亮的！想不到那个瘦鬼也能养出这样漂亮的骨头！”阿里一边晃动自己手掌中的脊椎，哈哈大笑：“弟弟！接好！”

    安迪随手接过那一条金属基化基本完成的脊椎，顺手别在背后，叫道：“哥哥，幼不幼稚！加快速度赶紧回家！我们出发那天劫的那批人，说不定还有剩下的呢！”

    当然，“物资”也是包括人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方便的玩意。不管是作为劳动工具也好，作为玩具也好，甚至是作为生物资源也好。在某些时候，大脑可以用来替代AI，有些内功修行者，也要通过自己观察大脑的活动，来矫正自己的观想术。

    不过，鲜活的人，总是好玩的。

    暴徒还是蛮喜欢破坏掉好东西的。

    “你幼不幼稚？”阿里对此嗤之以鼻：“都当绿林了还喜欢玩人？”

    安迪叫道：“那样也有千般妙处……诶？哥哥你看，前面是不是还有个人啊？”

    阿里闻言朝着安迪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远处确实有一个身上裹着柔性材料的人在行走。那个人走得很慢，身后还背着个矮小的人类。月光把这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非常显眼。

    “高手？”

    “应该不是，太慢，劫人回山寨的喽啰吧？也不对呀。”安迪思量：“出来打劫，怎么会连摩托都不给配？”

    阿里思考道：“绑了个肉来入伙的？”

    安迪点点头。常有这种人，在城里绑了个邻居之类的，背到荒野里来入伙。

    毕竟改造手术也是有失败风险的。同样的，你也没法保证山寨不会拿你给寨子里的医师学徒练手。这个时候，自备备用器官也是常有的事情。

    反正抗免疫药不贵。

    那个走路慢吞吞的义体人大概也就是这种了。

    “那么……哥哥？”

    “弟弟？”

    “最后干特娘的一票？”

    “干！”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渣顿时爆发出嚣张的笑声。阿里拿出长棍，顺手夹在腋窝下方，小臂、上臂与钢棍组成了稳定的三角。长棍如同钢枪一般笔直向前。安迪则掏出了一把大枪——这手枪……或者叫“手炮”的玩意，口径已经大到了奇葩的二十五毫米，端是惊人。那不长的枪管上，还焊了一柄一米长的狗腿刀。

    安迪没有射击的打算。他扬起长刀，如同准备劫掠的蒙古骑兵一样，呼号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冲向那个人。

    “哥哥！来比赛！看谁搞下来的零件大！”

    “不公平啊！”

    那个裹着黑布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些慌张的样子，加快了脚步。

    “逃？有用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里与安迪两兄弟飞快的接近那个在走路的人。

    然后，一枪一刀，同时递出。

    阿里的骑枪原本应该先接触到目标的。但是不知道为何，面前的那个人居然突然转身。化作骑枪的钢棍从他胸口滑过。那人似乎是接着这股力，加速躺倒。安迪只以为哥哥已经得手，兴奋的往下递刀。但是那个人突然一蹿，安迪骤然失去了他的踪迹。

    下一秒，安迪发现自己的速度变慢了。

    “他在我车……上……”

    当“车”字出口的时候，安迪感觉到自己脑袋震了一下，仿佛听到了“叮”的声音。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手脚不听使唤了。

    “你已经死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

    向山是这么提醒这个年轻的绿林的。

    这也是应有之义吧。向山是这么想的。赛博人的生命循环系统不需要大脑中与植物性神经直连的部分来调节，大脑的抗缺氧能力又很强，所以一时之间察觉不到自己的死亡也是正常的。

    就在刚才，他的手指穿透了安迪后脑，破开金属化的脊椎，刺进小脑的部分，用寸进进行了简单的破坏。

    这个过程不是很疼。

    向山从莱夫的记忆里知道，这些绿林的喽啰是武者预备队。他们换上了与武者义体设计思路一致、但标准差很多的“杂兵义体”，来适应武者的活动。在这个过程当中，有外门天赋的人就会逐渐突出。他们才会逐渐变成改造率拉满的那种赛博武者。

    这种喽啰的后脑一般不会有专门的合金装甲防御。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安迪说不出话。缺氧反应逐渐出现在他的身上。他大脑渐渐停止。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的是自己哥哥大叫着掉转车头：“混蛋！你干了什么！”

    阿里只看到那个人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弟弟的车后，心知是遇上了高手。他急于救援兄弟，反手握住钢棍，将之举过头顶，就要回身去捅弟弟身后的那个怪人。

    这个时候，向山却是突然以拍安迪握住车把的手。安迪的摩托陡然转向，撞向阿里摩托的车尾。阿里一棍走空，只得闪避。这一瞬间，两辆车的相对速度几乎为零。

    向山稳稳的往侧面踏出一步。

    弟子的伤势经不起更多的颠簸了。

    而阿里在发现向山身影消失之后，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他大叫着想要回身肘击，不料摩托突然向左侧翻。

    ——糟糕……他想要压住我的腿限制我的行动……

    阿里从座位上腾起，想要在被摩托车压住一条腿之前离开。不料这个时候，向山突然起脚，在摩托左侧踢了一下。摩托立刻回归正轨。而阿里这一下就扑得太过。整个人几乎侧翻了出去。

    然后，就是一拳。

    向山一拳打在阿里右侧的太阳穴上。阿里的颅骨似乎有部分已经替换成合金，脑袋没有碎掉。但他几乎失去意识，就这样被向山按在座位上。

    向山的脚尖则勾动长棍，用长棍捅了安迪手臂一下。

    于是两辆摩托，带着正在脑死亡的安迪，还有重度脑震荡的阿里并排前进。

    阿里过了好几秒才清醒过来。他口齿不清的叫道：“侠士，有话……”

    “什么都不用说。握好把手。我叫你怎么开你就怎么开。”

    “什……”

    “我叫你好好开摩托，没听明白吗？”

    向山再次起脚，踹在阿里胯部。零件飞起。

    “现在你的腿废了。没有腿的人呆在荒野是个什么结局，你比我更清楚。现在你唯一的可走的路，就是载着客人，往指定方向走——这次听明白了？”

    阿里惊惧的点了点头。

    向山确实需要一个代步工具。

    主要是因为……他确实得节约点电量了。

    向山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当然，这也有“仓促间写的自动寻路软件可能出了BUG”的关系。他已经在旷野之中寻找了六个小时。

    “驴”还是没找到。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

    他的第一个诡雷，被触发了。

    每走一段路，他就会拆解一个无人机，做成诡雷与信号转接器。大概在一刻钟之前，他发现自己的第一个诡雷被触发了。

    那点乙醇爆炸物无法伤害到一个赛博人的义体。这就是告诉他，“那个地方被发现了”。

    当然，这并不排除“其他暴徒误触”的情况。但是按照那一处地方与地效飞行器坠毁点间的距离来看，官府动手的可能性要大一点。

    所以他打算借助这两个路过的暴徒来隐藏自己的行踪。

    早在两个暴徒看到向山之前，向山已经通过无人机锁定了他们。
------------

第五十二章 脱险

    阿里和安迪这一对绿林兄弟并不知道，在他们看到向山之前，向山就已经通过无人机看到了他们。

    向山并不会主动出手攻击，抢夺载具。但是既然对方主动攻击了，并且还表现出了要命的架势，那么他自然会给予同等级的反击。

    阿里已经开始恐惧了。是的，恐惧。他已经没有“后悔”的情绪了。

    他感觉到那个家伙用自己的武器将安迪的尸体挑了起来。放到自己身后。他也收缴了安迪的武器。

    安迪的摩托就这样继续前进。这一台摩托重心很低，就算没有骑手，也能持续前进。如果需要转向，向山也只需要用长棍压下把手就行了。

    阿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打击金属的声音。向山通过某种手段，首先摧毁掉固定外装甲的螺丝。

    紧接着，是利刃切开肉的声音，是流淌的水声。

    可能有血溅到了自己的后背上。阿里想到。那是自己弟弟的血。

    血腥味追不上摩托的速度，所以阿里没有收到嗅觉上的折磨。

    但是他开始哭了。

    “哟，哭了。”那个恐怖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感觉到了吗？被人用暴力对待的感受……”

    “你是一个侠客吧？做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说什么呢……”

    一只手按住了阿里的后脑。阿里以为自己死了，眼前一黑——恐惧完全覆盖了视觉信号。

    他接着听到：“你弟弟身后这一段带血的脊椎，看到了吗？这样对他的原主人，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那件事对你们有什么好处，这样做就对我有什么好处。”

    阿里颤抖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就算按照这个侠客说的去做，对方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绝望已经盖过一切想法——他甚至都无法生出“同归于尽”的勇气。

    向山则剖开了安迪的身躯。

    然后松了口气：“嚯，‘龙之呼吸’……还行。”

    “龙之呼吸”是第一代的运动员用人工义体肺。它设计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模仿了蜥形纲-鸟纲特有的“气囊系统”，在肺脏后段增加了一团气囊，保证无论是呼气还是吸气，肺部内的空气都是在不间断高速流动，而不似哺乳类那样，呼气与吸气之间，肺部内空气无法流动。

    据研究，这种结构的肺腑支撑了恐龙那恐怖的运动能力，所以这一款人工义体肺被命名为“龙之呼吸”。

    “啧啧，这个义体结构居然沿用到了今天……也是，改造率拉满的话肺脏就是个累赘。有满足大脑供氧的能力就好。我记得从第一届义体人……什么体育活动……到满改造率，也就花了十年？”

    在这个时代，人工义体肺也就是供应部分改造率较低的人阶段性的用一下的。

    不过，人工义体肺总好过生体肺的。毕竟，义体肺不需要考虑排异反应。

    这样尤基就有救了。

    “话说回来，‘龙之呼吸’……是什么日本牌子吗？这命名品味真是一言难尽。”

    向山一边思考，一边从安迪的体内掏出电池。

    与格利亚德以及福利官的战斗，对他电池消耗是在太大。而载着备用电池的“驴”又走丢了，还要分能量给尤基维持生命。现在他确实是有点缺能源了。

    这个时候。他突然抬头，然后随手在阿里的手肘上一拍，同时用长棍改变安迪摩托的前进方向。

    无人机发回了信号。

    “驴”找到了。

    …………………………………………………………………………………………

    “噗”的一下，格兰德道格踩灭了自己脚下的小火苗。

    这是金属电池自燃。又是一个诡雷。

    格兰德道格意识到了一点——对面是个老手。

    那个“山”有着很强的反追踪意识。这个失忆的家伙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追兵”的存在，所以布置下这些没有杀伤力，仅仅能够在较近的距离下广播一个微弱信号的“诡雷”，来提示自己的位置。

    所有“有味道”的地方，都有这种小机关的存在。

    “有趣……”

    格兰德道格顺着自己触发的三个地雷所标示的方向，沿着正弦曲线的轨迹跑动。

    不久之后，他停了下来，在地面上快速嗅着。

    那是一串脚印和两组轮胎印。看样子，应该是一个步行的人和两个骑摩托的暴徒。那个人的脚印在某一处就消失了。

    风沙几乎摧毁了这些脚印。他看不出更多的信息。只是他有一点稍稍有些在意——那个脚印的主人是被掳掠上摩托了呢，还是自己目标抢夺了摩托？

    从诡雷指示的方向上来看，应该不可能。因为这一行脚印和那个“山”前进的方向并不相同。但若是脚印的主人是劫掠摩托，那就需要很高的武功。这就基本符合“山”的特征了。

    毕竟，有那种武功的人不会太多。

    格兰德道格沿着轮胎印记的方向跑了几步，然后看到了地上的血。

    他嗅了嗅。不是“山”的气味。

    看起来那一行脚印的主人应该是被杀了。

    黑褐色的狗这么想着，继续朝自己认定的方向追了过去。

    风沙很快就将脚印与轮胎印彻底抹消。

    …………………………………………………………………………………………

    天亮的时候，向山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尤基，咧咧嘴：“啧啧，还好我医术也是略懂一点……话说回来，我怎么什么都会啊？我到底是谁啊？”

    阿里先生最终也没有逃得性命。在找到了“驴”，且不需要人驾驶摩托之后，向山就毫无痛苦的送他上路了。

    从莱夫记忆之中得知绿林生态的向山，对所有绿林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干得出那种恶毒事情的他们，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安迪的义体肺脏，则被安放进尤基的体内。而两台摩托携带的人造血浆，以及水、食物，都被送进了尤基的体内。

    弟子的生命大概保住了。

    另外，追兵似乎也被误导到了其他的方向。

    向山所布置的第一个诡雷被触发之后，第四个、第六个诡雷相继被触发。那位追兵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因为找“驴”的缘故，在这一代兜圈子，只以为他在逃命，所以笔直的追了出去。

    这也是向山敢于停下来给尤基做个手术的缘故。

    那半块挂毯围成的密闭空间勉强遮挡风沙。这就是手术间了。手术刀则由隆柯尼的刀兼任。缝线使用的是电线。

    向山记得，旧世代的所有病原体都没法感染金属基化人类。但是他又听说，尤基的父亲以及以诺都生过病。

    这可不是好现象。这不应该是自然演化的结果。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想要将病原体也一并提升到这个新版本。

    但是实在没办法，只能这样了。向山现在只有相信金属基化的人类……有个种族名来着……这种新人类对机械损伤的抗性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呢……种名……”

    向山在参悟格利亚德芯片的时候，偶尔会想到这样的问题。

    然后，日月行进，昼夜更替。

    这两日内，向山不断的将水和营养剂送入尤基体内，然后安静的等待。

    在第三天的时候，尤基终于清醒了过来。

    “呼……小鬼，算你运气好。感谢开发出那套基因改造疗法的人吧。”向山如此说道：“如果你还是Homo sapiens的话，早就变成白痴了。”

    尤基疑惑道：“Ho……mo ……sapiens？”

    “二名法命名的‘旧人类’种名。‘homo’是属名，人属。Sapiens，智人种。”向山沉思：“‘新人类’按照二名法的命名，应该是‘Homo vexillues’。”

    尤基不解：“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向山环视一周：“嗯，确实，你可能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吧。毕竟最近我连一棵草都没见过。”

    分类学这玩意吧，也就是在物种够多的时候才能凸显其必要性。

    尤基基本上没见过几个可以用来分类的物种。

    男孩虽然没搞懂自己的师父在说什么，但是从他调侃的语气来看，大约是在讲笑话吧。他努力挤起面部肌肉，向堆出一个笑脸。

    但眼泪还是留了下来。

    “呜……呜呜呜呜……”尤基用手抹了抹眼泪。他的义手是前不久才更换的，力道还没掌握好，一下子在眼睑下方刮出一道血痕。向山立刻按住尤基的手：“我给你换义体可不是让你自戕的。”

    “我知道……呜呜呜……我知道……”尤基低声说道：“可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妈妈她……”

    向山放开了尤基的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嗯，尤利娅女士是一位了不起的人。记住你现在的感情，尤基——永远也不要忘记现在的痛苦，把它刻进心里。”

    尤基吸了吸鼻子：“然后呢。”

    “然后，就看你怎么想了。”向山看着尤基：“你可以觉得是我的错。如果我离开得早一点，或许这件事不会波及到你母亲身上。这样想，你或许会好受一点……”

    “这不可能！”尤基吼道：“我看到是谁干的……杀了我妈妈的人，我知道是谁！”

    “很好。既然你抛弃了自我欺骗的道路，那就有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资格。”向山看着尤基，认真的说道：“你再准备准备，我们去报仇。”
------------

第五十三章 外门辅助线

    尤基的肉体部分其实并不多。他原本就是用儿童义体的手脚的，且替换过一部分的内脏。莱夫的事件之后，他又替换掉了剩下的大部分内脏。就在刚才，连肺腑也替换掉了。

    为了方便行动，向山把安迪的手脚也换给了他。

    对于尤基来说，他身上的大部分肌肉已经是无用之物。

    少量的造血器官以及人工心脏泵、义体肺，用来维持大脑供能，基本就够了。另外就是自然人十分之一不到的消化、吸收系统。

    向山在替换掉电池之后，尤基也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手脚的力气与伤势没有任何关系。

    这也是义体的一大好处了。一个自然人，若是脏腑受损，四肢的能量供应不足，那自然会手脚瘫软，难以行动。但是义体的力量却是取决于自身的完整性以及电池的电能。一个赛博人，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义体完好，就能够动弹。

    最极端的例子，大概就是格利亚德，或者阿里、安迪兄弟。格利亚德在被击败之后，义体依旧可以接受外来的指令来移动甚至抛投“铁华”。而那两兄弟，在脑部被破坏之后，身体也能保持原有的动作。

    尽管重伤未愈，但尤基确实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男孩有些犹豫：“师父，杀死妈妈的那个人应该已经被……”

    “对，那个绿林已经付出代价了。”向山望着远方，点了点头：“但是，杀死你母亲的，不只是那一个人。”

    “还有谁？”

    “绿林，还有这个世道。”向山如此说道：“你了解了这种悲痛，就不要再让它降临于其他人身上，就应该去除掉那些东西——这就是我们侠客的‘复仇’。”

    “而第一步，就是把格利亚德的寨子给消灭掉。”

    男孩点了点头。

    “我吸收过莱夫……也就是之前那个使棍的大个子的记忆。”向山说道：“这几天我也陆陆续续吸收了格利亚德的部分记忆。我已经知道他们山寨在哪里、怎么进入了。”

    尤基有些胆怯：“但是，寨子……人很多吧？”

    “人多……哼，乌合之众罢了。”向山平静的说道：“人多确实势众。但是，武功，却又可以瓦解这种‘势’。”

    尤基这才点点头，眼神之中难掩振奋。

    向山蹲下身子，对尤基说道：“小子，既然你已经要走上这一条路，那么有几条规矩，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在真正入门之前，必须遵守这些规矩。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送你去安全的城镇。”

    尤基点了点头：“师父你说吧。”

    “首先，在你出师之前，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向山严肃道：“我们做的，始终是要命的事情。稍有错漏，可能我们两个都会丢掉性命。所以，你必须服从命令。”

    尤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虽然我所说了，报仇。但是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四年之后，我都不会让你亲手杀死谁，哪怕那个人是一个人渣——除非我不在你身边，而你被人主动攻击，需要自卫，明白吗？”

    尤基楞了一下，低下头，咬牙道：“为什么呀！为什么他们……那些暴徒能够来杀我，我不能……”

    “停下。”向山按住尤基的脑袋：“尤基，我首先要告诉你，人不能凌驾于人之上，人不能来审判人。只有‘法’才可以审判人。”

    “可是师父你不是说过吗，‘法’是压迫人的力量……”

    “是‘法可以成为压迫人的力量’。听话不要听半截。”向山打断弟子的反问：“人来剥夺人的生命，不管怎么样都不大好。只不过，现在没有‘法’的力量不足以守护人了，放任那些恶人存在，只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我们只是没有办法，所以才拔剑。但并不代表这件事就是‘绝对的正确’。它仅仅是相对于‘放任恶人’来说，没那么糟。”

    “若是不把握好其中分寸，你又和绿林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这个道理你现在不用想通，记在心里慢慢想就好了。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明白吗？”

    尤基梗着脖子，还是点了点头。

    “很好。”向山站起身，外装甲上打开一个暗格。向山从暗格里取出三枚芯片，道：“你脑机屏障上，预留了接口的，对吧？把这芯片放进去。”

    尤基点了点头，打开头盖骨，照做了。

    这三枚芯片，两片来自安迪，一片来自阿里。

    向山点了点头：“本来这些功夫，是要等安定下来了才好教你的。但是，我们很快就要去剿灭一处山寨了。你的水平距离‘潜行’与‘暗杀’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得让你一个人在山寨外呆一段时间，所以，传给你一点保命的手法。”

    尤基眼神亮了：“武功吗？能让我战胜绿林吗？”

    “想得美。”向山冷笑：“最多能让你在喽啰面前多撑几分钟，好让我赶过来。”

    说着，向山心意一动，就利用信号发射器，直接对尤基脑内的芯片下达指令。

    【启动“间距辅助线程式”】

    突然之间，尤基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不对劲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眼前的世界好像多了许多花花绿绿的色块。

    尤基惊呼：“师父！我的眼睛好像有问题！”

    “放心，不是bug。”向山摇头：“这差不多就是武者眼中的世界了。当然，一时之间你也接受不了太多信息……一点点来吧。”

    说话之间，尤基眼中其他所有颜色的色块都消失了。

    只有两团白色。

    那两团白色都是半球体，以向山的肩膀为球心，在他两个侧面展开。

    “这个白色的区域——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手’所能碰触到区域。”向山道：“现在随便来打我一下。”

    “哦。”尤基点了点头，举起拳头打向向山。

    就在尤基拳头就要切入白色球体区域时，向山的手突然一抖，在尤基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

    尤基再次挥拳，但还是相同的效果。

    每一次尤基的拳头在进入白色区域的时候，就会遭到反击。

    向山提问道：“你知道怎么才能不被攻击到吗？”

    尤基思考片刻，指了指向山背后：“那个空隙？”

    向山摇头，右脚后退半步，外转四十五度，侧过身体，压低重心，摆出了一个截拳道的基本拳架：“现在呢？”

    两个半圆交叠的部分分开，几乎组成一个球体，将向山的上半身包裹进去了。

    “现在呢？”

    尤基挠挠头：“攻击腿部？”

    向山叹了口气：“你试试？”

    尤基伏下身体，想要挥拳。但就在这时，向山腿部附近突然出现一片红色的区域。

    向山起脚，低扫，脚尖停顿在尤基的脸颊旁边。

    “这是我腿部踢击可以攻击到的区域。”向山说道：“我刚才只是消去了其他‘辅助线’，留下了双手的‘制空圈’而已。这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辅助线了。你再看看我腰间的这把枪。”

    瞬间，向山手脚上的“辅助线”都消失了，而那把从安迪那边夺来的短枪，则开始发光。

    枪口处，有一条直线延伸出去。这条线的颜色是由深变浅。而在这一条实线之外，还有若干虚线。

    另外，从枪柄到向山的手腕，也有一条线连接。

    向山从地上捡起了阿里的那条钢棍，于是枪上的辅助线消失，而长棍所笼罩的区域显现。那竟是一个围绕向山的环状区域。

    原来，由于杠杆原理，长棍的中段很难表现出杀伤力，所以极近距离之下，反而会存在一个“安全区”。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是也。

    “现在你要保证，自己绝对不能受伤。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与任何‘辅助线’交叠。”向山如此说道。

    尤基问道：“师父，你需要看这么多东西吗？”

    “这玩意就是个辅助。只是让你对‘间距’有一个直观的认识。”向山摇摇头：“等你将这一套刻入思维的时候，这种视觉上的辅助就不再必要了。”

    “间距辅助线程式”对于“外门武学”来说，就好像“辅助轮”之于“骑自行车”一样，只是帮你找到感觉的辅助手段，而非必需品。有些时候，视觉上过分繁杂的情报，反而会让生物脑错过某些情报。

    真正训练有成的武者，能够在意识之下开一个“后台”来处理这种判断。

    或者说，这就好像中学生解几何题的时候，会用“辅助线”将困难的几何问题分解成几个简单的几何问题，来整理思路一样。

    就好像旧世代的自然人武者，能够凭借“经验”判断彼此的间距、调整攻防的节拍一样。。

    当然，义眼之类的测量工具，以及包含了先进几何学的算法，只会比自然人的肉眼与经验更加可靠。

    向山消去了绝大部分的辅助线，只留下针对“步*****胎”、“手臂”以及“枪械”的：“这玩意在义体性能差距过大的情况下毫无意义。你连改造率都没有拉满，顶多也就只能与喽啰周旋。我给你一点时间，再熟悉一下。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前往那个Z组织的山寨。”
------------

第五十四章 准备与出发

    向山的准备，首先是充电。

    这两台摩托都是电油两用的。由于喽啰们劫掠，往往需要在外面等待好几天。这几天的时间里，他们又不能去村镇里借用公共的太阳能电池板，所以两台摩托都是有小型太阳能电池板的。除此之外，摩托也有乙醇燃机，用来追加爆发力。

    除此之外，就是补充冷却液。

    向山用软管做了个虹吸式结构，将两台摩托车里的冷却液抽出来一部分，注入自己身上。

    为了防御“铁华”对自己义体内部电路的损害，他从冷却系统中释放了汽化的冷却液，维持义体内部的相对高压，保证金属颗粒气溶胶没有简单入侵。

    他现在多少也需要补充一些冷却液。不然的话，人造纤维肌肉的义腿会很快过热。

    在补充了冷却液之后，向山再一次检查自己的状态。

    外装甲上有好几个被格利亚德的枪所射出的窟窿，不过内部损坏的部件已经基本上替换掉了，对战斗力的影响不大。只需要小心“铁华”一类金属气溶胶或是纳米碳纤维等造成“短路”效果的兵器。

    当然，在这一点上，敌我双方都是一致的就是了。

    这片土地上，应该不会有能发挥“铁华”真正功效的人物。

    “铁华”虽然是微小的金属构成的气溶胶，但是非是天然粉尘那种近似球体的不均匀颗粒，而是狭长、扁平的片状物。向山大致记得，这种东西磁化之后，可以用磁悬浮技术控制分部，形成“罡炁”，继而对天克电子设备的电磁脉冲、不给人反应时间的激光等手段进行防御。

    另外，“金属气溶胶罡炁”也能进行有限度的“伤敌”。

    当然，这片土地上是不存在那种能使出“罡炁”的高手就是了。那个涉及到的运算太过复杂了，也需要专门的高深武学去配合。

    就向山目前找到的芯片来看，基本都难以支撑涉及“罡炁”的武学——包括格利亚德的都不够。

    除了外装甲，问题比较大的应该就是义腿。

    “人造肌肉纤维的劣化太严重了。”向山通过逐步开闭电路，检查肌肉的状态：“这才几战，就有大约百分之一的肌肉纤维断裂了。也是，看那个设计，原本就是需要不断更换纤维，才能保持最佳状态的东西……果然是官府用的义体，对耐久的要求还真低。”

    不过至少也足够他打下下一个山寨了。

    另外就是缺了个手指的义手。

    被格利亚德子弹削掉的手指，现在还是没法续上。没办法，实在是缺乏条件。

    可就算如此，向山也没有去换保卢斯的那对钢拳义手。

    他的躯干实在是太轻了，就算勉强驾驭那一对钢拳，发挥也会大受限制。

    当然，这也是向山为什么坚持要先剿灭绿林大寨的原因。

    其中固然也有“替天行道”与“还一方平安”的理由在里面。但最直接的理由，还是“资源”。

    在向山模糊的记忆里，某些内功高深的侠客，会直接在敌人的基地内隐藏、修养。用敌人的资源修整自己的义体。

    回收站小镇搞不到的许多武者用资源，Z组织大寨里应该找得到。

    向山将从福利官身上拆下来的零件包裹在一起，也放进“驴”的车斗里。他将格利亚德无人机内的电子六分仪也导入了“驴”的程序之中。

    这下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而这个电子六分仪，也给出了向山他现在大致的经纬度。

    北纬 37°16'，西经 89°13'.

    毫无印象的区域。

    只不过向山记忆缺损是在太多，所以他也不确定自己在附近苏醒，是否还有其他的意义。

    做完这些之后，他从那块黑色挂毯上撕下一大块，包裹住尤基，将自己弟子裹成个粽子状，然后挂在摩托车的后面。

    “师父，你确定真的要这样吗？”尤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白痴，不要发声，在脑子里打字。】向山呵斥道：【传讯的基本技能还是要掌握的！】

    【（#明白了）】

    向山从摩托车里找出一个装饰性的什么玩意，扣在脑袋上，然后传上了安迪的衣服。接着，他对阿里的义体下达指令，让阿里的义体跨坐在摩托车上。

    向山打算就这样混进Z组织的山寨。

    阿里和安迪正是Z组织的喽啰。

    这也说不上巧合吧。Z组织正是附近最有统治力的绿林山寨。回收站镇也在Z组织的实力辐射范围之内。而向山一开始就抱着“剿了这一山寨绿林”的想法，所以地效飞行器一开始也是朝着Z组织山寨的方向去的。

    这里能够见到的绿林，多是Z组织麾下的。

    甚至“白银传动轴”莱夫，还是阿里的偶像。阿里之所以选择钢棍作为主武器，也是希望有一天可以投入莱夫的麾下。

    对，尽管在向山看来，莱夫先生是个人渣。但对于绿林子弟来说，莱夫先生就是男儿本色。

    由于绿林们无法使用官府掌握的卫星网络，也没有资源去铺设有线网络，所以格利亚德落败身死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回去。但是，格利亚德多半也交代过自己的行程，对方估计也有所察觉。

    这一点，向山甚至都不需要去读谁的记忆。从以诺那家伙最后的状态就可以判断出来了。

    如果莱夫和劲爆奎那个时候真的有远程通讯的手段，那么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以诺去传讯。

    而莱夫已经是大寨的四头领了。

    阿里和安迪这两个小贼的死讯，更是不会回传。

    向山就是要利用这一点混进去。

    毕竟，想要从外部直接攻入那座绿林大寨，难上加难。

    绿林大寨本身就是易守难攻的。

    首先，一座绿林大寨，地面建筑是很少的。

    若是地面部分太过显眼，那就是天基武器伺候。

    别的不说，“上帝之杖”在内的天基动能武器，实质上就是“扔垃圾”。

    这个时代，太空中卫星的数量众多，以至于肉眼可见的星空，倒有大半光点是在快速移动的。而如此众多的卫星背后，自然是更多的太空垃圾。这些难以回收的废弃物只要稍稍融一下，就是上好的动能炮弹，近乎无成本，不，是扔下来还有得赚的省钱武器。【毕竟得到了一条干净的卫星轨道】

    绿林大寨的主体，一般是在地下。并且辅以四通八达的地道，同时出口也要隐蔽起来，且隔一段时间更换一次常用出口。

    不然的话，官方的力量随时有可能过来。

    但格利亚德作为山寨的当家，自然是有详细的地道路线图。

    向山就是打算从那里混进去。

    “Z组织一共有二百来号人，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喽啰平素就是轮班出去进行零散的劫掠的。只有冲锋队、敢死队等精锐以及小头目才有资格全心全意的练武。同时在基地里的敌人，应该只有一百三十多个。”

    “其中，满改造率的武者，只有五十号人的样子。不过这五十号人一般都会呆在大寨里就是了。”

    “其中值得注意的高手，应该就只有二头目‘小毒虫’，还有三头目‘青钢秃鹫’丹尼尔这两个。”

    向山对于这一仗本身倒是没有太大的担忧。

    随着他逐渐回忆起自己的过往，尘封的武道逐渐解锁。

    与此同时，掠夺而来的武道也被他解构、重写。

    威尔的仿生拳法·拟兽道，保卢斯的机甲钢拳，隆柯尼的四心刀术，莱夫的SSC三兵合一棍，以及格利亚德的“猛虎惊天枪术”、“云岚覆日·无人机阵”、“天启坦克道”，福利官的“岚止·十机杀阵”，都成为了他的资粮。

    尽管格利亚德与福利官的武功都属于军武道一流，向山现下的义体使不出来，但是其中与其他武学对抗的经验，却是可以借鉴的。

    这些武学都被向山粉碎，然后吸收到自己的武功之中。

    而这些信息，也在不断刺激向山的记忆，诱导他恢复那压倒性的内功。

    不拘是义体还是软体，外门还是内功，向山都已非半月之前可以比拟。

    随着师徒二人逐渐深入荒漠，周围的景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如果不是地上偶尔有怪异的植被闪过，或许会让人错以为自己在兜圈子。

    那些植物确实是古怪至极。就好像尤利娅和尤基之前说得那样，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绿色的植物了。向山一路走来，看到的不管是地衣还是杂草，甚至是小型灌木，都是黑色的样子。

    真不知道这些玩意到底是怎么演化出来的。

    很快，向山就找到了一处入口。

    那处入口远远看去就是一块大石头。但这块没暗中掏空的岩石，以赛博人的臂力可以轻松抬起。下面就是一条密道的入口。

    向山带着两台摩托、一具尸体和一个徒弟冲入了地道，然后一路加速。

    周围开始有摄像头闪过。

    这些摄像头就是基本的监控，并且是闭路线的结构，没法靠着无线内功入侵，妄动也只会触发机械结构的报警机关。

    这是对内功高手的第一道防线。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了。明白吗？】

    【（#明白了）】
------------

第五十五章 他潜入了

    Z组织内，有劲爆奎和小毒虫两个以内功见长的武者，自然不至于对内功高手没有一点防备。

    比如说，地道各个入口处的闭路线摄像头。

    这些摄像头就是一个纯粹的光信号采集道具，没法骇入。而这个信号通过闭路线送入大寨内的监控区之后，会由少数改造率很低的成员负责——他们是专门做这个的。这些人的双手都是血肉之躯，脑内芯片也减少到了一个，且没有操控四肢运动能力的机能。这样子，就算有人透过屏幕释放“符”与“咒”，也不至于被立刻控制。

    而这些成员手边，则有纯机械结构的报警装置。

    对，这也算是一大奇观了。在阅读了几个绿林人的记忆之后，香菜才想起来，确实是存在这种事的——为了防御内功高手，有少数地方，干脆就采取“差分机”作为设备的操控系统了。

    差分机，本质上也可以算是图灵机的一类运算道具。倒不是说这玩意不能黑，但它显然是不接受电子信号的。想要黑进差分机，你得想办法卡住它的特定齿轮之类的。

    而除此之外，大寨还有一项防御措施。

    有大概三成的人员，其芯片是不与格利亚德专属的局域网服务器相连的。

    只有大概七成的成员，是直连格利亚德的服务器。

    还有两成属于二当家小毒虫，而剩下的一成，则属于三当家“青钢秃鹫”丹尼尔。

    另外，莱夫和劲爆奎直属的冲锋队，也有单独的序列。

    这却是为了防止格利亚德被内功高手攻杀之后，整个山寨直接覆灭。

    而格利亚德平素可以动念之间对自己直属的下属下达指令。但若是要通知其他几个当家的，或者指令全寨子的人，就得靠原始的广播系统了。

    当然，这里面有个名为“江湖礼仪”的好听名目。

    这个时代，有很多本质上没啥用、说不定还在降低工作效率的“礼仪”，实际上就是在防御内功高手的。

    换句话说，向山哪怕能够循着格利亚德的服务器对整个寨子下蛊，也不可能将整个大寨一网打尽。

    至少两个当家头领，以及少量精锐组成的冲锋队，是需要另想手段的。

    另外，改造率较低的匪徒，或许也不受节制。

    但这也没太大的关系。

    地下网络错综复杂。这底下甬道并不是直来直去的一条，而是有多处拐弯与岔路的。而这些岔路之内还有岔路。

    “跟着摄像头的线走”也不是一个好主意。有些时候，那摄像头的射频馈线布置很诡异，且一路上有好几处误导，有一些假的接线甚至会故意走向错误的方向。

    地面上也有伪造的脚印和轮胎印。

    有些死路内，甚至还埋着EMP地雷。

    尽管“铁华”之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御EMP，但是这种自脚下爆发的EMP攻击，根本不会给你释放铁华的时间，只能靠义体自身的电磁抗性硬抗过去。

    但向山却是从莱夫与格利亚德的脑子里直接挖出地图的，自然不会迷路。

    Z组织虽然有监控系统，但毕竟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况且，在大多数人看来，只要入口处的监控没有问题，那么里面问题也不会太大。

    很快，向山就在一个没有摄像头的路口停了下来。他一抖摩托车后侧，将弟子放下。

    尤基想要出声，但是向山捂住了他的嘴，摇摇头：【不知道回声吗？在这种地道里，一点声音都会传得很远。】

    尤基捂住了自己的嘴，努力的习惯脑内打字这件事：【那么师父，我们现在应该……】

    【你就躲在这里。】向山指了指一条岔路：【这条岔路呢，联通两条最近常用的通路，但是却没有什么人走，而且拐角也够多。你就躲在里面第一个拐角，明白吗？】

    尤基振奋的点了点头。

    这里距离Z组织大寨也只有几百米了，向山已经接收到了某个服务器发送来的信号。

    只不过这个信号却是个单向的。普通成员只能从这个频道下载特定数据——包括基地内的监控内容、物资分发、人事调动以及头领指令。他们无权上传，也不需要。某些通讯聊天，则有“无线电”来承担。

    这也避免了某些成员上网的时候沦为“蛊师”的傀儡，悄无声息的将“蛊”带入这个山寨，然后将某些信息带出，最终将整个寨子的秘密卖掉。

    ——虽然向山觉得，格利亚德身上的暗手也不少就是了。

    向山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入到自己可以施展内功的范围——也就是信号发射器发射的信号可以抵达寨子服务器的距离。

    按照约定，尤基得先在这里等等。

    【记住了吗？万一被发现了……】

    【就躲避辅助线！】

    【屁！我怎么跟你说的！万一被发现了，就说“我是侠客的弟子，师父已经潜入你们山寨了，若是不想赌自己身上有没有蛊，就请把我抓起来，到我师父那里换解蛊的机会”——辅助线系统就是避免你被一击秒杀的！那玩意不过是个入门训练用的东西！】

    尤基面色犹豫：【这是出卖吧？】

    向山再次强调：【记住，就这么说！现在，去给我躲好！】

    尤基乖乖照办。

    向山发现视觉上确实看不到尤基之后，点了点头；【藏好，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和受自身操控的阿里尸体同时发动摩托，再次朝着Z组织大寨今法。

    短短几分钟后，他就看到的目的地——一个停车场。

    这是一个停放摩托的地方，场地的边缘有几排兵器架。兵器架下方还堆着三个子弹箱，提供三种常用口径的子弹。

    有几个喽啰就聚在这里。他们凑在一个墙角，手上握着自制的游戏机，在那儿打俄罗斯方块。

    “游戏”应该是为数不多从旧世代延续到现在的文化了。按照某种理论，刚刚入门的武者在施展外功的时候，脑神经的活动与进行游戏类似。无论是“预判、规划”的思考方式，还是对“胜负”的情绪，一致程度都很高。

    只不过，这个时代，没有人敢随便下载网上的资源就是了。哪怕只有几十行代码，都有可能带着恶意的蛊。这里的少数游戏，都是寨子里的武者训练内功时的副产物。

    某些经典的设计，会通过口口相传流传至今，然后被一代代内功修习者重复的制作出来。

    有人远远的对着向山与阿里的尸体打了个招呼。向山揽着阿里的肩膀，对着那边挥挥手，同时播放一段在制服这绿林兄弟之前临时录制的笑声。

    这一段声音又经过了向山的技术处理，消去了背景的噪音，虽然听起来稍稍有些怪异，但是还是可以蒙混过去的。

    “来来来！来玩两把！”一个汉子大叫道：“输了自罚一针乙醇。”

    “不了不了。”向山含混的说道。阿里毕竟不是满改造率的武者，死了几天，身体难免有些异状，而且廉价芯片也写不了太复杂的东西，肢体动作在常人看来会显得很是僵硬。

    蛊还没有种下。向山自己内功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哪怕是Z组织服务器这种在他看来完全不设防的玩意，也要耗费他一定的精力。若是太早被发现，而陷入外门武者不间断的围攻之中，说不定他根本就找不到机会释放蛊毒。

    所以现在还不能暴露。

    幸好那边那些绿林也没有强求，继续聚精会神的打起游戏来。

    向山拎着部分物资，先往Z组织的集体仓库方向去。每次劫掠回来，Z组织的喽啰都会去那边上交自己的所得，以维持自己组织的运转。这个动作不会引发任何疑惑。

    向山隐晦的用义眼扫描天花板上方，标注所有摄像头的位置，并默默计算它们的监控范围，或是转动的频率，然后与格利亚德、莱夫的记忆进行对比。

    平心而论，这个绿林大寨的摄像头并不算密集。只有部分关键路口，以及仓库、机房、发电站之类的关键区域周边较为密集。

    向山就这样拖着阿里的尸体，走在狭长而阴暗的甬道内。

    很快，就有两个绿林暴徒迎面走了过来。

    向山谨慎的调整步伐快慢。他确保双方在甬道较为昏暗的地段迎面相遇。

    那两个匪徒看着阿里怪异的步伐，以及向山略显陌生的面容，面露狐疑之色。

    向山则极其自然的与两人擦肩而过。

    两个匪类还在思考，是不是某位兄弟药嗑多了，打算转过头来看一眼。

    但就在这一瞬间，某种如同枪击的声音。

    向山的手臂握住了阿里的钢棍，然后猛烈的抖动手腕。

    钢棍的尾端撞向两个绿林匪徒。他们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钢棍尾端击中后脑。强烈的震动渗透进延髓，两名匪徒一时之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向山转身，按住两人后脑，高频震荡波一吐，破坏椎骨，碾碎椎管内的主神经，然后破坏大脑。

    紧接着，他将那些杂七杂八的物资往地上一扔，快步离开现场。
------------

第五十六章 小毒虫

    平心而论，小毒虫并不是一个非常刻苦的武者。

    他是属于那种运气极好的人。在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贫民的时候，就意外在某条水沟里碰到一具尸体。按照他后来所知晓的江湖经验，那具尸体应该属于一个侠客。侠客不知道为什么，死在了哪里，身上的义体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只有少数生体部分，以及一条装饰性用的织物。

    小毒虫捡起了那条织物。织物用刺绣的手法编织出一条磁力链。小毒虫就是从那条磁力链上下载到了武道的资源。而且还是一套，包含了内功、外功和军武。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修炼武功。

    后来，小毒虫因为与邻人产生矛盾，将邻人杀了。脱了庇护，到Z组织落草为寇。格利亚德听到这一段经历之后，却吓得差点将小毒虫驱逐出去。

    因为……那可是磁力链啊！

    磁力链和区块链名字相似，且都具有分布式存储、非对称加密、采用哈希算法等特征，但它们本质上就不是一个概念。

    磁力链是一种格式，是一串字符组成链接的格式，用于识别“运转名为‘分布式哈希’的内功，能通过点对点传功技术传递”的文件。

    当一个人下载了某个资源之后，它的设备，就从用户终端变成了服务器之一。当新的用户要下载相同的资源时，前一个人的用户终端就会提供一部分资源，供后来者下载。这样就保证了，除非所有用户都被干掉，否则资源难以被消灭。

    而区块链则是一种规则，是通过将数学作为“第三方公证人”构建的信息块链条，一个对所有参与者都公开可见的“记事本”。

    在往古之时，就有商人想要利用它作为账本。但它并非只能做为账本。它也能兼任“自由内功仓库”的重责。

    可以说，两者本就是不同层面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如果说区块链是武祖倡导的、用来共享武学的方式，那么磁力链接，就是门派内部共享武学的模式。

    也只有门派内部才会使用这种手段了。

    因为，不同于可动态认证，所有人可见，所有参与者都不能消除痕迹的区块链，磁力链所下载的文件，就只有之前已经下载过的其他用户知晓。而你甚至都难以确认，之前到底有多少“真实用户”。

    可能你正下载着就被天基武器一锅端了。毕竟“分布式哈希”和“卡德里亚”这两门内功的提供的遮蔽水平并不能和“洋葱”“比特”“门罗”这些以主权国家为假想敌的内功媲美。立意的高度就没法比。

    可能在你下载之前，没有其他的用户，只有某个恶意资源的编写者拥有这个磁力链指向的文件。

    构建武学区块链的人，怀着公义的想法倒是要多一点。因为你很难保证，自己在区块链上留下的暗手，会不会被路过的高手识破。就算有暗手，也会高明许多。

    但磁力链下载的东西，真的是什么都可能有。

    除非是可以信任的同门，不然其他地方得来的磁力链，都是不可信的。

    而每当有人叛门的时候，整个门派都会更改武学的加密方式。

    但非常神奇的是，小毒虫得到的武功，不拘是那一门内功，还是“云岚覆日”的无人机法阵，都是毫无问题的。无论是格利亚德以前做侠客时得到的宗门传承，还是当时其他几个当家从区块链学到的武学、劲爆奎从网络上只鳞片爪的编程知识自悟的内功，与之对照，都看不出什么差错。

    对此，众匪徒也只能猜测，或许这是某个大人物抛出的实验性质作品吧。

    或许在小毒虫上网的时候，部分经验卷积之中得到的参数就会秘密上传。

    但格利亚德却强行制止了这种讨论。

    在这个时代，讨论这种话题是危险的。

    从“升华战争”的时代开始，“不可直呼神的ID”就成为了一种共识。

    反倒是后来加入的劲爆奎认为，这是“图灵”在人间的神迹。劲爆奎的武功是自悟的，对内功有一种虔诚的信仰。他一直尝试琢磨其中的奥妙。

    唯一可惜的是，小毒虫没有留下那块绣着磁力链的织物（这种织物也叫磁芯）。他下载了之后为了避祸，就将那织物一把火烧了。

    劲爆奎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扼腕痛惜。但莱夫当时却说烧得对。

    天知道小毒虫最初遇到的那个侠客是不是因为那个织物而惹祸上身的。

    小毒虫倒是觉得无所谓的。他不像劲爆奎那样对武功虔诚。

    他向来都是疲懒的。就算成了绿林，也对劫掠资源兴趣缺缺。就连“云岚覆日”的无人机阵法，他也干脆送给格利亚德去修炼了。格利亚德偶尔也会感叹，他到底是怎么从喽啰混上来的。

    但小毒虫就是这样。

    只有下蛊的时候、玩弄他人的时候，以及摧毁高手内功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出一丝振奋。除此之外，他反倒是宁可窝在大寨里，凭印象重写一些上古游戏。

    也就是他出手恶毒，方才在江湖上有了点名号。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纯凭运气爬上来的家伙，会产生什么狂热的情绪。

    但现在，小毒虫偏生就满脸狂热的将一根数据线接入自己脖子上的数据接口。

    他的义体算是人形，但脖子颀长，左右分部两排接口，各种形制的都有。这数据链就接在其中一个上。而他面前的读取设备里，则塞了一块巨大的硬盘。

    “原来如此，这便是‘重开天地，自成一界’的感觉……”小毒虫脸上挂着滚滚热泪。他很早就用义眼了，但去年开始，他就想方设法重新培养出了生体的泪腺给自己使用。

    一切的一切，都是来自于这块硬盘。

    前年的时候，大哥格利亚德刚刚修成“云岚覆日”的无人机阵法，但是却要出关，与整顿周围绿林势力，好在虎榜之上争得更高排位。

    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来到了Z组织的大寨之中。

    那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织物内的神秘人人。他所使用的义体，高约两米，后背、腰侧、肩膀等区域共伸出了六条如蜘蛛一般的腿。他义体其余部分倒是被黑色织物所掩盖，看不出有究竟是什么规格。

    这个黑袍人自称“轸水蚓麾下使臣”，乃是欲要“重开天地，自成一方”的人。

    “轸水蚓”这个名号，格利亚德与小毒虫都不曾听闻，也不知到底是一位大人物，还是一方势力。但越是这样的力量，就越是可怕。“不可直呼神的ID”便是一种禁忌。

    况且“重开天地，自成一方”，也非同小可。

    寻常侠客，即便是开宗立派，也只会说自己是“别开天地，自创一家”。非是于武学上别出机杼者不敢如此自称。

    而“重开天地，自成一方”，则是在现有武道的基础上，再创一个完全不同的体系。

    自升华战争以来，远古史料不为人所知。而可追溯的历史内，便只有武祖一人得享此尊号。

    与自然人的战斗技巧之上，重开天地，才有了如今的赛博武学之世。

    就算放宽了标准，配享此称号者亦不会超过四人——盖因武祖创内功时，有旁人襄助，而军武则出自另一人之手，有别于武祖道统。

    不过另三人的传说，都属于“不可言说”的。冒然描述，就有被爬虫锁定，身死道消的危险。

    莱夫见那人好大口气，自然不服，与“青钢秃鹫”一齐出手强攻，却被三两招就挑翻。小毒虫与劲爆奎的内功对他竟似毫无作用，而格利亚德打空了子弹，也没能碰到对方分毫。

    那人淡淡的说道：“若无核反应堆傍身，无上好电容镇压，又哪里能使出高深武功？纵有宝兵刃，也启动不了。敢问头领，可有门路脱胎换骨？”

    格利亚德却只叫他有话直说。

    那人却没有直说，反而问道：“头领你觉得我的武功如何？”

    格利亚德沉思片刻，道：“生平仅见。”

    “现下头领便有一个机会，学会我师的武功。若是修习有成，更有反应堆献上，助头领直上青云。”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的那个“轸水蚓使臣”，留下了部分技法、抗免疫药剂、激素、头足类神经节的可移植器官盘以及这一块堪称“珍宝”的硬盘。

    而在格利亚德养成了触手之后，那“轸水蚓”还送来一组宝兵刃作为“定金”，勉励格利亚德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

    而从那个时候起，小毒虫就兼修了其中修整神经网络的技术。

    这是一方全新的世界。

    但最让他沉迷的，却是那份号称关于“重开天地”的硬盘。

    “这种与未知相逢……将未知转化为已知的感觉……”小毒虫按住自己的胸口，轻轻捶打：“不好，不好，不能继续沉浸下去了……”

    ——那种想要战天斗地的神勇之意……

    ——若是再沉迷下去，我或许就要变成江湖侠士了……

    半晌，他才敬畏的看着这块硬盘：“无愧是……神……无怪二百年来火种不曾熄灭……”

    就在这时，一个单线连接的扬声器突然发声，道：“二当家的，出了点问题……您过来看一看。”

    小毒虫知觉满腔激情尽数被打散，顿时不耐烦道：“什么？小爱德华又在玩他那套追猎的把戏，所以防御出现漏洞了？”

    “不……不是……”那人回话结结巴巴：“二当家……好像有……”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扬声器里传来。
------------

第五十七章 他成功潜入了

    向山在击杀了路过的两名绿林后，心知宅子里的人要不了数分钟就能察觉到异状。就算他动手的地方是监控范围之外，巡逻人马很快就会过来，是以没有停顿，而是转了个方向，加速朝大寨内部跑去。

    那些监视者只会看到在几秒钟的时间里，不同的摄像头下不断有银光闪过。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

    自己和服务器的距离，已经近到了无线信号发射器可以碰触的距离。

    当下，他再无疑惑。

    向山缴获了格利亚德的无线信号发射器，也有了格利亚德的芯片与存储单元。在格利亚德的私人电子设备看来，他现在就是格利亚德了。

    而从苏醒至今，他也没有见识到任何无有漏洞的内功防御。

    自悟而来的内功，往往会因为修者经验的缺乏，而有安全漏洞甚至恶性bug而不自知。从别处得来的代码，却有可能藏有恶意的暗手。甚至你很难将所有的暗手都清理干净，若是自持编程功夫了得，想要修改一条在网上流传甚广的内功，那便是在以个人之力，对抗二百年来所有程序员的聪明才智与痴愚昏聩——二百年来积累下的后手与漏洞，都是你的敌人。

    而且没有注释。

    向山不知道，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官府。

    盖因他们都不清楚，自己阵营之中，究竟有多少侠客的同情者，给出的内功教程，又是否存在刻意的“疏漏”。

    以人类现下的数学水平，内功的“刻意”与“疏漏”本就难以界定。

    自诩“人类守护者”的家伙尚且如此，更何况贫困之地的绿林？

    向上的内功当即就长驱直入。

    透过服务器之后，不多时就攻破防火墙，撕开封装。意志之中流出的代码直接覆盖于其上。

    然后，延伸。

    向山的意志在意那个服务器为中央，逐渐延伸。

    提权。

    调取记录。

    下载情报。

    与自身所掠取的记忆对照。

    掌控摄像头。

    向山的视野分开了。

    尽管大寨门口的摄像头，都是与屏幕直连的闭路线，很难从旁干涉，但这个大寨之内，并非只有那种摄像头。实际上，大寨还是有不少同那服务器直接相连，而不经过公共监控系统的摄像头。

    格利亚德毕竟是一寨之主，必然是有视察整个山寨的权限与职责的。况且，若是有敌人打了进来，这些摄像头也能为这位枪手提供天视地听的视野。

    但现在却全然便宜了向山。

    向山推开一扇门，来到一个空旷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地下孔洞，有数根粗大的支柱作为支撑结构，地面上铺设着一些工业级的发酵罐等物品。洞中有隆隆巨响，似有水声。

    那些发酵罐，是通过生物富集，从土壤之中精炼金属元素的，还能顺带收获一些有机物。另外还有熔炼金属锭的高炉。

    而隆隆水声，则是来自于地下河道。这条地下河供应了大寨的部分电能，所供应了大寨的用水。正是因为这条河的缘故，一百年前的老寨主才会来占住这风水宝地，然后一直到今天。

    当然，地下河的水电也不够供应整个大寨的。另外，山寨还在周围数平方公里的区域内，放了许多零散的太阳能电池板。

    非聚居地内出现大片的太阳能电池板，自然是要被轨道上的垃圾砸的。是以绿林也只有用这种方法收集电能。

    但除开发水力电机组、发酵罐与高炉之外，这个空间还算宽敞。有几十名绿林好汉，正在平地里模拟对抗，演练武功。

    向山在短时间内摒除六识。

    然后，他的意识回到了这里。

    很好。向山对自己说道。

    他已经忘了许多颇具杀伤力的内功技法，但是基本功可没丢。

    下一秒，前方的三个摄像头产生了微不可查的偏移。

    于是乎，原本没有漏洞的监控视野，出现了一道宽不过半米的间隙。

    与此同时，那昏暗的灯管闪烁了几下。

    向山就趁着灯灭的瞬间，冲向身后岩壁，在墙面上连续斜蹬几步，跳上了更上方的钢梁。

    这钢梁距离岩窟穹顶约有一米，起到支撑的作用。

    向山就在这钢梁之上行走。优秀的平衡系统使得他如履平地。

    ——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打掉指挥系统。

    向山此战想要得胜，最先要做到的却不是歼灭高手，而是打掉指挥系统。

    根据向山的回忆，最初的义体武学，是针对“散兵线”的手段。

    散兵线的出现，则是因为热武器的杀伤力过大，使得士兵发起进攻的时候不能太过聚集。群聚的士兵在热武器之下，就只是待收割的麦子。

    而义体与武道算法提供的单兵战力，则可以有效的收割散兵线，以绝对优势的战斗力点对点的击破。

    但被热武器淘汰掉的“密集阵型”，却正好是武术的克星。只要周围敌人密度够大，其攻击的节奏就能让武者应接不暇。

    这正是“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

    是以“赛博武学”和“热武器”、“散兵线”、“密集阵型”，便组成了一种神奇的“克制关系”，使得战争的形态都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而向山要做的，就是保证敌手不能集结，在他完成布置之前就结阵与他厮杀。

    如此一来，此战必胜。

    而向山的目标，就是监控与广播系统。

    这一套系统是独立的线路，而且采用的是非常原始的电气系统，其结构甚至可以追溯到贝尔与爱迪生的时代。这种古老的玩意，纵然内家修为可通神，也难以侵入其中。

    而只要打烂了这个可以进行情报汇总与调度的中心，这个寨子也就等若瞎了眼的剑客。

    没几分钟，他就从钢梁之上走到了岩窟的另一边界处。

    他没有靠得太紧。他一路走来，靠着地下河的巨响，掩盖了钢梁震动产生的声响，倒是这地方，却是距离地下河少有一段距离，噪音要小不少——盖因原始的广播系统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

    在“监控室”的门口，有三个满改造率的武者正在搓游戏。

    向山却并不着急。他就安静的等待着。

    过早动手不过是打草惊蛇。时机很快就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三个操作游戏连连失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面，他们三个平均每人死了一回半。

    “他奶奶的，邪门了。”一个绿林喃喃：“调错难度了？”

    这一瞬间，警铃声突然响起。

    那三个武人立刻按下暂停键，齐齐抬起头来。

    几乎是同时，向山举足前行，来到三人的正上方。

    “抄家伙。”其中一人立刻呵斥道。

    与此同时，门内传来了声响：“门外的兄弟们，几分钟之前有人混进来了，死了三个！”

    ——过了四分钟才发现尸体。效率真的不高。

    向山如此想着，对着三人正前方投掷下钢棍。

    然后本人迟了0.1秒往下跳。

    钢棍往下落的时候，三人就本能的往前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反应似乎迟了0.3秒。他们注视的方位是钢棍0.3秒之前的位置。

    钢棍撞到地面的时候，他们还在凝视半空。

    而在迟了0.3秒察觉到钢棍的那个时间点，站在前面的两名绿林武者本能的怀疑钢梁上有人，是以抬头去看，但视野却与向山的身影完美错过。

    ——发生了……

    两人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就听到身后一阵巨响。但他们还未回过头，后脑就是一痛。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般安静的头饰……这般快……

    这是牵头两人最后的念头。

    要知大凡突破音障，就会产生巨响。一个物体若是以近音之速前进，大气的分子就会在移开之前被撞上。空气层层叠叠，“声音”的能量就在其中堆积。这便是“音障”。而当物体超过这个速度，这些堆积的“声音”就会爆发出来。

    但是向山实际上没有超速。

    只是那些武者中了蛊而已。

    无形的蛊虫早就顺着服务器进入了这些绿林武者的芯片之内，在那里复制自身的代码，占据缓冲资源，并干涉芯片解析感官信息的进程。

    他们看到的世界，会在缓冲区多呆一会，才会进入生物脑与武道算法之中。

    而根据向山对他们游戏画面的观察，这个延迟，应该在0.3秒左右。

    所以他扔出钢棍吸引对方注意力的同时，利用这个时间差从上方一举跃下，跳到三人中间，先用巧劲破坏了后一人的平衡，然后转身就是两记凌厉指击，从那两个武者上路。

    倒地的那个武者自知不幸，却奋勇的将“警报信号”上传至服务器。

    但这个服务器却已经姓向了。

    向山掐灭了报警，然后附身扭断了这个武者的脖子。这绿林倒是条汉子，还想喊。

    但向山直接停了他的扬声器。

    所谓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便是如此。

    如今大寨之中，七成的武者已经中了蛊。

    向山捡起三个看门武者掉落的枪械，然后打开监控室的大门。

    监控室内，一个人正在说道：“二当家的，出了点问题……您过来看一看。”

    扬声器里传来人声：“什么？小爱德华又在玩他那套追猎的把戏，所以防御出现漏洞了？”

    见向山推门进来，几个监控员都是一愣。

    那个发信号的人结结巴巴的说道：“不……不是……二当家……好像有……”

    向山很想露出和善的笑容。但鉴于他现在没脸没皮，就只好拉上那隔音效果不错的大门了。
------------

第五十八章 还血还牙

    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基地之中还发生了几桩事故。

    首先，是停车场的位置。

    警铃声响的同时，爆炸的火光也瞬间出现了。

    向山早就黑进了两台摩托的控制部分，改写了其中的安全协议。在向山离开之后，引擎还在不断的雾化乙醇，然后将混合均匀的雾化乙醇与助燃剂送回燃料箱当中。与此同时，金属电池则在不断的升温。

    正在用俄罗斯方块相互厮杀的那些看守没有注意到。

    于是，爆炸。

    一个武者运气不好，被飞溅的金属块割伤了颈椎，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其他人虽然灰头土脸且没保住土法游戏机，但好歹也是义体人，大抵不影响战斗。

    可他们也没空计较这许多了。因为金属破片打穿了其他摩托的燃料箱和电池，半个车库都开始熊熊燃烧。

    甚至连子弹都被点燃了一部分。

    基地里没有制作灭火剂的设备，而金属电池遇水又会剧烈放热，几人只能用事先堆在角落里的沙土去救火，但仓促之间，哪里能够扑灭？

    与此同时，最先发现阿里与其他三具尸体的卫兵也等到了援手。十数个好手挤在过道里。他们打算稍稍交换情报，之后七人一组进行巡视。

    那最先发现尸体的绿林就想用对讲机通报监控室。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噗”的声音。

    与此同时，银色的光覆盖了他的视野。

    无线电的信号也突然变差。

    “铁华！”一个高改造率的绿林惊恐的说道。

    当然，这是向山从格利亚德的尸体上摸到的。

    不是每一个武者都有福利官那样好的密封性外壳，也不是每一个武者都能够像向山当日做的一样，用蒸发的冷却液维持体内的相对高压。

    最里头的好手本能的往后退，却撞上了后面的同僚。拥堵之下，几人闪避不及，被铁华笼罩。

    一阵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声。

    而这个时候，向山才刚刚放下枪。

    几声枪响之后，整个监控室里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这些监控员都是专门留下的低改造率人类。他们的手脚和发声器官全都是生体，而且脑内的芯片也无法干涉运动中枢。

    但反过来说，这样的人就一定很弱，很弱。

    如果是自然人，就算练到武学大宗师的成就，也依旧不堪一击。毕竟血肉之躯，轻轻一碰就废了。哪怕是格利亚德那条完全金属基化、几乎全由肌肉填充而成的触手，也只是占了“不会被高频震动瞬间粉碎”的便宜。实际上，在于高频震荡波接触之后，金属基化细胞仍旧会不可避免的粉碎、坏死，只不过柔软的组织与充盈的液体充当缓冲吸收能量，不至于如金属一样一溃千里而已。

    就算金属基化的神经可以让他们的意识追上子弹，蛋白质结成的肌肉与碳酸钙凝结成的骨骼，都无法支持相同速度下的躲避动作。

    而现在，向山基本是赢了。

    低改造率的武者在实战之中几乎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而高改造率的武者，则全部都会受限于他的蛊。

    只要限制住这个区域绝大部分的高改造率武者，向山就能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了。

    而那个扬声器还在吼叫：“喂！发生什么事情了？回话！回话！喂！喂！发生什么了！”

    “寨子不行了。”向山发出感叹：“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呀！”

    “什么？到底是谁潜入进来了……不，足下到底是谁？”

    “我是谁？这真是个深奥的问题，一上来就哲学三问吗？”向山一边回话，一边盯着监控，构筑人手分布图，同时慢条斯理的回话道：“一个路过的……复仇者？”

    “少特妈装神弄鬼！”小毒虫怒道：“你就是……等等，大哥数日未归，难道说……”

    这位二当家俨然换了副语气，森然道：“那个‘山’？你到底是什么人？”

    向山却随手一巴掌，切断了对话。

    “说实话，我也蛮想知道我是谁来着。”向山耸耸肩，然后拿出两个刚刚搜出来的对讲机，稍微调整频率。

    他大抵上是赢了。

    或者说……对方没有在蛊完全生效之前组件密集阵型或者火力阵地围杀他，那对方就没有胜利的机会了。

    山寨最大的服务器在他的手中。而能够下达命令的广播系统也被打掉了大半。

    接下来要做的，叫“除恶务尽”。

    他来之前其实还是愿意相信，绿林之中尚有刚刚出道，还没有犯下杀孽的个体。他没有一一辨别的功夫，但还是存了“留手”的打算。

    但是在下载了格利亚德服务器里的资料之后，他已经没有了这种想法。

    唯一的缺憾就是，“青钢秃鹫”似乎不再巢穴。但他实在没那个等待的耐性，索性边杀边等好了。

    “接下来要制造恐慌……”向山在调整好了频率之后，随手从监控室里扯下一截电线，将一台对讲机和话筒绑在一起。

    ——不让这些人渣在恐惧与屈辱之中忏悔，如何能甘心！

    然后，他一脚踢开大门，抬枪就射，打烂了两颗正举枪对准大门的脑袋。

    由于接到了警报却并不命令，所以不是每一个绿林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只是做好了戒备，举起武器。

    有少部分人乱哄哄的往库房、停车场的甬道里冲去。

    暂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边。

    向山一跃而上，再次来到钢梁上方。

    他快步行走的同时，一台大喇叭响了起来：“各位兄弟，那人在监控……”

    “嘭”的一声，向山打爆了那台喇叭。

    同时所有能够靠远程控制切断的照明路线，都在同一时间被关闭。

    向山举起对讲机，道：“绿林的好汉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霎时间，乱枪与叫骂齐出。有几个小头目样的武者则开始试图纠集部分布下，向监控室的方向杀去。

    向山关闭对讲机，叹道：“哎呀呀，我到底是什么人呀……这一手玩得还有点漂亮。”

    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喇叭开启，喊道：“弟兄们，快给我……”

    向山再次抬手一枪，打爆了那个喇叭。

    这样做毫无疑问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但是他们的认知与现实已经产生了大概0.4秒的延迟。向山在开枪的同时就，就翻转身体，双足猛蹬天花板。

    0.4秒之后，才有一连串的子弹射过向山方才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向山已经来到了一名满改造率武者的身边。

    他反手扳过这个武者的身体。0.4秒的延迟让他开始反抗的时候，中心就已经被破坏了。

    向山握着对讲机的右手固定住这个小头目的肩膀，左手用安迪先生的手枪低着这小头目的后脑，同时打开对讲机。

    “砰砰砰嘭！”

    枪声与痛呼透过广播系统传遍了整个基地。

    “被暴力所蹂躏的感觉如何啊，诸君！”

    向山放下小头目的尸体，同时身体往下放一晃，就避过了三根长棍。

    他现在视野遍布整个基地，拥有完全的视野。

    狂怒的群匪围了上来。他们之中或许有人意识到了自己感知出了问题，但向山的态度着实是激怒了他们。

    ——蠢材……

    向山如此在心中评价道。

    现在最优的做法，其实是由一两个近身战的好手缠住他，然后枪炮道武者从容布置火力阵地。这些绿林匪类光知道“密集阵型克制格斗技”，却浑然忘了“密集阵型”也是需要配合的。一群人七手八脚一拥而上，只会相互干扰。

    ——还要加一把火……话说我怎么这么会啊？我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向山一边如闲庭信步的闪避，一边对着对讲机哼歌：“Who am I?【我是谁】Am I not unique?【我不够特别吗？】May be I'm not here at all【或许我根本不存在于此】”

    剩下的右手握住一根长棍的中段，随手一抽，就将那根长棍的主人带得向前踉跄三步，为他挡下了三辊。那家伙颈子直接同伴被打塌了，惨叫一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而向山则赶紧补了一脚，踢爆这个家伙的头颅。

    同时用监控室守卫的步枪对上方连开三枪，打爆了三个偷偷假设火力点的枪炮道武者。

    格利亚德先生留下的视野非常开阔。想来他确实不会给进入大寨的敌人任何放黑枪的机会。

    “Look， the fakers【那，那些虚伪之人】Blinding us with lies【用谎言来蒙蔽我们】The breakers of us all【来摧毁我们全部的灵魂】”

    前所未有的屈辱蒙蔽了数名武者的心灵。他们是在不能忍受这样的嘲讽——一个敌人……仅仅是一个敌人，就敢这样侮辱他们！就敢这样唱着歌将他们的尊严放在地上蹂躏！

    而且看上去，他对唱歌这件事倾注的注意力甚至还要大于打架！

    只是，他们并没有看到，向山频频开枪，却是在点杀枪炮道武者。不管是谁，只要想要在高处对他使用热武器，都被他优先处理——或是直接射杀，或是用子弹破坏平衡让他掉落。

    转眼之间，向山脚下就倒了十四个武者。

    连同被他射杀的五名枪炮道武者，再加上进来时杀的两个，监控室门口死的五个，监控室里死的三个。

    大概还有一百人左右的样子。

    “都给我闪开！”一个雄浑的声音传来。

    那是一台将下半身替换成履带式载具的武者。格利亚德一样魁梧，但是地盘上却有一排高周波刃。

    他合身撞了上来，同时一堆臂膀各自挥舞巨斧，想要限制向山的躲闪路线。

    但他试图限制的实际上是“0.4秒之前的向山”。

    向山直接跳到了他的背后，轻轻哼道：“Oh， it's useless【哦，这是没用的】”

    同时手上不停，就像对待格利亚德一样，抬手料理了这位格利亚德的模仿者。
------------

第五十九章 除恶务尽

    一名武者高高跳起，人在半空就举枪连射。子弹形成一张绵密的网，兜头罩向向山。

    向山却是向前一个滑铲，膝盖向后跪倒的同时在地面上滑动，上半身如扶风弱柳一般仰倒，双手将对讲机举到自己扬声器前，继续高歌：“Wake up， get up， get out there【醒来！起来！离开这儿！】Raise your voice against liars【放声高歌来对抗说谎者们！】”

    其姿态，仿佛故事书之中举起一杯美酒、对天痛饮的狂士。数十道子弹从他的面前、腋下、胯下、头顶滑过，同时也避过了迎面而来的两柄高周波刃。

    那个跳起来的武者乃是格利亚德的亲兵，一身枪法继承自格利亚德的“猛虎惊天枪术”。他是第一个意识到向山在有意识点杀枪炮道武者的人。见仓促之间抢不到高低，是以直接跳起来开枪。

    但是向山得了这套武学的算法，并且在武学的理论高度上远超这一窝匪类，以他高屋建瓴般的境界来使这一门武功，自然是要胜过格利亚德。

    再加上Z组织内高改造率武者那0.4秒的巨大的延迟，他完全把握住了对方有可能出枪的角度。

    向上一句歌还未哼完，就已经滑到了这个起跳武者的下方。他单抽撑地，倒转身体，一条腿勾住敌人手臂，另一条腿则释放继续的力量，蹴击对方颈部。这名武者的大好头颅就这样被踢得一歪，已然失去了战斗力。向山就这样举起和武者手臂连成一体的枪械，提权、开枪一气呵成，瞬间击退了围过来的几名武者。

    “他是……怪物！他不是人！”

    终于，在那平和的歌声之中，有绿林匪类崩溃了。

    “他不是人类！他不是人！”

    “武功也能练到这个境界吗！这不可能！哈哈哈哈！这不可能！”

    “这是虚拟现实！这一定是虚拟现实！”

    “二当家的！别玩了！解除幻觉吧！”

    “哈哈哈！这个幻觉好不真实……不对，好真实！”

    恐慌如同病毒一样在人群之中迅速传染、蔓延。

    在战场之中哼着歌杀着人的，绝对不是什么侠客。那就是游戏当中的最终Boss、是剧情杀、是不可能逾越的关卡！

    “妈妈呀！我不玩了！”一个绿林匪类最先转身逃跑。

    有一就有二。士气如同沸水下的残雪一样快速消融。

    纵然有几个小头目知道“逃命”是取死之道，唯一的生机就是聚众正面对抗。他们当中有人想要斩杀逃兵来重振士气。

    当然，他们刚刚动手，就被向山扭断了脖子。

    “The fakers【那些虚伪之人】Are all sick at heart【内心充满病态】Their faces hiding their fear【却用表面功夫来掩饰自己的恐慌】……”向山扛着一柄刚刚抢来步枪，哼歌的节奏倒是愈发舒缓了：“They look down on【他们轻视】All the rest of us【剩下的所有人】Like they're some special breed【好似他们生来不凡】”

    但越是这样，那些匪徒就越是不敢与他正面相抗。他仿佛是万机之父禁绝的幻想之中才存在的东西，是无可抵御的死亡。已经没有人敢跟他接战了。向山只是随意的扛着枪超一个方向走。偶尔有因为找不到逃生路线而躲闪不及的绿林，在绝境之中对他法基。

    但总被向山随手化解，然后送对方上路。

    “乌合之众啊。”向山摇了摇头。在格斗武者散去之后，如若有枪炮武者已经布下阵地，那自然也可以对他形成一波压制。

    但现在，对方已经完全没有打出配合的余地了。

    骇入主服务器，对大多数武者下蛊。

    打掉最高权威调度下属的途径，使得有效命令无法在第一时间正确发出，对方不能整齐划一的行动。

    点杀能够在前线进行有效指挥的中层人员，搅乱他们的秩序。

    一群人没有秩序、功夫就会相互掣肘，无法挤掉敌人闪躲、撤退、走位的空间。

    这样，就将“一对一百”，拆解成一百次“一对一”。

    “哎，各位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在打翻了一名冥思反击的武者之后，向山叹了口气，对着对讲机大声叫道：“我跟你们讲啊！那边也很危险的！你们……欸！怎么不听人劝呢？”

    一时之间，大量的绿林冲进甬道，分外拥挤。

    而此时此刻，甬道内的铁华依旧没有散开。

    或者说……赛博人本来对氧气的需求就很低，抗缺氧损伤的能力更是离谱，因此对通风的要求很低。

    甬道内的铁华看起来还可以氤氲很长一段时间。

    有好几名匪徒就在甬道之内，因为铁华而发生短路，失去行动能力，然后被后方涌来的同伴挤倒在地，重重踩踏。甬道之内的武人们陷入了一种“无法发挥出武功”的窘境。但是他们却并不觉得耻辱，反而感到一丝安心。

    因为这种“无法发挥”的状况，对于向山来说也是一样的。

    只要向山的义体功率没有夸张到可以徒手将一个赛博人打成一张薄饼，那么他在甬道之内同样无法发挥自己超凡的武学。

    这种人挤人的环境下，反而是向山与匪类们差距最小的时候。

    而落在后面的匪徒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举起枪炮组建火力封锁。

    但向山却没有看他们，而是头也不回的朝着更深处前进。

    现在里面还有几个蛊毒控制不住的对象，要重点剿灭。

    甬道之中的绿林匪类终于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甬道之内传来一阵躁动。

    然后人群开始朝一个方向集中。

    这个大寨原本就好几个出口，但是现在，大多数的出口都被封死了。重大数十吨的铁闸门隔断了内外。

    向山早就用格利亚德的权限封死了大部分的出口。

    而最后一个出口则是停放摩托车的那个停车场。闸门正在缓慢的关闭当中。

    众多绿林匪类相互推搡、拥挤着冲了进去。

    但这个时候，爆炸再一次发生。

    摩托车们连环爆炸。整个停车场轮沦为一片火海。这个时候，距离贴满最近的那个武者也才刚刚跑了一般的距离。爆风将他往回推去。高温灼伤了众多改造率较低的匪徒。

    这个时候，扬声器内才传来了向山的声音：“诸位武林同道哇，我都劝过啦，那边有危险，你们怎么不听呢……”

    同时传出的还有一身痛苦的闷哼。

    听声纹，似乎是冲锋队的某位高手。

    “放心，都有份。”

    ……………………………………………………………………

    ——必须要逃走。

    这是小毒虫现在想到的唯一一件事。

    无论如何也打不赢的。对面的侠客明显经验丰富，知晓如何分割敌人的阵型。

    而一对一的状况下，这个大寨找不到能够和他厮杀的武者。

    毕竟……

    莱夫和格利亚德都栽了。

    况且，从表现上来看，山寨里大多数高手都中了蛊。

    小毒虫根本不敢去解蛊的。按照莱夫临死前传回的情报，劲爆奎在对方的内功面前不堪一击。小毒虫比劲爆奎也只是强得有限，上去怕也只是被秒杀而已。

    二当家的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勇气。他生怕那个哼着歌的杀神过来找自己。所以，在下属开始溃败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逃走了。

    他快速从自己房间的广播台上起来，然后冲回自己和大当家共用的练功房——他们就是在这里研究魔教武功的。

    他抓住了自己最开始在阅览的硬盘，又背起自己山寨集体记忆的备份，然后冲向基地的深处。

    每个头领都有一条与自己房间直联的通道——这是一种特权。

    这里有一个机械结构的密码锁，不必担心会被侵入。小毒虫很快解开了密码锁，然后按动单独的电路开关。那个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

    小毒虫不等闸门完全升起就要离开。但是此时此刻，他身后突然出现了某种尖锐的啸声。他熟悉这个声音。这是亚音速移动所产生的动静。

    小毒虫迫于无奈，只得回身接下那一招。他的双拳与敌人的刺拳正面相接。小毒虫用上力道，希望这一招能够将自己抛入同道之中。但那个人反应更快，瞬间改变拳头的方向，变刺为压，将双脚离地的小毒虫压倒在地上，然后一脚踢向远离闸门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东西扔进了闸门内。小毒虫没有中蛊，眼力不差——他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冲锋队的高手。这位枪炮道武者最好爆炸物，随身携带了一串遥控地雷。而现在，这位武者被拔了脑袋，和一串地雷捆绑在一起，被向山扔进了甬道之中。

    向山转身面对小毒虫，同时反手拍了闸门按钮一下。

    闸门缓缓闭合。

    向山哼着一首舒缓的歌儿，双手摊开，对着小毒虫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攻击。

    沉闷的爆炸声从厚重的铁门后传来。那钢铁打造的闸门居然隐约变形、扭曲。震动从天花板上抖落几缕灰尘，落在二人中间。

    小毒虫绝望了。对方很明显是拿那个绿林的脑内芯片做倒计时的信号器，引爆地雷，炸塌了通道。绝境之中，这位内家武者摆出了一个基础拳架，飞起一脚。

    向山侧身避过一脚，然后用肩膀将他撞回十米远：“没有矢量喷射器也敢双脚离地？你真的会武功？”
------------

第六十章 追猎游戏

    “嘭”的一下，小毒虫被向山整个人扔飞，撞进练功房，带倒了一个玻璃罐。防腐液的刺鼻气味瞬间蔓延开去。

    向山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不小心打坏了东西。我赔。”

    ——赔？赔什么……

    小毒虫看了看被自己撞碎的那个物什。

    他记得，那个应该是……一颗大脑的标本。

    这是他最开始研究魔教思路的时候，那来练手的大脑。大脑的原主人自然是路边劫掠的对象。当时他手艺潮，只尝试改动了颞叶的布局，大脑的整体结构就遭到了不可修复的破坏而彻底失去功能。

    为了纪念这个伟大的开始，他将这棵大脑保存了下来。

    如果说向山要赔这个标本的话……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小毒虫恨声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和你们一样呀。”向山如此理所当然的说道：“抢东西，还有，宣泄暴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切友好地将小毒虫从地上拉了起来。小毒虫发狠，刺出一拳想要打倒向山。但是向山只是一抖手，都破坏了他的平衡。他这一拳走空，整个人被带着向前倾倒。而向山则顺势用胳膊托住他的下巴，然后用力一折。

    嘎巴一声，小毒虫的脊椎断了，义体失去控制。

    向山双手捧起小毒虫的脑袋，让他朝四周看去：“看到什么了？”

    “我干的那些破事吗……”

    这个练功房内，有好几个大脑。这些大脑有些暴露在空气当中，接上了电极。有些则浸泡在富含人造呼吸色素的液体内，大脑被接上了一些蠕动的器官。

    仔细看，那些大脑似乎接受了改造，有些是髓鞘被分解，然后植入了人工的电极，有些则是改变了神经网络的连接方式。

    向山甚至隐约看得出“实验组”与“对照组”的痕迹。

    这些不是全部。按照格利亚德的记忆，这两年他们陆陆续续做了好几回这样的事情。有些实验失败却没有死亡的大脑，直接被小毒虫做成了娱乐道具。而有些死亡的，则被回收了生物资源。

    “打碎了你的东西呢，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既然我说过要赔，就一定会赔给你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向山在小毒虫的听觉器官旁边轻轻的说道：“然后，提前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原材料就是你最熟悉的那颗大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你……你这个……”小毒虫几乎哭了出来：“这样……这样……”

    “对了，我再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好了……”向山将小毒虫的脑袋扭了一百八十度，使二人义眼正好相对：“你说啊，这些被你摧残过的大脑，有没有机会复原？”

    “不可能的……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最好仔细想。没有先例没关系，有灵感或者点子也行呀！”向山道：“我觉得，你应该期盼自己知道。如果你想起来某个方法呢……我会在尝试复原那些大脑之前，先用你的练练手。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呀！”

    小毒虫身体颤抖。

    换言之……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被向山“以牙还牙”。

    “哦，我现在稍稍有点其他事情要处理。你先仔细想，认真想。”向山一面这样说着，一边放开小毒虫，然后连施重手法破坏小毒虫的义手义腿。

    接着，向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小毒虫剑向山远离，艰难的用下巴拖着身体，在地面上一点点的挪动。由于他的脖子被向山扭成一团烂肉、废铁，这动作很不容易。但他还是坚持行动。

    他的脑袋挪动到一台自动整备仪面前。这台仪器可以让一个人自己给自己更换义体。

    “启动，认证密码1587AG……”小毒虫艰难的喊道。

    终于，一堆机械臂从上面伸出，夹住他的脑袋，将他抬起到两米的高度。更多的机械臂从内里伸出，锁定义体上的螺丝与接口，快速拆卸。

    很快，已经损坏的义体就脱离了小毒虫的头颅。备用义体被器械臂从密封柜中取出。

    ——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趁他还没有回来……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房间突然断电。

    黑暗之中，只剩下一个脑袋的小毒虫愣住了。

    然后，他才想起，这里是他和格利亚德共用的练功房。很自然的，格利亚德的权限比他更优先。

    向山既然杀死了格利亚德，就自然有格利亚德的权限。

    那个侠客就是在等这一刻。他就是挑选这个时间点断电的。

    只剩下头颅的小毒虫愣住了。几秒钟之后，这个绿林发狠道：“既然如此，那我叫你什么也得不到！”

    他对自己脑内的芯片下达了覆盖指令，企图用无意义的乱码覆盖掉原本的内容。

    但是……

    生平第一次，小毒虫在自己义眼的视野里看到了弹出的“error”。

    小毒虫一愣，继而下达了“删除”的指令。

    “error”。

    再次尝试覆盖与删除。

    “error”

    “error”

    “error”

    “error”

    “error”

    小毒虫明白过来了。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向山就剥夺了他的这一权限。

    在黑暗之中，全部的反抗、尊严都被碾碎，只剩下一颗脑袋的武人，终于用他特地培养的生体泪腺，滴下了眼泪。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啊！如果你真的是一个侠客！现在就杀了我！”

    …………………………………………………………………………

    这事情，大约发生在小毒虫流泪的一刻钟之前的事情。这个时间点上，向山才刚刚进到停车场。

    这个时间点上，没有一个人相信，Z组织就只剩下不到一千秒的时间了。

    惠美子抱着婴儿，在甬道之中亡命狂奔。

    她是最后一个……不，应该说是倒数第二个。

    在同一批被捉来的人当中，她已经是最后一个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合用的缘故，关押他们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濒死的女孩。

    这个女孩只有两岁多一点的样子，能说一点简单的词语，但是不成句——大概是因为没什么人教的缘故，她学习说话的进度远远落后于同龄人，整日里只是哭。偏生她的口腔已经被整个摘出，脸上就连着一个喇叭，而喉咙上则开着一个喉管。

    惠美子一开始被这个婴儿烦的不行。她整日里都面对着死亡的威胁，又怎么有心思去面对这种事情。

    但是惠美子的姐姐却非常的怜惜这个婴儿。她偶尔会咬开自己的拇指，将血滴入女孩子喉咙上的营养输送管道上，安抚这个孩子。

    得亏她们都是改造率极低，“几乎就是个自然人”的社会底层，不然还真无法执行这种操作。

    在漫长的……不知道究竟有几天的囚禁生涯当中，这个小女孩似乎成为了囚笼之中少数人的精神慰藉。偶尔会有女孩子被改造率较低的绿林拖出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受到这种侮辱之后，似乎抱一抱这个孩子，精神就能得到一点点慰藉。

    嗯，如果这个孩子不会哭就更好了。

    惠美子如此想着的。

    万机之父越是提倡“人类有延续其基因的义务”，武林中人对此似乎就越是反感。他们不介意用双方的生体细胞制造配子，诞生下一代，但是却非常厌恶被“延续基因”的本能所支配。绿林这边百无禁忌，但喜欢这件事的人也不多。

    大多数时候，几个人都是缩在囚笼之中的。

    囚笼中的人越来越少。大概是昨天吧，惠美子的姐姐也被捉了出去。惠美子哭昏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只有这个孩子在轻轻拍打她的脸。

    惠美子哭了一场。但这个时候，她发现囚笼似乎是没有上锁的。

    女孩子发了狠，抱着婴儿逃了出去。

    离开囚笼之后，女孩才意识到，那些绿林对自己的看守真是松懈得可以。沿途都有绿林沉浸于游戏之中。她总能找到遮蔽物。不多时她就找到了离开的路，进入甬道之种。

    惠美子激动得浑身发颤。她认识这个区域，她被抓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这漫长而黑暗的甬道如同通往死亡世界的道路。但惠美子只能狂奔。她只有奔跑一途。

    在转过几个弯之后，她凭直觉进入了一条岔道。

    但在下一个拐角处，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惠美子吓了一跳，以为是绿林，差点叫了出来。但看到尤基的面容之后，她犹豫了一下。

    ——是和我一样逃出来的吗？

    女孩子这样想着，然后毅然转身。

    如果尤基是逃出来的，就说明那个方向不是出路。而如果尤基是绿林，那么她已经暴露了。

    换个方向……这样她和那个少年总还有一边有逃出去的机会……

    尤基则按住心脏。

    老实说，他被吓了半死。

    如果不是意识到不可能有改造率那么低的绿林，他都已经要开口说师父教的贯口了。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

    尤基看着女人离开的方向。

    师父刚走才一分钟……这……

    就在这时，尤基听到了轮胎的声音。
------------

第六十一章 人类狩猎

    尤基听到了轮胎的声音。

    他紧紧贴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压低心率。

    人工的心脏放缓流速。与此同时，横膈肌停止运动，“龙之呼吸”两侧气囊以最小的幅度缩放，让他以最方式的速度呼吸。

    一个声音传来。

    “队副，那个女人在这里转弯了……这边的岔路——咦？”

    “怎么了？”

    “她好像转回来了。”

    “那边的路不通？我记得是通的吧？”

    “太慌了，以至于成了没头苍蝇？”

    “话说，我们现在这样说话，真的好吗？回声能传很远吧？”

    “你不懂啊老三。”第二个声音——也就是语气像是领头的那位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们一直不追出去，那个女人大抵就会以为自己已经脱险了，逃得慢吞吞的。我们就只有弄出一点隐约的动静，告诉她‘后面有人在追’，她才会拼命逃跑。这样才能加快游戏节奏呀！”

    “高！队副，高！”

    “哈哈哈，这里还有一桩好处哩。”那领头之人低声笑道：“她不是还带着一个崽子吗？那个崽子也有个二十千克的样子，会极大的消耗她的体能吧！只要这样逼迫她，她就能够压榨出自己的极限。想象一下，拼尽全力，心脏与肺腑都要炸了，眼前发黑，在这种情况下，得见光明，喘上一口气，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于是眼中露出充满希望的光——然后，哗！我们出现了！”

    “哈哈哈哈哈！妙！妙啊！”

    尤基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这就是“暴徒”——这就是对“暴力”、对“践踏”上瘾的武林人！

    轮胎的声音隐约远去。

    尤基身上的劲一送，忍不住跪倒在地。

    他的手脚颤抖。但神奇的是，在“恐惧”的感觉不断喷涌的同时，还有一种感情在他心中壮大。

    那是“羞耻”。

    他在为自己的恐惧而羞耻。

    “我是一个‘侠客’。”男孩对自己说道：“我是一个‘侠客’……我是，侠客。”

    ——那种痛苦，我已经记在心里了……我不能让它在降临于其他人身上。

    尤基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他悄悄的从藏身的拐角站了起来，然后偷偷的将脑袋探出拐角。

    他生怕有个脸在拐角后面，等着自己探头，就大叫“抓住你了！”

    或者，直接是一把枪。

    看着空洞洞的甬道，尤基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用力一锤自己膝盖上方的大腿。

    ——我是侠客……

    尽管知道自己从理性角度来讲不应该跟上去，但是某种情感却驱动着他的行为。

    一点一点……

    小心翼翼……

    ——至少要保持一次拐角的距离……

    ……………………………………………………………………………………

    向小爱德华在地面上看到血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

    一般来说，这代表着两件事情。

    第一，他没有跟丢。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甬道之内反正有监控，就算对方运气真的很好，好到能够精准的在没有监控的段落穿行，那也不要紧。

    因为离开甬道的出口处一定会有监控的。

    到了那一步，监控室的兄弟们一定会发出提醒。

    然后就是第二点——那个女人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她摔倒在地上的时候甚至没法做出保护性的动作。

    “很好……”小爱德华如此评价道。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稍微放慢一点节奏，好让那个女人稍微休息一下。

    虽然看着一具累死的尸体也很有趣，但终归是比不上亲手碾碎希望来的有意思。

    这个时候，队伍尾端有一个人突然侧耳倾听后方。

    “怎么了？”小爱德华问。

    “好像有警铃声？”那个人不确定的说道。

    现在距离大寨也有几公里的路程了。就算回声的效果再明显，声音也不至于清晰的船这么远。

    另一个人疑惑的说道：“警铃？不至于吧？没收到回去的信号啊？”

    “确实……”小爱德华点了点头：“虽然我给其他人早过招呼啦，让他们故意制造出‘寨子防御有漏洞’的假象……但他们应该不会把警铃也调出来吧？这可太讲义气了！”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

    啪的一下，小爱德华用手掌用力一拍，打断了手下的话：“你神经病啊！二当家可还在寨子里面，什么敌人打得进来？官府？官府剿匪可不会是这个动静。”

    “总之，现在距离出口也就分把钟的路程了，咱们玩完那个女人，就会去看看！”

    ………………………………………………………………………………………

    惠美子已经到极限了。

    她的心脏快要废了。还有肺腑也是。原始的肺脏结构没法供应这样强度的运动。

    甚至她的眼睛都看不清楚了。尽管甬道里有一定的照明，但是他几乎看不见。

    原本昏暗的甬道，仿佛化成了某种魔域——就是存在于那种……那种早已被人类抛弃的“幻想”中所存在的……不可能存在的怪物……吃人的妖魔……那种非现实之物的居所。

    前方的出口仿佛遥不可及。对惠美子来说，地面仿佛棉花一样软烂……不，是她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怀中的孩子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拼命的哭泣，用力蹬抱着她的惠美子。

    “安静……安静！”惠美子尖叫着，用手捂住孩子口上的喇叭。她几乎想要捏碎这个发声器官。但是作为非义体人，她没有那样的力量。

    有好几次，她都想要干脆的将这个女孩仍在半路上。但背后隐约传来的响动却几次都掐灭了这个念头。

    ——这个小鬼，好不知感恩……

    惠美子快要消失的意识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如果不是姐姐喜欢你，我一定会掐死你……

    她跌跌撞撞的跑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濒死的女人似乎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她甚至不记得最后一段路到底是怎么跑下来的了。

    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绵软的苔藓层上。

    惠美子的肺脏最先感觉到“外面”的气息。植物的光合作用带来了比甬道之内更高的氧含量。她呼吸到了带有“生命力”的空气！

    紧接着是眼睛。

    阳光……是太阳温暖的光，透过她那略带有一点金属色泽的眼皮，柔柔的抚在视网膜上。

    “我……我出来了……”惠美子略微恢复了意识，却不敢确信，自己是否是在梦里。

    目之所及，是一片黑色的苔原。

    或许是因为地下有一条地下河的缘故，土壤比别处湿润许多。这里倒是稍微有些植被。黑色的苔藓铺满了整个视野，偶尔有些地方呈现出淡红色的纹路。另外，还有一些半米高的白色真菌营养体结构。

    没错，这就是“外面”！

    “太好了……”惠美子喜极而泣：“我们都可以活着回去了……太好了……”

    “小鬼，我们现在可以一起活下去了。真的……我可以去基因库给你登记一个名字……我们可以成为一个家庭……只要到了……只要到了城里……”惠美子一边喘息，一边说道：“只要到了城里，老爷们就会……就会……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庇护者老爷们可不大在乎个体的死活咧！”

    就在这个时候，幼女嘴上的喇叭里，传来了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

    惠美子感到一阵眩晕。

    这个声纹……她很熟悉。就是那个偶尔来折磨她的……

    “怎么会……”

    “看你后面呀！”

    幼女口上的喇叭继续说道。

    幼女似乎对此有一定的意识，她流着泪，拼命的甩动嘴上的大喇叭，似乎想要打断口中的话语。但是这似乎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而身后，传来了轮胎碾压土地的声音。

    惠美子尖叫了一声，拔腿就跑。但是刚才她就已经透支了体能。她才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上。

    小爱德华从甬道之中出来，嘿嘿笑道：“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你怀里的那个小东西啊，就是出卖你的罪魁祸首哦！”

    惠美子呆呆的望着怀中的幼女。

    “她呀，嘿嘿嘿……”小爱德华打了个响指。这个瞬间，幼女似乎才被获准使用那个发声器官。她拼命的哭着，哭声分外刺耳。

    惠美子觉得自己的耳膜很痛。

    很痛。

    痛得想哭。

    “她是录音机，录像机，是定位器……”男人嘿嘿笑道：“这一年多以来，有三个傻子带着她逃跑，你就是第三个。她的眼睛可记录下了前两个傻子的表情呢。我最近还拿出来回味——你想看看吗？”

    “你……”惠美子流出了眼泪：“这个小杂种，她……”

    “她确实有可能是个杂种咧。说不定就是寨子里哪个兄弟的遗传学后代。你想啊，就算我们不喜欢什么‘义务’啦，也难免嘛。”小爱德华呵呵笑着，道：“你现在要怎么样呢？要掐死这个小杂种吗？”

    幼女凄厉的哭嚎着，似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惠美子则呆滞的看着这个婴儿。
------------

第六十二章 以高声彰高义

    小爱德华也说不上这个女孩到底是哪里来的。可能是某个兄弟一时玩乐的产物吧。

    据说，是小毒虫在消耗完一个雌性生物之后，在那个雌性生物腹中找到了一个胎儿。

    或许是出于“观察神经网络形成”的想法，小毒虫按照魔教秘籍，维持了类似子宫的环境。

    大抵是因为新人类比旧人类具有更强韧的生命力吧——或者说，“基准人”的每一个细胞，都拥有比智人更强的“抗损伤能力”。所以，即使条件原始，这个胎儿也还是顺利活了下来。

    这是一种幸运……或许应该说是“不幸”？

    婴儿诞生之后的使命，就是“新玩具”。

    而“有可能是她父亲”的小爱德华，则提出了一个充满创意的玩法。在脑机屏障尚未成熟的情况下，婴儿脑内就被植入了柔性电极，让她与义体共生。

    婴儿是摄像头，是窃听器，是录音机，是定位器……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引发出她人的同情，然后被记录下那些人最后挣扎的样子。

    小爱德华对此非常沉迷。他爱死这个游戏了。

    现在，惠美子脸上的表情，就是最好的“通关奖励”。

    “你现在要怎么样呢？要掐死这个小杂种吗？”小爱德华如同恶魔一般，蛊惑着那个女孩：“在你前面，有一个男人试图掐死她。你也可以试试哦！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我说不定不会干涉呢！哈哈哈哈哈哈！”

    惠美子的表情逐渐扭曲。她死死盯着怀中的婴儿，浑身颤抖。

    “掐死他……掐死她……”几人渐渐从甬道出口走出，围了上来，低声鼓动。

    但是，惠美子最终抱住了幼女，嚎啕大哭：“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啊啊啊！你为什么要出生啊！”

    惠美子奋力站起，然后抱起幼女，转身朝着远方的荒漠跑去。

    “有趣的反应。”小爱德华嘿嘿笑了起来。他抬起枪，瞄准了那个女人：“谢谢你的表情。”

    这个时候，甬道之中传出了一声尖啸：“给——我——住——手！”

    ——嗯？谁啊？

    小爱德华漫不经心的开枪，然后转过身去。

    一名手脚皆是喽啰级武者义体，但是改造率并不高的男孩，正双目滚滚泪涌的，朝着小爱德华发起冲锋。

    小爱德华随意的将胳膊一甩，将枪对准了后面。

    尤基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到一条红色的“线”正从远方扫过来。

    ——不能和辅助线相交……

    他急忙转向。

    “嘭”的一下，子弹打到了空处。

    “哦？”小爱德华有些意外。由于尤基和惠美子的等级实在是太低，所以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自身感知存在0.3秒的延迟。

    理所当然的，他也中了蛊。

    向山释放蛊毒的时候，他还没有离开服务器信号覆盖的区域。

    小爱德华只觉得是自己大意了，再次补了一枪。

    尤基再次勉强避过。这个时候他刚刚冲出甬道的出口。

    看到抱着孩子软软倒地的女人，尤基怒吼道：“你这人渣！”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呈半圆形包围住惠美子的其他绿林也暴露在尤基的视野之中。他们身上的枪械，枪口也延伸出绿色的线。，

    他们只是随意的端着武器，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所以枪口的线是绿色的。但那枪口延长线所织成的网就让尤基感觉战栗。

    ——完蛋了……

    ——抱歉，师父……我……

    他吼叫着冲向那个女人。

    小爱德华皱了皱眉，平举起胳膊，一膀子横推过去。但是尤基却突然一矮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堪堪避过这冲着脑袋的一击。

    小爱德华并没有认真，而且也被向山的蛊影响了感知。他也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而这个时候，尤基已经冲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女人身边。

    幼女还活着。但是惠美子已经快要死了。小爱德华的一枪擦着她的后颈打过，撕开了她的后脑，蓝色的血混合着银灰色的物质流出。惠美子似乎还有最后一丝意识。她努力的蠕动身体，让自己身下的幼女可以活动。

    幼女无助的哭着。她还不知道“死”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这个对自己很好很好的人，好像要再也见不到了。

    每次看到这种颜色的时候，就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她拼命的拍打惠美子的脸。

    尤基几乎失去了理智。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我的妈妈……妈妈她也是……

    那双腿……那个味道……

    还有那不断撞击的卡车……

    “混蛋……”他扭过头，就这么盯着小爱德华。

    小爱德华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记得寨子里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我是一个侠客！”尤基站了起来，大声叫道：“我的师父，已经潜入你们的山寨了！他一定会……他一定会把你们这些人渣全部杀光！全部！”

    “哦，侠客？”小爱德华笑出声了。

    改造率没有拉满的侠客？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现在江湖道的家伙也不行了啊，居然带着这种累赘来找茬。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小爱德华举起枪械，对准尤基。尤基则在同时开始向左侧跑动。

    “果然是规避动作，嗯，有那么点底子。”小爱德华狂笑：“那么，死吧！”

    枪声响起，小爱德华再次落空。

    小爱德华也意识到自己的视觉与准头上存在差异。由于寨子里二当家就是内功高手，所以他们知道“蛊”这种东西。小爱德华叫道：“你师父居然下蛊？”

    “对付你们这种人渣刚好！”尤基咆哮道。

    “哼，知道了有这个蛊，那就一点也不可怕！”小爱德华冷笑的输入校正参数，道：“这次可不会失手了！”

    “嘭”的一声枪响。小爱德华举起自己握抢的手。那根扣动扳机的手指被一颗子弹打残了。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甬道之中，传出了平静的歌声。似乎是有个人哼着小曲，闲庭信步般的靠近。

    曲调昂扬，但是在这个场合之下，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一个喽啰大吼一声，端起枪瞄准甬道的入口。

    但还没扣动扳机，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颗子弹削掉了头盖骨。

    绿林群匪这下才突然散开。他们顾不上管尤基和那个幼女，直接避开洞穴开口方向，然后举枪对准洞穴，准备目标路面的瞬间就将他围杀。

    小爱德华尖叫：“你就是那个小鬼的师父吗！”

    “哼，哼哼——啊，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有九十六个来自Z组织的傻子，在绝望之中被杀了，你是九十七个。你们老大练功房里的摄像头，正记录你们二当家临死的表情，我觉得非常有趣，以后说不定会经常拿出来吓人，你们想要看看吗？”

    小爱德华刚要嘲笑对方吹牛。

    但是转瞬之间，他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一个接入的外来信号。

    它在强制播放视频。

    画面之中，崩溃的小毒虫在哀嚎：“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啊！如果你真的是一个侠客！现在就杀了我！”

    巨大的恐惧碾压了每一个接受到这个信号的人。以至于在向山从洞口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只有一个改造率较低的喽啰举枪。

    但向山举枪的速度比他更快。他一抬手，就射碎了那个家伙的脑袋。

    向山一只手拖着一个巨大布包，背在背后，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杆自动步枪。他无视了那些家伙，径直走向尤基。

    向山是在炮制小毒虫的时候察觉到尤基的状况的。他留在监控室的对讲机先捕捉到了小爱德华在某一段监控下说的语音，然后他透过格利亚德设置在监控室的无线信号摄像头看了一眼，才匆匆赶来。

    尤基愣住了，然后眼泪几乎涌了出来：“师父……”

    “啪”的一下，向山一巴掌抽在尤基脑袋上，将他打趴在地上。

    尤基被打懵了：“师父？”

    “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吗？小子。”

    尤基立刻反应过来，怯懦道：“我没有留在原地……”

    “不，倒不是这个。”向山叹了口气：“我不是你的父亲，所以我不会像你母亲那样，责备你‘挺身而出’这件事——这一点我希望你认清楚。如果作为侠客，‘挺身而出’并非坏事。但是，有两件事，你做得很不好。”

    他指了指已经死去的女人：“如果你真的想要救下那位女士，那么在甬道中段，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你和对方隔着一个拐角，对方的子弹无法直接攻击你的时候，你按照我最开始告诉你的那段话，跟他们说，他们已经身中蛊毒，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你到我这里来解蛊，那么你和她都有很大的几率活下来。”

    尤基的眼泪涌了上来：“是……是我的错……对不起师父……我……这是我……我没有救下……”

    向山拍了拍尤基：“说什么呢，杀死那位女士的凶手，不是你。他们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尤基面容扭曲，露出恨意：“师父……杀了那些人渣！杀了他们！那些人渣，他们就是这样……他们就是这样杀人的！我的妈妈！还有那位女士！杀了他们！”

    “这是我要揍你的第二个理由。我们是侠客，不是绿林。”向山哼道：“既然要行侠，那么就应该堂堂正正的说出自己的主张，堂堂正正的告诉对方何为大义——这个时候，不该那样说话。而应该这样。”
------------

第六十三章 歼灭

    “既然要行侠，那么就应该堂堂正正的说出自己的主张，堂堂正正的告诉对方何为大义——这个时候，不该那样说话。而应该这样。”

    向山站直身体，转身面对那些绿林匪类：“我是一个侠客。为了让我弟子的母亲尤利娅女士安息，为了告慰那边那位我不知道名字的女士，以及其他被你们蹂躏的人类……我誓要让你们在同样的恐惧与暴力之中走向死亡，来清洗自己的罪孽。”

    向山说着，突然一抖身后拖着的巨大布包。十二杆长枪被抛向半空之中。

    余下的十四名匪徒这才纷纷从二当家的悲鸣之中回过神来。小爱德华大声叫道：“混蛋！”

    所有人都端起了枪。

    在这一瞬间，尤基的视野切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层次。

    他看到十四个人、二十支枪同时举起。枪口的延长线与延长线交织，组成一张红色的网。

    而向山则哼着歌，旋转身体略略后退，同时从浮在半空中的十几枝自动步枪中抽出两把，瞄准两人，射击。

    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两个改造率较低的喽啰脑袋粉碎，突然倒下。而其他人的子弹，则不知为何打在了向山身前。

    尤基看到，所有红色延长线的焦点，就在向山的身前。

    在刚才那一瞬间，向山解除了“蛊”的限制，清空了进程。但是小爱德华并不知道这一点。他早就将“延迟约0.3秒”的参数共享给了所有同伴。

    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们的子弹是瞄准“推测之中0.3秒之后向山的位置”的。

    只有那两个改造率较低的家伙瞄准了正确的位置。但是他们扣动扳机的速度，实在无法和义体相比。是以在开枪之前，他们就已经被射杀。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向山惟独没有规避这两人枪口的延长线。

    向山开枪之后，步枪枪膛侧面缓缓打开，预备将弹壳弹出——向山是冲到军火库里，随意抓了一堆没有智能锁的杂兵用步枪。这些东西在二十一世纪或许会有些结构上的优势，但是在这种枪战之中没有丝毫作用。

    向山旋身向前的同时向上抛出两把步枪，同时双手向前一抓，抓住了两把正好落下、保险打开的步枪。

    然后是第二次枪响。

    又有两名匪徒被打断了脖子。

    向山再次抛出手中的枪械，同时双脚挺起，在半空之中抽下两柄步枪。

    “混账！”小爱德华意识到自己这边人数优势完全没有意义，终于开始进行规避动作。他基本是人形义体，但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替换成轮胎。他拥有更加灵活的走位，同时也能够起脚踢人。他画着圆形步幅，旋身闪避。

    又是一名匪徒倒地。

    向山再次向上抛出步枪，然后一个下潜闪避，向下避过两条枪口延长线。他双臂如同雄鹰展翅一般向山伸出，捏住两把落下的枪。

    然后再度开枪。

    尤基震惊的看着这一切。向山的步伐像是一门艺术……不，就是一门艺术。

    按照道理来说，对方二十条枪，怎么着也能封死他的通路。就算“蛊毒”的误判，使得对方的瞄准本身就不准了，那枪口延长线也不是摆设。

    但是，向山却始终灵活的游移，在众多“延长线”的网络之间游移。他确实不能保证靠走位就永远不和那些枪口的延长线相交。但就算真的不得不行险，他也只是压低身体向下一晃。

    而若是真的不得不与某条枪口延长线相交，那么他也一定会抢先出手，先打死那条延长线的源头。

    ——不，不对……

    尤基立刻领悟到另外一件事。

    向山始终挡在他和那个婴儿面前。或者说，向山限制了自己的走位，没有无限制的躲闪。他始终保证自己处在暴徒和尤基、婴儿的中间。而无论是谁，只要想绕过向山对尤基开枪，那就一定会被向山用枪械打断。

    向山每一次射击，都会带走一到两名匪徒。而他将最后两把枪的子弹射出时，头两把枪就刚好完成“退膛换弹”的操作。新的子弹已经被压入枪膛之中。

    如若说尤基在震撼，那么小爱德华就是在绝望。

    不论是瞄准、校正还是射击，向山的动作都是无可挑剔。这绝对是枪炮名家的水平。但这种枪炮名家，却只使用他们大寨里供应给底层喽啰的步枪来迎敌。

    为什么？

    这本质上就是“炫技”，就是在“给予绝望”……

    就好像他们震慑那些平民时所做的那样。

    这个侠客很强，甚至强到了不满足于瞬间将他们击溃。他甚至选择使用这种射速很慢的枪械，给他们留下一个“我或许会阴沟翻船”的错觉，逼着他们反抗。

    然后慢慢把这份反抗给碾碎。

    当向山换第二轮枪的时候，场面上就已经只剩下四人。有一个匪徒终于精神崩溃，想要逃跑，但是被向山一枪打碎了后颈。

    接着，向山再次将手中长枪往上抛起，同时双手向上一伸，从半空之中抽下两把枪械，在纷飞的子弹之间瞄准、射击。

    再次打翻两人。

    小爱德华终于颤抖了。他转身想要逃跑，企图利用身上的装甲硬抗那杂兵步枪的枪击，然后利用轮胎强过双腿的加速能力远离。

    但是向山却抛了手中长枪，直接利用双腿积蓄已久的力量奔袭。

    小爱德华腰部扭转一百八十度，绝望的尖叫着，朝着向山开枪。

    但此时，双方的距离不到十米。

    “身法比枪口移动更快”成为可能的距离。

    向山瞬间切入了小爱德华的内围，用肩膀撞击小爱德华的胸口。

    绿林匪类的平衡被瞬间破坏，整个人斜着摔向地面。小爱德华提起右腿，想要撑住自己的身形，但是向山却起脚在他的右膝上轻轻一点。

    随着一阵尘埃，小爱德华摔倒在地。

    而向山这才向后招手。一柄步枪悠悠的落向他的掌心。

    “啪啪啪啪啪”的声音连环响起。这个时候，那一堆步枪才纷纷落地。

    “饶了我……”小爱德华低声叫道。

    向山没有答话，而是在小爱德华企图起身的时候一脚踩其肩膀，再次破坏其平衡。

    然后将步枪枪口对准他的义眼。

    “轰”的一声。

    小爱德华义体整个颤抖起来。

    “不要杀我，给我一个……”

    “轰”。第二枪。

    向山慢条斯理的等待弹壳弹出枪膛。

    然后补上第三枪。

    小爱德华终于不动了。严重的脑震荡让他昏厥了过去。

    这个时候，向山突然侧耳倾听，接着义眼转向。

    然后，后退三步。

    一连串的子弹从地面上扫过，打出一连串飞扬的尘土。

    向山抬头看向空中。

    这个时候，“青钢秃鹫”丹尼尔终于回来了。

    青钢秃鹫丹尼尔使用的是类似于载具的义体，但却不是坦克什么的。

    正如他外号所言，“青钢秃鹫”是会飞的。

    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架三角状的飞行器一般。整个机身的外形，便设置为对电磁波反射最小的形状，下层有青色的特种涂料。他的手脚就是副翼与尾翼。

    而就在刚才，他远远的对向山射出一串子弹。

    ——怎么回事？

    丹尼尔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离开基地侦查，顺带修行武艺，然后回家而已。

    结果他一回家，就看见有个侠客在杀他兄弟。

    于是丹尼尔自然选择了“攻击”。

    ——刚才的攻击被闪开了……果然，要接近……

    对于枪炮道来说，“距离”就是“优势”，但“距离”与“优势”并不总是呈正比的。敌人不需要比子弹快，甚至不需要比枪口移动得更快。在极远距离下，子弹出膛到抵达目标，至少需要几秒钟的时间。但光将这些信息投射到义眼之上，却连万分之一秒都用不上。

    枪炮道武者总是会想要抢占“一百米”的绝对优势距离。

    而丹尼尔对这个距离则有着特殊的把握——他可以通过俯冲，在瞬间将距离拉近，然后在双方距离小于三十米的时候重新将高度拉起。

    这样，他对格斗武者就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次也是一样。他如同往常那样，再次拉近距离。

    向山施展出超凡的身法连连闪避。但随着双方距离的拉近，留给向山反应的时间将会越来越少。

    ——要赢了……啊！

    这个时候，侧面突然出现如雨一般的子弹，击打在向山周围。丹尼尔的双翼不得不展开变形，扩大面积，紧急变向，这才没有被击中。

    旁边的一块岩石碎裂，露出内里的防空机炮。

    ——组织里的家伙都被逼得使出这个了吗？真是坏事！

    ——而且这玩意会被卫星锁定的！

    丹尼尔一边想着，一边尝试拉开距离。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了。

    因为紧急变向的缘故，他现在几乎是悬停在五十米高的天空之中，加速度近乎为零。

    他与防空机炮距离他有二百米。

    而这个时候，武者移动的速度绝对小于枪口的移动速度。

    于是……

    向山看着凌空爆炸的青钢秃鹫，口中模仿烟花的声音：“咻——啪！”
------------

第六十四章 升级计划

    尽管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向山还是去青钢秃鹫坠落的地方看了看。

    没有找到芯片。

    “‘青钢秃鹫’……我就在想啊，如果他外装甲强度很高，步枪打不穿怎么办。”向山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残骸，叹了口气：“保险起见，还是用他们组织的防空机炮干掉啦。这样没有掉落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既然有Z组织老大的权限，那么向山自然可以指挥这里的智能武器。他刚才就是调用了防空机炮，处决了丹尼尔。

    至于小爱德华，则是死在了青钢秃鹫丹尼尔的枪击之下。

    向山原本还准备多补几枪的。

    于是，荒野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幼女哭泣的声音。

    尤基看着死去的女人以及那个孩子，叹了口气：“她的妈妈死了……一定很伤心。”

    向山看着尤基道：“别把自己的经历移情到……算了。”

    “什么？”

    “我就是劝你不要太伤心。”向山如此说道：“你肯定是想起你的母亲了。”

    尤基没有听到最后险恶的对话，以为这个女孩子，是死去女人的女儿。

    但向山却透过线路，听到了小爱德华最后的对话。

    不过……也不一定有必要告诉尤基就是了。这小子还小，若是因为女婴身上的遗传基因就恨屋及乌，也是不好。

    向山道：“挖个坑，将她埋葬了吧。”

    尤基一愣：“埋……葬？那是什么？”

    “对，我忘了，你们没有这种习俗了。”向山摇摇头：“刨个坑，将那位女士的义体放进去，等待自然的分解。这是对她曾经作为人的一种尊重。”

    尤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开始用手在地上挖坑。

    向山则从其他暴徒身上寻了一点密封用的硅胶，然后稍稍填补惠美子后脑可怕的伤口。然后，他将这个女人的身体翻过来，轻轻合上了女人的眼睛。

    女人的最后一个动作，还是护住婴儿。

    “真是高尚的精神，女士。”向山低头道：“向您致敬。我会负责把那个婴儿带到安全的地方的。”

    很快，能够容纳一人的墓穴就挖好了。向山抱起那个女人的尸体。幼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拼命的啼哭，踢打向山。尤基只好将女孩子抱开。女孩拼命的挣扎。

    向山将女人的尸体放入墓穴。

    等他将土填好的时候，幼儿已经哭得昏了过去。

    向山摇摇头，转身走进甬道：“这次给我跟上了。”

    尤基抱着女孩跟了进去。

    十多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距离那个入口最近的基地入口。这里却不是摩托车停车场，而是另一个库房。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正散发着恐怖的热量。

    向山摆摆手：“你们两个还有皮肤，就不要往里面闯了，等几个小时。”

    尤基左右晃动脑袋，发现里面躺满了尸体。其中相当一部分尸体姿势僵硬而扭曲，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实际上，向山在得知了尤基的消息之后，就是从这个门出来的。这个门旁边是库房。向山在里面随意拿了一些武器。他先是远远站在更里面的地方，往这个方向扔金属气溶胶弹。高密度的金属气溶胶很快就充斥了整个空间。相当多的匪徒当场短路，严重影响了其他人的行动。

    随之而来的，则是炸弹。

    爆炸又点燃了空气当中的金属气溶胶，引发更大的爆炸。

    向山就是这样清出一条路的。

    尤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敬畏的点了点头。

    向山快速冲过高温地带，随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他路过武器库房的时候，内里突然甩出几颗手榴弹。向山却只扫了一眼，就单腿撑地，另一条腿运劲将那几颗手榴弹踢回去，然后另一条腿用力一蹬，在地上一滚，避开武器库房大门正对的方向。

    然后，连环爆炸，大地震动。

    “又死了四个。我看看啊……这里面应该还剩下个……二三十人？”

    反正不成气候就对了。

    向山一面这样想着，一面顺着监控在基地内游荡。他打算在尤基进来之前，先把手尾给处理掉。

    毕竟，让小孩子看限制级画面挺不好的。

    又过了十来分钟，向山再次回到小毒虫所在的练功房。他没有废话，而是直接命令小毒虫的芯片从头盖骨弹出。向山直接取出芯片和存储器，然后重点阅读最近半个小时的思绪。

    他叹了口气。

    看起来小毒虫确实没有骗他。那种……那种摧残，确实是不可逆的。

    他没有再废话，随意的将小毒虫的脑子掏出，然后乱七八糟的插了一些柔性电极，接着扔进防腐液里。

    或许这位运气极好的内功高手，会痛恨当年基因改造技术赋予新人类的细胞损伤抗性吧。

    至此，Z组织正式被摧毁。

    向山则走到一个还活着的大脑面前。他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意识。但这种不可逆的改造，只能带来扭曲的痛苦。

    他将手掌贴上玻璃容器，然后催发超声波。

    强超声可以在液体内形成局部的压力差，使液体产生大量瞬间诞生又瞬间消失的空泡，继而使液体之中的细胞粉碎。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那个大脑就仿佛溶解在了营养液中一般。

    “抱歉。”向山对着乳化的液体说道。

    他一一解脱了剩下的大脑。

    然后，一拳粉碎了劲爆奎背在背后的那个存储设备。

    那就是Z组织的“集体记忆”。

    “可恶。”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之中，向山对自己低吼道：“技术是没有意志的……技术是没有意志的……可恶……技术是没有意志的……”

    仅仅是观看莱夫与格利亚德的记忆，并没有那么直观的让他认识到绿林的扭曲。

    但是剿灭了山寨之后，他已经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绿林的存在，只是这个错误的一个小小缩影。

    绿林们用来增殖自身的“共同记忆”，其技术的根源，与侠客们用来互换武道经验的技术别无二致。而这个技术的前身，又是一种针对义体人的“学习技术”——是一种以“改革教育行业”为目标，将知识直接注入大脑的技术。

    向山双臂颤抖。

    人类本应依靠这种技术，让更多人从“自在阶级”进入“自为阶级”……

    ——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奇怪……奇怪……奇怪……

    “你*的！”向山突然拽起小毒虫的残躯，死命的砸到墙上。

    如果一个扭曲的人使用这种技术，将自己那份扭曲的情感记录下来……

    这就是一种精神上的HIV。

    你得承认，HIV传染性真的不怎么样——这种必须要靠体液交换才能传播的疾病，在传播率上会被肺炎与肝炎按在地上打。但是它依旧足够恐怖。HIV破坏的是免疫系统自身。人类一旦患上HIV，就几乎没有自愈的可能。

    绿林记忆也是一样。它破坏的是人格本身。

    但这个技术不应该是拿来做这种事的。

    不……这种扭曲也不止于此。

    义体化改造技术也不是用来将人变成工具的。它是人类用来征服所有疾病、所有先天限制、所有残缺的技术。

    向山按住自己的脑袋：“不对，连‘武功’这种技术也是畸形的……”

    世界上明明存在那么多比“义体人打拳”更简单的军事技术，为什么这个世界反而成为了武道的世界？

    极客文化明明是与强调共享的开源精神相伴而生的，可为什么提升到内功境界的黑客技术，反而将开源的精神被消灭殆尽？

    “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

    “我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人？我沉睡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等到尤基再次见到向山的时候，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

    尤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凭借这些日子的相处，从向山的肢体语言中解读出……师父好像一点也不高兴。

    “师父……你好像……”

    “心情不错？”向山一面在地上收集破铜烂铁，一面回答道：“啊，因为这里资源真的不少。我觉得这次我的义体能够更上一层楼了。嗯，给我几天的功夫，我就可以脱胎换骨，换一个强很多的义体。”

    向山一面这么说着，一面整理。

    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道：“‘驴’到了。你继续在这里做垃圾分类，找出那些炸得不是很碎的义体啊器械啊什么的，我出去一趟。”

    这也算是侠客的基本功了吧。若是不了解义体的设计逻辑，那么连听劲都听不到东西。“破坏重心”，也是建立在对义体结构有一定理解的基础上的。

    尤基点了点头，忍着不适感，去寻找那些损坏得不是很严重的义体。

    不多时，向山就牵着“驴”过来了。

    “好了，接下来的任务还很重哩。”向山如此说道：“更换脊柱、设计义体、修理义手，制作头盖骨……哦，对，还有给‘驴’做一个升级。最好能在四天以内搞定。”

    尤基吓了一跳：“这么急？咱们可以在这个基地里好好的升级一下吧。”

    向山点了点头：“废话。这片土地上还有那么多绿林寨子呢。一个个杀过去，需要时间。”
------------

第六十五章 脊柱与脑机屏障

    师徒两人很快就将这个绿林大寨之内的尸体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这倒大半是向山的功劳——在察觉到尤基与一群绿林匪徒在往出口移动之后，他就非常干脆的杀进武器库房之中，抢了一些热武器。而挤在出口那边的绿林确是看着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带枪，打算依靠“密集阵型”抵抗到底，而这就正好将热武器的杀伤力发挥到了极致。

    这也就导致了大量的精密部件因为高温与振动而彻底损坏。能够回收的不过是金属资源而已。

    至于剩下的生体部分，那就真的很少了。

    整个寨子堆一块也只能占据库房的一角。

    “剩下的就不用管了。来吧徒弟，来见见世面。”向山将一堆金属扔进熔炉之后，对尤基说道。

    尤基点了点头，转身抱着那个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的女孩，跟着向山走去。

    在格利亚德与小毒虫的练功房里，向山找到了一个冷柜。他打开了冷柜，里面凌乱的码放着药剂若干。另外也有十来根脊椎。

    其中最显眼的，是三支80cm高、半径约为30cm的粗大管状容器。这个管状容器非常的诡异，内里细分为三层。最外层的存放着近乎无色的透明液体，中层存放的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物质，内层却是看不清。

    “逆信使浸泡剂……”向山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了。”

    绿林人与官府、侠客或是其他绿林恶战，脊索损坏也是常有的事情。那自然的，也需要有替换的手段。

    而一个人之所以不能直接使用他人的脊索，便是因为神经与脊索内生体部分直接接触，会引发一定的排异反应。

    而逆信使浸泡剂，就是一种特殊的酶。

    准确来说，它是那个特殊三层容器中间那一层的部分。

    按照向山从小毒虫那里挖出来的记忆，使用逆信使浸泡剂，首先要将需要改造的脊索，从容器顶端的一个开口置入容器最中间那一层，随后再将改造目标的生物组织从另一端的开口投入最外侧一层。

    紧接着，将这个容器置入恒温水浴锅，然后将水加热至沸腾，再降温到70度，以支撑外层预设的有机物进行链式反应，扩增改造目标的遗传物质。

    在这个阶段结束之后，第一、二层的容器壁就会自动破碎，随后第一完成扩增的遗传物质片段，会与第二层的特殊酶与病毒接触。破碎的容器壁拥有极好的隔热性，在它破碎之前，第二层会一直保持近乎零度的温度。而第一层的高温液体与第二层的零度液体相遇之后形成的温度，会重新激活病毒与酶的活性。

    随后第一层扩增的遗传信息片段，就会被置入病毒之中。

    接着第二、三层的隔离臂也会破碎。第三层的药剂包括了营养剂与激素。它们会在病毒进入之前，将浸泡在其中的脊索活性激发出来。

    说实话，向山第一次知道这种事的时候，其实还是蛮懵逼的。

    虽然，“用酶将基因片段转入病毒”的技术诞生于1969年，而“扩增基因片段的聚合酶链式反应”诞生自1983年，且这些玩意都被生物系的朋友们自嘲为“随便在路上抓个人就能做”的东西。

    但是，在向山的时代，也没有傻瓜式到这种程度。

    更别说这还涉及了“将一个个体的遗传物质替换为另一个个体的遗传物质”这种操作……

    怎么说呢，“将特定的基因片段转入有基因缺陷的人体内以治疗遗传病”是1998年就做得到的事情，但这种技术绝对不可能改变你生物学上的父母，更别说摆平排异反应。

    在向山还记得的年代，摆平排异反应得靠抗免疫药。

    和绿林其他那些向山依稀认得出的技术相比，这容器内的药剂，实在是太科幻了，完全不像是一个画风。

    小毒虫和格利亚德这个用来研究魔教秘籍的练功房，就有生物学实验室的部分，自然是有恒温水浴锅的。

    向山很快就设定好参数，等待加温。

    随后，他指了指大门：“徒弟，那个小女孩实在是太吵了。待会我要是忙起来，说不定会受到影响，所以你带着她去找一个地方。”

    尤基有些不乐意：“我可以在这看着吗？”

    他现在很有求知欲。

    向山摇头，说道：“放她一个人在这个到处是血迹的地方，未免有些残忍。而且她这么小，发生了意外怎么办？你陪着她。别担心，我也给你留了点东西。”

    说着，他再次将数道习题传送到尤基的芯片里。

    “等你数学水平有了，我就教你更进一步的东西。现在，自己练习去。”

    尤基离开之后，向山才走到整备仪前。他用一根数据线，将自己同这台仪器连接起来，然后运转内功，在这台仪器的主控芯片之中游走、演算。

    他在排除这台仪器里有可能存在的后手。

    比如说，“检测到原主人死了之后，就利用恶性bug杀死后来的使用者”这种设置。

    而向山让尤基离开的根本理由，也和这个差不多。

    尽管向山已经为尤基检查过芯片、拔除过后手，但是他并不觉得这就万无一失了。

    或许他沉睡之前，内功很强。但是他沉睡的日子里，计算机领域依旧在发展——这一点在福利官等庇护者身上已经表现了出来。他不觉得自己记得的就是内功领域的全部。

    他沉睡之中出现了全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蛊，也是完全正常的事情。

    这些蛊甚至不一定需要“联网”才能远程引动。

    比如说，“检测到感染者面前有侠客在对脑部进行调整”，就“刺激感染者发狂”之类的的。

    所以，一定要小心。

    向山甚至重写了这仪器之中的小部分功能模块。只是这台仪器诞生的时间似乎很晚，向山并不认识，也不知道其数控系统如何实现其功能。不然的话，他甚至想要重写所有能重写的东西。

    但大体还是能用就是了。

    很快向山就连接上了这台整备仪。随后，六只如同手术刀一般细小的机械臂就从上方伸了下来，沿着向上脑门上的断裂带切割。

    向山脑袋上断裂的部分是由回收站小镇的人扫描，然后根据断口铸造了一个头盖骨，并用胶给密封起来，然后再在外侧附着固定物，十分不便。

    他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再调整一下。

    借助整备仪的镜头，向山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了自己颅腔内的状态。

    确实如当日镇长所言，一团糟，里面沉积了大量看起来是烧毁、变形后的电子元件。向山一直都不放心别人清理，但是自己那缺乏触觉的义手也做不来这种事。好在这整备仪精密度足够，所以他这次就干脆修整一下自己的脑机屏障。

    很快，向山就剥去了一块烧毁的电子元件。

    老实说，这种感觉真的蛮怪的。脑子没有触觉，但是依稀能够感觉到震动。

    随着数条机械臂纷飞，向山逐渐将那些烧毁的玩意清扫出来，暴露出有着淡淡金属色泽的紫色脑机屏障。

    脑机屏障是特殊金属基蛋白质形成的壳层。它不止存在于大脑之外，理论上也存在于毛细血管壁与神经胶质细胞之间——或者说，它本来就是控制血脑屏障形成的基因，在新人类身上异常表达的结果。

    这一层蛋白质壳层，就是标准的生物组织。而它具备了金属基蛋白质那种不同于金属、也不同于生物组织的特殊导电性，又与脑神经直连。所以最初的脑机接口，就直接与脑机屏障融合在一起了。

    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脑机屏障也会缓慢增长、改变。对脑机屏障进行修饰，也是义体化改造技术的重要环节。

    向山很快就将大部分的损伤痕迹清扫干净。

    当然，向山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一部分刚刚刮下来的生物组织，被送入了逆信使浸泡剂的容器之内。另外，保卢斯的那根脊椎也被放入其中。

    接下来，就是大概四十个小时的等待了。

    随着那些陈年的组织被清扫，大片新生组织暴露了出来随后，又有新的机械臂开始刻录电路，制造新的接口。

    “很好，这下子神经信号传至义体内各部分的速度就更快了，而与触觉相关联的检测设备，其信号在传入大脑之前也可以进行简单的预处理。这可以将效率提升一小截。”向山本能的想要点点头。只不过想到脑袋上还在高速运动的微小刀片，他忍住了。

    “脑内芯片也要重新布局，内功与外功的核心要分别存放在左右两个半球，另外其他的芯片与存储设备，也要视功能决定布局。”

    “另外，以后还要从其他绿林那里夺取资源，所以需要预留足够的接口。”

    “啊，对了，相当重要的，义体也必须重新规划。这个垃圾拼成的身体，也到了应该淘汰的时候了。”
------------

第六十六章 增材建造

    人类的大脑分为左半球和右半球。而这两个半球，则是通过一个由大约两亿跟神经纤维构成的“胼胝体”连接。这个神经纤维束位于大脑正中央，横截面呈弓状。

    如果胼胝体被切除，那么大脑两个半球的联系将会被切断。换句话说，如果想要研究单独一个半球的功能，那么只需要切除一个人的胼胝体就可以做到。

    当然，为了研究就切除某人的胼胝体，未免太过不人道。但世界上也确实存在真的完全没有胼胝体的人。这类人中，就有一大类，是因为患上了当时的医学无法控制的癫痫，只好通过切断胼胝体的方式进行治疗。

    这类没有胼胝体的人，被称作“割裂脑”。

    而在20世纪60年代，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生物系教授斯佩里针对裂脑人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

    如果将某一个图像放置在裂脑人的左侧或者右侧，那么这个视觉信号就会首先被传递到对应侧面的脑半球。而斯佩里最初的检测项目，就是让愿意参与试验的裂脑人们坐在一个木板前。这块木板上有一行水平排列的灯泡。这些灯泡会在他的左右两侧分别闪烁。

    而当研究人员要求受试者报告他们看到的景象时，他们却都表示，他们只看到了右侧的灯泡闪烁。

    随后，研究人员又让受试者视野左侧的灯泡单独闪烁。而这一次，他们却没有任何反应。

    唯一合理的解释似乎是，负责左侧视野的大脑右半球并不能处理这一视觉信号，是一个“盲区”。

    但接下来的实验却推翻了这个解释。当研究人员要求受试者指认所有闪烁过的灯泡时，尽管受试者嘴上说“只有右侧有闪烁”，但是他们的手却精准了指出了左侧闪烁过的灯泡，准确率很高，明显具有统计学意义。

    换句话说，右半球其实是可以看见并处理视觉信号的。但是这份视觉信号却无法进入语言机能、转化为能表述的语句。

    拥有分裂脑的受试者，即使看到了左侧闪烁的灯泡，但是他们没法说出来。

    因为右脑并不负责语言机能。

    而斯佩里的另外一项实验，则是让受试者们分别用左手和右手临摹简单的三维图画（比如正方体之类的），他们的左手基本可以完成任务，但是右手只能画出一堆难以理解的二维线条，而看不出丝毫的“三维感”来。

    这是因为，左脑并不负责“空间想象”——那是右脑的活儿。

    罗杰·斯佩里因为这一实验，以及其后的一系列研究，而获得了1981年的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加州理工学院校刊为他献上的贺词为：“斯佩里，谨向阁下大脑的左右两半球一并致贺!”

    当然，这项研究成果也在后来收到了学界的批评。这些批评主要集中在“大脑左右半球功能单侧化”这一观点，以及该观点对大众以及传媒表达的形式上。

    实际上，斯佩里自己的实验之中，就有证据表明，人类的右半球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语言，只是其理解的方式与左半球有巨大差异。而这种右半球对语言的认知，或许也是普通人语言认知的重要部分。

    正常人并非只有单侧大脑，也并非有两个脑。左右半球只不过是各有侧重。

    当一个人阅读一个故事的时候，其大脑左半球在理解书面语言。从词句的排列之中提取意义，并将语言符号转化为语音，使其能够在意识之中被理解。而右半球则在负责理解故事的情感表达、想象其具体的视觉情景，并形成对故事风格的整体印象。

    这才是大脑完整的运作过程。

    而赛博武术也是如此。

    外功需要的是对几何问题的直观想象，对于战术的编排。

    而内功则与语言机能相互融合。

    “所以，对于入门的侠客来说，脑内芯片的布置，就推荐左半球内功，右半球外门。但这并非意味着你只需要半个大脑就可以处理全部的对抗博弈了。尤其是高深内功，一定会涉及全脑的机能。但是我依旧推荐将内功芯片放置在左脑。”

    向山一本正经的说道。

    尤基看着向山，身体一抖一抖的，忍不住想笑。

    向山叹了口气：“我刚才解释得不够清楚吗？”

    尤基点了点头：“很清楚。”

    “所以我重新布局颅腔内电子部分，有问题吗？”

    尤基摇头。

    “那你还笑什么？”

    “对不起师父……”尤基抽搐道：“你用一个电线把头盖骨系上的样子……我就想起你之前用个水壶盖子当头盖。”

    向山大怒：“水壶盖子这梗是过不去了怎么着？而且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现在就要弄一个更好的头盖骨知道不？”

    他这根电线还是从小毒虫的义体残骸里抽出来的。

    尤基连忙点头。

    “孺子不可教也。”向山摇头，走向地下的部分。

    Z组织拥有生物精炼罐以及熔炉可以自己提炼出一些金属以及硅。但是这些东西资源总归是要通过特定的加工才能转化为可用的资源。

    这种加工的道具，就是3D打印技术。

    3D打印又称增材制造，是一种以数字模型文件为基础，运用粉末状金属或塑料等可粘合材料，通过逐层打印的方式来构造物体的技术。简单来说，只要准备好了对应的材料，准备好了数字模型，它就可以快速生产任何形状的道具。

    这里的“素材”，甚至可以是活体的生物细胞。2012年11月，苏格兰科学家利用人体细胞首次用3D打印机打印出人造肝脏组织。

    相较于传统工业“先生产出大致的形状，再用刀具削去多于部分”的减材制造，更加节约资源。

    不过，更重要的是3D打印技术的灵活性。这种技术生产零件，不似传统工业，需要各种对应的模具，一台机器就可以生产无数种零件。

    而相较于实体的模具，“数字模型”可以说是一种近乎“无成本”的东西。

    只要愿意共享的话。

    尤基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这一点好像和‘武功’有相似之处……”

    “对。数字模型就一种‘信息’。除开‘录入’与‘擦除’所耗费的小小电能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成本。”向山叹息道：“信息，理应是信息时代成本最低的东西。只可惜，某些强者指定的规则，使得这种信息无法被好好共享。他们在过去时代积累的财富与优势可以被一直延续……”

    向山有些出神。如果不是这套简易至极的语音系统无法表达他现在复杂的情感，或许尤基都会听出他此刻语气的异常。

    向山总觉得，在说道这个话题的时候，自己好像异常的……异常的……

    “师父，那个就是你说的3D打印机了吧！”尤基振奋的指着前方。

    向山回过神，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面前，就有三台不同规格的3D打印机。一台较大较高端，两台较小。

    向山依旧是如法炮制，测试这台3D打印机。

    三个机械臂从打印机上方垂下，这三个机械臂，每一个上都有数十个连接着细微软管的纳米级喷嘴。这些喷嘴在半空之中均匀的喷出纳米级。磁场精准的约束金属粉末的运动。顶端的另外一条机械臂垂下，半径为微米级的机关加热这些部件。随后，另一个机械臂发出高频机械波，使某种周期运动贯穿金属的凝结过程，控制合金晶体的排列。

    一块小型的零件瞬间完成。

    向山身体微微一抖。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更加……更加……

    更加熟悉这个过程。

    没错，熟悉……

    各种死死记下的参数从记忆之中流出，随着内力，被注入到这台机器之中。尤基惊骇的看见，这台机器的电子操作面板疯狂刷新，几乎成了一堆凌乱的色块。

    很快，向山的意识就触及到了刚刚多出来的数据。

    “一个通用度很高的义体骨架，外装甲的合金参数，热武器……啧，这个得稍微研究一下。我觉得这个组织的热武器好像表现出比我记得的这个更好的设计思路。”向山按住脑袋：“另外需要调整一下……格利亚德的无线信号发射器，保卢斯与莱夫的电池都有必要装进去……”

    如果真的能够任选，那向山倒是很想换上格利亚德或者“青钢秃鹫”丹尼尔的电池。格利亚德是重型载具义体，而丹尼尔干脆就是个飞行义体，其电池的性能远超向山手里这些货色。

    只可惜，格利亚德的电池当时没工夫扣下来，而且那个时候如果拿了，就没法对福利官发射铁华。而丹尼尔的电池，则被防空机炮直接打爆了。

    “另外，那根新脊椎，每一节上都要安装单独的运动单元。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需要考虑用脊椎带着头颅脱离义体的状况。”

    “对了，还有保护性的头盖骨……”

    “另外还有‘驴’升级的时候所需要的一些零件……”
------------

第六十七章 逼近的猎犬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在地面上疯狂刨土。很快，他就从地下刨出一个电池完全用尽的自爆设备。

    和最开始追踪的时候遇到的诡雷完全一样的规格。

    “可恶，被耍了。”

    格兰德道格恨恨的说道。

    他原本顺着一条直线防线，去追踪那个神秘武者“山”。但是在追踪了几天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就算那个“山”反追踪的手段再怎么好，不可能说这几天的功夫里，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就连风中的气味都不存在。

    这太可疑了。要知道，他的视野与嗅觉都是极强的，而这一片荒野又没有什么可以迷惑人的地形啊、生物啊之类的。

    除非他一开始就跟丢了。

    于是，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回到了自己最初遇到第一个诡雷的地方，然后在一块扇形区域内来回奔跑。

    他连续发现了好几个电池用尽的自毁系统。

    这些自毁系统就是依靠特殊手段，在被触发的时候瞬间用巨大电流冲击电池，将金属电池引爆掉。如果装置没有电的话，那这个自毁系统自然会失效。

    向山当然不会留下那种若干年后依旧有一定威力的爆炸物。

    “也就是说，他最初走的就不是直线，而是在这一块区域当中搜索什么东西。”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感觉十分的窝火。

    他这几天就像个傻子一样，被对方骗到完全不相干的方位。

    这简直就是耻辱。

    “他当时到底在搜索什么？难道还有接应的人？不，不对，这一块区域，绿林横行。江湖侠士的力量目前都集中在旧大陆那边，注意到这里的可能性很小——那就是搜索敌人吗？”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思考道。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就算地上还有那么一点点痕迹，也早就被风沙抹去了。现下已经很难通过追踪术寻找那个神秘的武者了。

    所以他就只好靠推理来碰运气了。

    “如果那个‘山’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武者……那个小镇拼凑到的义体不能满足他的需求。这个时候他迫切需要能发挥武功的义体……需要专业的整备设备……”

    “这种设备……如果是我的话，这个时候会去哪里寻找……”

    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

    Z组织。

    “连环导弹”格利亚德是Z组织的首领。这位武者的狙击术被称赞是“能起到类似于导弹的战术效果”，是以有了这么个绰号。而他前不久死在了那个“山”的手上。

    绿林大寨一般隐蔽在地下，但是向山挖走了格利亚德的存储器，或许能够找到那个大寨。

    “对，没错，按照Z组织成员活动范围来推测的话，他们的大寨应该就在这一带了……难怪他抢了地效飞行器，就是往这个方向飞。这个解释得通。”

    “看样子，他应该会找到那个地方，然后潜入那个组织，盗窃物资。按照情报，他身边还有一个重伤的少年。他势必会在那里稍作停留。”

    “找到那个绿林大寨，还有机会。”

    文明的庇护者们，可以通过历史记录与卫星图所标示出的绿林组织活动范围，推测

    出他们大寨的大致位置。但具体在什么地方，入口在哪，也需要查。

    当然，也有一个比较简单的方法。譬如说，在某绿林的势力范围边缘，设置地震监测仪，然后让卫星空投大质量物体，制造地震，然后通过地震波的记录，测算地下空洞的存在。

    只不过这需要的成本就相对很高了。戴森原则只允许“个人效力于个人”的形式组建组织，而禁止个体对任何“非人的实体”宣誓忠诚。庇护者又无权对民众下达命令。因此实际上，庇护者一直缺乏人手，任何需要人来执行的任务，都要面对“人力成本高”的问题。

    唔，顺带一提，其实也有不需要人力的做法。比如说，“地震波检测仪”也可以通过轨道空投的形式来设置。但是这里面所需要的成本就更高了。能够承受轨道空投而不损坏，且保证插入地面后依旧灵敏的地震波检测仪，想也知道必定昂贵。这种玩意只用一次是巨大浪费，但用完之后将之发射回宇宙，又是一种巨大浪费。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根本没资格申请这种程度的资源。

    而配用这种手段对付的暴徒，真的少之又少。格兰德道格记得，上一次庇护者们动用这种手段，还是几年之前。那时有人收到情报，说欧亚大陆的名侠们在北亚开武林大会，为了揪出其中一位“大人物”而进行了地震波探测仪空投。

    “总之，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大寨的入口。”

    ……………………………………………………………………

    向山的脑袋脱离了义体，被一对机械臂钳住，固定在半空之中。随后，三组带细微喷嘴的机械臂，朝着他颅骨的不规则断裂处喷涂细微金属颗粒。激光与超声波瞬间加热并控制合金晶体的形成。

    很快，那不规则的断裂口被填补成一个规整的形状。

    向山其实一开始是打算换个颅骨的。虽然现在条件差了一点，但是转移大脑也没有那么困难。直接做打印一个完整的颅骨就很好了。

    但是，他试图切开现在用的这个颅骨时，却发生了尴尬的一幕。

    小毒虫那台整备仪自带的圆锯片锯碎了，也没有在断口上留下一个印子。

    这颅骨的金属强度就有点夸张了。尽管是不知道多久之前的老玩意，但是其中涉及的技术含量与成本，似乎不是这个绿林寨子可以触及的。

    所以向山暂时只能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修补。

    “但是，这东西当初到底是怎么断裂的？”向山忍不住思考道。

    他沉睡之前的最后一战里，敌人是把他的脑袋送到工业压力机下面了吗？

    很快，向山颅骨就被填补规整。

    而另一台小型3D打印机，则在快速的打印一个方便开启的头盖骨。

    很快，向山就完成了头脑部分的修补。他远程操控自己的身躯，将自己的脑袋举起来，然后安放在肩膀上。脊柱的断茬与义体的接口相连，切换为有线模式。

    紧接着，一个机械臂替他安放在头盖骨。

    “很好。”向山对自己点了点头：“这下又是一条天庭饱满的好汉了。”

    他甚至稍微用点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由于填补的材料和原本的颅骨有明显的强度差异，所以如果遭受带沉重的外力打击，那这个新做好的头盖骨，依旧有从断裂口直接破开的危险。

    但不管怎么说，这就是目前最好的了。

    向山命令打印机打出一个薄薄的镜面，被磁场约束着悬浮在半空之中。他看了看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这脑袋，绝对有资格自称光头。嗯，忙完之后，应该可以再在脸上补一层硅胶，一来有点人的样子，可以稍稍舒缓一下自己的精神，二来也可以做一些粗浅的伪装，避免官府的通缉令。”

    他在雨后看了一眼那个较大的打印机。

    这一台最高端的打印机，已经将躯干框架打印了出来，目前正在打印高强度的外装甲。由于这涉及的合金较为复杂，所以非得用这一台才行。

    而另外两台，较小的打印仪，也开始打印各种要求较低的零件。

    他推门出去。

    然后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凄厉哭声。

    “哇——哇——哇——”

    向山一个哆嗦，怒斥道：“尤基！你怎么办的事情！”

    尤基原本拿着喷枪，在对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进行焊接。他手忙脚乱的扔下喷枪，然后扭头对身后乱哭的幼儿扮鬼脸什么的。等女孩好不容易停止哭泣了，他才哭丧着脸道：“师父，她本来都不哭了，你一出来她就吓坏了。”

    向山怒斥：“照这么说还是我的错咯？”

    尤基沉思：“按照您教我的思维，这是可以验证的。”

    他轻轻的抱起幼女，然后掂了掂，举高高。幼女拳头按在自己嘴边的喇叭上，眼睛倒是没有害怕的神色。

    然后，尤基朝向山走了两步。

    小家伙眼泪立刻就出来了：“呜——呜呜——哇——”

    尤基立刻后退：“您看。”

    向山平静的说道：“这只是单次数据，不能排除是巧合的因素。算了，你就接着看好这个孩子。你这边进度怎么样？”

    “‘驴’的附加车斗基本上焊接好了。”尤基点了点头。

    想要学好外功，就得对机械有很深的理解。看到一个机械，你就得大概推测出，它的动力部分可能在哪、重心在哪、如何保持平衡。

    尤基现在还理解不了太过高深的工程学知识。向山也是一边教他，一边让他实践。他现在的水平还没法参与义体的铸造，但做个大型机械还是可以的。

    也就是给“驴”做个升级。

    一个侠客想要维持战斗力，就非得有大量替换零件甚至备用义体不可。但是向山又不能背着大量的物资和人作战，所以一个可以自主移动的载具，必不可少。
------------

第六十八章 第一日进度

    赛博化改造之后，人类就远离了“伤残”的威胁。对人类而言，“伤残”之所以恐怖，就是因为它会使人不可逆的失去某些原本就具备的功能。

    但对于义体人来说，“伤残”的可怕程度还不如“皮肤出血”，充其量就是“被砸出淤青”的程度。

    因为义体是可以简单更换的。

    甚至，只要没有脑震荡，那赛博人就连“养伤”都不需要了。

    但是相对的，他们却不能只依靠“食物”就“自愈”了。

    他们需要携带大量自然界无法生成的零件，来做到随时替换。

    而零件往往需要专业的生产设备才能制造。

    这也就意味着，一个义体人背后往往需要一个成熟的技术体系以及相当数量的资源。

    当然，自然人想要长期存活，也是需要大量资源的。只不过，自然人可以在生物圈中采集食物，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他在大多数地方都能采集到的必要的资源。

    而义体人在这方面就困难了一些。你不能指望大自然给你长一个特定规格的齿轮【虽然中生代的旋齿鲨以及新生代的伊苏斯飞虱都演化出了齿轮的结构，但这显然不能直接拿来当义体】，也不能指望大自然给你结出电容【虽然理论上可以做到，甚至还有电鳗这种活体细胞电池，但实际上没有发现这种生物体——而且有也很难直接拿来用】。

    他们就相当于用工厂内生产资源的劳动、研发机构开发义体的劳动，来抵消掉了“养伤”所需要付出的时间成本。

    如果说自然人会被农业限制在土地上，那么义体人就会被工业限制在工厂中。

    这方面，拥有完整产业链的官府自然是占有优势的。那些官府的高手，可以毫不在意的使用高性能高精度但易磨损的义体。就比如向山所用的义腿，每次战斗都有人工肌肉纤维断裂。而断裂的数量一旦超过百分之五，其性能就会产生明显的降低。它就是一种需要不断更换其中纤维的设计。

    为了节省纤维，向山现在就把那双腿摘了下来，换了一双备用的。

    而回收站小镇的苦哈哈们用的义体，个个都可以顶十年以上。莱夫、格利亚德的义体虽然没那么惨，但也是傻大黑粗、易于养护的。

    如若向山有侠客方面的同伴，那么他倒是可以通过这些友方来获得补给。但是他记忆尽失，根本找不到组织，唯一可以信任的，还只有尤基这种入门的学徒。

    你总不能指望这个小子给你搞各种武者需要的资源。

    所以，“通过载具携带”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驴”得是一种全自动的载具，在必要的时候，向山可以离开“驴”与敌人作战，并在战斗结束之后，回到“驴”这边修养。

    就算驴被打掉，也只是损失物资，总好过带着物资束手束脚，结果身死道消。

    “这个车斗看起来还行。”向山检查尤基的作业：“下面轮胎做的还行……嗯，也为腿留下了空间。不错。”

    尽管“轮胎”非常省力，但是那仅限于“平地”。离开了道路之后，轮子的越野能力会被“腿”吊起来打。所以向山虽然在这个车斗上安装了轮子，但必要的时候，还是会让这车斗长出脚来，跨越复杂地形。

    至于那些腿，自然是从Z组织喽啰身上来了。

    平时就折叠在轮胎内侧，当“驴”的义眼检测到了复杂地形之后，就自动伸出，抬高地盘。

    还可以当做备用肢体。

    非常方便。

    “不过，就是有点窄。”向山打量了车斗一下：“用光伏板做一个可折叠顶棚之后，内部空间就非常有限了。我还打算带一台3D打印机呢。”

    尽管赛博人被工业束缚在工厂，但“技术”也可以给他们提供解脱之道。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3D打印机倒可以称之为一种“神器”了。

    就如同区块链支撑起了内功、武学的传承一样，3D打印机支撑其了侠客对义体的需求。3D打印技术不需要专门为某一种产品设置生产线或铸造模块，因此就不需要通过“流水线”与“大量生产”来获取成本上的优势。只要有数字模型就可以了。

    而有了一台3D打印机，在拥有这台打印机自身各个部件的模型，那么它就可以“自我复制”了。

    可以说，如果信息流通足够顺畅，那么一台3D打印机，就足以充当燎原的星火，让弱者摆脱强者在资源上的钳制。

    “两台小的3D打印机，起码也得拆一台走。”向山思量道：“这空间……”

    尤基叹了口气：“师父，如果咱们不能在外面工作的话，那就只能做这么宽了。再宽就有可能走不出地道了。”

    向山不允许尤基在外面工作。电焊所引发的强光，很容易就被卫星锁定。

    虽然他们在白天的时候干掉丹尼尔和小爱德华一行人，已经很显眼了。

    但再怎么着也比“更显眼”要好一点。

    自然，Z组织甬道就限制了车斗的大小。

    如果条件允许，向山甚至想要做一个三四米高的、五六米宽的巨型卡车，来塞下整个整备车间。

    但那显然做不到。

    “然后喷保护色的手段我也传到你的芯片里了，记得找到正确的喷漆。”向山接着嘱咐到。

    尤基点了点头。

    检查了弟子的作业之后，向山再次走向小毒虫的练功房。

    向山原本使用的那一双义手【原属于刀客隆柯尼的】，正被放在整备仪前，进行分解。

    这双义手真正宝贵的地方，在于掌心与指间的高频振荡发生器。这个发生器可以产生特定频率的机械波，造成金属疲劳，高效的破坏金属晶体，也可以依靠次声波引发敌人大脑神经的共振，部分情况也可以用超声波粉碎生物细胞。

    总之，是非常多功能的好东西。

    向山打算将这一套系统拆解下来，然后在自己的新义手上重新布局。

    毕竟除开这一套发生器，这义手的其他性能就很拉垮了。它太偏向于“握刀”，结构抗性不算强。

    至于向山原本在用的义腿，也在加紧休整。但说实话，那种蓝色半透明的人造肌肉纤维似乎是较为难得的资源。向山在寨子里收集了一些，但也只够他多支撑几战而已。

    但他也找不到更好的义腿了，只能先用着。

    水浴锅还在加热。再过十来个小时，转化就可以完成。

    “甚好，甚好。”向山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表。

    “第一天，进度良好。‘驴’的升级任务——OK，徒弟还算有点用；头盖骨——OK，现在爷又是天庭饱满的一条好汉；隆柯尼义手拆解——OK。果然这种非定制的义体，交给自动化设备处理就行了。新义体框架——OK，由于3D打印机性能比预想之中更加强大，所以很简单就完成了任务。现在进度可以稍微提前了；新义体的外装甲——外装甲的合金部分已经打造完成，明天可以进行减震以及提供电磁抗性的碳纤维内衬。按照这个速度，新手明天也能上线。”

    向山对此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接下来三小时的任务，就是‘休息’。”

    向山如此想着，逐渐关闭自己大脑与感知系统的直连，设置“某些参数超过阈值时进行唤醒”的程序。

    由于向山的身体是义体，所以不需要特地躺下才能休息。他真正需要休息的器官，只有大脑。就算站着睡觉，也不会有肌肉劳损的现象。

    在睡着之前，向山的注意力集中在另外一些东西上。

    那是小毒虫最后时刻抓着的硬盘。小毒虫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来自于“魔教”的知识。

    “魔教”，又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不可否认，“侠义”这个概念被创造出来的时候，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武侠小说”的影响，但是这又不代表你非要把武侠小说里的每一个要素都复刻一遍，对吧？

    这种行为，实在是太过有病了一点。

    最初的武者，是为了对抗极权者的压迫，而举起了“侠义”的旗帜。他应该只是借用了一个已有的文化概念，阐述自己的主张——或者说，借壳上市。

    这绝不等于说他要把所有武侠小说的概念都搬到现实。

    向山是这么认为的。

    他确实很好奇魔教的真面目。

    另外，魔教表现出的技术，也很让他好奇。

    如果他没有想错的话……那根据小毒虫与格利亚德记忆得到了线索推测，魔教或许是在探索“改变脑神经结构对人类精神”的影响。

    人脑的数学结构“或许”是高于图灵机的。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数学结构上的非凡性质，这种非凡性质的物理结构是什么样子，则是一个尚未解答的谜题。

    不过，既然大脑有这种特性，那么有人想要从生物体角度入手，寻求更优的改造，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行，现在还不是看那个的时候。”向山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现在还处于被官府追踪的状态。或许下一刻，就会有追兵将领。所以他必须优先完成“新义体”之类的事项。

    新义体只能在这里铸造，而资料以后有的是时间研究。

    “暂时先忍一忍吧。”

    向山如此想着，关闭了视觉。
------------

第六十九章 手术

    3D打印机在已经成型的金属板甲上飞快的喷涂碳粉，然后另有机械臂释放电弧，使得碳原子瞬间氧化与还原，按照一定的规律结合与排列，成成复杂的纤维团块。

    这是向山在这个条件下所能寻找到的最佳缓冲层。它能够有效的吸收机械波，减缓机械波对金属与细胞部分的伤害。与此同时，这种碳纤维所具有的超凡导电性，也能为护甲内的部分提供一定的电磁抗性。

    这一块板甲在做好了内衬之后，便被磁场抛开，落到了一台无人机的货架上。无人机飞快的穿梭在基地之内，将这块合金外装甲运送到整备仪那边。

    整备仪取下这块合金外装甲，安放在一个已经大致看得见轮廓的的躯干上。

    这个去看的主体部分已经羁绊完成。只有脊背部分还空着，需要向山在完成脊柱的更换之后再入主其中。这份外装甲并非是一体成型的一整块“铁罐头”。光是它的后背部分，就是由七十八块相互独立的装甲组成。每两块装甲之间，都有微型的液压动力系统作为连接，保证了了相当的运动能力。

    这使得这外装甲的布局，看上去更似某种非人生物的肌肉线条一般。

    如若向山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靠这些背部装甲板的相对运动，在地上走路。

    侧腰、前胸也是相似的逻辑。

    尽管是这样，但这些合金外装甲的强度比之前向山使用的那种只高不低。

    光说合金材料吧，这种激光融化、声波控制结晶生长的合金，就远比回收站小镇那种熔炼之后3D打印的材质要好。

    而整体结构上，这些外装甲也更容易偏斜攻击，有更强的抵抗力。

    看着这装甲逐渐成型，尤基看着眼热，心中暗暗想到：“我日后也要有这么酷的义体。”

    这个还没来得及喷涂伪装涂料的素白色外装甲，也着实是酷。

    “行了，别看了。这义体水准也就一般。”向山敲了敲他的脑袋：“热武器的清点已经做完了吧。有按照我说得，去靶场试一试手感吗？”

    向山说的，却是让尤基去靶场，把Z组织里能找到的每一种款式的枪械都试一试，找到一种自己较为偏好的。

    尽管向山从来都不喜欢枪炮道，但是他也承认，枪炮道在部分情景下还是很实用的。

    比如说，在一个没有无辜路人的野外环境下，你被数量远多于自己的敌人包围了。这种情况下，你若是会枪炮道，那么你生还概率就直接翻了几倍。

    另外，利用“大地”作为掩体，在地平线外攻击极限的狙击手段，也是非常有用的。

    在向山看来，外门枪炮，以及军武，都属于不提倡使用，但是起码也得会一两手的武学。

    尤基点了点头。

    “比较喜欢哪种？”向山发问道。

    尤基上传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杆型号陌生的自动步枪。

    “步枪？为什么？”

    尤基思考片刻，道：“感觉……可操作性比机枪要强，对养护的需求比狙击枪更低。而且……可能比较省子弹？”

    “省子弹……”向山有些无语。这听着可不是个好想法。

    在枪炮道之中，可是存在大量“火力压制”发展而来的招式。心心念念想着省子弹的枪手，肯定成不了好的枪炮道武者。

    就向山自己来看，若是能用金属风暴来施展猛虎惊天枪术，那为什么还要拘泥于自动步枪呢？

    “不过咱们现在的条件，可能子弹也会比较紧张。这种想法不能说完全是错的吧。”向山叹了口气：“毕竟大部分侠客都没条件用子弹堆死敌人。从这个开始，逐渐掌握射速更高的枪械，也是一条路子。行吧，好好练习。”

    辅助线系统的出现，使得赛博人在近距离抢占的时候并不需要保证眼睛、枪口与目标在同一条线上，允许的武术动作就多了许多。但不管怎么说，熟悉枪械性能还是很有必要的。

    只要如何组装枪械，知道子弹出膛时的手感，知道这一枪是否能够命中，等等，

    这都是需要练习的。

    旧世代就有人总结过，说“神枪手都是子弹喂出来的”。

    向山不打算让尤基在心智尚未成熟的时候就去杀人，所以未来几年里，尤基开枪的机会不会太多，最多也就做一些辅助的事情。

    那么，Z组织靶场这个可以提供移动靶的好地方，就要好好利用起来了。

    给弟子布置完任务之后，向山稍稍松了口气。

    在遇到那个小女孩之后，尤基好似看到了同病相怜的人——虽然向山心里明白，他和那个幼女遇到的困境完全不同，但尤基不知道。在照顾那个小女孩的时候，这个少年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慰藉。他好像从母亲惨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这倒是一件好事，看起来那个小女孩可以稍微多带几天。”向上自言自语。

    但在此之前，那个女孩身上粗制滥造的改造也得警惕一二了。

    智人婴儿的头盖骨没有闭合。这却是因为，在陆生动物中，智人大脑与身体的比例是最大的，以至于巨大的脑袋很容易造成难产——婴儿不得不在大脑发育完全之前就从母体里出来。

    而这个时候，若是基因表达出错，婴儿头盖骨提前闭合，那么婴儿就会罹患“小头症”，颅骨会限制大脑发育，使得他终身只有婴幼儿水平的智商。

    当然，智人是一种智商过剩的动物。哪怕是尚未发育的水平，也是强过大多数动物的。

    而脑机屏障也是类似的问题。脑机屏障也会限制大脑的生长，所以在三岁之前，金属簇蛋白质壳层是不会出现的。

    这个小女孩在脑机屏障还没有成型的时候，就被植入了柔性电极捕捉大脑生物电活动。

    柔性电极是一种非常原始的“脑机接口”。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就广泛应用于可穿戴设别与植入式神经活动监测设备当中。

    那些匪类完全没有想过这样做会对小女孩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但是向山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除这个东西。这需要进行手术，需要相当的医学水平。而向山……

    虽然他现在还没遇到自己不懂的事情，但那毕竟是一颗活生生的大脑，属于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尤基之前伤得也很重，但那可不涉及中枢神经系统。基准人的抗损伤能力，可以保证手术稳定的进行。

    但大脑不一样。

    “如果我记忆还在就好了。”向山最终也只能如此感叹。

    这个时候，时钟预设的提示响起。

    逆信使浸泡剂的时间到了。

    向山取出那根脊骨，然后来到一个看起来像是手术台的装置面前。这个装置据说乃是魔教提供数字模型，Z组织自行建造而成的，是针对生体部分的专用设备。

    无数针状的设备从上方延伸下来，固定住脊骨，并按照向山预设的方案，在脊椎的每一节上，钻出直径为微米级别的小孔，然后将细微的丝线刺入其中。甚至还有更加纤细的金属丝在辅助那些导体丝与神经建立连接。

    这个过程很快，只花了一个小时。

    最后一步，就是在那些于神经直连的导体纤维末端安装接收器。

    剩下的部分，则转移到整备仪那边完成。

    加装动力装置。

    接着，则是用电极与颈椎最上端连接，刺激这根大神经，检测其中的神经信号，并与刚刚附加的电子设备设置映射。

    这一切之后，向山再次将自己的义体切换到远程模式。随后，他将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安放在手术台上。

    机械臂再次将他的脑袋提了起来，然后一把小圆锯靠近了他颈椎断裂口的末端。

    很快，外部的骨质被剥离开，啪踏一声掉下。随后另外的几个喷头垂下，不断的喷洒溶解酶与盐水，很快，灰质层被剥离。已经坏死的胶质细胞也被除去不少。

    这一瞬间，向山感到了“疼痛”。

    那并不是“某一个点”在疼痛。他这一瞬间出现了一种幻觉，仿佛自己的肉身还在，并且在被某种难以形容的手段蹂躏……他的肉身仿佛都发生了并非“疼痛”的“病变感”。

    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下指令停止这个过程了。

    “可恨……”

    一般来讲，这种涉及到神经的手术，就必须要由他人看护完成。实际上，在这种直接的刺激下，接受手术的人做出什么反应都不奇怪。

    而这个手术的下一步，是将向山断裂口的神经，与那根脊椎的神经重新编织，连接在一起。

    接下来的数分钟里，向山如同坠入了虚幻魔境。单纯的“疼痛酸痒麻寒热”之类的感觉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呻吟出声。

    “靠……”

    ——这件事之后，一定要加紧锻炼弟子，争取下一次遇上这事，可以先给自己一阵麻醉剂……
------------

第七十章 测试

    在为自己接上了脊骨之后，向山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个小时，对他来说仿佛有一年那么漫长。

    随着金属臂的松开，他整个人掉落在手术台上，但是下一秒，他就利用尾椎骨发力，稳稳维持住了平衡。

    “痛痛痛痛痛……”如果还能留眼泪的话，向山此时此刻一定会疼得哭出来。真的。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这不像是肉身的疼痛，但却又仿佛是全身的幻痛一样。

    不过，有这一重感受，向山也就大致放心了。

    这证明手术很成功。

    “痛痛痛……既然很成功，那就不要浪了。就算抗损伤能力再强，也没办法制止已有的伤口开裂。”向山命令手术台的机械臂将自己抬起，然后转移到刚刚准备好的义体里。

    与此同时，整备仪也飞快的将向山原来那个破烂义体上的备用手脚拆卸下来，与新的义体连接起来。

    不管是人工肌肉纤维的义腿，还是安装了高频振荡发声器的义手，都不在向山身上。前者是暂时没必要使用，而后者则是还没有完成准备。向山的手脚依旧是杂牌的那种。

    甫一连接，这个义体手脚就如同帕金森一样抖动。

    向山尝试着活动手脚。但脚一抬起来，就失去了平衡。自动平衡系统在确认向山没有“主动卧倒”意图的同时瞬间接管。向山微微一沉身体，就稳稳站好。

    “尼玛……”向山本能的想要深吸一口气缓缓情绪，但又发现自己还真没有肺。他快速切换成远程控制，义体手脚这才停止抖动。

    “嗯，手术确实很成功，但是神经本身还是有受损，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建立通路。”向山将自己的左手从远程模式切换到直连模式。手依旧在抖个不停。他再次切换回来。

    “这段时间遇到EMP就有点惨了。”向山喃喃自语。这么说来，他无论如何都得远离甬道。

    由于是在分不出人手来防御那些陆续归巢的喽啰，所以他在甬道里埋满了地雷，只留下一条七弯八拐的路径。

    而为了避免“炸塌通路导致自己无法离开”的窘境，他用的当然是EMP地雷——这种对自然人几乎没有伤害的好东西，对于没有好好做电磁防护的义体人倒是一炸一个准。那些喽啰，义体化较低的，要防备心脏与肺腑被破坏至宕机【你不能指望自然人的皮肉可以充当法拉第笼】，义体化高的，则要小心脆弱的芯片。

    这两天那些EMP地雷倒是在炸个不停，但向山确实没看见有哪个喽啰有命进来的。

    不过可能是甬道中的尸体让后来的喽啰发觉不对，直接逃跑了吧。总之，最近的六个小时，都没有谁再来了。

    向山的义体倒是做好电磁防护了。内里有好几重相互独立的结构，确保对电磁脉冲的抗性。

    但那也是建立在脊椎神经信号直连的基础上。

    脑内芯片远程遥控，无线信号自然会被电磁脉冲给覆盖掉的。

    ——至少这几天要远离电磁脉冲……

    然后，是逐次确认义体部件的问题。

    【硬件自检程序，启动】

    向山身体表面，外装甲如同水波一样轻轻变化。与此同时，大概是背后，约为自然人肩胛骨的位置，两个隐藏在装甲缝隙之间的摄像头重新启动。

    向山的义眼视觉比自然人的范围更广，正常状态可视角度也有接近二百度。双眼还可以轻松的独立转向，最大可视角度为二百六十度。但就算如此，也在背后留下了一百度到一百六十度的视野盲区。

    这部分盲区可以依赖无人机或者公共摄像头的天视地听之能来消除，另外，以自己为中心的额外视野过于违反人类本能，所以并非所有人都会选择在自己的视野上加装额外的摄像头。就算加了，这摄像头的应用范围也很窄。

    但向山却觉得，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武学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什么对手，其义体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经病设计方案。

    反正什么状况都预备上就是了。

    尽管记忆都没了的，但向山基本可以确认，自己在长久的征战中，习惯了各种义体。“违反直觉的视野”对自己而言，也只是小菜一碟。

    向山再次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手术台：“话说回来，这也算是好东西了啊。”

    这玩意也不是时常就能遇到的。

    基准人拥有卓绝的抗损伤能力，另外那不同于地球生物圈的酶系统、远高于自然环境的体温也带来了“原生病原体无法感染”的好处。因此，基准人对“手术”的要求是远低于自然人的。

    就这么说吧，只要你不在脑子里乱戳，那么一个基准人基本上是不会死的。就算是大出血，把血流干了，你也有时间从容的缝好伤口，然后注入人造血液。

    像舒尔茨医生那种小镇民间医生，其手艺如若搁在智人身上，那向山敢保证，他是治一个死一个，所有患者都要死于大出血/伤口无法愈合/术后感染。

    但在这个时代，舒尔茨医生甚至可以进行开颅手术。

    由此可得，这个时代自称医生的家伙，多半不会有太强的医术——毕竟患者对这个不会有多高的要求嘛。

    而手术条件，自然也就非常差了。

    这个手术台却不一样。这也是魔教的技术。

    魔教探索“脑神经结构与人类精神之间的关系”，脑部改造手术肯定没少做。而从格利亚德身上那头足类神经节与大脑的连接来看，他们对生物改造技术也有很深的研究。

    可以预见，除非是官府的研究机构，否则向山不会找到比这个更好的手术条件了。

    如果想要摘除那个丫头颅内的柔性电极，那这里就是最好的地点。

    “看起来也确实需要稍稍抽个空，去研究一下魔教的技术了。”

    向山却是开始核对时间表进度。

    “由于打印机非常给力，所以义体的时间比想象着中提前了一天。然后驴的硬件升级也差不多好了，接下来就是软件的升级，还有测试。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事情了。”

    “再次调整进度。在完成了对驴的测试之后，就稍稍阅览魔教技术，找出为那个小女孩治病的手段。”

    向山点了点头，走了下去。

    ……………………………………………………………………

    此时，“驴”的样子也有了巨大的变化。它不再是“一根铁杆顶着一堆义眼，两双人腿驮着一副车斗”的后现代作品了。

    除了控制系统还是原来的之外，它基本已经变了个样子。它整体是一个两米高，三米宽、六米长的封闭空间，上面为稍稍做过伪装的光伏板。十二平方米的光伏板若是完全暴露，那一定会被卫星所注意到，以因此大部分时候，都会有迷彩布作为掩盖。但必要情况下还是可以放开来发电。

    另外，左右两侧的装甲板也留下了可开启的射击口。

    它的下方则是四对轮胎，每一个轮胎内部都隐藏着一个折叠起来的义腿，必要的时候可以将车身抬起，走过复杂地形。

    “驴”的义眼则增加到了十只的地步。正面与后面各自一对，左右两则各三只，有着全方位的视野，可以对地形做出简单的判断。同时，后方的义眼可以观测天空，以电子六分仪确认方位，校正线路。

    不过，一个四四方方的玩意就这么在外面跑，确实不大美观。向山有几次想着，要不要找一个高改造度的载具型义体，摘了脑袋后焊接在前面当车头。

    但仔细想想，自己是一代大侠，不是反派死灵法师，所以把敌人尸体焊在车上这种做法，还是不要搞比较好。

    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向山没有在车顶上安装“自动开火的武器”。

    他对这个时代不甚了解，也写不出能甄别敌我的程序。若是自动武器错杀了无辜人，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得偿命的。

    尤基看着这车，心理是说不出的满意。在他脚边，那个幼女抓着他的小腿，也看着那车。虽然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看到尤基蛮高兴的，她心情也很不错。

    跟向山距离不到十米的情况下，她居然没有哭出来，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师父，真的要那样测试吗？”尤基有些担忧：“你在地道里埋满了地雷吧？坏了怎么办？”

    “现在在有资源的情况下坏了，总好过半路趴窝。”向山摇头。

    这次测试主要分为两步。第一步，驴根据向山给予的地雷分部图与地道地图，自动设计路径，寻找安全通路走出去，然后再返回。如果能完成这个任务，就说明确实可以放着这个ai带着物资移动。

    第二布，则是检验它对EMP的抗性。

    要知这载具日后是要存放精密仪器和电子设备的。若是被EMP扫中，导致物资损坏，那就真个欲哭无泪了。

    而检验的对象，就是地道了的EMP地雷。

    向山会把匪徒们的土法游戏机开机扔进去，然后故意让驴去趟EMP地雷。

    尤基叹气。这好歹是他的第一个劳动成果。

    向山却不由分说的启动了驴。

    驴顿时冲出了大门。

    向山摩挲昨天打印好的下巴：“起步速度还行，但还没满载呢，最大时度就不到八十千米……”
------------

第七十一章 刀剑

    在驴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向山就抓紧时间，给自己的装甲喷上了涂料。

    他所选择的配色，却不是纯黑，而是消光的黑灰色。这种颜色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起眼。

    “驴”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停留在野外，所以目前是与泥土差不多的迷彩色。

    而向山却需要考虑到进入城镇之后的暗杀活动——或者说“行侠仗义”——而不断更换涂装却是有些奢侈了，因此这种颜色刚刚好。

    在等待涂料干的过程，向山也在仔细检测电磁波的读数。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驴就顺利回来了。

    “话说回来，现在这个载具再叫‘驴’是不是有点不像了。”向山如此说道：“叫‘驴车’怎么样？”

    “没必要吧？”尤基道：“我都不知道‘驴’这个词是啥意思。我估计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尽管不知道“驴”这个词的意思，但是他对自己劳动产品的这个名字还是有点感情的。

    “灭绝了么？也是，现在人类不需要驮兽，也不需要吃肉。”向山遗憾的摇了摇头。

    那这个代号也就将就用着吧。

    向山挥挥手，让驴再次冲出去，测试EMP抗性。

    于是，数分钟之后，尤基看着自己的师父突然浑身一颤，差点摔倒。他站起来之后，手脚就莫名其妙抖个不停。

    “师父！”少年吓了一跳，想要去搀扶：“你这是怎么了？”

    “忘了自己踩刚结束手术，受不得这EMP。”向山语气平和：“这还真是……”

    他现在神经还没有完全好透，可是开着无线模式驾驭义体的。

    就算远方“驴”引发的EMP已经衰弱了很多，那也足够覆盖掉无线信号了。

    向山不得不将肢体的控制权完全交给算法，然后直接输入字符指令，操纵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走到墙边，然后靠着坐下。

    不多时，“驴”回来了。

    尤基立刻冲了上去，打开车厢，然后取出游戏机。

    有一个屏幕已经花了。但其他几个都还能用。

    “基本合格。”向山挥了挥手：“有空的话可以考虑给内部加个涂料层什么的——好了，徒弟，跟上来。咱们去拆一台打印仪，再拆一台主机，然后固定……嗯，事情不算多。”

    尤基点了点头。

    这两步都不算太难。在这个时代，“计算机”有个主机就行了，显示器什么的都是不需要的，赛博人的义体就可以充当“输入设备”与“输出设备”。

    而车内空间的布局，也是预先就想好的。

    很快，两人就完成了这一步。

    随后，就是装载一切物资。包括了少量的食物、水、已有的高级零件，各种打印机用得上的原材料，稀有气体。

    另外向山还装了一堆铁华、EMP武器、地雷、枪械。尤基又额外费了点心思，去设置了个货架。

    “剩下的空间，也足够咱们三个人呆着了。”向山点了点头。这种环境下拥堵一点也没关系。实在不行，大不了他呆在车顶就好。

    向山挥挥手，让“驴”再次离开这个基地。

    尤基有些奇怪：“师父，为什么让驴先出去？”

    “敌人随时都有可能过来。”向山耸耸肩：“这玩意又慢得很，没法在武者面前逃窜，只能先把它开到一个不相关的地方藏好了。我们再在这里呆一两天。”

    向山想要在这里呆着，却是因为他想要利用Z组织的条件，找找给女孩治疗一下的办法。

    顺带也是研究研究魔教武功。

    尤基点点头，抱起小女孩：“她真可怜……师父，真的有把握治好她吗？”

    “恢复如常是很难的。但至少也要做到不影响成长的地步吧。”向山摇了摇头。

    向山再次走向练功房。

    与魔教有关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里面有那个小毒虫视若珍宝的硬盘，还有几个看上去是U盘的东西，以及其他杂物。。

    向山却是以眼前的物件为“关键信息”，检索小毒虫与格利亚德数字化的记忆。

    这些都是魔教送来的东西。

    向山首先抽出那张纸。那确实是一张纸，某种纤维构成的特殊物品。在这个草都难得一见的地方，应当是某种“奢侈品”。

    不过考虑到“魔教”是生物科技起家，想来搞出一点带有纤维素的生物，应该不难。

    纸上却是写着，“连环导弹吾弟：见信如晤。听闻君已然将那新创的武功入门，可喜可贺。轸水蚓略备薄礼，以庆贺君之成就。望再接再厉。”

    落款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符号。

    纸张背面的附页，却是用另一种字体写了礼单。

    其中有“令牌”一块——看样子和那些U盘放一块的一张磁卡了。按照这信上的说明，若是有缘，让格利亚德寻到了魔教的落脚点，那么这张卡可以解锁权限。另外还有管制武器一柄。

    向山将这纸揉做一团，然后逐个检查其中的的U盘。这些U盘都是一些以图文为主的技术资料，应该是分几次送来的。这种“用信鸽邮寄存储卡”的做法，应当是为了不让自己在网络上留下太多痕迹。

    毕竟，以前上网要钱，现在不仅要钱，还有可能要命。

    向山在检测这些文件的底层代码之后，就将之下载到自己的体内。

    不过，在下载到第六个的时候，他却是愣了一下。等看完了所有的U盘，他就转身离开练功房，前往隔壁的储藏室。

    尤基不明所以，也跟了一下。

    这个储藏室是格利亚德的私人区域，距离他的服务器也就一墙之隔。

    这个房间里面有一些头颅。这些头颅上都有巨大的弹孔，看样子应该是格利亚德的手下败将。

    向山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最里面，一面靠墙的盾牌面前。

    这是一面塔盾长度接近两米，厚度有足足二十公分，是一个重量约为三吨的庞然大物。

    “传闻中的宝兵刃……”向山将重心放低，用力一举，将这玩意给举了起来。

    这玩意他举倒是举得动，但是却没办法运转如意。要知道，向山此时此刻的义体重量，也才区区半吨上下。如果他带着这玩意运动，那么中心完全就在这盾牌上，一举一动都免不了被这盾牌带动。

    平素里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有了专门驾驭重物的武学，也能打一打，但就现在这种状况，他根本就没法运用这武器。

    毫无疑问，这是给大型义体用的。格利亚德那种十几吨的义体用这个武器，倒是相得益彰。

    不过，就有一个问题……

    “按照那个信上的说法，这玩意是叫‘声子刀’的吧……”向山摇头：“这一点也不像刀啊。”

    “刀。”尤基将小女孩放到门口，然后摸了摸盾牌边缘：“也没什么刃啊。”

    向山将盾牌翻了个面，靠在墙上，然后在盾牌背面寻得了几个接口。他的左手手腕靠近那接口，接口边缘却是传来一股磁力。腕部的数据接口自然与盾牌背后的接口对接。

    向山感觉到自己接入了一个资料库。这个资料库很明显是被破解过的。虽然之前有个界面要求核对授权码，但是他只是一个念头，这个步骤就被跳过了。紧接着，向山在这个数据库中，找到了一门剑术。

    按照简介，这剑术就是与这兵器配套的玩意了。

    向山了然，立刻下达指令。盾牌背面立刻就弹出一个剑柄。

    向山伸手握住剑柄，将之一抽便抽了出来。随之被一起带出来的还有一根连接线，看上去好像是古代文剑的装饰性剑穗一样。

    但更古怪的是，这剑柄之上，却无剑镡无护手。剑柄延长的方向，却是两个平行的偏平装置。这装置只有大概七十公分长，五公分宽，与剑柄直连，好像一个大号的夹子或是叉子一样。

    向山将剑柄一甩，长剑的连接线就插入了手腕的接口中。看这长度，这东西也可以插入位于脖子或腰腹的接口——但总之就是要义体供电就是了。

    而那两个平行的、好似叉子或夹子的装置，却是磁悬浮设备。

    向山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盾牌下达指令。接着，他跳了起来，将剑柄插入盾牌上方的一处凹槽内。

    接着，是一声“呲”的漏气声。按照说明，这应该是来自盾牌内部的声音。这盾牌隔热能力绝佳。为了保证内部的稳定，它的制造者往内里的空隙中填充了零度的高压氮气。

    一柄两米长、十公分宽的剑刃就这样悬浮在两个磁场发生器之间。尽管是悬浮，但是它却非常稳定。至少以尤基的义眼，看不出任何形式的颤动。

    向山尝试空挥两下。就算是这样运动，磁场也依旧将剑刃牢牢的固定住了，剑刃与剑柄的相对位置没有产生哪怕一毫米的偏移。

    尤基有些奇怪：“这武器为什么要特地做成这样？”

    “因为这件剑刃有些特殊。”

    向山走到格利亚德摆放首级的桌子前，伸手敲了敲，确认是一种常用的民用级合金材料，然后，他轻轻将剑刃压了上去。

    尤基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与此同时，向山飞快的将剑刃插回盾牌之内。

    紧接着，那一张桌子开始向中间“塌陷”。

    一道笔直的痕迹，将这张桌子一分为二。
------------

第七十二章 宝兵刃

    桌子坍塌的声音把小女孩吓了一跳。她眼睛一皱，泪水滚滚而下。

    但尤基现在就顾不上那个小女孩了。他惊呼：“师父，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是那把剑做到的。”向山摇了摇头，弯下腰，观摩那个切口。那个切口在最开始的地方——也就是靠近与剑刃接触的那个点的位置——切口光滑如镜，仿佛是直接铸造出来的一样。

    但这道斩击痕迹，越是延伸，就越是粗糙。这道痕迹的尾端，倒是接近被撕裂的伤口了。

    只是轻轻一磕的结果。

    向山却是知道，这剑厉害的地方不止于此。

    这道斩击痕迹延伸的方向，与剑锋所指的方向一致。

    但是他用长剑轻轻磕向桌子的时候，故意让用劲的方向与剑锋的方向错开。

    如果是真个用力斩击，那这一下就会造成剑刃卷刃。

    剑痕延伸的方向，却不是他用劲的方向，

    只是剑锋的方向。

    换言之，这个痕迹，和他无关，纯粹是剑自身的效果。

    “声子刀。”向山点了点头。

    声子，声波的量子。

    从光的“粒波二象性”延伸来看，一种“波”，在特定的条件下是可以显现出粒子性的。而“声子”，就是声波、机械波在特定的条件之下量子化的形式。

    声子是凝聚态物质中原子（或分子）振动的集体激发，常用来描述晶格振动的一种准粒子。它只能在晶体之中存在。并且，声子并非是守恒的，它会自发衰变，因此也被称作“准粒子”。

    简而言之，声子可以看做是晶体内相互作用极其强的原子的集体运动的量子化体现。

    而声子刀，便是用剑型的发生器，使震动汇聚到极致，创造出声子。声子过处，强大的能量会瓦解合金的晶格结构。

    这就相当于“高频震荡波瓦解金属”的升级版，只不过声子刀的震动频率与强度，都不是隆柯尼那义手的高频振荡发生器可以比拟的。

    由于这个震荡频率实在是太过高的关系，以至于很难找到一种合格的材料，作为剑型声子发生器与剑柄的连接部。

    所以才会选择使用“磁悬浮”来固定剑刃。

    尤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太厉害了……也就是说轻轻一磕，装甲就会被切开？”

    向山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这声子刀的限制也不小。首先你得知道对方装甲所使用合金的晶体结构。刚才我之所以能够将这桌子轻松切开，那纯粹是因为我对这种民用的合金材料有一定的了解。如果不知道晶体的结构，就无法设置对应的参数。那么，声子刀也就只是一柄强一点的高周波刃而已。”

    当初向山已经压倒了格利亚德背后死角上，为什么还容格利亚德逼逼了好几句呢？

    就是因为他要通过敲击，确定对方外装甲的结构，寻找最适合的机械波频率，才好摧毁敌人的外装甲。

    而声子刀对这个的要求只会更高。

    而若是对付非晶体，比如玻璃、沥青之类的玩意，那么声子刀甚至还不如普通刀具。

    “然后，就是这玩意的另一个缺点了……”向山看着这巨大的盾牌，表情怪郁闷的：“它是真的贵……”

    声子刀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与其剑刃那微观层面上卓越的结构分不开。它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原子一个原子的拼出来的。

    正是这种刚性结构，保证了剑刃与金属接触的瞬间，由磁悬浮装置积蓄在剑身上的能量，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转化为声子，去破坏金属的晶格结构。

    这样一柄剑刃，使用次数居然还是非常有限的。可以说每一次启动，这剑身就等若是遭受一次劣化。

    不止如此，这剑身若是从侧面被打击，也会损坏。

    同理，这玩意对“刀筋”的要求也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所谓“刀筋”或“刃筋”，便是指“刀刃的方向”与“手臂用力的方向”一致。“刀筋”不正，或是容易卷刃，或是劈不开目标。而声子刀对“刀筋”的要求，基本上已经超出自然人肉身精度的极限了。

    另外，若是切入“高频震动模式”之后，200秒内没有击中目标，那剑身内部积蓄的能量就会加速剑身的劣化。

    以上这一切，简单来说就是……

    这贵得要死的刀刃，本质上是一种消耗品。

    “之所以要把剑身做成磁悬浮固定，除开‘固定物材料难寻’之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方便更换’。”向山看着这盾，道：“你道这盾为什么这么大……因为里面都是替换用的剑身。”

    尤基直接愣住了：“这岂不是说，这玩意非常……没用？”

    “如果情报工作做得好，这玩意甚至可以撕开战舰的外装甲。”向山摇头：“和这威力比起来，这些缺陷倒是可以忽略了。”

    不过……

    ——可以肯定，这就是官府的鹰犬用的武器。设计思路上就是的。

    ——侠客用的兵器，一般不会搞这种成本高昂的可替换剑身。

    ——如果官府依旧是以前的德行，个人可调用资源依级别来定的话……这把剑的造价还要在福利官那众多亲兵的义体之上。

    ——能够从官府那边取得这种物资，用来打赏格利亚德这一层次的匪徒。这轸水蚓，又是个什么路数？

    尤基倒是觉得怪可惜的：“既然师父你也用不了，那不是怪浪费的？”

    向山摇了摇头：“也不尽然。若是我这义体能弄到功率更高的腿脚，然后再用配重将义体重心往下移动，那么倒也是能够使一使这盾牌的。虽然有了负重，但是盾牌也能稍稍改善气动外型。有战术配合，倒是能够打出一锤定音的效果。”

    尤基点了点头：“但现在还是用不了……”

    “‘驴’里面确实没位置放这玩意了，但倒是可以做一个拖车放后面。”

    向山思考了片刻，将这玩意般了出去，然后重新打造了个低矮的拖车，将盾牌安放上去。这拖车比驴要更加简陋，只有个行程统计与自动转向的功能。向山现在只是想让它自己走到“驴”那边，却是不指望它能像“驴”一样自动规避敌人，只要求它先到驴那边去就行了。

    送走了那一柄宝兵刃之后，向山再次阅览起那些魔教秘籍。

    其间，他又给尤基补了一些数学与工程学的基础。

    几个小时之后，向山就大致理解了魔教的思路。

    和他猜想中差不多。由于人脑目前依旧具备计算机无法比拟、结构上的优势，所以魔教着重探索这种数学层面上的优势如何形成与产生，以及如何用脑部改造更深入的扩大这种优势。

    其中，格利亚德代表的是一个方向。

    众所周知，人类以及其他哺乳动物，基本上都是依托新皮质进行思考。

    蜥形纲-鸟纲没有新皮质，但是鸟类那自恐龙时代以来就不断演化的纹状体，也具备了部分类似于新皮质的机能。乌鸦等高智商的鸟类，智力甚至不输灵长类。

    同时，头足纲/蛸亚纲的神经节，其实也颇有潜力。章鱼的智商同样出类拔萃。

    与格利亚德接触的这一支魔教，即“轸水蚓麾下使臣”，便是负责“头足类神经节”的项目。

    即，通过制造类似胼胝体的结构，将一个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头足类神经节网络，接入人类大脑，使之变成人类“全脑”的一部分。

    当然，那个能够和人脑相连，却不会引发任何排异反应的“头足类身躯”到底是怎么培育出来的，格利亚德一行人就不知道了。他们所获得的，是头足类肢体的“器官盘”——一种类似于完全变态昆虫幼虫体内“成虫盘”的结构，可以看做是“器官”的“种子”、“胚胎”。

    格利亚德只是获得了改造手术而已。

    按照轸水蚓的计划，格利亚德之后还要经历大量的思维训练，运转某些用于测试生物脑性能的内功，等等。

    如果他们没有遇到向山的话。

    向山舒了口气。这里面确实是存在脑部手术的种种技法，而且并不是“够用就行”的那种标准。

    魔教确实是很认真的在探索人类脑力的边界。

    “那丫头的病算是有救了。”向山松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了。

    他最多也只能再在这里呆两天。两天时间，很可能不够他吸收这些知识，设计出可行的手术方案。

    向山将注意力转移到最后一件魔教送来的物品上。

    据说，这就是所谓“重开天地，自称一方”的记忆。小毒虫没有把这些记忆载入自己的硬盘之中，是以向山并不知道里面记载了什么。但小毒虫对这份记忆非常狂热。

    里面好像确实是会对记忆造成冲击的东西。他把格利亚德与小毒虫的记忆做对比后发现，小毒虫在得到这硬盘里的东西后，整个人都变了，也越来越沉迷于钻研魔教技术当中。

    这由不得向山不小心。

    不过，看还是要看的。
------------

第七十三章 记忆

    “我”站在窗户前，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尽管窗外已经是傍晚，但是空气依旧滚烫。“我”几乎以为这会灼伤我的脸。

    哪怕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也还是不习惯热带的气候……

    这里似乎是一个独栋大别墅的样子，“我”的面前便是一片巨大的草坪，几乎可以用来拉两支足球队打比赛的那种尺寸。周围似乎没有其他的建筑了。

    “我”似乎只是在眺望远方——一片树丛的另一边，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建筑。它看上去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帐篷一样？

    有人在身后捅了捅“我”的背。一个女孩……她年纪好像不大，脖子上挂着覆盖式耳机，脸上架着的大号黑框眼镜显得有几分可爱。女孩穿着白色的露肩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绿色的夹克。

    她低声说道：“现在没有监控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外面的监视者只会觉得，咱们这个局很吵。”

    “我”点了点头，抱了女孩一下，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大恩不言谢呀。”

    女孩推了“我”一把，没太用力，但脸上的表情好像不是很满意：“听好，虽然我是因为相信你才答应帮你做这件事的，但是你待会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你冒着被全世界所有国家一致通缉的风险去搞？”

    “嗯哼。”“我”耸了耸肩：“改变世界嘛，总得冒点风险。”

    女孩踢了“我”一脚。

    不疼，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开心。

    女孩道：“时间有限。要干什么就快点去干。”

    “我”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拉了拉头上的兜帽。

    这似乎是一个变装派对。“我”面前是一大群奇装异服的朋友。这些朋友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我们或许真的可以……

    “最好再想想。”一个声音阴沉的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到了一位呆着黑色头盔、皮肤苍白的青年。

    “老实说，我稍微有点后悔。”这个男人低声说道：“而且你之后所有言论的基础，都是建立在我的资料上。现在我退出还来得及吧？”

    “嘿！咱们可不是这样说的，‘尊主’。”“我”低声喊道：“拯救人类可就在此一举了，您干嘛这个时候缩了啊！”

    “反正我不大喜欢人类。”“黑武士”重重的叹息：“我压根就不相信你的想法会成。”

    “我”笑了：“怎么，你这跳出来，是要和我比想法吗？”

    青年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从来不觉得，你……算了。那些资料，就当送给你的理想好了。”

    “拼一口气，点一盏灯。”“我”转过身去，挥挥手，大声吼道：“从此，Nichts ist wahr， Alles ist erlaubt啦！”【德语：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面前传出寂圣口哨。

    “哇哦，所长你要也要堕入原力的黑暗面吗？”

    “什么眼神！这身装备明明是兄弟会的——话说所长你这么正经的人，我还以为会偏圣殿骑士的立场咧！”

    “我”走到场中央，敲了敲墙壁：“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吃着喝着。我呢，先说个事。由于人事调动，今年下半年我就要卸任咱们联合国大学文明综合研究所的一切职位，回北平去了。”

    狂欢声渐渐小了起来。

    “承蒙各位错爱，让我在这里当了几年的所长。老实说，我也就起到一个协调的作用，在任上，就做了那么些微不足道的贡献。不过，在这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想要借这个机会，做一件大事……”

    ………………………………………………………………………………

    仿佛雷电在神经中疾走一般。

    向山猛然拔下了自己的接口。

    痛。

    好痛。

    头好痛。

    向山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不，或许不是第一次，或许就在最近……

    他双手颤抖的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趴在地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山手脚发抖。这并非是刚刚手术过的脊神经直连造成的影响，而是他自身情绪不稳定，脑内活动过于激烈。

    他哟库一种幻觉，自己的体内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会出现这种幻觉？”

    向山摇摇头。

    这个硬盘内的文件对于计算机来说属于“无法读取的格式”。它就是将大脑当中的记忆转化为二进制结构，并存储起来的。由于人脑与计算机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所以计算机并不能直接读取这种格式的文件，只能逆向输入到大脑之中，在大脑之中唤起感官。

    这种文件几乎不可能藏下恶意代码的。

    向山在仔细检查，发现只有记忆文件之后，才开始读取。

    而他最开始阅览的，则根据浏览记录得到的，小毒虫最近在阅读的那个文件。

    随后，他才感觉到了一种……一种……

    这股无明之力出现得是如此突兀。他竟然被直接弹出了状态。

    “为什么……这是谁的记忆？”

    向山收在地上摸索两下，重新握住了那枚硬盘。

    而左手则情不自禁的凑到脸颊上，用手背摩挲。

    ——这个义眼……这是感官上的BUG吗……

    ——这是……

    向山颤抖着，再次介入了刚才的记忆当中。

    噪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是被人故意抹去了一样，只剩下大量的噪点，噪音。

    向山扯下连接线，然后暴躁的砸碎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主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冷静……冷静，接下来的记忆，或许是关乎某项真正核心的技术……魔教也不希望格利亚德这些无法无天的绿林看见了。或许这是某种价码……”

    “后面一定还有……一定还有内容……”

    ………………………………………………………………………………

    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

    “我”张开双臂，面对投影仪。图片的中央是一个细胞。一个酵母菌。

    “以上，就是全部的内容。”“我”转过头：“这是我三十年人生当中，看到的最耀眼的光……”

    “别发中二病了。”一个蕴含着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去，发现刚才的女孩正对我怒目而视。

    不只是他，在场的人中，甚至超过一半人都站了起来，或是不解或是迷惘的看着他。

    “亲爱的弗伊格特同志……”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盯着“我”身后的位置。“我”知道，那位兄弟就在那里。他一向站得比较边缘。

    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弗伊格特同志，我真的，真的以为，你是一位死硬的无产者，梦想着‘人的自由联合’哩。局长是怎么说服你一起去建立垄断财阀的？”

    另外也有一个金发的青年掏出了手机，道：“兄弟，这事有点大啊。不给一个可以让人的解释，我只能向上面检举你们的行为了。”

    “为什么？我只是在尝试邀请大家，一起来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就意味着要成为那个白痴秩序的一部分吗？”戴眼镜的女孩分外激动的凑到向山面前，几乎是脸贴脸：“你不会一直在骗我吧？关于你之前谈过的那些……”

    “稍安勿躁，亲爱的。”

    “我”稍稍推开女孩，耸了耸肩：“我想各位是误会了我的想法。我并不想向那些大公司一样，用专利与知识产权构筑壁垒——我确实很讨厌那一套。所以，我的计划中，我们掌握专利，仅仅是为了让别人无法掌握那一项专利。相信我……”

    “你要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垄断组织！”另一个人愤怒的叫道：“我们可是在为了全人类！”

    “啊，对，全人类。在这里的大家，哪一个不是为了全人类而来的呢。”“我”耸耸肩：“但很遗憾的是，在这个公平的社会下，公平的市场中，强者只会公平的越来越强，弱者只会公平的越来越弱。”

    “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是，无论传播知识的力量多么强大，在促进人类之前的趋同过程当中，它都有可能被强大的保守力量所击溃，从而导致更大的不平等。我们今天所有的研究，都会在未来三十年里化作少数人财富的基石——那些人可能是富豪、官僚、寡头、僭主，什么都有可能。”

    “这是从古至今，灵长类服从猴王的本能，给我们刻下的烙印。只要人一多，丑陋的猴王就会出现。”

    “这个简陋的规则，已经在文明里面沉淀了太久。它纠缠在我们的语言之中，如同幽灵一般缠绕在我们的文化与习俗里。一切精神层面的力量，都在渴望这个猴王的出现。”

    质问“黑武士”的那个女人依旧是那副讥讽的语气：“所以？你的想法是？”

    “一定要有一个巫妖王。”“我”平静的说道：“既然旧世代的亡灵阴魂不散，而且看不到一点褪去的希望……我们就来尝试按照它的游戏规则，掌控它，然后再破坏它。”
------------

第七十四章 最后一个牺牲

    这应该是我这一代人……啊，可能是我叔叔那一代人都知道的故事吧。对于上一代人来说，这种记忆通常还会伴随着“网吧”之类的地点。

    这是来自于Blizzard公司旗下某一款作品的故事。在这个故事当中，某一个魔法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某种“天灾”——一种能让活人生病死去、让死人复苏化为怪物的天灾。天灾的首领，就叫“巫妖王”。

    在很多年后，一位英雄带着几个伙伴杀到了巫妖王的王座，终结了这位邪恶的领袖。但这个时候，某位逝者的英灵突然告诉那位英雄，说巫妖王若是死去，天灾就会彻底失控，让大地生灵涂炭。

    所以，“一定要有一位巫妖王”。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其实就生活在充满亡灵的世界。

    真的，一点也不夸张。

    当人们好像刚好在忙于改造自己和周围的事物、创造前所未闻的事物时，每当世界看到进步的曙光时，那些亡灵的力量就回显现。它们生活在语言之中，文化之中，社会之中，是神的意志，是先祖的残渣。

    某位哲学家如此说道：“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而当变化来临的时刻，抗拒变化的人就会请出亡灵，来为他们效劳，借用它们的名字、战斗口号和衣服，以便穿着这种久受崇敬的服装，用这种借来的语言，来让亡灵们的故事再一次重现。

    亡灵则会借助他们的口告诉你，“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他们会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生活下来的。”

    亡灵束缚着我的生活。我所看到的，就只有眼前的一片黑暗。

    很早之前，我看着那些散发着亡灵的腐朽气息、行走在现世的“巫妖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定要有一个巫妖王。”我再次向朋友阐明我的主张。

    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我在这间联合国大学所属的研究机构呆了七年，在这七年之中，我与他们交流，学习了很多。我也确信他们的立场，他们的志向。我相信他们最终会支持我的。

    “你真的疯了，伙计。”另外一个蓄着金色八字胡的人站了起来，双手向下压，示意我冷静:“我大概能理解是。你肯定会这个社会很失望，对，我偶尔也会。但是，我们可以游行、抗议，可以宣传，可以组织社会运动……”那个男人指着我身后的“黑武士”：“你看看他……”

    “毫无疑问我是个失败者。”“黑武士”无奈的说道：“我到目前为止可没有成功说服任何一个学术机构或图书馆，让他们愿意向公众开放自己的知识——目前唯一肯定我活动家身份的就只有FBI。这也是咱们的所长为什么能说服我的原因。”

    这位“黑武士”哥们致力于开放获取运动——这是一个反对“知识私有化”的社会运动。

    “啊，对。”我点了点头：“十九世纪开始，就有人这么做了。一个人想要改变世界，往往会选择这样的道路。过去有很多伟大的人，是这样做的。他们有些失败了，有些取得了一定成就却被亡灵窃取了果实，也有人虽然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但却在最终胜利之前就耗尽了寿命——那么下一个问题，你是政治家吗？你演讲的才能怎么样？你拥有与公众沟通的能力吗？”

    “什么？”

    “那些伟大的先驱者们，在这个方向上是专业人士。我们呢？我们只是另一个方向的专业人士。我们是学者，是犬儒一般的家伙，是nerd——就算我现在让我前半生的一切付出化为东流，转行以政客的方式改造世界，又能做到什么？你难道觉得，自己有那些先驱都不曾拥有的领袖才能吗？”我反问道：“我当然是要用我们能做到的方式改变世界——不是我想要这样，而是愚钝如我，只能找到这种方式。”

    “是，你确实是这样的人。”我的女孩跳了起来，挡住我的视线：“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吧……”

    “准确来说是第三讨厌。”我对她笑了笑：“你很讨厌Microsoft在扭曲你钟爱的极客文化——他们甚至修改了‘开源’在一般人眼中的定义。”

    “嚯，既然你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可以把Windows的源代码合法的上传到任何一个你想要上传的地方？”我如此说道：“他们强大到可以扭曲业界的生态，那么我们不妨去扭曲它本身。”

    女孩子挑挑眉：“通过做和它一样的事情？你要创造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垄断集团！”

    “请称呼为它为‘前所未有的东西’。”我摇了摇头：“重申一遍，我不会要求任何人将任何一篇论文藏起，我期望有那么一个研究机构，会将‘所有成果均可在网上开放获取’写入章程之中。我们申请专利的唯一理由，是为了开放专利，以保证不会有人将专利垄断。”

    “我想要做的，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它从来没有在历史上出现过，或许是独一无二的‘新事’。”

    女孩双手抱在胸前：“你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变成新的恶龙？”

    “所以我才需要你……”我看着她，然后看着屋子里的其他人：“还有大家。我们会成为彼此不变质的保障。”

    “我们所要做的，并不是彻底掌控权与力，不是创造一个集团。我们只是参与一个游戏，得到那些人的资源，研究出我们所期望的成就，然后将它交托给人类，来改变这个世界。”我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我们要从制定规则的强者那里盗取天火，将火焰交给穷人。”

    另外一个男人气哼哼的站了起来：“好了，够了。停下吧。大家可以散了。这只是一个疯子。”

    他指着我。

    “我猜你也让祝帮忙，屏蔽了监控之类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朋友，你没必要这样做。你的主张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觉得受到了冒犯，更不会有人指责你的背叛——他们只会觉得你在发疯。”

    “不构筑技术优势，你到底准备怎么赢利？”

    我点了点头：“这正是我屏蔽掉监控的原因——要知道，搞研究，必须得要钱。现在钱都掌控在那些强者手里。如果让他们觉得我这个人不靠谱，那么我或许就没机会接触到那些资源了。我说过了，我最终的目的，是‘盗取天火’——我没有‘抢’的天分。不隐藏自己，就不算‘偷’了。”

    “那边‘帐篷’里的东西，就是有这样力量。你们明白吗？在这个公平公正的世界里，这里所创造出的知识，只会让那些强者公平公正的变得更强。我们这些人，所能够选择的方法，就是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引导这股潮流的方向。这个方向！”

    “我们来掌控那些‘巫妖王’的力量。我们来改写人类对‘世界’的共同想象——我们来创造新的文化！”

    “我再次强调一遍——我的目的，并不是创造出一个超级财阀。那不重要。公司或者其他什么，只是下蛋的鸡。我只是要骗有钱人才喂鸡，然后把鸡蛋分给叫花子泥腿子。”

    “那么伦理方面的问题呢？”最先质疑“黑武士”的那位姐妹陷入了沉思。她的表情现在缓和多了。

    “按照那份资料里提到的数据，你或许会为富人增长二百年的平均寿命……”

    “这是必要的牺牲。”我说。

    女人似乎有些迷惘。

    “这是必要的牺牲。”我指了指我身后的幻灯片：“看看这个，看看！它最核心的要义不是这个‘抗损伤’，而是‘通过电场能代替ATP水解’！这个酵母菌，是自养生物！是前所未有的‘电能自养型’生物！”

    生物大致可以分为“自养型”与“异养型”。所谓“异养型”，便是指所有“直接或间接进食自养生物的生物”。而“异养型”之外的，就是“自养型”——不需要进食其他生物就可以活下去的生物。

    植物是典型的“光能自养型”。吃植物的食草动物，与吃食草动物的食肉动物，都是异养型。

    虽然存在“绿叶海蛞蝓”这种可以从植物那里掠夺叶绿体进行光合作用的动物，但绝大多数生物都可以这样分类。

    酵母菌是典型的异养型真核生物，它的生理过程，是将糖分解成酒精和二氧化碳，以此来获取能量。而糖正是植物生理活动的产物。

    但是，这个用来展示的酵母，却被改造成了自养型。

    “如果成功的话，人类就可以从农业之中解脱了。一个人一天只需要两度电就可以活下去了。”

    “两度电，按照我国的物价，不会超过1.5RMB，不到22美分。如果以合众国的工业基础来做，这甚至可以压缩到12美分。”

    “再喝点水，补充点无机物补剂。人类将彻底从碳水化合物的桎梏之中走出来。”

    女人指着PPT：“你没长眼睛吗？这个酵母菌只能依靠这种手段减少百分之十的消耗！”

    “这就是需要进一步研究的内容了。”
------------

第七十五章 盗取天火者

    生存是需要消耗能量的。

    如果不计较电视消耗的电能的话，那么一个体重60千克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看一天电视，就大概要消耗2000千卡的能量。

    如果从参与体力劳动，则需要消耗更多。

    两千千卡，换算成电能，大约为2.3度电。

    这是一个人一天的基础代谢。

    当然，就算有一定的运动，需要的能量也不会比这个多太多就是了。

    哪怕是高强度运动，一个人一天应当也只需要四度电。

    每克糖类物质大约能为人类提供18千焦/3.75千卡的能量。

    一个人一天摄取550g糖份，就能维持基本的消耗。

    “人类已有的农业，当然能够给全人类提供这么多食物了。但是实际上，饥荒一直存在。”我抱住胳膊，继续说道：“在非洲、西亚、中亚，大量的人类却连这一点都不能满足，他们接近骷髅或标本的照片，媒体也拍过不少了。而在稍好一些的地方，人们不得不将自己百分之七十的收入，投入到购买碳水化合物当中。”

    “但与此同时，在另一些地方，谷物被拿来饲养家畜与家禽。能量沿食物链传递的效率，只有10%到20%。1000焦耳的谷物喂养家畜，就只能得到大概100到200焦耳能量的肉。而包括我们在内，很多人，都能靠这些肉，把自己喂养得血脂偏高。”

    “咳咳。”“黑武士”先生补充道：“但是，如果那些大腹便便的贫民，不能消化掉那些过量的碳水化合物，那么他们所在国家的农业与食品工业就会崩溃，造成经济危机。所以，少部分健康得不像话的阔佬会告诉他们，那样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们应该拥抱那样的饮食文化，并催眠自己很健康。”

    “全球的碳水化合物贸易本身，就是不健康的——一个超级大国的资本，在碾压其他所有国家的本土农业，而不得不为它消费的人民，却不会觉得高血糖高血脂有什么问题。”

    我点了点头：“如果我是个农学家，我或许会有某些其他的想法。但是……”

    我指了指身后的PPT：“我们现在可以彻底断绝这一切了。所以我刚才说，让少数几个阔佬多活一两百年，只是‘必要的牺牲’——因为在此之前，会有无数在饥饿与贫穷间挣扎的穷人获益。”

    “与此同时，整个自然环境也将得到巨大的改善——人类所需要的农业用地，会大幅度减少。如果电场能可以替代三分之一的ATP化学能，那么人类就可以减少三分之一的农业用地面积。如果电超能可以替代一半的ATP化学能，那么人类就可以减少一半的农业用地”

    “这个解释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只计算大型哺乳动物，那么农业革命后的一万年里，人类饲养的动物，种群数量就已经碾压了野生同类。地球上只剩下二十万头野生灰狼，但是却有四亿只灰狼的畸形饲养亚种。家牛的先祖欧洲原牛在五百年前就灭绝了，野生的水牛只剩下四千头左右，野牛则只剩下非洲的数十万头。而哪怕刨除水牛属的物种，人类饲养的牛也有十四亿头。

    现在地球表面绝大多数大型动物，都是人类饲养的家禽家畜。

    女人看了看“黑武士”：“把一个酵母菌变成这样，你花了多少成本。”

    “如果不算前期研发投入，单算这一次的话，药剂成本大概几十美元。如果要计算本人以及助手的时薪……”

    “人体有40万亿个细胞。”女人说道：“你打算用一个超级大国一年总收入来做改造手术，就为了一个人之后可以一天只花几毛钱吃饭？”

    “黑武士”道：“成本还有巨大的可压缩空间……”

    “我还是那句话，这就是需要进一步研究的内容了。”我如此说道：“因为存在这个可能性，所以我们就要往这个房间，去构建技术，继而让技术来改变我们的世界——而研发技术，必须要有资源。在眼下，想要拥有资源，又想要拥有引导这个方向的权力，就只能去‘偷’了。”

    “我说过，我们是盗取天火的人。”

    ………………………………………………………………………………

    ——我们是盗取天火的人……

    ——我们是盗取天火的人……

    ——我们是盗取天火的人……

    思维在奔流，生物电在脑内潮涌。

    向山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拔下这个硬盘。

    “这是什么……这是谁的记忆……不，不对……”

    “这是……我的……”

    “这是我的记忆！”

    尽管没有证据，但是向山却如此笃定。

    他的大脑在呼唤那一枚硬盘，仿佛那硬盘是他大脑缺损的部分。

    他脑海之中残存的记忆——关于情绪的记忆，在于那硬盘之中的内容相呼应。

    向山将大脑之中除“知识”之外、几乎所有可以化为数据的内容都上传了，只剩下难以无损转化的——包括难以确认的情绪，对于某次事件的直观感受，等等。

    大脑记忆自身经历，并非是将音频视频压缩成一个文件，然后按照时间轴排列。它是将“我对这件事的视觉记忆”“我对这件事的听觉记忆”“我对这件事的主观感受”“我从这件事中学到的知识”分门别类的存放。

    因此，有些人会忘记小学老师的样子，但却不会忘记小学课堂上教的知识——哪怕教这些知识的具体情境，已经被完全忘光了，也是一样。

    “脑海之中单独闪现出一个画面，却不记得那到底是哪里”，“尝到某种味道，情不自禁的哭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哭”以及“记得小时候尝到过一种很好吃东西，连小吃名字都记得，却不记得味道”，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向山记得的是“我对某件事的主观印象”以及“我从这件事中学会的客观知识”。前者难以无损转化，或许会减损人格，让自己忘记自己“高举大义”的理由。而后者则是有用的，或许能帮助他在绝境中对抗敌人。

    而现在，他所拥有的“感受”，正在与这些“记忆”相呼应。

    仿佛拼图的边缘契合。

    仿佛太极阴阳鱼一般融洽。

    “这是我的记忆……我的记忆……我的记忆……”

    “师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尤基吓了一跳，急忙跑过来，道：“你现在状态不大对……”

    “别来管我！”向山此时精神极不安定，竟随手一推，挥开自己弟子。尤基在地上打了个滚，惊骇莫名。

    而门口的女孩则哇的一下，发出刺耳的哭声。

    这哭声终于将向山的意识从遥远的过去拉回来。看了看来自己的手，道：“啊……滋滋……抱歉……”

    向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推门而出：“别来管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尤基完全不明所以。他从来没见过那样失态的师父。

    向山则知道自己现在精神状态极不安定。为了避免精神混乱之下误伤他人，他主动离开了基地，顺着格利亚德房间里的密道，走出绿林大寨。

    外头正是黑夜。天空之中没有什么云，人造的混乱星空正散发着诡异的光。

    向山跪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脑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获得自己的记忆？

    向山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某一战之后战败了，然后自己的记忆，要么是损毁了【就好像自己脑内那些烧毁的元件】，要么是被敌人取走了。

    而他是反抗者，是官府定义的暴徒，那么他的敌人也应该是官府之上的某位暴君。

    理应如此。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记忆的一部分，会出现在某个绿林的大寨之内——而且还是由魔教送来。

    “我到底是谁……是谁将我击败的？我到底在和谁为敌？”

    “我过去做了什么？”

    “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回忆唤起回忆。

    如同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般，越来越多的脑内回路被唤起，加入这一场狂乱的放电之中。

    那一天……

    那些人……

    “黑武士”，那个叫“祝”的女孩，那个男人，那个女人……

    其他人……

    “我……”

    剧烈的疼痛。

    “我是……向山……”

    “我是武祖向山……”

    “我是……超人类革命的主导者……”

    “我是侠客的起源……”

    “我是……”

    剧烈的头痛打断了向山的思考。他一拳砸在甬道了内壁之上，冲着天空咆哮道：“约格莫夫！”

    “我知道你一定还活着！我知道你一定还在！”

    “你这家伙！你这个……我一定……我一定要让你！要让你！你！”

    男人对着天空胡乱叫骂着。他目前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骂，以及在骂谁。

    但是他骂得真的很认真。

    “呵呵，你在发什么疯呢，侠客哟。”另外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向山猛然回头，却看到一张血盆大口。

    ——糟……

    意识在最后关头切换回来。向山手往上一托，然后随意一转，便将那狗甩开。
------------

第七十六章 地面技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在这一瞬间确信了自己的幸运。

    他在搜索这块地面时，确实找到了两三个入口。但是通道门口那遍地的尸体稍稍有些犹豫。

    他很快就发现了地上的EMP地雷。那些地雷埋设的手法倒还算过得去，但是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这种具有强大嗅觉的武者会找过来，所以没有做出应有的防备。土层有被翻过来的味道，而周围也存在多于背景数量的生体气味。

    但是老狗却没有冒然进入其中。

    他知道绿林大寨地下甬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般。

    而看这个阵势，恐怕那个叫做“山”的侠客，已经成功刺杀掉了这个大寨之内的所有绿林匪类，反客为主了。

    他不敢保证里面有什么种类的地雷。

    虽然在最靠外的部分，只看到了EMP地雷，但是保不准里面还有藏得更好的传统爆炸物地雷。

    当然，由于外装甲以及缓冲层，爆炸的高温气体与冲击波对赛博人的伤害被极大的削减了，弹片也很难造成有效伤害。

    但问题是，这里是地道。

    只要在一段通道的两头买上炸药，然后将触发装置设置在中间，那么它就有可能在你冲出爆炸区域前把你活埋。

    老狗可不敢赌这个。人造肌肉纤维在瞬间出力上有极高的优势——它收缩与舒张的速度极快，但若是用来与义体角力，与强大的力量做持续性对抗，那么肌肉纤维会纷纷断裂，快速的劣化。

    如果被岩层活埋了，他未必可以脱出。

    而这个时候，它的耳朵从背景音中过滤出了一丝不和谐音。

    格兰德道格自然是走过去侦查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就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山”果然借用这个绿林大寨的资源更换了义体。现在他看上去和情报中差别有些大。

    但那个头颅的面孔，以及眼眶周围标志性的义眼保护结构，却标识出了他的身份。

    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山”没错。

    这个武者似乎陷入了某种精神错乱的状态。他对着云天空疯狂唾骂着某位，仿佛有比天还大的愤懑。老狗隐约看到这个角色义眼之中闪烁的光——那是无序的脑神经活动被错误的识别为“有意义的指令”，从而让部分义体胡乱运行的状态。

    这是入了魔境啊。

    老狗对此颇为不齿。

    武者最重要的便是克制自己。武祖曾言，人身本能，实乃负面遗产，人人都应当与自己身为“裸猿”的本能对抗，而不该放任自己的神经胡乱放电。

    这个家伙，却是连武者的第一关都没过？

    老狗不愿意占这份便宜，呵呵一笑，道：“你在发什么疯呢，侠客哟。”

    比预计反应要慢半拍的回头。

    老狗一嘴咬了过去。

    那个武者这个瞬间放从幻梦之中惊醒。他左手高举，托住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的下颌。老狗腰一弓，想要借力脱困，但是向山手却微微向后退缩，化去这反击之力。

    然后，天地倾覆。

    向山右手一肘顶起，将失去重心的老狗锤了出去。

    老狗在半空之中翻转。四肢末端有额外配重的义体，比传统的拟兽道义体重心更低。他可以通过有限的动作，更快的回复架势。

    似乎是由于情绪不稳，向山没有更进一步的追击。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只是保持着跪在甬道门口的姿势。

    “看起来你终于换上一个有点战斗力的义体了，侠客。”老狗笑道：“那么，来厮杀吧！”

    说罢，他再次如同闪电一般窜出。

    向山看着那冲过来的狗，脑子里喷出了更多的记忆。

    “你……”

    间不容发之间，向山小腿发力，整个人上半身不动就从地面弹起，然后双掌按向老狗的脑袋。

    遥远的记忆、最近几个月的记忆，以及现在的景象，似乎叠在了一起。向山如同陷在一个光怪陆离的幻觉之中。

    他是联合国大学文明综合研究所的前所长……他是武道始祖、第一侠客……

    他也是……

    孤魂野鬼……

    向山长啸一声，双手飞快的与老狗的前爪交换数十招。老狗脖子扭转一百二十度，想要来撕扯向山的手腕。向山步法再退，逆着老狗脖子扭转的方向踏步，企图切入对方攻击的空白区。但是老狗腰腹扭转，后腿踏地，再次蹿到向山的身后。

    向山左腿向后低扫，同时腰部直接扭转一百八十度，用双手去擒抱那一米多高的大狗。

    老狗的脖子骤然伸长三寸。向山稍稍有些措手不及，但却依旧压住对方脖子的侧面，用柔劲引导。老狗一口要在他的肩部装甲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之中，老狗的齿间迸射出银色的碎屑。他的牙齿同样具有高频周波的能力。这样咬住并固定之后，可以有效的劣化合金装甲。

    但这一瞬间，两人的位置是固定的。老狗被自己的嘴固定在向山的肩膀上了。

    向山果断的向前冲去，合身前倾。

    这老狗全身都是人造肌肉纤维义体，拥有绝强的爆发力，但是却难以绷紧了去和一股外力作长时间高强度的对抗。他确实可以在向山没有做对抗性动作的情况下踢飞向山这只有半吨的义体，但是若是向山足够小心，而他找不到发力的间隙，那么依旧是可以控制的！

    所以向山瞬间做做出决定，进入地面战。

    两人尚未倒地，老狗便猜到了向山的打算，当即松口，同时尾巴撑地，企图接一股劲改变向山下沉的体势。但是向山却顺着这股劲力，将腰部向前扭转一百八十度，带着这狗的身躯向前冲去。

    老狗脖子被向山扭住，两只前肢也被牵制。他后退用力蹬击向山小腹。向山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辆高速运动的摩托正面撞击，整个人不由得以小腹为中心弯折。老狗的身体也不由得向后一荡，下半身扬起而上半身下沉，脑袋就要脱出向山的控制。

    向山闪电般的伸长双手，钳制老狗后脑的同时用力向下一掼，被踢得跌坐在地的同时，也将老狗的脑袋掼在地上。

    老狗下半身横折过来，铁尾横扫。向山却用钢铁眼睑护住以眼，然后左腿一勾，绊住老狗的后肢。

    老狗狂怒之下，再次张口狂咬。他嘴部的液压系统以及高频周波牙齿具有强大的破坏力，只要咬住脖子就可以粉碎护甲，随后咬断脊椎。

    此时此刻，两人脑袋几乎顶到了一起。向上最为要害的颅脑，正好暴露在老狗最强的攻击之下。

    但是向山狠狠的用脑袋往下撞去。

    这一下当然划不来。向山的生物脑在颅腔之内，而老狗的生物脑与之前见过的那个一样，在腹腔之中。用头去撞击对方的头部，自然是对自己的伤害更大，得不偿失。

    但向山的头却抵住了狗的上颌骨，也保证了自己的脖子远离对方的铁齿铜牙。

    一人一狗如两头牛一般顶在一起。向山等若是在用头使“太极推手”的功夫。

    随后，向山腰腹发力，脊椎上附带的动力系统使他拥有了自然人无法比拟的核心力量。一人一狗位置再次改易。他用自己的体重钳制住了老狗的尾巴。

    向山感觉自己用膝盖压住了一条蟒蛇——那纤细的尾巴有着不符合其外表的力量。

    狗的脖子疯狂向上刺出，想要摆脱向山的头颅，从而重新抢回攻击距离。但向山却使用“听劲”与“推手”类似原理的功夫，前额死死贴住对方上颌，不给老狗一点机会。

    不过，那口腔也不是发声器官，所以这并不妨碍老狗讲话。

    这位仿生拳法大宗师呵呵笑道：“好功夫，这份出色的地面技巧，老夫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并且还瞬间做出决断，扬长避短，了不起，了不起！如若不是心神不定，为心魔所迷，老夫未必能够找到机会。我的弟子死在你手里，并不冤。”

    向山低吼：“你……滋……是滋滋来报仇滋滋滋滋……”

    “看起来情绪还没有镇定下来啊侠客。”老狗呵呵笑道：“报仇？威尔那个家伙，又哪里值得我去为他报仇了？习武者，打死人或者被人打死，都是天命所致。人又何须怀疑自己的天命？我之所以找你，不过是为了讨教武学。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什么……

    向山心中闪过一丝错愕。但瞬间就被另一种复杂的情感覆盖。

    那份情感来自于威尔·格兰德道格——那一条一生都不曾被人当人看待的小狗。

    于是向山明白了。这是“父亲”。

    “分过高下，就要决生死啦！”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大笑一生，全身劲力骤然迸发。再次逆转二人姿势。两人就这样保持相互钳制的状态滚向洞穴之内。

    人造肌肉纤维最大的优点，就是瞬间的爆发力。

    ——什……糟……

    下一瞬间，义眼内出现了莫名的光斑。

    是EMP地雷。

    向山自然也没有忘记这条通路，也设置了地雷。他来的时候，义体的辅助智能自然是绕过了自发设置的触发装置。但是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却注意到了这一发地雷。

    从之前侦查结果可知，向山一般偏向于EMP地雷。

    另外，在地面颤抖之中，老狗注意到向山发力动作——那必然是换上脊柱了的。

    而从常理来推算，这么短的日子，不够脊神经完全融合。

    在那一瞬间，狗的身体如同癫痫一般抽搐。

    而剧烈的幻痛则再一次碾压向山全身。
------------

第七十七章 梦中的沙

    幻肢痛，又称肢幻觉痛，系指患者感到被切断的肢体仍在，且在该处发生疼痛。

    一个手部被切除的人，也有可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的那只手在被割伤、被烧灼、被电击。

    有人认为，“幻肢痛”的本质，就是肢体消失之后，对应的神经缺损。大脑收不到那个地方的神经信号，又无法理解“手臂已经被切除”的事实，就会认为该肢体受损，于是在脑内创造“警告”的信号。

    当然，也有说法认为，这是出于大脑皮层的代偿机制——在失去部分肢体后，大脑会错误的将其他部分的感觉当做是原本肢体的感觉，从而使得“触觉”与其他知觉产生巨大矛盾。

    这也一度是人类义体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关隘——当人全身的神经丛都消失的时候，大脑就会无所适从。

    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通过芯片，对大脑发送欺骗的信号，让大脑认为自己的肢体依旧存在。

    但是向山的问题却有所不同。他由于刚刚接受了脊神经的手术，新生的脊神经没有完全融合，传入大脑的信号之中会带着一些bug。这些错误的信号被大脑错误的处理之后，就会产生某种幻觉的疼痛。

    而与此同时，向山通过脊神经下达给义体的信号，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劣化。

    原本向山是选择屏蔽掉这个信号，然后通过远程模式，用大脑中的设备释放无线信号。

    但是当电磁脉冲覆盖了信号之后，向山便不得不借助这尚未完全愈合的脊神经，去指挥这个新换的身体。

    疼痛如同潮水一般没过向山的意识。向山如同感到自己那早已不存在的肉身在遭受雷殛、火灼，各种滋味交击于身。

    而这份痛苦，也唤起了更多的回忆。

    那是在病床上配合其他研究人员记录数据的场景……

    那是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的场景……

    那是倒在地上，看着面对一个青年步步紧逼的场景……

    ……

    转瞬之间，幻觉如同泡影一般消失。向山紧急做出防御动作。

    但是由于脊神经尚未恢复的关系，他的拳脚之间出现了不该有的破绽。阿尔斯特顿时就脱出控制，然后反咬一口。

    仓促之下，向山只能用手臂挡住对方的咬击。

    火花溅射而出。向山手臂上的外装甲如同曲奇饼干一样碎裂。

    向山则趁着这一点点时间翻身限制住对方的行动。

    这就是人造纤维肌肉的另一个缺陷了。肌肉是依靠纤维收缩来发劲的，因此“向内”与“向外”的力量是不一致的。这一点在大多数羊膜动物身上都有体现。羊膜动物因为颅骨上有一个名为“颞颥孔”的结构，可以附着咬肌，所以咬合力碾压了更原始的脊椎动物。但是，很多猛兽，“张嘴”与“闭嘴”之间的力量差距极大。

    凯门鳄之类的小型鳄鱼被人类捏住嘴之后，甚至连挣脱都做不到。

    这也是诸多擒拿技巧的工作原理之一。

    人造肌肉纤维在这一点上确实要远好过天然动物的肌肉，但是依旧不如液压杆那种双向力量都差不多的结构。

    向山勉强控制住阿尔斯特的上肢，却却因为失了先机，所以终归是锁不住威胁更大的头颅。

    狗的上下颌如同液压剪一样破坏着向山的手臂。

    狗的口中终于露出了笑意。他和向山肢体相互钳制，但是现在他在上方，向山已经失去了借助体重的可能。向山甚至无法松开自己做出的缠抱。他的义体在速度与爆发上有更大的优势。向山不可能获得第二次拖入地面战的机会。

    这是他的胜利！

    “看在大家都是武林一脉的份上，最后对你说几句肺腑之言吧年轻人。”老狗呵呵笑道：“人的本能，乃是负面遗产。武祖曾言，踏入武道者，均需与自身本能为战。武经有云，先天肉身，最是低贱……”

    这句话如同要是一般刺入向上的脑海之中。

    更多，更多的记忆，连同刚才的景象激荡在向山的脑电波之中。

    ——我们来清理祖先给我们的负面遗产！

    ——我们来断绝猴王降世的生理基础！

    ——让人类摆脱自身基因的奴役！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

    ——我们是盗取天火之人！

    在这一瞬间，风平、浪静、云停、旛止。

    回忆瞬间澄净，“过去”如同潮水一般褪去，最后定格在某一副画面上。

    一辆车停在街边。然后，车内伸出一只手，将一个衣衫褴褛、如同乞丐一般的人拉了进去。

    ——必须得承认，我们确乎高估了自己。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我本来想着，研发出最厉害的技术，发展出最强的生产力，将之交托给人类，更先进的变革自然就会发生。

    ——你确实是白痴。住在钢铁森林中的裸猿，与五万年前的非洲祖先，在大脑结构上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那可怜的神经系统早就无法正确的理解社会了。大多数人不过是从先驱者们那里学来了几个新词，然后让那些词代替他们自己思考而已。

    ——裸猿本能的渴望猴王出现。这是他们无可悖逆的天性。哪怕本应最强调平民化的民粹运动，总免不了会蜕变成对领袖表示忠诚、对偶像表示爱戴的大型仪式。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

    ——哪怕我们给他们的脑子里插了芯片，他们也不会用这些富余的资源去好好思考。他们只会依从本能去崇拜新的猴王。没救了。

    ——哈，兄弟，抱怨的话说够了吗？

    ——没够，怎么会够呢。

    ——嗯，还有力气骂人就足够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尚未成功？不是已经失败了吗？

    ——失败是成功之母。

    ——我们还能做什么？这个世界已经被全面掌控了。我们这一生就做成了这一件事！哈哈哈哈……

    ——嗯。确实是这样。我们以为当最后一个穷人都成为Homo vexillues的时候，我们就只是消灭了所有饥荒。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也创造了不可抵御的强者。说起来啊，从遥远的过去，技术就是由强者所掌控的呢。

    ——研发要资源，生产要资源……

    ——但就好像群里过去经常说的那样。“知识”理应是人类的共同财富，阔佬们凭什么宣称自己的所有权呢？归根结底，基于欧洲贵族体系而派生的科研人制度，和骑士这个社会阶层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嘛，荣耀归于自身，武勋服务主君。

    ——这就存在大大的问题呀。贵族、封建主到资本家、官僚，大家脑袋上的猴王一直没有变过嘛。只不过资本家与官僚总归比地主强，所以我们都觉得，这是一种进步，而且这种进步会一直持续下去。路线错了而已。

    ——所以？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这个世界已经失去抵抗力了。

    ——我们还可以制作出反抗的火种，将火种交给人民。

    ——你还傻着么？那群裸猿……

    ——那群裸猿也是“智人”。裸猿之中，固然有数不尽的痴愚昏聩。但智人一万年的路上，也不尽是痴愚，更有智慧火花，有真侠真义。

    ——我们来创造一种新的技术吧。把开放获取、去中心化生产结合起来，做出任何人拿到就可以使用的东西……

    ——我要称之为……

    “武功可不是这样的东西！”向山的精神脱离魔劫，立刻进入明镜止水的境界。

    他笑道：“一个武功都练歪了的白痴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重复我说过的话呢？”

    “什么？”狗似乎被激怒了：“你这家伙，居然说我这正宗嫡传的拟兽道练歪了？”

    “拟兽道首重拟真，四肢躯干，皆与生体无异。这样伪装做宠物，纵使有人触碰，也感觉不出差异，才能窃取情报。其次则重速度，若是不能逃出生天，窃取情报者又如何达成任务？所以，在武祖向山所设计的三百种武功里，它是最弱的，也是最不适合用来改造成正面作战的。说到底，这个世界上存在几百种比畸形灰狼更适合战斗的义体设计，那些设计，不是可以发挥出其他暗杀术，就是有对应设计的军武道，何必削足适履，为了学拟兽道而给自己弄一身狗皮？这种不适合用来战斗的义体，在不去好好伪装的情况下出来杀敌，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痴迷习武一身，却从未学习过拟兽道这一门拳术的历史，更未曾思考过这一个问题。

    他的精神出现了一丝破绽。

    在这一瞬间，向山陡然发力。他腰部起桥，将狗的义体顶得离开地面，虚不着力。与此同时，向山背、肩、肘、掌连成一线，一股大力如同一杆大枪一般贯通而发。

    向山的濒临崩溃的外装甲如同手套一般从他的手臂上脱出，为他争取了一点点空间。他的手臂就这样刺入了狗的口腔伸出。

    一声惨叫旋即响起。
------------

第七十八章 天倾

    如果向山还是肉身的人类，那么这种攻击除了将自己的皮肤、肌肉全部剥下来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义体人是不一样的。

    向山的手臂外装甲之下，还有传感系统与独立的存储系统，另外由于他习惯于在手腕上设置数据接口，所以这次选择的义体，手臂上还有相对独立的信息处理系统。

    这些附加的功能，都被设置在动力系统之外。

    这些设备全部都被剥离下去，也对义手的运动能力没有半点减损。

    而这些结构，就变成了他争取一点攻击空间的道具。

    虽然这些结构脆弱，但是狗想要将之彻底破坏，也需要一点点时间。

    而这一点点时间内，已经够向山用劲脱出自己手臂的动力系统，然后用力往内里刺去了。

    和威尔·格兰德道格一样，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的口腔内部，也保留了一张脸，一张人类的脸。

    然后，现在就只剩下半张了。

    淡蓝色的血雾从狗嘴里喷溅出来。剧烈的痛楚掩盖了神经间的信号。向山手臂当即脱出，然后翻转扭绞，扯断了那狗的一条腿【准确来说，是撕裂一条腿上某一区域的大半纤维】，令他无法构筑防御架势，随后用体重压制狗的下肢与尾巴，同时一拳击打在狗的腹腔上。

    人造纤维肌肉瞬间绷紧。这种动力系统受制于“纤维遇电而蜷缩”的模式，要么朝着一个方向的力量大而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力量小，要么就是朝着哪一个方向的力量都差不多但是上限较低。不过单位体积之下，它所能提供的动力也相当可观。

    与此同时，由于人造肌肉纤维自身是柔性材质，所以也有相当程度的缓冲能力。格兰德道格父子没有选择外装甲，多少也是基于这一点来考虑的。

    但下一瞬，向山就五指张开，生生插进了老狗胸口的肌肉之中。

    阿尔斯特纵然在剧痛之中，也知生死就在此一线。向山下手的角度很是巧妙，正好抵住他的下颌。他那如同液压剪一般的嘴无法攻击。唯一能够动弹的前肢立刻举起，企图启用那群更高的配重破坏这手臂的手腕关节。

    但是向山另外一只只剩下尖锐小臂骨架、骨架前端还有蓝色血液的手，却也同时举起。

    然后，刺！

    向山的预判远在阿尔斯特之上。那最后一只能活动的肢体，居然也被向山钉住。

    老狗大叫一声，想要挣扎，前肢不顾肌肉纤维的装去昂，全力迸发。向山手臂顿时从肩膀上被扯了下来。

    但几乎是同时，向山五指一转，两根手指连根断裂，同时扯下一整把肌肉纤维。

    然后，拳。

    老狗被捶到泥土里，反击的挥爪也落到空出。

    向山再次挥动手臂，破坏他胸口的肌肉纤维。

    然后，冲拳连打。

    在刚才那一拳之间，向山确认了一件事情——由于人造肌肉纤维卓绝的吸收冲击性能，这条老狗装甲板内没有再添加更多的缓冲层了。

    理由同样是因为“散热”。人造肌肉纤维对散热系统的要求不低，而格兰德道格家都披着仿生皮毛，散热性能本来就成问题。

    所以，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

    向山冲拳连打！

    拳头的劲力作用在狗的装甲层上，与骨架形成某种形式的共振。向山拳头挥舞飞快，甚至直接创造了超声波。

    而这股超声波，就穿透了层层合金防护，渗透到老狗的脑组织附近。

    超声波可以瓦解细胞组织。

    老狗颅脑首创，就连完整的意志都被震散。他四肢抽搐，已然不能下达正确的指令。

    ——死定了。

    这是他在最后关头明白的事情。以基准人卓绝的细胞抗损伤能力，他还有几毫秒的思考时间。

    在这个瞬间，一道指令发出。

    等到它生效的时候，向山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老狗的电池完全鼓动起来，全部的能源都被注入了信号发射装置之中。在那一瞬间，向山感觉到自己信号接收器内一片杂讯。

    与此同时，他还收到了一封明文讯号。

    【你死定了】

    向山意识到不好。他立刻弃了这具尸体，跑出甬道，抬头仰望穹顶。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刚才在发射信号。

    并且，并非是那种常用的短波信号，而是微波信号——是在能量充足的前提下，可以穿透电离层的那种。

    换句话说，卫星能够接受到。

    而这种情况下，他呼唤卫星是干什么……傻子都想得出来吧。

    “不用慌。官府会按照级别给予资源。这条老狗削足适履去练拟兽道，必定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从这义体的资源来看，他不可能申请天基激光武器之类的——天基动能武器这种处理垃圾的廉价手段才是最佳选择。”

    既然是天基动能武器，那么就不可能在地平线或者是天球中较低的区域发射。想要获得最大威力，那么发射平台的位置多半要在天球的穹顶附近。

    卫星运动速度最慢为第一宇宙速度，7.9千米每秒。低于这个速度就会坠落大地。

    卫星运动速度最快为第二宇宙速度，11.2千米每秒。高于这个速度就会冲出地球轨道。

    然后，天基动能武器从发射到落地的时间，约为十一分钟。

    穹顶附近的人造天体……运动速度……

    在获取了情报之后，向山立刻转身。

    他只有大概16分钟的时间。

    既然是扔垃圾，那么很可能不是一发。他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就找一个安全地方。

    他带着剧烈的爆炸声重新冲回Z组织的大寨之中。尤基几乎被爆风吹倒。而那个小女孩则被这突入起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嚎啕大哭。

    尤基看见向山义体损毁，吃了一惊，想要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向山却没有给他机会。他一把抓起那一枚含有自己记忆的存储器，然后抱住尤基与小女孩，以最快速度奔跑。

    ——可恶……一定要把这小子改造率拉上来……

    由于尤基和丫头都没有经过多少改造，所以对G力的承受能力非常有限——尤其是那个丫头，连脑机屏障都没有完全成型。

    向山不得不将加速度压到一个很低的范畴，只是堪堪接近小女孩的承受极限。

    尤基在脑内传讯：【师父，怎么了？有谁杀过来了？】

    【要糟。】向山只是如此说道。

    尽管心急如焚，但是他始终没有动过独自逃生的念头。

    而这个瞬间，似乎又扣合了自己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

    他似乎也是在甬道深处，拼命的奔跑……奔跑……

    ——我到底是什么人？这些记忆又到底是哪里来的？

    ——还有记忆当中那辆车……我当时到底是开车的人，还是车下的那个人……

    ——我到底是握住谁的手……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武功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天灾降临了。

    最先抵达的是如同水一般荡漾的地面，随后才是空气之中巨大的声响。

    甬道的上方，裂纹以闪电一般的速度生长。

    向山加速，然后突然转向。

    这是距离甬道出口最近的一个拐角，也是最浅的拐角之一。

    向山知道自己不能上地面。老狗刚刚死去，这个时候肯定是卫星侦查力量最强的时候。冒然露头，只会迎来一连串的追踪打击。

    什么武功都难以对抗天基的过饱和式轰炸。

    他还带着一个脑机屏障都没有发育完全的孩子，速度也大受限制。

    所以这里就是能找到的，最安全的所在。

    向山用身体护住两个孩子，死死抵在拐角的墙角处。

    女孩拼命哭喊，胡乱踢打。尤基则死死搂住女孩，惊恐万分的看着这天崩之景。

    然后，大地如同水一般动摇。

    更多的冲击出现。

    ………………………………………………………………………………

    回收站小镇内，舒尔茨医生接待完了最后一个患者，走出铺子，伸伸懒腰，准备歇业。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骚动。

    舒尔茨医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往街上看去，发现好多人都指着天空。

    医生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从未看到过的景色。

    天空的穹顶附近，许多烈焰一般的星星，掖着长长的尾巴往地平线那边沉落，数量之多，几乎连成了一条火柱。

    随后，大地震动，周围的房屋纷纷坍塌。

    舒尔茨医生赶紧用义眼记录这可怕的一幕。

    这一天，方圆数百公里内，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这就是传说中的，庇护者的怒火。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景象还代表着另外一件事。

    “这个区域，出大侠了……”镇长瑟瑟发抖的看着这一幕。

    ——山大侠，尤基小鬼……祝你们好运啊。
------------

第七十九章 夜尽【二合一大章】

    毫无疑问，在降临到芸芸众生身上的诸多灾难中，“活埋”可谓最恐怖的一种。

    周围的“黑暗”是具有实体的。它们就好像怀有恶意的塑料袋一样，死死的封锁住你的呼吸。

    而你的正上方，则是人力难以掀翻的重量——这些重量隔绝了你与空气之间的交互。

    没有可以活动的空间。

    没有任何可以维持生命的要素。

    人类引以为傲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会成为折磨自身的刑具。在黑暗之中，“创造力”会预见性的构建起“死亡”的情境。人类会想象，距离自己只有数米远的区域里，有谁就那样走过，却永远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受折磨的灵魂……

    尤基差不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醒来了。

    只不过，他还听得见声音。

    那是哭声。

    他感觉自己胸口软软的，但是肚子却疼得厉害——那是被人捶打所导致的。

    在甬道坍塌的最后时刻，向山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下，然后将双臂撑在地面，与甬道内壁、地面蜥形成了一个三角结构，撑出了一篇空间。

    尤基由于被垫在地上，脑袋与地面弹起的石头磕在一起，所以昏了过去。

    倒是以他为缓冲层的小女孩没太大事。

    女孩似乎已经哭得脱力了。强烈的恐惧让她几乎昏厥过去。就算如此，她还在踢打前面的物体。

    听到那“砰砰”的金属声，尤基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师父的外装甲。

    尤基急忙按住那个女孩——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师父。师父一身外装甲，等闲工业机械都无法切割，哪里是需要担心的？

    这个小女孩一直这样处于应激之中，很容易伤到自己的。

    尤基感觉这个丫头心脏跳得好快。

    这速度不是天然心脏可以承受的。

    【醒了就点点头，用我教过的观想法，观想一片黑暗，压低自己大脑的活动】向山的留言直接在尤基脑海中显现；【这里氧气有限，而这小丫头身上生体部分最多，氧气优先供给给她】

    在能源没有用光的前提下，向山几乎不需要氧气。尤基的大部分内脏与手脚都是义体的，对氧气需求也比较低。但那个小女孩的内脏却是天然的，氧气的消耗量反而是三人当中最大的。

    向山也察觉到尤基醒了。他低声道：“再坚持一段时间。现在上面卫星巡查的力度非常大，所以不要轻易离开，至少要坚持一个小时……”

    只不过，也不能坚持太久就是了。

    再过一段时间，官府肯定还会过来，将那些打下来的垃圾回收掉的。

    方便在太空之中回收的材料，大半已经回收了。但剩下那些材料，也属于资源——至少比从矿石中获取，或者从土壤中富集，要来的简单。

    再者，官府肯定也会来看看，被天基动能武器轰炸的目标到底死了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根据向山从福利官那里得到的印象，庇护者们一直处于“人力资源匮乏”的状态——戴森原则禁止个人向任何非个人事物效忠，而庇护者法理上也无权向民众直接下令，所以他们也不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但一定要在天亮之前离开就是了。

    向山如此思量着。

    小女孩又开始躁动。向山真的烦不胜烦——他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努力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女孩的脸：“别怕……别怕……”

    女孩稍稍迷惘了一下。绿林们只把她当个玩具，而被囚禁的那些自然人也不会想到要教她说话。就算把“语言包”烧进芯片插到她脑子里，她也不懂得如何利用这些知识，如何去建立脑回路。

    但是，唯有一句话……

    “别怕。”

    在黑暗之中，这句话被很多人，在她耳边重复。

    “别怕。”

    鬼使神差的，小丫头开口，带着哭腔，说道：“别怕……别……怕……别怕……”

    她说出了人生之中的第一句话。

    不是“妈妈”或者“爸爸”——她从来就没有使用过这两个词。

    “别怕。”

    “嗯，别怕。”向山倒是不知道这一点，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女孩终于平静了下来。

    向山则逐渐提高尤基义体的功率。

    “好了，徒弟。听好了。”向山低声说道：“接下来的事情，或许就关乎我们三人的性命。现在，你从我身后掏土，填到自己身下。动作要快……”

    尤基艰难的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穿过向山肋下，用手去掏向山肋下的土。

    由于那些天基动能武器落地造成的动静，导致周围泥土多半松软。偶有石块问题也不大。尤基的手脚也是在进大寨之前更换了喽啰级武者义体，挖掘不用担心受伤的问题。

    向山此时此刻只剩下一只手。他一边就只剩下半截胳膊，另外一边的那只手，还因为之前的高速连打而陷入过热，功能损坏。他要是自己来掘土，就没法支撑起这一小点空间了。

    尤基按照向山的指示，从向山肋下、腰侧、脖子旁边掏土——这是他够得到的地面。

    土壤如同流水一般簌簌而下。在黑暗之中不能视物，尤基无法估测土壤的总量。

    后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被活埋了。

    待到泥土清理到一定程度，向山用腰腹与双腿发力，奋力向山一拱，将上方泥土分开、夯实，生生拔高了二尺。而尤基则差点真的被埋了。他奋力从浮土之中挣扎出来，重复这一过程。

    三个人，就如同泥土之中的一个泡沫一样，缓缓上浮。

    终于，在数个小时之后，向山奋力向上一顶，却没有感觉到如同山一般的重量，反而感觉身体一空。

    尤基则呼吸到了一口含氧量极高的空气。

    三个人终于来到了地面上。

    尤基环视周围，整个人都傻了一般。

    周围的地形彻底改变了。以Z组织的大寨为核心，方圆数百米内，所有丘陵、巨岩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个坑洞。

    一个由许多环形坑洞叠加而成的大坑。

    坑底，一团水正涌出地面。这是那条地下河。

    如果蒸发量不是太大的话，这里或许会形成一个小湖的样子。

    Z组织的一切都消失了。

    向山则是看着天空。依旧有无数的卫星在上面移动。

    还不能完全断定这里安全了。

    但是，起码也没有一发天基动能武器砸下来的迹象。

    向山松了口气，整个人倒在地上。

    在刚才的高强度运动中，他的义腿完全报废了。躯干部分的动力系统也过热了，出现了许多问题。

    不过，好歹是活下来了。

    “呼……哈哈……我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武功这东西不适合用来凌虐弱者。”向山叹了口气：“强者攻击弱者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比武功性价比高的，也多很多。”

    屠杀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很多枪”比大多数武功都有用。

    Z组织那种大寨，积累再多资源，也抵不过天基动能武器——而这动能武器轰炸，却相当于上面清理卫星轨道的残渣，只是“倒垃圾”而已。

    “师父？”尤基立刻一副“聆听师父教会”的姿态。

    “先把为师拖到驴那边去吧。在白天之前。”向山叹了口气：“还有，检查一下你领口下面那个口袋。我刚才应该是顺手把一块硬盘塞进去了的。要是弄丢了，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啊？”尤基大惊失色：“这你之前可没说啊！”

    “别废话，检查一下还在不在，然后，拉。”

    所幸，硬盘还在。于是，尤基就将快睡着的小女孩放在向山胸口，然后将自己衣服搓成布条，绑住向山一只手，就这样拖着向山前进。

    向山看着星空，道：“人类的‘武器’，一直处于‘杀伤力溢出’的状态。‘杀人’嘛，一把刀就够了。所有热武器都是‘杀伤力溢出’的。就算是义体化吧，大部分义体也没法抵挡常规热武器，更别说现在这样了——你说啊，武功练到什么程度，才能保证自己可以在天基的过饱和轰炸中活下来？而且这还是最廉价的那种武器。要是他们放的是自带动力的核武器，啧啧。”

    尤基一边用力拉动，一边点点头：“是啊，武功……确实很！没用啊！”

    “是啊。一台超音速的武者义体，其造价可以添置一整支超音速无人机编队了吧。”向山道：“所以嘛，资源占据优势的那一方，肯定不会选择武功这种东西来当做常规手段，对吧？”

    “是！”

    “实际上么，历史上资源占据劣势的那一方，才会寄希望于‘精锐战士’。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向山思考道：“嗯，我想想……太平洋的另一边，大概两千年前的时候吧？那个时候呢，大概处于古代社会的‘废土时代’，就是什么技术啊、组织度啊，包括文化啊，都在崩解、倒退的时候吧。彼时，庞大的帝国分裂成三个王国。其中有一个王国，叫做‘蜀汉’的。如果你翻阅历史故事，就会意识到，他们……就是那种画风和整个时代都不大一样，非常遵循古典道德的那种——至少底线比其他高出一截的那种吧。”

    “如果你熟悉故事，就会发现，他们记载当中，打仗经常赢吧，但是赢着赢着，就要灭亡了——这就是精兵战术的后果。因为一个精锐士卒、悍勇将领，成长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死一个就要很久才能培养、补充。但它的敌人，却可以是十个经过训练的普通士兵，换这一人的性命。对于精兵战术来说，‘小胜则败’。”

    精兵战术，必须一直大捷、大胜，直到最终胜利。如果仅仅是小胜，没有打出极高的交换比，那么胜了也和败了差不多。而一场大败，就足以决定这些精兵强将的最终命运了。

    实际上，蜀汉王国的执政者，位列“武庙十哲”的武侯也在他流传下的名篇中指出了这个问题——即“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国力，或者说“资源”的多寡，也绝非“精锐”可以逆转的。

    人类数千年来的军事思路，从来都是偏向“掌控众多资源者”的。那是强者的“天子之剑”。

    而赛博武术，便是“庶人之剑”了。它永远只会是庶人之剑，因为它设计之初，就更加偏向“资源较少”的那一方。。

    掌握了众多资源的人想要用这种手段去杀敌，那便是傻了。

    尤基有几分泄气。他停了下来，让刚刚高强度运行的手脚稍稍歇息，同时问道：“那咱们侠客岂不是永远没有希望？”

    “倒也不至于，我们其实还有一个优势——消耗。双方资源的消耗，也是不对称的？”

    “啊？”

    “刚才砸下来的那些垃圾，原本都是卫星。从月球表面送一颗卫星到地球轨道，也是需要不小花销的。这还只是天基动能武器。”向山用脑袋示意自己，还有自己身上的小女孩：“而且你看，他们刚才的花销，全部都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不是？”

    庞大的军队，一定意味着庞大的消耗。

    而饱和的武器，则意味着更庞大的消耗。

    要知道，就算是非常强调“神枪手”的现代军队，绝大多数子弹也是用在“火力压制”上的。数千发子弹才能毙伤一名敌人，是常有的事情。

    没错，这依旧是“杀伤力溢出”。实际上，战争之中所消耗的绝大部分火力，都没有作用到敌人身上。

    而这种路线发展的极致，应该就是二十一世纪初。

    彼时，中亚、西亚的“勇者”花几美元搭个帐篷作为假目标，他们那现代化的敌人往往就要用几十万美元的导弹打过去。

    而这些仿佛生活在中世纪的“勇者”，每周的薪水也只有几块钱，远不足不到他们敌人的时薪。

    如此恐怖的交换比，自然也会使得彼时的超级大国感到吃不消——倒不是出不起这笔钱，而是觉得根本划不来。

    “‘划不来’——这就是侠客致胜的手段呐。”向山望着星空，笑道：“在工业区显圣，让他们无法下定决心，将侠客与宝贵的生产设备一起轰灭。隐藏自己，让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落空，让他们的资源全部投入空处。还有，利用绝对的单兵优势，一点点攒积优势。”

    尤基咬咬牙。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设想之中，唯一不考虑的就是……

    性命的价值。

    如果生命是无价的，那么用一条命去换多少资源交换比，都是亏的。

    向山点了点头：“对，这玩意就是给走投无路、只剩贱命一条之人设计的——当然啦，咱们的侠义、道义里面，还包含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啦。比如说呢，不愿意遵循‘知识开放’这个理念，就很容易被淘汰之类的。它最根底的设计，也就是这样。”

    “走投无路者，愿意用命去赌，且愿意与志同道合之人分享一切，方能加入战斗。”

    说道这里，向山将目光从群星之间收回，看这尤基：“小鬼，我设计的武功，就是这种东西。你现在明白了吧，你母亲觉得你不该去当侠客，是对的。”

    尤基嘴唇蠕动。

    “怎么样，后悔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尤基一言不发，转身继续拖着向山，往前走。

    “怎么了？不会打？”

    尤基闷闷的说道：“我知道……师父你是好意。但是！我！还！没有！报仇！”

    他如同发泄一般的用力。

    “我要！向这个世道！报仇！”

    向山笑了。

    不错。

    他继续看着星空。

    “当然，你也不用太过失望。‘侠义’与‘武功’，相对于‘资源’来说，纵有千般弱处，也有一般长处。我们设计它的时候，让它难以被消灭。不管失败多少次，总会由一点点种子残留……”

    “很久很久以前啊，我呢，觉得世人若是能各司其职，做好本职工作，世界就会自然而然的更美好。就好像我吧，我呢，和我的朋友，解决了人类的吃饭问题，解决了人类的教育问题。我们当时就觉得，我们是学者吧，所以做好本职工作，解决那些困扰人类的技术难题啦，然后自然会有其他人……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一起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天真……真是天真到家了啊……”

    向山如此说着。

    冷静下来之后，他反复审视记忆中的自己，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看起来，在那一段记忆之后，自己又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有了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嘛。

    尤基突然停了下来。

    “师父你不是不记得过去了吗？”

    向山笑骂：“为师我突然想起来了，不行吗？”

    “等等，师父你是个贵族老爷？你不是侠客吗？”尤基大惊失色。

    “切，大惊小怪什么。”向山摇头：“在遥远的古代，好些任侠的先祖，就是贵族老爷出身咧。一个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可以决定自己以后要走的路。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小鬼。”

    尤基松了口气，继而两眼放光：“师父，你既然恢复了记忆，那肯定知道很多事吧？古代的事情也知道？你过去的事情呢？”

    “那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向山斜着看了弟子一眼：“没让你停下吧。继续拉！”

    尤基一边拉，一边道：“师父！讲讲！你！过去的！事情吧！”

    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才走到驴的边上。

    东方微微发白的时候，“驴”启动了，然后一路向前。

    天上的人造群星，也溶化在朝色之中。

    【第一卷：独在异乡为异客，完】
------------

第一卷卷末小结

    向山：

    失去记忆的武道始祖，似乎曾经是掀起技术革命的研发者。数月之前，其头颅被人在垃圾场发掘出来，当时他连名字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名为“约格莫夫”的敌人。现在已经找到了一小部分记忆碎片。

    头部义体：成分未知的高强度合金打造的半个头颅，以及最近用普通合金打造的头盖骨，内里有武道芯片与存储设备。有自带的超高精度义眼。

    躯干义体：自己制造的义体。脊椎是某位颇有天分的武者所遗，附带微型液压系统，可以自主移动。数十块装甲，每一块都可以独立偏折，内里装备了无线信号发射器，以及电池若干。

    义手：十指与掌心附带有高频振荡发生装置，可以快速劣化合金，超声波与次声波都能对生物脑产生一定的威胁

    义腿：人造肌肉纤维义腿，在特定方向上拥有极高的爆发力，但耐久似乎不够。

    武器：普通热武器若干。声子刀【受限于重量与能源，暂时无法使用】【插图】

    ……

    同行者：

    尤基：被向山收为弟子的少年

    小女孩：孤儿。遗传学父体为不知名绿林，母亲为某个受害者，生命中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别怕”

    ————————————————————

    现在可以公开的设定：

    “基准人”/Homo vexillues是生物学上有别于智人的物种。将智人改造成基准人的基因疗法，是义体改造的前置。Vexillues，拉丁文vexillum的变体，standard/基准之意。

    基准人需要补充更多的金属元素，其身体密度大于智人，可以自主产生金属簇蛋白质层，不会受到21世纪初所有已知原生病原体的感染，其细胞拥有极强的抗机械损伤能力、抗缺氧能力，且拥有抗衰老能力，基准人寿命远高于智人。

    最重要的是，基准人可以依靠电场能替代部分ATP水解来给细胞供能。这一技术最开始似乎是为了解决人类的吃饭问题，让世界再无饥荒，解放更多劳动力。

    ……

    目前社会处于一个松散的状态。官府/“文明庇护者”占据了资源，却是遵循着无政府主义，以“戴森原则”为唯一标准，只提供基本的庇护。他们只为维持“人类基因库”而存在。人类基因库究竟是什么，还有待探索。

    武林则与官府敌对。同时，武林内部又分成两支相互对立的——一为江湖，一为绿林。

    绿林依靠极端邪恶、残忍的共同记忆维持组织。扩充人员的手段，就是用那份共同记忆对他人进行洗脑，改写人的人格。【这技术似乎是为了解决人类的教育问题而诞生的】

    江湖的生态未知，但似乎基本遵循“知识共享”的传统。目前只知道，江湖依靠区块链散播入门之径，而门派内部则依靠磁力链共享知识。

    ……

    第零条：所有没有明确拒绝遵守戴森原则、或没有明确违反原则行为的个体，均默认遵守戴森原则，接受文明庇护。戴森原则为人类文明唯一普世原则。任何不违反戴森原则的行为都应被许可

    解释：公民具有隐私权利以及各种自由。但人类文明不会为这些自由提供额外庇护。侵犯这些自由的行为虽然并不提倡，但也不会导致公民失去文明庇护。但是，居民可以在自身自由受到侵犯时杀死侵犯者，这样不会导致公民失去庇护——自我防卫权力不受限制。

    第一条：所有人类都有义务维持人类基因多样性。拒绝此项义务，将自动失去文明庇护。

    第二条：禁止损害他人生物脑

    第三条：禁止制造、使用、销售成瘾类药剂

    第四条：私有财产存在且被保护

    第五条：允许且仅允许任何人以“个体向另一个体宣示效忠”的形式建立组织。

    —————————————————————

    关于引用与致敬：

    本卷卷首语引用自伟大导师Karl Marx博士论文的序言。

    本卷有数处引用法国左翼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著作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为避免系统敏感，就不放中文书名了】

    本卷主要致敬对象包括《北斗神拳》、《JOJO的奇妙冒险》，《女神异闻录5》、《叶问》、《一代宗师》等作品。

    关于“向山以一个头的形态被刨出来”——这里是本作最核心的三重致敬。

    第一层，对木城雪户《铳梦》开头的致敬。第一章“生锈的智人”，便是致敬《铳梦》第一章“生锈的天使”。

    第二层，对《万智牌》从克撒传到大战役背景故事的致敬。即“只剩一个头的主人公，对抗一个名为约格莫夫的大敌”这样的故事。

    第三层，向山早年为了对抗“腐朽的历史”等反动力量，而自称“一定要有一个巫妖王”。就在最近的剧情里，巫妖王伯瓦尔被希尔瓦娜斯掰了。

    这三重意象将交织在一处，贯穿本作的基础。

    ——————————————————

    最后聊一聊感想。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大家的投票、打赏，更感谢大家来阅读这个故事。

    另外，也感谢各位专业人士提供的技术支持。特别感谢我远在北京的武术爱好者朋友在本书筹备期间提供的帮助。

    老实说，对于大家的支持，我其实有点受之有愧的。本人已经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在创作一途上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可言，亦无什么了不得的想法。再加上审美清奇、爱好小众，写出来的东西对大家来说，不免有些无趣。

    实际上我本来年初就靠着混到的作家证，在某补习班找了一个工作的。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遇上疫情封城，而且看样子指不定要封到春暖花开。就好像老天爷非逼着我吃这碗饭一样，没办法，只好继续写了。

    不过，写什么呢？

    我最爱的科幻流派中，除了以弗诺·文奇天渊系列、丹·西蒙斯海伯利安系列为代表的“新太空歌剧”之外，应当就属“赛博朋克”了。而作为一个国人，我必然是对“侠以武犯禁”的浪漫故事怀有憧憬。

    于是，我脑子里就有一个小人跳出来大喊：“争什么争，掺在一起写赛博朋克武侠啊，白痴。”

    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我觉得“武侠”的精神与“赛博朋克”的背景是天然契合的。“侠”是什么？以武犯禁，锄强扶弱，用行动诠释与重塑“人的尊严”。而赛博朋克，恰恰是技术对人的异化，强者对弱者的绝对控制。

    如果从未来主义的角度来看，或许解决“技术异化人”问题的答案，已经隐藏在了武侠的故事当中。

    “武术”毫无疑问是一种“技术”。而当一个武术家，沉醉在武术之中时，人们却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技术崇拜者，而认为他是一个艺术家。

    这不仅仅是小说之中虚构的故事，也是现实之中发生的事情。想想看，关于上个世纪功夫文化的推广者李小龙——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究竟是艺术家，还是技术崇拜者呢？

    技术会导致人的异化和扭曲，但技术却并非注定导致人的异化和扭曲。

    就我目前所知，没有哪两种元素，比赛博朋克与武侠更加天作之合，但是却很少被人凑到一起的了。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这大概算是我对生活仅有的一点点感悟吧。

    我不敢说这个故事能有多好看，但这确实是我的用心之作。

    还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

    最近昼夜颠倒，身体状况不尽如人意，因此就稍稍整理一下思路。明日，我将继续更新《赛博英雄传》第二卷，《真名实姓》。
------------

第一章 征召

    2028年3月22日，北平清华大学，基础工业训练中心。

    年轻的研究生向山感觉自己陷入了危机之中。

    他当时正在实验室旁边附带的休息区里，喜滋滋的喝着某评价品牌茶包泡的柠檬茶，同时对着一本实体书笑得不亦乐乎。

    然后，他就看见院领导推门进来了。

    这可真是巨大的危机。虽然向山的老板平素宽厚，也不介意学生休息时间在休息区干什么——向山有个大三届的师兄更过分，曾公然在休息区搓掌机。

    但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老板不反对”的基础上。在更大的领导面前，这一套还行不行得通，就两说了。

    向山本能的将书扣在小茶几上，但是藏不住。而且这书封面花花绿绿的，看起来也不大像是学术专著。

    向山先生这一刻深恨那些出版商，居然把一部科幻小说封面设计得这么俗。

    但副院长却不似平时那样严肃，而是笑容可掬的对身后那人说道：“这位就是我们学校的小向同志了。就跟资料上一样，年富力强，是个人才呀！”

    院长身后的那个人，古铜色皮肤，剑眉星目的，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大檐帽，佩戴的是文职肩章，看不出军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战士，小战士手里抓着一个看上去颇为复古的黑色皮革公文包。

    “小向，这位是部队里来的同志。”副院长用手指了指那位军人：“他有事要跟你谈一谈，到旁边的小会议室去说吧。人家问问题，你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心理负担。”

    向山当时就懵了。

    副院长把他们带进小会议室。那个沉默的战士立刻行动起来，关窗，拉上窗帘，打开灯，将公文包递给那个剑眉的军官，然后才和副院长一起退出去，顺带关上门。

    直到这时，向山这才回过神来。

    那位剑眉摘下帽子放在手边，先是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打开，放在桌子上，然后才笑道：“您好，向博士，我姓雷。叫我雷干事就好了。”

    向山点点头，心中还在猜测“雷”这个姓是真是假，口中就说道：“雷干事您好。‘博士’可不敢当。我学位还没拿到手呢。”

    生着剑眉的雷同志笑道：“我听说这对您来说可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啊。”

    向山更加拘谨了：“雷干事，咱们还是直接说事吧。如你所见，我现在脑子完全是一头雾水。”

    “您这样聪明的人也会‘一头雾水’吗？我看过您的资料。我上学的时候就特佩服您这种能跳级的孩子，觉得您这样聪明的大脑绝对非同凡响。”雷同志似乎想要用这种亲和的态度打消向山的紧张感，但这似乎无济于事。军人只好清清嗓子，道：“向山同志，现在国家有一个项目需要你。我来询问你的意向。”

    向山还在等下文。可雷干事一反开始健谈外向的人设，一个的词都没有了。

    向山疑惑道：“然后？”

    “目前就这些。”雷同志重复道：“国家有一个项目，需要你参加。你是否愿意？”

    向山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总该知道，这是一个什么项目吧？”

    雷同志露出了八颗牙齿，展示一个非常礼貌的笑容：“抱歉，我们也有保密纪律。”

    “持续时间？”

    “我只能说，我真的不知道。”雷同志摇摇头：“能告诉你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只需要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

    向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

    民间常常有这种传说，说是一个科学家，某一天被军方找上门，然后第二天人间蒸发。直到几十年后，才回归人们的视野。有些时候，甚至直到他们死去，外界才能知道他们当年到底做过什么。

    啊，当然，绝大部分……应该说，除了那极个别特例之外，绝大部分研究都不可能这么严苛。别的不说，学者到底是要有交流才能进步的。参与保密项目，也得允许学者出来给自己充充电。

    另外，学者也是血肉做的，也有人心。

    和军工项目有联系的教授，至多也就是处于“长期出差”的状态。

    但是，向山面对的却是一个“即使在密室里也只能透露‘有这么个项目’”的项目。

    雷同志就这么扬着自己的剑眉，看着向山一遍遍的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最终，向山双手一拍桌子，道：“国家有需要，我自然是义不容辞。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向组织说明。”

    雷同志点点头：“有什么要求您可以提。”

    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场面了，也知道某些潜在的规矩。为国家做贡献，提一点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也不算过份。这也是共和国的老传统了。

    向山表情严肃：“我事先声明，我的研究方向是民用的基础工业。转军用的话，几乎没有门槛限制。我不能坑国家的经费。”

    雷干事也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二愣子，嘴角抽搐一下，差点笑出来。好在他和学院里的学者打过好几次交道，也明白这种性子直的学者确实存在，只是摇摇头：“向博士，您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们一开始只是邀请您的导师刘教授的加入。刘教授表示或许需要一个副手。在我们提供的名单之中，他推荐了你。”

    这些信息原本就在“可以透露”的范围之内，只不过雷同志并没有真的一上来就把能说的全说了。

    向山脸有点红。他知道自己是闹了个笑话。

    ——说得也是，如果是我主持项目的话，告诉我的就不会只有这点信息了。

    向山的导师刘正辉，快五十了。这个年纪属于学者的“正当年”。老刘算是与共和国第一代电子科技产业一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了，是国内目前硬件领域的知名学者，思想颇为开放，和学生的关系也挺不错。

    老刘总不可能害我——带着这种想法，向山点了点头，道：“我愿意加入这个项目。”

    “很好。”雷干事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天早上，你不需要继续在这里工作，可以去处理任何私人事务了。啊，还有……”雷同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刘教授的指示。他要你按照这上面的安排，将手上的项目移交给其他的同学。这张纸条请自己记下来，看完之后还给我。”

    向山问道：“那我可以拍张照……呃，看起来是不行啊。”

    雷同志笑道：“你脑子这么好，记下来也不难吧。另外，明天早上八点，有车在你家门口接送。你可以随身自己准备一些私人物品，但是请不要随身携带其他电子产品，手机卡也不需要携带，请妥善处理。”

    向山点点头：“雷同志，现在我应该可以知道更多的内容了吧？起码我得跟家里人说，我要去多长时间吧？”

    雷同志摇摇头：“我只能跟你说，我确实不知道。话说回来，您还没谈恋爱吧？”

    向山看了看实验室，摇摇头。之前跳级太多，身边都是大自己几岁的姐姐，没那个心思。最近倒是终于进入了有同龄人的环境，但也忙起来了。

    尽管向山算得上是“年富力盛”“年轻有为”，属于天资不俗的梯队。但是干科研，多高的天赋才算高呢？

    “那您应该不用太担心了。和您的父母说参与一个国家的涉密项目就可以了。”雷同志笑了笑。

    很快，雷同志就走了。

    而向山则在小会议室坐了很久。

    之后，他才掏出手机，向给师兄师姐发个信息。但是他立马就收起了手机。

    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也是国家的人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向山自己去找师兄师姐们。所幸现在休息时间已经过了，实验室的同门也逐渐回来了。

    听说向山在按照老刘的指示，来交接手中任务的时候，其他人都很意外。

    一位师兄颇为惋惜：“啧啧，向师弟，这还真是可惜……这个项目做下来，申请到专利，你就算不说富贵吧，也能提前实现财务自由哇。”

    “就是。”一位师姐也点头：“老刘这有点……你做完这个，差不多就有资本自己找项目做了吧？”

    “去去去，刘老师是那种人吗？”“大师兄”摇摇头。“大师兄”倒并非真的是老刘的第一个弟子，只是现在还留在实验室的学生里，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一个。他看着向山，语气半是羡慕半是嫉妒：“这肯定是大好事呀。刘老师指不定在外面揽了什么涉密的大项目呢。”

    向山急忙示意众人噤声。“大师兄”露出一脸“你看看吧我就说吧”的表情。而其他人也是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知道这一点之后，其他师兄师姐也没有太刁难向山，用最快速度把该做完的事情做完。

    晚上回到家中之后，向山跟父母把这事说了。向山的父亲是个老北平人，对于儿子能进涉密项目这件事，只感觉非常光荣，恨不得多喝三滴酒。向山的母亲则是一脸担忧，开始抱怨向山怎么不早点找一个女朋友，不然参加这种项目，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成家。

    向山“嗯嗯嗯”的应付了几句，吃晚饭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把自己手机关机，然后把电话卡抠了出来，和掌机卡带扔到一起。

    向山打算把这台八成新的手机留给父母。然后想了想，又嘱咐爹妈把那台吃灰小半年的任氏掌机送给自己表弟——反正以后大概率是没机会玩了，与其放坏还不如送人。

    在打包了一些换洗衣物之后，向山就躺在了床上。

    “明天开始，就是一个对社会有大用的人了。”黑暗中，他对自己说道。
------------

第二章 为什么会有外星人？

    2028年3月23日的上午，一辆黑色的红旗驶入居民区。

    向山穿着旅游服，背着双肩背包，对着送出门的父母挥挥手。向山的母亲泪眼婆娑，摸了摸眼角，对他挥挥手。

    车门打开之后，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了下。他对着向山露出礼貌的微笑：“向山向研究员？可以看一下您的证件吗？”

    向山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那位干部用自己那品牌不明的手机检测了一下，确认无误之后，才转身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您的所需要的证件，以及您的新手机。”

    向山掂了掂信封，沉甸甸的，有个明显的手机触感，除此之外的部分倒是不厚。在按照干部的手势坐进后座后，他打开信封，取出手机，发现没有牌子，造型倒是很像市面上的一些旗舰机。

    “这部手机是特制的，系统也是内部编写的。”那干部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道：“它对一些授权锁得很死，可能国内的很多APP都没法正常的使用。这一点还希望你可以克服一下。另外，请不要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自己对这手机做升级……”

    向山大囧：“这不可能。我又不是傻子。”

    “我也知道。”那干部笑了笑：“只是我也知道，你们这些搞计算机的学者嘛，都习惯自己鼓捣自己的电子产品。以前就出过事儿，所以这一点还是要说清楚的。”

    向山赶紧点头。

    手机似乎已经录入了指纹锁。向山自然就启动了手机。

    “顺带一说，里面的电话卡也是特制的，号就是您原来的号。”干部接着说道：“您以后也不用交话费了。不过，你的通话记录也会受到一定的审查。这个希望你能够理解——您应该还没有对象吧？”

    向山摇摇头。对于“手机号还是原来的”这一点，他有点意外，但也不是太吃惊。至于监视之类的，在决定接下这个涉密项目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

    向山将手机放进兜里之后，将信封内剩余的东西往外一倒。

    “咦？”

    然后他就惊呼出声。

    那几分证件中，最上面的居然是一份护照。

    就是那个熟悉的暗红色小本本。

    向山也是有一本的。老刘曾经带他出过几次国。但是由于这一次参与的是涉密项目，所以他并没有将那个小本带在身上。在他想来，自己未来若干年，或许都不需要那玩意了才对。

    按照他的理解，自己多半会呆在国内某个戒备森严的地方，最坏也就是去西部大漠那边。

    “你们怎么……算了，没什么。”

    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护照本身是国家发的，那么如果又需要，国家临时再给他发一本也不奇怪。

    但问题是……涉密项目为什么会在境外办？

    他是学者而非特工啊？

    向山急忙拿起护照，想要看看里面的内容。

    但地下那一份证件却更是让他奇怪。

    那份证件蓝色的皮质封面上烫着联合国的徽章。

    “联……联合国项目事务署的证件？”向山大惊，望着前面开车的干部。

    那干部从后视镜里撇了向山一眼，笑道：“您有什么疑惑也别问我。我只能跟您说，我就一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向山才不会信。他先把护照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那份联合国的证件。

    里面的身份信息，照片都是他的。而职位则是……

    “特别顾问？”

    向山疑惑更重了。

    一个涉外的项目，为什么还会有这么高的密级？

    话说回来，涉外项目为什么要征召搞硬件的学者？

    向山完全不明所以。

    而翻开护照之后，他就更加疑惑了。

    这本护照已经办好了签证。他原先那本护照只有美日的签证。而这一本上，美、俄、英、法、日等多个国家的签证都一应俱全。由于法国是申根国家，所以他还可以凭这本护照前往二十多个欧洲国家。

    但问题是……

    他参与一个涉密项目，就算是和他国合作的吧……充其量也就是给他合作国的签证。为什么要一次性给他这么多签证？

    而且更奇怪的是，那些国家为什么这么快就给了？要知道，他可以昨天才被拉进这个项目的。国家不可能提前就准备好这份护照。这明显是这一天之内就做好的。

    向山的脑袋上浮现大大的问号。

    “为什么……”

    “我只能跟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红旗七弯八拐就进入了一个胡同，然后驶入一个大院里。

    在院里，干部给向山打开车门。

    向山还有些懵，脑袋一时之间没有转过来：“这是……到地方了？”

    “啊，不是，我们在这里换车。”那干部摇了摇头。

    里面的屋子有几人出来了。其中一人，正是向山的导师刘正辉。

    “老师？”向山赶紧问候。

    老刘身材微胖，脑袋早早谢顶。他对向山点了点头：“向山啊，感觉怎么样？头一次参加这种项目，有什么想法没？”

    向山道：“蛮紧张的……还有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老刘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也拿到了联合国的证？”

    向山点了点头：“咱们肯定是一拨的啊？”

    老刘有些忧心忡忡。他是研究硬件结构设计的，对反向技术也颇有心得，参加过两次涉密项目。

    但他真不知道，为什么接受国家征召后，会得到一份联合国的证件。

    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招呼大家换上另一台车子。老刘比较胖，坐在副驾驶座。向山和另外一个高瘦的金丝眼镜，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一起坐上了一辆车子。

    在路上，几个学者小声的交谈起来。

    老刘算是国内分量比较重的学者了，名下有好几间实验室。除了硬件结构设计之外，他还有两个交叉学科的项目。其中一个就是关于增材建造仪器的硬件部分，跟材料学部合作，就放在基础工业训练中心。这个实验室平时都是“大师兄”在管，但重要的项目都叫给向山做。另外，他还有个和神经科学的交叉项目。向山这边偶尔会为那边制造一些实验用品，除此之外来往不多。

    由于同一个圈子，有名的学者就那么多。所以老刘在看到同行的学者里有不认识的人时，就本能的认定这次和他一起合作的，会是材料学或神经科学领域的人。毕竟他名下确实有和这些学科交叉的项目。

    但问过之后，他才意识到事情和他想象得有些偏差。

    那位高瘦的金丝眼镜男性叫李家华，是中科院搞行为学研究的。他主要研究的是灵长类的进化心理学，平时没少跟猴子打交道。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在摆弄猴子的时候被叫来的。

    而那位女性名叫章巧云，是社科院民族语言研究所的，之前就只是在钻研一门叫做“白狼语”的死语言。她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国家会需要自己参加这种项目。

    但在下面交流一番之后，他们发现，自己所有人都拿到了相同的证件。

    “噫！”向山喃喃道：“不妙……大大的不妙……”

    电子信息科技、行为学、语言学这几个项目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如果发现了古人类遗迹，那么行为学和语言学的学者倒是有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地区。

    但没到底再把搞计算机硬件的也一块叫上。

    更没道理设置这么高的密级。

    这些联系到一起，只让他想到了……

    ………………………………………………………………………………

    “卧槽，外星人？”向山一脸……准确来说是心里觉得自己“一脸懵逼”地退出了与记忆的链接。

    现在是白天，太阳刚刚升起。向山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将“驴”停靠在一块凸起的巨岩东侧，紧挨着岩石，让这辆车的影子尽可能的投射在岩石上。

    白天的时候跑风险太大，很容易被光学监控注意到。而早晚间则更加危险。太阳照射角很小的时候，“驴”的阴影会拉得很长，非常显眼。

    所以白天的时候，向山一般都会找个地方充电。

    现在正是休息的时候。

    尤基虽然赶了一晚上路，困得不行，但是还是被向山叫起来，抱着一杆步枪戒备周围。

    而向山则继续吸收、整理那过去的记忆。

    刚才他阅读的，应该是这个硬盘里年代最为久远的记忆。

    不为什么，这些文件并没有标明时间，但是在预览的过程中，他确实有这样朦胧的感觉。

    然后他就开始阅读其中的一个记忆。

    再然后……

    向山就觉得事情诡异了起来。

    “超古代文明的遗迹？还是外星人？”向山按住脑袋：“怎么感觉这个世界的画风都不对了？这是个末日废土流吧？或许还有赛博朋克元素……哦，对，还有武侠元素。但怎么想都不可能蹦出个外星人吧？”

    向山脑海之中莫名其妙就浮现出一段诡异的故事。

    一个外星飞船坠落地球，然后，一个武功练到极致，前方再没有进步空间的青年进入其中，夺取资源强化自身，然后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画风……

    “不不不不不……”向山摇头：“我以前很爱看小说吗？这么扯淡的故事……一定是什么小说里的！”
------------

第三章 疑惑

    向山将存储设备收好，然后打发尤基去“驴”的车斗里面睡觉。

    尤基也累了，没有多说什么，就自己去休息了。

    此时，距离那次天基动能武器轰炸，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日，向山都是白天休息，晚上消耗宝贵的制冷剂让车厢保持与环境温度一致后才上路，以免被卫星关注。

    当日，向山在换上备用手脚之后，就尽力清扫了一下尤基拖自己行动留下的痕迹。但是，他们三人从泥土里翻出来的痕迹过大了，而他有没有足够的时间，所以只好放弃。

    现在“庇护者”那边如果有侦查的话，应该就已经知道他还活着了。

    也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所以向山沿着与“大城”相反的方向走，然后又换过几次路线。

    可鉴于穹顶上的卫星，他实在没法保证，自己真的走脱了。

    依旧处于“敌人随时会出现”的状况。

    因此，在弟子休息之后，向山接过步枪，跳上岩石，警戒周围。

    按照计划，他在明天的时候，就会抵达另一个绿林组织的大寨所在。

    当然，向山目前还不知道那个大寨的具体位置——对绿林而言，大寨的位置是关键的情报，可以说是生存的保障。大寨位置若是暴露，庇护者们不介意放几十颗天基动能垃圾下来。因此，就算得到了Z组织大寨的情报，他也只知道这一块区域是那个组织的势力范围，并且大寨大概在那么一块区域。

    具体的入口，还是要靠找的。

    在警戒的同时，向山还在阅读“小毒虫”的武功。那套武功立意不俗，却是在讲述如何在无人机之中构建一个简单的甄别算法，将“人脑更有优势”的计算问题甄别并快速回传，以此达到“让意志在机器内延伸”的效果。

    无人机操控法门只是附带。向山认为，它或许是一门“训练法”，是“让意志在不同之间跳转”的前置手段。

    至少，向山可以肯定，这应该是自己沉睡之后才发展起来的内功。自己对此没有一点印象。

    如果是在过去，向山或许会全心全意的投入到对这门内功的研习之中。

    但现在……

    他的思绪却不可抑制的飘向了过去。

    关于他自己的记忆的内容。

    ——现在这个世界，是外星人在统治吗？

    他的记忆里即将出现的东西，就很有可能是外星人。

    因为，除开外星人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项目是需要硬件结构设计的专家和行为学家、语言学家一起完成的。

    “超古代文明”？不不，这个纯粹只是调侃。

    文明的发展需要燃料。而燃料燃烧，会在地质层内留下痕迹。

    而到目前为止，远古时代的煤炭层并没有出现过被开采的迹象。另外，各个年代的地质层里，也检测不到有文明长期使用化学能而留下的痕迹。

    要知道，从原始人类在地球上扩散，并大规模使用火焰开始，就在地质层里留下了比以前任何一个时代都要更多的、关于“燃烧”的痕迹。

    另外，工业时代之后，人类所制造的化学药品，也成为了能够检测的痕迹。

    想象一下，若是有一只生物，在1970年的时候被掩埋，然后在数千万年的时光后成为了化石，而人类却不幸没有延续到那个时候，那么下一代文明，就可以在化石之中检测到明显的DDT痕迹。

    因此，地质学上也有人倡议，认为“第四纪”在数万年前就已经结束。而现在应该定名为“人类纪”。

    而这些都没有出现过。

    可以说，人类是目前为止最为强盛的物种。这个物种以一种之力，形成了对地球的绝对统治，在地质层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而且掀起了第六次大灭绝。人类还踏出了自己的母星，在火星与月球上留下了痕迹。

    单论对生态系统的“统治力”，或许恐龙可以与人类相比。但恐龙是一个总目，而人类却是一个种。

    一个比人类还要繁盛的古代文明，是不可能不在地质上留下一点痕迹的。它必然会在全世界的地质层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并且不是一两个“遗留物”，而是土层里大量不充分燃烧后的颗粒与工业产生的化学成分，等等。

    所以，超古代文明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么，唯一有可能的选项就是“外星人”。

    研究行为学与进化心理学的人，可以通过外星人的行为，分析与猜测他们的想法。

    语言学家就不用说了。

    但唯一让人疑惑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拉上一位研究“死语言”的。

    死语言，又称灭绝语言、灭亡语言、死语、绝迹语言，指一种已经不再有人以之作为母语的语言。如果一种语言，没有人能够正确的读写，那么它就确实是“死了”。

    死语言和活语言的破解难度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活语言来说，两个人瞎比划就可以学个七七八八。一个人在遇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活语言”，并与这门语言的使用者交流，那么就可以学会许多词——或者说，将许多全新的“声音”或“符号”，与自己原本就懂得的“概念”联系在一起。

    而在交流的过程当中，语法也会自然而然的呈现。

    而死语言就没有这种便利了。因为完全没有可交流的对象，无法知晓某个特定符号究竟是指向什么样的概念。

    死语言破译和活语言的学习，遵循的并非完全相同的逻辑。

    换句话说……

    就算是有外星人，也很有可能没有任何可以交流的对象。

    当然，这也只是根据现有的记忆做出的推断。向山尚且不清楚，那第一段记忆里呈现的，是不是就是全部的专家团。【按照向山自己的推测，专家团应该也不至于只有这区区四人】

    或许还有另外的专门在外面做田野调查的语言学家呢！

    但既然一位研究古代纳西族失传语言的研究员出现，那就说明，或许知情者认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外星飞船”里，有可能已经没有任何可交流的对象。

    但也只是“可能”。

    向山抬头看着天空。

    尽管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但是向山却知道，那碧蓝的天幕之上，依旧隐藏着无数的卫星。

    他喃喃：“你们是外星人吗？”

    现在统治地球的，会是外星人吗？

    但问题是……

    有能力抵达地球的外星人，其力量必然是人类无法反抗的。

    至少在向山沉睡之前，人类完全不具备星际远航的能力。

    基准人可以依靠电能存活，并且拥有更长的寿命与更强的抗损伤能力。但是，人类却依旧没法造出一艘可以保证长期运行不出一点意外的亚光速飞船。

    能够跨越星海来到这里的外星人，必然具备人类无法抵抗的技术。

    而向山所设想的“武功”，却是针对“极权”的一种“技术的理念”。

    他针对的毫无疑问是人类。

    而且在此之前，向山所设想的“反抗对象”，也都是“人类”。

    如果说他是抵抗外星文明统治的战士，那么口号就不应该是“抗争极权”“人的自由联合”，而是“抵抗侵略者”才对。

    他沉睡之前，一直在与人类作战。

    但向山确实是心乱如麻了。

    心不静，也没法参悟内功。向山索性放空精神。

    大约七小时之后，尤基就行了过拉起。他本来想向师父问好。

    但是向山却只是把步枪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再次传给他一些数学题，并道：“如果题目做完，就想一想，给小家伙设计一个保护装置。算是我留给你的作业。”

    说完，向山再一次进入自己的记忆。

    ………………………………………………………………………

    ——外星人……

    这个概念让年轻的向山惴惴不安。

    他把这个消息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干部似乎在通过后视镜瞟他一眼。尽管老刘在第一时间呵斥他，指责他小说看多了。但从表情上看，老刘并没有他自己说得那样不以为然。

    老刘成长的时候，可正是《飞碟探索》与“气功热”大行其道的年代。《飞碟探索》这杂志，你很难说它是正经科普还是神秘主义文学。但它到底也曾激发过大众的好奇心。

    在场的所有人对这个话题都不陌生。

    章巧云对这个话题好像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李家文却两眼放光，嘴里小声说着，似乎在思考这件事对人类学研究的意义，以及对社会、文化有可能产生的影响。

    而向山则翻动自己的护照。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事实。

    在这护照众多签证中，有一个签证不大起眼，但颇为突兀。

    印度尼西亚。

    签证上的绝大多数国家，都属于学术较为发达的区域。这或许是因为，这份工作可能需要与世界各国各领域的研究者进行交流。为了避免麻烦，国家一次性将这些签证都给办好了。

    只有印尼……

    ——飞船就是落在印尼的。

    向山感觉自己的心脏里有一团火。

    这种判断或许稍显主观。但向山就是觉得，这次的海外之行，将会改变人类的面貌。
------------

第四章 舰队

    小车很快就使出了北平市区，进入西郊。

    北平西郊机场便在眼前了。

    这个机场并非民用，平时主要负责迎送军政要员出入北平，有时也作其他特殊用途。

    而现在就属于“其他特殊用途”。

    向山一行人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十来人了。老刘眼见，发现了一个认识的人，是清华做材料学的教授，就带着上限赶了上去。

    那位材料学的教授姓张，和向山也见过一两面。他拉着老刘，低声说道：“老刘啊，我看这次事情不简单啊。”

    “当然不简单。”老刘点了点头：“这么多不同领域的学者，都派到外国去……还拿着联合国的证件。你猜跟我一起来的，除开小向之外，都是什么人？”

    “不是社科院就是北大搞文科的。”张教授撇撇嘴：“这哪是什么大秘密啊。我问了一圈了。咱们这批人里，做软硬件的都有。那边是咱们清华生物系的，遗传学方向。另外还有三个是公安院校搞刑侦。”

    老刘吓了一跳：“这么齐全？”

    “你怎么想？”

    “第三类接触？”

    第三类接触是一个蛮古老的词了，只在上个世纪的飞碟爱好者中流传过。第一类接触不明飞行物没有影响周围的事物；第二类接触指飞行物影响到周围的事物（如地面留下燃烧的痕迹等）；第三类接触指看到该飞行物上的外星生物，包括与之直接接触的情况。这最早是美国军方对各种UFO情报做的分类。

    后来还有民间爱好者和通俗科幻小说，搞出来个“第四类接触”——即人类遭到外星人的绑架。只不过这只是一个噱头。严格上来讲，这一类也被归入“第三类接触”之中。

    只不过，随着智能设备普及，街上每一个人都拥有拍摄手段后，UFO目击记录，就和某些宗教的“神迹”一样，神秘的消失了。这些词也就不再被使用了。对向山这代人来说，这个词还挺陌生的。

    张教授一拍大腿：“嘿，这个词不错。”

    “这么大的事……”老刘摇摇头：“一时之间不敢相信呐。”

    “我看这事，就小不了。”

    另一个声音插入对话。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就站在他们身后。

    “景院士。”张教授问了声好，然后对老刘介绍道：“这位是社科院的景宏途景院士，研究近现代历史的，主要研究范畴包括了世界走向现代化的过程。”

    老刘立刻肃然起敬。现当代这一块国内还是比较敏感的。近现代史与政治往往纠缠在一起。能在这一块做研究的人，要么是背景深厚，要么是水平卓绝加背景深厚。

    总之不是简单人物。

    景院士也确实是这种人物。他本人是大院子弟，用老话来讲就是“出身好”、“根正苗红”，家里也有人从政，但本人却与他们甚少来往，一心学术。共和国对拥有专业技能的知识分子在“社交”上还算宽容，所以景宏途百无禁忌，一向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旁人又多觉得，他这种容易得罪人的性子，反而很难在名利场上与人冲突，犯不着冒着得罪他家里人的危险来搞他。

    张教授与景院士也是刚刚才认识不久。刘教授与景院士互通名字之后，问道：“景教授，这事您怎么看？”

    “这事简单不了。”景院士摇头：“咱们这一路以来见到的工作人员，都隶属各个不同的部门。有总参的，有国安的。涉外的话，肯定也还有外交部的。这还只是咱们能看到的。就我猜测，国内的实权部门好像都想要在这件事里掺一脚。”

    老刘闻言，喜忧参半。他喜是因为，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个机会，却也有太多未知的要素——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景宏途目光又落到了向山身上：“小伙子挺年轻的。什么专业的？怎么称呼？”

    “这是我带的学生，您叫他小向就好。”刘教授扯了扯向山。向山点了点头：“我是刘教授的研究生，叫向山。”

    “嗯，认识一下。”景宏途伸出手，和向山也握了握手，然后目光放在老刘身上：“刘教授，这次出去，要面对什么，实在是难以预测。所以，大家也相互熟悉一下，之后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老刘苦笑：“唉，昨天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是去做个逆向的，想着拉这个学生一把。现在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害了他。”

    “别想太多。”景院士低声道：“这确实是个大项目，年轻人来锻炼锻炼，肯定是好事。这就是以防万一，别多想。”

    在和老刘他们寒暄几句之后，景院士又走向了其他的学者。看样子，他确实是有一点“抱团”的想法在里面。

    这让老刘更加紧张了。

    很快，一架小型客机就缓缓驶入跑到。有身穿空军军装的人引导众位学者登机。

    一同登机的，还有几位一身正装的干部。

    众多学者按照引导一次入座。老刘坐在窗户跟前，向山就在他旁边。等众人都入座之后，一位年轻的干部站了起来，走到飞机客舱的前面，拿着话筒，说道：“各位学术界的同志们，你们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胡，叫胡睿曦。大家可以叫我胡干事。各位老师可以叫我小胡，我是咱们227联合项目组里，负责与大家对接的人。之后各位要是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来找我。接下来，我要跟大家说一下这次行动的纪律……”

    众多学者原本是振奋了精神，认为现在都已经上了飞机，再怎么样也得讲一下这个神秘项目的情报。

    但那位胡干事仿佛是故意在吊人胃口一样，一直在强调，在外行动，一定要讲政治，讲纪律，讲保密。除开“227联合项目组”这个称呼之外，一点多余的情报都没有透露。

    向山却是开始思索，227这个数字的含义。

    “这个项目是二月二十七号开始设立的？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的样子。这二十天里，国际上有什么大新闻吗？”

    胡干事在讲了一通纪律之后，就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作为上。

    之后，就再也没有第二位工作人员来为那些学者们讲解了。

    越是遮遮掩掩，就越是让人好奇，也越是让人不安。学者们纷纷抓耳挠腮，但偏偏又没法直接去问那些工作人员。

    向山将随身物品中那本看了一小半的科幻小说拿在手里，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净是“外星人”“飞船”“遗迹”之类的词汇。

    “没心思看就别看了。”老刘不由分说，将一篇打印好的论文塞进向山手里：“来，看看这个，定定神。”

    “老师，我小说都看不进去，论文就更看不进去了啊……”向山苦笑。

    “让你看你就看。”

    向山勉强将论文读通，就觉得有些头晕乏力。他昨天夜里过于激动，就没怎么睡好。他跟老刘说了一声，就取出耳塞眼罩，在座位上眯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向山感觉自己被推了一下。接着他感到一阵吵闹声。向山立刻扯下眼罩，道：“怎么了？”

    “别睡了，出大事了。”老刘严肃的对他摇摇头。向山赶紧将耳塞放进兜里：“怎么了？”

    “刚才飞过去的时候，有人看到下面两支舰队。”景院士这时候刚好站在向山作为旁，解释了一句：“是咱们的南海舰队和合众国第七舰队的航母编队。”

    向山当时脑子就“嗡”了一下。

    两支航母编队近距离对峙，意味着什么？

    共和国和合众国二十年前开始关系就日渐紧张。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发展到航母编队在近距离对峙的地步。

    这真就意味着距离“开战”只有一线之隔，最好的情况也是重启冷战。

    但最现实的问题不在这里。

    最现实的问题在于，他们被带到了随时有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

    老刘脸色惨白：“新闻上没有这一段……”

    景院士摇头：“你可太不关心国际新闻了。这些天，俄国人在闹，然后咱们和合众国的海军也在示威，这些新闻里都有——不过新闻里可没说，情况已经到这一步了。”他用手指指了指吵闹的那个方向：“之前他们跟你介绍项目的时候，也保证过没有危险吧？周教授把自己两个得意门生都带上了。现在正在交涉，希望能把自己学生送回去。”

    “大丈夫何须马革裹尸还，如果国家有需要，我也不是不愿意牺牲小我。”那位周教授神色激动：“但是，为什么要隐瞒危险性？”

    胡睿曦只是陪着笑，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看起来确实是知道些什么，但是没有允许，他什么也不敢说。

    老刘脸色一变，看来向山一眼，也想要起身。

    但向山抓住老刘的手，道：“老师，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的。仔细想想看，咱们那本护照上，是有合众国签证的！”
------------

第五章 罗摩项目

    签证，是一个国家的主权机关在本国或外国公民所持的护照或其他旅行证件上的签注、盖印，以表示允许其出入本国国境或者经过国境的手续，也可以说是颁发给他们的一项签注式的证明。

    只有一个国家的入境管理机构，才能给他国公民的护照上按签证。

    而入境管理机构包括但不限于驻外领事馆、边境检查、移民局等。

    鉴于向山的护照是在北京拿到的，所以基本可以默认，共和国在制作这些护照的时候，就给那些国家的大使馆打过招呼。

    换言之，他们来到这里这件事本身，合众国是知道并且认可的。

    景宏图看了向山一眼，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往前走，来到周教授身边，将他拉住，轻轻的说着什么。

    景宏图是学者群中的一员，年纪最高，又是学部委员，颇有身份。尽管不是一个领域的，周教授多少还是能听进他的劝。

    老刘惊疑的看了向山两眼，然后才笑道：“看不出来，你小子还蛮有大将之风，临危不乱的。”

    “哪里哪里。”向山摇头。他心里清楚，这并非是因为自己心理素质有多好，而是因为刚才自己在睡觉，没有亲眼看到航母编队对峙的情况。

    而那些受到惊吓的学者们，在放任“恐惧”将思考带入深渊的时候，他还没清醒。

    所以他对这件事缺乏直观感受，又没有收到那种恐慌氛围的影响，反而能比较客观的看待这个事实。

    “不过怎么说也不能太乐观就是了。”老刘叹了口气：“我觉得两支舰队也不像是亲切友好的在共同执行任务。一会还得打起来。我记得来之前他们说过，中途认为这个项目缺乏实际意义，只要遵守保密协议就可以随时退出……”

    现在局势紧张，可不是说说而已。

    两支舰队，将新闻里的东西，化作某种现实的力量，沉甸甸的压在众人胸口。

    “来都来了……”向山笑道：“都不容易……”

    “你现在还有心思说怪话……”老刘摇摇头。

    这个时候，干部群中年级最大的那位站了起来。他举起手，对着学者们摆了摆，道：“各位老师们……同志们！暂且听我一言。”

    这位干部似乎有种奇特的能力，他的声音中气不能算“十足”，但也足够洪亮，压下了学者们的讨论。

    那干部说道：“我知道，各位同志看到刚才的景象，心里都有疑惑。但是，我们召集各位来参与这个项目，绝非是骗各位去送死。这一点，还请各位不要质疑——毕竟，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是共和国在某个领域的栋梁。我们绝不会拿各位的生命去冒险。”

    “这一次的项目，我们目前仍旧无权透露任何信息。我也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或许这个决策不完全合理。但多个国家商议的结果就是这样。”

    “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个项目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冲突确实有可能发生。但是，这一点也还请大家放心——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士兵，都会尽最大的可能性，将各位安全的护送回去！”

    老干部的话多少起了一点作用。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周教授与景委员还有其他学者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飞机继续前进。

    但很快，巨大的吵闹声再一次打破他们的镇静。

    左右两侧，各自有一艘战斗机压了过来。向山可以看到，舷窗外，一架F-35C正在减速，与客机保持平行，并排向前。

    从声音上来推测，或许另外一侧也有一架战机。

    具有良好气动外形的战斗机，若是出现在图片上，便是一种由工业美学凝聚而成的艺术品。

    但当它出现在你的身边，并且随时有可能开火的时候，你的大脑就没空去欣赏什么工业美学了。

    “请各位老师不要慌张。”小胡干事再次站了起来：“这只是来护航的！他们只是在护航！”

    话虽如此，但胡干事的额头还是微微见汗。

    这种时候，前线人员一个没有克制住，打响了第一枪，那么后面会发生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这种事在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好在飞机很快就进入盘旋阶段，然后缓缓降低高度。在机场细节清晰可见的时候，几架战斗机迅速拉起高度。飞机这才平稳降落。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胡干事站起来，对众人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抵达印度尼西亚了。这里和北平气候差异比较大，最高温度已经有三十多度了。各位老师下飞机之前，可以先把准备好的夏装换下来。十分钟之后咱们有序下机。”

    学者们乱哄哄的换着衣服。而那些干部们则先行一步，走下飞机。

    飞机下，已经有数十名穿着军装、头戴蓝色贝雷帽的军人列队欢迎。

    站在队伍前列的是几名官员左首边是一名军官。他右臂佩戴联合国旗帜，左臂则是合众国国旗。从军装上来看，这位士官原本隶属于合众国航空军。

    他上前一步，对着共和国代表敬了个礼，然后伸出手。

    那位老干部也伸出手去。两只手就这样握到一起。

    “欢迎。我是联合国‘罗摩特别项目’的防卫力量指挥官，丹·伊文斯。”军官露出一个算不上真诚的笑容：“朋友们，我谨代表联合国项目事务署欢迎各位来到‘罗摩特别项目’。”

    老干部则笑了笑，回答道：“您好，我叫王义人，原外交部涉外安全事务司副司长，现受共和国派遣，入驻联合国‘罗摩特别项目’。今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用力晃了晃。

    在经过一系列规定程序之后，列队后退。两辆大巴缓缓驶来。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学者们上车。

    在踏足地面的一刹那，向山指感觉空气滚烫，仿佛汗毛就要卷曲了一样。他看了看不远处那支肤色、面孔完全不同，似乎是临时拼凑而成的部队，也感觉到那支队伍内部的彼此戒备。

    在他的身边，学部委员景宏图叹了口气：“都到了这关头了，也不想想面前到底是什么东西……”

    向山眼前一亮，追了上去：“景老师，您知道些什么对吧？”

    “我刚才我打听了一下。到地方之后他们倒是愿意多透露一点东西了。”景宏图笑道：“他们管这个叫做‘罗摩项目’——如果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印度神话主题乐园，或者印度神话科技遗迹，那么这个‘罗摩’，多半就是另一个意思了。顺带一提，我之前问过了，这次来的学者，没有研究梵语的专家。”

    罗摩，印度古代史诗《罗摩衍那》的主人公，婆罗门教三相神之一毗湿奴的第七化身，具有毗湿奴一半以上的力量，也是印度教罗摩派所崇敬的大神。

    但是，如果这个项目真个和印度神话有关，那么上面不可能不带上几个研究梵语的专家过来。

    向山暗暗佩服这个老头打听消息的手段，却道：“如果不是那个‘罗摩’……难道是……”

    景宏图停住脚步，眉毛微微扬起：“我猜应该就是‘那个罗摩’——克拉克爵士的‘那个罗摩’。”

    阿瑟·克拉克，英国作家，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科幻小说家之一，并由于其在文学上的成就而首封英国爵士。其晚期作品《与罗摩相会》正是整个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之一。

    《与罗摩相会》，讲述的便是一颗名为“罗摩”的小行星靠近太阳系之后，人类发现它是人造物体，并在之后对它进行探索的故事。

    向山忍不住握紧拳头，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几乎就是证明了他之前的猜测！

    真的是……真的是外星人！

    有那么一瞬间，向山感觉到一阵神迷目眩。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刹那，甚至让人以为会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向山却有种感觉……

    在那个瞬间之后……在自己的猜测被实锤之后，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异星的生物或者造物……居然实际出现到了人类面前……”

    “很难想象这件事会对人类造成什么样的冲击。”景宏图说道：“但我觉得，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我们的下一代看待宇宙的方式，会和我们截然不同。”

    丹·伊文斯正好路过景宏图与向山身边。听到这二人的对话，他笑了笑，指了指一个方向。

    向山目力所及，却看到一个白色的……尖锐的大型建筑。

    丹·伊文斯对着那个方向合十行礼，用蹩脚的印度语道：“罗摩神万岁。”

    景宏图和向山也上了那辆车。在小胡清点人数之后，大巴缓缓启动。

    随后，一名坐在大巴上的外方人员站了起来。

    “欢迎你们，来自中国的朋友们。”这位蓄这大胡子的年轻人热情洋溢的张开双臂：“我是‘罗摩项目’的研究员，大卫·克莱恩。在抵达登记处之前，请允许我来为各位介绍一下‘罗摩计划’的基本状况。”
------------

第六章 甄别问题

    剧烈的头痛再一次打断了回忆。

    向山双手拍打在头部的侧面，却无法用这种方式稍稍缓解一点痛苦。

    大卫·克莱恩……

    向山拔掉自己和硬盘的连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子弹箱。

    ——大卫·克莱恩……

    他大概记得这个名字。

    刚才硬盘里的那一段记忆，就好像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盏灯。这一盏灯就照亮了周围的其他东西。

    他记得这个人……

    没错……

    大卫·克莱恩，原NASA研究员，世界第一流的工程师。

    另外，初代全身义体的设计者。

    对于完全义体化改造，最初是应用在航空领域的。只要将大脑包裹在厚重的防护层里，就可以长期呆在太空环境，不需要担心肌肉萎缩。防护层以及基准人自带的抗损伤能力，就足够抵御辐射。

    另外，基准人作为能够依靠电能活下去的生物，消耗的资源也可以被压到最低。除了少量的无机物补剂和营养剂之外，基准人也不需要更多物资了，靠着空间站的太阳能电池板就可以活下去。

    而空间站出现了什么意外，完全义体化的基准人宇航员的存活率也要远高于智人宇航员。

    因此，第一个完全义体化的人类，是宇航员。

    大卫·克莱恩利用自己在NASA的人脉，长期与世界各国的航天机构合作。他本人是最厉害的工程师。

    向山这才将目光从子弹箱上收回，镇定下来。

    “仔细想想……”向山闭上眼睛：“之前那一段回忆，就是‘我’……或者可能是‘我’的人，说服其他人的时候，人群里面就包括这个家伙。”

    “也就是说，刚刚加入那么‘罗摩计划’的我，和之后作为‘所长’，想要‘干一番大事’的我，之间应该隔了七年。”

    “换句话说，想要成为‘盗取天火者’的我去劝服其他人，应该发生在2035年左右？”

    但想到这里，向山就觉得古怪。

    “35年的我虽然天真吧，但好歹是激情澎湃，有革命热情的。”向山叹息：“28年的我怎么跟个傻子一样？没有什么长处不说，也没有一点激情，完全看不出和现在的我有一点相似之处啊。”

    啊，当然，人也是会成长的。比如说，某位哲学家在中学毕业的时候发表了一篇名为《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的文章，讲“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而奋斗，就能够变得更加高尚，能获得更大的成功，自己也能够得到幸福”，且充满了自我牺牲的高尚情怀，可谓是标准的奋斗逼发言。

    可这位哲学家在经历过社会毒打、经历过人间疾苦之后，渐渐认识到了，在某些世道下，许多人是会越劳动越痛苦的——他们劳动着劳动着就活成了工具的模样，而没有一点人的尊严。

    青年时期的这位哲学家若是有幸穿越时空，见到少年时期的自己，恐怕必然会心情复杂。

    所以。35年的向山和28年的向山之间有差异，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

    “不行，不行，再看那个时候的回忆，说不定会想要掐死自己。”向山叹息：“这个时候还是让精神稍稍歇息一下吧。”

    向山觉得，自己在35年之后，肯定又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岁月。

    不过，话说回来……

    “我到底多少岁了来着？”向山思忖：“如果28年的时候我二十出头，那35年就快三十了吧？那个时候，基准人的基因改造疗法才刚刚看到一个头，义体化也没有开始。”

    “嗯，仔细思考一下，义体化改造，必然会涉及到多个领域，是一项超大的工程。在35年之后，我要串联各个领域，从各个国家、企业那里申请经费与投资。然后改造手术的标准创建……这没有十年是做不到了。”

    “而后一段记忆……也就是我创造‘武功’之前的那一段，全人类最后一个穷人就成为了基准人，大家都可以依靠充电而活下去，全球饥荒被成功的消灭了。那起码也得到50年代？”

    向山摩挲自己的下巴：“虽然我觉得自己的心态是个青年？但实际上，我是个老头子了？”

    “还是个标准的‘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可真是……”

    向山摇摇头。

    “还好义体化之后身上不会有老人。不然心态如此年轻，但是身上有老人臭，那还真是恐怖。”向山摇了摇头，决定暂缓阅读记忆的节奏。

    他到底还是觉得，现在的自己，才是比较成熟的那一个。

    从28年、35年，一直到他沉睡之前，“向山”一定是跨越了众多战斗，才变成现在这个自称“天字第一号暴徒”的人。

    他不能变成28年那个平凡的小研究员，也不能变成35年那个天真的蠢货。现在这个暴徒才是他需要的。

    不能一次性吸收太多记忆。

    这个时候，向山脑海中传来提示。

    【师父！来了！】

    向山走出“驴”的车厢，爬了出去。尤基正伏在岩石的顶上，神色紧张的望着远处一线延长着的烟尘。

    那个两个骑着摩托车的暴徒。

    向山调整义眼：“距离这里大概有三公里啊……尤基，枪。”

    尤基将手里的步枪交到向山的手里。

    向山又道：“下去捂住那个小丫头的耳朵。”

    尽管由于之前尽力相护，加上这几天的相处，那个小女孩已经不怎么恐惧向山。但是看到改造率较高的人，她还是会感到不舒服。向山大概猜得到原因。她在山寨里的那一两年里，对她好的都是改造率较低的俘虏，而对她态度恶劣，如同养个玩物的，都是改造率较高的暴徒。

    照顾小女孩的事情，还是交给尤基来做。

    尤基点点头，然后身体一滚，滑下岩石。

    向山则慢条斯理的高举步枪，冲天放了一枪。

    片刻之后，尤基尖叫道：“师父你在干什么？”

    “吸引目标咯。”向山耸耸肩：“我应该教过你吧。子弹这玩意，‘最大杀伤射程’和‘有效射程’是不一样的。对义体的‘最大杀伤射程’与对肉体的‘最大杀伤射程’也是有区别的。就这个步枪的设计，他们非得在一千米之内，才能精准无误的击中。”

    说话的时候，向山依旧盯着那道沙尘。几秒钟之后，声音传到了那边。两个暴徒这才转向。“注意我的脚下。”向山对尤基这么说着，随意的在岩石上来回左右横跳几下，随意地避开子弹。

    过了一两分钟他才抬起枪。

    “嗯，那摩托的设计，和Z组织看到的差别不是太大。重心很低。”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保持左右横跳的运动，扣动扳机。

    一个人应声而倒。。

    另外一个人似乎是被吓住了，想要转向。

    转向的过程当中，就意味着“前进”的力被分成了两股不同方向的力。速度一定会下降。

    然后向山第二次扣动扳机。

    “全中，十环，满分。”向山如此说道。

    他看向弟子：“你现在想明白过来了吗？为什么我要冲天鸣枪？”

    尤基点了点头：“您需要他们进入有效射程之中？”

    对于义体人来说，“手抖”出现的失误是不存在的。自己“反复横跳”造成的枪口游移，也是一个可控的变量，几乎不会影响瞄准。

    但是，对于枪炮道来说，“大气”却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除非你的武器中蕴含的能量，可以让大气的扰动变得“忽略不计”，不然的话，一阵微风，乃至一块密度不均匀的空气团，都可能让你的子弹产生偏移。

    格利亚德需要少量的无人机阵辅助射击，便是因为这个——无人机阵是负责检测大气扰动的。

    向山点了点头：“还有呢？”

    尤基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这也是一个甄别问题。”向山双手抱胸：“如果是来往的普通人，或者怀有其他目的而路过的家伙，听到鸣枪声，第一反应就应该是‘逃离’与‘隐藏’，而不是‘查看’。只有那些暴徒，自认为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并且自己对这个地方有强大的控制能力。”

    尤基思考片刻：“师父，小喽啰也可以扭头就跑吧？”

    向山点点头：“但是，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则。宁可放过十个，也不能错杀一个。我们终归是依靠个人的判断在行侠。一个侠客不管有多么强大，也没法杀尽天下所有恶人。”

    “可你之前也告诉过我，‘除恶务尽’。”

    “在你确认一个人是恶人的时候，就要把事情做尽做绝。”向山平静的说道：“但若是没有把握肯定，那么就不要随意的下判断。”

    向山说着，跳下了岩石：“尽管我之前用‘朝天鸣枪’的方式做过甄别，已经可以认定，‘他们是恶人’这个猜想的可信度较高，但依旧不能说绝对的把握。所以，我打断了他们的脊椎，剥夺了他们的行动能力。对于基准人来说，这并非不可逆的伤害。我待会会检查他们的记忆。”
------------

第七章 训练

    向山很熟练的走到一个暴徒跟前，骇入其义体，迫使他义体打开，然后取出存储设备，接入自己手腕上的数据接口。

    “嗯，没有杀错。”

    向山如此说着，打碎了这个绿林的脑子。

    不过，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却感到了一丝厌烦的情绪。

    ——说起来，我明明应该是个学者来着吧？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呆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为社会做贡献呢？这个世界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28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向山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一边想着，一边把另一个绿林也料理了。

    然后，他推着一辆已经侧翻的摩托，追上另一辆还在往前开的摩托，将之带回“驴”的旁边。

    “OK了，稍稍补充一下动力吧。”向山扔下两块血淋淋的电池，叹了口气

    就这个太阳能电池板的面积，大概晒三个白天才能走一整天。这还得计算师徒两个外加小丫头义体的耗电。

    前些日子连续赶路，就只是电池格外给力的结果而已。

    这两台摩托都是电/燃料混合动力的。可以烧乙醇，里面也有电池。

    再加上向山刚刚从那绿林体内掏出来的电池，应该够“驴”多走一会。

    尤基点了点头，感觉松了口气：“是绿林就太好了。师父，你之前说，看到绿林，就说明我们接近其他的大寨了，对吧？”

    向山点了点头：“这里就是另外一个绿林组织铲车团的地盘。这两个就是这个团里最底层的喽啰。”

    “这两天我们休息休息，攒一点电。”向山如此：“然后我们就去挑了那一座大寨。”

    尤基神色之间有些愤恨：“休息两天？那些绿林又要多害多少人……”

    向山敲了敲他的脑袋：“别想太多。我们只有一条命，这个世界没有复活币可以用。如果我们死了，就不一定有人接着去挑翻第三座、第四座大寨了——既然只剩下烂命一条，就要好好珍惜。侠客自己也是‘人命’。”

    尤基点了点头，但还是心有不甘。

    接下来的时间里，向山没有继续去吸收自己过去的记忆，而是选择教导尤基拳术的入门。

    赛博人是不能通过训练增长肌肉的，因此“桩功”“深蹲”之类的项目没有太大意义。这几天的时间里，向山一直交易嘱咐尤基，把大地当做草稿纸、蹲在地上写字的时候，要顺便练习一下对重心的掌握。

    这几日的功夫，尤基的生物脑就基本适应了与动态平衡系统的高速交互。

    通俗来讲，他现在被推飞之后，已经知道如何在落地前重建体势了。

    而下一步，就是对练。

    向山依旧是给尤基开启了“间距辅助线程式”。这一次他保留了双手双脚以及“驴”轮胎的的辅助线，便是在模拟“假如存在一个军武道重舰巨坦流武者在一旁窥伺，则如何进行游斗。”

    以向山身体中轴为圆心，存在一个半径为“驴”车厢三分之一的圆圈。尤基只有在这个距离之中，才能保证“模拟中的重舰巨坦流武者”投鼠忌器。另外，他的身体也不能在向山处于“驴”冲击范围外的情况下，擦着“驴”轮胎的延长线——这就代表实战之中，他会被一旁的军武道武者一下子撞死。

    向山一边随意的用小臂与手肘抽打弟子，一边说道：“注意了，在辅助线的视角之下，你可以看到我每次出拳的时候，攻击手的那一侧，制空圈会萎缩。”

    “对方攻击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制空圈”是“双手最大攻击距离”的俗成。在“制空圈内”，任何攻击都有可能被截击。

    但是在制空圈之外，还存在一个“0.1秒内双手可以触碰范围”。在向山保持防御架势的时候，“双手可立即碰触范围”，与“双手最大攻击距离”几乎是完全相叠的。但是当向山做出攻击架势的时候，“下一刻的动作”就会收到“这一刻动作”的制约，“可立即触碰的范围”就会萎缩，与“制空圈”脱离。

    对于还在训练入门手法的弟子来说，这攻击造成的空隙，就是切入“制空圈”的最好瞬间。

    “另外，注意脚下！刚才我打枪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步伐了吗？”向山继续说道：“注意中心在双脚之间的配比。对于你来说，前脚和后脚各自百分之五十，在这种状态下你的动作会更加敏捷！”

    “另外，双脚不要交替走路。在你中心从左脚交替到右脚，同时左脚抬起的时候，你整个人就处在一个脆弱的状态……”

    “啪”的一下，向山随手将尤基推得翻了个跟斗。

    尤基很快站了起来：“知道了，师父。”

    “记住我刚才的步法。首先，将重心分配到后脚，前脚前进半步，后脚跟进半步，双脚之间始终保持距离一致。后撤也是。后脚先后撤半步，扩大双脚的距离，然后前脚跟着后撤半步！”

    尤基第三次被击倒之后，站了起来，道：“师父，我看你偶尔也不是这样严格遵循你这套原则吧……”

    “对于你这样的新手来说，这些原则必须严格遵循。”向山摇头：“等你理解了这些姿势下的对抗逻辑，就可以用自己的智慧驾驭义体，成为真正的武者了。但在那之前，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向山现在在传授的步法，是拳击的步法——尤其是“滑步”的部分。

    与太极类似，早期的拳击拳架，也是起源于“刀盾”的架势，只不过，作为旧世代全球最火热的格斗规则，拳击有着极高的曝光率以及丰厚的奖金，吸引了大量的人才进入，连续不断的进行高质量对抗，可以说是一门高度发展的格斗了。

    滑步的优点在于短距离类移动迅速，发动突然，不需要准备，在双方距离极近的贴身短打中很有优势。

    由于规则限制，拳击并不考虑踢击、关节技，也不会攻击腰部之下的部位，但是这种在高强度对抗中经历千次锻打的步伐，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适应非拳击规则下的战斗。李小龙的截拳道就有吸收滑步等步法。

    这当然属于基本功一般的东西，许多打出个人风格的职业选手并不完全遵守。有些拳王甚至会在擂台上用街舞一般的步子来躲避，甚至放弃那些一般拳击手必须掌握的“抱架”——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就等若“放弃防御架势”了。

    在向山拳脚的引导之下，尤基的游走范围大受限制。他想要挣脱这种窘境，左冲右突好几次。他第四次后撤时，再一次被向山抓住脑袋扔到半米之外。

    他指了指尤基最后的脚印：“如果旁边是真的坦克啊，已经死了。”

    尤基最后的脚印，正好处在“驴”轮胎的“延长线”上。

    尤基大为惶恐。

    “保存精力，等下你还要学习内功入门。”向山摇头：“外功训练就到这儿吧。”

    他也得节约用电了。

    小女孩则啪啪的拍了拍尤基的脑袋：“别怕……别怕……”

    向山最开始和尤基对练的时候，她似乎又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吓得哇哇大哭。只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尤基好像很乐意接受这种行为，所以每当训练结束，就会跑过来这么对你说。

    尤基蹭了蹭小女孩的脸：“别怕别怕……我知道啦……”

    向山则陷入沉思之中。

    “这样子练下去，再练一年也没办法自保啊……”

    格斗训练中存在大量“抗击打练习”——比如说在攻击无法闪避的时候，通过绷紧肌肉、改变姿势来减小伤害的手法。

    拳击手甚至会让人不断用轻拳击打自己的额头，以克服自己的本能，保证自己在面对迎面一拳的时候不会本能的闭眼。

    另外，不断积累小的损伤再接着修复，也能大幅度提升身体的抗击打能力。

    可以说，不知道“如何挨打”的武术家，一定强不到哪儿去。

    赛博武学之中，倒是保留了“受身”一类技术，只不过其意义完全偏离了——赛博人的“受身”，却是指偏斜身体，调整外装甲的角度，控制子弹的射入角。

    抗击打训练，也只需要做到“克服本能，不要无意义躲闪”就足够了。

    他也不知道如何“绷紧肌肉对抗打击”——对于完全义体化的侠客来说，这是不需要的技术。

    但如果想要尤基掌握“自保”水平的武功……

    “确实是难。”

    这个时候，尤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话说师父，你之前也有提过，武者通过吸收旁人的经验，快速掌握其技术吧？我能不能也这样试一试？”

    他实在是不想再这样缓慢提升了。

    向山斜着看了他一眼：“也是。可以考虑一下。呆会我就找个合适的文件传给你。让你自己好好感受一下。”
------------

第八章 退步

    亚平宁少爷换上了一具有着厚重铠甲的义体。他习惯性的想要咬咬手指，然后就把右手的手指直直戳到了自己面甲上。

    “这个义体是没有嘴部的。”亚平宁如此想到。

    他现在才有来到“荒野”的感觉。

    在他的周围，无数的无人机在来回巡视，扫描地上的一切痕迹。

    而他则愣愣的看着面前新出现的湖。

    “阿尔斯特居然死了。”

    亚平宁觉得这一幕多少有些梦幻。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义体的素材，是军用品，性能比荒野之上所能寻到的零件要更高一级。而他的内功也是自己父亲亲手封装。虽然阿尔斯特自己只有语言境到编译境的水平，但寻常汇编境也没法撕开他的防火墙，给他灌毒。

    再加上轻型义体在爆发、加速度与隐藏上的优势，很难想象那条老狗会就这么死在这里。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老狗甚至在最后一刻呼唤了天罚系统的打击。

    稍后，秘书官走了过来：“少爷……”

    “情况怎么样？姐姐她有结论了？”

    由于亚平宁的父亲、这一块的领主正参与庇护者的一次围剿活动，抽不开手，所以派遣自己的一个女儿，与负责周遭税务的亚平宁一起过来探查。

    “他们找到了泥土翻动的痕迹。，”秘书官小声说道：“肯定还有人活着，但无法确定是不是那个‘山’。”

    亚平宁感觉自己舒了口气。

    “没有完全逃出‘一级天罚’的打击范围——看起来和阿尔斯特战斗过后，他义体受损严重。”

    “如果阿尔斯特所呼唤的是二级天罚，范围更广一些的话，说不定就可以真的杀死他了。”

    尽管“天罚系统”前面几个级别的惩罚本质都是“倒垃圾”，但是“垃圾”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如果垃圾站的库房不紧张的话，庇护者倒是愿意将垃圾留着去砸绿林大寨之类的地方。

    很少有单独的侠客配得上“天罚”这种待遇的。不划算。

    毕竟天基动能武器，从“进入大气层”到“落地”，有数分钟的时间差。除非侠客根本没有注意天上，不然的话很难被砸中。

    就算他真的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些垃圾动能炮弹在数千米的高空之下也足够先验了，侠客仍旧有机会闪躲。

    这玩意还是更偏向于摧毁“大寨”一类的基地。

    而天基激光武器还要受限于大气状况，至于发射所消耗的能量，也是天文数字。若是遇上一团高压或低压气流，大气折射率发生些微变化，就很容易打空。

    一发不中，那么对方就有机会撑起克制激光的“铁华”。

    这便是侠客们的恶心之处了。他们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死了。而庇护者哪怕失手一百次、落空一千次，也还有重来的机会。

    可若是每个侠客都要付出一千发天基激光的代价，庇护者们也吃不消。

    “接下来会怎么样？”亚平宁问秘书。

    “按照章程，应该是您或者六小姐当中的谁将这件事承包下来。”秘书官沉吟片刻，道：“毕竟阿尔斯特死了，老爷很愤怒。这件事情一定要办的。”

    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是领主的心腹。两人八十年前就结成主臣关系，老狗一直为他们赵家服务到今天。

    甚至对于领主来说，亚平宁·赵这个儿子，都不一定有阿尔斯特这条狗来得重要。

    亚平宁握住了秘书官的手：“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我想要他的脑。”

    “这不现实，少爷。他击败了阿尔斯特。”秘书官不顾自己被捏得咔咔作响的手臂，冷静的说道：“您想要调集足够击败他的义体……就意味着要将命赌上去。您‘那些义体’，严格来说属于科研骑士门阀的。‘末那计划’可是老爷都没资格干涉的项目。那些科研骑士可是不好相与……”

    “我真的想要那个……”亚平宁几乎将自己秘书的胳膊扭下来了：“我知道的。就算我献上自己的人格，那些科研骑士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但是，那个人的脑啊，可能是我最大的机会了，如果能够得到他的脑……我的兄弟，请给我一点勇气吧。我需要你推一把。”

    “但‘山’是即使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也可以消灭阿尔斯特的一代名侠……”秘书官说道。

    “按照那些科研骑士对‘末那计划’的猜想，我是可以驾驭的！”亚平宁将秘书官手臂扯看下来。他激动的说道：“末那计划只是众多科研项目中不起眼的一个。哪怕献上自己的人格，想在顺着这条路线迁升，指望真的不大。可是如果获得一位名侠的大脑，我就可以积累武勋！父亲他现在参与的这个事情——来，肯定我一下！”

    秘书官摇了摇头：“少爷，综合长期受益于风险来看，末那计划对您来说才是收益最大的路线。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提醒您……”

    “没错，我亲爱的小废物。”一台无人机悬停在亚平宁的面前。一个女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吧。若是人人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世界自然会变得美好。”

    亚平宁如同和孩子一样大叫一声：“我真的很想努力啊！”

    “不是这个努力法。在‘末那计划’里好好干，就是你能为人类做出的最大贡献了！”无人机说道：“你可以回去汇报信息了。接下来，我会将无人机散开，去寻找那个‘山’的踪迹。”

    ……………………………………………………………………

    “啊啊啊啊……”

    尤基突然发出惊天的惨叫。他似乎想要呕吐，但是替换过的消化系统却没有执行这个反应。他只是趴在地上不断的干呕，涕泪横流。

    “怎么样？”向山笑了笑：“第一次吸收别人的记忆，什么感觉？我可以剔除了大部分与武术无关的想法。应该可以接受了吧？”

    尤基突然用脑袋狠狠磕在地面上。半晌，他才喘息着抬起头：“师父，你每次吸收记忆，都会这样……这样……”

    “不，那倒不至于。”向山摇摇头：“我经历得多了……或许我原本所拥有的记忆，是数十倍于现在所吸收的记忆。些许记忆还动摇不了我的精神。当然，这也是我那么多年一点点积累下来的。你短时间内可还学不来。”

    尤基闭上了眼睛。刚才，向山利用无线传输功能，直接将一份武道经验的文件送入他的存储器之中。待得文件下载完毕，他就迫不及待的开始阅读。

    向山选择的这一段记忆，属于绿林喽啰安迪，是关于如何运用短刀与敌人贴身游斗的。

    侠客在赛博外门武学上的进境，是要分为三个层面的。一个，就是算法本身的演化——根据经验卷积，不断针对个人风格与偏好，修正算法的倾向。另外，是生物脑对“战术”的想象，是在“战术”层面上运用算法的能力。再一个，就是生物脑与算法相适应的程度。

    用来优化武道算法的经验卷积是替代了自然人“肌肉记忆”的东西。它比“肌肉记忆”更加精准，也更容易掌控。这东西是不需要经过生物脑的。

    而向山所传输的，则是关于“对武功的运用”这一方面的东西。

    尤基刚刚经历的，就是安迪战斗的画面。

    用刀子杀人的画面。

    “你之前已经熟悉了近身缠斗。”向山点了点头，将一根半米长的铁棒扔到尤基手上：“假设这个是刀子，然后我是保留大半肉体的人类。稍微练一练，你觉得怎么样？”

    向山身边再出出现辅助线。

    尤基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铁棒，直指向山的咽喉部位。

    ——如果要迅速让一个义体人失去战斗力的话……

    尤基的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种种长刀破开头颅的美妙姿态……

    铁棒的前端刚刚突入“制空圈”，向山就用手一拨。

    这个时候，以尤基握住铁棒的手掌为支点，向山施加的力等若是处于一个省力杠杆上，可以以更小的力量将铁棒拍开。

    然后，向山一个滑步，让过铁棒，侧着身子一撞，用肩膀的装甲撞在尤基的胸口。

    尤基整个人失去平衡，双脚离地。

    向山则在尤基落地之前，非常轻微但迅速的在他后颈、肩膀、胸口拍打数十下。

    尤基很快顺过气来，叫道：“师父……你好像用了更多的力量……”

    “不，是你变弱了。”向山耸耸肩：“你刚才有意识到吗？由于你进攻欲望过于强烈，所以攻击的时候太过激进。铁棒在准备挥出的时候，手臂直接拉到身后去了，‘制空圈’的拳架完全废了。紧接着，是步法——你好像根本就忘了‘前五后五’的准则以及滑步的要领。如果你还记得步法的话，那我刚才那一靠根本不会让你双脚离地。”

    尤基脸上露出迷惘之色，继而惊骇欲绝。

    “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尤基低下头：“‘如果斩下面前的脑袋，我就胜利了’……”

    向山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明白了吗？小子，你被影响了。”
------------

第九章 狼真的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向山选择这一段记忆，是故意坑弟子的。

    在人类的大脑之中，“运动的记忆”【即俗称的“肌肉记忆”】、“感官的记忆”以及“主观情感的记忆”、“可陈述的知识的记忆”都是分门别类而存在的。

    “武道算法”是“肌肉记忆”，那么“运用之法”，自然是“知识的记忆”了。但是这份“知识的记忆”却也与“感官的记忆”与“情感的记忆”相联系。这些东西完整拼在一起，才是有效的记忆。

    向山将部分“武学运用之法”复制给尤基，自然也会带上些许“感官的记忆”——倒不如说，这些“感官的记忆”就是支撑“知识”的基础。

    因为那些绿林，就是在实践之中凝练自己的风格的。

    虽然这份记忆之中，关于“杀戮”的愉悦情绪，已经被向山剔除了，但是这经过记忆修饰的画面，却依旧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人情绪上的变化。

    看恐怖电影，你就算知道电影里都是假的，也一样会为画面而感到恐惧。

    一样的道理。

    向山倒是可以选择保卢斯和隆柯尼这种运动员型武道家的记忆。那些记忆之中的“对抗”，是纯粹的“体育竞赛”，是关乎“胜负”的，其训练也只是训练，只是在“钻研技术”，而没有多少情绪上的波动。

    对于尤基来说，那些记忆无疑更容易吸收。

    但向山就是要让弟子在这里跌个跟头，免得他日后急功近利，胡乱吸收他人的记忆，造成不可逆的结果。

    向山悠悠道：“小子，为什么你吸收了别人打架的经验之后，反而变弱了？”

    尤基楞了一下，继而想道：“是我变强了……他们实在太弱，比现在的我还弱？”

    “不，如果在公平条件下，他们打十个你都绰绰有余。”向山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他们本来就练歪了？”

    向山再次摆摆手指：“不不不。虽然‘练歪了’这个判断也不能说错……但他们终归是比现在的你要强。明白吗？”

    尤基思考片刻，最终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你底子太薄了。”向山叹了口气：“他们之所以有个人风格较为强烈的武术，是因为他们经过了相当的实践，知晓按照自己的心理偏好，自己会选择什么样的战术，什么样的姿态适合自己的这个战术。他们会根据这个基础，对那些基本功一样的架势进行扬弃，组合成最适合自己思考方式的战术。”

    向山指了指尤基：“但是，你现在只知道，‘这里应该这么走’，却不知道他们会什么会有这样的偏好，不知道如何协调这些出招与自己武学基础之间的关系。甚至你的心理偏好都被带歪了。你开始意识到，‘用刀砍头’很爽快，但却又不能心无旁骛的去做——这件事对你来说，只是个‘杂念’。”

    “可若是你真的认可了这个观念，不再将它当做‘杂念’，而是当做一个‘目标’的话，那你自己就是绿林了。”

    向山顿了一下，说道：“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得把你杀了。”

    尤基低下了头。

    “吸收记忆，可以。在最初的设计当中，人类就要通过‘交换记忆’来解决‘学习问题’——它最大限度压缩了学习的成本，甚至有人预想，人类可以依靠这种技术达成无障碍交流，最终相互理解。这本来就是正确的用法。”向山继续说道：“但是，这只是我们……设计者那个时代的想法。那是个和平时代，也是人文观念尚未衰落的时代。”

    “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一群恶徒、无赖、奸邪。一方面，他们的记忆是有毒的。如果你自身没有强烈的信念，就很容易被他们影响。另一方面，由于知识不再共享，他们的武学之中存在很多缺漏、破绽。如果没有良好的理论基础，你如何区分他们武功之中正确与错误的部分？如何正确的吸收这份记忆当中有价值的东西？”

    “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自己基础不好，用这种方式也很难快速进步。”

    向山站了起来，道：“如果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呢，就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内心的念头，排除这种来自内心的干扰。同时，整理与复习我教给你的东西，尤其是步法。”

    尤基点了点头，垂头丧气的走到一个角落，开始默默整理自己内心翻滚的思绪。

    小女孩走到尤基身边，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怕，别怕……”

    尤基将小女孩抱起来，抛起然后接住。小女孩咯咯直笑。

    尤基叹息：“我还是不能派上用场啊……”

    向山没有再关心弟子下一步的反思了。他知道，这种程度的挫折还算不上什么。

    前些日子阅读自己过去的记忆，另外还有教导尤基的事情，让他想起了更多的记忆。

    他回忆起了自己过去学会的关于硬件结构与材料学的知识。另外，“大卫·克莱恩”这个名字，也连带解锁了许多关于“工程学”的记忆。

    或许自己的工程学技能，就是直接来自于这位朋友也说不定。

    另外，教育尤基的过程，也让他回忆起更多的武学基础理论。

    这些理论早就融汇到他的实践之中。就算具体的记忆早就遗忘，他也知道去如何去做。

    但是，回忆起这些基础理论，却有助于他逐渐改写那些自己掠夺来的武功，并逐步将之融会贯通。

    现在向山还是有一些事情要做的。

    他对着自己携带的3D打印机下达指令，让它打印无人机的骨架与零件。枪炮道的极限狙击非常依赖无人机，内功高手也可以依靠无人机延伸自己内功的作用范围。另外，就算你是更加偏向外门的武者，无人机也可以助你开拓视野、消除死角，降低被袭杀的风险。

    去挑下一个山寨之前，还是有必要准备一些的。

    另外，就是升级自己的武道算法。

    这些事要耗费不小的时间，但向山也在工作的同时，不断确认自己现在的“念头”。

    到了晚上，他觉得自己心灵完全宁静、澄澈，才取出那个有着21世纪记忆的存储器。

    那么，开启下一段记忆吧。

    我倒要看看，“罗摩项目”到底是什么。

    下一瞬，武祖向山，再次成为了那个2028年的研究员。

    ……………………………………………………………………

    大卫克莱恩热情洋溢的张开双臂：“欢迎你们，来自共和国的朋友们。我是‘罗摩项目’的研究员，大卫·克莱恩。在抵达登记处之前，请允许我来为各位介绍一下‘罗摩计划’的基本状况。”

    他身后垂下一个银幕。学者则自觉的拉上窗帘。

    银幕启动，显示出一张照片。那照片应该是一个天体。它是一个椭圆的形状，形如米粒，上面坑坑洼洼，部分区域还有金属的色泽。

    “2026年2月26日，格林尼治时间凌晨三点，巴西的一名天文爱好者在观测的星空的时候，意外的发现了一颗新的小行星，暂定编号为2026DX。令人困惑的是，这颗行星系出现在过去从未观测到类似天体的区域。由于这个引人注目的点，国际天文学联合会通过与NASA、欧洲南方天文台合作，通过最为先进的观测手段与计算机测算2026DX的轨迹，并确认它是一颗全新的小行星。”

    “由于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规定，2026DX的命名权归属于他的发现者。他的发现者根据伏都教神话，将2026DX命名为‘奧贡’……”

    “噗……”向山旁边的一位学者不知道为什么，噗的一下笑了出来，整个人浑身颤抖，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向山不禁问道：“这位仁兄……你在笑什么？”

    “‘奧贡’……噗……伏都教信仰中，男性的那啥象征……那个形状……”他捂着肚子，摆摆手：“请不用管我……”

    大卫·克莱恩倒是也跟着笑起来了：“确实有很多人类学的学者听到这个就笑了。不过命名权确实是归于发现者的，所以我们无法更改这个名字。而且……”他转过身，看着图片皱了皱眉：“某种意义上还确实很贴切，对吧？”

    带点颜色的笑话确实是交流的利器。学者们感觉到，分为确实融洽了不少。

    “在确认名字之后，NASA就在确认两件事。第一，这个天体不规则的形状，到底是如何形成的？第二，这个天体到底会不会撞击地球？”

    “亲爱的朋友们，如果你们两年前有关注报纸的话，那么就应该还记得，‘NASA发现疑似人造物的天体’与‘巨大小行星是否会撞击地球’，当初可是热门新闻啊！”

    ——不，并不记得……

    向山在心里吐槽。

    NASA是号称“合众国最穷研发机构”——因为太空探索实在是太烧钱了，而政府又一直怀疑NASA这钱烧得值不值。所以，天文领域不管有什么发现，它都要想方设法蹭一波热度。如果这个发现还能让NASA上马几个项目，那就更好了。所以关于“震惊！疑似人造物的小行星”和“这颗陨石是否会落到地球”之类的消息，NASA真的经常发。

    最好能震撼总统和国会的那种。

    只是，大约由于“狼来了”的效应，“NASA重大发现”已经令人见怪不怪了。

    不过……

    既然能够在这里特别提一嘴，就说明这颗‘奧贡’星，是“狼真的来了”。
------------

第十章 涟漪

    由于NASA关于“震惊！这颗小行星居然……”的“重大发现”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两年前的新闻，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另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南半球和北半球低纬度地区的人才能观测到“奧贡”，而南半球无论是人口密度还是人均收入都是远低于北半球的，所以就连天文爱好者圈子里都没有太多人讨论这个事情。

    “由于它这个过于不规则的外形，所以NASA确实对它产生了兴趣。”大卫·克莱恩继续说道：“NASA认为，它的外形很让人困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因此在26年的六月，欧洲南方天文台VLT(甚大望远镜)的SPHERE(高分辨率光谱偏振法系外行星搜索仪)对准了这个区域，获得了‘奧贡’的第一批清晰图片。”

    在那张照片上，“奧贡”外表变得清晰可见。

    它看起来好像是一块，磨损、锈蚀之后的铸造物。对，它最开始应该是一块银色的表面。只不过，在星间物质、宇宙尘埃的摩擦，以及各种微小天体的碰撞下，它表面逐渐磨损。

    如同被金刚砂研磨过的金属表面一样。

    向山吞了口唾沫。他确实听到自己吞唾沫的声音了。

    最开始在奧贡表面观察到某种反射时，谁也不奇怪。小型天体上带有冰晶一类的反光物体，太常见了。

    但现在，谁也没法否认它是个人造物了。

    “奧贡”是一个人造物。

    人类发现了一个并非由人类自己制造的人造物。

    向山听到了很多吞唾沫的声音。

    克莱恩停了大概一分钟，似乎在等待大家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他才继续说道：“由于高层认定，‘人类发现外星文明’的消息，会在社会内造成难以预估的冲击。所以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公开，而是秘密组建特别委员会，希望能够用最稳妥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与此同时，大家也注意到一件事情。‘奧贡’目前是没有动力的。它是凭借惯性，在太空中飞行了不知道多久。NASA方面认为，奧贡就算是外星飞船，也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耗尽了所有的燃料，或者已经失事。”

    “同年的七月，合众国紧急建立太空军。这在国际社会上一度被认为是军备竞赛重启的信号。与此同时，NASA也上马了一大批与奧贡相关的项目。”

    “NASA当时的任务，包括了‘与奧贡建立联系’与‘俘获奧贡’。但‘奧贡’对几乎所有频段的电磁波都没有反应，也没有主动发射过任何电磁波。”

    “次年——也就是27年的一月，NASA认为‘奧贡’已经进入了人类航天技术可以碰触的极限范畴，所以提前启用SLS-9号火箭，预备将俘获系统送到‘奧贡’处。”

    “而也就是在这个阶段，俄国人介入了‘奧贡’相关的事件——他们得到消息之后，便职责合众国想到独占‘奧贡’的企图，并试图干扰NASA的俘获计划。”

    “合众国与俄联邦的无聊斗争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数个月前，共和国也参与了进来。由于某些地缘政治的关系，NASA的俘获器并没有将‘奧贡’送到北大西洋，而是来到了这里。”

    “接下来的冲突，大家在新闻里就可以看到，我也就不多赘述了。总而言之，在一系列复杂的事情之后，联合国项目事务署下紧急成了了‘罗摩特别项目’——顺带一提，这个名字是取自于阿瑟·克拉克爵士《与罗摩相会》。”

    大卫·克莱恩口中接下来的事情，大约就是指……

    南海舰队与第七舰队在附近对峙。北方俄联邦也在高调入场。

    尽管“奧贡”还没有开启，但是它已经深刻改变了世界的局势。

    向山这个时候却稍稍皱起眉头。

    “印尼暴乱……是有预谋的吗？”

    在2021年的金融危机之后，印度尼西亚这个国家就陷入了新一轮的动荡之中，甚至比九十年代的金融危机更甚。向山隐约记得，上个月确实有新闻……还是自己父母吃饭的时候聊起过？说印尼的事情。

    据说还有反政府武装杀害平民的消息。

    可现在看来，印尼暴乱，却是给了联合国派驻维和部队的借口。

    这难免让人怀疑这场暴乱背后是否存在大国的影子了。

    与此同时，向山也意识到机场那一支欢迎部队的诡异之处了。

    那根本不是“一支维和部队”，而是一支相互监视的军事力量。

    或许不远处的印尼动乱是真的，也有真正的维和部队。但是机场出现的那一群，却并非某一国派遣的维和部队。

    尽管维和部队一直被人诟病，其成员复杂，管理系统繁冗，力量薄弱，应变能力不足，对于一些突发的状况和人道主义灾难很难进行及时的制止，但也绝不至于在一支小队内部就表现出相互之间的戒备与隔阂。

    就好像南海舰队与第七舰队在外面的表现一样。这支“防卫力量”根本就不是在防御什么。他们只是在“彼此监督”。

    这根本就是几个大国临时拉起一个组织，然后将其中的安保力量挂到维和部队的名下。

    另外，由于共和国在这一次事件中入场较晚，所以他们组建科学家团队的时间并不多。他们需要从全国的学者之中筛选出“有可能派的上用场”的，然后还要保证这些学者“绝对可信，不会随意泄露消息”。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向山才仅仅凭借刘正辉的要求，就加入这个超级大项目当中。

    此时，车已经开到了一个崭新的园区内。这个园区周围由头戴蓝色钢盔的战士们看守，戒备森严。围墙之内，是一块巨大的草皮。许多工程机械正飞快的运动。与此同时，几个虽然简约但却气派的建筑已经立了起来。

    草坪的边缘是一排树木。那些热带乔木组成的林地之后，则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建筑——它看上去好像是几个连为一体的帐篷一样，颇有几分悉尼歌剧院的风采。

    按照大卫·克莱恩的介绍，构成这“建筑”的材料，原本是让“奧贡”着陆而固定上去的“降落伞”。

    “奧贡”长达千米，最大半径接近百米，可有数十万吨重。这么可怕的质量，如果就任由他自由落体，便堪称天灾——最重要的是，它自身也没法承受那样可怕的冲击。

    因此，人类想方设法在这东西上加装了数十个巨大的降落伞。这些降落伞的固定绳索是最强的碳纤维，来自共和国工程院，乃是以“太空电梯”为目标而研发的技术。据说这些产量，是实验室不计成本堆上去的。

    而降落伞的伞面织物，则大部分来自合众国。

    NASA想尽一切办法，将“奧贡”的降落地点限定在浅海区域。

    这样既可以最大限度的缓冲下坠的力量，又不至于让这么个庞然大物坠入海中无法回收。

    据说“奧贡”坠落的那一夜，蒸汽与暴雨覆盖了这一块区域。就连远方的印尼人都能听到这巨兽的咆哮。

    有小部分的降落伞在“奧贡”坠落的时候就脱落了，但大部分都还在。于是联合国项目开发署下紧急成立的“罗摩特别项目”委员会就利用这些降落伞的材料，搭建了这个“帐篷”一样的建筑，防止无关人员的窥探。

    而这块园区，就是“罗摩特别项目”的工作区。

    抵达园区之后，大卫·克莱恩立刻离开，回到自己原本的工作当中。而另外的工作人员则引导共和国的众多学者前往登记。

    由于园区还在建设阶段，所以学者们目前只能在临时搭建的宿舍之中居住。按照联合国的工作人员介绍，为他们准备的大型公寓房也在建造当中，预计下个月就可以入住。另外资料库与会议中心也将在数日之内建成。

    每一个学者都领到了一把钥匙。

    在完成登记之后，他们就正式成为联合国“罗摩特别计划”的一员了。

    在这之后，小胡干事出现过一次。他将学者们集合起来，再次强调了一下关于保密的纪律，并特别在强调，获得批准之前，学者们不允许随意对外联络。

    由于各国在前几天还在就“奧贡”的归属问题就行磋商，所以“罗摩特别项目”的架子还没有搭起来，因此短时间内项目组也无法给各位学者分配工作。至少今天剩余的时间，学者们可以在项目园区内自由的活动。

    “大家伙可以与国外的同行多多交流，多交朋友。”小胡干事笑眯眯的说道：“这可能不是一个短期项目。在项目区内，大家要发扬一下共和国‘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的精神，与世界各国的同行一道，解开‘奧贡’的秘密，为人类科学发展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

第十一章 小冲突

    2028年3月23日的傍晚。

    “自由活动时间”之后的第四个小时，向山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对面的小胡干事。

    “胡干事啊，关于我刚才说的那件事情呢，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去调监控。这绝对不是我主动与外国人接触的啊……”

    “哪能呢。”小胡干事摇头：“向老师……啊不，看咱们年纪差不多，我就喊你向同志好了。向同志，我之前也说了，现在是和平年代了。咱们是怀着一颗和平与发展的心来的，要发扬共和国‘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的传统，与世界各国的同行一道解开‘奧贡’的秘密，为人类科学发展贡献力量。您能够和国内外的同行加深联系，这是好事，组织上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批评你的。”

    ——和平年代……

    向山对这个词感觉到异样。他看了一眼窗外。

    这里是他的小宿舍。单人间，房间只有大概三平米，有一个直饮水管道，没有独立卫浴。

    窗外，则是一组组来回走动的蓝盔士兵、吉普车，以及偶尔出现的直升机。

    仿佛和平只存在于这个三平米的小隔间里。

    “向同志，你别这样看啊。”胡干事摇摇头：“对，这里的安保力量是有点强……可能成分也有复杂。但是，我可以担保，这里绝对和平。”

    “另外，我来找你，主要还是因为，组织上也不希望你们和外国人有冲突嘛。您看看，我上午才说了，大家要与国外的同行多多交流，多交朋友，您这下午就和合众国的专家有争吵……”

    向山皱眉：“争吵？我只是莫名其妙的被训了个满头满脸吧？那个人……合众国的？完全就是基于偏见，对我的业余爱好，进行了恶意的揣测。我则是对他的那些个人意见表示了充分的尊重……”

    胡干事笑了出来：“向同志还蛮有干外事的天赋的。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复述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

    刚刚在食堂用过晚饭的向山站在园区的靠近树林的区域，远远的眺望那个白色的“帐篷”。下午的时候，他被拉去开了两个会，传达了一些不知道算不算要紧的事情，然后入主、联络认识的几位学者……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好好看着那个地方。

    虽然他知道，那在粉色晚霞中微微反光的白色不料是纯粹的地球产物，但是里面的东西，却是来自于外星的“旅行者号”。

    想到这个，向山就感觉一个激灵。那是一种来自灵魂上的清凉。面对这个帐篷的时候，他感觉有晶莹的冰块从自己的头顶落入自己的心脏，无法形容的舒爽。

    这个时候，某些“业余爱好”再次生根发芽……

    向山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本皮质封面、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往嘴边凑。但他很快自嘲的笑了笑，翻开笔记本，抽出一支笔。

    他原本倒是有个随身的电子笔记本，屏幕用的是废旧电子产品回收市场里淘来的手机屏幕，另外还有一些废旧的元件，其他部分则是自己打印的。性能还行，但只有录音与笔记等简单的功能——或者说，所有性能都是往“办公”这个目标上堆的。里面的系统也是自己拿开源的代码改的。

    算是练手的产物。

    虽然实际性能比不过最新的产品，但用起来很合手。向山还挺喜欢这种DIY小玩意的。可惜，电子产品带不进这里。

    向山业余爱好还有不少。不过他最自得的，就是“写科幻小说”。大学本科的时候，他倒是在国内的刊物上发过两篇短篇小说。

    而现在，向山居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宿命感”。

    ——虽然我不是第一个站在这外星造物面前的科学家，但绝对是第一个站在它面前的科幻小说家。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向山感觉自己灵感喷薄而出。

    反正最近两天都不会有研究任务，不如先开开脑洞，把大纲写好。

    至于什么时候写完嘛……哈哈哈哈。开玩笑，我又不是专业的作家。在大纲完成的时候，这个故事对我而言就圆满了好吗！

    向山先是刷刷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记录下“帐篷”的模样，然后记录下故事的“灵感”或者说“点子”。

    “嗯，嗯……我觉得我在这一行干不下去了，也可以去那一行发展嘛。”向山对自己的“创意”很满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你其实没必要做这种事。”

    是英语。

    向山扭过头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个黑发的白人青年。他靠在一个路灯基座上，左手拿着一本书，应该是刚刚合上的。这个男人看上去稍显瘦弱，颧骨高耸，眼窝深邃，面部颇有立体感。只是他的双眉很平整，似乎有一种化不开的愤怒。

    向山愣愣的指着自己：“您是在和……我？说话？”

    那个青年点了点头：“你没有必要做这种事。你知道吗？那颗星星不会在海里泡多久的。没人知道里面的物品到底如何、能否在地球环境下保存——说不定里面的东西来自于氧气稀缺的星球，只要与地球大气接触就会猛烈自燃呢？这些不可控要素，会促使上面那些白痴快点组织第一次勘探队的。”

    “而到时候，所有的情报都是各个国家之间共享。你在这里记录外部情报，没有一点意义。”

    青年神色之中有一丝不屑：“人类的社会，将要发生巨大的改变。你已经面对了这一切，却还想要搞间谍的那一套把戏？”

    向山摸了摸额头。他感觉今天好像有谁说过类似的话。

    “说实话，我只是作为一个科幻小说作家，在这里取材而已。”向山展示了自己的笔记本：“整个插图，不过分吧？为什么这也能算间谍行为？”

    黑发青年用鼻子喷气，似乎表示不屑：“你觉得我真的会信吗？只有科幻作家才会觉得，科幻作家会在发生这种事之后被叫到这里。这又不是八十年代，学术研究和科幻小说已经脱节很久了。”

    上个世纪的时候……可能是“星球大战计划”那会？科幻小说作者倒还是NASA和其他研发机构的座上宾。很多研发机构都觉得，科幻作家的想象力能够给他们方向性的提示。

    大概是阿瑟·克拉克爵士起到的“示范作用”？

    但是，随着学科分化越来越深入，专业知识越来越艰深、越来越与日常生活的语境脱节，科幻作家能起到的作用就越来越小了。早在三十年前，那些专家们就不再欢迎科幻作家出席他们的会议了。

    毕竟，论脑洞，科幻作家已经不能与真正的科学家相提并论了。

    向山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故意说道：“但我真的没骗你，我真的是科幻作家。我的名字叫做向山，如果你能够上网的话，应该能够查询到我的作品。”

    天地良心，这句话可只真得不能再真的实话。

    他向山确实是个科幻作家，确实是有可以查询的作品。

    只不过他并不是以科幻作家的身份被请来的。

    青年吓了一跳：“我听说共和国是以技术官僚著称的吧？为什么专业素养会这么……这么……”

    向山笑眯眯的。

    “弗伊格特！”突然，一个高大的女人从一旁冲了过来：“你不应该擅自与其他人接触！你这个危险分子！”

    “嚯……”弗伊格特露出了轻蔑的表情：“您是FBI吗？您在合众国国境线之外也有执法权？我并不认为您有资格限制我与其他人的交流。”

    “让你呆在这里，只不过是那些专家团的人昏了头，将你加入了‘白名单’之中，你这信息恐怖分子。”女人叫道：“将你纳入任何带有保密性质的项目，都是错误的！只要FBI找到证据，我们就会把你送入监狱。”

    “这只是诬告。”青年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

    女人转向了向山。他没有靠近，而是张开双臂，展开双手，与向山保持三米的距离：“共和国的人吗？听好了，不管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请不要在意。这个家伙只是个激进派疯子。如果有冒犯的地方，我愿意代替他道歉。这只是他的个人行为。我并不希望出现什么外交上的风波。”

    向山点了点头。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事情，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干脆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然后十多分钟后，小胡干事才神色严肃的走了过来，说希望跟他单独谈谈。

    小胡干事摇摇头：“那个女人很铭感。她张开双手，和你保持距离，是做给监控看的，表示自己没有对你做小动作，没有传递什么信息。”

    向山一惊：“有那么……严重吗？”

    “可能是因为那个女人原本的身份比较特别。”小胡干事看上去怪不爽的：“估计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和你距离太近说话，可能会引发什么外交上不必要的风波。现在在谈判的关键阶段，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
------------

第十二章 开放获取运动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在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小胡干事看着手机上传输过来的资料，微微皱眉：“这可是一个麻烦人物。”

    “麻烦人物……”向山有些奇怪：“怎么个麻烦法？”

    小胡干事点了点头：“嗯……鉴于你和这位弗伊格特先生以后说不定要长期接触，所以就先跟你说一下好了——这位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是‘开放获取运动’的支持者……”

    “哦！”向山突然一击掌：“有点印象。约格莫夫教授……看上去比想象中年轻一点啊。”

    小胡干事很奇怪，带着几分警惕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见过名字。”向山道：“在开放获取的文献库里扫到过相关内容。”

    小胡干事点了点头，可还是有点疑惑：“这家伙是遗传学领域的专家。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吧？”

    “随便瞟一眼的时候见到了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而且我的导师有和生物学的跨学科项目，所以会去生物学领域的论文库查找资料。”向山不好意思说，他是因为这名字和自己玩过的某游戏Boss同名，所以才印象深刻的。

    小胡干事点了点头“这倒确实。这家伙真的蛮了不得，二十出头就拿了博士学位和教职，蛋白质组学领域的著名人物。从专业角度来说，确实是最适合来这里的学者。合众国的技术部门因此而推荐了他。”

    “但是，等NSA把他带到这里的时候，FBI才提交紧急报告，说他们早就怀疑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教授是开放获取运动的极端派支持者……”

    向山有些疑惑：“开放获取运动是好事吧？”

    开放获取运动是九十年代初有西方学界掀起的一项运动，旨在让科学摆脱版权与出版商的控制。

    众所周知，评价一篇论文“好不好”，基本就看“影响因子”。要讨论影响因子，首先要提到SCI（Science Citation Index 科学引文索引）。SCI是目前引文索引作为一种相对客观公正、比较权威的评价方式，可以用于评语论文或者期刊的学术价值。

    如果评价单篇的论文，就看这论文的被引用次数。

    如评价某一期刊，则计算该刊物某一年中前两年发表论文在统计当年被引用的总次数C，在过去两年内发表的论文总数为P，则影响因子IF=C／P。影响因子越大，则说明期刊价值越高。

    但问题在于，这两种方法虽然称得上“客观”，可这种“客观标准”，本身就是有利于期刊的出版商的。

    它实质上是一个简单粗暴的广告。

    甚至这种“评价体系”本身，就包括在一家公司的“知识产权”与“业务”当中。

    学界也一直在寻找更为有力、更为公正的评价体系。

    在向山这样的学者看来，这可以说是一个伟大的尝试。

    “问题不在这里。”小胡干事摇摇头：“FBI指控他与黑客组织有联系，并涉嫌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窃取大学资料库里的收费资料，并将之上传至网上——只不过他们还没有证据。”

    “嚯，打土豪分论文，义士……啊不，革命者啊。”向山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了不得。”

    小胡干事颇为警惕：“向同志，你这话……”

    “放心，我只是称赞这种义举，本身不会去做。”向山摊摊手：“我也不是傻子。只有和平，才有发展。”

    “这些极端派就是自称‘网络时代的游击队’，唯恐天下不乱。”小胡干事严肃的说道。

    “话说合众国为什么还把他派过来？”向山有些疑惑：“如果他真的是个极端派，只怕扭头就会把这个园区内的秘密上传到网上，让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

    “FBI先前只是将他列为怀疑对象。”小胡干事道：“他们还没上报呢，人就被拉来了。总之，这是人还是个校园内的意见领袖，据说与环保组织也有联系，是个不安定分子。”

    向山点了点头：“我说怎么那么大火气，原来我在外面写写画画，不像是记录灵感的样子，所以被他当成了间谍一类的人物。这种人必然深恨‘垄断信息’这种行为，所以认不出刺了两句。”

    想到这里，向山心中那一点点不爽也消失了。反正他也没吃什么实质上的亏，反而让对方误会他的身份，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唉。这位弗伊格特教授的水平呢，我们确实要重视。但是他的行为，我们不能完全赞同啊。”

    小胡干事又嘱咐了向山几句关于“纪律”的话，就匆匆离去。

    看起来现下政务工作还确实不少。只有学者比较清闲。

    向山在房里吹了会空调，看了会书。想起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便动身前往食堂。

    食堂也是新盖的屋子，建材模块全都是从海外至极运送而来，并在一日之内完成搭建。内里的食物由合众国军方供应，提供烤鸡、肉排、土豆泥、豆子汤、面条、薯条、果冻，并且二十四小时提供咖啡、果汁与面包。

    这玩意口味称不上多好，但是由于合众国强悍的食品工业，食材品质不错，烹调也是尽量贴合“大众口味”，不喜欢也谈不上多方案。向山要了些土豆泥与面包，再加了些鸡肉与牛肉。

    这个食堂是临时搭建，座位不是很多，再加上现在又是高峰时刻，向山端着餐盘，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座位。

    “小向，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向山抬头看见老刘冲他招手。他走近了才发现，老刘、张教授和景教授都坐在一块，也在吃饭。老刘和景宏图并排坐着，而张教授坐在老刘的对面。

    向山赶紧坐到了景宏图对面。

    张教授摇摇头，笑道：“跟你说了别叫他，年轻人才不想跟我们这些老头子一起吃饭。做在这里都嫌拘束。”

    “得了吧，我的学生我不了解，一个二个都目无尊长的。”老刘看着自己得意门生，道：“小向，你说是不是？”

    向山谦虚道：“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哈哈哈。”老刘笑道：“就这德行。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的货色，他会觉得拘束？只要你手里没扣他工资或经费的权限，他就敢不鸟你。”

    和张教授说笑两句之后，老刘转向向山：“说起来啊，小向。你还是第一次来这热带地区吧？习不习惯？”

    “热得很，随时感觉自己要中暑。”向山摇摇头：“我以前去过最南的地方也就是荆楚……哦，小时候跟家里人去过山城吧。都没这么热，吃饭也没什么胃口了。”

    景教授点了点头：“嗯，是，天热的话得配重口味的菜，不是重酸重辣，很难提胃口。东南亚这边饮食很重香料。合众国的厨子好像就没想过这些。”

    向山用勺子挖了一团土豆泥：“这土豆泥胡椒味还可以。我以前听说合众国军舰是提供冰淇淋的……”

    “现在没有，以后可能会有吧。”

    由于水土不服，老刘和张教授胃口都不是很好，没拿多少食物。向山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两位“正当年”的教授站起来，道：“景教授，您慢用。我们两个去外面散散步。小向你也是，有胃口就多吃一些，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两位教授走了之后，向山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他跟老刘关系很好，跟张教授也见过几面，但是和景宏图这位学部委员，就只有几句话的交情了。这么位年长者在身边，也不好太过随意。

    景宏图捏着一根薯条，问道：“我听说你和合众国那边的学者有了写小摩擦。”

    向山闻言，放下叉子，笑道：“您老消息真灵通啊。不过我得事先声明一下，不是我和别人产生摩擦，而是那位合众国来的朋友对我的小爱好产生了一点误会。”

    向山不得不对景宏图的人脉与面子表示敬佩。自己和约格莫夫之间那点对话估计也就胡干事等几个人知晓，没想到也能传到景宏图这里。不过这个误会还是得解释一下，毕竟日后大家都是同事，要是这件事给人留下什么“这个人是个刺头”的印象，那就不好了。

    景宏图听了向山的解释，微微点头：“哦，写科幻小说啊……这爱好很好。”

    向山咧咧嘴：“我还以为您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咧。老刘……刘老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不以为然的。”

    “哈哈。”景宏图将手里的薯条咽了下去：“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想过当个科幻小说家。《小灵通漫游未来》听说过不？我小时候可火了。我应该就是那书的第一批读者。”

    《小灵通漫游未来》，共和国著名小说作家、报告文学作家、科普作家叶永烈在1987年创作的儿童科幻小说，讲述一个少年记者无意中游历未来的故事。

    向山眼前一亮：“虽然有所耳闻，但没拜读过……”

    “在你们这一代人看来，可能没多大意思。”景宏图道：“但对上小学的我来说，真的是打开了一扇大门。”

    向山追问：“您说您也想写小说，那您发表过作品吗？”

    景宏图很遗憾的摇摇头：“家里不让啊。”
------------

第十三章 一点点历史话题

    “家里不让啊。”

    向山从没想过一个满头银丝的老教授居然会说这种小孩子才会说的话，噗嗤一下，差点笑了出来。

    “嗯？你不相信？”景教授看这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向山点头：“您那个时候还在读书？”

    “大学都读完了，留校了。”景教授用薯条搅了搅番茄酱。

    “我父母也不喜欢我玩游戏，但是我只要用自己的薪水买，他们就不会说什么。”

    “时代不同啊。你们这个时代，玩游戏也不是特别过分的事情。”景宏图一边兴味阑珊的吃着薯条，一边说道：“那个时候我要写科幻小说的话，就是有政治上的错误。”

    “唔……”向山挠头：“科幻小说也没必要净写那些尖锐的……”

    “不，不是‘写得太尖锐就有路线错误的危险’这种程度。”景教授摇头：“那个时候啊，‘写科幻小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我记得我的第一篇小说吧，写了几页草稿纸，就被我的父亲烧了。他严厉的斥责我，说我不该这么任性，拿用一家人的前途开玩笑——那个时候，‘科幻小说’还叫‘精神污染’呢。”

    向山点了点头：“我好像听说过……”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1983年，共和国发动了一场“清理精神污染”的运动。究其原因，还是彼时国人的思维，还没有从那十年的动乱之中走出来，习惯性的用批判与斗争的手段，看待一些学术与文艺上的论战。而“科幻文学姓‘科’还是姓‘文’”这种今时看来毫无意义的争论，在彼时却引发了一种全国性的运动。

    他看向景教授，道：“您这种家庭，也是得小心……”

    “这什么屁话。”景宏图皱了皱眉，有点不高兴：“向山啊，你不会觉得我就这么妥协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向山还能怎么样呢？他摇摇头，道：“不是不是。”

    “我父亲跟我说，要是被人知道他有个搞大毒草的儿子，他要怎么出去见人？我的哥哥怎么办？我骂他，这就是‘十年遗风’。我当时就跟他说，如果他无法接受，那么我可以给他写一个断绝关系的声明。”

    向山倒抽一口凉气：“这……”

    “我又不单只是为这一件事。”景宏图握着薯条的手摆了摆，甩下一滴番茄酱来，在盘子上溅出一团红色：“其实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小时候看《激流三部曲》的时候，我都特别感同身受——我还以为自己生活在旧社会的大家庭里呢！我早就想那那些个大家长做个分割了。”

    由于失去了“搜索引擎”这个外置思考回路，所以向山花了几秒回忆《激流三部曲》这些高中语文知识。他大概记得，这是巴金写的，某个封建大家庭走向没落的小说。

    “能想象您的童年。”

    景宏图叹气：“只可惜啊，我的母亲当时就抱着我哭，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冷酷无情。她是一个很传统的劳动妇女，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些道理一样。她只在乎‘一家人要团团圆圆’——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典型的小农思想。”

    “您还没妥协？那您后来怎么放弃这条路了？”向山有些奇怪。听景教授的口气，他对自己母亲的行为缺乏赞同。

    “不，我母亲就把我劝下来了。”景宏图摇摇头：“我可以说她带有过去的小农思想。但是她到底还是我的母亲。她只有那么点要求，我怎么能不满足她呢？”

    “91年，世界科幻协会在蓉城举办年会。当时我还不死心，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去了。但回来之后，我父亲跟我说，和那些不明不白的境外人士搞笔会，那是在世界范围内丢人。”

    “这还真是……”向山点了点头：“毕竟那个时代吧……”

    景宏图摇摇头：“现在也未必好到哪儿去啊……”说到这儿，老人侧头看向窗外：“不过现在，说不定事情就不一样了。”

    向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如今已经入夜，那白色的“帐篷”隐入夜幕之中，但依稀能够看到轮廓。

    “一艘外星旅行者号啊……”向山道：“如果它里面有能够让人类走出困境的技术……”

    “不，不需要。”景宏图含笑：“它出现在这里就够了。光是这个事实，就能够给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带来变化了。”

    向山点了点头：“嗯，您今天上午说的，我们的下一代看待宇宙的方式，或许会和我们截然不同……说得太好了。现在，‘外星人’这个概念对咱们来说，好像是一个易于想象的东西了。”

    “对，就是这个。”景宏图点了点头：“到底是个科幻作家。你这就提出了一个很好的社会学题目——当‘外星人’成为一个有具体概念的东西时，人类社会会怎么样发展呢？要知道，‘奧贡’出现的这个事实，就是对人类共同想象的一个改造啊。”

    “共同想象？”

    “这是一个人类学的概念。”景宏图说道：“咱们人类啊，有一个了不起的能力，就叫‘共同想象’。一个人可以虚构一个不存在的概念，并将它传达给另一个人。然后，人类的群体就可以通过语言，共同想象一个虚构的概念——比如说宗教，比如说神。”

    “再举个直观一点的例子。大地之上本来不存在‘国境线’这种东西的。但是呢，每一个人都觉得‘国境线’这种东西应该存在。于是，对于人类来说，国境线就真的存在了。只不过动物还是可以随意的穿梭于国境之间——因为对它们来说，国境线是不存在的。它们看不到人类想象出来的东西。”

    向山点了点头。

    “而光是‘外星人这个概念触手可及’，我觉得就可以带来二十年的和平啦。”

    向山挠挠头：“景老师，您说得这有点玄乎啊……”

    “怎么？”

    “咱们总得讲点唯物主义吧。”向山道：“经济基础才能决定上层建筑不是。如果咱们不把里面的技术拆解出来，它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再怎么也是有限的吧？”

    “向山啊，你这就属于典型的教条主义。除了考试，没怎么学过这方面的内容吧？”景宏图摇了摇头。

    向山怪不好意思的：“班门弄斧了。我就以工科生，这方面不能跟你们这些文科的大佬比啊……”

    景宏图叹了口气：“专心本专业的学术是好事。但是其他专业的知识，起码也要涉猎一二。我认为，这样有助于对世界的整体形成一个诗性的认识……”

    “噗……”向山忍不住笑了：“不好意思景老师……那个，我虽然写点小说，但我不是诗人啊。”

    “这个‘诗性’不是日常语境里那种‘诗人的兴致’或者‘写诗的兴致’，而是一种‘爱智慧’之外的思考方式。”景宏图倒是很有耐性：“这种‘诗性的认识’，对你的研究、工作未必有用，但是能让你看到日常之中的种种趣味，可以视作辅助自身前行的精神动力呀。”

    向山这才点点头：“您继续。”

    景宏图指了指“帐篷”：“那我就这么说吧，向山，这个东西的到来，或许会将人类的世界大战，推迟数十年。仅仅是‘它在这里’这个事实。”

    向山思考片刻：“刚才胡干事谈话的时候，也确实是强调，现在是和平时期了……”

    “对呀，因为它掉到这里，短时间内就不会有大战了。”

    “可只能推迟吧。”向山不解。

    “这已经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了。”景宏图摇头：“向山，你所熟悉的现代社会，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在七十年代的时候——也就是而战之后三十年不到，西方就再一次陷入了经济危机之中。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经济危机之后可能会是什么。但是，信息技术诞生、产业革命带动产业升级。于是，这个脆弱的现代社会，就又继续发展了。”

    “到了九十年代的时候，金融危机再一次发生。这一次，大家伙吃掉了日本的‘未来’多挨了大半年，又遇上了红色联盟的解体。现代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都是靠着吃老大哥的尸体支撑下去的。”

    “然后下一次经济危机，则发生在2009年——实际上这一次经济危机人类就没有好好度过，世界范围内各个国家都在收缩，转向排外，将内部压力的矛头指向邻居。仔细回忆现当代史，你就会发现，周围的风气也大概是在那个时间点前后发生变化的。”

    “一直到21年，天灾人祸几乎摧毁世界市场。这些年，风气已经接近冷战了啊。”

    景宏图吸了一口果汁，道：“所以啊，向山，就连二战这种几乎摧毁一代人信仰的东西，都只能让人类安分三十年。这个‘外星旅行者号’能让人类多和平几十年，这是多么厉害的一件事啊。这可相当于一次全面的产业革命！如果这几十年中，人类社会再发生新的产业革命，那么这个‘现代社会’的历史，又可以多二三十年啦！”

    这个角度确实是非常的有说服力。向山也只能点头：“嗯，如果‘奧贡’潜在的利益，可以诱惑大国们重新坐回谈判桌上，那么和平确实可以延续。”

    “这还是封建思维，英雄史观。”
------------

第十四章 闲话

    “这还是封建思维，英雄史观。”景宏图批评道：“那些大人物的意志，可并非决定历史的因素。真正决定历史的啊，还是人。普通人嘛，如果日子过得好好的，又有谁会想要去打仗呢？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可以活得很好呀，是不是？有社会矛盾，就会有不满。如果生活不好的人多了，这种不满就会汇聚起来。”

    “有些野心家，或许可以操控这种‘不满’的指向，引发战争，达成自己个人或利益集团的目的。但是，他是无法凭空制造这种不满的。只有经济增长低迷、人们难以想象”

    “国家安泰，百姓乐业，那谁想要打仗呢？可只要经济增长低迷了了，就业机会少了，上升渠道少了，人民就难以想象‘美好的未来’——他们就会心生不满，就会怒。”

    “这个时候啊，野心家就会告诉人民，是邻居多吃了一口，所以你们会少吃一口。杀了邻居，你就可以多吃一口饭。他们要么是既得利益者，那么想要制造出‘战争’的需求，来帮助自己窃取利益。排外主义、保守主义就是靠这种手段欺骗人民的。”

    “与此同时，革命者会指出，这是分配问题。真正的敌人，不是‘多吃一口的邻居’，而是‘拿走你劳动成果的上司’——这个上司可能住邻居家，但并不意味着邻居就是你的仇敌。你们要重新调整利益分配。”

    景宏图说道这里，又喝了口果汁润润喉：“这到底咱们还是要说明白的。”

    向山点了点头：“历史课本好像是这么讲的。‘德拉诺新政’算是后一种么？”

    德拉诺，合众国第三十二任总统，也是连任最长的一位。他在二战前一系列重新调整国内财富分配的政策，将合众国拖出了大危机的深渊，让合众国免于***化。

    “彼时的第三帝国则是属于前者了。”景宏图点了点头。

    向山叹了口气：“啧啧，说到底，对于人类来说，想象‘邻居多吃一口我就要少吃一口’，确实比想象大同盛世要来的容易。”

    景宏图略感讶异：“啧啧，这道理你也琢磨过吗？”

    “这倒不是。”向山摇头：“刘老师名下有个跨学科项目，偶尔和一些研究神经科学的人聊两句。他们跟我说，我们智人，起码经历了数万年的原始生活，但是却只经历了数十年的现代生活。我们的大脑是针对原始社会生活做过适应性进化的，在现代社会反而不容易感到幸福。”

    “这说法有点意思。”景宏图点了点头：“和我以前思考的东西也有相合之处。”

    “那些师兄还跟我举过例子。”向山双手比划：“我读书的时候，不是有过一场大流行么？那些时候，有些潜在的病患不好好在家呆着，却千方百计‘逃离疫区’，客观上助长了瘟疫的进一步流行。”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符合原始人本能的。在原始时代，人口密度很低，一个部落里若是有人患了流行病，那么只要部落的人四散而逃，各自跑到没有人的区域，患病的自然病死，其他人自然安全。原始人就是靠这套手段抵御疾病的，靠这种手段成功活下来的就成了现代人的祖先，是以现代人仍旧存在这种本能，想要逃离危险。”

    景宏图点了点头，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嘲讽：“想来这套手法也是有几万年的历史了，端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向山叹气：“其实我时常想啊，要是能够开发出往人类大脑里插芯片的手段，说不定就能够让全人类更进一步，实现‘超人剧变’。”

    “嚯，了不得的志气。这是要把科幻变成现实啊。”景宏图点了点头：“你就是为这个去报刘教授的研究生的？”

    向山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跨学科的课题也不好做。老师说叫我先做容易的。我仔细一想，做工业基础那也是有功于社稷啊……”

    “工业基础？”景宏图有了兴趣：“刘教授我记得是研究硬件的吧？工业基础是……”

    向山一抹嘴：“我研究尖端3D打印仪的硬件和数控。”

    “3D打印……我记得这是十五年前的老课题了吧？”景宏图奇怪道：“刘教授这是扔你坐冷板凳？”

    “不不，这就是您不懂了。”向山神色有些愤慨：“学界抛出一个概念，就有资本进来将这个概念炒热。本来科学家还以为他们是来送经费的呢，可那些资本就是把科研课题当股票炒，竟是些热钱，技术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就将之高高抛起。揠苗助长。等概念被炒热了，他们在风口赚到钱了，就什么也不管了。3D打印这技术到今天不算成熟，十几年前……搞得它好像潜力已尽，行将就木似的。”

    “成熟的3D打印技术，一定程度上是能够改变工业格局的。”

    景宏图点了点头：“这方面你才是专家，是我这个老头子不懂了。”

    “没事，您说的那一通我不是也不懂吗。”向山笑嘻嘻的一口咬下半拉鸡腿，含糊道：“每个人都只在自己的领域才是专家。”

    景宏图点了点头。

    “如果我让现有的尖端3D 打印技术走向各个层次的工厂，一定可以引发新一轮的产业升级。”向山继续说道：“按照您刚才讲的那些历史啊，说不定就能和信息产业革命一样，给人类续上多少年的和平。”

    “有志气。”景宏图点了点头：“可那之后呢？”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嘛。”向山倒是颇为乐天：“我作为这一代人，开发新技术，推动产业升级，给人类再续几年和平。下一代人也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只要产业升级得够快，经济危机就追不上我们。”

    “太乐观了。前面几次危机，也只有一次是靠产业升级度过的——经济危机的速度可不产业革命快多了。”景宏图摇摇头：“现在人类的问题早就不再‘生产’而在‘分配’了。现在是落后的生产关系，已经衬不上先进的生产力了。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你们再如何发展，也只是治标啊……”

    向山摊摊手：“谁让我职业就是‘治标’的呢？若是能够给人类‘治标’，我就算鞠躬尽瘁了不是？谁还能怪我？”

    “也是。”景教授摇头：“你说得对啊。这一点我就远不如你——我这种老穷酸，连治标之法都没有啊。”

    刚才景教授与向山聊得投机，反而触动景教授的心事。

    向山急道：“景老师，这个……虽然产业革命追不上经济危机，但是您不是说吗？奧贡落地，就代表人类的和平又延长了一段时间。”

    “世界上之所以战乱不断，就是因为想象‘邻居多吃一口而害我少吃一口’，比想象大同盛世要容易很多。前者在故事之中不断发生，后者则只存在于哲人的理想之中。”学部委员看了看窗外：“但是，‘外星旅行者号’落地，就会使得人类想象‘全人类’这个命运共同体，变得更加容易了。想来这会让大众心理上更加偏向‘改革’吧。”

    向山点了点头：“天不绝人类，这是好事。”

    景宏图点了点头：“好事，就是这名字不是很吉利。”

    “嗯？”向山疑惑道：“奧贡这个名字，有问题？”

    “奧贡这个神灵，原本是非洲尼日利亚一带约鲁巴民族信仰的神。后来随着黑三角贸易，大量非洲原住民被掳掠到美洲来。这种信仰也被带了过来，经过一番流变之后，成为了伏都教。”景宏图解释道：“‘奧贡’这个神，不只是‘男性’‘阳刚’的象征。他也是金属与冶炼的神，为人类带来火与钢。”

    “只不过，你知道常常与‘金属’相伴而行的神性是什么吗。”景宏图看着向山。

    向山摇头。

    “战争。”景宏图吐出这个词：“‘金属’或者‘金星’的神，常常与‘战争’息息相关。奧贡也是战争的神。”

    向山舒了口气：“景老师，这我得说一句。什么‘彩头’什么‘口彩’，都是忽视事务发展客观规律，胡乱将两件事物强行联系在一起的做法——您刚才还说呢，这玩意可以让人类和平发展一段时间。”

    “对，我文科生嘛，就爱浪漫主义的胡思乱想。”景宏图也是一笑。

    两人聊天的时候，向山已经把自己餐盘里的内容吃了个七七八八。景宏图大概年纪大了，吃得不是很快。向山三两口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点东西，端起盘子道：“景老师，和您聊天很长见识，有机会再聊啊。”

    景宏图点了点头。

    大约是日有所思，当天晚上，向山做了个梦——一个关于自己努力研究，破解‘奧贡’秘密、开发出了不得的技术，最终促进全人类演化的梦。

    “艸。”第二天，向山顶着鸡窝头，在外面刷牙，心里还念着：“梦里还真是什么都有。”
------------

第十五章 乱哄哄的开始

    或许是因为昨夜的怪梦实在是太过荒诞，又或者是单纯的不适应热带气候，水土不服。昨天夜里，向山睡得不是很好。

    向山刷完牙后，想要去食堂吃早饭。但当他走出宿舍、枴过第一个弯之后，就吓了一跳。

    他记得，在昨天的时候，这个集体宿舍到食堂之间，只有二百米的直线距离。

    而在一夜之后，这二百米的距离上，就出现了一排排造好的房屋。

    就好像一丛丛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蘑菇似的。

    许多穿着军装、带着蓝色头盔的军人正在往这些二三层的屋子里运送货物。那些都是可拼装的办公家具，多是高强度的合成材料，便宜又轻便。

    “嚯，效率还真是可怕。”向山无意识的点了点头：“人类建筑相关的技术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这个时候，向山的新手机突然传来提示音。

    “您好，研究员向山。请在于上午8:30之前，抵达‘罗摩特别项目’工程学研究中心。”

    这一段用中文、英文以及集中向山不认识的文字各自发送了一遍。另外还附带一张卫星地图，上面标注了宿舍的位置与目的地的位置。

    早餐依旧提供面包、土豆泥，肉类换成了香肠，另外还有滑蛋和蛋饼。向山对于胡椒味很足的土豆泥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怀念水煮的面条了。

    目的地的罗摩特别项目工程学研究中心是一栋今天早上才盖好的三层小楼——或者说，它现在只有三面墙，还有一面墙没有封起来。这栋楼占地面积接近一千平方米。一楼似乎被布置成某种实验场所。身穿军装的技术人员们正在设置隔离灰尘的结构，并铺设特殊的供电线路。

    向山看了两眼，发现一楼的规划里，似乎有放置大型设备的空间。之所有没有把墙封上，大概也是出于这类考虑吧。那些大型仪器都安置好之后，他们才会把墙面封上的样子。

    向山在门口碰到了刘正辉。师徒俩一同按照指引，来到研究中心的二楼。

    二楼似乎是办公区域。基础的线路铺设以及影音播放设备都已经安装完毕，还有几个身穿军装的人正在飞快的拼装办公桌椅。大卫·克莱恩就站在人群的前方。他身后摆放着一张刚刚拼好的办公桌，另外还有几台全速运转的打印仪。几个文职模样的军人正在飞快的将打印出来的内容装订在一起，然后分门别类的放在办公桌上。

    向山觉得，构成这张办公桌的那些合成材料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刘感慨：“啧啧，咱们国家青年学者队伍的建设还是没跟上啊。这里的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下吧。”

    向山点了点头：“嗯，咱们的年纪平均以下，就是这里的平均年龄了。”

    “瞬间就觉得自己老了。”老刘思忖一个问题：“你说为什么合众国派来的学者明显要年轻一截呢？是因为这个项目，需要找一些对外星人接受度比较高的人来做吗？还是想象力比较丰富……也不对啊。读着科幻黄金时代作品长大的，差不多是我们这一代人吧？”

    这和向山想象中的“碰头会”有些不一样。周围还是乱哄哄的。师徒二人说话也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由于有一些军人还在拼装办公家具，所以这个空间稍微有点挤。中央空调还没有安装完毕，只有几个大功率的风扇在促进空气对流。在这种环境下，东南亚的湿热天气加倍的折磨人。

    向山觉得，这个会议是汗臭味的。

    “哟，活计，又见面了……”大卫·克莱恩对着向山招招手：“我记得你……你昨天是……昨天是……”

    “我坐在那位哈哈大笑的老兄边上。”向山赶紧伸出手，和这位握了握。

    “哦，对。那位老兄应该去人类学分析部那边了。”大卫点点头：“你也是负责工程分析的吧？你以前研究什么领域的？航天科技还是电子科技？”

    老刘赶紧挤了过来：“我们是一起的。我们都是清华大学来的，原本做硬件的。”

    大卫·克莱恩伸出手：“大卫·克莱恩，昨天已经介绍过了，来自NASA。”

    “刘正辉。这是我的学生向山。”老刘接过话头：“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主持会议？”

    “您不知道吗？在这一次特别项目里，科研部门是有相当大的自由行动权的。”大卫道：“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所以科研人员比其他一切官僚都更有发言权……另外，某种意义上传统的学界生态不大适合这么一个特别项目了，上面也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您能理解吗？”

    搞研究这种事，其核心就一个“钱”字。不管你是什么阿猫阿狗，只要你能够找到一个“资方”，愿意给你的梦想烧钱，那么你可以成立自己领导的研究项目。而在这个项目之内，你就具有说一不二的权威——一直到做出成果为之。

    而学生和导师的关系，在这个生态立却并非现代教育制度下的“教师与学生”。它甚至更接近旧社会的学徒制度、包身工。学生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可以由导师个人的意志、而非教育制度本身来决定。

    但“罗摩特别项目”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特别背景。这个项目内的立项并不能由某一人、某一国来决定。内里涉及的权益分配，或许会实实在在的影响到全世界。

    “所有官僚都在指责其他官僚一点也不专业，认为其他人的干涉不合理。学者内部也存在争议。很多人并不愿意接受官僚指派的，那个……‘看履历还没我强’的家伙成为领导者。”大卫·克莱恩道：“另一方面，全世界大多数能够接触‘奧贡’情报的专家都在这里了。各个大国就算留下了一些顾问，论专业程度也比不上咱们这些在一线的。”

    “所以就目前来看，咱们有自治权了。”

    向山指了指大卫身后的那张办公桌：“这是……”

    “工程研究中心成员的论文。”大卫说道：“这里很多人都来自不同国家，对彼此之间的了解相当有限。所以我和几个原NASA的同事认为，大家可以先来读一下其他人的论文，增进理解。我们还申请了在食堂半一个部门成立的party的。只是现在食堂只是个临时的，还不具备这种条件，申请被打回了。”

    向山咂舌：“你们合众国的人还挺外向啊……”

    “啊对了，信息与安全部门的家伙刚刚写了一个简陋的聊天程序，你们现在加了没有？”

    大卫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昨天几位哥们凑一块写的，非常简陋的一个小玩意。”

    老刘有些担心：“这允许吗？”

    这玩意不是通过官方渠道发布的，让他稍微有点犹豫。

    “嗯哼？”大卫有些奇怪：“什么？”

    “我是说，这种私下里的聊天软件，不是被禁止的吗？”

    “这倒不是。”大卫·克莱恩叹息：“他们只是屏蔽了互联网，导致外面的所有聊天软件都不能用了而已。这个新聊天软件的服务器都在联合国的监察之下，完全合法。”

    老刘奇怪道：“那为什么不通知所有人都要下载软件？”

    “为什么？这就是一个自愿使用的工具啊？”大卫反问：“目前没有必须要下载它的必要吧？”

    听到这里，老刘才稍微安心了。大卫用蓝牙传给两人安装包，只有几百KB大小。这个大小让人蛮有安全感的。老刘却没有第一时间安装，而是打算回去询问干部之后在做决定。

    向山则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工具拆看看看代码。

    两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安装，大卫·克莱恩也不奇怪。在涉密项目中，对这类玩意有顾虑是很正常的。他说道：“原则上提倡使用真实姓名，但也不是强制规定就是了——喏，这是论其他人的论文。”

    向山和老刘每个人都拿到了好几公斤重的纸。大卫还热心的找来牛皮纸袋，帮这两人装好。

    “好了老兄。”大卫·克莱恩将手里的牛皮纸袋交给老刘，道：“当然，看论文也不是学者交流唯一的方式。我个人建议是，大家伙趁着现在还算自由的时候来聊聊天……当然，也不局限于这里，最好能够去其他地方。上帝，这天气真的要命。”

    他一边说，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向山转头想要去食堂，一边喝点冷饮一边看论文——食堂里的果汁、汽水是可以自己加冰块的。他现在就需要这个。

    老刘却一把拉住了他：“停下，这可是认识各国同行的大好机会！”
------------

第十六章 普遍语法

    在拿到论文之后，老刘带着向山在那个半成品的办公区里走来走去，不断和过去认识的一些学者打招呼、交换新的联系方式。向山被迫用双臂搂着好几公斤重的玩意，在接近中暑的情况下与世界各国的同行交流。

    拜此所赐，向山倒是要到了二三十名著名学者以及优秀青年学者的联系方式。

    老刘愉快的表示，这些都是以后的人脉。

    向山倒是对此颇为抱怨。现在洗澡都是集体澡堂，要排好久的队。在那里挤出一身臭汗是在是没有太多臂助。况且这里面的学者，或许在做完这个项目之后就再无交集。

    但老刘却教育向山，所谓的“关系”就是这样。他什么时候需要开个合作的项目，就会察觉到这种“联系”的便利之处了。

    向山离开的时候，大卫·克莱恩在他身后喊着，要他下午最好继续来一趟，因为工程学研究部门希望要在这几天里搭一个架子出来——最好能够划分几个小组什么的。另外当天下午也是接受实验设备申请的最后期限，如果对实验室环境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最好现在就提出来。

    向山对此倒是不怎么看重。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要研究什么东西，也开不了任何项目或者课题。这种小组的划分未必有意义。至于实验室设备，老刘自然会提的。他涉足的领域老刘基本都懂，他需要的设备老刘肯定也需要。

    整个中午，向山就是在食堂渡过的。他来到食堂之后，首先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个一次性杯子，给自己铲半杯子冰块，然后接满一杯汽水，一饮而尽，再续一杯带到座位上。

    在吃午饭之前，向山打算先翻一下那些论文。他将那些论文从纸袋里拿出来。大卫给了他几十份论文，他当然没工夫一篇篇的看完了。每篇论文都跟个中长篇小说一样，还特别烧脑的那种。

    向山取出一份论文，先看看前头的摘要，再看看后面的结论，然后就放一边。另外归纳总结其他论文的综述也是单独列出来放一起。偶尔遇到自己可能会感兴趣的方向呢，就折一折封面的页角，提示自己有空看看。

    食堂里里还有好几个人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哟，你也看着论文呢？”景宏图端着餐盘，坐到了向山对面：“刘教授没和你一起吗？”

    “他应该还在研究中心——真巧啊景教授。”向山打了个招呼，眼睛还叮在一篇论文上：“稍等一会，我在扫完这个——呀！”

    向山刚才伸手去拿自己的汽水，但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另一个人。刚才居然还有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坐到自己的旁边！

    一个女性眨眨眼睛，颇为无辜的对向山说道：“嗨~！”

    这个女人年纪与向山差不多大的样子，也是二十三四岁。她简直就像东亚人刻板印象里的“欧洲人”一样，金发碧眼、皮肤白皙——这里特别提一句，她的皮肤比一般的欧洲人更加的白，配合淡金色的长发，颇有几分“仙气”。

    女人颇为无辜：“我和景教授一起来的，真没想到会吓到你，抱歉抱歉。”

    “不，是我太专注……等等……”向山疑惑的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向山英语能力属于学界的正常水平，听懂英文没有一点问题。但这个女人刚才说的好像是……非常标准，不带口音的……

    “比较习惯讲粤语咩？你系居住喺粤语区嘅咩？”女人神色自然的换了一种方言。

    这次向山彻底懵了：“不，这样我反而听不懂……女士，您的中文讲得真好。”

    女人用叉子卷了卷盘子里的意大利面：“谢谢。”

    “这位是英格丽德·格拉纳特小姐。我和格拉纳特小姐聊得很投机，就顺路过来一起吃个中午饭，然后远远的看到你，就想着来打个招呼。”景宏图道：“格拉纳特小姐是挪威奥斯陆大学的副研究员，很厉害的一个人。她对语言有一种天生的理解，很早就学会了好多种语言。现在在做二语习得方向的研究。”

    “二语习得”，即为“第二语言习得”的简称，是语言学的一个研究方向。它的研究方向包括：学习者如何在有限接触第二语言后建立一套新的语言和系统；为什么大多数第二语言学习者不能具有像本族语者那样的知识；为什么大多数人第二语言学习水平达不到本族语的水平，等等，是一个复杂而立体的领域。

    “准确来说，每一个传统语系下我都懂得一门以上的语言——外加无法归类的日语。”英格丽德笑了笑，颇为自得。

    向山思考了一下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立刻肃然起敬。

    语系和语族是历史比较语言学里的概念。它就好像物种分类学一样，给世界上的每一种语言，按照亲缘关系的远近，进行分类。例如“汉语”就属于“汉藏语系-汉语语族-汉语支-汉语”，一些欧洲人懂得四五们语言，但实际上都可以囊括在“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西部语支”和“印欧语系-罗曼语族-意大利-西罗曼语支”里，难度和“每个语系都会几门语言”，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那个，我想问一下……您学会一门语言，大概需要多久？”向山思忖片刻，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唔……这个其实很难说。积累词汇量什么的，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提升……有好几门语言我都只是到了小学生的程度，基本没有阅读障碍，但偶尔需要查阅字典。”英格丽德想了想，道：“但如果只要求‘学会’的话，那倒不是特别的难。个把月就够了。”

    向山有些茫然：“女士，冒昧的问一下，您确定知道‘个把月’这个中文俚语所指的含义吗？”

    “个把，少数，一两个。”英格丽德点点头：“这个我还是晓得的。”

    景宏图笑了笑。学界最不缺的就是“少年天才”了。你二十来岁拿下教职，我十几岁本科毕业。本科时代就脱颖而出名扬学界的更是不在少数。

    相比之下，“大器晚成”的研究者反而更加稀少——不过也依旧有那么一些例子。

    “学会一门语言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唔，某种意义上我可能比较特别？但也并非不可复制。”英格丽德吸了一口意面，然后用叉子指着向山：“向，你相信‘普遍语法’吗？”

    “什么？”

    “合众国语言学家乔姆斯基语言理论中的一个术语。乔姆斯基先生认为，语言是创造的，语法是生成的。儿童生下来就具有一种普遍语法。普遍语法实质上是一种大脑具有的与语言知识相关的特定状态，一种使人类个体足以能学会任何一种人类语言的物理机制及相应的心理机制。”英格丽德说道：“或许婴儿的大脑内，存在某种物理的结构。婴儿大脑生长的过程当中，这种物理结构就会收到外在文化环境的影响，发展为‘语言机能’——而那个原始结构所表现出的‘特征’，或许就是‘普遍语法’。”

    向山挠头：“这就好像在说，我刚出生的侄子脑子里就有人类所有的语言——我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神话，而非科学。”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英格丽德认真的说道：“你们的古代哲学里确实存在类似的论述。但这不一定要归结于‘神话’。我只能说……我个人感觉，超越‘语言’的普遍语法应该是存在的。我希望可以通过我的研究，将它从我的脑子里挖掘出来。”

    向山点了点头：“嗯，听起来是很了不起的研究……”

    “格拉纳特小姐拥有相当广泛的阅读量，对人类学也有很独到的理解。”景宏图笑道。

    “或许他们叫我来，就是觉得我有希望学会外星人的语言吧。”英格丽德很是无奈：“但死语言和活语言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而且从生物学大家角度来说，外星人的‘普遍语法’或许和地球人截然不同。”

    聊了几句后，向山也基本上将论文过了一遍。他将论文重新装回纸袋里，然后去取餐。灯塔回来的时候，数辆消防车从窗户前开过去。

    向山挖了一勺土豆泥放嘴里：“这是干什么？这里没火灾吧？”

    “这应该是在当地调集在的消防车。”景宏图道：“我听说‘帐篷’那边正在想办法改变‘奧贡’的保存环境……他们不打算分割‘奧贡’，又很难将那么巨大的金属物体整个搬运走，那就只好将周围的海水抽干了。由于担心氧气会破坏‘奧贡’里面的东西，所以他们还打算往‘帐篷’里面填充更加稳定的气体。那些消防车应该是将海水运送走的吧？”

    向山很奇怪：“那些海水直接排放到海里就也没问题吧？”

    “或许是担心生物污染吧。不能胡乱排放。”

    ——————————————————————————————————————

    本书将于四月一日上架，还请各位读者明日能积极订阅，以及准备好月票。
------------

上架感言

    说实话，第一卷完结的时候，我就写过一次“感想”了，所以隔了十来章再来一次“感想”，未免有些累赘。

    不过我最终觉得，还是写一点东西吧。

    毕竟，一个作者，职业生涯能有几次上架呢？

    老实说这本书成绩确实蛮烂的，也只有裸奔上架的待遇。由于收藏是在太低，所以订阅数量也可以预见的不会太好。

    而我身体也确实大不如前，没法像写《走进修仙》时那样，承诺如何如何就加一更了。

    毕竟没有精力。

    啧啧，写到这里，我都感觉自己已经未老先衰了。

    就像我在第一卷的总结里说的那样，鄙人在写作上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文笔节奏人物塑造剧情等等皆是差强人意。

    现在我剩下的，也只有“讲个特别的故事”这个想法而已了。

    不敢奢求这本书的成绩能有多好，但求成绩足够糊口，好让我把这个故事讲下去。

    当然，世俗如我，自然也有一个白日梦——万一火了呢？

    所以，朋友们，请帮帮我，让这个梦晚点醒吧。

    让“侠义”的旗帜，在那个糟糕的未来多飘扬那么一小会。

    这是一个武侠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改变世界的故事——而我这么多年所积累的全部，也都倾注在这个故事里了。

    请多看看这个故事吧。
------------

第十七章 探索队伍

    据说，在向山他们抵达的前数天，就有一批工程船只从共和国琼崖港口启程，并于前日抵达印度尼西亚，开始作业。他们在一处海湾边缘填埋沙土，配合合众国军方的建筑队，直接在海峡边缘修筑起了堤坝。

    而与此同时，合众国也用巨大的钢板，在海湾内部建立起好几个隔断区，阻断海水的流动，同时用抽水机抽出内里的海水。

    考虑到污染问题，这些海水并没有被直接排放到海中，而是被暂时容纳在所有能够找到的容器里了。

    据说这还是那一批维和部队的功劳。

    原本维和部队是没有主动开火的权力的。这支部队只能在遭到攻击的前提下进行有限度的还击。但是这一次，在发现存在短时间内难以调集的物资之后，这些联合国的人员没有过多的犹豫，就直接进入市内，将所有可以找到的消防车与水罐车都调集出来。

    当然，这个过程当中也免不了与部分暴乱分子交火。

    但是这反常的行为，却意外的震慑了周围的武装势力。

    与此同时，各个国家都在紧急调集一批稀有气体，运送到这里，准备用那些最稳定的物质，替换掉“帐篷”内有可能损伤精密物品的含氧大气。

    向山看了看“帐篷”。今天天气不错。在这个距离下，向山可以看到“帐篷”上那些不断移动的小黑点，就好像一些小虫一样——那是人。向山猜测，这应该是修补“帐篷”上有可能存在的破损，或者喷涂一层密封的涂料。

    毕竟，“帐篷”原本是“奧贡”的降落伞，原先对气密性没有太大的要求来着。

    吃过饭之后，向山又在食堂呆了许久，续了好几杯冰镇汽水，并去了几趟厕所。两三点的时候，他才起身前往研究中心。

    在看到中心的时候，向山不禁怀疑，罗摩特别项目这个挂靠在联合国名下的建筑队伍，会不会就是人类目前建筑技术的最高水平。上午还像个建筑工地一样的小楼，下午就变得像模像样了。办公家具也摆放好了，每一台办公桌上甚至都安放了一台计算机。

    就连空调和零食角都有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冷气，以及无限量供应的咖啡、红茶。

    “办公条件这么好的吗……”向山有几分感动：“这茶包，比我在国内用的好多了。”

    “我以为只有联合王国和我们合众国的人才用这种茶包。”大卫·克莱恩正端着一杯红茶走过。他笑道：“我听说共和国那边茶叶都挺贵的。”

    “那种茶叶太讲究泡制的手法了，不适合我们这种只想喝点‘有味道的水’的人。”向山摇摇头。

    “对了，伙计，你自己选一张桌子吧。由于你是电子科技的，所以我建议你选择靠东侧的那些。这个区域的西侧都是航天科技的。”大卫·克莱恩用手比划了个大致的区域：“只不过刚才选桌子的时候你去吃饭了，现在没有靠窗的位置了。你要么选择办公区中间的那张，要么选择角落里的那一张……”

    向山咧咧嘴：“好歹还有得选嘛……刘正辉先生坐在哪里？”

    “座位上有名字。”

    向山找了找。老刘的位置比较靠中间。于是向山就选择了距离老刘比较近的那个空位。这个位置位于整个办公区的中央位置，毗邻航天部门的工程师们。

    “顺带一提，刚才有个官僚过来，想要来找你的。”大卫·克莱恩说道：“你的导师和他商谈去了——啊对了，你体测成绩怎么样？对负重跑有信心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向山道：“我是一个……研究人员。研究人员，你明白吧？所以我对这个领域不是很有自信。”

    “但我听说你是共和国专家团里最年轻的成员？”大卫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可是个好机会伙计。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

    “什么意思啊……”

    向山一头雾水。

    但是，在见到小胡干事之后，他才明白大卫那个略带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是什么意思。

    “我的……天呢……”向山穿着粗气：“我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大哥……我的……实在是……要命……”

    小胡干事在一旁击掌：“向山同志，相信你自己！完成下一步训练！你一定可以的！”

    “我真的……”

    向山差一点就跪在地上了。

    他现在身上穿着一件最高等级的防护服。据传这是为了提高政府要员在核打击下的生还率而制作的。内里有数个阀门，还有强大的过滤系统，可以应对绝大部分有毒有害气体，密封性仅次于宇航服。

    当然，必须提一句，这件防护服内含有数毫米厚的铅。这导致整套防护服的重量突破了四十千克。

    如果不是它腿部额外加装了动力外骨骼系统，那向山穿上之后就真的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这就是小胡干事找到向山的理由了。

    “我的天……为什么……”向山喘息道：“难道就没有更适合的……人选……吗……”

    “向山同志，这可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小胡干事严肃道：“‘奧贡’开启的时候，必须要有共和国的专业人士在场。而你是整个专家团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我们认为，你也应该是体能最好的一位。综合专业素养以及年龄来看，你就是第一人选啊！”

    这是各个大国商议的结果。在奧贡开启的时候，各个利益方都要保证有自己的人在第一批探测队伍中。

    这一支队伍必须要有机械、工程方面的专家，有生物学方面的专家，来判断发现所有事物的价值，判断什么东西可以动，什么东西不能动。

    另外，还需要有一位语言学家。如果飞船内还有存活的成员，或者可以交流的人工智能，那么这位语言学家就要负责在第一时间做出基本的判断——至少要表达出“我们没有敌意”之类的事情。

    而这一件重量四十公斤的防护服，也对进入者的体内提出了苛刻的要求。

    因此向山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了——他代表着共和国一方，是工程学专家，并且体能相对更强。

    毕竟你不能指望老刘、张教授、景教授那些老胳膊老腿的去穿着质量一件相当于骑兵用重铠的玩意去进行探索。

    而且更绝的是，向山只有半天的训练时间和一天的恢复时间。

    这个探查小队出发的日期，被订在后天。

    “我的天哪……”

    向山叹了口气，继续跟着一位军人的指示，继续熟悉动力外骨骼的操作过程。

    年轻人觉得，自己今天喝了一中午的汽水，可能都没攒下多少热量。

    等到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向山脱下设备，和自己的教官握了握手。向山勉强笑道：“希望我表现不错……”

    教官目不斜视：“博士，还好您不是一位军人，不然就凭您刚才的表现，今天晚上是别想吃饭了。”

    向山微微色变：“我觉得我做得还是蛮好的……”

    “唔……我得说，您自我感觉真良好。”教官耸耸肩：“您在这方面毫无天赋。”

    第二天，向山肌肉疼了一整天。他一边想念国内商场的按摩椅，一边翻阅昨天剩下的论文。

    第三天的时候，向山面色阴沉的跟另一位原NASA专家坐上了一辆车。

    “别这样伙计。”那专家拍了拍向山肩膀。但这个动作却让向山倒吸一口凉气——肌肉撕裂的疼痛。专家只好悻悻收回手，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

    “同样的话克莱恩先生对我说过了。话说回来，我觉得那个叫‘奧贡’的玩意应该已经被其他人类摸了一遍了……”向山叹气：“这谈不上‘个人一小步，人类一大步’吧？”

    “他们只是在外面蹭蹭擦擦，你可是要进去的啊！”那人夸张的叫道。

    “是啊……”向山道：“和六个军人以及另外两个专家一起。”

    车辆很快驶入了隔离区域内。

    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在检查过车辆之后，就打开了密封闸门，放车辆进入。

    向山从车辆下来，和那位专家分开。向山按照手机的指引，前往另一个区域回见自己的队友，并等待下一步指示。

    向山进入休息区之后，看到了几个人。其中一名军人见到他之后，就立刻赶了上来，询问向山名字。在相互查看了证件之后，这位“罗摩项目”保卫部成员敬了个标准军礼：“欢迎您，向山先生！”

    “是你！”另一个震惊的声音打断了问候：“那个科幻作家？”

    向山抬头一看，发现约格莫夫·弗伊格特也在这里待命。他一边从那位军人手里接过勘探设备，笑了笑，道：“又见面了啊老兄。现在你相信我是科幻作家了？”

    “在数据库了查询了一下，确实找到了你所说的作品。”约格莫夫站了起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向山耸耸肩：“当然是加入首批探索队伍啊。”


------------

第十八章 向奧贡进发

    “科幻作家？”

    约格莫夫的那句话让刚刚将通讯设备交给向山的军人陷入了错乱之中。他再一次检查自己手中平板内的登记表，然后对比登记表上照片与向山。

    与此同时，向山头戴式通讯设备的耳机里，也传来了一阵惊呼：“嘿，伙计，科幻作家？这是什么鬼？你是个科幻作家？”

    是刚才和向山一起过来的那位原NASA专家。

    听得出，他的世界观也受到了挑战。

    “啊，没错，我确实是一个科幻作家……”向山正解释这，约格莫夫接过话头：“刚刚建立的资料库里，包括了所有有可能要用到的论文，以及部分与外星人有关的科幻。我按照他的姓名查阅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样的。”

    约格莫夫一边说，一边对向山伸出手：“老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我想你一定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科幻作家之一。你只发表了三个短篇，就被送到这儿来了——虽然我对很不赞同非专业人士进入这种场合，但是你的一定很有说服力。我有学习汉语的计划。有机会我一定会读一读的。”

    向山略微有些尴尬。他完全没想到这位兄弟居然能实诚至此，道：“哈哈哈……我觉得，如果您学习了汉语就是为了读我写的那些，那可真的有几分浪费。真的，那些玩意实在是枯燥……”

    “哦，是前红盟【前-红色主义共和国联盟】的那种说明书风格的吗？我其实挺喜欢那种……”

    耳机里已经传来几声笑声。

    而向山则连连摆手：“停一下……停一下朋友。这其实是一个小小的玩笑，我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实际上……我确实是一个科幻家不假，但那个属于业余爱好，业余爱好！懂？我的本职工作是一名工程学研究者。自我介绍一下，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助理研究员向山。”

    约格莫夫已经反应过来。但他没有生气，而是友好的伸出手：“看起来我确实可以对官僚们的科学素养抱有更高的期待了。正式认识一下，哈佛大学医学院遗传学副研究员，约格莫夫·弗伊格特。”

    两人在坐到休息区设置的长椅上。另外一个人友好的伸出手：“SIL【世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研究员】副研究员，神原尊，很高兴认识你。”

    这个人的身高与体型完全不像是向山印象中的岛国友人。他的身高绝对有一米九五了，而且宽松的衣服下也能看见隐约的肌肉。向山小心翼翼的和这位朋友握了握手：“您是合众国公民？”

    “不，日本公民，旅居合众国……哦，当然也不能算旅居就是了。”神原尊先生很高兴的说道：“我其实主要是在非洲做田野调查，去追寻那些快要消失的语言。”

    向山看着他的肌肉：“您跟我印象中的语言学家相去甚远……”

    “您是在说我吗？向？”耳机当中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向山几乎能脑补出英格丽德笑嘻嘻的样子。

    这对奧贡的第一次探索，实际参与者并不只有这九个人。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指挥官，以及相当数量的参谋团、专家团。那位原NASA成员与英格丽德，都属于后备的专家团。他们会通过那些军人携带的有线通讯，与向山他们这支探索队伍保持连接。只不过，由于向山、约格莫夫和神原尊身在一线，所以他们的判断会更优先被考虑。

    “世界需要格拉纳特女士那种语言学家，也需要我这种语言学家。”神原尊笑道：“他负责呆在图书馆，我负责呆在野外。想要在非洲那种地方做田野调查，没有一点武力是不行的。”

    向山点了点头：“能够理解。”

    按照神原尊自己的介绍，在非洲做田野调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与那些淳朴的原始哥们进行简单的接触还好，但想要与他们进行全面的交流，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接纳你这个朋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某些部落会甚至要求你成为能够独自猎杀猛兽的勇士。神原尊为了记录那些原始哥们的生活，甚至偶尔会加入他们那高强度的狩猎活动当中。

    像他这样敬业的语言学家，真的不[ www.biquku.biz]多了。

    当然，神原尊的研究成果也是异常丰厚的。

    剩下的六名士兵则是来自欧盟与俄联邦。

    在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众人穿上了那个奇重无比的防护服，踏上了一辆电动的平板车。这台平板车大概有四个平方，九个人站上去倒也不是特别拥挤。平板车四周都有护栏。向山两只胳膊搭在护栏上，给自己稍稍减少一点压力。

    平板车缓缓前进。很快，他们就进入了“帐篷”内部。

    这是向山第一次看见“奧贡”。它就好像是一个摔在地上、断成两截的玩具火箭一样，上面布满了暗淡的锈斑——那是不知道多少年航行所积累下来的星间物质。上面还有一些特别显眼的固定物。这些固定物全都是为了固定降落伞而装上的。

    离开室内后，轨道依旧在延伸。他们居然在距离地面大概二米多的地方架设了这个轨道。向山甚至可以看见自己正下方那大片死去的珊瑚。

    这个海湾原本水深八到十二米，对“奧贡”的落地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

    而现在，水被抽干了。

    随着距离的推进，那个断裂的火箭在向山眼中越来越大。知道现在，向山才对奧贡的大小有了直观的认识。

    这简直就是金属制成的山脉。

    另外还有好几个人正在奧贡的外壳上作业，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收集标本罢了。”约格莫夫解释道：“就算是这玩意的外壳，也有可能沾染了那么一些外星细菌。如果能够采集到的那些样本，人类对于生命起源与演化的许多疑问都能得到解答。所以他们不遗余力的在做这件事——再者，奧贡降落的时候是依靠降落伞的，表面温度并没有急剧升高，所以那些外星细菌有可能依旧存在。不把它的整个表面都采集一遍，那些人是不会死心的。”

    向山道：“我觉得应该在外太空就做收集吧。这都落到地球上这么久了，不得给空气中的杂菌污染了？”

    “收集过了。”耳机之中传出另外一个声音：“在确认奧贡是人造物之后，合众国千方百计凑出了航天器和火箭。在这个过程当中，自然也采集了一部分样本。共和国与俄联邦也有参与。现在那些样本存放于NASA、CASC在内的数个组织内进行分析，只是截止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具备生命迹象的东西。”

    “只不过现阶段人类在宇宙之中的活动能力非常有限，所以确实有可能存在遗漏。因此‘奧贡’存在于地面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好好搜刮一下它的表面了。”

    “嗯，蛮有道理的。”向山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轨道开始沉降。很快就降到地面。几个士兵首先跳下平板车。向山跟跟着下去了。地面上还有一些没有抽干净的海水，大概到膝盖的位置。海水之下则是泥沙一样的东西。如果不是动力外骨骼的话，向山一脚踩进去可能就没法把脚拔出来了。

    向山往前走了几步。他正前方，正是那巨大断裂口。

    “这玩意的强度很难支撑自身的重量，很有可能不是在行星表面铸造的。”原NASA专家说道：“这是对内部的第一次探测。小心了。”

    探索队的成员们各自检查自己所携带的装备。

    随后，众人小心翼翼的走向那巨大的断裂口，缓缓走入黑暗之中。

    …………………………………………………………………………

    在黑暗之中，向山蹲了下来，释放无人机。

    这里是某个天然洞穴的入口。这个洞穴只有不到一米的高度，宽度也很窄。如果在旧世代，向山甚至会认为是某种野生动物挖掘出来的巢穴。

    但实际上，这里是铲车团大寨的一个换气口。

    铲车团的实力比Z组织要弱上一大截，成员之中很多都是保留了大量生物体的那种，对氧气的需求更高，无法像Z组织那样保持封闭。

    这样的通风口是需要定期清理的。

    而向山前天杀的两个绿林，就承担过这样的任务。

    无人机在缓慢的下降。在他们即将离开向山无线信号发射器的作用范围时，其中一个无人机就自动停下，充当中转，延伸向山的无线信号。

    向山则缓缓退出洞口。

    尤基把小女孩背在肩膀上，等向山出来。小女孩正在拍打尤基的脑袋。尤基晃晃脑袋，正在逗弄小家伙。他见向山出来，喜滋滋的问道：“师父，您说咱们是不能是该写小家伙取个名字啊？这样称呼也不方便……”

    “别随便给捡来的小孩取名字，万一养出感情了什么办？”向山没好气的说道：“咱们总有一天要找个靠谱的人家把她送走。”

    尤基犹豫的看着向山：“师父，你现在好像不大高兴啊？”


------------

第十九章 下蛊手段

    “师父，你现在好像不大高兴啊？”他跟在向山后面，道：“师父，虽然你过去的记忆里面肯定有一些不好的东西。但你也教过我，要面对这些苦难……”

    当尤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向山感觉自己心态又要炸开了。他义眼闪光，反问道：“如果有一个人跟你将一个故事，然后讲到一半，正道精彩的地方，突然跳到结尾去——你是什么感受呢？”

    尤基思考一下：“很难受……”

    “就是这样了。”

    向山如此说道。

    这两天，他可是将尽最大可能吸收自己过去的记忆了。

    但是，令他愤怒的是，那硬盘当中的记忆并不齐整。

    关于202年的记忆，似乎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仿佛是魔教轸水蚓专门为这些记忆做了修整，以保证部分情报不会流出一样。

    “冷静，冷静……”向山对自己自言自语。

    其实也未必是这样。“奧贡”在落入地面之后船体就开始变形。而且记忆之中原NASA专家也提到，“奧贡”材料并不能支撑自身的自重。而对比向山生物脑之中的记忆来看，人类一些合金或许已经超过这个级别了。

    这说明“奧贡”建造者的材料学水平不会超过现在的人类，甚至比2世纪初的人类都强得有限。

    而这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那些“奧贡”制造者的固态物理、凝聚态乃至基础理论的水平，都只比人类强得有限。

    它或许只是“旅行者号”而已。它确实能够给人类带来科技上的臂助，但不一定是决定性的……

    ——不，不对……

    这一判断却又与2035年的记忆出现了矛盾。

    向山记得，在2035年，身为“所长”的自己明确提到了金属基细胞来自于“帐篷”……

    “所以，意义重大的东西，可能不是‘奧贡’本身，而是‘奧贡’内部残留的异星微生物？那些异星微生物给了约格莫夫创造金属基细胞的契机？”

    但这个猜测，同样存在扯淡的地方。

    如果“奧贡”建造者的科技水平属于“只是略高于2世纪人类”的话，那么“奧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加速到近光速的程度了。换言之，它是以远低于光速的速度完成星际旅行的。哪怕奧贡是从距离地球最近的比邻星抵达这里的，那也需要数百年的时间。

    甚至“奧贡”可能已经在宇宙范围内飞行了数万年了。

    在这种基础下，里面还有微生物，就属于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哪怕金属基生物的抗损伤能力要比地球本土物种更强，向山也不觉得有几个异星金属基细胞可以在奧贡里面苟延残喘数万年。

    “也不一定，如果是原始的厌氧细菌，并且有反应堆之类的热源，那倒是可以存在很久。铀、钚、钍都有半衰期长达数万年的同位素……”

    ——不……

    可问题还是在这里。

    如果“奧贡”创造者的科技水平属于“只比2世纪人类高一点”的程度，那么它是如何保证一个反应堆在无人的条件下稳定工作几万年的？

    要知道，二十世纪中后期，人类可是建造了很多核电站。

    而这些核能发电厂，即使是在有人定期维护的情况下，也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安全事故。这就逼得一些自然条件较差的国家【例如位于地震带、火山带上的国家】不得不彻底放弃这种颇有前途的能源。

    携带足够多的低浓度放射性元素，然后在飞行过程当中定期进行“浓缩”与“填充放射性元素”，理论上确实可以保证一个反应堆连续工作很久。

    但反应堆上的零件不可能坚持几万年而不劣化的。

    ——或许存在人工智能？

    这是向山的下一个念头。

    但很遗憾，这个猜想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可信度。

    因为人类很难想象一个人工智能可以运行几万年而不出一点问题。

    至于强人工智能就更不可能了。

    “内功”这种技术的基础，便是“人脑相对计算机仍旧存在一定的计算性优势”——“内功”就是将这种优势最大化的技术。

    而强人工智能就代表计算机对人脑的全面超越。

    强人工智能存在的时代，人脑所能发挥的“孱弱内功”便毫无意义了。

    强人工智能所涉及的数学，也依旧是现代的人类难以想象的。

    能造出强人工智能的文明，其科技必然是远超人类的。

    当然，当然，这里面也存在着一个微小的可能——强人工智能的技艺其实并不困难，只是地球智人的大脑演化中存在一点结构性缺陷，使得他们无法理解创造强人工智能锁需要的数学工具。

    这可真是一个可怕的猜想。这就好像人类的双眼无法看到可见光频段以外的电磁波一样，属于某种“先天的限制”——而这种限制是发生在意识层面的。

    没法看见可见光之外的电磁波，可以用工具来弥补。

    但是意识之外的东西……或许永远都在意识之外。

    因为“工具”也是人类有意识的改造世界的结果。

    当然，这种猜测的置信程度依旧不高就是了。

    以上种种猜测，就在向山的脑海之中来回翻滚。

    向山凭感觉认定，人类之后的义体化发展，基本遵循了技术发展的基本轨迹，其中绝大部分都应该是在地球本土完成的，并没有多少外来技术输入的痕迹。

    “奧贡”或许是在提供灵感。

    但是，记忆之中那些反常的“点”，却让他无法安下心来。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奧贡”之内到底有什么，而自己当年又看到了什么。

    记忆就是断在这里的。

    他没法不烦躁。

    尤基对此一无所知。

    无人机群传来了“就位”的信号。向山暂时关闭了对外的视觉，压服心中种种魔念。

    那些事情，还是以后再去追踪吧。

    既然自己的记忆还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么总能将之收拢的。

    向山这两天所阅读的记忆，除了那些关于“奧贡”的内容之外，也在他的大脑之中唤起了更多的内容。

    尤其是“英格丽德·格拉纳特”这个名字。他几乎有一种“内功增进”的感觉。

    他曾在Z组织的大寨之中教导过尤基，初级的颅内芯片布置，推荐左半球内功，右半球外门，因为“内功”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是由人类大脑的语言机能特化而成的。

    有些时候，真正在思考的东西，未必是你所以为的那个“我”，而是你所使用的“语言”、“话术”、“叙事”。人类如何使用“语言”的机能思考、“语言”如何影响人类的思维，以及“机器语言”的排列……

    这些都与大脑的语言机能有关。

    这是属于语言学与神经科学、认知科学的交叉领域。

    甚至，义体与思维的交互，也与这个区域有关。

    英格丽德这个人与向山过去的关系绝非“普通朋友”那样。在2035年的记忆之中，她应该也是向山说服的对象之一。

    而向山对于“语言”的许多认知，也是源自于她。

    她的名字就解锁了另一部分的“知识”。

    有那么几次，向山几乎觉得，自己其实是“系统流”的主角了。自己本质上存在一个“收集记忆碎片”的主线任务，然后每次收集一部分的记忆碎片，自己就能够解锁新的剧情、新的技能……

    ——啊不对，这可能不是主角，是游戏主角来着。

    诸般念头渐渐消散之后，向山内心活动逐渐清晰。

    而另外一个被其他疑惑覆盖的念头也逐渐浮现。

    景老师和英格丽德……现在还活着吗？

    旋即，这个念头也消退下去。

    比之前更强的内功从冥想的境界之中涌出，以电磁波为载体，冲入第一个无人机。然后以这一台无人机为跳板，冲向第二台无人机。如此反复，一直到最后一台。

    无论是无线信号发射器的功率限制，还是厚重土层对信号的扰动，都无法封死一名内功高手杀人的手段。

    而最后一架无人机的处理器部分，被向山安装上了打死的喽啰身上取下来的芯片。

    那些芯片天然就能连入这个大寨的内网之中。它的物理地址能够短暂的欺骗大寨主机的防卫机能，让向山有限的上传部分数据。

    而在遥远过去的战斗之中，向山也精熟了众多古老的后门。Z组织大寨的经历则让他确信，这些几乎被淹没在历史之中的古老漏洞，成为了代代内功高手点对点传输的秘密。

    这些野路子武者假设的简陋服务器内，肯定存在他所知道的后门。

    向山的内力长驱直入，在冲入服务器之后，轻轻一转。

    这个瞬间，大寨内的白纸扇们发现，服务器的计算资源消耗突然暴增。

    然后，更加险恶的指令顺着服务器进入了其他人的义体之内。

    向山开始回收无人机。在这个资源不能及时补充的景况下，每一台无人机都是宝贵的资源，不可浪费。

    几分钟后，那个通风口内传来了低沉的爆炸声。

    “哎呀，被发现了。”向山摇头：“徒弟，起来，到‘驴’那里去！”


------------

第二十章 追踪者

    “饶了我……我的所有芯片和记忆都上传了……饶了我……”

    一个头颅洞开的铲车团喽啰跪在地上呻吟。但是一只宽半米的大手却依旧包裹住了他的头颅。

    张先冲狞笑着捏碎了这个喽啰的头颅。银灰色的浆液喷射到上面，溅了一地。

    “败类。”这位护卫如此说道：“这是你应有的下场。”

    “给我清扫一下。”卡罗莱纳从后方走了过来。她挥挥手，一架携带着少量清洗剂的无人机就悬停在张先冲的面前。超声波混合雾化的清洁剂冲刷张先冲义体护甲的表面。这种程度的微弱超声波会被护甲的柔软内衬所吸收，而不会冲击脆弱的生物细胞部分。那些浆液瞬间就化作一丝水雾，脱离了张先冲的外装甲。

    卡罗莱纳道：“你早已不复草莽之身，而是效忠于小姐的人，是追随文明庇护者的人。注意你的礼仪。你怎好意思满身污垢的出现在小姐的面前？”

    “杀一个绿林败类而已。”张先冲冷声道：“庇护者可不会觉得这种事情有问题。”

    “好了。”一台无人机悬停在两人面前。无人机下方悬挂的设备在两人面前投影出一个人的影响。那是一个自然人的样子，黑色的长发，小巧的面容，分外温婉。

    张先冲和卡罗莱纳对这个影像低下头，行礼道：“黛伯拉小姐。”

    尽管小姐所拥有的义体之中，并没有哪一具是这个面容的，但是这并不妨碍小姐将这个当做自己的虚拟形象。这是采集了黛伯拉小姐的遗传信息之后，根据最先进算法所推测出的、最漂亮的面孔。

    黛伯拉说道：“有结果了吗？”

    “这个就是铲车团的喽啰了。”卡罗莱纳说道：“我们已经从记忆之中提取出定位信息了。”

    “那么过来与我回合吧。”

    黛伯拉传来了一个定位信息。按照卫星定位回传的数据，双方距离大概在十公里左右。

    数分钟之后，卡罗莱纳和张先冲见到了黛伯拉。黛伯拉小姐使用的是一具高达两米、膝盖关节反向、躯干纤细而手脚颀长的义体。这具义体的右手接近人类的手臂，左臂则替换成了危险的枪口。内里有一发穿甲弹，零距离射击的话，可以击穿绝大多数重型载具义体的外装甲。枪口延伸处，还有一截弧度优美的刀。这也是一把高周波刃，可以有限的切割金属。

    ——当然，它最大的作用是作为象征权威的“指挥刀”而存在的。

    一同等候的，还有另外两名武者，也都是对着黛伯拉个人宣誓忠诚着。

    这些人是黛伯拉个人的班底。除开黛伯拉之外，他们不需要接受其他上级的命令。而黛伯拉也必须为他们的行为承担责任。

    当然，这些武者也需要执行黛伯拉的命令。

    不同于亚平宁那种自身才能相当有限、更不受宠爱的家伙，黛伯拉·赵在领主的子女之中非常凸出。她曾经潜伏在江湖道中，以智计消灭过半个门派。另外，她甚至还是科研骑士学徒。

    科研骑士团又称为“万机之父教团”【The Order of Yawgmoth】，他们在序列上和整个人类文明庇护者都属于平行的层级，直属于万机之父，人类对“自然”与“未知”发起冲锋的狂热序列。

    各级文明庇护者机构、任何世俗团体或个人，都无法管辖和干预他们。

    每一个正式受到册封的科研骑士，都需要发誓守贫、守贞、服从。

    他们可以调用文明庇护者难以想象的庞大资源，却不会将这些资源投入到个人的满足之中，谨守清贫的誓言。

    他们不会为人类的情爱所羁绊，全身心投入到奥秘之中，谨守贞洁的誓言。

    每一个科研骑士都要做到对“真实”的绝对服从。无论地位，谁的理论、假说更具有说服力，骑士们就会服从谁。

    他们是美德的化身。就连侠客也甚少打扰他们。

    当然，成为一个科研骑士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想要成为一个正式的科研骑士，就必须在科研骑士门阀的教导下，成为科研骑士学徒，从“饲养实验动物”或者“跑数据”、“造轮子”之类的基础做起。

    这些枯燥而重复的工作，最能捶打人的心灵，将裸猿与生俱来的落后群居本能与肮脏欲望一点点从科研骑士的灵魂之中锻打出来，让他们能够忍受寂寞、享受寂寞，为真理而献上一切。

    只有得到了有名望的骑士认可，你才能成为新的科研骑士。

    到那个时候，学徒会跪在自己的导师面前，戴上象征荣耀的带穗冠冕，然后由功勋傍身的老骑士举剑在学徒肩膀上拍三下，将骑士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再为他披上白大褂。

    彼时，一个学徒才能真正成为这个荣耀序列的一份子。

    黛伯拉小姐尚且没有达到能够披上白大褂的程度。如果导师不发话，那么骑士学徒还是得保留自己在世俗的序列，并服从某些高职务者的指令。

    但是，这份经历却也让她拥有了一种出尘的知性气质。身为出家人，就连江湖人都对她保留了几分敬意。

    也正是这份敬意，让她有机会与江湖人进行交流。

    正是如此，会有少量江湖人被她说服，自愿加入这个以“保证人类文明永存”的组织当中。

    张先冲便是如此的。

    先前，黛伯拉派遣几名手下，分别在不同的方向寻找喽啰。他们很快就捉住了铲车团的家伙，并从他们的脑子里将情报挖了出来。

    黛伯拉脚下也有一句尸体，同样是铲车团的喽啰。

    “看起来这份数据是正确的。我们已经找到了铲车团的大寨位置。”黛伯拉小姐义体的头顶上投影仪亮起，在她头部义体的前方投射出自己自然人面孔的脸，说道：“看起来他们没有故意在喽啰的记忆里留虚假情报的习惯吗？”

    张先冲忍不住说道：“小姐，铲车团只是一个一般的绿林团体，没几个叫得出名字的悍匪。就连首领‘大铲车’维斯帕唯一的优点也就是义体够大够重，火力很猛。他们没那本事。”

    黛伯拉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条，总喜欢高估敌人的格局。

    “接下来怎么办？”卡罗莱纳问道：“召唤天罚吗？”

    “天罚？不不不，我们慢了那个‘山’起码两天。如果他足够聪明的话，那就不会在铲车团的基地里呆上太久——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而天罚系统会把它们留下的证据一并毁灭的。这不是一个好主意。”黛伯拉小姐摇头，用指挥刀指着前方：“我们自己去。”

    既然首领已经拿定主意，那么这一众手下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行人很快就按照记忆，找到了一个地道的入口。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往往是绿林大寨最后的防线——至于“第一道防线”，则永远是信息保密。

    只不过由于“喽啰”这个阶层的存在，“保密”永远是很难办到的就是了。

    事实上，文明庇护者们如果真的想要高效的灭绝绿林大寨，那并不是困难的事情。他们只需要不断的逮喽啰，然后从记忆之中挖出大寨的具体位置，再召唤天罚，用天基动能武器夯实地面就够了。

    问题就在于，由于“只可效忠于个人”的戴森原则限制，文明庇护者很难拿出这种规模的人手。

    就比如是黛伯拉小姐，她平素要完成科研骑士学徒的修行，还要磨砺自己的武道，管理手下、经营少量的资源。

    而她的父亲、领主赵老爷就更不用说了。仅仅是与人类基因库的交界、还有当地科研骑士城堡的护卫工作，就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了。更别说偶尔还要参与官府对名侠的指名追杀。

    哪怕是敬职敬责的领主，也只好几十年来一次严厉打击。

    几人沿着甬道，缓慢潜行。卡罗莱纳皱眉：“没有一点警报，也没有警告的声音，看起来铲车团确实已经被消灭了。”

    黛伯拉点头：“是啊。”

    一名武者举起武器，高度戒备。黛伯拉摇摇头：“没必要全功率戒备。能源是很宝贵的，阿汉。”

    阿汉摇头：“如果那个侠客再贪一点，多留一段时间消化物资，那么他可能已经看到我们了。”

    “不会的。他既然意识得到有追踪者，就肯定不会那么做。”黛伯拉摇头。

    “这一路上都没有战斗的痕迹。”卡罗莱纳道：“看起来这个家伙应该是利用自己强横内力，一次性击溃了大寨服务器，然后断绝整个大寨的生机？”

    张先冲叹了口气。这种毫无江湖经验的白痴判断真的很拉低人的智商。

    黛伯拉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注明：高级语音包功能】。她说道：“不，‘山’一定会正面冲击大寨的防线的。很快就能看到战斗痕迹了。”

    “怎么可能……”虽然对小姐的智慧很是信服，但卡罗莱纳仍旧免不了嘟囔：“下蛊就能应对一切的话，干嘛要冲击火线，找死……”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一条主干道上。

    这条甬道上，弹痕密布。

    另外还有几个脚印。


------------

第二十一章 推测

    铲车团的甬道比Z组织更高更宽，并且拐弯也更少。这一条主干道上，竟只有几个弧度极大的弯道。

    而黛伯拉小队从支线进入这一条主干道之后，抬头就能看见铲车团大寨的大门了。

    从这里到大门，就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张先冲的义眼较为灵敏。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铲车团大寨门口的掩体与火力点。这些掩体是由地面抬升的钢板组成的，在武林高手面前谈不上有多大作用。那掩体上还摆放着一些枪械。而掩体之后则死了一排人。

    卡罗莱娜看着墙壁上的弹孔，低声说道：“这家伙……为什么非要正面冲击防线？白痴吗？”

    这种毫无江湖经验的话让张先冲感到无语。他道：“那个家伙没有选择的，他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铲车团的成员改造率都不是很高。”黛伯拉解释道：“他们可以通过拔出染毒的部分、纯用生物脑顶一段时间，然后换上备用零件——就靠这种暴力手段摆脱蛊毒。”

    目前还没有哪种蛊，可以同时攻击生物脑和电子处理器。

    充其量也就是劫持义体与生物脑接触部分，命令那些刺激生物脑单元异常放电，来起到迷惑、伤害生物脑的功能。

    也有一些人，通过光敏性癫痫一类的“生物脑固有缺陷”，对生物脑进行有限度的催眠。

    这些手段往往可以绕过义体的保护，让大脑的工作效率降低。

    但没有手段可以一次性让电子处理器和生物脑同时失去工作能力。

    “不管那个家伙到底使用的是什么指令，都一定会在中途就引发这些绿林的警觉。那些绿林会很快的彼此更换全套的电子部分。”黛伯拉道：“反正他们当中的大多数，电子部分都不算值钱。”

    “这位‘山’，确实是找到了一个途径，将蛊释放到这个大寨之中了。但是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可以通过这种手段恢复力量。而有了警惕之后，他们只会成群结队的出现。”

    而“密集阵型”，始终是天下武功的大敌。

    卡罗莱娜想了想：“但是，他也可以等那些家伙离开大寨，然后在开阔空间逐渐分散、将之一点点击溃吧？”

    张先冲再次摇头：“不可能的。瑞国一个区域突然出现大群绿林，那就有可能触发天罚系统。铲车团的人不可能这样做，而那个‘山’也不愿意那样做。他必须要连续不断的获取补给才行。”

    “侠客”是精兵战术的极致，同样受到“小胜若败”的限制。侠客必须每一次战斗都是优胜、大胜，并且在胜利之后获取到能弥补消耗的资源。

    不然的话，他就没法进行下一次的活动了。

    侠客内部存在“江湖救急”的传统，也是因为这样。没有谁真的能够保证常胜不败。而败过一次的侠客，都会失去大量的资源。他或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摆脱困境。

    这个时候，那么有人给他一组零件、一发穿甲弹，也是一种莫大的帮助，能够帮他更快的重回巅峰。

    “江湖救急”的传统，也是“江湖”这个生态系统下，个人提高自己行动容错率的行为。

    数百个侦查用无人机散开，扫描墙壁上的痕迹。而黛伯拉将自己的左臂平直举起，道：“卡萝，给我探测手。”

    “好的小姐。”卡罗莱娜放下后背的箱子，从内里取出一只手。这个手部义体更为纤维，同时手指长度就接近一米。她双手捧着这只手，屈身跪在黛伯拉侧面，然后一只手托住黛伯拉现在在用的“刀铳手”。黛伯拉的手臂咔嚓一声，与上臂脱离，落到卡罗莱娜的手上。

    卡罗莱娜则飞快的将另一只手安装在黛伯拉的手臂上。

    “探测手”是侦查特化的义体。它手指上有高周波发声器与最为敏锐的压敏单元——这些单元敏锐到可以捕捉空气当中的机械波，来解析出语言。

    通俗来讲，它的“触觉”甚至可以当做“听觉”来使用了。

    黛伯拉将“探测手”按在墙壁上，轻轻的施加力量。这墙壁应该是加固过的，用了一些“土法水泥”一类的东西，有一些硬度。但是这种材质在黛伯拉的手指之下，与曲奇饼干没什么两样——属于“又酥又脆”的范畴。

    她通过按压，确认触感，然后用两只手指捻起一小块水泥。

    “硬度……强度……数据确认……”

    黛伯拉低声道。

    这个时候，无人机的扫描工作也已经完成了。

    甬道之上所有弹孔、脚印，都出现在她的数据库中。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一处脚印跟前，用手指触摸。这脚印蹬穿了半尺厚的水泥墙面，边缘如同刀劈斧砍一样齐整。许多闪电状的裂纹以这脚印为中心向外延伸，与弹孔交织。

    这些痕迹让整个墙面都摇摇欲坠。

    黛伯拉后退两步。在他的视野之中，墙壁上的弹孔开始延伸出一条条直线，在虚空之中交织，为她还原当初的弹道轨迹。

    也还原向山当初的动作。

    黛伯拉摒弃了环境的杂讯，沉浸在情报交织而成的“景象”之中。

    虚拟的子弹在空中不断的后退……后退……

    ——他是从主干道上冲出来的，声势浩大……

    女人如此想着。

    ——根据脚印反映出的速度来看，他当时奔跑的速度接近音速。这种速度会在甬道内造成巨大的噪声，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打算……

    ——当然，那他也做好了正面冲击火线的准备。

    黛伯拉的目光移向了甬道上方的照明设备。

    那些设备都被破坏了。

    ——也对。如果我是那个侠客的话，在面对一个大部分改造率不够高的绿林组织时，也会选择破坏照明设备来阻断射击。

    肉眼会根据周围的照明调整瞳孔的大小，来决定射入视网膜的光子数量。他们突然进入较暗或者较亮的区域时，眼睛都需要适应。

    义眼也不是不存在这种问题。但义眼的灵敏度与耐受上限，都是高于肉眼的——比如说，义眼可以直视太阳而不受伤。在大部分情况下，义眼解析的光学信号，只需要经过程序的小小处理，就能够轻易的被生物脑所理解。

    因此，骤然转化环境光照，也是义体对肉体、高改造率对低改造率的可行战术。

    黛伯拉瞬间加速。她的身影与“推算之中的向山”重叠。

    而面前则是喷流而来的子弹。

    黛伯拉突然旋身，一脚蹬在墙面上。冲击将她托起，撞在甬道的顶部。她身子一扭，反手一拍，整个人笔直坠向地面，然后接着这反冲击再次加速，向前冲去。

    这个家伙就好像一枚行动诡异的弹球，不断加速、加速、加速……

    当然，在子弹如此密集的情况下，那个家伙也免不了中弹。但是，他的“受身”水平很高，似乎每次都控制子弹以极大的射入角击中他的外装甲。

    几个起落之后，黛伯拉落到了掩体之后。

    地面上倒毙着几具尸体。

    “他没有时间收拾这些尸体……应该是原始的样子。”

    “按照这些尸体倒毙的角度，他应该是……”

    黛伯拉转身，手指疾刺。

    “这样……”

    “如果他选择了这种招式……那么他所选用的义体手指，多半就是隆柯尼那种，具备了高周波发声器机能的。”

    黛伯拉将尸体翻转过来，果然在后脑上找到了伤口。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脑子捣烂了。

    “尺寸不对，和运动会里隆柯尼的义体登记数据不符。”

    卡罗莱娜道：“是更换过义体吗？”

    另外一名武者摇摇头：“应该不至于。高周波发声器限制太大，必须在贴身战里才能生效，并且奏效前必须反复击打对方外装甲，判断其金属结晶的形态。这玩意在擂台战里优势才比较大。荒野绿林未必会喜欢。”

    黛伯拉点头：“而且根据情报，Z组织也没有这样的人物。看来那侠客具备一定的工程学手段。”

    张先冲点头：“医武一体，确实是名侠气度。”

    先前开口的那个武者冷冷的刺了一句：“到底是草莽，开口名侠闭口气度，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张先冲眼中红光一闪，就要发作。但是黛伯拉张手拦住了张先冲：“锤叔不要开玩笑了。先冲如今已经是我等同伴，如何还是草莽？话说回来，您觉得内里战况怎么样？”

    “了不得是‘山’杀光了这一个大寨的绿林。”“锤叔”低声说道：“将‘一对一百’拆解成一百次‘一对一’，在内功傍身的情况下不难做到。只要对‘大铲车’一击必杀的话，不难。”

    “我倒觉得未必。”张先冲摇头：“‘大铲车’的军武道大开大合，如果不顾忌同伴生死，对精度的要求非常低。或许那个向山会利用这一点，让‘大铲车’冲垮铲车团的阵型。”

    “铲车团也不是傻子。”锤叔道：“‘大铲车’的重火力虽然不及‘连环导弹’，但是也能让人感到棘手了。那向山必然是一招就取了大铲车的性命——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打法了。”


------------

第二十二章 处刑

    “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打法了。”

    锤叔的这个论断，让张先冲心中冷笑不已。

    “没有更好的打法了？锤先生您莫非是擂台打多了，忘了非限定环境怎么打了吗？”他反诘道：“义体越轻惯性越小，越容易变速和转向。那大铲车义体的重量远超格利亚德，但是动力系统反而不如。那个‘山’又能在枪炮道的‘黄金距离’下闪避‘连环导弹’的枪炮锁招。对他来说，与‘大铲车’近身周旋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锤叔反唇相讥：“重型义体对轻型义体最大的优势你都不知道吗？只要‘大铲车’不是个傻子，出涡轮战法就能让轻型义体不能近身。‘山’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大铲车’速度起来之前，五招将他杀死。”

    “涡轮战法”这个名词乃是从“风车”一类旧时比喻之中脱胎而来。假使一个人，在体能与臂长上都碾压了敌人，武器重量也高于敌人，那么他就只需要将武器平举，然后双臂一前一后将之抡圆了、转回来、再接着抡，一下接一下，就能有效的杀伤周围敌人——这一招就被戏称做“风车剑法”，乃是“以力破巧”的典范。

    尽管这风车剑法破绽很大，也很容易浪费体能。但只要剑手的身体素质碾压敌人，光论这一招，敌人除非出弓箭，不然怎么都打不进来。

    而“涡轮战法”就是这种战术义体化之后的改进了。它不光是可以把武器或者义体打击部位抡圆，更可以将整个义体像个陀螺一般“转起来”，利用芯片修正平衡感对抗眩晕，利用装甲防守。

    只要义体够重，转得够快，那么这个“陀螺”对于轻型义体来说，就是“挨着就死擦着就亡”了。

    这一招纯防守性，对精度几乎没有要求。如果重型义体的武者被轻型义体的侠客用技术优势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那就可以用这招苟延残喘几下，等待同伴创造逆转机会。

    也算是一种经典的战法了。

    “如果五招之内没有拿下呢？”卡罗莱娜有些好奇。

    锤叔有些心气，其实不大瞧得上卡罗莱娜。卡罗莱娜只是黛伯拉小姐的婢女，是幼时开始被雇佣来照顾小姐起居，后来对小姐宣誓效忠的。黛伯拉不过是感念旧时情谊，才把这个没什么见识更没什么能力的家伙带在身边。

    阿汉从后面出来，低声说道：“如果五招之内没有拿下，那就只好先去绞杀起来的喽啰了。但是‘大铲车’随时可以停下‘涡轮转’的姿态，和寨子里其他好手一起去压制那个‘山’。”

    “那不更好吗？”张先冲对着老锤冷哼：“‘涡轮战法’的防御圈有极大破绽，从正上方攻击旋转的中心点就好。”

    老锤斜着看了他一眼：“重型义体布置的余地很大，死角内置一把枪又不难。”

    张先冲耸耸肩：“‘连环导弹’格利亚德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他死了。”

    重型义体布局有更大的自由空间，所以可以在部分死角、破绽处设置一个射击口。这些射击口里往往只有一到两发穿甲弹。敌人想要从那里攻击，就要面对这一发穿甲弹的破甲暴击。

    “连环导弹”格利亚德就是这般想的。只是他后脑部分的射击口弹出慢了一步，被向山闪开了。

    这几人手里都有这位绿林虎榜悍匪的尸检报告，对这些可以说是心知肚明了。

    “那个‘山’多半不会管一个‘大铲车’怎么做，而是优先去收割那种多的铲车团绿林。武功的大敌，始终是‘密集阵型’。一个滴溜溜的陀螺，没什么威胁。找颗当量比较大的火箭弹，跳起来打一发，收功。”

    “铲车团不灭，他又哪里有启用重型武器的余地？”老锤呵斥道：“轻型义体使用重武器会被拖垮架势的！”

    黛伯拉感觉到一阵颅脑幻痛【即自然人俗成的“头疼”】。

    老锤是她在运动会上招募的手下，本来有望打入残奥会预选赛的，但是却因为年龄快到了而有些心灰意冷。老锤本人尊重科学，所以接受了黛伯拉的橄榄枝，成为黛伯拉的护卫。

    老锤是整个小队之中外功最强的人。虽然黛伯拉的义体比老锤更好，张先冲的武道算法也应该比老锤的机甲钢拳更先进。但是如果抛了内功，只拼外功的话，这两人都要比老锤稍逊一筹。

    在黛伯拉亲手为老锤做了封装、混淆与加密之后，老锤虽然不能以内力伤敌，但是却也不惧江湖上三流角色了。

    张先冲则是一个颇有理想的青年。他深感“侠义”的力量无法结束乱世，所以才答应黛伯拉，来看看庇护者代表的“秩序”。

    运动员武道家与侠客是两个相互鄙夷的群体。这两人有都是有傲气的，所以三天两头的针锋相对。

    她道：“我们进去看看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老锤与张先冲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卡罗莱娜有些好奇：“两位，你们说的那些操作，你们自己做得到吗？”

    “如果‘山’的义体性能是情报中显示的那样……”老锤思考片刻：“一个照面，一招断履带，两招控制‘大铲车’攻击臂，然后绕后，一招破甲，一招毙命。不难。”

    “这又不是一对一，铲车团其他人又不是傻子，哪能容你绕后？”张先冲道：“放‘大铲车’最后打，先杀人，每个喽啰一招，这才是最好……的……”

    由于语音包拟真度不够，所以张先冲没能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但如果他此时还有口水，那肯定会无意识吞咽一下的。

    说话的功夫，小队一行人已经经过大门，由一段甬道绕过了武器库房与已经无人的防线区，进入了大寨的主体空间——一个巨大的演武场与整备区。

    他们看到，一个高度接近三米、宽三米、长六米的巨大义体，被两根铁索挂住右侧履带后方，整个车体都被“提”了起来，半悬挂在那里。

    而以他为圆心，大半个寨子如同被狂风骤雨一样的热武器洗礼过一样。到处都是断肢残躯，到处都是零件机油。

    好像铲车团大寨是被“大铲车”自己发疯给团灭的一样。

    “这是……”老锤心中震动，不顾其他，冲向“大铲车”被吊起来的尸体。

    与格利亚德类似，“大铲车”也有一队如盾牌般厚重的手臂。老锤跳了上去，发现“大铲车”一边的手臂肩关节传动部分严重变形，似乎是用一大口径机枪抵住射击极打出来的，整条手臂几乎失去了作用。

    “这是……怎么办到的……”他喃喃：“这是什么打法？”

    黛伯拉的目光集中在周围的链子上。这是重型义体整备时常用的工具。数条铁链固定在底盘上，就可以将重型义体抬起来。

    而现在，这个重型义体……

    黛伯拉查看地面。尽管是水泥地面，但地上留有很深的弧线印痕。那是“涡轮战法”的痕迹。

    “那个‘向山’第一手就废掉了对方的一条胳膊……”老锤落到地上，疑惑道：“那为何还任由他使出了涡轮战法？”

    黛伯拉思考片刻倒：“应该是因为这个”。她纵身一跳，跳到其中一条链子上，轻轻一荡。

    “这链子是可以伸长，一直下垂到地面的。那个‘山’或许可以控制这些设备，让链子下垂，然后在‘大铲车’使出涡轮战法之后，将链子踢向大铲车……”

    “他自己可以在中途跳开。就算这链子没有勾中‘大铲车’，也能吸收一些动能然后荡开，压缩铲车团其他绿林结阵的空间。”

    由于绿林首领会需要在一个人的状况下整备自己，所以这个整备系统是联网控制的。

    以一个内功高手的手段，劫持这个系统并不困难。

    阿汉的目光已经集中到一个断裂的钢柱上了。一个铁钩就嵌在这根钢柱上。

    “他连续不断的将铁钩踢向大铲车……大铲车应该会想要停下来？但是在停下来之前就被钩中了。”老锤检查地面的印痕，道：“这一下暂时解决了最有希望留下他的密集阵型……铲车团下属的枪法也很难命中他。但是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手段？”

    “他之后应该是用内力强逼‘大铲车’全弹发射……但是这会导致他的收获减小吧？很多可以作为战利品的义体，直接被枪炮毁掉了……”

    “这是为了减少消耗。”张先冲看着被吊起来的大铲车，道：“强迫这个重型义体全弹发射，足以撂倒这个大寨内大半的反抗力量……他故意显露行踪，估计也就是为了给大寨里的绿林一点反应时间，让他们在这里准备决战……然后一口气歼灭。”

    “至于‘大铲车’维斯帕被吊起来打的原因……”

    他顿了一下，道：“这不是对决，这是‘处刑’。那个侠客，是想要让这些绿林暴徒在恐惧之中死亡。”


------------

第二十三章 传统侠客

    “这是处刑啊……”张先冲感叹道：“他追求的并不单纯是‘杀死敌人’……”

    “这有什么好处吗？”卡罗莱娜分外不解：“敌人除了‘杀死’之外，还有处置的措施吗？折磨？这有什么好处？”

    “确实，没有什么处罚大得过死亡，也没有什么罪行是死亡不能偿还的，因为掐灭一个意识，斩断这个主观意识对世界所有能够形成的影响，就是最大的惩罚。”张先冲看着被吊起一角的“大铲车”，点了点头：“武祖是这样讲过的。所以侠客并不倾向于‘折磨敌人’。在大多数情况下，这都不是必要的过程。杀死他们认定的压迫者与剥削者就足够了。”

    “但是，武祖也说过，要‘以高声彰高义’……”

    卡罗莱娜低声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侠客从来不屑于隐藏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如果杀死了某个人，就恨不得让天下人都注意到这一点——他们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被杀，而杀他的人有怀有什么目的。”

    张先冲的精神似乎飘荡到了另一个时空之中，和某位伟大之人交流。

    他喃喃道：“在‘不涉及无辜’的情况下，侠客永远希望，自己行动的场面越大越好、声势越引人注目越好。他们会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暗杀，会唱着歌，在各种古老乐曲的伴奏之下追杀敌人。”

    “古老的传说之中，升华战争前的暴君们，都非常惧怕黑暗之中突然飘荡出的歌声——那代表武祖正在靠近，代表最强的暗杀者正在靠近！”

    “咳咳，这其实是一种信息流通力很强的时代才会形成的习俗了。”黛伯拉小姐打断了这段话：“据说，互联网曾有一段上古田园时代。在那个时候，网络上大部分的代码都没有危险，所有人都在相互给予，相互帮助。人们一度依靠这种共同理念相互学习，相互补强。”

    老锤很是神往：“这种神话，要是真的该多好。”

    想要加入一个武馆、道场，就需要筹措一定的资源，或是拿到某些关系人的举荐。在这之后，还要为武馆做更多的贡献，才能得到武道资源。想要得到“皆传”的身份认证，更是需要经过重重考验。

    而门派内部，往往也对自己的经验卷积严防死守，不敢与他人共享。一是怕自己的破绽被人知晓，在运动会的竞争之中失利；而则是害怕被侠客暗算。

    小姐说的那种互联网神话……他真的希望是真实存在的。

    “确实是存在的。”张先冲免不了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虽然如今的他已经不愿意相信“侠义”真的有用，但是门派内部依靠磁力链连接的情谊，却绝对是真实不虚的。他始终不怀疑这一点。

    “在这种时代，一个暴君的死，很容易在去中心化的网络上广为流传。”黛伯拉道：“所以，武祖会希望用这种方式，宣扬自己的理念，妄图用剿灭对抗精神世界的亡灵，让暴君在侠客的面前颤抖。”

    “反正他的内功已经足以压倒大多数电子设备的锁定。而采用人耳能够听到的方式彰示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只会起到‘摧残敌人士气’的作用。”

    卡罗莱娜道：“真是个狂徒，武神十一败不就说明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就改变了。张先冲偏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卡罗莱娜感觉他的义眼刚才闪过了代表“瞄准”的红外光。而老锤的肢体动作也表现出了某种危险的信号。

    黛伯拉严厉的说道：“这话不可以在外面说，明白吗？”

    卡罗莱娜感到一阵害怕：“小姐……”

    “武祖的名字岂是你可以亵渎的？”黛伯拉道：“他是动乱的源泉，也是曾是我们精神的远祖。他是一切义体的始祖之一，也是彼时的大骑士长，最伟大的科研骑士领袖，基础武道的设计者，是开拓世界之人——别的不说，至今科研骑士内部还有挂着他名字的团体。纵使有一小撮自称他精神继承者的家伙塞散播动乱，但这不能影响他的伟大。”

    “如果这句话被其他人物听到了，你就有某种立场上的风险，明白吗？”

    卡罗莱娜低声道：“我知道了……”

    张先冲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那巨大的义体之上。平心而论，这还是一件很威武的义体的。厚重的外装甲强而有力，正前方的推土铲锋利无比，可以在平地上快速构建掩体，也可以快速休整地形，保证自己行进的速度。“大铲车”的外号名不虚传。

    但是这具义体如今已经如同破烂一样了。

    他低声说道：“你们看这个家伙的外装甲……已经残破不堪了，都是热武器攻击造成的。这些东西恐怕就是铲车团成员造成的战果。那个叫‘山’的侠客恐怕就是在这个人的身上不断的游走。他制造恐惧，逼迫那些成员不断的对着他倾泻热武器，让这个大铲车沐浴在自己积蓄的火力之中。”

    “然后，他就以这个人的义体为掩护，不断游走，避过那些攻击，同时劫持大铲车的武器系统，反过来杀死整个铲车团……”

    “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些敌人始终处于恐惧的状态……”

    “原始的‘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武祖认为，如果没有一个秩序能够真的让所有恶人平等的接受制裁，那么就只有这样来保证公平了。”

    老锤后退几步，道：“原来如此……他冲入的时候，应该是随意抢夺了一把不需要认证的热武器，然后冲上大铲车的肩膀，对着他的肩部开枪。大铲车想要用寸劲将他甩出去，他就顺势后退……”

    这位外功武者一边比划，一边说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大铲车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外功存在压倒性差距，所以使出了‘涡轮战法’，然后用指令让下属布置好火力阵地，想要用人群的力量压倒这位武者。然后他就操控这些铁索攻击‘大铲车’——接下来就是小姐和小张推测的那样了。”

    张先冲点了点头。

    “为了确保稳妥，还是读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吧。”黛伯拉说道。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是科研骑士必备的素质。

    “把‘我的师姐’拿出来吧。”

    卡罗莱娜再一次放下背后背着的箱子。她取出一个手提箱造型的东西。这个箱子不大，长宽都只有三十公分左右。她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人……

    或许已经称不上人了。

    这个物体只有一个脑袋以肩膀，完全硅胶仿真的皮肤，没有头盖骨，脑机接口裸露着。

    这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黛伯拉卧底江湖时呆的那个门派成员，是黛伯拉的“师姐”。在领主冲入那个门派聚会的时候，这个女人遭受到了终结。虽然生物脑没有完全死亡，但是整体性遭到了不可逆的破坏，高级功能几乎全部丧失，完全没有了人格。但奇迹的是，这位内功高手的“索绪尔神域”——一个以语言机能为基础，通过内功训练而特化的脑神经网络结构，居然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保留。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黛伯拉的骑士导师根据“末那计划”的要求，以这个大脑为基础，开战了数项研究。

    科研骑士依旧恪守信仰与美德。他们不会为了获取研究材料而杀戮。但是，“守贫”的誓言也让他们绝对不会浪费任何一个材料一个机会。

    这个女人失去了大脑的一切高级功能，人格已经消失了，从伦理与哲学的角度来讲，便是“死了”。他们只是在以尸体完成实验——就好像数百年前，古老的科研骑士为了对抗服从名为“神”的虚妄团体，而盗窃尸体一样。

    黛伯拉轻轻的抚摸这个女人的脸。她知道，“师姐”生前曾想过以自然人的样子生存会是什么感受，所以她为师姐的遗体配备了这样的容器。

    而张先冲则找到几个头颅，取出了芯片与存储器。

    生物脑构建的记忆，很难以单纯的计算机读取出来。但是，这些芯片与存储器内又存在各种蛊毒，他们不敢自己读取。

    而这个失去了高级功能，却保留部分语言机能的人脑，倒是很适合承担这种功用。

    张先冲就芯片安置在裸露的脑机接口上。

    然后，那硅胶的脸上，突然挤出了惊恐的申请：“啊……啊……不要……不行……这个家伙……好可怕……他为什么还在唱歌！打死他！打死他！”

    叫声高亢！

    张先冲瞬间拔下芯片，然后看着黛伯拉。

    “‘以高声彰高义’……”黛伯拉的高级语音包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了她心中的振奋感：“和福利官先生说得一样，原教旨派！”

    “一个人会通过习俗与祖先对话……他外在的行为就是他内心的侧写。语言与行动才是思考的本体……”

    黛伯拉轻声说道：“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这是一个罕见的传统侠客。”


------------

第二十四章 习俗、语言与文化

    “我可以说，我们的祖先从未死去。他们的灵魂火花，正通过日常的语言习惯，在我们的大脑里进行着思考。语言与文化，始终将我们与祖先相连。这种联系，永远比血液更为牢固。”

    英格丽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是2029年二月的一天。

    向山刚刚结束了自己的假期，从北平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正在刷着新闻。

    由于“罗摩特别项目”的密级逐渐下调，所以部分电子设备已经可以带入园区之内了。向山倒是没有特别订阅新闻，只是现在的聊天软件就自带新闻的弹窗。他偶尔也会瞟两眼。

    而办公区的角落，英格丽德、神原尊正在和约格莫夫聊着什么。

    约格莫夫是过来请教关于“汉语”的问题了。

    “嘿嘿，那边的共和国朋友？”英格丽德抄起一个小纸团扔了过来：“这位仁兄是来学习你的母语的，你就不像说两句吗？”

    向山把注意力从那一篇名为《共和国多方奔走，推进环太平洋农业共同体建立》的新闻上挪开，举起双手：“对不起，我是一名工科生。英嘉【Inga，英格丽德Ingrid】你在这门语言上的水平远高于我。这一领域我非常不专业。”

    由于目前正在进行的一个联合项目，包括英格丽德在内的一批语言学家，干脆在工程研究中心开了个办公区域，一同研究“某项事物”。

    约格莫夫则在利用业余时间自己学习汉语。尽管误会早已解开，但根据约格莫夫自己的说法，学习这一门语言倒并非是因为向山去年那个玩笑。他确实有这么个想法来着。

    应该说，他好几年前就这么想了。只不过当时工作繁忙。

    而现在，他身边即有一群以这门语言为母语的同事，又有世界上最优秀的语言学家——那还有什么理由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由于一年之前，他和神原尊、向山成为了第一批接触“奧贡”的学者，所以在学者团体里也稍微有一点名声。这似乎打开了约格莫夫的社交圈子。

    当然，这一点对向山也是一样的。

    而英格丽德一向很大方。

    但约格莫夫还是很苦恼：“我觉得我学习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虽然我已经背下了很多文章，但是感觉依旧无法自如的运用这一门语言。”

    英格丽德耸耸肩：“这确实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约格。你知道吗，有很多第二语言的学习者，终其一生都无法将这第二门语言运用得如同母语一般纯熟，而有些学习者非常轻易的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只可惜，尚没有足够有说服力的统计学调查，能够指出这两种人在人群之中的比例。”

    说到这儿，英格丽德有些遗憾：“这可真是非常的可惜。说实话，这个领域能够得到的经费真的非常少。”

    神原尊仿佛被触动了心伤一样：“田野调查的差旅费永远不够花……”

    语言学可真的是传说中的“贵族专业”。投入高，产出低，家里没点本钱都不够浪费的。

    约格莫夫思路没有跟着两个语言学家走，而是在思索：“这种差别是某种遗传表达造成的吗？有证据显示这种‘第二语言习得能力’有遗传性吗？”

    英格丽德耸肩：“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但也得申请得到经费呀。”

    向山关掉新闻窗口，再次抬起头：“不过现在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第二语言吧……”

    “不，我们研究第二语言习得的过程，最终目的是为了反推‘第一语言’、‘母语’如何被我们习得的。它最终解决的是‘语言习得’的机制问题本身。”

    “从纯粹的语言学角度来讲，它追寻的是‘普遍语法’。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讲，它探索的是大脑对信息输入、存储和加工的机制。而从文化学的视角，它包含了人与社会文化之间的互动。”

    英格丽德抿了一口茶。

    神原尊则道：“但这一点我依旧保留自己的意见。我在非洲这块人类起源地区调查过很多古老语言。我并不能从学习这些语言的过程之中，感受到你所说的‘普遍语法’。他们的语言总有你难以想象之处。”

    “个人意见。”英格丽德挑挑眉毛：“您有推荐的论文吗？タケル君【タケル，“尊”的读法】”

    约格莫夫沉思：“我还以为‘普遍语法’这件事应该很明显的。”

    神原尊有些差异：“你有什么看法吗？”

    “嗯……比如说，世界上所有语言里，‘母亲’的发音都包含了‘ma’这个音？”

    神原尊一愣，继而转过身去，肩膀抖动两下。

    应该是在笑。

    英格丽德也皱着好看的眉毛，摇摇头：“约格，这可不是‘普遍语法’。而且这是一个错误认识。”

    “是吗？”约格莫夫很是诧异。

    “婴儿能够轻易发出的声音统共也就几个。无外乎‘ma’‘ba’‘pa’‘mu’‘i’‘o’这几个音。婴儿呼喊父母的声音，当然也是从这几个音里组合的。婴儿发音的特点是鼻辅音m，n或塞音p，b，t，d加上元音a。”英格丽德道：“在格鲁吉亚，‘mama’这词是用来称呼父亲的。而在共和国北方，也有少数族裔用‘ama’发音的词汇称呼父亲。也有很多民族，在使用‘ba’‘da’发音的词汇称呼母亲。”

    神原尊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是这样的：“觉得世界上所有语言都用‘ma’称呼母亲，确实是一种狭隘的偏见——应当说，英格丽德所说‘普遍语法’的机制，更接近‘人类为什么会将这些发音组成父亲、母亲的词汇’吧？当然也不准确就是了。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

    向山有些好奇：“我们那边还有‘娘’之类的称呼吧？一直用到几十年前。”

    英格丽德翻了个白眼：“‘iang’这个后鼻音韵母根本不是婴幼儿可以发出的。你的先祖也管母亲叫‘ma’。在古汉语里，‘娘’这个词根本不是用来表示‘母亲’的。这个词泛指所有‘女性’——包括年轻的和年长的。一直到宋代，‘小娘子’可还是一种对年轻女孩正常称呼。”

    “只不过元代出现了‘姑娘’一词，挤占了‘娘’本来的‘年轻女子’含义。于是这个词成为了对长一辈或年长已婚女性的尊称。”

    向山挠头：“那‘姑娘’的‘姑’……”

    “很有可能是来自于蒙古语，发音接近‘hu hen’的词。这个词的遗迹依旧保留在俄语以及部分东欧语言当中哦。”英格丽德解释道：“如果你阅读过《聊斋志异》之类古白话作品，那你应该知道，‘娘’在用作人名的时候，依旧保留了‘年轻女孩’的意思。而没有沦为蒙古统治区的日本，这一重意义保留得更为完整。”

    约格莫夫思量：“这种推论是不是太过牵强了？还有其他解释吗？”

    “哦，这个啊……那做个实验好了。”英格丽德俯下身，在办公室桌下面找了找，找出一个绿色的文件夹，扯开，然后折成一顶帽子。她将这顶帽子递给约格莫夫：“戴上，然后观察你两位朋友的反应咯。”

    约格莫夫不明所以，将这顶帽子扣在头上，然后抬头。

    向山正趴在桌子上，表情扭曲，肩膀一抖一抖的。而神原尊则不明所以。

    约格莫夫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过了几秒钟，神原尊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向刚才脑子里想的无外乎是‘这两个人原来是这种关系’、‘英嘉背地里这么嗨的吗’或者‘这个玩笑不太合适但还是好好笑’。”英格丽德露出玩味表情：“顺带强调一下，这只是个实验项目。”

    约格莫夫摘下头上的帽子：“这是一个什么原理？”

    “在东亚的元帝国，风俗业从业女性的男性亲属，都需要带上绿色的头巾。但是元帝国被海洋所阻隔，没有把日本纳入统治之中。”英格丽德道：“你看，向瞬间就能明白，神原虽然懂一点汉语，但是大概还要想一下才能意识到我在干什么——不过这个时候他多半也明白我说的‘实验’是什么了。”

    “那个残暴帝国——蒙古，它在公元十二世纪到十三世纪踏出的铁蹄，直到今天也回响在语言之中。这是它带给世界的伤痕。这些伤痕依旧是活着的。”

    “有时候在思考的，未必是你自己，而是你所接受的一套文化符号，一套叙事模式，一套话语体系。这些由‘语言’传染的概念，在你的神经元之中激荡。是它们在思考。”

    “我可以说，我们的祖先从未死去。他们的灵魂火花，正通过日常的语言习惯，在我们的大脑里进行着思考。语言与文化，始终将我们与祖先相连。这种联系，永远比血液更为牢固。”

    向山咧嘴：“这说得和亡灵一样。”

    这说法太唯心主义了，不是很对他的胃口。

    “谁说不是呢。”英格丽德耸耸肩：“在索绪尔的神域之中，我们无数次的与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祖先相逢。他们有可能是神与英雄，也有可能是亡灵。”


------------

第二十五章 掘井

    向山是被拍打自己脸颊的动静惊醒的。

    他重新启动自己的视觉，发现那个小女孩正在轻轻拍打自己的脸。

    “别怕……别怕……”

    她奶声奶气的这么说着。

    有那么一秒，她似乎是察觉到了向山“醒过来了”——尽管义体人睡眠和苏醒的姿势并不受限制，但她似乎根据一些动作的细微调整，判断出这具具体处于“有意识”的状态。

    小女孩想要往回缩。

    向山双手穿过了小女孩的腋下，将她托了起来。

    小女孩依旧是那个喇叭嘴，喉部开口。向山摇摇头。他终归是没有找到很好的手术环境。

    他看着小女孩，轻声说道：“ba。”

    小女孩不明所以。

    “ba。”向山重复了一次。

    “ba……”小女孩模仿了一句。

    “ba。”向山点点头，重复。

    “ba……ba！”小女孩幸福的重复这个音节，似乎里面有无穷的趣味。

    “看起来儿童最容易学会的发音还真是这几个。”向山叹息：“那你怎么就学会‘别怕’了呢？”

    小女孩瞪大眼睛，然后笑道：“别怕……别怕……”

    “不知道我以前的记忆里有没有婴幼儿的教育过程。”向山叹了口气：“你也到了应该学说话的时候了吧。”

    过去依旧如同梦呓一般纠缠着他的意识。他不知道哪一段记忆会在什么时候浮现出来。

    刚才的梦，是因为这个小女孩而被触发的吗？

    向山不知道。

    他最终放下小女孩，站了起来。

    这里是“驴”的车斗内部。只不过现在，这个车斗似乎空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挨得满满当当了。这里只保留了一台主机，一台3D打印机，少量的材料与部分热武器。

    而其他的东西，都被转移到“骡子”上了。

    “骡子”是向山的“移动基地二号机”的代号。“骡子”的本体是铲车团一具载具形义体的底盘，自带伪装涂层。只需要经过少量改装就可以作为货运载具上路。向山将“大铲车”的义眼抠了下来，又捡了一些义眼，然后将“驴”的系统复制了一遍。

    除此之外，“骡子”上也备了一台从铲车团拆下来的3D打印机。不如“驴”上面的那个，但是比Z组织大寨里那两台小的要好很多。

    另外，暂时难以使用的“声子刀”也干脆放在“骡子”那边。

    “驴”和“骡子”之间始终保持三到五公里的距离，并使用长波通讯。这种低频电磁波无法穿透电离层，因此卫星很难察觉到这个地区的异常电磁信号。

    不过向山只是偶尔往那边输送几个指令，控制转弯——当然，转向姿势自动的。两台车辆会自动规划路径，保证彼此之间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之下，“骡子”和“驴”就不大好被一网打尽了。

    如果不是仓促之间凑不出那么多的车辆，向山甚至想要维持三到四台的规模。

    当然，大批量的过饱和轰炸仍旧是无解的。这个没什么说的，海量的资源无论如何都是独行者的天敌。

    侠客的战略目标，也无外乎“斩首”以及“资源不对称消耗”而已。

    向山站了起来。或许是梦中的记忆让他回忆起更多肉身时的习惯，他倒是有点想伸个懒腰。不过这种事对义体并没有什么帮助就是了。他不需要舒展筋骨。

    “索绪尔神域……”向山回忆起了这个名词。

    索绪尔，现代语言学之父，在他的努力之下，“语言学”从“文学”、从文人的臆想之中独立出来，成为了一门基于“符号”及意义而展开研究的科学。

    尽管日后仍有乔姆斯基等语言学家，将这门学科发展到索绪尔不曾触及的高度，但是索绪尔建立的系统却是一切的基础。

    因此，英格丽德将“一切语言学所描述的精神世界”，称之为“索绪尔的神域”。

    而在“内功”诞生之后……

    不，不对，那应该是“内功”诞生之前的事情了。

    自己投资过的另一个神经科学项目，就是利用基准人强大的抗损伤能力，往志愿者脑内植入柔性电极，观察他们学习第二语言的过程，并用这种研究方法，敲定了他们大脑中“语言机能”的物理形式。

    这一块最先被称作“索绪尔区”。

    而为了习得“无意识写代码”的能力，最初的内功高手，就从这些神经组织入手，对自己展开针对性训练，在病毒与酶的作用下让“索绪尔区”这部分的神经网络特化，具备旧人类难以想象的功能。

    到最后，“索绪尔区”的神经网络会重新与其他功能区进行另一种额外的“桥接”，于金属基基因改造引发的脑部变化之中，形成一个名为“索绪尔神域”的整体结构。

    内功越是精深，大脑并入“索绪尔神域”的区域比例就越大。

    这并不是说并入“索绪尔神域”的神经网络就只能执行内功的运行了。并非如此。大脑的某一部分，在不同的思维活动之中，会扮演不同的角色。

    就好像“处理视觉信号要动用大半个大脑”一样——这并不是说这大半个大脑就只处理视觉信号了，而是“处理视觉信号”时，有这么多神经元参与工作。

    很多神经元还会同时执行不同的工作。

    只是，由于“语言”与“思维”相关，所以“索绪尔神域”的开发，会导致思维的“升级”。

    并非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种来自于内的痛苦的。

    这也被称作“心魔劫”。

    想起了这一点之后，向山感觉自己内功又稍稍恢复了一点。

    他想起如何有意识地“使用”大脑的更多功能了。

    “说起这个……为了保持画风一致，我以前是不是还提议管‘索绪尔神域’叫‘泥丸宫’来着……然后英嘉在这一点上寸步不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中二精神啊，明明都同意管逆转神经元的酶叫‘还丹’了。”

    ——不，不对……当时聊天扯淡定这套名字的时候，不止有两个……也不止三个……

    ——还有谁……

    向山再一次觉得义眼“触感”有点BUG——他如今已经明白，这是“想哭”的感觉。

    突然，“驴”停下了。然后，车门打开，尤基从车顶翻了进来：“师父，咱们到地方了。”

    “嗯，这下好了。”向山点了点头，往外面看了一眼。他载入义眼当中的电子六分仪瞬间比对星空。

    “嗯，可以了……我们现在就把‘狂野神话’也给灭了——话说回来这什么破山寨名啊？游戏工会？”

    尤基有些犹豫：“师父，这个……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嚯嚯……徒儿啊，你前两天不还是急着要铲除绿林，觉得他们多活一天都有可能伤人性命吗？怎么现在反而劝我歇一歇了？”

    “您之前不是说了吗？咱们只有烂命一条，所以要分外珍惜……”

    “现在我们就是万全状态。”向山摇头：“你没看到吗？咱们攒铲车团的大寨里充满了电，耗损的零件也基本更换过。另外手里热武器的储备也足够。现在不就是万全状态吗？有什么不能出击的？”

    铲车团比Z组织要弱上许多，所以他们控制的范围也比Z组织要小很多。

    向山他们夜里出发，居然在天亮的时候就抵达了“狂野神话”的区域。

    “狂野神话”和铲车团有达成“攻守同盟”的意向。由于“连环导弹”格利亚德近些年来武功越来越高，手下势力越来越大，逐渐有了统合周围绿林的苗头。

    而铲车团，狂野神话这些小的绿林大寨，也得联合起来了。

    不管是对抗“连环导弹”的攻势，还是在投身Z组织之后有个更好的地位，都得这么做。

    铲车团的人大抵知道狂野神话大寨的方位。

    “大概就是这里了。”向山踩踏地面，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往下挖吧，先挖个十米左右。”向山从车里拖出一台从铲车团里拿出来的工业破碎机，一把刚刚打印出来的合金铁锹：“土层就用铁锹，然后遇到石头就用破碎机。另外，有绳索。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抽空给你打一个搬运土方的金属容器。‘驴’的轮子也可以当做滑轮用……唔，暂时就这样吧。”

    一个熟练的自然人工人，用原始的工具往下挖，一天下来也能挖个三四米的样子。

    尤基虽然不是完全的义体人，但手脚好歹是武者义体，而且基准人的力量比自然人更大。

    一天下来，挖个十米不算太难。

    那些组织的大寨，一般也就在十多米深的地下。

    怎么说呢，其实很少有大寨真的觉得，这土层就能抵御官府的轰炸了——别的不说，光是天基动能垃圾就不是这点厚度可以承受的。

    倒不如说，一旦大寨暴露在官府眼中，十有八九就是个死。

    所以有旧时代防空洞的深度，也就差不多了。

    尤基点了点头：“师父，为什么工具只有一套啊？”

    “我当然要在上面打印一套比较有必要的仪器啦！”向山耸肩：“随着记忆复苏，能够记起来的工程产品越来越多了，能够准备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嘛。”

    尤基叹了口气，扛上铁铲，带上破碎仪，跳下车厢，钻到车底去了。

    向山则启动了3D打印仪。


------------

第二十六章 蜘蛛

    黄耦光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这不是一种单纯的比喻，而是一种对现状的描述。

    当那位绿林悍匪尖锐的义肢前端扫过她的头颅时，她真的感觉到自己颅脑之内的放电活动。

    “恐惧”正在摧毁她的内功。

    但这又怎么样呢？

    她的内功实在是太差了，远远不如面前面前这个绿林悍匪。就算心神镇定，内功万全，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狂螯”罗德·哈利在黄耦光耳边低语：“哦，看看这个小可爱……侠客？我确实听说过有这么一群人。我一生之中六次与他们对战。而这六次当中，有三次是我落败，其中一次，我被打得只剩下一只手一个一个头，勉强逃进了城市的下水道里。那一次，我脊椎感染了某种寄生虫。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更换脊椎了。现在这根脊柱，一直跟我跟到现在。”

    “但是……”

    罗德·哈利突然转到了黄耦光面前：“就算是另外胜利的两次，也没有这么轻松的。我真的不明白，你的脑子到底出了什么BUG？为什么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他的另一只尖锐义体向后一甩，扎穿了半个人，然后将他提到黄耦光面前：“是因为这个人吗？‘三师兄’？”

    罗德·哈利的义体如同蜘蛛一样，上半身的姿态与正常人相若，但是下半身却接上了一个载具基盘，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延伸出八条尖锐的肢体。另外他的腹部也有两个独立的、与冲锋枪连接在一起的“螯肢”。

    这人形大蜘蛛一样的身体，就是他最大的特征了。

    而他左边第三根义肢刺穿的那个人，则是一个只剩下脑袋与肩膀、胸部以下全部消失的人。

    对于义体人来说，这仍旧不算是致命伤。但是，这家伙的头似乎受过重创，头颅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他的义眼仍旧在工作，但似乎对外界的刺激反应很迟钝。被举起来之后，他才转动义眼。

    黄耦光嘶吼道：“把我的师兄放下来……”

    她现在手脚都被焊死在一个金属支架上，根本动弹不得。

    “我很奇怪啊，小姑娘……”大蜘蛛再次转动，在黄耦光的耳边轻轻说道：“你到底是产生了什么错觉，觉得劫掠我们绿林是好机会呢？嗯？”

    一根尖锐的义体在她后脑上轻轻点了点：“你们江湖的，其实是把我们绿林看做备用的零件库？因为这个家伙需要义体，所以来打劫我们？”

    黄耦光的发声器内只剩下一片混乱。不够高级的语音包并不能正确的模拟“哭喊”之类复杂的生理活动。

    侠女的内心深处满是悔恨。

    大概在半年之前，她所在的门派在附近举行数年一度的线下交流会。但这次会议之中，他们的门派内混入了叛徒。附近的人类基因库护卫官冲了进来，杀死了门派的两位长老。掌门带领大师姐缠住大军，才给了一众门人逃生的机会。

    黄耦光不记得究竟有多少人逃出来了。她与三师兄一起突围的。但是在突围到战场边缘的时候，她们遭遇了天基激光武器的打击。三师兄的义体也是在那一下当中毁去的。

    幸好碍于大气环境，那一发天基激光并没有直接命中。三师兄用最后的内力冲破封锁，引爆了周围提前布下的铁华，他们才趁着混乱逃脱。

    但或许是因为用脑过度，又或者是因为之前头部义体受损、部分铁华渗入生物脑的关系，三师兄的意识在那之后逐渐涣散，武功也使不出来了。

    黄耦光带着三师兄在荒野之中躲了几个月。靠着基准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们不吃不喝度过了许久。之后，两人还依靠黄耦光身上的一小块太阳能电池板，休眠了十几天补充电力。

    黄耦光就这样一直背着自己的师兄到处躲藏。

    三师兄的伤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最开始的时候基本上还是清醒的。但是在第一次长时间休眠储备电力之后，师兄就开始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之中。一开始一天还有一半的时间清醒着，然后一天要昏迷十几个小时，再到后面一天只能清醒个把小时。

    黄耦光没有办法，只能抱着师兄接着逃亡，并看看一路上有没有什么机会找到救援，然后到了这里。

    黄耦光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之中已经来到了“狂野神话”的大本营附近。

    这个时候，侠女实际上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就算到了这个光景，她仍旧只想着前行。可师兄实在是支持不下去了。

    她看到一个准备回大寨的喽啰之后，立刻瞅准机会，掀翻摩托，将那个喽啰杀死。

    但是，那个喽啰当时正开着通讯。他临死的咒骂声被其他人听到，并报告给了山寨。

    现在，她也落到了绿林的手里。

    黄耦光张大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她最终开口道：“放下我师兄……他伤得很重……”

    “呵呵呵……放下他吗？”罗德晃了晃刺穿三师兄的义肢。三师兄就这样啪一下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呻吟。

    “啊……”黄耦光稍稍颤抖。

    “你看，我放下他了。我还是很好说话的嘛。”罗德绕着黄耦光转了一圈：“你说呢？”

    黄耦光颤颤巍巍的点了点头。她现在完全不敢刺激这个看上去喜怒无常的凶人了。

    “对嘛。我们还是能对话的呀，女侠。”罗德道：“我们接着聊一聊好了……”

    黄耦光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师门秘籍在我这儿是加密状态，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没法解密给你！”

    “不不不，我还希望知道更多……关于领主围杀你们门派的记忆。”男人弹了弹黄耦光的脑壳：“我得知道更多关于‘庇护者们’的情报。”

    “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黄耦光道：“我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女侠。”罗德道：“你的武功，真的很弱，很弱。‘发在意先’的第一重境界都没有触摸到，你根本不会有时间去观察战场的情报，更别说分析了。但是，你的义眼还算不错。你的记忆，实际上保留了相当多的信息。你无法从里面读取有效的内容，但是我可以。”

    “把头颅打开，把记忆献给我。这样，我或许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的样子？”

    “当然，你尽可以拒绝。”

    “不过那样的话……”

    罗德·哈利抬起一条小腿，在三师兄的脑袋边缘虚划一个圈。

    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黄耦光咬牙道：“我怎么能保证，你得到记忆之后就会放了我？”

    “嗯……”罗德·哈利思考片刻：“我先放了你？”

    “你武功比我高这么多，就算放了我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

    黄耦光还想再说几句，但是罗德·哈利突然捏住她的头颅，道：“小姐，这不是谈判。你没本钱跟我谈判。我只是为了更方便的获取自己想要的情报，所以才施舍你一点点怜悯而已。”

    “就这样，打开颅骨，任我复制记忆。随后，你自己的命，师兄的命，全都可以保住。我不止可以救下你师兄的命，更可以给他药剂，让他恢复伤势。”

    黄耦光的精神一下子被恐惧所摧垮。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罗德·哈利一只脚踩在三师兄的脑门上，然后缓缓抬起。大蜘蛛语气阴森，呵斥道：“最后问你一遍，答应，还是不答应？说！”

    “我……我明白了……”

    “那么，打开颅骨！”

    “给我住手，师妹！”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三师兄崔骸这个时候突然恢复清醒。他叫道：“不可！师妹你没发现吗？他现在仍旧在试图骇入你的义体，只是你有师门的加密，所以少量权限仓促之间无法撬开——他这是要往你的脑子里灌输绿林之魂，是以要你自己打开头颅啊！”

    “嚯嚯，有趣，被看穿了。”罗德·哈利的语气之中没有一丝挫败感。他盯着黄耦光。

    对的，没有什么比“把敌人变成同伴再由她自己送上情报”更稳妥的了。黄耦光师门的封装、加密，也无法抵御内心的变化。

    对黄耦光施加恐惧，一是为了干扰她内功的运转，方便骇入；二则是为了摧残她的人格，让她在转化之后更易于靠近绿林组织。

    人形蜘蛛举起了崔骸的身体，将他放在面前。如同毒螯的一堆冲锋枪对准了这个重伤的脑袋。罗德·哈利缓缓加力。那受创不轻的颅骨微微变形。

    “虽然最终目的暴露了，但是交易不变……”

    黄耦光脑海依旧是一片空白。实际上，师兄清醒过来，也没有改变任何事情。这仍旧是一个无解的局。就算答应对方，人格被覆盖之后，自己也不会记得与师兄的同门情谊。

    崔骸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轻轻哼唱道，欲要在生命最后存下侠义的尊严：“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还真是老派啊……”罗德哈利道：“你现在考虑的到底怎……”

    轰的一声，爆炸声如同马车一般碾过。


------------

第二十七章 黄雀

    大地之上，夕阳西下。

    一对师徒正面向那血色的太阳，站得笔直。

    师父没有面部肌肉，看不出表情。徒弟则是一脸的风霜。

    一个幼女见状觉得有趣，也抓住那师父的腿，就这样站直。

    那师父道：“徒弟，你来爽一下。”

    说着，就将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塞到弟子手里。

    那弟子手一抖，道：“师父，这不好吧……”

    “哪个男人不喜欢爆炸呢。”向山悠悠叹道：“既然打算要走江湖啊，就得晓得啥是爆炸。”

    “而且炸药还是你亲手下的呢。”

    向山在铲车团那里搜到了许多炸药与传统地雷。只是这些东西对于独行侠来说用处不是很大——很难炸伤高手不说，而且布置下去了，回收也是个麻烦，一不小心就会成为遗留下去的祸患。

    所以，他只随意拿了一些，用作这种用途。

    也就是“从上面进入大寨”。

    狭窄地形内，远距离下，枪械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向山剿灭Z组织的时候，是假扮成喽啰混进去的。而他剿灭铲车团的时候，则是先下蛊降低对方瞄准精度，然后才正面冲阵——而且那还是因为大铲车义体较大，所以甬道修得格外宽敞的缘故。

    如果是正常尺寸的甬道，他在铲车团大寨的那种冲法，早就让整段的隧道坍塌了。

    也就是铲车团为了让老大出入方便，甬道格外宽敞，加固的技术也比较好。

    如若不然，他就要因为没有足够的闪避空间，而被枪击致死。

    要知他闪避与受身控制子弹射入角，总得是依靠枪口或者曳光弹来预判子弹轨迹的。若是子弹到了跟前再躲闪……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反应跟得上，义体的强度却是跟不上的。

    是以那“冲阵”却是做不到了。

    但是向山又懒得等那喽啰前来。再者，他也只是知道这个“狂野传说”大寨主体的大致方位——每一次铲车团的使者进入，都是关闭了视觉之后被带进去的，所以只能根据步幅大约计算方位，却是不知道具体的出入口。

    所以向山就干脆破开穹顶从上面进入其中了。

    尤基结果遥控器，道：“师父，我要是按错了，真的不会有什么吧？”

    “你自己大声倒数三声，时机我自己把握。”

    向山将那个小女孩抱起来，然后放到尤基的肩膀上：“炸了之后你就回到‘驴’上，然后锁死舱门。就这么简单。”

    “你之前都说这个事情凶险万分……真不会害死你吧？”

    “呵呵，不要小看了你师父我。”向山冷笑。

    尤基点点头，后退二十米，道：“师父，我要按了……”

    “嗯。”

    “你准备好……”

    “要念按你就快按！”向山呵斥道：“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那么……3！2！1！”尤基道：“我要按啦！”

    “别那么废……卧槽？”

    说话之间，向山脚下泥土骤然冲起，但抬升至数米就失去了力道，然后整个地道开始向内坍塌。

    向山人在半空之中，缓缓给自己弟子竖了个中指，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给他加练再加练。

    但尤基在按下按钮的时候，就已经转身向“驴”跑去了。

    向山身在半空，翻了个筋斗，头朝下，脚向上踏击空气，借力一蹬，比自由落体稍快的坠下。他落地之时，与大块岩石沙土一同落下。周围纵然有绿林反应过来，也不能开枪将他击中。人在半空之中，他就闭上眼睛，寻找这个大寨之内的WiFi信号。

    在这一瞬间，向山内功已经悍然出击。

    就在这一秒之内，节制大寨服务器的二当家已然察觉不对。他当即运转全部内力，就要去护住服务器。但是来人内功却是十分高明。他只感觉两人内力似乎不在一个层面上运行，居然根本撞不到一处去。而自己苦心思索，根据开源代码自己改的防火墙，在对方眼中竟也形同虚设。

    二当家心道不好，想要去切断电源。

    但是那内力居然顺着他的管理员权限攻来，仓促之间，他不得不放弃了手上动作，全身抵御这内功侵袭。

    就这一耽搁的功夫，整个大寨竟是要全面沦陷。

    向山也没料到自己内功居然精进至此。他在Z组织大寨的时候，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长驱直入。不料过去记忆解封，思维逐渐活跃，内功也精进如斯。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他便就地一滚，绕到一个奔来的武者身后。那武者转身来攻，但是向山却舒展手臂一推，就破坏了这名武者的平衡，随后手掌按在其后脑，次声波一吐，就叫这个好手失了反抗之能。

    这呼吸之间，已然有更多的绿林人身染蛊毒。只是他现在内功尚未恢复圆满，尚且不能瞬间劫持了这么多人义体的权限。而若是那些自行破坏的病毒，一时半会也未必能显出威能，是以多少还要支撑片刻。

    念头及此，他再次按住一个攻来的武者，然后顺手扭断其脖子，并在对方没来得及建立火力点前发足狂奔。

    此时向山距离罗德审问两位少年侠客的高台，不足百米。

    黄耦光原本自忖必死无疑，谁知现在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出现了绝境生机。而罗德也顾不上再炮制这个女子。他拥有服务器的权限，是以服务器失陷的时候就心有所感。他不觉得自己在内力上有胜过对方的机会，是以干脆自行切断对外的连线，同时关闭自己人躯上的义眼。

    原来这家伙不止上半身的人形身躯上有义眼，蛛形身躯上也有六只眼睛。只是他先天的知觉尚未磨砺去，若是同时启用这些眼睛，会对自己精神造成负担，有损于发挥。

    只是现在，他料定对方内功强横，多半也懂目击之术。自己义眼上有诸多防护，但总有万一。而蛛形身躯上的义眼设置较为隐蔽，且位置较低，若是对方做目击之法，总不如朝着脑袋上的这两只方便。

    要知高手过招，生死或许也就在这一线之间。

    他甩开了崔骸，立刻纵身越出。

    但就在这时，向山却是心中一动，忍不住抬头往上方看去。

    他留在上面的无人机居然接连失联了。

    “果然还有追兵。”他如此想到，心念一动，却是引发了自己早就做好的布置。

    与此同时，却是双足用力，跳上了穹顶下的房梁，想要顺着来路出去。

    不料此时当空传来一声爆响。一个巨大的蜘蛛居然奔着自己追来了！

    ………………………………………………………………………………

    数分钟之前，黛伯拉小队的一行人正在往这边赶去。

    他们几人行路都有大量无人机群相随。这些人也不可惜无人机，只当是一次性用品洒出。那些无人机也是自带太阳能电池板，就算一时之间能源耗尽，日日阳光积累电量，总能自动回到预设的基地里。

    黛伯拉小姐正坐在阿汉的身上。张先冲与老锤义体都算是轻灵一路，卡罗莱娜已经背负着些许物资，更不适宜这种角色。唯有阿汉，义体重心低，下盘甚是稳固，却正好拖着她行走。

    而黛伯拉则正在敲打一台复古的笔记本电脑。

    这电脑没有网卡，不能连接外部网络。在这个网络安全比筛子还不如的时代里，没什么比“物理隔绝”更安全的了。

    而这台电脑里，就插着染毒的芯片。

    不明白向山内力到底有多高，黛伯拉自是不敢将这玩意插进自己的义体进行解析。

    几人追赶向山，却是料定向山必定在这一带，索性舍了车驾，就这么徒步行走，保证随时可以接战。

    而黛伯拉还在根据铲车团内得到的芯片，分析向山的内功路数。

    黛伯拉一边根据无人机回传的情报，分析向山有可能的去向，一边推敲染毒芯片之中的代码。

    就在这时，天边远远出来了一阵爆炸声。

    黛伯拉合上电脑，扔进卡罗莱娜背后背着的补给箱里，道：“看起来应当是那个侠客了。他必然是与‘狂野神话’起了冲突。杀绿林，得资源，养自身。他这是要一步步的恢复功力啊！”

    由于那一声响，几人大致推测出了方位，就伏在一处坡地上，观察远方爆炸的位置。他们就看到一辆大车在一个大坑边缘。

    “应该没错了。”张先冲肯定道：“新大陆任侠之辈较少，半年前又被杀散了一批，这个点上会在这里与绿林互咬的江湖人，多半就只有那个‘山’了……此时若是呼唤天罚……”

    他到底是有几分踟蹰。一级天罚的天基动能武器，未必可以奈何得了那种侠客。而二级以上的天罚又难以申请，万一有误，小姐也只会受到批评，功劳也成了过错。

    黛伯拉道：“天罚？不，我们还是得要将那人擒拿住。一个如此传统的侠客，突兀出现于此……他身上必定是存了大秘密的。”

    “不过，不管是做擒拿还是召唤天罚，都得先废了他的无人机阵。”


------------

第二十八章 螳螂

    “不管是做擒拿还是召唤天罚，都得先废了他的无人机阵。”黛伯拉挥了挥手：“阿汉。”

    阿汉立刻压低重心，背后展开支架，同时伸出抓住一个箱子，将之打开，组装起枪械来。

    阿汉是这小队之中专精枪炮道的。纯以火力而论，并不如格利亚德凶猛，但是狙击精度却犹有胜之。黛伯拉则将众多无人机的下级权限转交给他。

    无人机能展开视野，更好的获取情报，也能保证向山即使人在地下也能时刻关注天上的动静，对天基武器有一个防备。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是以要打开局面的话，首先就要灭掉向山留在外面的无人机阵。

    黛伯抬起手臂，卡罗莱娜知其心意，立刻取出最初装备“穿甲弹+高周波刃”的手臂，为黛伯拉换上。黛伯拉道：“稍待几秒，等他与下方绿林战至酣处，难以跳出战团，再做突袭……”

    数秒钟之后，黛伯拉突然向前一挥手臂。

    张先冲、老锤两人首先越出，就朝着阵地奔去。而黛伯拉则与卸下大部分负重的卡罗莱娜一齐冲出。

    四人二组，一前一后，保持一个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奔向战场。

    而这个时候，就听得“邦邦邦”的几声枪响，阿汉已经扫掉了数台无人机。

    枪声接连不断。短短几秒钟的功夫，向山这些日子攒下的无人机就被打得一台也不剩了。

    而一行人距离向山下去的那个坑洞也只有几百米了。

    但就在这个瞬间，只听得“噗噗噗”的几声，地面上突然爆起数团银光。金属颗粒在磁场与气流的作用下均匀但迅速的扩散到空气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铁华？”黛伯拉陡然一惊。铁华这玩意一般是不会在荒野地区使用的。这玩意实在是太显眼了，一下子就展开个数百平方米的。如果非居民区内、未登记交战区出现了铁华，那么就有大概率会引来天基武器攻击。

    况且旷野之上这玩意也太容易扩散了些。

    城市战里，铁华的应用范围会更广。

    “由于我刚才已经给上面打过报告了，所以短时间内，周围不管出现了什么动静都不会引来天基武器攻击，只会有更多的卫星关注这里……”

    “那个‘山’并没有傻到会随意在荒野使用铁华……”

    “这是为了……等我？”

    黛伯拉念头飞转的同时，左前方数米处就响起了一个声音：“小姐，这好像是针对我们庇护者这边的。”

    黛伯拉道：“嗯，我知道了。”

    “怎么样？后退吗？召唤天罚的话，不管是什么手段都可以堂堂正正的碾碎……”

    “但是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也会被轰碎！”黛伯拉呵斥道：“价值！最重要的是价值！”

    张先冲没有再说话了。那个“山”来历蹊跷，经历离奇，身上可能藏有大秘密。而且“失去记忆的武者精神、大脑会产生什么变化”，似乎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小姐的骑士导师是服从于“末那计划”的，她对这个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

    脚步声继续响起，很快黛伯拉、卡罗莱娜面前出现了两个义体的轮廓。

    老锤道：“现在地面能见度太差了，常规义眼，两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阿汉等若是废了。而且电磁环境也很差，如果咱们还要在这里面打，就只好靠声波传递信息了。效率太差，没法发挥人数上的优势。”

    黛伯拉扭头道：“卡萝，你出去通知阿汉，告诉他就呆在那里，坚守狙击点。看到除我们之外的物体离开铁华区域，就直接开枪。”

    卡罗莱娜点点头，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几人前方传来了一阵车辆启动的声音。

    张先冲非常敏锐，直接反身就是一梭子弹。

    但是老锤却疑惑的说道：“等一等，这声音不对……”

    在他的听觉感知里，刚才启动的并不只有一辆车，而是好几辆在不同地点的车！

    张先冲的子弹并没有击中任何东西！

    卡罗莱娜急道：“这怎么可能？铁华是可以根绝绝大部分遥控手段的！”

    “或许他是把音响埋在了地下，无人机被击中之后就自动倒计时，延迟播放……或者是在地上埋下了有线的收音器和话筒……”张先冲道：“有磁化材料就可以做，非常简单的小道具，里面的程序也没有任何技术门槛。”

    “卡萝，你快去和阿汉回合。”黛伯拉道：“咱们快点去……不对，先拦下那辆车！那个向山也有可能在那辆车里！先掀翻了再说！”

    四人立刻分开。三人前进，一人后退。

    数秒钟之后，异变再生——前方的四个不同方位，突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尖啸。

    “侠客！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

    数秒钟之前。

    向山背上的义眼看到了从背后扑来的巨大蜘蛛。他也不回头，就这样将两只手扭转一百八十度摆了一个基础拳架，后发先至的捉住最靠前的两只蜘蛛腿，身体几乎是瞬间向后挪移半步。

    一股崩劲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碾过罗德，直直穿过他义体的重心。罗德在半空之中的平衡就这样告破，被向山举起，就要随手摔出。

    ——我没告诉过后面那些白痴吗？没有矢量推进器就不要双脚离地……

    向山如此想着，避过如同蜘蛛毒螯一般的冲锋枪义体枪口。

    但是义肢多了，出招的余地也就多了。

    罗德的四肢蜘蛛腿向上笔直刺出，深深插入天花板上，接力下压，就要将冲锋枪毒螯怼到向山饱满的天庭上。向山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见如何动作，双手一抖就将他的力道引导至一旁。罗德的义体擦着向山胸腹铠甲，几乎撞在这钢梁之上。

    向山再加一把力，将罗德斜斜往下一踢，同时向前踏步。

    罗德身在半空，八只蛛腿舒展，勾住钢梁，然后如同荡秋千一般，将下坠的直线运动转为圆周运动，重新回到钢梁之上。

    这是时候，向山才往上走了三四步。

    罗德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阴冷尖啸，快步赶上。

    与此同时，另有一名以刀作双臂、脑袋呈倒三角状的满改造率武者从向山前方奔来，与自家的寨主一前一后夹击向山。

    但这恰好在向山的计算之内。

    克制武功的永远都是“密集”。但是只要敌我双方混战在一起，那么火力上占据优势的一方就没办法发挥火力优势，用金属风暴摧残敌人。

    至于“狙击”，则被向山的蛊彻底压制。

    从刚才开始，也并非没有枪炮道武者在远处狙击向山。但是他们的义眼或义手或枪械都有问题，子弹始终不能击中预期位置，反而差点击中了这个大蜘蛛。

    罗德甚至不得不喝止这种行为。

    在两名绿林悍匪的围攻之下，向山却守的游刃有余。他重心压得极低，上半身几乎晃成了一个不倒翁。

    罗德四根蛛腿加一双拳头疯狂舞动，如同蜘蛛飞快扯线捆绑猎物。他绰号“毒螯”，是因为他绝大多数敌人都是死于他那位置如同蜘蛛毒螯的冲锋枪下。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一名技术型武者，很擅长用比旁人更多的肢体去压制敌人躲闪的区间，最终才是用“毒螯”一击毙命。

    但是向山的闪避……并非是“快”，而始终处于“恰到好处”的地步。他的双手略慢于自己的义体，但是却始终以最小的幅度和最省力的杠杆结构拍开自己的攻击。而自己正对面又是自己的副将，仓促之间开枪只会误伤自己人。

    双方行动如风，转瞬之间就已经过了五六十招。罗德与那名刀客均是感觉自己遇到了生平大敌，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与对方斗个旗鼓相当，却没有发现几人的战场正在往那个大洞下方转移。

    倏忽之间，向山突然伏下身体朝着罗德那便一靠，“毒螯”从他头顶让过。向山一臂伸向对方蛛腹之下，法力托举，破坏对方平衡。罗德如法炮制，六根蛛腿反刺天花板，但不了却刺了个空。

    “这里……”

    罗德一惊。向山右腿却是向后一个低扫，如神龙摆尾一般破掉刀客平衡，同时将罗德平平往前一送，脱离罗德来到那个刀客下方，当心一蹬将刀客踢上洞窟。这反作用力就钢梁往下一沉。

    向山瞬间估算出了钢梁受力的上限与形变的速度。双足用力往上一跳。

    罗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开枪，但脚下却是一沉，子弹已经失了准头，只是追着向山的脚底一路向上。罗德眼见钢梁支撑不住，也是往上一跳，八只蛛腿向前连环刺出。

    身在半空，又无矢量推进器，向山无法闪避，双手却表现出了绝伦的功夫。只见他两手一摆，就在身体周围划出一个圆圈。不论什么攻势，只要侵入其中就会被他平平无奇的拍开。

    罗德还想要开枪。但这个时候，向山却改拍为抓，抓住蛛腿然后往前一甩。罗德几乎拍到泥土壁，而向山的双腿则插入土中。

    ——不好……

    罗德看到上方的银色阴影，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是故意双腿离地，引我上来……


------------

第二十九章 驱虎吞狼

    一条竖直的井道之中，刀客在上，向山居中，蜘蛛在下，三人身上均没有矢量推进器，在这个缺少立足点的环境之下拳来脚往。

    罗德只觉得这是自己生平罕见的凶险对局。自己往日敌人之中，绝无一人有这般身手。白银传动轴格利亚德之流，根本无法与此人相比。

    这个绿林悍匪原本是想要立刻跳下去，回到自己的基地之内，与大寨内的群匪合力将这个侠客斩杀，但是向山却始终拉着他的义体，将他向上拖。他每次下降，都会承受重击，同时被用重手法摔在土层上。而那个侠客就会借助这股力量再往上一段距离。

    罗德几次想要开枪攻击。但是问题还是与刚才一样。他的兄弟就在上面，这让他没法尽情的开枪射击。而他自己的义体又在下面，也堵住了来自下方的支援。

    几人飞快的交换招数，转瞬之间已经到了距离地面不到一米的地方。

    罗德看到上面的银色金属气溶胶，听到马达启动的声音，哪里不知道上面还有埋伏。他此刻大概已经清楚了对方的意图。

    而现在，他也陷入抉择之中。

    再这样打下去，恐怕局面会对自己更加不利。

    在大寨里的时候，这个侠客就显露出了手上的高频周波发生器。这个发生器在特定频率之下能够造成金属疲劳，有效的撕裂外装甲，进而绕过减震结构，在义体人体内制造伤害生物脑的次声波与超声波。这玩意是接近战专用的。对方一身本事恐怕全在这上面。

    而自己要是往下逃的话，不止是把自己兄弟卖了，更是会露出许多破绽。

    刚才的拳脚缠斗，恐怕已经足够对方探查到破坏自己外装甲最适合的频率了。

    况且，对方外功也高，内功更强。在大寨之内，自己大部分连接服务器的摄像头都会成为对方的眼目。所有自动装置都有可能成为杀伤自己人的东西。

    这样想来，倒不如主动将对方推入那铁华之中，死中求活！

    要知这金属气溶胶是可以有效干扰电磁波的。

    只要进了铁华之中，任你内功再如何高，也不可能通过无线信号延伸自己意志了。

    尽管铁华也会妨碍指挥系统，限制人数优势的发挥。

    但是，和任由对方内功发挥、控制大寨比起来……

    罗德心中瞬间就有了定计，八只蛛腿向外直刺，刺入泥土之上，然后抱住那家伙的小腿，奋力向上顶去。

    那个侠客反应也很快，居然就借着这股力打向那刀客。

    三人瞬间翻出坑洞。

    向山瞬间就甩脱刀客。但是罗德哪里肯容他走，立刻咆哮道：“侠客！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咆哮时，罗德敏锐的分辨出一件事。自己的声音并不只有一股。似乎下面就有一个收音器，而周围其他地方，埋了有线的播放器。

    这是在铁华之中干扰人听觉的手段！

    ——陷阱？

    罗德的脑海之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就有一梭子弹从旁打来。罗德心中一惊，认定了心中所想，立刻发出尖啸，掉转毒螯，开始还击。

    而向山则往后一跳，按住了要扑过来的那个刀客，将他往那些官府鹰犬开枪的方位重重一踢，然后一个闪身穿进气溶胶内，藏住身形。

    …………………………………………………………………………

    张先冲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悍然出手，对着那个方向猛烈射击。尽管那些收音器和播放器干扰了他的听觉，但是他依旧能够将目标限定在一个小弧度的扇面之内。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传来。黛伯拉一惊，举起手臂，一发穿甲弹打出，就将那个飞来的家伙打了个对穿。刀客义体骤然遭受重创，身子在半空之中打了个滚，跌到地上。

    但在这一瞬间，他腰腿发劲，瞬间弹起。

    尽管能源系统与冷却系统都被摧毁了，但分散的应急电源以及电容之内仍旧可以挤出少许能源。铁华正在进入伤口。他知道自己的活动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了。这数分钟内他必须砍翻敌人然后脱身。生死关头下，刀客脑内念头飞转，生物电涌动之下，毕生武道经验快速运转，然后尽数凝结在“这一刀”上！

    刀光与银色的气溶胶融汇，更难察觉。他就这样向着穿甲弹打来的方向飞跃。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敌人。

    刀客的架势如同蓄满了力的弹簧，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而这个时候，那个长臂的义体人才看清他的架势。

    但也就这样了。

    老锤哼了一声，猿臂轻舒【这是一个事实性的描述，他双手下垂时手臂足以碰到脚踝，这个臂展的比例比起智人，更接近猿类】，后发先至的一拳递出。

    刀客变招，转动刀臂，想要在对方手肘上一拍借力，斩向这个义体人的脖颈。

    但是老锤变招更快，在长刀即将拍中手腕时翻手一抓，一抖，完全破坏对方平衡。

    然后另一只手猛的一抽。

    刀客甚至还没来得及感觉，就被震散了脑子。

    老锤举着这具尸体抵挡子弹，并稍稍移位，转到小姐面前。

    黛伯拉从腰间的收纳盒里取出另一枚穿甲弹，放进手臂之中，上膛。她看清楚自己面前的老锤，道：“不好意思，是我沉不住气，浪费了穿甲弹——现在这武器也暴露了。”

    行家是能够从穿甲弹击穿铠甲的声音，分辨出武器类型的。

    另外，这武器本身就属于“一击必杀”的类型，黛伯拉手臂里永远只有一发。打空之后就要重新上膛，有些麻烦。

    在战场上上膛，就意味着要承受对方攻击。

    而这么大的代价，居然用来打死一个老锤随手就能捶死的货色，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小心为上。”老锤道：“没有什么问题。”

    黛伯拉又道：“你们外装甲损伤如何？”

    在铁华之中，外装甲完整性是非常必要的。任何一个尺寸大过0.1毫米的裂缝都有可能致命。

    而刚才的枪击就有可能造成那样的后果。

    张先冲叫道：“我执行过气密性自检了！撑得住！”

    “那好罢。看来那个家伙是要借助这一窝绿林的手来对付我们了！”黛伯拉道：“你们两个先去将那个绿林杀了……”

    突然，众人身后传来了一阵枪响。

    “怎么回事？”黛伯拉一惊，本能的朝后边望去。但是由于铁华，她什么都看不到。

    老锤低声道：“阿汉的方向。”

    黛伯拉道：“先冲，你觉得怎么样？这个时候需要后退吗？”

    只听得前方恶风响起，一个敌人已然扑到了张先冲跟前。张先冲只能喊道：“退不得了！先杀！”

    黛伯拉道：“好！锤叔，我们先合力……”

    就在这个时候，老锤突然挥动双掌，呵斥道：“鬼鬼祟祟的鼠辈！出来！”

    …………………………………………………………………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阿汉已经感到了一丝丝压力。

    卡罗莱娜刚才从铁华之中穿了出来，告诉他小姐的吩咐，就抓了武器回去了。

    但这个时候，背后居然传来些许响动。

    大寨之内的其他高手从各个密道处离开了。

    尽管向山劫持了大寨的智能系统，但是不与服务器相连的原始有线通讯设备还是可以使用的。

    而罗德的尖啸，则是“狂野神话”内部约定的暗号。

    他是要寨中精锐尽出，去围攻这些侠客。

    没错，铁华会阻碍电磁波的传递，能够瘫痪掉现代的指挥系统，让人数的优势无法最大程度的发挥。但人数优势始终是人数优势。

    另外，这个时候，“狂野神话”也不大需要遮掩行踪了。

    因为这个天杀的侠客居然在他们大寨上面放铁华——这一定会被天上的卫星看到。

    啊，也不是铁华一出现，天基武器马上就会落下就是了。如果一发成本低廉的铁华就能换一发天基武器，那么侠客们早就满荒野的扔铁华了——事实上天罚系统刚刚建立的那会他们还真的这么做过。

    而文明庇护者们也确实学乖了，晓得节省弹药了。

    但是，这一发铁华，一定会导致卫星监控的加密。只要监视资源倾斜到这个区域，那大寨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数十名武者全都出现了。

    阿汉也意识到了，他们中了驱虎吞狼的计策。

    那个“山”早就针对他们的追杀做下了布置。那些铁华也好，这个战术也罢，都是如此。

    而且这个计划也绝非是碰运气。就算他们小队没有来踩这个陷阱，向山也可以在下一个大寨故技重施，总有一回，追兵是会上当的。

    他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

    追兵不至，便正常的刺杀掉整个山寨。

    追兵若抵，便引追兵与绿林火并，从而分化众人的力量。

    将“一对多”，拆解成多个“一对一”。

    但就算意识到中计，也无济于事了。

    绿林是无法招安的。侠客们好歹还只是将武祖晚年的错误教诲当作自己的理想，只是个人行为，还有教化的可能，但绿林全是疯子。

    他们没得谈的。

    阿汉只能举枪，瞄准一个绿林，然后开枪。


------------

第三十章 螳螂捕雀

    “鬼鬼祟祟的鼠辈！出来！”

    老锤一声暴喝，双臂已如同弓弩一般击出。

    他刚刚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张先冲和那个绿林的搏斗声，远处的枪声，以及那些收音器、播音器的声音严重干扰了他对场中局势的把控。

    但那个轻微的脚步声也依旧被他敏锐的意识捕捉到了。

    运动员型的武道家并不像某些侠客所想象的那样，缺乏应变能力。实际上，残奥会如今并非只有一种规则，而是包括了“不同场地”、“舍弃一种感知”、“对抗全智能热武器阵地”之类的种种限定规则，基本上模拟了大多数实战会遇到的情况。

    最为著名的武道家多只对“无限制格斗”规则有兴趣，但是大部分运动员想要提升自己的季赛积分与排位，还是要在“无限制格斗”之外参与好几个项目的。

    老锤也参与过“无视觉擂台”。他的生物脑甚至能够在大部分算法之前，从环境音之中筛查出“武者的脚步”。

    来人自然就是向山了。

    金属气溶胶封了众人视觉以及雷达，也隔绝了电磁波通讯。而地下埋着的收音器与发声器有干扰着周围武者的听觉。但是那些收音器发声器都是向山自己布置的，他知道位置，因此可以通过预设的算法来排除干扰。

    刚才一系列战斗，让他把握住周围敌人的位置。

    向山的听觉器官并没有多强，但是他的义眼确实是精良。在这一团暗银色的气溶胶之中，他仍旧可以通过一点点光线分辨出敌人的轮廓，然后再结合听觉器官接受到的信息反推对方的动作。

    见自身暴露，他也没有干扰如何可惜，而是向后滑步，同时举掌相迎。

    向山没有一上来就用全速，动作不快，老锤听得风声飞快变招，用手搭在向山的手腕之上。但是这一下，他明明感觉到了指间压力感应单元的回馈，肘部与肩部机关的回馈却仿佛挥打在空处一般，十分违反直觉。

    老锤一惊，心中已经明白，这个家伙的外功只在自己之上，右手手指加力握住对方左手手腕，然后想要将对方左手往右手那边带，企图用一手压对方二臂，而左手则飞快先前探出，想要推对方一把，破坏平衡。

    但是他依旧觉得自己右手牵着空气一样。要知这种近身纠缠之中，双方水平相近，那么防守方“化解”的功夫到家，也只能让进攻一方感觉敌人劲力似有似无。而似这般完全感觉不到劲力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双方水平有明显差距，防守方已经预料到进攻方的动作，是以提前做出应变，而非临机反应。

    他这劲力方尽，就感觉右手下生出一股新力，反攻而来，将他身子微微抬起。原本推出的左掌落到对方肩膀上。那人肩膀一挺，撞得老锤向后推了半步。

    老锤只听到金属雾气之中，那人笑道：“机甲钢拳？打得好心。”

    话音刚落，黛伯拉就已经杀到。她举起手臂，一刀劈来。这一道之中包含数个变化。向山身子一扭，头提前偏过。这一刀就在他面前半寸处劈了下去。

    向山也因此看到了这把武器的样子。

    “一发穿甲弹么……发射器还是带刀的。”

    刚才黛伯拉那一发穿甲弹击杀刀客的声音，他可是听得清楚。对方身上必然存在一个可以瞬间击穿厚重装甲的热武器，且这个热武器一次发射的次数有限，装填麻烦。

    在不清楚对方的武器之前，他绝对不会呆在那武器的延长线上。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武器的形制……

    老锤骤然暴喝：“小姐快去和张先冲换手！让我们两个来对付他！”

    只一合，老锤就意识到这个浓雾中的敌人是罕有的凶徒。

    张先冲和黛伯拉·赵的水平其实相差不大。但是黛伯拉身份却是不同。这里只有她拥有“庇护者”的身份。张先冲的“理想”老锤的“前途”都在她身上。客观上来说，她就是这个小队里最不能死的人。

    老锤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他和黛伯拉一起对抗这个强敌，那他气势必然会被压过一头——他感性面之中的“欲”会影响他的判断，让他不敢放手进攻。这种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会由算法放大，最终影响到攻防的策略组。

    这在面对这样一个强人的时候是很危险的。老锤宁可与张先冲联手应对这个家伙，而让小姐去干掉那个绿林悍匪。

    从张先冲战斗的声音来看，那个绿林悍匪虽然也不弱，但至少不如这个人。

    纯以武功而论，老锤是整个队伍里最高的。科研骑士有服从之原则，绝对不会悖逆比专业人士的判断。黛伯拉瞬间抽身而退，转身冲向另一个战团。

    而张先冲也听到了老锤的叫喊，直接舍了罗德来攻击。

    罗德原本被张先冲压制，得片刻喘息之机，自然是想要后退。但是黛伯拉却已经赶到，刀光一闪，就斩断罗德一条蛛腿。

    罗德尖叫一声，呵斥道：“我在这里！”

    另有几道稀疏的脚步声过来了。

    “狂野神话”高手尽出，阿汉一个人自然是拦不过来的。那位枪炮道好手确实狙了好几个武者。但是仍旧有数人冲过了他的封锁线，进入战团之中。

    黛伯拉也明白，对于庇护者而言每一个绿林都是敌人。她双手齐施，接下了新的敌人。

    老锤依旧握着向山的手腕。他将自己“听劲”的本领发挥到极致，配合听觉之中感应到的情报不断的配合转换身形。他仗着自己手臂比对手更长的优势，想要将敌人控制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外、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

    须臾之间，张先冲已然杀到。这位前侠客使用的兵刃是两条钢锏。

    锐器造成杀伤，靠的是侵彻力、贯穿力，对抗的是目标的硬度。而钝器造成杀伤，靠的是动能，对抗的是目标的结构强度。在自然人的历史当中，锐器也更适合对抗无甲的目标。而到了义体人的时代，外装甲让所有人都相当于“有护甲”的状态，锐器的杀伤力大大降低。

    高周波刃看起来像是刀剑，但是其原理已经与传统刀剑截然不同——它是将震动的能量集中在极小的面积上，短时间内造成金属疲劳，从而损伤外装甲。而且这类武器的制造成本与养护成本均高于钝器与热武器。

    在江湖侠客之中，钝器比锐器要流行得多。

    张先冲的两条钢锏，每条重达一百二十千克，更能释放高压电，对于那些绝缘防护不大好的义体，基本能造成击穿伤害。而张先冲自身锏法亦是非凡，靠着这样一对锏，已经砸死了不少好手。

    只是问题在于，现在他们身处金属气溶胶之内，启动这个电击能力只会害了自己，是以张先冲现在只能依靠动能迎敌。

    向山已经与老锤在这边转了数圈，却是不慌不满的提起老锤手臂挡向张先冲的钢锏。

    手腕被砸的瞬间，老锤感觉自己传动部分略微混乱了一下。而这一瞬间的机会，就让向山脱离控制。

    向山步伐如同街舞一般，大摇大摆的向后滑动，瞬间脱离老锤的视野。张先冲虎吼一声，就往前扑去。老锤唯恐有失，不敢让张先冲一人迎敌，也循着脚步声快步走了过去。

    更有数名绿林循声冲了过来。能够加入战场的都非庸手——至少张先冲与老锤都很难一招将他们杀死。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了极致的混乱之中。

    张先冲和老锤已然明白现在的问题所在。由于铁华对电磁波的干扰能力，现代的通讯系统彻底被废，而“声音”这种通讯方式所传递的信息量又十分不足。

    不管是他们这支官府小队，还是那些绿林都无法完全发挥“人数”带来的优势。而混乱的局面又让他们的力量在一对一中彼此消耗。

    这种无数“一对一”构成的乱战之中，向山实在是太占便宜了。他的单兵力量毫无疑问是场中最强的，而且也不存在“友方单位”，不管身周是谁，都一定是敌人，打就是了。

    张先冲与老锤各自打翻了几个绿林，却发现根本没有摆脱困局的方法。他们不敢放任一个精善刺杀的侠客在这种能见度极低的战场上游走。老锤能够将他逼出一次，已经是好运了。现下这种嘈杂的环境下，老锤也没有把握将再来一次。而他若是转身去杀黛伯拉，这两人也不一定来得及阻止，因此只能死死将他咬住。

    于是，战场在向山的控制之下，朝着“铁华”的边缘走去。

    而另一边，罗德也飞快的后退。

    在这短短数分钟的功夫里，黛伯拉已经斩断了他两条腿。他连连呼喝，命令伙伴暂时拦住这个女人，而他则转过身，离开战场，欲要从那个洞穴回到大寨之中去。

    这几分钟下来，他大地也看出来了，那个侠客与这些武者并不是一伙人——这些武者的路数，更接近官府，恐怕也是冲着那个侠客来的。

    但这并不能成为“和解”的理由——要知道，这下面就是他们的大寨。而一个绿林大寨被官府知晓了，就只有一个下场。因此罗德就算知晓了这一点，也仍旧要想办法杀败面前的敌人。

    他要回到大寨内部，借助大寨内的力量来对抗黛伯拉。


------------

第三十一章 割断

    黄耦光陷入了生平最为煎熬的时间。

    她刚刚看到一个侠客从天而降，在这之后，那个大蜘蛛就扑了上去。那侠客与大蜘蛛一路互斗打了出去。

    在这之后，上面传来了一连串的枪响与罗德的尖啸声。

    山寨之中一些改造率较高的武者也奔了出去。

    黄耦光根本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本能的祈祷那个侠客取胜。

    “一定要赢……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放心吧……”崔骸在地上，强撑着意识说道：“侠客一向是珍惜性命的。敢打上绿林的侠客，多半都对自己身手有认知——除了咱们这种，哈哈……”

    尽管崔骸说了一句自黑的玩笑话，但是黄耦光根本笑不出来。她低声说道：“那大蜘蛛好厉害……”

    罗德·哈利对她的一连串恐吓，几乎摧毁了她的心智。她已然产生了心理阴影。

    “就你刚才转述的内容来看，那位大侠的武功怕不是要高罗德·哈利一筹……”崔骸道：“或许内功稍有不及，没有一下子攻陷大寨的服务器，所以为了避免大寨内的机关，就只好出去打了。”

    黄耦光慌乱之下没有认识到“狂野神话”组织的狙击战失利的情报，是以两个侠客可都不知道大寨主服务器已经易主的事实。就在刚才，大寨的白纸扇甚至将服务器的电源切断。

    “希望我们可以出去吧……”

    黄耦光道。

    话音未落，罗德·哈利就从那个洞里滚了下来。他咆哮着，用暗语命令白纸扇们重启服务器。

    尽管向山劫持了服务器，获取了最高权限，但是由于黛伯拉来得过于仓促，所以他没有将大寨中人原本的权限给注销。

    ——反正那个侠客还在铁华之中，就先利用大寨内的环境围攻这个鹰犬！

    下达命令的同时，罗德·哈利脚下不停，冲向一旁的整备室——他要快速更换备用的义肢，以恢复战斗力！

    黄耦光见那大蜘蛛真的失利，心中忐忑起来——她猜测着另一个侠客现在的状态。

    但是下一秒，另一个身影……

    一个对她来说如同梦魇一般的身影，也落在地面上。

    那个两米级轻型义体……

    “黛伯拉……”黄耦光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一切的希望都被粉碎了。

    黛伯拉是文明的庇护者。她突然出现，绝不可能是帮助侠客的。

    他们再一次陷入了死地。

    几秒钟之前。

    蜘蛛想要“归巢”，黛伯拉却没有阻拦。她只是一个绕旋步让过三名喽啰，然后返身砍倒一个，再朝着罗德撤退的方向追去。

    罗德心知绝对不能和那个家伙一同越入坑道之中。向山炸出来的那坑道直上直下，原本就是枪炮发挥的最佳地点之一。对方的外装甲的强度与手中枪械的威力均是大于自己，而自己又没有刚才那侠客的水平，不可能在下落的过程之中将双方体态控制得完美。

    是以。他强行在保持加速的同时将身体扭转一百八十度，用毒螯对准后方一通扫着，用这种压制射击限制黛伯拉的角度。

    黛伯拉瞬间向后跳起。虽然以她的护甲强度，这个水平子弹吃下一两梭也不会有事，但奈何现在在铁华之中，外装甲上毫米级的缝隙就有可能致命。

    就这一下，让罗德与黛伯拉重新拉开距离。蜘蛛数腿并用，如同鬼魅一般冲入大寨之内。

    黛伯拉犹豫了一秒。她飞快的权衡利弊。

    下面是绿林大寨，没有铁华干扰，但是却有众多绿林，有那些绿林的机关与资源……

    只不过，其中好手都到地面上来了。阿汉正在与他们交战。

    很快，她就做出决断，叫道：“卡萝！随我杀敌！”

    说罢，就从那个井道跳了下去。

    落地瞬间，就有一阵枪击。强大的动能几乎将黛伯拉拍倒在地。但这也在预料之中。身子沾地的瞬间，她就地一滚，如同一个球般快速滑过阵地，找寻掩体。

    然后，腰间一个暗藏打开。射出一枚闪光弹与一枚震撼弹来。

    强光与巨响一时之间扰乱了绿林众人的感知。他们乱叫着持续开火压制射击。

    但是，黛伯拉真正的杀招，却是随后而来的另一枚小球。

    一枚高爆手雷。

    在猛烈的爆炸之中，绿林的火力阵地再一次被冲散。

    黛伯拉站了起来。

    收割开始了。

    ………………………………………………………………………………

    向山与张先冲、老锤一路相斗。向山对那二人总是一沾即走，也不持续进攻。但是似乎就是这般行径，给了两人巨大压力。两人均知，高周波发声器制造金属疲劳的破甲之能没法在极短时间内产生作用，需要一定的时间输出。但是只要找准参数，那个时间就可以被缩得很短。

    而时间拖得越久，对方获取的参数就越精确。

    几人一路相斗。两名庇护者下属只是杀了数个绿林，却没有对向山造成一点伤害。

    张先冲终于按耐不住，右手长锏虚晃一招，只要向山露出半防御措施，他右手锏就要横扫而出。但虚招堪堪成型，向山就陡然起脚。

    张先冲右手长锏因为虚招已经来不及回防，登时被向山踹在左手上。这一下向山已经是蓄满力道，人造纤维肌肉劲力尽数爆发。张先冲只感到一股无俦巨力袭来，整个人立刻飞出。

    老锤看得明。此时能见度极低，两人只能看看清一米之内的景象。向山这般做，就是要将两人隔开。他立刻转换拳路，没有趁着向山出脚的机会进攻，而是切成守势，打算在张先冲赶来汇合之前紧守自身。

    老锤口中长啸不止。为了防止张先冲迷失方位，他得使用这种原始的手段来提示自己的位置。

    还好义体人的发声、发力与呼吸均不挂钩！

    向山转过来，身子却是一矮——那是双腿重新蓄力的特征。老锤立刻就压低重心，双手虚抱胸前，以抵御踢击。不料向山却是斜跨一步，同时举手作势前推。

    老锤左腿后撤，身体急转，如若向山这一招是实招，那此应对依旧是滴水不漏。

    但向山却是向后一退。

    不知不觉间，两人站位已经换了个方向

    老锤只觉得向山肩膀手臂双腿无一不在表现攻击意图，可每一处表现的意图又都不一样，仿佛每一个意图都是虚招。虚虚实实之间，他跟随向山变招数次，却越来越疲于奔命越来越被动，竟被向山生生抢了一个节拍。

    向山后退之后，紧接着是向前一扑，双足解放力量合身一撞。

    老锤立刻飞起。

    他双脚腾空的刹那，用最大的努力抱住向山的脑袋。向山在半空之中挣脱钳制。两人于落地之前飞快的交换几招。

    或许是由于经验，或许是由于运气，老锤在落地之前竟然抢到了“在上”的身位。双脚落地的同时他拳往下掼，要将向山按进泥土之中。向山就地一滚，这一拳就在土地上打出个窟窿。

    向山这一滚，却是进入了一辆车的车底。老锤追击的第二拳打在坦克的外装甲上，打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是……”老锤一惊。不知道什么时候，战场上居然出现了一辆模样怪丑的坦克。这台怪异的载具完全关闭，是以他完全没有察觉。

    老锤如何还不明白，自己是中了算计。他想要后退。

    这个时候，正前方传来了锐器破空的声音。

    ——高周波刃，终于发出了！

    对方使出了一直未使出的手段，老锤反而稍稍放心。他竖起手臂便格了上去。刀剑锐器并不是用来劈斩金属的，就算是高周波刃，一剑下去最多也就是劈开手肘部分的装甲。在铁华之中，这义手必然是废了，但也仅限于此。

    更别说，那个向山却是为了隐蔽，没有全力全速劈斩下来。

    但那剑却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用力斩下，而是贴着他的手肘一滑即走。向山用用一种平和的步伐绕过他身边，手中长剑如流水般绕着对方手肘转动半周，接着兜头一割。

    ——不对……

    老锤急速转身，想要跳开。不料这个动作却让他手肘护甲完全脱离。

    对方长剑只是在其手肘上轻轻一磕，外装甲就整齐的断裂成一个圆形断口。

    ——什么……

    这个不该有的杂念拖慢了老锤的念头半拍。

    于是，他没有避开向山的迎头一脚。

    由于支撑义体的外装甲已经被齐整切开，老锤的脑袋直接被这股力量踢了下来。向山这一割却是十分精准，切在了对方扬声器的部位。

    之前老锤出声提醒张先冲的时候，向山就已经掌握了老锤扬声器的位置了。

    老锤已然不能发声。铁华也阻碍了他远程操控自己的义体。但他仍旧有意识。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自己尖啸的声音——那是他之前提醒张先冲自身位置的声音。

    向山录了音。

    老锤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听到了张先冲的脚步声，听到了向山一个健步向前的声音。

    然后，听到了一堆废铁砸在地上的声音。


------------

第三十二章 get

    终结一场对战其实是相当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你手上有一把声子刀，并且已经掌握了对方外装甲参数的情况下。

    若是这个时候，对方几乎没有设防，那就更容易了。

    不过是一个小幅度的斩击而已。

    声子刀和传统的刀剑有一个决定性不同。它并不是依靠剑身的动能增强杀伤。

    传统的刀剑，大弧度的挥击总归比小弧度的斩击要强。

    但是声子刀却完全不一样。不管使用者是将剑身拉到身后借腰力抡圆一斩，还是平举剑身往前一推，最终呈现的威力都是差不多的——只要剑刃碰触到目标晶体部分就行了。

    因此，在声子刀的剑术之中，一个小幅度斩击就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了。

    向山的“斩”，就是将剑平举，然后用身法带动剑势，将剑直直往前一推。

    从旁侧看上去，这一招与“刺击”都差不多了——唯一的区别在于，向山还是用声子刀侧面的刃碰触张先冲胸口外装甲的。

    张先冲本以为战场还在几步之外。向山对自己播放的录音进行了预处理，使这个声音听上去比实际要远一点点。

    而张先冲的锏法又在交手之中被向山摸透了。向山第一剑就绕过双锏的防御，斜切在张先冲的左肩上。

    随后向山步法变换，切到张先冲侧面。声子刀轻轻一绕，然后往回一摆，磕在张先冲后腰上，将张先冲的护甲一分为二。

    再然后是向上一提。

    张先冲想要反击。但是他的动作却让被切开的部分外装甲直接从身体上甩了下来。

    向山关闭了声子刀的震动技能，扬起手刀就将张先冲右臂拍落尘埃，然后再伸手一探，从张先冲的体内扯出一大段零零碎碎的模块。

    这位前侠客直接瘫痪。

    向山却来不及处理自己的手下败将，而是飞快的回到“骡子”边缘。

    他在建造骡子的时候，特地在“骡子”的底盘上加了个结构，将声子刀与收纳刀片的盾型剑匣放置在下方。在铁华弥漫的时候，向山就提前对骡子下达命令，让它到这个指定地点。

    在一路的相斗之中，向山基本掌握了两个敌人外装甲的合金参数。他刚才滚入车底，便是通过一个预设的有线接口，命令声子刀弹出。

    然后，一招建功。

    向山暗道自己运气不错。自己刚才干掉的两名武者，实在自苏醒以来罕有的强敌。若是单对单的话，或许略弱于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那条老狗，但绝对强过白银传动轴莱夫。两人联手的话，那条老狗也得退避一二。

    再加上那个与大蜘蛛对阵的守护者，以及在外面阻击敌人的枪炮道武者……可能还有一个人？

    如果是在荒野之中发生遭遇战，五个人一齐出手的话，他处境必然极其凶险。

    再考虑到自己身边还跟着两个小鬼……

    这支小队还真有很大可能将自己杀死。

    可惜他们错就错在太过托大……或者多少低估了他的内功修为。

    按照黛伯拉的估算，阿汉开枪清扫无人机的时候，向山可能依旧在和大寨内的内家高手比拼内力。而“无人机突然失联”这种事情，或许会对向山的心境造成一点点扰动。

    黛伯拉认为，结合回收站镇的记录，以及自己在铲车团找到的线索，这个预估是合理的。

    当然，这个预估确实比较合理。甚至在那个小队的其他人看来，几乎有些过分慎重了。

    不合理的是向山。

    武祖正在飞快的取回自己过去的东西。他并非是“学会”，而是“想起已经拥有的技能”。

    阿汉开枪之前，向山就已经劫持了大寨的服务器。

    另外，就算当时向山并没有成功劫持那个服务器，他也不至于因为“有强敌追来”就出现精神的波动。

    而这一把声子刀，更是让他几乎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就战胜了那个小队最强的两名武者。

    向山在“骡子”的侧面一拍。“骡子”侧面装甲上就出现一个暗格。向山拽出里面的一把狙击枪，同时关闭声子刀，将剑身与剑柄塞进去。

    声子刀是依靠磁悬浮控制剑身的。而铁华的微小粉尘，也会被磁力所吸引。

    向山只是拿出声子刀在铁华之中挥动了几秒，就有无数金属颗粒汇聚到剑身与剑柄之间。

    再过几秒，这些金属颗粒就会对声子刀造成损伤了。

    只能先保存好，然后再做护理。

    向山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捡起张先冲的双锏，然后将这件兵器，与张先冲、老锤的头一起放在“骡子”的顶棚上。同时，他还不忘掏出一个音响，让它隔几秒就播放一次老锤的长啸声。

    然后他提着冲锋枪快步离开。

    庇护者们战败的战败、转移战场的转移战场，所以铁华覆盖区域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向山走了几百米，居然只扭断了一个绿林的脖子。

    在铁华覆盖区的边缘，向山趴了下来，匍匐前进，将狙击枪的枪口与义眼探出铁华覆盖区域。

    他的目标自然是那个枪手了。

    从刚才听到的声音来看，这只鹰犬小队的领头之人带着另一个人进大寨去了。

    这个枪手就是最后一个在地面上、铁华覆盖区之外的人了。

    只要先杀掉这个枪手，那么这个区域的情报一时半会就不会泄露了。

    至少数小时内，不用担心天基武器降下。

    向山小心的将枪口对准了阿汉。此时，阿汉正背对铁华覆盖区，全心全意的用枪炮与几名绿林好手周旋。他现在已经陷入了危机之中。只要枪炮压制差出了一点差错，那些狂野神话的武者就会一拥而上将他杀死。

    他没有将主要的义眼对准向山这边。而铁华反射夕阳形成的瑰丽颜色，则完美隐藏了向山。

    两者距离只有一千米不到。向山的子弹击中阿汉时，速度肯定是远大于音速的。

    阿汉已经没机会发现这一枪了。

    “嚯嚯，没看到这边啊。”向山道：“那么，朋友，预祝你升官咯——如果这个时代你们还搞追晋制度的话。”

    然后，枪响了。

    ………………………………………………………………

    黛伯拉将罗德·哈利的脑袋劈开的时候，略微松了口气。

    随身携带的高性能炸药为她带去了不少便利。这些炸药能量密度之高，远超常规炸药，樱桃大小的一枚就可以掀翻一处火力阵地。

    密集阵型克制一切外门武功，但是热武器却是克制密集阵型的。

    是以，侠客们总是善用爆炸物的。

    在震撼弹、闪光弹与更多炸药的配合之下，“狂野神话”的绿林人没能完整发挥出人数的优势，被黛伯拉成片的收割。而卡罗莱娜随后也加入战团。她使用一组重机枪，就压制了半个战场。

    一直到黛伯拉斩杀掉换好义体的罗德·哈利为止。

    黛伯拉用自检程序检测了一下自身义体的气密性，叹了口气：“出不去了……卡萝你有带铁华吗？”

    将一枚铁华弹拆开，将金属颗粒倒出来并加热，也可以暂时堵上外装甲上的细小缝隙。

    黛伯拉武功虽然高，但是与“毒螯”罗德这种好手对战，仍免不了受到一点损伤。

    卡罗莱娜摇头：“没有。”

    “普通的硅胶呢？”

    “也没有。”

    “那么在这里找找吧。”黛伯拉道：“我们必须得快点上去。老锤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去支援。”

    卡罗莱娜点了点头，目光四下巡视，想要找出仓库的方位。突然，她“啊”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上方的一个平台，道：“小姐你看！那具义体有点眼熟。”

    黛伯拉也看了一眼，意外道：“黄师妹啊。半年前居然逃掉了。算了不要多生事端，现在还有大敌在侧。毫无痛苦的送她上路吧。”

    卡罗莱娜点了点头，抬起枪口。

    黄耦光绝望的看着这一幕，心如死灰。

    但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影子从穹顶的破口冲下，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卡罗莱娜的身后。然后那黑影一涨，似乎是做了个什么动作。卡罗莱娜的身体瞬间飞了出去。

    然后可怕的噪音才传入黄耦光的耳朵之中。

    破洞周围的泥土如同流水一般簌簌而下。粉尘化的泥土撞到地上，如同漾起浪花一般四散。烟尘缓缓流淌过向山的脚面。

    向山一只手握着钢锏，另外一只手则捏着卡罗莱娜的头。卡罗莱娜的身体则贴在墙上，如同挂画一般。

    向山看着手里的脑袋，抛了抛，道：“这个时候配什么台词比较合适来着？唔……这脑袋像个球……球……get~daze？”

    手里抛接一个如同球一样的脑袋时，向山自然的回想起了某个抛球捉宠物的游戏。他不由得口里轻轻哼唱道：“たとえ火の中水の中草の中森の中土の中雲の中あのコのスカートの中……”【歌词大意：无论火中、水中、草中、森林中，还是土中、云中那个女孩的裙子中】

    男人的目光不怀好意的盯上了黛伯拉的脑袋。他自然的走向了这位最后的追杀者，态度如同哼着小曲的猎人一样。

    “なかなかなかなかなかなかなかなか大変だけどかならずＧＥＴだぜ！ポケモンＧＥＴだぜ！”【歌词大意：即使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麻烦但是~一定要捉到~捉到宝可梦！】


------------

第三十三章 胜利

    黛伯拉没有选择接战。

    在向山靠近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她看到了“山”手里的武器。那是张先冲的双锏。这武器落入了敌人手中，张先冲下场如何，自然是不难想象了。

    而老锤必定是和张先冲在一起的。那位老成持重之人，绝对不会任由同伴一个人面对这等强敌。

    也就是说，这个“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杀败了老锤和张先冲两个人。

    这说明他的武功比想象中要强上太多！

    黛伯拉绝对不是那种对自己斤两没数的人。她绝对绝对不会去赌自己能够战胜比自己更强的高手。

    但更让她恐惧的，却是那个男人的态度。

    ——他完全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武者来看待。

    那首古老的歌谣，黛伯拉虽然从未听过，但是却能够凭借芯片依稀听懂其大概的意思。

    那个侠客的眼中，黛伯拉·赵小姐，并非是一个武者，一个科研骑士，而是一个猎物。

    甚至不能算“有威胁”的猎物。

    就好像野餐时捉一只兔子一样……

    这种冰冷的态度……这种冰冷的态度，一般只会出现在庇护者身上！

    从来只有庇护者，会用这种态度对待失去庇护之人！

    她的信号接收器里还回荡着卡罗莱娜传来的悲鸣。

    逃！逃！逃！

    黛伯拉快速地冲向出口。

    而向山却好似没有看到一样，依旧哼着那首欢快至极的歌，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沿途甚至还有心情对地上那些伤而未死的绿林慢慢补刀。

    黛伯拉在拐弯之前看到的向山提着卡罗莱娜的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老实说，突破卡罗莱娜的防火墙，甚至比劫持这个山寨的服务器还要艰难。但是在一阵呜咽声中，向山还是强制卡罗莱娜弹开颅骨，取出了其中的芯片。

    要窃取情报，就只能在这儿下手了。

    毕竟铁华对目击之术的干扰也是很强的。在上面撬那几个武者的芯片还是稍稍有点麻烦的。

    向山在狙击掉阿汉之后，又放了几枪，打死了两三个绿林高手，然后又回了“骡子”一趟，带上了那把武器。

    在声子刀没法简单使用的情况下，这把武器倒还算挺合用的。

    接着，向山就来到了坑道的边缘。在这个区域，“铁华”较为稀薄。他能够稍稍接到一点大寨内的信号，模模糊糊看到下面有两个武者站在场中，所以立刻跳下来，结果了一个。

    比较遗憾的是，他打中的这个不是鹰犬的头领，只是个喽啰。

    但是取出存储器之后，向山稍稍花了一点时间检索了系统的记录。这并非是读取生物脑记忆转写的文件，而是检索义体自动记录的内容，是以速度非常快。

    “情报不是很多。”向山看了那个高台，发现了被禁锢的侠客。他跳了上去，道：“江湖道上的？”

    黄耦光愣愣的点了点头。由于逆转来得太快，所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躺在地上的崔骸大声叫道：“大侠，不能让那个女人逃了，她会发射信号……”

    向山耸耸肩：“我觉得暂时是不可能的。现在基地上面弥漫着铁华，其他地方又是十来米厚的土层。那个义体应该不具备将信号传出去的功率吧……”

    “她会逃出去……”

    “我把门关了。”向山道：“几十公分厚的铁闸门，短时间内她也没办法劈开的。而且还有少量残存的绿林。那些绿林会进一步消耗她的弹药，加重义体的负担。”

    向山一边说着，一边用重锏劈碎了禁锢黄耦光的架子。

    他道：“义体没有被破坏吧？还完好吧？”

    黄耦光点了点头，赶紧将师兄抱了起来，道：“这位前辈，我师兄受了重伤……”

    向山摆摆手：“那就自己去找药吧。看他的样子，无外乎是大脑受过创伤，导致部分组织失活。对于基准人来说，药剂基本就够了。我对医学发展也不太懂，你自己去找药。能收集多少资源就收集多少资源。待会我再来找你们……啊，对了。”

    向山将卡罗莱娜的脑袋交给黄耦光。黄耦光楞了一下，然后尖叫一声，本能的抬起手，想要杀死黛伯拉的这个随从。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身上一样背负着他们红石门的血海深仇！

    向山却突然出手，握住黄耦光要拍下去的手腕，道：“我实现问一下，你是出于什么理由要杀这个人的？”

    “我红石门数十条人命……”黄耦光哽咽道：“数十条人命……我的师父、师姐……”

    “出于‘私愤’而非‘义愤’杀人，对于侠客来说是不可取的。”向山对此行为多有不满，语气中带上一丝严厉：“给我调整好心态！”

    黄耦光陡然被震慑，道：“前辈，可是……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向山道：“这个鹰犬要不要杀，我稍后再来思考。但你这种心态，很要不得啊。”

    黄耦光还想要争辩，但崔骸开口道：“师妹……这位前辈说得一点不错。武祖说过，所谓……‘神武不杀’……若是对阵之中，形势不容，那么直接杀伤敌人生物脑部分自然无可厚非……但是……若是能留余地，还是要尽量……审查……不可滥杀。”

    黄耦光道：“师兄你又……师兄你不要生气，安神啊，我不冲动了……我……我听话就是了……”

    向山放开了黄耦光的手，却将卡罗莱娜的脑袋给拿了回来。

    卡罗莱娜或许真个该死，待会一样得被处死，但是却不该以这种泄愤的方式打爆。

    或许侠义非是正义，但泄愤杀人，却必定是非正义。

    从结果上来看，或许卡罗莱娜都要死，但过程也依旧很重要。

    这可算是“侠义”最后一点底线了。

    他扑下来闪电一击的时候，没有刻意瞄准卡罗莱娜的颈椎，仅仅是将“肩膀以上的部分”纳入目标而已。但既然卡罗莱娜没有被那一下敲死，而是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那就应该遵循这样的过程。

    这不只是对这个鹰犬身为“人”的最后一点尊重，也是为了黄耦光身为“侠客”的心气。

    “暴力”与“暴力”始终是有区别的。

    向山原本是觉得拿着这么个人头很碍事，但是这下子他却不敢再让黄耦光拿着了。

    向山目送那两个少年侠客前往头领的练功房寻找医疗资源，摇了摇头道：“现在的侠客……唉，怎么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出来行侠了？”

    干脆单手拎着卡罗莱娜几乎昏厥的头颅，大摇大摆地循着黛伯拉离开的方向走去。

    ……………………………………………………………………………………

    ——要……逃走……

    黛伯拉如此想着，斩翻了好几个甬道之中的绿林，甚至不断用剩下的炸弹开路。

    ——一定要逃……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黛伯拉如此想到。

    她甚至都没有成为正式的科研骑士……世界的真理……

    通道之中，照明设备早就被关闭了。她只能在黑暗之中与人厮杀。

    而在身后，一个欢快的歌声正缓缓靠近。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恐惧的催动之下，黛伯拉的策略组更加激进、偏向进攻。

    这也导致那些绿林的反击给她伤害更大。

    尽管义体比肉体更抗损伤，但是连续的攻击却依旧会降低外装甲的强度。

    另外，零件的损耗、散热系统的上限……

    这些都会导致黛伯拉的战斗力进一步下降。

    但黛伯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只想逃……逃……逃……

    最终，她来到了一扇铁门前。

    “为什么……”

    黛伯拉瞬间意识到了。

    在向山落地的瞬间，恐怕就已经下达指令，让这道闸门关闭了。

    “不……不行……不能这样……”黛伯拉瞬间抽出长刀砍向闸门。高周波刃震动，在闸门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但是几十公分的钢铁闸门，又哪里是这一把刀可以切开的？

    突然，黛伯拉身边的音响启动，发出“滋”的一声。

    紧接着，就是那个欢快的歌声。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啊！”黛伯拉尖叫一声，抬手用义手内的穿甲弹打爆音响。

    但下一刻，她就意识到这种做法的愚蠢之处。

    黛伯拉飞快的从腰间的匣子里取出一枚穿甲弹，想要重新装填。

    但是这一次，一个声音在数米之外的地方轻轻的快步赶来：“なかなか/なかなか/なかなか/なかなか/大変だけど/かならずＧＥＴだぜ！/ポケモンＧＥＴだぜ！”【歌词大意：即使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麻烦/但是/一定要捉到~捉到宝可梦！】

    黛伯拉惊呼一声，飞快地挥刀反击。向山举起长锏格挡。黛伯拉只觉得手上一轻，长刀居然应声而断。

    刚才长刀与闸门连续相撞，导致长刀接近金属疲劳了。

    “以前被你所围剿的侠客，大概也是如此恐惧的吧。”

    黛伯拉只听到一声冷笑。随后，便是两股力量分别从左右袭来。她分出双手想要抵抗，却发觉来力须臾之间消失，接着又瞬间绕过她的防御架势。

    向山双锏压在她的脖颈之上。

    然后，便是高压电击。

    黑暗之中，一个声音道：“Get~daze！”


------------

第三十四章 临终关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

    目击，骇入，强制头盖骨弹开，然后取出所有芯片与存储设备。

    先前连续“误判”与“追击”带来的恐惧，本就让黛伯拉心神动摇，内功无法完全发挥。

    而高压电更是让她的大脑部分区域暂时失能。

    对于向山来说，这就好比从一条杀好的鱼体内拔除鱼鳃一样。或许偶尔有点扎手，但总得来说还是很简单的。

    存储设备被拔出后，这位鹰犬的大部分武技就会失效。而当芯片被取出之后，这具义体的大部分机能就与黛伯拉无关了。

    如向山这样没有存储设备还能保留一定武功的家伙还蛮罕见的。

    这下，黛伯拉就没法给卫星发信号了。

    生物脑所能提供的一点生物电，可不够维持一束能射穿电离层的电磁波。

    在这之后，向山又花了一点时间，把大寨内残存的绿林也杀死了。

    那些被杀散的绿林，一时之间也没法去追击了。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只不过，那些绿林多半是存在向山的蛊。接下来，他们的义体会以过高的功率运转，无意义的浪费掉大量的能源。

    希望他们在逃离大寨之前拿上了备用的电子处理器，或者有充满电。

    不然他们多半会在荒野上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的。

    向山带着黛伯拉与卡罗莱娜的脑袋，与黄耦光、崔骸两人回合。黄耦光已经找出了这个大寨的药剂存储。让向山颇为惊喜的是，这个大寨保存药剂的冰柜，居然还挺小，而且是可以移动的那种。

    “帮我个忙？”向山看向黄耦光。

    黄耦光急忙将目光从黛伯拉的人头上收回，道：“前辈救了我们师兄妹的性命，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了。”

    “帮我把这个冰箱也抗走吧。”向山指了指这个冰箱：“以后我也有可能受伤来着，囤点药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个冷柜只有一米多高，长宽都不到一米，小巧玲珑。Z组织的那个冰箱实在是太大了，而铲车团保存药剂的冷柜干脆嵌在了墙壁上，不好拆。

    向山点了点头，道：“这样的话，再收集点物资就可以离开了。”

    向山正要转身，黄耦光却噗通一声跪下，道：“前辈……晚辈还有一件事要恳求前辈——”

    “不行。”向山想都没想都直接拒绝了：“在你想明白‘私愤’与‘义愤’的差别之前，就别想着杀人。”

    黄耦光急切道：“前辈！”

    “你没听见你师兄昏迷之前说的话吗？”向山道：“‘神武不杀’——武祖是这么说过吧？连这个都不信的话，还当什么侠客呢？”

    说着，他不再理会黄耦光，直接去参观武器仓库了。

    黄耦光一跪到底，直到向山走远之后才站起来，将冰箱插头拔下，然后背起冰箱。

    在侠女看不到的地方，向山敲了敲自己的脑壳：“‘神武不杀’……这话真是我说的？嗯……应该吧。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不过……什么时候啊？什么情景？”

    之后，向山花了点时间，拿了一些武器——主要是铁华以及高爆炸药。

    另外，他还特地找了一些有机质的食物。

    当然，走的时候，向山依旧不忘拖上黛伯拉的义体。

    这些朝廷鹰犬用的义体个个都比他好，只可惜那两个在铁华之中被他砍翻的武者，义体都严重受损，只能拆零件了。

    但这个义体还有很多不错的模块可以应用。

    不过在上地面之前，向山还要先卸下这个义体内的电源，保证它没有藏什么奇奇怪怪的信号发射装置。

    在这之后，他才带着黄耦光与崔骸到了驴那边。

    看到尤基与小女孩，黄耦光惊异道：“前辈居然还带着两个改造度如此低的……弟子？”

    “不，就这个是我徒弟。”向山指了指尤基，然后一指小女孩：“捡来的，暂时养着，看看有没有机会托付给某个一般人家。就这。”

    黄耦光敬畏的说道：“原来前辈已经可以收下弟子了……敢为前辈是何门派出身？”

    “门派？”这个问题让向山稍稍思考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怎么说呢，在他看来，所谓的“门派”不过是阻碍交流的想象共同体。哪怕是在传统武侠里，都有人觉得“门户之见”会阻碍武学发展了。

    更何况本质上是“科学技术”的赛博武术？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是没有建立过门派的。

    只不过……

    自己都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了，世情发展超出自己的预期，也是可以想象的。

    “嗯……无门无派吧？”

    向山不确定地说道。

    话不能说得太死。

    万一……天下第一大派什么的，就是他创建的呢？

    毕竟自己记忆缺漏太多了。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别问。”向山摆手。

    尤基刚刚想要说话，但是却被向山随手敲了一记。这小子也理解了什么，闭上了嘴。

    黄耦光倒是并不奇怪。

    在“网络”存在的时代，“名字”这种东西就好像土豆在地面上的茎一样——一个名字往往可以带出庞大的内容。

    不是每一个侠客都愿意在刚刚见面的时候就公布自己的姓名的。

    倒不如说，越是强大的侠客，就越是会小心隐藏自己的真名实姓。内功臻至天人至境的侠客，便更是成为了“不能说名字的人”。

    向山指挥黄耦光将冰箱放下。黄耦光本想将师兄也放在车上。但是向山却道：“不不，不是这边。等会我可能还要你搭把手，我们去另一台车上。”

    当然，这是礼貌的说法。

    潜在的意思是“我暂时信不过你们，所以去另一台车上呆着”。

    虽然黄耦光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毕竟才第一次见面来着。

    在将两个少年侠客安顿在“骡子”上后，向山对两辆车下达指令，让他们继续朝北方走，而本人则沿着相反的放下，走到阿汉身边。

    阿汉被一发子弹击中后脑，整个颅骨扭曲变形，本人当场死亡，而义体兀自舞动，打空了弹匣才停止动作。

    为了防止这个人重伤之下将情报发送出去，向山瞄准了要害，保证一击必杀。

    这可是当时唯一一个不在铁华范围之内的鹰犬。

    向山的目标是阿汉与卡罗莱娜放在这里的补给。

    向山先是拿起卡罗莱娜原本背着的那个大号弹药箱。他先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地取出来，在确认只有一个箱体之后，拿着那钢锏在箱子内壁敲打几下，放电几次，破坏有可能存在的威胁。

    然后才整理那些补给。

    首先是零件与弹药之类的消耗品。另外，向山还发现黛伯拉居然随身携带着五支功能各不相同的义手。这倒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里面的一些功能模块拆出来，还是可以起到很大作用的。

    当然，就不要指望这东西能简单插自己身上用了。

    鬼知道里面有多少坑非法用户的功能。不把她拆成零件，向山是不会放心使用的。

    向山将这些玩意分门别类收好之后，才看向最后一个手提箱一样的东西。

    他打开箱子，看到了一张表情惊恐而狰狞的脸。以向山的眼光来看，这张脸其实称得上“精致”。

    可惜却是在这种情景下看到的。

    向山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个裸露出来的大脑。他的义眼调节到了一个较高的精度，仔细观察。之后向山还找出电极，稍微施加刺激。

    最终，从魔教那边得到的知识告诉他，这个女人确实没有救了。

    向山叹了口气，用超声波从细胞层层面摧毁了这个大脑做成的仪器。

    他取出一个从绿林身上拆下来的扬声器，插在了随身携带的几个脑袋上，然后道：“就这个玩意，也足够你们死一百次了吧。”

    黛伯拉此时已然平静了下来。她的心理素质并非不堪一击，只是自幼她都属于顺风顺水的类型。卧底红石门的时候，也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网络上进行，最大的危险不过是“江湖高手的内功顺着网线遥遥一击”，她自身还在安全的地方。后期，她已经取得了红石门众人的信任，一举一动都有把握，也不用太担心什么。

    她说道：“侠客，我承认我输了。有什么要求你就提出来吧？”

    “哈？这话应该是我说吧。”向山叹了口气：“算是一点临终关怀吧孩子。有什么遗愿的话尽管讲吧。如果不违反侠义之道，也不是很麻烦，我能帮就帮。”

    卡罗莱娜立刻叫骂起来：“你这草莽！你知道小姐什么身份吗？我告诉你，杀了她你必然是有……”

    “不用骂了卡萝。他不会杀我们的。”黛伯拉强自镇定道：“他刚才就没有杀我，必定是想要扣下我做什么交易……这都是话术！他只是想要让我们以为他怀着杀意，好提升筹码……我还有资源，你想要什么大可直说，不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向山很想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真的。


------------

第三十五章 谁又改回去了

    黛伯拉·赵小姐导师的导师，负责“末那计划”的大骑士在一次公开演讲之中曾说过，“我们的宇宙就好像钟表一样”。科研骑士，就是撬开后盖去探索其内部的机械结构。

    当时尚且年少的黛伯拉小姐，则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表”的外壳将内部的结构层层掩盖，但那精密运转所制成起的“表象”——也就是机械表上的“指针转动”，一样是那些底层规则的外延。

    这种运转，是难以违逆的。

    比如说，文明的庇护者天然的具有更大的能力与更大的责任。他们刻苦而勤劳，在拼搏之中获得了如今的一切成就，并且承担着伟大的责任。

    但这份地位在科研骑士面前，又显得微不足道。科研骑士就是美德的化身，是人类朝着自然未知发起冲锋的剑。哪怕是桀骜不驯的江湖人都会对科研骑士报以尊敬。

    又比如说，绿林一定是疯子。他们为大脑之中的疯狂亡灵所附体，无法正常的思考。

    这些“规则”所制支撑的“现象”，也是如此明确。

    只要知晓一点点规律，就一定可以推测出很多的东西。

    比如说……

    眼前这个男人一定是在恐吓自己。

    就好像他之前用那首明快的古老歌谣表现出对自己的不屑一顾一样，不过是一种让自己陷入恐惧的表演。

    之前是为了瓦解自己的内功防御，而现在则是为了扩大交易的筹码。

    一定是这样的。不会有其他解释。

    她道：“你想要什么大可直说，不必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这个时候，张先冲突然开口道：“你不能杀死小姐。”

    “嚯嚯……”向山转移目光：“有什么理由吗？”

    “她是一个科研骑士学徒，理应得到这么一点尊重。”

    “先冲！”黛伯拉尖叫道：“我说了！他绝对没有杀我的想法！不要干扰谈判了！”

    张先冲道：“小姐……清醒一点吧。这个男人真的想要杀你啊……”

    另一边向山已经因为“科研骑士”这个称号而陷入沉思。他之前似乎从谁谁的记忆里阅读到这个名词。只不过他者的记忆始终给他一种疏离感，所以需要重新思考。见向山没有说话，黛伯拉叫道：“你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而要杀我吗？不，这是一个误会！我们找到那个女人尸体的时候，她的人格已经消失了！我导师所做的，不过是利用尸体而已。”

    “嗯……”向山这才从回忆中惊醒。他看了一眼，道：“那么，我确认一下好了，刚才那位女士，和你们骑士团签署过遗体捐赠的合约吗？或者有法律规定说一切遗体都归属于科研骑士团……啊对，现在根本没什么法律来着。”

    向山思量片刻：“所以这哪里有值得被原谅的地方吗？”

    “你……你这家伙！”黛伯拉尖叫道：“你可知道吗？人类还匍匐于名为‘神’的幻象之物前面时，利用尸体探索人体机能是被禁止的做法。科研骑士的远祖们在那个时候不得不偷窃尸体来……”

    “哦！原来如今的人类已经沦落到和中世纪比道德了。”向山点了点头：“你知道吗，孩子，原则上呢，一切需要以‘人类’为实验对象的实验，都要遵循‘知情’与‘同意’的标准。受试者必须知晓自己接受实验时，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然后这个过程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而‘同意’么，就是指志愿者在知晓了一切有可能存在的不良后果之后，依旧愿意进行实验。”

    “如果没有这两个规则，我又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因为具备某些稀有性状，而被抓来当小白鼠呢——啊对了，小白鼠你们现在还在用对吧？”向山叹了口气：“所以，没遵循这个规则的人，都该死啊。你的存在简直是在给人类的荣光抹黑。”

    “你……”黛伯拉尖叫道：“我可是科研骑士！你怎么能杀我……”

    “在这之前，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应该是科研骑士学徒吧？”向山反问道：“所以科研骑士的美德和荣耀，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怎敢辱我？”

    “我只是在好奇的探讨一个事实来着。”向山道：“毕竟，所谓科研骑士学徒……仔细想想，在旧世代呢，好听点叫‘科研民工’，难听点呢，就自嘲‘科研狗’啊。”向山的手在黛伯拉的脑袋顶上摩挲片刻：“哪位教授……啊，应该说哪位大骑士手下没十几条狗的呢？但是你什么时候见到狗真的分润到了饲主的荣耀？”

    “本来嘛，导师和学徒这一套制度，就是一种中世纪的余毒。凭什么学徒就得当包身工，包揽一切杂物呢？为什么一个个学历起码硕士的人，每天还要浪费大量的时间清理试验台？他们的专业难道是做清扫吗？这方面的事情为什么不雇佣专业人士完成呢？”

    “而且说到底，做了繁重的工作，支撑了人类最高尚的事业，却不能分润荣誉，也没有与之匹配的收入。确实，点子和思路是最重要的。但是一切尽归包工头，到底哪里合理了？”

    这个话题似乎触及到了向山脑海之中的某些事实，他意外的有些多话：“而且说起来，我记得这种制度应该已经逐渐废止了吧？在旧世代的末尾。体力劳动呢，就交给以固定薪水聘请的技术人员。导师和学徒的附庸关系也应该被解除。利用现代化的网络，让每一个学者都能进行快捷的交流……”

    “你是在指‘技术扈从’？”黛伯拉惊恐的说道：“没有向往科研骑士的荣誉感，不希望成为正式的科研骑士，怎么能够留在骑士团中？”

    “哦，我大概明白了。由于研究者的地位还蛮高的，所以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自备干粮被那些包身工剥削了嘛。”向山叹了口气。挺失望的。

    学界制度的变革……应该也是他做过的事情来着。

    “算了，刚才有点跑题。我就直说好了。”向山道：“你这种不能在论文上留下骑士纹章的学徒啊，本质上就是一个做重体力劳动换一点荣誉感的低端工作者，属于完全可以被机器所代替的那种。要是还是以前，你甚至都没资格在我面前说话这么拽……”

    黛伯拉扬声器内传出“滋滋”的声音，似乎是想要反驳。

    但是，她完全找不[ fo]到切入点。

    这个家伙很了解科研骑士的事情，甚至还知道很多一般人不可能知晓的历史。

    甚至武祖在旧世代推动的“教育革命”与“科研革新”，他都了如指掌。

    以黛伯拉的见地，甚至完全无法反驳。

    “身为狗却觉得主人的荣耀就是自己的荣耀……你这种人是最让人看不起的啊。不为自己争取自己应得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向山摇头：“算了，多的我也就懒得说了。从这个角度来讲，抱着这种‘荣誉’到死的你也算是个可怜人。就这样吧。”

    “你居然可怜我？”黛伯拉俨然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你居然敢！你居然敢……”

    向山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本来想说搞一下临终关怀的。看样子我这人实在是没什么行善的天赋来着。”

    说着，他拔掉了黛伯拉头颅直连的那个扬声器。

    卡罗莱娜也叫骂不停。向山等了几秒钟，见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也拔了线。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张先冲与老锤：“你们两个又有什么话说呢？”

    张先冲道：“我知道，我的部分所作所为，按照侠客的标准是必须以死赖偿还的。但我告诉你，我并不后悔。”

    “嗯？有什么理由吗？”向山问道。

    “只要这个混乱的世道还在继续，那么人类就必然会处于痛苦之中。”张先冲道：“所以我选择襄助强者。”

    向山无语的抬头望着天空：“呵，这话也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吗？现在人类的技术，养活所有人类绰绰有余，结果依旧有人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若是朝廷尽灭江湖，百姓自然安居乐业？不平之事自然就会消失？也不会有人再为一具义体的资源发愁？”

    “动乱必然会少很多。资源的浪费也会大大减少。”张先冲道：“我相信如此，所以自愿护卫一位科研骑士而已。”

    “强调一下，学徒。”向山伸手按在发声器上：“还有别的话吗？”

    “我只想告诉你，我的行为是正义的。”

    “那就是没有了。”向山拔了扩音器：“鄙人不忠亦不仁，只懂得一些暴烈行动的问题。就不要对牛弹琴了。剩下的这位，你呢？”

    老锤道：“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的。还请把我的武道算法与经验卷积，送到松鹰城十四大道的铁块流道场，如果方便的话，请交给松岛师范。我可以死，但是武脉不能断。”

    “这个倒是务实多了，而且听起来也不违反侠义之道。”向山点了点头：“我尽量。”

    向山又花了一点时间，阅读这几人的记忆。

    等他回到“骡子”上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人头了。


------------

第三十六章 返身杀人

    黄耦光发现向山没有把那些官府鹰犬的脑袋拎回来的时候，就明白那些人的下场了。

    说来也怪，在确信“黛伯拉死了”这件事之后，她的精神一下子就清明了许多。

    她想要问一问那个女人最后到底是死相如何，但是向山好像心情很糟糕的样子，一言不发，只是对她摆摆手，让她一边呆着去。

    黄耦光没有太过纠结于这件事。毕竟，武祖当初认为，没有什么罪是死不能偿还的，没有什么恨是死不能化解的——是以，最严厉的惩罚，也只到死为止了。

    追求敌人肉体上的额外折磨是毫无意义的。仇恨死人也是毫无意义的。

    若是真的恨一个人，那么杀死那人之后，只需将之遗忘，然后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便足够了。

    在这之上的一切恨意都是不理性的。

    黄耦光如此想着，便专心照看自己师兄。

    而[乡村 ]向山则坐在“骡子”上，时不时动手喷一点冷却剂。

    在夜晚行军，一定要保证车体的温度不会高出环境温度太多。

    到了后半夜，在天空接近穹顶的地方，若干流星突然出现，扫向了向山刚才战斗过的区域。

    数秒之后他们才感觉到大地的轻微颤动。

    “嗯，这一次走得足够及时。痕迹会被动能武器掀起的冲击波给抹去的。”向山耸耸肩：“狂野神话剩下的喽啰估计也没法重建大寨了。”

    他这才回到车里，道：“我们有一段时间不用担心鹰犬追杀了。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黄耦光有几分扭捏：“那个……前辈，师兄可能需要一个新的义体。”

    “嗯，这个倒不难。这里别的不多，义体管够。”

    一路上向山也杀了不少绿林，总有那么几个还算可以的武者被他全须全尾地扭断脖子，手脚躯干完整保留。

    凑一具基本的武者义体还是很轻松的。

    就当是江湖救急了。

    黄耦光大为感动：“多谢前辈！”

    向山打量这位语气颇为女性化、声纹也为女性的侠客。【虽然大半的情况下，一个人都会将这些特征设置为自己原本性别对应的，这样比较符合大脑的原始本能，但靠着这些假定一个人的性别确实不大靠谱】这义体非常接近人体——某种程度上，这是武功低微的象征。这代表她的大脑仍旧只能驾驭非常接近人类原始设置的身躯。

    当然，也不排除这个义体各个关节的自由度其实相当高，必要时可以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发挥——通俗来讲就是扮猪吃虎就是了。

    向山如此想着，便扯过一具义体，还是安静的分解。

    一时之间，就只有“骡子”履带碾压泥土的声音，与向山手上轻微的金属碰撞、摩擦声交相辉映。

    片刻之后，向山问道：“你和那个官家小姐，有什么私人仇怨？”

    黄耦光没有隐瞒，将红石门与黛伯拉之间的恩怨说了一遍。

    也不是太复杂的故事。一个官府中人，在网上改头换面，装作自学成才、初入江湖的少侠，混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而已。

    向山听得直挠头：“不是，我得说一句，你们这个门派，警惕性是不是太差了一点？什么年代了还搞线下聚会？而且还是整个门派一起？难怪会被连锅端了啊。”

    黄耦光浑身一颤，然后才强自说道：“前辈不一样带着两个肉身的孩子吗？”

    “嘿，临时收的弟子，那能一样吗？”向山拆开一块主板，用手指抹去一些硅胶，道：“现在在线上，什么消息不能传递？为什么非要在线下搞聚会？”

    “前辈明知故问了。”黄耦光虽然很想哭，但却不愿意坠了红石门的名声，道：“走江湖的，道义为先。若不是为了那桩大事，红石门主体绝对不会离开北极圈的，更遑论召集各处弟子了。”

    “我们将散落在各地的弟子召集起来，汇聚成一股武力，不过就是为了江湖道义而已，前辈又何必咄咄逼人？”

    向山有些奇怪：“大事？”

    “新大陆人口稀少，物产萎缩，就连当地的基因库护卫力量都费拉不堪，江湖人的主要力量，都在旧大陆，尤其是低纬度的那些太空电梯港口。”黄耦光道：“地球群侠现在费尽心思，就是想要争一个稳定的航天渠道。”

    “前辈这个水平的侠客，要么在东亚西亚，要么在阿非利加中部，不会平白无故跑到新大陆来的。”

    向山思量了片刻。他其实有点想说“老夫避世已久，最近静极思动，才出山行走江湖”云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现在这个江湖虽然很像他年轻时在电视剧里看过的，但是却绝对不会流行这句台词。

    原因很简单。那些名动江湖之辈，个个都是内功高手。

    你听说过不上网的极客吗？

    显然不可能有这种人啊！

    他只能支吾道：“我最近一年被一个对头害得没怎么上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耦光道：“前辈的身手也会……”

    “我若是真的天下无敌，又哪里会逃得这么快。”向山将一枚独立的芯片拔下来，另外放好。

    “也是，哪怕是武祖，也不过是万战唯一败罢了。”黄耦光叹息：“其余武人，又哪里有真正的‘无敌’呢。”

    ——“万战唯一败”？这名号听着很霸气，但怎么感觉那么扎心呢……

    向山忍不住拔下一个小的电阻。

    “前辈？”

    “没什么，你继续说吧，什么事情？”

    “大概在一年之前吧，木星宙域发生了一场大战，地球群侠之中，也有不少人借用天文望远镜目睹了那一战爆炸的闪光。据说有一位大前辈在那场战斗之中落败。但应当是有内功修为通天的‘图灵’襄助，官府没有将他截住……”

    向山突然打开“骡子”的顶部大门，看了一眼星空。

    内置六分仪自动筛去人造卫星，然后后找出火星与木星的位置。

    “原来如此……如果是一年前的话，地球与木星的距离倒是比火星与木星的距离更小。”

    向山点了点头：“然后呢？他就到了这里？”

    黄耦光点了点头：“那位大前辈应当是一代名侠，甚至有可能是升华之战前就在活动的老侠客。但是现在他身受重伤……本地的基因库护卫力量都参与了对它的缉拿……半年之前我们红石门就是最先抵达这里，希望可以驰援那位老侠客。”

    向山好奇道：“那位‘老侠客’叫什么名字？”

    按照他从那些绿林脑中挖出的“常识”，武祖活动时间，就一直到升华战争的末期，因此如果是升华战争前就存在的老侠客，说不定他还认识。

    只不过……

    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要不要期待黄耦光嘴里蹦出一个熟悉的名字了。

    黄耦光摇了摇头：“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

    向山惊了：“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也敢信？也敢来？”

    “根据我们师门长辈的私人渠道，那位大前辈在某个小论坛中有标记了特殊勋章的记号。”黄耦光道：“虽然不确定是谁，但是肯定是一位老侠客。”

    如果向山体内还有心脏，那一定会激烈的跳动起来。

    但是他没有。

    所以黄耦光也不知道对面这位“老前辈”现在心情如何。她接着说道：“原本我们也没有那么相信黛伯拉的。但是……她确实是唯一一个表明活动地点在松鹰城的侠客。并且……现在想来，应该是当地的基因库护卫武装为她伪造了行侠的记录与通缉令，甚至为她往几个当地武道家存储器里塞了伪造的交手记忆。”

    “我们掌门原本到了当地，就偷了许多武道家的记忆来对比情报的。结果也被骗过去了。”

    向山摩挲下巴：“啧啧，我还以为卧底很难呢。要是有这种人力物力，一个聊天AI说不定都能打入侠客内部了。”

    黄耦光辩解道：“若是有时间慢慢分析的话，这种做法也难免会路出马脚。但是……我们门派确实是公义为先的，所以也顾不得许多了。”

    “没曾想，那个武装力量领袖，阿米尔卡雷·赵，居然杀了回来，带着一整支军队围剿我们门派。我和三师兄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到荒野之中的。”

    黄耦光低声说道：“现在也不知道门派里其他人怎么样了。”

    向山停下了手中的。

    他思考片刻，道：“把松鹰城的坐标传给我吧。”

    “嗯？”黄耦光疑惑道：“前辈？”

    “我突然想起来了，松鹰城里我还有一个目标要杀的。”向山如此说道：“嗯，仔细想想，还有一个人当着我的面践踏他人，现在却没有受到一点制裁。这样不好，不是很公平。”

    向山指的，自然是亚平宁·赵先生了。

    这位先生在回收站小镇纵容威尔·格兰德道格伤人，然后还暗中推动白银传动轴莱夫·谢列特的到来，间接导致了尤基的母亲死亡。

    向山已经从其他几名武者的记忆当中了解到，那个家伙的目的，似乎是他向山的生物脑。

    “现在城里没有军队，也没有领主嘛，应该让他付出代价了。”向山如此说道。


------------

第三十七章 合作

    2036年7月，北平大学麦格文脑科学研究所的新大楼前，一辆车稳稳停住。

    向山推开车门，然后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笔挺西装，接着打了个电话。

    很快，就有一个中年男子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向山伸出手，和那个中年男人握了握手：“胡师哥，好久不见。自从沦落到这个中关村文理学院之后，你这身材就发福了啊。”

    那人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如果不是为了生活，又何必来隔壁讨生活呢！”

    师兄弟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位是向山的师兄胡正语，雅号“胡说”，27年的时候跟向山同窗过一段时间。28年向山离开国内去热带地区的一家国际研究机构发展，而胡正语先生则在33年的时候，通过老刘的合作项目，来到麦格文脑科学研究所，在一个实验室里当二老板。

    去年的时候，向山回到北平。胡正语听说这位师弟正在多方奔走，似乎打算筹备一个“大项目”。

    胡正语带着向山进入了研究所的新大楼，边走边道：“师弟，师兄提醒一句，刚才那话你等下就别说了，我家大老板可是个武德充沛的打剑仔，和隔壁这些软弱的文理学院学子不一样。”

    “了解了解。咱们不能戴着有色眼镜看隔壁。”向山比了个“OK”的手势。

    胡正语把向山领到一个办公室，没有人，耸耸肩道：“可能你现在来得不是时候，猴子不等人。大老板现在搞猴子去了。”

    “猴子？”

    “嗯，对，一只猴子其实也就只能做那么多项目。做得太多了，猴子痛苦不说，对实验人员心理健康也不利。”胡正语耸肩：“而且猴子的状态异常，还有可能影响数据客观性什么的。有些项目，你还得抢着在猴子状态好的时候做。”

    向山咧嘴：“啧啧，为可怜的猴子默哀一秒。”

    “吃得比我好，而且只要没有不幸碰上手艺潮的，一两年后个个都有大房子养老的待遇。按它们是寿命算，相当于大学毕业就退休啊。”胡正语撇嘴：“如果不是伦理道德委员会那一关过不了，我都有点想去折腾一把然后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

    向山打量了一下这个办公室。这办公室是大楼一角，两面落地窗，采光极好。但是办公室陈设却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一组沙发。办公室整洁得有些过分，没什么个人气息。

    除了办公桌上那个十几公分高的现实系机甲模型，以及墙角挂着一把钢制羽击剑的剑架。

    以及办公桌上那一堆看着像小学生做简报现场的文献。

    向山点头：“果然是贵校武德充沛的人才。”

    胡正语让向山先坐一会，然后自己回去看看正在跑的数据。向山一个人吃了点点心，等了一刻钟的样子。

    胡正语在给自己带的硕士生吩咐几句后，又过来陪着向山等。又过了一会，他才叹气到：“老陈可能还在忙。要不我直接带你去实验室的休息区吧。”

    向山这一次是来谈合作的。2035年，向山回国之后，就开始筹备关于“人类义体化”的大项目了。尽管“罗摩计划”的部分内容至今没有对外披露，但是胡正语至少知道师弟前些年去了哪里、和什么人交流。

    他对向山口中的“大计划”可是很有兴趣的。

    向山摆手：“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今天项目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胡正语正大包大揽，但想起什么，旋即又说道：“只是拍照禁止啊。另外也别踏出休息室进实验区。”

    不像老刘在基础工业训练中心的那个实验室，这实验室的休息区与实验区之间有一堵玻璃幕墙。休息区很窄，向山和胡正语站在玻璃幕墙后面，感觉自己就像参观动物园一样。

    实验区也不算很大，一些乱七八糟的电子设备就堆在一边，接线凌乱地铺了一地。实验室的中央是一个特制的固定台，一只被各种仪器包围的猴子端坐在亚克力胶板搭建的封闭式“王座”上，经过钢架固定的头颅被打开，一群白大褂正围着它做着什么。

    在那些研究者周围，数道空气投影正实时的将数据投放在所有人都方便看到的位置。

    向山忍不住摸了摸脑袋：“这猴子看着蛮疼的啊，脑袋怎么血肉模糊的？”

    “牙科水泥，就是颜色是粉色的，其实那猴子头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他们只是清理了一部分头上的组织，然后将一小块头盖骨换成透明材料，好用双光子显微镜观察大脑。而且手术的时候猴子是麻醉的，现在更不会有什么痛觉。”

    说着，白大褂都集中到实验区另一侧的一大堆屏幕前，而猴子和仪器周围玻璃幕墙则突然变成不透光的状态。胡正语解释道：“这是开始实验了，为了保证显微镜采集到的神经元荧光信号质量，干活的时候实验区都是严格避光的。等实验结束，我再负责把新鲜热乎的神经元活动数据放在计算机里跑。”

    等待的功夫里，向山看了一眼实验室外的电子公示栏。他打量了两眼，有些奇怪：“嗯，师兄，问一下，这个实验室的人员构成是不是有点怪啊？”

    “嗯？哦，这个啊？你是说实验员的数量嘛。”胡正语道：“陈老板特别讨厌让学生打下手的事情，所以宁愿添置专业的技术员嘛。”

    “编外人员？”

    “少量专业人员做专业事情。”胡正语伸手指了指：“那边的老王是个从动物园退休的兽医，在这里领份兼职，偶尔来照料动物什么的。也就是条件限制，不然的话能外包出去的杂活他都想外包出去。”

    “是条汉子啊！”向山大为感动。

    虽然和老刘的关系挺不错，但是向山却知道，自己尚属于“个别现象”。现阶段，“实验室”的制度更接近中世纪的小作坊。大量毫无技术难度的杂活被分派给底层的学生。一般来说，低年级的学徒由高年级学徒带两周就可以上手，又是一颗合格的好韭菜。

    对于学徒的师傅来说，这种韭菜的训练成本几近于零。

    有这么一个流传千古的笑话。一个小偷跑去实验室偷东西，但是没一会研究员回来了。然后实验室连轴转一周，小偷假扮研究员混了一周，一星期后终于找到机会溜了。同伙问他有没有什么收获，小偷说：“我都学会了跑电泳了！”

    很多情况下，实验室里的体力活是毫无技[ ]术可言的。

    但是，请人要钱，压榨学生不花钱。

    肯在这方面花钱的老板，都是有理想的人啊！

    似乎是实验终于进入稳定运行阶段。实验区里的气氛松懈下来。大部分人都从屏幕前站起来，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往外走。

    为首的一个人似乎看到了向山与胡正语，举起手挥了挥，然后从实验室走了出来。这个中年男子瘦瘦高高，带着口罩手套，身上罩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他从实验区出来之后，先摘下手套口罩，将白大褂也放一边，然后仔细的洗了洗手，才带着一点消毒水味走了过来：“幸会幸会，您就是向教授？真是年少有为啊！我就是这间实验室的负责人陈锋。”

    此时向山刚刚到而立之年，对于普通学者来说，他们这个年纪普遍才当上讲师。而一帆风顺的话，大概也要40岁才能评上正教授。

    向山却对这句自我介绍充耳不闻，只是皱着眉头盯着陈锋的脸：“‘零雨’老哥？”

    陈锋楞了一下。他之前只听胡正语提到过这位师弟，知道他年纪轻轻就在联合国大学带领一个跨学科的研究机构，是个风云人物。但两人研究领域相差甚远，好像也没有交集的机会。

    却是没想到，对方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常用网名。

    陈锋看了向山几眼，勃然色变：“‘向山’？原来是你的！哈，我可记得，前几年‘核裂变’游戏展的水友赛，就是你小子把我淘汰的！”

    “噫！”向山惊了：“‘零雨’老哥，这么点事你居然还记得？话说你不是个写科普的吗！”

    “废话！”陈锋道：“我十年里就得空去了一次！成功报名水友赛，还没来得及高兴呢，然后被人打了个一轮游。我可记仇着呢！而且打完之后就人间蒸发几个月，找场子都没法找！另外，科普作家只是我的业余爱好，我的本职工作——话说回来，你小子是个科幻作家吧？”

    “哈哈哈……我后来还因为科幻写得太好而被带去研究外星技术了呢。”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有缘有缘。”

    “是啊是啊。”

    向山看着自己身上的正装，遗憾道：“要早知道是你，那我还穿这么正式干什么，直接文化衫走起啊。热得慌。”

    “咱们去办公室说，那里空调风大。”

    一行人再次回到了办公室。胡正语这才知道，原来向山和陈锋居然还是多年的网友。

    不过倒也不算太巧。都是本地人，都是硬核游戏玩家、科幻爱好者，圈子有所交集也是正常的事情。

    进到办公室之后，陈锋打了个响指，办公室里立刻响起悠扬的曲子——这是著名游戏工作室“铂金”于十五年前开发的某赛博朋克游戏BGM。向山好些年前吃过这位老哥的安利，大致分辨得出来这经典曲目。

    “都是自己人那就可以放飞自我一点了。”


------------

第三十八章 改变世界之人

    “都是自己人那就可以放飞自我一点了。”陈锋招呼向山坐下，道：“老弟你这次来谈合作，是要搞个什么大项目？”

    “脑机接口。”向山道：“而且是突破性的脑机接口。能投入实际运用的那种。”

    “呃……虽然我知道你是一个科幻作家，但是这是不是太过……”陈锋手指在脑袋边上转了两圈：“异想天开了？”

    “异想天开？没有，绝对没有。”向山道：“我有很大把握！”

    “据我所知，现在所有的脑机接口项目，其实……都不是很有希望。”

    “具体的方法我暂时不能说，但是我可以保证，与已知的所有方式都完全不同。”

    向山自信的笑道。

    “虽然听说‘罗摩项目’是俘获了来自外星的‘旅行者号’，但好像没说有什么高科技吧？”陈锋道。

    随着罗摩项目密级的不断下调，这种程度的信息也在四年之前就披露了出来。

    倒不如说，这是当局故意做的。

    前几年，利用电影、等作品塑造关于“与外星文明接触”还有“和平发展”的文化思潮。

    然后再将这个消息放出，刺激人类对星空的向往。

    大量的资源与人才涌入了航天领域，某种意义上缓和了“生产过剩”危机。

    另外，由于一个科技造物远渡星海抵达了地球，所以人类整体对“技术”的信心更上一层楼了。

    各类科技企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然后在各种政策倾斜的扶持下发展壮大。

    各种国际协作的航空航天项目，以及各种经济共同体的建立，也更进一步推动了世界的发展。

    正如八年之前景宏图对向山说的，“奧贡”抵达地球这件事本身，就为人类带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蜜月期。

    不过，陈锋这样身处学术界第一线的人却知晓，那个“外星旅行者号”直接带来的技术，恐怕不会太多。

    地球发射的“旅行者号”卫星，也只携带了一张金属唱片，录制了一些地球文明的声音而已。

    如果罗摩项目研究的是“外星旅行者号”，那么它携带的信息应该也就这个量级才对。

    至少这几年，陈锋没有感觉到太多新兴技术。

    “老实说吧，确实，最重要的材料学几乎毫无突破。也没有什么能源系统的变革。”向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但是，永久改变教科书的研究成果，其实已经发表了啊。”

    “啊？有吗？”陈锋惊了。

    “尤其你是生物学的，不可能不知道吧？前几年生命科学领域的地震。”向山笑道：“虽然现阶段对外公布的内容表明，那个成果是研究地球本土生物完成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和罗摩项目有着非常深刻的关系。”

    陈锋道：“你是指……酶系统运作方式的破译？”

    “嗯。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是我的合伙人之一。”向山道：“他已经获得了一个诺贝尔生理医学奖提名，这是公开的部分。如果顺利颁奖可能就在这一两年了。然后尚未对外公布的部分，他还可以拿到两个生理医学奖和一个化学奖。”

    诺贝尔奖——瑞典的著名化学家、硝化甘油炸药的发明人阿尔弗雷德·贝恩哈德·诺贝尔创立的奖项。除开全世界都觉得意义不明的和平奖、最多只能反映瑞典学院部分文学教授个人审美偏好的文学奖、如果数学家和心理学家得奖才会显得比较有说服力的经济学奖三项之外，其他三项诺贝尔奖，都可以看作该领域的最高荣誉之一。

    当然，只是“最高荣誉”而非“最高成就”。毕竟，确实有些开天辟地者，其成就无法用诺贝尔奖来评价。但是，人类能给予科学人的最高荣誉与最大肯定，也不会超过诺贝尔奖了。

    少数大能拿诺奖，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荣誉去衬托他了。

    陈锋和胡正语没有觉得向山是开玩笑。

    “来之前，我师兄肯定也跟你聊过了吧。”向山道：“我曾经在联合国大学文明综合研究所当所长——哎呀，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呢，也不是‘委以重任’，而是一种出来背锅的状态吧？发生了一点事情，然后要来个人收拾残局。经过某些高层博弈之后呢，这个位置就决定是由咱们这边的人来干，然后咱们这边又是我最合适，所以就干下去了。”

    “说实话吧，也是赶鸭子上架。只不过因为一些事情，其他国家的同仁也不反对我当那个所长，所以就干了几年——那几年我也没干成什么大事。但是，我确实认识了世界上最厉害的一批学者。”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这位且不提。另外还有阿纳托利·科索洛夫，十年前的菲尔茨奖获得者，战斗民族的数学天才。毫无疑问，战斗民族的数学是最好的数学。还有超天才的语言学家，原NASA的顶尖工程师。”向山道：“我搞了一个最大的waaaagh……咳咳，我是说，我有一个非常‘哇’的大计划。这个大计划前无古人。不过这个项目实在是太庞大了，庞大到一个人或者一小撮人都没法搞定的程度，所以我还需要靠更多的合作者。”

    “光是‘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愿意来定居’这件事，就够上面套几亿给他造了。更何况那么多顶尖人才……”

    陈锋喉咙上下动了动。

    说实话，他确实很心动：“您已经有如此丰厚的资源了，为什么来找上我呢？我可不信是私交。”

    “唔，我就实话跟您说吧。罗摩计划最开始是有那么一两个认知科学方面的专家。只不过，在确认那就是个‘旅行者号’，没有任何活物之后，那些专家就各自打道回府了。所以在罗摩计划，以及后来改组的综合文明研究所里，我都没有接触过相关的学者。”向山道：“而且我刚才所说的那个计划，也确实太庞大了。上面也不可能一次性就把举国的资源投在这上面。哪怕我有这么多人才，也只能要个起步资金。”

    “只有把这个大项目，分解成无数的小项目，不断的抛出阶段性成果，然后建立完整的产研一体体系，从全世界广泛汇聚资源，才有实现的希望。”

    “其他人一时半会都不会过来，但是我依旧期望能够尽快搭建一个架子出来。”

    说道这里，向山稍微顿了一下：“如果这个计划真的成功，那么我们的研究机构，完全就是批发诺奖的，您能想象吗？至少某一个十年里，连续十年的生物学医学奖都得被我们承包。”

    陈锋笑了笑：“这是要我们做奉献的意思啊。”

    “实话实说吧老哥。其实见到你实验室之前呢，我只当你这边是好多个潜在的合作对象之一。”向山道：“一会儿我还要跑几家。只不过嘛，在实地考察之后，我认为，您就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为什么？”陈锋有些奇怪：“我刚才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世界顶尖的技术吧？”

    “不，不是技术，是实验室管理。”向山笑眯眯的，眼睛也很亮：“我们最需要的，还是有心去改变世界的人。”

    …………………………………………………………………………

    “很好嘛。2036年的我又在搞传销了么。”向山从睡梦之中醒来后，轻轻的拔掉了自己的手腕上连接的硬盘。

    稍稍睡了一段时间……说实话，这算是有点过于放松警惕了。

    尤其是收留了两个陌生武者的情况下。

    虽然程序可以瞬间将自己唤醒，但是反应总归是比清醒状态要慢上一筹。如果黄耦光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十五倍，那么向山就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

    “不成熟，太不成熟了。”向山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不能继续沉迷于过去的记忆了。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

    他之前一连读了四个朝廷鹰犬的记忆——在对那四人下手之前，他可是确实的花了功夫检索他们的记忆的。

    而在决定掉头回去杀人之后，为了获取松鹰城的详细情报，他又阅读了一次。

    就有一种内心充满了污秽的感觉。

    急需自己年轻时候充满鸡血的记忆来中和一下。

    老实说，那些家伙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为了城市的安定而杀死部分部分不受庇护之人。

    不过是“劝说”不受庇护者成为某些项目的志愿者。

    不过是伸张正义。不过是维护一方安定。不过是探索未知。

    但越是回忆过去，就越是觉得现在更像是一个噩梦。

    “完全义体化技术搞出来，确实可以批发诺奖了……话说我都有好几个吧。”向山摇摇头：“但是28年的我，也只能算是普通的人才……”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一个备忘录上写上了“2036年，拉人入坑，陈锋”的字样。

    这算是整理一下自己过去的记忆，看看又能触动一些什么东西吧，也算是整理时间线。

    虽然魔教给出的资料零零碎碎的，缺乏实质性内容，但是那些缺失部分，向山可以用自己脑内的“知识”稍稍补齐。

    姑且算是整理了一个28年到41年的时间轴。

    而这些记忆又会不断的启发他，唤起更多的记忆。

    黄耦光这个时候还在睡觉。这位侠女也是紧绷神经许久，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撑不住了，睡了过去。

    “就这警惕心还出来行侠啊。”

    向山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下一个绿林大寨也要到了吧。”


------------

第三十九章 新技能解锁

    向山原本是从回收站小镇触发，一路朝着北偏东方向前进，抵达了Z组织的基地，然后一路向北进发，接连灭掉了铲车团与狂野神话两家绿林大寨。

    而松鹰城则在回收站小镇更南方一点的地点。

    当初红石门是在松鹰城内被领主带队剿灭的。而黄耦光也是在那里带着师兄，一路朝着自己熟悉的方向——也就是北方逃去。

    根据她自己所说，如果回到北极圈内，说不定就有机会找到留守的少数力量，获得补给。

    只不过很显然，她没跑多远就撑不下去了。

    而现在，向山则是朝着南偏东一点的方位往回走。

    这样可以抵达Z组织与松鹰城东侧的一个绿林大寨，干掉那里的绿林，修养一阵子，然后再前往松鹰城。

    也顺便给自己做一个升级，再把弟子与小女孩的问题解决一下。

    过程不是很复杂。这个唤作“亢龙”的绿林大寨，比Z组织、铲车团都要更弱一筹，唯一的难点就是如果做到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潜入进去。

    劫一个喽啰，然后换上伪装就可以了。

    尽管现在向山义体的身高已经与低改造率喽啰有了明显的差异，但是门口那些摄像头却是肉身的监控员来看的。

    只要把摩托轰到最高速，冲进甬道，那么那么一闪而过的画面或许不足以让那些人察觉到异常。

    整个过程并不是特别的困难，大体上复刻了他对Z组织做的事情。

    除了这里的人都比较菜之外。

    几个小时之后，黄耦光就带着刚刚苏醒过来的师兄，懵逼的走入了这个绿林大寨之中。

    “这……居然这么容易……”

    “本来就不算很难的事情。”崔骸苦笑道：“门中很多长辈都可以做到。其实就是师妹你一开始就找了一个不该找的对象……”

    话虽如此，但崔骸心中还是有几分讶异。

    尽管红石门的少数高手也可以做到单人剿灭绿林大寨，但是这绝非等于“一点危险都没有”。

    毕竟人类的科技树，永远都是攻击力过剩的状态的。

    就算是高手，被那些普通杂兵逮住机会火力输出一顿，也要饮恨。

    并非每个侠客都敢不经准备就直接冲击绿林大寨的。

    但这位神秘莫测的前辈，不仅敢，而且好像在他看来，冲进绿林大寨就好像打开储物箱一样，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位前辈剿灭这绿林的理由，大概就是“需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吧！

    而按照一般江湖人的逻辑，这种状况下躲在自己的车子里就够了。

    “我们或许会在这里停个四五天。”向山道：“这段时间里面，崔少侠你可以给自己凑一副义体，然后好好适应一下了。这里的零件都可以用。”

    黄耦光好奇道：“四五天这么久？”

    “我得花一点时间组装一台手术仪出来。”向山道。

    尽管这个大寨里就有手术台，可以将一般人改造成绿林喽啰，但是那玩意实在是太过简陋了，就算以基准人远高过地球原生物种的抗损伤能力，也依旧有百分之几的死亡率。

    而Z组织里的那台魔教科技手术仪，在资料里也有，对材质的要求不算太高。

    向山一路上已经打印了不少需要的零件。

    而关于“陈锋”的记忆，也连带让他取回了自己做手术的技术。

    没错，手术。

    虽然“我一个计算机领域的学者会做手术”着实是个让人惊愕的事实，但这就是真的。

    “陈锋”所在的麦格文脑科学研究所，与军总、长庚、天坛、宣武等几所共和国著名医院的神经外科建立了相当好的临床研究合作关系。

    在完全义体化改造技术开发的后期，向山就通过这层关系，与神经外科的临床型学者搭上了线，招募了好几位年轻有为的专家。

    而那些专家在合作之中，也留下了数据。那些数据，后来又化作了向山的技术储备。

    他貌似连医师资格证都是有的。

    虽然他有包括小毒虫在内，众多绿林大寨医师的记忆。

    但说真的，在取回这些记忆之后他才意识到，那些医师的水平有多次。

    他们是医学的下限。

    “医学的上限”是随着世代不断发展的，但是“医学的下限”却是不会变了。

    某些落后地区的医疗手段，甚至都不会比“猴子觉得不舒服后给自己找的草药”来得更高明——也可以说，“医学的下限”是几百万年都没有变过的。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医生”，其医疗水平对标的是过去的“偏方”。你要说有多少作用，那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但是负面作用实在是太明显了。

    而魔教，或许不是这个时代的医学上限，但肯定脱离了下限的水平。

    向山所需要做的，就是利用魔教的技术打造出最好的手术环境，然后施展起码脱离了“下限”的技术。

    而手术仪也不是一锤子买卖。向山如今已经有了些许空间，可以把手术仪也放进“骡子”里。

    以后再更换脊椎，清理大脑皮层什么的，也方便许多。

    “这几天我或许会专心工作。”向山强调道：“我阅读过这里绿林的记忆了。有名有姓的高手已经被一网打尽，但还会有一些喽啰回来。如果真的有那种敌人，就麻烦二位好好御敌了。”

    黄耦光点了点头。

    随后向山又给尤基布置了任务。主要就是一些内功相关的练习题，一个入门级的小众面向对象语言，以及“再造一辆载具”的事情。

    这算是比较简单的作业了。

    前者依旧是给内功打下基础。只要数学基础概念厘清了，数学学好了，那么修行内功就会事半功倍。

    应当说“语言学”、“纯粹数学”、“计算机应用”这三个领域里都可以作为内功的根基。在任一领域学有所成，就能比旁人更好的修炼内功。

    在交代过几句之后，向山就投入了手术仪的拼装之中。

    崔骸是在第二天才获得身体，重新站起来的。这个时候，尤基正在焊接新车的底盘。

    这段时间里，倒是回来了两个喽啰。崔骸让黄耦光将他们打发了，权当做训练。

    崔骸在演武场了打了两趟拳，测试自己新义体与生物体的机能。

    之前的他在天基武器轰击之下，已经伤到了脊椎。向山虽然答应匀给他一份逆信使浸泡剂，但是脊椎的桥接手术，仍旧需要等到向山将手术仪造好。

    而新义体与自己的武道算法、生物脑，还需要磨合一二。

    崔骸打了两趟拳，却发现尤基在盯着自己。

    “尤基师弟？”崔骸友好的打了个招呼：“你也在修行啊？”

    尤基叹了口气，继续焊接一条钢管：“我觉得这算不上修行……崔大哥你那种才更像一些。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能教我真正的武功。”

    “你那就是真正的武功啊。”崔骸笑了笑，道：“想要晓得外功怎么打，就得了解机械的结构与功能。这是一种实践。另外，自己造个自动载具用于承载资源，也算是侠客的必备手段了。”

    尤基微微点头：“我也知道吧。但是，想起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恶人，我却依旧无能为力……唉。”

    “这种事急不来的。”崔骸摇头：“我也经历过这样一段时间。而且你知道么？自从受伤之后，我的实力掉了不少。其实我也有点急来着。”

    “啊？崔大哥你的实力还掉了不少？”尤基震惊了：“我刚才看你打拳，很有力量啊。”

    “力量感只是义体性能带来的。”崔骸苦笑道：“外功真正的重点，在于对义体的驾驭，以及攻防之间体现的策略。如果不进行实战的话，外人其实很难看出，我的武功到底如何。”

    尤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里似乎还有闲置的电子设备。我之前问过前辈了，可以用那些设备来修炼修炼内功。”崔骸道：“你想要上手试试吗？”

    尤基道：“咦！我也可以？”

    “你现在已经可以尝试使用高级语言直接编程了吧。”崔骸道：“我看你昨日在地上写写画画的时候看了两眼——当然，我无意窥探你的传承。前辈已经把所有需要的基础都交给你了。先用常人的方式学会编程，然后再以本能的方式重复这一切。这可以算是内功之根基呢。”

    “我会倒是会，但是就是没机会自己尝试一下。”尤基两眼放光：“说起来，还有这种训练法啊……”

    “对。HTML冥想法就是在这种练习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的。”说道这里，崔骸强调了一句：“但是，你也要注意完成前辈给你布置的修行。这事情，终归是要靠师傅才能领进门的。”

    尤基点了点头：“如果师傅出来的话，我会问他试一试的……”

    “这件事问我干什么啊，自己去做。”向山的声音冷不丁从一旁的扬声器里传出：“还有，崔骸，我已经准备好手术仪器了。你可以准备逆信使浸泡剂了。尤基，等会把小家伙给我带过来。”


------------

第四十章 手术与武功

    尤基带着小家伙走进山寨boss练功房的时候，向山正在调试一台仪器。这台仪器和Z组织里面的那一台很像，但是却要小很多。

    “需要那么多刀片和机械手的时候并不多，我就按照最低标准来造了。”向山拍了拍手边的仪器，道：“这还得感谢之前那位贵胄小姐给我们带来的整备机器，不然我也无法这么快就造好。”

    尤基点了点头。

    “啊，对了，那边那些小哥既然跟你提到了HTML冥想法，那我就要再多说一句。”向山道：“在我许可之前，千万不要尝试任何万维网冥想法之类的手段，明白吗？”

    尤基点了点头：“我都不知道什么是万维网冥想法咧……”

    崔骸也道：“前辈，我不可能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没怪你的意思，我就是突然听到你提HTML冥想法，所以想起来了，顺嘴一提。”向山叹了口气：“在学会用生物脑伪造虚构地址之前，绝对不要去尝试那种事，明白吗？”

    不知道为何，尤基觉得师父的语气很沉重，于是尝试问道：“师父，你过去是不是……”

    “不，记不得了。”向山摇摇头：“只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刚刚在提醒我罢了。上位者早就掌握了精准‘咒杀’一个个体的手段。在网络上，一旦暴露了你的真实身份，你或许就将面对义体瞬间停摆、生物脑死亡的境地。我不确定现在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如何认证一个人的身份，但是……”

    崔骸觉得这位老前辈说话有些古怪，但也没有太多想。可能那些强者就是有这样那样的怪癖吧。他道：“前辈，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些我们门派整理得到的资料，如果对您有用的话……”

    向山点点头：“一会传给我吧。另外，让尤基带你去拿一份逆信使浸泡剂就好。另外，徒弟，你也可以准备好提升一下改造率了。做好准备。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尤基紧张的点了点头，然后将小女孩递给向山。小女孩咯咯笑着，觉得很有趣。向山将刚刚找出来的麻醉剂滴入小家伙的鼻腔之中。

    在旧世代，“麻醉师”是一个单独列出来的岗位。给某位患者多少剂量的麻醉剂，既可以镇痛，可以保证手术时长，又不至于影响恢复，可是一个大学问。有很多大手术，需要的全麻，手术时间也很长。这种手术里，一次给药太多的话，有可能造成患者呼吸困难甚至窒息而死。

    麻醉师也需要时刻监控血压、心律的读数。

    只不过那是智人。

    基准人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只要不是一开始奔着“杀人”的剂量进行注射，那么呼吸暂停什么的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问题。

    这也是向山敢于一个人完成手术的原因之一。

    小女孩很快就沉沉睡去。

    房间已经消毒且除尘了。向山开启了静电场，因此崔骸他们进来时也不会带起扬尘。

    这却是一个开颅手术。向山先将小姑娘脑袋上的毛发剃去一部分，然后取下一块头盖骨，尽量的暴露创面。【这不符合智人的手术策略，但对于基准人来说，属于常态。】

    向山很想深吸一口气。

    情况跟他想象中差不多糟。

    小毒虫当初是在小女孩刚刚诞生的时候就植入这些柔性电极，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以人类脑神经的发育速度，小女孩的大脑早就和这些电极列阵融为一体，神经与电极部分相互缠绕。

    这些电极甚至成为了小女孩大脑内在的一部分。

    崔骸发出一声压抑的呼声。

    “这是怎么回事？未免也太残忍了一点……”崔骸道：“这个孩子还这么小，谁会做这么恶毒的事情？”

    “嗯，随着她的成长，这些电极迟早会妨害大脑的正常活动。”向山道：“那个混蛋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取出来的事情，也没有考虑让她活多久。”

    这些密密麻麻的电极列阵不能全部留在小女孩的颅腔内。

    但是如果全部摘除的话……某种意义上也有些晚了。

    有些电极已经埋入大脑内部。如果强行摘除，会破坏大脑本身。

    向山也只能尽人事了。

    “我会将能够取出来的部分全部取出来的。”向山说道：“剩下的……实在不行就用内功里的部分内容进行代偿训练吧。人脑的代偿功能还是很强的。还有希望。”

    代偿是一种特殊的人体机制。如果一个人类，肉体的某一部分有缺陷，那么身体就会调用其他功能相近的部分来执行缺损部分的功能。

    譬如说，正常人抬高大腿时，会动用膝关节附近肌肉。但若是膝盖受过伤的人做相同的动作，就会觉得大腿肌肉酸痛。这是因为后者在发力的时候，膝关节附近的肌肉无法完成功能，因此其他部分的肌肉就会补上。

    失明者的听力变得更敏锐，失聪者的嗅觉变得更神奇，也是一种代偿。这种情况下，你大脑原本用于处理缺失感官的资源，就会以另一种形式投入到对感知信息的处理当中。

    人脑的代偿功能其实非常可怕——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人类实在是大脑机能过剩的生物。在医学记录中，甚至有失去大脑半球但却依旧存活的人。

    某些极端病例之中【比如某些极端顽固的癫痫中】，医生不得不切除某些患者半个脑球。这些被切除半个大脑的患者，在后续的研究中发现，他们剩下的半个大脑，各个区域会产生大量新的连接，以应对这种缺失。

    如果是在儿童时期就失去半个大脑，那么患者甚至有可能保留下完整的思考能力。

    这个过程，与“索绪尔神域”的形成有着相似的机理。

    或者说，“索绪尔神域”就是借助激素、酶、病毒与有意识的训练，将大脑的这一隐藏功能目的性地开发出来。

    陈锋……或者其他什么和他有关联的人，就是将一种康复疗法引入到这个武学体系当中的。

    ——啧啧，解决吃饭问题的技术，升级教育产业的技术，开拓宇宙空间的技术，现在还有治疗神经性病变的技术……

    ——结果这些玩意都变成了武术吗？

    向山脑海之中没由来的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脑袋有些痛，仿佛有什么要跳出来了。

    但是向山却生生斩断了这些杂念。

    现在眼前就是一条生命，需得倾力而为。

    将胶质细胞与无需运送血液的血管从外来物上剥离。

    填充事先准备好的可吸收材料。

    一点点的……一点点的……

    崔骸见向山认真，不敢打扰，拉着尤基离开了。

    在路上，他感叹道：“向前辈真是深不可测啊，居然连这种手术都可以做……”

    尤基奇道：“能做这种事的侠客很少吗？”

    “很少，因为大部分人都觉得，其实没必要。”崔骸道：“只要能够修整脑机屏障，那么就可以应付大多数情况了。生物脑细胞部分直接受损什么的，其实非常少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侠客陷入那种境地，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生不如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崔骸就对着基地内的计算机度过。

    尤基完成了预定的作业，来到那边的时候，看到崔骸跌坐在地上，黄耦光则跪在崔骸对面安慰他……似乎有些声泪俱下。

    尤基道：“崔大哥，黄姐姐，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见笑了……”崔骸摇头苦笑：“就是……稍微有点受到打击罢了。就我输出代码的速率来看，内功可能只有过去的一半了。这还不算上我可能因为脑子受伤而发挥不出来的语言技巧……大抵还有编译境的眼力吧，但是实战真的不行……”

    “都是我不好，师兄……”黄耦光道：“如果不是为了我的话，说不定你根本不会……”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早死了。”崔骸拍了拍黄耦光的脑袋：“别哭，也别怕。至多不过是重修内功而已。我能够修成一次，自然能修成第二次的。”

    “可是，这可是伤了根本啊……”黄耦光道。

    崔骸不以为意：“总会有办法的吧。上午的时候，我听那位前辈讲，内功里索绪尔神域成型的方法，过去就是为了应对大脑缺损而开发的代偿训练法。就算大脑大片损坏，也依旧有机会通过训练，让其他部分取回失去的机能。”

    “实际上仔细想一想，我这个脑子还是全须全尾的，之前算尤基兄弟的数学题也不见得有错。世上确实是有很多人，大脑的状态比我惨多了。可她仍旧在用力活下去。”

    崔骸说着，站了起来：“我大概明白前辈上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一幕了。或许他也预料到了……实在是高人风范。”

    尤基大概听明白了：“崔大哥你的武功……是不是很不乐观？”

    “还有武功就不错了。”崔骸笑了笑，招招手：“尤基师弟，如果你要练习编程的话，用这个吧。我暂时不用了。”

    说完，他挥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尤基总觉得，这位大哥好像并没有他表现得那样轻松。


------------

第四十一章 还丹的情报

    尤基小心翼翼地输入指令，控制小小的砖块落下的速度。

    这是当代内家修行的第一步——模拟过去一些经典而浅显的小程序。

    黄耦光是这么告诉尤基的。她对尤基展示了几个靠着“口耳相传”流传到现代的经典小游戏——包括“俄罗斯方块”、“打砖块”、“打网球”等等。

    而尤基现在模仿的，就是其中一款游戏。

    忽略美术设计，忽略音乐，忽略掉其他一切问题，只要能够平稳的将“规则”在这个机器上运行，对于新手来说，就算是了不得的创举了。

    尽管担心自己的师兄，但是黄耦光大概明白，这个时候还是要让自己的师兄一个人静一静。她打起精神，稍稍指导了一下尤基具体的做法。

    几个小时之后，尤基好不容易写出一个大概能够运行的玩意。

    虽然第一次运行就直接崩溃了，但是黄耦光却告诉他，对于一般人而言，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在黄耦光的指点下，少年又开始了自己人生第一次的debug。

    然后，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运行的东西。

    虽然卡卡的。

    虽然动不动就崩溃。

    但是，这确实是一个新手写出来的第一个程序。

    尤基满心欢喜地玩了一下，兴奋地叫道：“这就算入门了吧？这就是内功的基础吧？”

    黄耦光点了点头：“嗯……”

    “实际还早着呢。”向山用手掌托着一个沉睡的女孩走了过来：“我查了一下。小鬼，你代码不精、封装无力、架构松散、debug迟钝，简直没一个操作像样的。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说着，向山就运转内功一转，直接输出一行行代码，覆盖在尤基写的东西上。

    一个完整的，可以流畅运行的俄罗斯方块。

    “好好看，好好学。”向山拍了拍尤基的脑袋，然后将手里的小女孩塞到尤基手上。

    尤基一惊：“咦？”

    小女孩身上最大的变化就是嘴。

    原本那个代替了口腔的喇叭被向山摘除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位于舌头部位的微型发声器。另外向山打印了下颌骨，重新造了一个口腔，也利用硅胶材料塑造了嘴唇之类的部位。

    以基准人强大的抗损伤能力，这些外来物件很快就可以固定在皮肉之上，与生物体磨合在一起。

    当然，喉咙上的喉管依旧保留着。向山造的这个口腔，只是“感觉上”比较贴合人类的先天肉身。

    至少比原来那个喇叭口要好很多。

    另外，向山也重构了部分面部神经丛，在其中的输入口接上电信号模拟器，模拟原来肉身的感觉。

    人类的大脑始终最适应天然的肉身形态。

    如果肉体有缺损，人就会产生“幻痛”一类的不适感。

    而完全改造的义体人其实也存在这个问题。

    很多人依旧保持基础的人类形态。

    这是最能令大脑感到“自然”与“舒适”的形态。

    它最符合人类的本能了。

    而在早期，就有很多义体改造者，需要在感觉神经上加装这种电信号输出装置，“欺骗”自己的神经系统，让大脑以为自己的肉身还是完整的。

    只是这种“欺骗”也是有限的。如果自己身体实际上的形态与人形差距过大，那么本能依旧会与认知产生巨大的冲突。

    而这种冲突最终的表现，就是直观的“精神问题”。

    只是，这依旧是可以“克服”的事情。

    与“索绪尔神域”的训练一样，只要方法得当，人类可以跨越这种事情。

    越是强大的武者，其义体的功能性就越是明显，与原生的人类身体结构就差得越远。

    而军武道的武者，就完全无所谓义体形态了。

    向山依稀记得……记得……有一个他忘了名字的军武道高手，平素就是以一个大脑的形态存在于各个战舰之间。

    只是，这种事对于儿童来说还是太过苛责了。

    向山并不觉得小女孩现在就需要那种本领，所以尽可能地还原了肉身的感受。

    麻醉剂的劲儿还没过去，小女孩还没醒过来。

    向山道：“接下来就是崔骸还有你了。现在新的追杀者未必找得到我们的踪迹。能像现在这样安稳的机会可不多。接着提升改造率的话，我打算进一步去掉你体内的脏腑，扩大电池的体积，同时减少血液循环系统。另外，你的脊椎也可以考虑特化了。你觉得呢？有哪些项目听起来就让你觉得不适吗？”

    尤基摇头：“师父，其实我觉得一步到位就好了。直接让我成为一个武者吧……”

    向山摇头：“暂时还没有必要。”

    向山提问的逻辑，实际上是最初几代义体化改造时，医师会对每一个接受义体改造的人这么询问。这也是为了避免义体化改造对人类精神造成压力。

    义体化技术，最初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而开发的。

    若是因为义体化技术而导致心理疾病患者激增，那便是与开发者的初衷南辕北辙了。

    只是，尤基却并不这么觉得。

    他很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就变成了工程机械。

    还有很多工人，虽然也有人体的肢体结构【一个躯干，两条腿两只手】，但是比例也与自然人相去甚远。

    在他所接受的文化之中，“自然人”才是“落后”的代名词。

    每一个基准人，都必定会在脑机屏障成型之时接受第一次改造，植入芯片，之后再根据需求进行进一步的改造。

    而低改造率的自然人，几乎都是没有资源做进一步改造的类型。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义体化改造的人，就连维生都很困难。他们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还要面对相对高昂的生活成本。【同重量下，肉体的消耗是大于义体的】

    渐渐的，纯自然人的形象，在这一代人类眼中，就代表了“穷困”、“寒酸”与“落后”。

    尤基并不觉得一步到位的改造有什么不妥的。

    向山摇摇头，依旧没有答应，反而问黄耦光：“你师兄现在怎么样？我去找他问几个问题，方便吗？”

    黄耦光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一身武功的事情，师兄好像还很沮丧的。但是……嗯，如果前辈找他谈话，他肯定愿意回复的。”

    向山点了点头，径直走了出去。

    由于他依旧掌握着大寨的主服务器，所以自然是知道崔骸在哪。

    不过这个时候，他就不好冒然去搭话了——万一给青年刺激出个好歹来也不好。

    他和这两个少年侠客也不熟，所以自然是要先问一问的。

    崔骸现在在大寨的大门口。“亢龙”大寨与Z组织的类似，门口是个停车场。现在这个停车场处处是爆炸痕迹，尸体则胡乱地堆在墙角。

    崔骸就坐在门口，似乎在等待剩下归来的喽啰。

    向山问道：“崔少侠。我问你几个问题。”

    崔骸赶紧站了起来：“前辈有何指教？”

    “你的脊骨还剩下七节颈椎和四截胸椎，而你选择的那根脊骨，则保留了一块尾椎一块骶椎、五节腰椎十二节胸椎和五节颈椎。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去掉四节胸椎和颈椎？还是说，你想保留较长的脊椎？”

    义体人的脊椎节数其实可以不受限制——只要神经接的上就行了。

    更长的脊椎，就意味着更多的数据接口。

    只是，较长的脊椎，也很限制义体的选择。

    另外，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依旧不如电路之中电信号的传递速度。所以就算能够拥有更多的接口，尾端的神经反应速度也是有限的。

    总得来说，还是看个人的选择。

    崔骸道：“有劳前辈费心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去掉五节颈椎吧。”

    “OK，了解。”向山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话说回来，你们红石门在北极圈，养了‘玉鼎菌’吗？‘炉鼎菌’和‘存神病毒’呢？又是什么版本的？”

    “这……”崔骸愣了一下，道：“前辈，这好像……不大方便吧？”

    “玉鼎菌”和“炉鼎菌”本质上都是被改造的酵母菌。

    只是，“玉鼎菌”不止细胞核被植入了大量基因片段，还有大量携带独立遗传信息的细胞器。这种菌类，可以自发合成最重要的“还丹酶”——也就是那种逆转神经细胞生命周期的特殊酶。

    而“炉鼎菌”，则是一种较为稳定，专门用来与“存神病毒”共生的酵母菌。只要经过特殊手段处理，就可以从炉鼎菌中分离出有一定活性的毒株。

    这些玩意都是很重要的资源，对“索绪尔神域”的成型有着非常关键的作用。

    内功刚刚入门的时候，这两种资源的作用倒不是很明显。但是越往高深处，内功对大脑的要求就越高，单纯的训练已经不足以让大脑继续特化下去了。

    必须得有这些药物的辅助才行。

    而若是一个人询问门派：“你们手里有多少玉鼎菌、炉鼎菌”，就等若是在问：“你们门派有多少战略储备”以及“你们门派有多少潜力”。

    在崔骸看来，这多少有些……起码也是个“不礼貌行为”。

    向山点了点头：“现在的江湖门派还有这规矩啊……不好意思。”


------------

第四十二章 限制

    “现在的江湖门派还有这规矩啊……不好意思。”

    向山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在崔骸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他记得师门长辈曾经说过，江湖规矩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在遥远的过去，江湖刚刚诞生的时候，是没有“门派”的。

    只不过，部分特定地域的人为了抱团，所以自发的聚集，成立的组织。

    然后这个组织，又以“磁力链”的形式扩张。

    最终，一个门派有可能是三成核心人员聚集在一个特定区域，然后七成的成员天南海北。

    甚至有可能掌门在火星、金星，而弟子在地球、木星。

    在这之后，那些基层的侠客才逐步地总结出自己的规则。

    但是，这些规矩对少数名侠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他们是从江湖初生的时代就活到现在的，对现在的江湖规矩未必完全认同。而漫长的岁月让这些侠客拥有难以想象的积累。

    虽然遵照共享精神，他们将自己的所学都尽可能的公开，以区块链的形式存放了，但是，就算是新生的天才，也不可能追上他们百年的积累。

    对于这些大侠来说，“江湖规矩”并非那么重要。

    他只好笑一笑，道：“前辈要问的话，本来我是应该知无不言，但是……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为什么？”

    “保存菌种的培养罐，是由门中长老保存的……”

    向山思考片刻：“你确实不知道咯？”

    崔骸点了点头。

    向山道：“那么在你看来，‘还丹酶’与‘存神病毒’都是很贵重的资源咯？”

    崔骸点了点头。

    向山沉吟片刻：“说实话，我也不是很理解，你们有生产的条件吧？”

    “什么？”

    “还丹酶事实上应该是一个白菜价的东西……”

    “什么是白菜？听着好像是一种植物。”

    “我的意思是，还丹酶应该是一种非常便宜的东西。”向山换了个说法：“以成本而论的话，一枚芯片造价去换还丹酶的话，得到的酶，足够一个人从入门修成图灵了才对。”

    一个可以通过生物来制取的有机物，实际上应该是非常便宜的。

    玉鼎菌是一种非常成熟的技术产物了。它可以自发的合成还丹酶。只要它还活着，它就会源源不断的排出这种酶来。

    而唯一需要的原材料，就只有糖类物质而已。

    换句话说，只要有细菌，有淀粉，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获取还丹酶。

    而酵母的生命力顽强，在自然界之中是随处可见的。而其顽强的生命力与低廉的培育成本，也使得它成为了基因工程实验室最常见的真核生物受体细胞。

    这个技术，最大的成本在于研发阶段。

    也就是说，只要研发出来之后，你只需要消耗一些淀粉，就可以轻易地扩大规模。

    如果想要维持较高的生产效率，才需要工业设备。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这样吧。”崔骸苦笑道：“其实在部分地区，侠客还是可以简单弄到还丹酶之类的东西的。但是……想要保证活性的同时运输，却是一个难点。”

    向山点了点头。酶是一种非常脆弱的东西，在离开生物体之后就会飞快的变质。

    而这个时代，偏偏又缺乏稳定又有效的运输渠道——至少侠客是肯定不会有的。

    某个门派就算真的可以生产，想要送到弟子手里又是千难万难。

    “更过分的是，玉鼎菌这种东西似乎被设定成了会退化的。”崔骸道：“有很多侠客会尝试从官府那里劫走菌种。但是，菌种也是会退化的东西。在繁殖了一年之后，玉鼎菌产生还丹酶的效率就会下降到十分之一。”

    “而‘存神病毒’的问题则是类似的。它太不稳定了。你劫出的炉鼎菌，繁殖三个月后再分离存神病毒，那么就有相当的概率出现不良反应。”

    “原来如此。”向山点了点头。

    物种退化。这种生物科技资本常用的手段。

    良种的作物可以有效的帮助人类摆脱饥荒。理论上来讲，一个良种诞生之后，就可以依靠“种子种出植株、植株结出种子”的循环不断扩张，在几代之内就铺满全球。

    但这问题就在于，研发者这样就赚不到钱了。

    所以，很多农业巨头，他们卖出去的种子，无法结出种子，或者结出的种子无法发芽/无法再种出高产作物。

    但有一个问题。

    向山记得这种技术。

    换句话说，这是旧世代就存在的技术——很有可能是向山的“大计划”里开发的技术。

    这种技术诞生的时候，可能现在这个“文明庇护者”的官府体系都还没出现。

    世界上应该存在少量不会轻易退化的菌株才对。

    而成熟的病毒工具，也应该可以让侠客自己制造少量菌株才对。

    ——不，等等……

    如果自然界之中，绝大多数病原体都因为生物圈的整体变化而消亡了……

    那么除了病毒库内，应该也很少存在有活性的病毒了。

    比如说，猿猴空泡病毒40【简称SV40】，一种只有七个基因片段的简单病毒，就曾被人类科学家用于将外来基因片段插入细胞之中。SV40可以感染猿类与人类，有一定几率诱发肿瘤。但随着基准人改造手术的出现，人类不再会被这种病毒感染。而到了这个时候，若是猿猴灭绝的话，那SV40，就只能存在于病毒库之中了。

    其他所有能够用于转基因技术的病毒同理。

    就向山所知，只要集齐了全套的病毒、酶与目标基因片段，转个基因就和炒个菜一样轻松。

    在人类破解了酶系统的运行逻辑之后，生化技术就变成这样的东西了。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现在侠客们面临的状况，或许不只是“无米之炊”这么简单了。

    他们连锅子什么的都没有。

    “资源垄断、知识垄断以及缺乏运输渠道这几个条件叠加，才产生这种效果吧。”

    向山点了点头，道：“换句话说，在你看来，这些资源某种意义上不大好获取，所以才会觉得悲观咯？”

    崔骸点了点头：“一半一半吧。就算我有足够的还丹酶……可我真的敢退化掉自己已有的神经回路，重新再练吗？”

    “原来如此。我一开始倒是不大理解这一层，所以才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会那么消沉呢？这种几乎不影响神智的脑损伤，在几百年前都很好治才对。”

    崔骸低下头：“实在是……让前辈见笑了。其实道理我都是明白的……只是……只是……”

    “哭什么？”向山道：“我又不是你师父，又没有责备你什么。”

    “前辈赠我宝药，上午的时候让我观摩那位小姑娘的手术来点醒我，还来此开导我说希望仍旧很大，但是我……我……我自己仍旧如此不济事。”崔骸悲痛道：“实在是愧对前辈。”

    “我勒个去，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向山叹了口气：“我只是来问个问题而已，不要自己脑补太多。”

    “你这病，最关键的还是心病嘛。自入门修成的武功，一下子丧失大半，在已知范围之内，好像也不是很容易治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情绪失控不是很正常的吗？一时情绪失控而已。我觉得你甚至都不用避过人群的嘛，想哭就哭。但哭完咱们还是要做正事的。”

    “前辈教训得是……”崔骸道：“只是自幼年以来，我一直都在为这件事而努力。一时之间……唉。”

    “准备准备吧。再休息几个小时，我就可以给你接上脊椎了。”

    向山留下这句话，转身而去。

    第二天，崔骸就接上了自己的脊椎。

    有数日的时间，他都需要屏蔽脊椎的神经信号，用远程模式操控义体。

    但是只要伤口愈合，神经重新连接，他就可以更好的驾驭义体。

    而尤基则接受了新的改造。

    向山几乎摘除了弟子剩下的全部内脏，然后将附着在脊椎上的肌肉替换成义体的部分。

    同时，“龙之呼吸”也卸掉大半。

    尤基已经越来越不需要氧气了。

    这些手术，连同后续的休养，又花了四天的时间。

    第四天之后，向山一行人便再一次上路。

    这一次上路的有三辆车。除了“驴”和“骡子”之外，向山还多了一台叫做“骆驼”的全自动载具。这具载具完全没有考虑乘客搭乘的情况，塞满了物资。

    他们在大地上疾驰了一夜。

    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耀目的炫彩光点。

    松鹰城便已经遥遥在望了。

    在这个距离之下，警卫已经相当森严，甚至有可能存在武者光学观测周围来警戒。

    所以向山停下了车，然后取了一些武器。

    这个时候，“骡子”这台铲车团底座拼装的载具，发挥了它的作用。它快速挥舞铲子，铲出两个相隔半公里的浅坑，把“驴”和“骆驼”浅浅埋下。

    然后一行人手持武器，随身携带少量物资，朝着松鹰城的方向摸去。

    在走了十几公里之后，向山第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城市。


------------

第四十三章 网络冥想室

    从远处看去，松鹰城甚至有几分像一个巨大的盆景。

    对，一点没错，盆景——一个小盆里有少量的高大植株，然后土壤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除此之外，再无杂物。

    只有“植株”与“青苔”，而不存在“介于两者之间的植株”。

    整个松鹰城，有五栋高度超过三千米，占地超过十万平方米的巨型建筑。而除此之外，整个城市就不存在超过十米的建筑了。

    远远看去，松鹰城仿佛只存在这五栋超级大楼。而地面之上的东西，就只是垃圾堆而已。

    向山远远眺望：“哦豁，这就是松鹰城啊。”

    从那几个官府鹰犬的记忆之中，向山也大致了解了这五栋大楼的构成。

    这五栋大楼，有一栋属于科研骑士团的大骑士长。它名义上的主人，是加拉帕戈斯圣殿的圣骑士摩根·里贝斯金德。尽管这位圣骑士从未来这里看过一眼，但是有许多挂在他名下的实验室就在那种大楼之内。

    而余下的四栋大楼，名义上则都是当地领主阿米尔卡雷·赵的私有财产。这四栋大楼的一百层以上都是领主私用的。这些大楼内，有垂直式工厂、巨型聚变反应设备、武器库、兵营以及大量的个人生活空间。

    而一百层以下，则开放公用，亦是领主的慷慨大方。

    这四栋大楼之中，有一栋的底层被充作“政务大厅”，用于处理各种民事的行为。

    基本上也就是“发放福利物资”、“举报某某人违反戴森原则”或者“志愿效忠领主”一类与基层相关的事情了。

    反正这个时代也没有真正的法律。

    其余三栋大楼的低层，则沦为了平民窟。

    原因非常简单。尽管领主开放了这些大楼的底层，但是他本质上并没有义务给这些地方铺设电路、自来水管道之类的东西，甚至连电梯都没有。

    当然，在不损伤大楼承重结构的前提下，低层人员倒是可以自己铺设。

    但那些人却不一定有技术，能够做成这种事。

    而楼层越是高，上下楼就越是麻烦，运送物资的成本也就越发昂贵。

    可以说，二十楼以下，还有普通居民居住。而二十楼向上，就是越往上越贫穷了。

    只有在外面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想着到这里来讨生活。

    而不幸的是，这个时代，这种人往往属于“低改造率”的人群，甚至是“自然人”。

    而改造率较低的人群，比高改造率义体人有一个致命缺陷——他会排泄大量的代谢废物。

    而楼层的下水管道……或许几十年前还有用吧。

    总之，越往上，就越是惨不忍睹。

    一直到九十层之后。

    张先冲的记忆里，语焉不详的提到，三栋大楼的九十层到一百层之间，有很多黑帮大佬、平民武道明星居住。

    这些人改造率都很高，除了电能之外，需要的资源很少。

    而居住在距离“庇护者”最近的地方，就让他们感觉到无限的荣耀。

    但这些楼层也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秩序”而已。其内部鱼龙混杂，混乱之处，就连五六十层的超级贫民窟都有所不及。

    “黑帮么……”向山晃晃脑袋，将张先冲的“情绪”斩断。

    张先冲作为一个“秩序”的向往者，对这些人带有强烈的恨意。向山甚至都有些难以分辨，自己对这些底层黑帮的鄙视，到底有几分是来自于自己旧世代的观念，又有几分是来自于张先冲的“傲慢”。

    在向山看来，张先冲的“秩序”，不过是某种“慕强”的心理罢了。裸猿的大脑会本能的期盼强大的英雄出现。

    他对下层混乱与罪恶的看法，或许充满了这种贯穿原始时代至今的偏见。

    向山时常告诫自己，这是一种错误的思想。这种想法并非正确的。毕竟，道德可以由强者定义。当“贫穷”被认为是“美德”的时候，强者甚至会自动披上“贫穷者”的名号——毕竟科研骑士都被认为是“守贫美德”的象征了。

    “毕竟现在强者可是物理意义上的掌控者弱者的嘴啊……”向山低声喃喃。

    崔骸道：“前辈您在说什么？有什么吩咐吗？”

    向山摇摇头：“没有。按照原定计划，你们先去松鹰大楼周围……我先离开一小会。”

    向山如此说着，便和其他人分开了。

    “进城”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难。城市没有任何城墙，也没有任何的哨岗。只有少量巡逻的武者而已。真正的警备力量，全部都安置在领主和圣骑士的“私人区域边界”上。

    携带武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戴森原则不禁止任何人持有任何东西——只要不是盗窃或抢夺其他人的财物便可以了。

    这些人在城市之中行事，并没有什么不便之处。

    向山也不是保姆，不至于负责得面面俱到。

    崔骸点了点头，道：“好的前辈，尤基师弟和这个小女孩就暂且交给我们吧。”

    向山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但旋即想起来了，出声道：“还有一件事，如果你们能够找到比较……能够寄养这个小孩的人家，就……姑且记下来吧。”

    崔骸有些为难：“但是……前辈，我们都不是本地人，这仓促之间的……很难找到啊。”

    “尽力去找就好了。”向山挥了挥手。

    说实话，他还是颇为矛盾的。

    小家伙的脑部缺损，确实有可能需要与内功同源的康复疗法帮助。但是向山却不确定，这个年代还有没有合法进行这种康复疗法的机会。

    因为你很难将这种疗法与“修炼内功”区别开来——两者的差别全在药物注射之后，大脑进行的思维活动。

    而修炼内功，几乎就是“成为侠客”与“放弃庇护”的代名词。

    可向山又不大愿意带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来行侠。

    这不管是为了小女孩着想，也是为了自己着想。若是没有深入思考自身与世界的处境，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待在江湖里，若是遇到什么嘴炮，难免心生动摇。

    张先冲那种便是一个例子。

    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好在这个问题也没有到一定要解决的时候。

    “啊，还有一件事，如果发现了官府力量大规模调动，或者三天之后都没有等到我，那就不要等了。”向山挥挥手，一个人走在城市之中。

    向山此刻就走在一栋超级大楼的影子里。大楼的阴影覆盖了整个街区，一直延伸到城市之外。

    而向山则调低视觉的优先级，感受城市之中无处不在的信号。

    这些信号可以是民用，当然也可以是领主军用。这遍地的信号基站，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刻，让全城的军队与武者组成巨大的军阵，围杀侠客。而必要的时候，庇护者们也能够一个指令，瘫痪掉大多数平民的义体，保证针对强大个体的行动不会误伤。

    所有的平民都有可能成为官府的眼睛与耳朵。

    向山的意志在奔腾。大量的数据写入芯片之中，将注册表重设，伪造MAC地址。

    他的意识沉入了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空间之中。在这个虚拟空间之中，网络信息将以具象的形式浮现。

    网络冥想室，开。

    他在存神冥想，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将自己思维的一角转化为超文本的形式，并入网络的一部分，将“抽象”的感觉塞入布尔运算支撑的网络之中。

    这就是“万维网冥想法”——一种比HTML冥想法更为高级的内功锻炼手段。在与世界的信息交互之中，修行者意识更迭的速度会更快，更接近“骇客”所需要的那种形态。

    “网络冥想室”可以看做是一种进行万维网冥想时的辅助性程序，可以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但是向山却担心，自己意识内所记得的网络聊天室版本，属于“已经被彻底淘汰”的东西。

    这功法绝对不是“越古老越强大”。越是古老的“网络冥想室”，就越是容易被锁定其特征，也就越发容易被破解掉了。

    向山甚至担心，会不会自己这边开了网络冥想室，领主那边就直接掌握了他的准确定位。

    所以，他非得在万全的状态之下一个人尝试。

    向山感觉到头脑渐渐活跃起来。已经沉寂了很久的索绪尔神域被重新激活。

    更多的内功技法从回忆之中涌出。

    可下一瞬间，他意识里就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手”在阻碍他信号的发送。

    紧接着，一个信息簇被发送过来。向山周围的人同时震动，然后惊叫着跑开。

    向山也混入人群之中。

    因为就在刚才，所有人都[有趣 ]感觉到了同样的事情。

    他们的脑海之中，莫名其妙的浮现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还在使用这种古老版本的网络冥想室？听好，如果不是我在这里的话，你已经完蛋了！”

    这个事情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官府知晓。必须要小心。向山很想做出回应，但是他却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鱼饵”——如果他回应的话，会不会被进一步锁定？

    从刚才的事情来看，对方并没有把那个信息簇精准的发送到自己的义体内。

    但最终，向山还是小心翼翼地回复道：“你是什么人？”


------------

第四十四章 隐世门派

    “你是什么人？”

    向山如此回复道。

    尽管回复有可能暴露自己引来攻击，但是这种危险也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这个城市所能动用的武力值最高也就那样。毕竟，领主已经将大多数的武力带出去围剿某位名侠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来到这里。

    而尤基和那个小家伙的事情暂时也不必担心。就算他真的出了事，那两个侠客也可以照顾他们一段时间。这段日子，向山已经用近乎填鸭的方式将武功的基础教给了尤基。可以说，尤基的根基比这个时代的多数武者都要牢固。

    之后哪怕是自学，他也有机会在网络上找到开放的区块链，并自行识别出大多数有恶意的陷阱。

    而这个利用内功在网络上行走的高手，却是他目前所见，第一个内功高过现下自己的人。

    一直以来，向山都没有见到过内功比自己更高的人。无论是绿林当中的那些匪类，还是守护者中的追兵，又或者黄耦光、崔骸这两个侠客，都没有这般内功。

    而某种意义上，“内功的强弱”，就意味着“获取信息能力的强弱”。

    在信息时代，骇客就是获取信息能力最强的个体。他们可以从各个服务器撬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同时避免自己已经拥有的信息被官府无情的抹除。他们不断获取、精心保管。

    这就是内家高手才能拥有的财富。

    内功越高，也就约等于知道的东西越多。

    向山却是急切的想要知道一些信息，以完善他对形式的判断，以及对未来的规划。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然后，他义体显示出的下载数据暴增。某种感觉……如同温暖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用来。这个操作没有太多敌意，但是向山却迅速建设一个模拟机，将那些外来的数据包裹起来。

    当然，这用处恐怕不大。

    就好像向山当初对尤基所说的，侠客第一课，就是利用冥想法击穿模拟的幻境。在人类刚刚开始信息革命的古老年代，击穿虚拟机的病毒就已经诞生。

    但这无论怎样，都比没有要好。

    幸好那些信息也不过是具体的资料。

    随后，那个意志就消失不见。

    向山从底层检查了这个资料文件的每一串字符，直到确认没有病毒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捏着备用的芯片，将之打开。

    里面却是一份教程。

    是关于最新版本的“网络冥想室”的。

    向山很快阅读了这份资料，然后学习并掌握了它。

    他重构了自己的网络冥想室，然后再次延伸自己的意志，让念头在各个超文本之间不断的跳转，希望能够再一次遇到刚才说话的人。

    但是，这一次，却是一无所获。

    …………………………………………………………

    这是大概五十分钟之后发生的事情。

    一个面容白净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面前是一个屏幕，屏幕内同步放送他自己的面部。，相当于镜子的功能。

    然后，男人才轻轻拔掉自己后脑插着的充电线，缓缓走出房间。

    他的生物脑并不在这一具义体之内，而是在在别处。这一具义体，只是用以舒缓情绪，以及维持他日渐稀薄的人性。

    他拍了拍脸。这是最接近真实的感受了。

    狭小的房间之外是一个小小的走廊。有一扇只有十几公分宽的狭窄小窗。一个女孩子就站在那里，盯着外面。

    “你再怎么看也就那样了。”男人摇摇头：“这鬼地方的景色根本不会有什么变化吧？除了雾气还是雾气。”

    “谁知道呢？”女孩子道：“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出现一小块霉菌？一块地衣？”

    “早着呢。”男人冷哼一声。

    女孩摇摇头：“没一点情趣。”她这才转过头来。男人看到女孩脸颊边缘还有明显的缝隙——这表示她的脸蛋一样是需要更换的工业产品。

    女孩问道：“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还差一点，但是我找到更多的漏洞了。”男人说道：“末那计划毕竟是一个比较边缘的计划，不会有太多内家高手看管的。只可惜，我们没机会在物理层面窃取资料……哎，终归是太远了。”

    “嗯？按照往常的时间，你在三个小时后明天才出来吧？有什么意外吗？”

    男人耸耸肩：“我的一个化身，察觉到了贝塔版本的网络冥想室出现在松鹰城的范围之内，距离末那计划的服务器不远。在超文本跳转之间，我嗅到了他的痕迹，然后掐断了那边对他的监控。只可徐距离过于遥远，我的内功没法完全发挥。我的化身倒是送出的最新版本的网络冥想室了。”

    “贝塔版本……”女孩惊呼一声。

    “是啊，贝塔版本，而且是贝塔版本当中最后的那几个版本之一。”男人说道：“武侠理想时代的最后之作。我认为，它的年代可以追溯到武祖的时期。”

    女孩脸色变得严肃：“居然又一次出现了？师尊明明花了很多经历去清理那些落后版本在网上的数据，以免危害那些好奇踏入这个世界的少年。应该很少有正确的信息了才对……”

    “就算是师尊，也不可能消除掉网络上所有副本的。”男人耸耸肩。

    “但是，现在最可靠的获取方式……应该就是‘那个’区块链的某个分叉吧？”

    “天，忘了那个吧。”男人耸耸肩：“‘那个’区块链，软硬分叉多如牛毛，几乎成了一个大型迷宫了好么。不管是师尊还是其他当年的亲历者，都很难进入特定的分叉，从里面拽出特定的数据。”

    女孩盯着男人：“我觉得你这句话不是诚心的。”

    男人叹了口气：“算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还是要汇报给师尊的。师妹，你且让开吧。”

    女孩大声道：“哥哥，你难道觉得‘武神再临’不是一件好事吗？”

    男人耸耸肩：“谁知道呢？”

    …………………………………………………………

    这发生在遥远区域的对话，向山无从得知。

    他在原地徘徊了大概两个小时，始终没有等到进一步的回应。

    终于，向山确认了一件事情。

    “本座这是被人可怜了么？”

    他如此对自己说道。

    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虽然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知识已经有点跟不上时代了……但现在也算是有一个直观认识了吧。

    “很好。”向山说道：“能够使用的网络冥想室也得到了，也确认了一下这里的网络状况。”

    在网络发达的区域里施展内功，就会遇到一个问题——你会受到各地高手的联手反击。

    不只是本地的高手，哪怕是地球对面，甚至是月球的高手，都可以通过卫星信号与服务器，将自己的内力输送到这里，来协助本地的强者抵御外来的攻击。

    上一次他劫走福利官的地效飞行器，也是遇到了这个问题。

    只不过那一次，他是及时断网，却是回避了这种问题。

    而现在，多少还是要注意一点的。

    向山在确认了这些之后，就朝着约定的地面走去。

    越是靠近城市的中心，地面上的巨型防空机炮就越是明显。

    那些如同一个个斜塔的电磁炮，可以将巨大的金属块加速到超音速的地步。

    除了必须要顾忌大厦墙体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缺陷，是非常可怕的手段。

    这些电磁炮的炮塔口径粗大，并且有十几米高，往往是一个街区最高的建筑。

    而半空之中，也有若干无人机，如同蜂群一样快速穿行。

    偶尔也有使用滑翔翼在天空飞过的居民。这些人是替九十层住户跑腿的底层人士。对于义体人来说，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到地上并不致命。因此对于少数高层住户而言，无动力滑翔翼倒是一个可行的出行手段。

    很快，向山就找到了松鹰大楼。这松鹰大楼便是领主的官府。地面上有一层排泄物，墙面上也有很多污渍，但是都集中在五十层以下。无视层之上就很少见了。

    而一百层之上与一百层之下的外墙面装潢，也能看出明显的分界线。

    向山在外围绕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坐在一处干净台阶上的崔骸。

    崔骸见到向山，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向山走近，却道：“你刚才在地面上刻了个啥？”

    向山走近的时候就看到崔骸手指贴在地面上不停的颤动。到近处一看，却是一个二维码。二维码只是在水泥墙面上浅浅的刻的一层，然后轻轻抹去白色的碎屑，很是淡薄，估计一两天痕迹就会变得不可见了。向山解读了一下，只是没看出有什么具体意义。

    崔骸到：“这是我们门派的接头暗号，这点东西就不足为前辈做道了。”

    向山点了点头：“找到你们门派的人了吗？”

    崔骸摇了摇头：“没有看到其他暗号，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

    向山点了点头：“有机会再找吧。现在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

第四十五章 登楼

    拥有索绪尔神域的内功高手，与大脑没有进行二次改造的普通基准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对于索绪尔神域有成的人，其眼中的“数学”与“编程语言”，与自然人眼中的“数学”、“编程语言”完全不同。因为索绪尔神域不光是一个“语言中枢”，同时也是集成了大量负责逻辑思考功能的神经系统。

    就好像人类的颞叶，可以轻而易举的识别、汇总、加工人类面孔上百个特征“轴”，并在一个高维特征空间里存储、分析、重构无数人类面孔。

    但这并不需要一个人类刻意去计算几百维的希尔伯特空间几何问题。

    对于索绪尔神域有成的高手来说，某些高等数学与编程，就好像“1+1”一样，可’以下意识的完成。

    而其中还包括一个改变——对于内功高手来说，“二维码”甚至“条形码”，是一个可以阅读的东西。

    崔骸刻下的那个符号，在向山眼中，就好像上百个笔画随机组成的陌生汉字一样——它肯定是一个字，但是在公共的范围之内却没有任何的意义。

    就算是去扫、去解析，也不会得到结果。因为这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二维码。

    而认识它的人自然能够读懂。

    就好像几十个明显无意义的自造汉字里，混杂着一个正确的、有意义的汉字一样。对于认识的人来说，它就是这么显眼。

    尤基有些担心：“黛伯拉那个女人，不也知道吗？”

    崔骸摇了摇头：“她只知道一部分，知道得不全。这是她不认识的那一种。”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走进了大楼。

    尽管“松鹰大楼”是松鹰城的核心建筑，城主官邸所在，但是一楼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大门，而是单元楼那般大小的门扉。数十扇门就均匀的排列在大厦一楼的入口处，与楼梯直连。

    绝大多数居民楼都是毗邻外墙的。也只有这一部分居住区，是有采光与通风的。别的不说，光是“能够放置太阳能电池板”，就足够居民位置争抢了。

    而靠近里面的区域，则是封闭的房屋。

    赵老爷在开放这些个楼层的时候，没有做隔断。里面的隔断都是居民后来自行添加的。只要不损伤这个大楼原本的结构，居民在这里面做什么，并不受限制。

    空气湿而重，且有一种隐约的臭味。小家伙一进大楼就小脸皱起，嘴巴一瘪，似乎要哭。

    几人拾级而上。楼梯间里存在监控。由于几人暂时都不想暴露武功，所以并没有施展身法冲上去。楼梯间里还有许多人居住。有些人在隔间里强行搭了个小棚子，还有一些人连床都没有，就干脆坐在台阶上。

    向山的义腿还有相对灵敏的触觉。他觉得地上莫名其妙的滑腻腻的。

    很快，几人就来到了十层之上。

    这个时候，崔骸才在队伍频道之中说道：【尤基师弟，刚才忘记提醒你了。你要记得，等下如果没有前辈的允许，就不要随便盯着外侧看，明白吗？】

    尤基本能的想要朝楼梯间的窗户外看去，但是很快就收回目光，在频道内问道：【为什么？】

    【地图有问题吧。】向山回应道：【那五座大厦的位置，以及城市主干道、地面上的防空电磁炮列阵，加一块的话，就是几个二维码的样子。你只要看清楚其中的一个或者几个，就有可能被激活某种后门，继而被密切注视。】

    崔骸到：【前辈所料无差。】

    这个世界的所有义体都是有后门的。

    向山又道：【这个手段，对于内功有成的人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恐怕它防的，是自学成才的少年人？或者是暗中集结起来、却不知道其中秘辛的反抗力量？只要站在高处观察地形，或者视察地图的话，就会有后门被激活，然后分配资源重点监控？】

    【如果将五栋大楼的阴影也考虑进去……恐怕这个手段所对应的后门不止一个。而根据激活的后门，那些官府鹰犬还能够确定，某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大致在哪个视角观察地形？】

    尤基惊到：【这得多少人手……】

    【人？别搞笑了。】向山道：【这个过程可以靠弱人工智能来解决。大部分过程都是自动的。强者就是有这样的资源。】

    尤基一愣：【可这不会有很多误伤吗？如果有人不小心往外面看了一眼……】

    向山没有说话。

    因为强者就是有这样的资源。哪怕误查了一百个，只要抓住一个目标就足够了。

    一个不看地图就组织反抗力量的人，不会造成任何威胁——他们未必懂得“将刀尖对准目标”的道理。

    可是看地图的人，多半会被抓。

    崔骸则拍了拍尤基的肩膀：【尤基师弟，你看看周围的的地下。】

    尤基低头看去。这里是十三层，比刚才的十层之下，空间要宽松很多，不想之前那样拥挤了。

    这却是因为，在这里住下，每日上楼下楼都要花上不少的时间与精力。

    在这里居住的人大多是贫民，都不一定能够承受这种事情。

    尤基看见，那些人都面无表情地坐在台阶上【当然这一部分仅对“保有脸颊”的成立】，有的身体依靠在墙壁上【主要是脊椎附近肌肉没有替换成义体的人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由于这里靠近基因库保卫力量的基地，所以有公用的网络。算是方便监控吧，他们也能使用一点功能。别看他们坐在这里形容枯槁，但是精神却有可能在与其他星球的人交流，娱乐自己。】

    有一部分人在向山一行人走过的时候身边的时候稍稍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漠不关心的再次低头。

    【大部分人其实不是很关心窗户外面是什么样子。】崔骸如此说道；【数据可能远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大。】

    几人继续往上走，很快就来到了三十层左右。

    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坐在这里的楼梯间里了。说到底，义体化程度较低的人不可能花那么大的精力爬这么高的楼，而义体化程度较高的人，则对房屋没有那么大的渴求。

    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楼梯间的垃圾、粪便。

    在楼梯间里，尤基好奇地朝着楼层住户的生活区望去。这些楼层的住户，好像并没有如同二十楼以下的住户一般，用石头、泥土、金属之类的材料建立隔断——楼层高了，运送建筑材料的成本也就更高了。他们使用的好像是金属丝、塑料板之类的东西。

    在更高的地方，隔断则变成了金属丝挂起的塑料帘子。尤基朝着门内看去的时候，发现居民区也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楼梯间。尤基吓了一跳，收回自己的目光。

    再往后，就是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居民。

    原本一些人居住在这里，就是为了有个地方，能够存放自己的个人财产。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要住在这里，就要面对“生活不便”的问题。每天光是上楼下楼就能消耗大量精力，又如何好好工作？

    住到这里的，基本就是一些走投无路的低改造率人群了。他们或者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只能来这里居住。

    向山倒是能从老锤的记忆里了解一点东西。这些人好几天才会出去一次。出去一次就工作几天，然后背着一大堆物资回来，在楼梯间里起码走上一天，然后再随便找个楼层鬼混七八天，接着再出去一趟，循环往复。

    他们就是这个城市最边缘的人。

    到了这个区域，楼梯间的垃圾与粪便几乎遍地都是。

    但过了这个区域之后，路就好走多了。

    至少臭味一下子就淡了下来。

    地面上的有机物残渣堆积在墙角，甚至形成了土壤的样子。向山确实看到了上面的真菌。

    尤基心思还沉浸在“看地图”这件事上，却冷不丁撞到自己师父背上。

    【师父，怎么……】

    这个时候，崔骸突然挡在他身前，道：“这个，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尤基好奇的探出头，发现前面是一团……

    怎么说呢？一团“大致还有人体轮廓”的有机质土壤。

    真菌已经生长又死去了好几轮，苔藓——不，是某种黑色与绿色混合、如同迷彩一样的地衣，布满了这块区域。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落下，照射在这团泥土上。一株纤细的植物在上面生长着，甚至结出了种子。尤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真的不知道，植物居然生出这种纯白色的……绒毛团子？

    黄耦光道：“这里曾经是个人吧……”

    谁也不知道这位改造率极低的人为什么会来到这一块地方，然后死在这里。

    是被追杀吗？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躲藏起来？

    亦或者是身体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所以来到这么一个地方等死？

    当然，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向山双手用力合十。掌风激荡。从那株上吹下种子。

    蒲公英的种子在阳光下飞舞。

    向山道：“尤基……我就知道。果然，金属基物种不可能在生物圈的各个领域都战胜地球原生物种。你看，世界上确实还有绿色的植物。”


------------

第四十六章 分叉

    金属基生物，全称为金属基-碳基生物。这类生物体内的酶系统经过了不可思议的改造，构成其身体的部分蛋白质内，连接氨基与羧基的骨架，不是碳元素，而是特定的金属元素。

    由于金属元素失去电子的能力和得到电子的能力并不相等，而人类原有基因所表达出的蛋白质，在这套生命系统下表达出来，就会产生额外的电子。在生命的有序作用之下，这些蛋白质会在特定的区域以特定的方式排列。

    所以金属基生物的蛋白质复合物，会呈现出部分金属簇合物的特性。

    例如“脑机屏障”这个结构。

    金属基细胞具有远超地球原生物种碳基细胞的抗损伤能力。对于缺氧的耐性也很强，拥有更长的寿命。

    但是，向上却并不认为金属基的植物在这颗星球上更有竞争优势。

    原因非常简单。

    金属基生物体内的大部分金属元素，其外部的电子层数都是多余碳原子的。这些物质参与反应，就需要更高的能级。

    金属基生物的酶系统，需要在更高能的环境当中才可以运作。

    基准人的体温是远高于智人的。

    当然，蛋白质变性的温度也是远高于智人的。

    37摄氏度的温度，足够让大部分金属基蛋白质失去反应条件了。

    向山记得，基准人的体温，普遍在五十摄氏度左右。

    其他所有的金属基生物，都面临着这个问题。

    他们需要更高的反应温度。

    但问题就在这里。

    “高体温”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

    按照热力学第一定律，物体内能的增加等于物体吸收的热量和对物体所作的功的总和。想要高温，就需要更多的能量。

    人类可以依靠发达的工业基础，用电能来顶上这份能量需求。

    但是自然界的大部分生物都没有这个条件。

    这也是当初向山等人为什么敢于将在动物身上进行这种基因改造的原因。因为理论上，就算那些实验动物逃脱了，它们也很难在地球上成功繁衍。

    原生物种或许没有它们呢么强大的抗损伤能力与战斗力，但是却胜在“节能”，具有更大的竞争优势。

    一般情况下，金属基生物不可能在地球野外形成大规模种群的。

    如果是赤道附近，可能还有那么一点可能吧。

    毕竟碳基生物也能出现在南极和北极呢。

    但不管发生什么非人工干预的事情，金属基生物都无法在没有发展出文明的情况下，于地球环境内淘汰掉地球原生物种。

    就好像每次大灭绝，都是霸王龙之流的巨型物种全数扑街，而小型物种大量存活一样，“节能”带来的种群竞争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向山记得，自己当年也是依靠这种理由，说服了矢志于保护生态的生物学家们。

    而他坚称“植物就应该是绿色的”，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的话，“铜糖树”这种定制版的金属基物种，不可能在地球淘汰掉地球原生碳基物种。

    基准人只不过能够在工业化的社会里发挥比智人更强的作用而已。

    尤基点了点头。

    他还记得向山好几个月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崔骸道：【在这个纬度上，绿色植物可能还很少见吧。但是北极圈那边还有一些……】

    向山点了点头：【越是高纬度地区就越是寒冷。酶系统对温度要求很高的金属基生物，劣势就越明显。仔细想想，说不定现在寒带苔原就是整个地球上最绿的地方呢。】

    崔骸惊叹道：【前辈到底是见多识广……】

    “好了，就是这一层了。”

    向山看了看里面。楼层里还有一两个窝棚的样子，但并不是每一个里面都有人。有两三个窝棚被占据了。

    这恐怕是很久之前的流浪汉搭建的家吧。

    向山带领一行人走了进去。有一个大型窝棚。他指了指这个大窝棚：“就这里吧。把行李放下，去边上拆几个窝棚，修修补补。这里就作为现阶段的据点了。”

    尤基放下手里的小家伙，和其他几个人去拆周围的窝棚了。向山看了看小家伙，小家伙也努力抬起头看了看向山。

    “呀！呀！哒！别怕！”

    她如此说道。

    “可惜呀，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向山伏下身子，拍了下小家伙的脑袋，然后稍稍整理那个狗窝似的窝棚。

    尽管周围有监控，但是，理论上这只是领主的个人行为。你想要遮挡监控，是你自己的自由。而这个行为若是引来领主的怀疑，也属于个人咎由自取。

    黄耦光则努力不去思考这些廉价板材的粘合剂是什么。

    这个举动毫无疑问引发了周围的注意。只不过向山、崔骸和黄耦光都是完全义体化的武者，而尤基改造程度也不低。相对于这些几乎没有什么像样改造的自然人来说，简直强得不像话。

    那些人也不会主动来招惹他们。

    很快，几人就拼好了一个足够四人都坐在里面的窝棚了。

    而向山则毫不在意地将随身携带的金属复合板材铺在窝棚的内壁上。必要时，这些玩意可以抵挡小口径的枪击，算是“总比没有强”。

    “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向山道：“我们还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来熟悉这座城市，探听情报，做好万全的准备。”

    向山如此说道。

    接下来就是休息的时间了。

    尽管对于侠客来说，松鹰城是危机密布，但是长时间的情绪紧绷，仍旧有可能会让人陷入负面状态，出现各种失误。休息也是有必要的。

    崔骸还需要锻炼自己，恢复内功修为。而尤基则忙于训练之中。

    黄耦光就带着小家伙，在外面警戒了。

    向山则再次进入了冥想状态，借助全新版本的网络冥想室，延伸自己的意志。

    这一次依旧是一无所获。上一次遇到的那个神秘内功高手，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

    向山却并不沮丧。他念头一转，连上了另外一个网址。

    那是一个区块链。

    那个神秘的存在，不仅给了向山最新版本的网络冥想室，同时还留下了部分资料。

    那些资料，指向了网络上存在的几条著名区块链。

    向山很快就意识到，这些区块链应该是在他沉睡之后才建立起来的。他自己倒是也知道一些区块链——当然，也是看到这些地址之后，他才想起来的。

    这却是保证了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可以得到武功。

    那个神秘人给他的区块链之中，就有“机甲钢拳”、“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叛客异色观”三门武功。

    这三门武功，分别是最古老的赛博格斗术、最古老的枪斗术与最古老的成型内功心法。

    这里的“古老”却不是说它们弱小了。当然，这三门武功的原始版本，相对于今天的武功来说确实非常弱小就是了。但是，它们本身也在不断的迭代中。

    这二百年来，不停地有名家将自己的武道经验、自己更迭的版本上传到向山记忆当中的区块链里。

    但是，这也带来了巨大的问题。

    区块链是会分叉的。

    就这么说吧，区块链可以想象成全世界所有人共用一套“规则”去写一个庞大的内容。在它最开始诞生的时代，这个“内容”便是“账本”。而在后续的时代，这个“内容”便是“武功秘籍”。

    由于区块链具有天然的去中心化，所以强者们很难凭借以一己的心意对它进行删改。

    这保证了武功可以永远流传。

    而很多时候，这个“规则”可以靠“应用”来实现。

    在某一天，一个应用突然升级了，增加了之前版本中不能识别的一些表结构，会怎么样？

    这个新版本的应用，会不断地打包出“旧版本应用”无法识别的区块，造出一条与旧版本打包区块截然不同的链路。

    这就是“分叉”了。

    在传统的中心化软件体系中，由于数据存储都是集中的，版本管理也是集中的，因此真的有重大升级，便可以设定成“不下载新版本就无法登陆”，以保证用户总是使用正确的版本。

    但是区块链就不一样了。

    侠客选择它来保存秘籍，正是因为它去中心化，删改的成本过于庞大。

    但这也就意味着，你永远都没办法保证所有用户永远只使用一个“统一的规则”来打包区块。

    那是只有中心化才能做到的事情。

    因此，区块链就免不了“分叉”。

    这也是区块链账本的固有缺陷之一了——在那个人类疯狂挖虚拟矿藏的时代，就不断地有比较短的分叉被抛弃。

    而向山所记得的那些区块链，问题更严重。

    全世界都在往上面上传武术心得。而这些上传者中，又有相当一部分内功有成，或是对内力有自己的理解。

    这就导致了……“打包秘籍区块”的“规则”永远不能统一。

    向山记忆之中的古老区块链，软硬分叉实在是太多、太可怕了。

    同样是机甲钢拳吧，向山所记得的那条古老区块链，就好像一个学术资料库级别的内容汇总，非常繁杂，而且你还得从最古老的版本开始，一直寻找这门拳术的演变之路。

    而神秘人给他的那一条，则完全不一样。


------------

第四十七章 拳师

    机甲钢拳，在少数圈子里有着“拳母”的别称，或者叫“诸拳之母”，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门赛博武术。所谓“拳母”，即为“标准”。

    一门拳术的“拳母”，便是包含了其核心战术思路的动作要领。

    而机甲钢拳之所以被称为“诸拳之母”，便是因为它排弃了人类在自然人时代千百年积累的标准，同时升华了众多格斗术的经验，创造了“最大限度发挥义体优势”的战术策略组。

    其他所有的赛博武术，都是根据这个思想演变而来的。

    有些人也将之称作“武祖拳”。

    时至今日，机甲钢拳仍旧是流传最广的赛博武术之一。很多不重拳脚格斗的武馆，甚至都拿这一门拳术作为入门习练的手段，以防止弟子在考察期就学得自己门内的精妙武道。

    它是最早的武学，也经历了最多的版本更迭。

    按理来说，古老的技术都不会太强，但是机甲钢拳却汇聚了几百年来众多名家的经验卷积，确实非比寻常。

    现在的机甲钢拳，与向山记忆之中的版本已经有很大的偏差了。

    而向山所记得的那一条区块链，却是记载的最初版本，然后不断的有机甲钢拳名家将自己的经验卷积打包成区块，整合到这一条区块链当中。

    只是这个时代，市面上早就没有统一的操作系统了。官府也不过是推行各种协议，让统一的网络得以存在。而那些打包区块的机甲钢拳名家之中，也有不少内力深厚的侠客，对系统与算法又有自己的理解。

    这就导致了向山记忆中的古老区块链，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分叉。

    而这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传统区块链解决分叉，就是默认“最长的一条为真”，号召所有计算机的运算资源都集中在那一条分叉上。

    所以，区块链可以作为一种以“数学规则”为担保的公开账本，却依旧不能算完美账本——单是这个“分叉”的问题就很让人头疼了。

    而向山记忆中这一条记载了武学资料的区块链就更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分叉了。

    因为，打包在短分叉上的资料，也是资料。

    所以整个区块链是分叉再分叉的状态，却又难以舍弃某些资料。

    万一那些资料在后面被证明很有意义呢？

    现在，机甲钢拳的古老区块链，就好像地球生物的进化树一样，众多分叉，长短不一。有些分叉在竞争之中很快被淘汰，有些则无限延长至今。

    而很多分叉之中，又被后人添上了进入其他“理念与这条分叉相近/互补/相反”其他分叉的接入方式。

    整个区块链就庞大得如同一个迷宫一样。

    但更恐怖的是……

    这甚至不是最恐怖的“迷宫”。

    “叛客异色观想术”这门最古内功的古老区块，有着远远胜过机甲钢拳区块的复杂度。

    内功的运用之妙，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存乎一心”。人类的数学水平和语言学水平都还有限，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写的代码为什么能跑”，而只知道“这样写的话能跑”。

    所以同一门内功修行者之间，对内功见解的差异可以大至云泥之间。

    那些最古老的区块链，若是说没用，也不尽然。至少它记载了这些武术诞生的历史。对于很多修行有成的人来说，可以通过这些古老的区块链学习过去，反照自身。

    而一无所知的初学者，至少也能学会一个旧版本的武功，至少比没有要强。

    而那个神秘高手提供给向山的地址，却是接入了全新的区块链。

    那三条区块链，却是由绝顶高手高屋建瓴地总结了三门武学的庞大积累，将之推演到一个相对崭新的版本，然后重新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区块链。

    当然，相同的内容也整合到了旧有的区块链当中，成为众多分叉当中的一支。

    有一些名家，在去旧的那条区块链增添资料的时候，也会打包到这一条新的区块链里，方便阅读。

    这就好像“百科全书”与“精选版”一样。

    如果时间再往后面推移的话，新的这条区块链，也一样会出现那种庞大的分叉吧。

    当然，短时间内是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

    向山在冥想之中，让自己的精神遨游在那一条古老的区块链上。他能够感觉到数百年来侠客们的积累。

    向山情不自禁地用老锤的武道经验与这些区块链记载的资料相对比。老锤所学习的机甲钢拳，版本上与神秘侠客提供的新区块链第一版本相比，稍稍落后一点，不过在“单人对战”与“多对一对战”当中有一定的特化。

    与老区块链当中的庞大数据相比，老锤的那些经验卷积就如同三千弱水中的“一瓢”，分外不起眼。

    不过向山也得承认，老锤倒多少有那么一点个人见解。

    “也不是杂兵了吧。”向山如此自言自语道：“如果是个正常的时代……说不定是个好运动员。”

    向山顺手将老锤的武道算法、经验卷积也打包成区块，汇聚到那个古老的数据库里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武祖尽情的阅览那些区块链。

    古老的、最新的，各种历史上派生的支流……

    向山确实感觉自己无疑在进步。

    这并非是“重新想起”，而是“学习”。

    哪怕对于沉睡之前的“武道始祖”来说，这些知识也是新东西，是从未见过的“新玩意”。

    向山从来都是喜欢新玩意的。

    等黄耦光提醒他的时候，时间已经到第二天了。

    向山看向崔骸：“你现在怎么样？”

    崔骸摇摇头：“状态依旧不是很好。”

    崔骸却是想要在网络上去寻找红石门其他人的踪迹的。

    只是红石门旧的联络方式中，有小半都被黛伯拉掌握。而一些关系好的师兄弟拉的小频道，看起来又暂时没有回应。

    但是他现在内功又没有恢复，不敢上公共网络收集线索，害怕被官府方面的内功强者盯上。

    现在他也只能等待内力再恢复一点。

    向山点了点头：“那么你再加油努力吧。”

    说罢，他就从楼梯走了下去。

    ………………………………………………………………

    松鹰城的道路其实并不是自发形成的。实际上你很难想象这个理论上没有政府的区域为什么会有“城市规划”。

    实际上，在很多年前阿米尔卡雷·赵先生决定要用道路与机炮在地面上画抽象图画的时候，他是与地面上的居民进行“交易”的。

    他给予那些居民性能不错的义体，然后让那些居民从他的道路上搬离出去。

    对外的理由当然是“强化防卫力量的管理”与“方便居民们领取社会福利”。

    当然，赵老爷给的价格端是公道，童叟无欺。

    绝大多数人甚至都没想到，自己搬个家居然还能获得高性能义体的补偿。

    当然，也确实有一些相对精明的小角色，觉得自己可以坐地起价。当然，这些人很快就会不幸卷入黑帮械斗。在被打了一顿之后，他们很快就会领悟到“没有庇护者是不行的”这一重生活常识，然后按照阿米尔卡雷最初的价码领取补偿然后搬家。

    之后纵横十六条道路，就被简单粗暴的命名为“第一大道”到“十六大道”。

    十四大道与第五大道的交界处，则是松鹰城中的武道圣地，众多武馆坐落于此处。

    而众多武馆之中，“铁块流道场”又是最显眼的几家之一。

    铁块流道场并没有什么秘传的武术，而是以机甲钢拳为核心，搭载了其他几门热武器、切割工具的武学，形成一套攻守兼备的武学。

    “铁块”便是这一流派的核心理念。攻要硬，守要硬，以最硬之处撼动对手最脆弱之处，如此而已。

    而松鹰城铁块流道场的松岛宏师范，则是整个道场最受欢迎的教师。

    松岛宏的资格很老。除了现在的馆主之外，好像没人记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座城市的。不，说不定馆主也不知道。松岛宏师范平素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带那些刚刚入门的学徒。整个铁块流道场，少说有六成的弟子听过他的课。

    而他那众多弟子当中，也有不少的运动员。

    当然，武馆的弟子中，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运动员的。

    那些弟子靠武馆教授的武艺保护自己。武馆靠那些弟子获得资源。有些时候，城市里面出现某些集体纷争，这些武馆弟子，也可以以“和自己授业老师存在依附关系”，而抱团奋斗——这也算是戴森原则所允许的极限了。

    刨去庇护者和科研骑士那些老爷们，松岛宏可以说是松鹰城过得最好的人之一了。

    他的私人房屋就在第十四大道的中段。那是一幢独栋房屋，金属材料的墙壁，很是坚固。

    由于很多义体人需要在白天充电，所以松岛宏市场在晚上授课。

    这一天，他刚刚结束一天的授业，回到自己的家中。

    但是他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灯没有自动打开。

    然后，他身后的门突然关上了。


------------

第四十八章 侠客与拳师

    当自动门关上的一刻，松岛宏就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我听说在古老的时代，哺乳动物的幼儿在取食母乳的时候，绝对不会让母亲感到疼痛，就好像侠客绝对不会将剑指向民众一样。您强横内力随身，今天却来找我一个普通武师的麻烦。这难道不是不合理的吗？”

    一个声音从他对面幽幽传出：“一颗金刚石落入沙尘之中后，能说自己是沙尘的一部分吗？一片花瓣落在地上，能说自己与落叶没有区别吗？”

    这个声音出现的瞬间，松岛宏就意识到这是自己用过的一个声纹包。这是一个爽朗的年轻人声音，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作为一个教师，他曾经需要这个。不过，当他的弟子越来越多，威信越来越足之后，这个便不再必要了。

    老拳师在这个瞬间向前冲去，抬起左臂护住头脸，而右手二十七拳间不容发地向前倾泻。

    却是打了个空。

    松岛宏这才想起，这个方向上似乎有一个音响。对方只需要对一段音频的高低频部分做些微调整，就可以让人误判声源的位置。

    ——糟……

    松岛宏摆出一套防御性质的抱架，脚下滑步后退半米，背靠在门上，低声道：“因为世间存在分解的微生物，所以花瓣与落叶最终都会成为尘土。整个松鹰城的居民，都不会认为二者之间有什么差别。我倒是听说，在古老的过去，世界上存在以叶子为食的动物。我想，那些动物才应该是侠客的敌人吧。”

    突然，灯亮了起来。

    “哦？难道叶子也会自动飘到食草动物的嘴里吗？”

    一个陌生的义体站在一面墙跟前。那面墙上是松岛宏的一些纪念品。包括了早些年的残奥会奖章，以及少量实体的照片——那些照片的内容，多是他与当地一些庇护者、科研骑士的合影。

    另外还有一些破碎的义体与零件。那是他厮杀的战利品。

    作为一名战绩不错的老运动员，松岛宏早年被认为是松鹰城的象征之一，很是受民众爱戴。就连领主都曾经招揽过他。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只接受雇佣，而拒绝宣誓忠诚。

    当地的领主与科研骑士对此倒是不以为忤。松岛宏给出的理由很直白——他想要支撑道场。

    这是他的自由。

    庇护者们其实非常忌讳用强迫手段让人宣誓效忠自己。因为接受了一个人的忠诚，往往就意味着你必须要为他的一切行为负责。只要他恶意的违反戴森原则，那么身为庇护者的自己也一定会受到牵连。

    尽管庇护者对戴森原则有很多自由裁量权，但是也确实存在很多行为，无论如何解释，都不可能被容纳到这个框架之下。

    松岛宏既然喜欢在泥巴里打滚，那就让他接着打滚好了。

    相对于庇护者那庞大资源来说，一个人手确实是有用，但也没有必要到值得冒那种风险的程度就是了。

    而且松岛宏并不反对接受雇佣。

    有些时候，官府需要打击一些路过的侠客，或者部分危害过甚的绿林，就会发起悬赏或者雇佣武者。

    松岛宏也不是第一次接受雇佣了。

    在从运动员的身份退役之后，他依旧在不停地进行生死搏杀。

    墙壁上那些残留的肢体就是证明。

    向山双手垂在两侧，正看着墙壁上的那些记录。

    他说道：“您和官府的关系不错嘛，松岛先生。”

    依旧是他的声纹包。听起来，这个家伙甚至稍稍做了破解。

    “我毕竟是一个在城市里吃饭的武者，大侠。”松岛宏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请您理解。我和他们的关系必须很要好。”

    向山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心中微微一笑。自己背后的家伙其实并没有放弃攻击的打算，正在测算双方的间距。而他后背上的义眼却捕捉到那个家伙的眼神。他的义眼镜头聚焦在自己的关节上，并在推算自己现在这个拳架所可能出现的反击。

    现在他还没有找到破绽。

    他道：“你和官府的关系，真的有你自己声称得那样好吗？”

    “当然。”

    向山后背上的义眼突然释放出红外线信号。松岛宏这一瞬间才惊觉对方身后的义眼。但尚未反应过来，他的视野就被报错的提示框给覆盖了。

    向山道：“嗯，确实是有封装与混淆的呢。但是也不是很强啊。”

    松岛宏道：“给庇护者打工，总归是有点收获的。而且他们也植入了更多后门，只要一念之间就可以将我义体的权限给剥夺不是吗？如果你想杀的话，就把我给杀了吧。没必要找这些理由来折磨我。”

    “装，接着装。”向山道：“这也只是表象不是吗？你这栋宅子的中央处理器里，存着一套工具，应该是可以瞬间给你加个补丁，让你无惧官府为你封装时添加的后门吧？那套工具虽然藏得很深，但还是瞒不过我。傻瓜操作，瞬间安装，很适合你。”

    松岛宏压低了身体。

    “而你进屋之后，意识到屋子的部分权限被夺取的瞬间，就连上了屋内的WiFi。因为你对这套系统的编写者有信心，认为我这个外来者最多也只能篡夺表面上的管理员权限，而真正的最高权限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只要启用那一套补丁，你就如同被内家高人灌顶了一般，暂时不惧骇入。”

    “但我依旧发现了。”

    松岛宏道：“戴森原则并不禁止一般人与侠客来往，大侠。”

    说话的时候，他双手自然垂下。

    在这种状况之下，抵抗已经毫无意义了。他的外功登峰造极，同功率同重量下，几乎没几个武者打得过他。他原本计划在解锁补丁之后，就利用自己外功优势反杀的——因为能够不破坏大门就走进他房子的义体，出力不会高到哪儿去。

    但若是不能顺利载入那个补丁包，那万事皆休。

    是以，他也不做反抗了。

    向山解除了他视野内的众多报错提示，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钢制太师椅上：“我觉得，有这种内力的侠客，应该不是一个无名之辈。如果不是发觉这个管理员权限给我的触感不对，我都差点被他瞒过去了。就凭这一点，附近所有绿林白纸扇都要被他吊起来打。”

    “这等名侠，想必也是在鹰犬那里挂着号的。你和这种人交朋友？”

    向山自然是来完成老锤的遗愿的。另外，他对历史也有一点点疑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这位老拳师。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上门来了。

    由于侠客身份敏感，所以他没有选择进入武馆之中。毕竟，如果松岛宏选择与他翻脸，武馆之中外功高手众多，有翻车的危险。

    而选择来这里，风险就小很多。

    在骇入房屋的安保系统时，向山却发现，那个“管理员权限”给他的“抽象知觉”反馈有些古怪，是以仔细翻找了一下。

    这绝对不是指令境、语言境或者编译境可以做到的事情。前两个境界，他在绿林当中见过，很难做出这种操作。编译境的话，实际没有见过，但是给黛伯拉随从们做封装、混淆与加密的，很可能就是这个境界。基本也做不到。

    汇编境？或许可以。但是向山认为可能性不大。

    机械境，或者传说中的数学境。

    这种等级的侠客，显然不是泛泛之辈。

    从崔骸的描述来看，整个红石门都没有这么一个高手。

    而参与围剿红石门并立下头功，已经可以被黛伯拉·赵这个领主之女、科研骑士学徒当作生平得意之事了。

    可见在这里布置下这套系统的人在官方那里是个什么身份。

    松岛宏依旧是那个态度：“戴森原则并没有禁止一个人和侠客交朋友。只要在官府追击侠客的时候，不直接攻击官府的部署，也不试图对官府隐瞒那位侠客的存在，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向山声音上扬：“也包括这样一位名侠？”

    ——顺带一提，他还蛮喜欢这个刚刚破解的语音包的。

    “没错。”

    “你确定你不会隐瞒？”

    “他们从没问过我这种问题。”

    向山点了点头：“那这样就好说了不是吗？松岛先生。我想，您其实也不愿意领主他们知晓了您的那位‘朋友’存在，对吧？”

    松岛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但是，看起来基本也就默认了。

    “我听说，地球绝大多数名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旧大陆上，想要在赤道或者某些高原争夺一个稳定的航天通道。而这个地方，则没有什么江湖人。不知道您那位朋友，为什么会注视这里？”

    松岛宏道：“你来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什么？”

    “半年之前，从木星宙域坠落到这里的那位老侠客。”松岛宏如此说道。

    向山摇摇头：“当我不会看日志文件吗？你的那位朋友莫不是能占算鬼神，七年前就预知了半年前的事情？”

    松岛宏默然不语。

    向山见他不肯说，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么下一个话题，你肯定感兴趣吧？”

    “我就是问一下，机甲钢拳的段位制度，到底是怎么来的？”


------------

第四十九章 隐形的根据地

    “说实话，我还是很疑惑这个问题的。”向山翘起二郎腿：“仔细想想，这还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啊。武祖向山当年创造外功一门的时候，是以‘暗杀’为目标，保证在对社会生产破坏最小的前提下对部分暴君进行定点清除。这种设计思路，一开始也不可能有段位啊之类的制度吧？更别说‘师范’之类的称呼吧？这一套到底是哪里来的？在哪搞起来的？”

    向山是真的不理解这个问题。

    按照记录，机甲钢拳是自己创造的第一门拳术。而根据自己之前脑海中闪回的记忆片段来看，自己决定创造“武功”这个技术体系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扛起反旗，去斩杀某人了。

    自己必然是不会搞什么“段位”之类的制度的。

    “你是特地跑来指责我们这些武道家违背了武祖最初的精神吗？”

    松岛宏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他也是完全义体，但是面部却是高仿真的，用硅胶支撑的皮肤，可以支持相当细腻的表情。

    向山摊摊手：“就是好奇而已。我只是想要调查看看，你们这些武道家对这个问题是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机甲钢拳虽然是与‘侠义之道’一起成型的，但是机甲钢拳的雏形，不就是在表演性质的运动会当中成型的吗？”松岛宏道：“正是因为当初的拓世者们需要让旧世代万民都注意到义体改造，并宣扬‘义体化胜于肉体’的策略，所以举行了很多表演性质的竞技活动。你们这些行侠义之道的，难道就忘了吗？”

    ——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向山不是很确定。因为他直接的记忆缺损了。但是大脑之内许多以“知识点”的形式存留下来的陈述性记忆，在确认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一点不假。

    毕竟二十一世纪那群理想主义者的旗号便是“击败亡灵”。

    而对血肉身体的非理性重视，也是他们要击败的目标之一。

    既然大家本能地觉得先天肉身好，那么就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展现出义体的优越之处。

    而具体的形式，就是吸引全球视野的竞技活动。

    虽然“在运动会上义体全面超越肉体”逻辑上不能说明“义体优于肉体”，毕竟“演化”与“物种竞争”的逻辑与运动会并不完全相同。而“基准人基因改造疗法”和“义体改造”真正的意义，也不是增强战斗力，而是减少人类生存消耗、扩展人类活动范围的极限、提升人类的平均智能。

    但是说服大众也不一定需要逻辑。

    这本质上只是利用人类渴望出现猴王的“慕强”的本能，去说服大众接受肉体改造，好一点点地改造世人的观念。

    而后续的事实证明，它确实很有效。

    向山点了点头：“好吧，确实……万恶的传播学。但我记得，那个时候的运动会，和这个时候的运动会，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吧？”

    “对你们这些侠客来说，或许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吧。”松岛宏道：“但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从来就没什么区别。”

    向山摇摇头，没说什么。

    这个时代的运动会，几乎废止了所有非对抗性的运动。诸如“跑步”“举重”之类的项目对于义体人来说意义真的很小。大家用的都不是自己练成的肌肉，而是义体。训练的努力程度，无法决定义体的出力。这种情况下，那些非对抗性运动，多半会沦为义体性能的较量，而失去了意义。

    除了各种武术项目之外，还有一些神仙打架级别的球类项目。

    尤基还在回收站小镇里的时候，就从镇长那里下载过一些竞技会的片段，打小就很向往。但向山却觉得，这种时代的运动会，好像就没有过去那种纯粹竞争的意味了。

    “据我所知，机甲钢拳所有的资料，都可以从网上下载到。”

    “但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真的可以自行入门，而且不走歪路吗？是的，我并不排除有这种祖师爷赏饭吃的人。但是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所以，才有武馆这一行。”

    “是，我知道你们这些侠客瞧不上我们这些武道家。”松岛宏道：“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修炼武功，参加运动会，然后领取奖金。”

    “而既然有这种生活的方式，那么自然就需要有传授武艺，让别人也踏入这条道路上的组织。而这个组织既然需要教授武艺，就一定要有一个标准，去评定一个人的资格。所以，一百多年之前，就有旧世代的遗民，照搬某些旧世代推广很广的搏击技术，制定了机甲钢拳的评级，好断定某个人是否有资格开馆收徒，某个人又是否有资格跻身残奥会中。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既然它存在了，就得有人将它维持下去。我只是想要维持这种生活方式，然后将前人的武学思想传承下去，仅此而已。”

    向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道：“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这样的话，为什么要交一个侠客朋友呢？还是内功如此强大的那种？”

    老拳师淡淡的说道：“我有说过自己是自愿的吗？或许是被逼的呢？”

    向山道：“可话说回来吧，你武功这么高，就真的甘心被那些庇护者踩在脚下？”

    老拳师道：“我不是很懂这个道理。从戴森原则的规矩来说，他们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所谓的‘领主’，隶属于人类基因库与科研骑士的护卫力量而已，没什么特别高贵的地方。”

    向山道：“那就只是表面上，不是吗？您恐怕也清楚吧。有考虑过成为侠客吗？若是有顶尖高手为你灌顶，纵使不能主动骇入他人，单自保也是够了。以你的功夫，行走江湖绰绰有余。”

    老拳师摇了摇头：“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你看不起也无所谓，觉得我们只是那些庇护者手上的戏子也无所谓。”

    “况且，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开武馆的，江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使武祖拳的呢？”

    向山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若是有朝一日，江湖人被人杀绝了，武学一脉也不至于断根。你们的侠义之道……”

    说道这里，松岛宏闭口不言。

    向山直起身子：“你居然是这样想的吗？”

    向山自张先冲的记忆里搜索之后发现，某些时候也确实是这样的。

    尽管门派可以依靠磁力链来传播，尽管绝大多数武学都可以在网络上找到。

    但是，江湖却依旧不安稳。

    如同半年前红石门那般，一次劫难就被杀了大半个门派的事情，也不在少数。

    若是庇护者们真的发狠了，一次灭绝一个门派，也不是难事。

    彼时，磁力链内所有终端都被剿灭。

    区块链也只能孤悬于互联网上，不再有人访问。

    而一点武功都不懂的人，却没法直接访问这些网站。若是不慎被庇护者盯上，下场可想而知。

    而武馆却是在平民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合法发展武艺的群体。

    尽管由于生存方式的差异，侠客与武道家相互之间都不太瞧得上。但是，平民在武馆内学成武艺，然后成为侠客的事情，也不在少数。

    而那些从武馆奔向江湖的人，又为江湖带去了相对高水平的外功。

    对，没错，如果限定义体条件，只论外功，那么武馆的平均水平其实比江湖人还要略高一点。江湖人每一战都是生死战，朝不保夕的，是以轻易也不会出手，出手就一定计较得失。但是在运动会里混饭吃的武道家就不一样了。他们战斗的频率，其实比江湖侠客更高。

    而就义体人的武功来说，江湖人用的杀人技与擂台上用的，没有太大区别。这一点却是和自然人不一样的。

    自然人的竞技会要避免永久致残的手段，义体人却基本没有这样的考量。实际上，江湖好手最常用的杀招，也是破坏义体结构，使对方失去战斗能力的——这一点擂台竞技与江湖相差不远。

    某种意义上，武馆反而连接起了大众与江湖。

    向山站了起来：“如此说来，之前倒是我失敬了。”

    松岛宏没有说话。

    “这些话你告诉我……”向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为芯片：“不怕被记录下来吗？”

    领主是随时可以查看松岛宏义体的记录的。对于这种外功高手，多写个后门没坏处。

    “有些话，紧守心神，只存于生物脑内，就不会被义体记录。”松岛宏道：“嘴上不说，心里自然明白的。”

    向山从身后的储物挂件里，取出了老锤的存储系统。

    “你有个弟子叫做老锤的，在黛伯拉·赵手下做事，被我杀了。我问他有什么遗愿，他说希望可以将这个东西送到你的手上。”向山道：“如果想要报仇的话，我接下了。”

    松岛宏看着那个存储器，脸上无喜无悲：“我也打不过你，谈什么报仇？这就是命罢了。”


------------

第五十章 绊住

    “我也打不过你，谈什么报仇？这就是命罢了。”

    松岛宏如此说着，却拿起了那个存储器。

    “老锤……锤子。嗯，我记得他。三十九年前入门的，当时才十来岁吧，主学机甲钢拳，却擅长后发先至，仗着自己天生的速度去以快打快，等对手露出破绽之后，以最强击其最弱。这是基因里天生的，旁人羡慕不来。但是这一点先天长处也绊住了他。他太看重这‘后发先至’了，对‘防御反击’的执念过大。我跟他说过这样不好，但是他也没听。你杀他的时候，用了几个虚招？”

    “老师傅慧眼如炬。”向山笑了笑：“两个连续的假动作，骗他变招三次，抢到了一个拍子，将他带入死地。”

    虽然最后一击建功的是声子刀，但是从武学战术的角度来说，胜负在他将老锤推至“骡子”旁边的时候，一切就都注定了。

    “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松岛宏道：“他看着稳重，骨子里也急，老是想着出人头地，有个稳定的地位，然后再去完成传承基因的义务，最好还要让自己的孩子有机会去考一考那庇护者的门槛。就是面子上稳，骨子里是真的比谁都要急切。”

    “他还没把改造率拉满的时候，就爱吃口糖胶。当年他刚入门没多久，就想要去把改造率拉满。那个时候我也劝过他，除非有闲钱置办第二具专门用来感知的义体，否则就没有回头路。按照他那个速度，想打上本城的周常赛也得再练三年，还不如多吃三年糖胶，喝三年凉水要好。可他偏不。”

    “按理来说，性子急的人，就不要去打什么防御反击的套路，直来直去就好，不然迟早就被人用虚招骗开大门。江湖上的生死搏杀，只要被人抢了一个拍子，那就是生死立判。但是他天生的反应快，为了追求联赛的几个积分，就一直用这风格打到现在。”

    “遇上真正的高手，被杀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向山道：“您若是真的不平……”

    “我确实打不过你。你就算真的愿意自封内功陪我打一场也毫无意义。你肯定不会愿意为了锤子那种货色赔命的——你必然是有你的大义。我真的胜过你了，你最后也多半也要解封内功。况且光论外功，我也不一定能够拿下你。”松岛宏说道：“自我安慰有什么意义呢？”

    “我刚才跟大侠你说那些话，也非是抱怨，只是希望大侠你可以稍稍记住这么个人。大侠日后行侠，若是于自身安危无涉，对于这些受了招揽的人，能留一线生机，便是再好不过了。”

    向山点了点头，道：“我也时常与弟子强调，由人审判人，由人杀人，终归是不对的。奈何‘自由’、‘平等’、‘公正’、‘法治’于此世丁点不存。不过是用‘不那么坏的手段’，去防止‘最坏的事发生’而已。”

    向山认可老拳师的理念，松岛宏也尊重武祖的侠义。向山也不是好杀之人，只是除此之外，他依旧，对于有取死之道者，也不可放纵。

    但松岛宏之前的一番话，却是值得尊敬的。

    这个老头子外功登峰造极，若是有心，完全可以顿开金绳扯断玉锁，从此浪迹江湖，不再受那些庇护者的鸟气。

    但是他却偏偏蛰伏下来，甘为驱策，就是为了将武馆支持下去，为江湖留根。

    如此便当得起一个“侠”字了。

    甚至某种意义上，他也当得起一个“勇”字。

    正如很多年前舍弃了人形义体，以小动物的形态去窃取情报的那些特工一样。

    松岛宏始终是不懂半点内功的。留在这里，可谓是要冒天大的风险。

    与某个神秘的内功高手相交，也不全是好处，同样也有风险。

    他对着老拳师拱拱手。

    “当不起。不过是为了活命，对大侠说几句奉承话而已，那些庇护者问起来，我这么说也好有个交代。”松岛宏如此说道：“我只是过好我的生活而已。”

    “你弟子的遗愿，我也已经完成了。”向山道：“好奇的事情也知道了。”

    他伸出手，却是一个要握手的姿势。

    “那么，老先生，就此别过，江湖路远，后会无期了。”

    松岛宏的嘴角抖动两下，有一点点笑意，也是平平伸出手。

    在超凡的知觉之中，两只手缓缓的靠拢。

    双方的都在微调自己手肘、手腕的角度，调整发劲的方向。

    只是试手，只有一招。

    在手掌相撞之前，双方就已经换过好几轮虚招，在运算之中交手几轮。

    然后，两只手平平无奇的撞在了一起。

    下一刻，向山后退了半步。

    而松岛宏的脚下地板出现了些许裂纹。

    向山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从后门离开了。

    他习惯性骇入周围的摄像头，旁人并不知道他来过这里。

    松岛宏握着那个存储器，站在屋子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才叹道：“好拳法。”

    向山离开之后，却没有直接离去，而是找了个能够看到那栋房子的地方，安静地监视着房屋内信号传输。

    一来是为了防止老拳师扭头找官府——虽然向山敬重老拳师做的事，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二来，也是看看他会不会去联系那个神秘的内功高手。

    当然，主要还是后者。他其实不怎么怕对方报官，毕竟黛伯拉的死是瞒不住的。官府往“狂野神话”那块扔天罚，就是断定黛伯拉任务失败、身死道消了。

    那栋房子内，许久没有一个信号传出。

    向山不免有些分神。

    或许是因为松岛宏那作为“教师”的气质吧。他脑子里想起了刘正辉、景宏图等过去的师长们。

    继而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这些人，多半确定是不在了吧。

    向山如此想到。最初的基准人基因疗法，是利用病毒将外来的基因导入到人体的每一个细胞当中，辅以大量的激素、手术，保证人体转化的过程。整个过程会伴随体温的急剧升高——这个过程却是最危险的。

    四十三四度的温度就是最容易死亡的阶段了。这个温度对于智人的肉身来说，实在是太热，会引发多器官衰竭。而对于基准人的细胞来说，又实在太冷，不足以支撑生命活动。

    除此之外，还有排异反应等一系列的问题。

    年纪越小，排异反应就越是微弱。但是婴幼儿的体能又很难撑过升温的过程。

    从青春期到壮年，才是最适合接受这个基因疗法的年龄段。

    尽管经过技术人员的不懈努力，最终死亡率被压低到了一个全人类可以接受的地步，但对于老年人……依旧没有办法。

    而有大量基础病的老年人却无法享受这个过程，死亡率实在是太高了。向山的公司拒绝为65岁以上的老人提供此类服务。

    刘正辉，景宏图，甚至还有向山的父母，在28年的时候就已经五六十岁了。

    向山记忆当中所有人都有可能还在，但是他们……

    可能是最后一代自然寿命不超过二百岁的人类吧。

    向山记忆当中的其他朋友都有可能活着，但是那些老人家是真的见不到了。

    这一瞬间，某种“独在异乡”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的人，又有多少？

    半年之前从木星宙域落到附近的老侠客，是否和过去的他有关系？

    向山抬头望着天，沉思着。

    数小时后，在确认打听不到消息之后，他才缓缓离去。

    而又过了几个小时，让大脑得到了充分休息的松岛宏才从宅子里出来。

    他沿着第十四大道走着，很快就来到武馆之内，独属于自己的练功房里。

    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打开了一个暗格，进入一个小小的地下室。

    这地下室真的不大，比房间还要稍小一点，深度也不低于地基，以免那些庇护者某天突发奇想挖地道时不慎将这里挖开了。

    里面却是一个脑袋。这个脑袋的头盖骨已经被打坏了，脑机屏障暴露。不过很多部件都被暂时放在一边。

    松岛宏从一边的冷柜里取出一根针剂，然后轻轻推入这颗大脑之中。

    “唉哟！”那大脑突然叫了一声。

    松岛宏不冷不热的问道：“疼？还有什么其他感觉吗？”

    “我觉得我差不多好了，师兄。”那头颅叫道：“给我一具义体，我自己就能走。”

    “荒唐。”松岛宏道：“你现在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内外功法都使不出全力。我若是放你出去，转头就会被庇护者抓住，到时候说不定又会连累武馆。我此生唯一夙愿，就是将师父这武馆延续下去。”

    “得了吧师兄。”那头颅叫道：“如果你真的一心只为武馆延续，那半年前就不该救我！我知道你心中也是有一团火的！好男儿就该行侠！武馆老师给你的，你已经还了，还有多的！”

    “胡扯什么。”松岛宏摇摇头：“我毕竟年岁已老，武道成型，不能还丹了。强行构建神域，就有可能会废了自己这百年积累的外功修为。”

    松岛宏其实是明白的，他早就没可能成为一个侠客了。

    和前些日子死去的弟子一样，他也被自己绊住了。


------------

第五十一章 师兄弟

    还丹酶的作用是逆转神经细胞的生命周期，让成型的髓鞘分解与退化，加固的连接回到初始状态，神经细胞内的金属基蛋白质组浓度梯度重新分配。

    然后，重新回到初始阶段的神经细胞，在激素的作用下，会以特定的方式重新生长。

    最终，完成大脑的重塑。

    还丹酶就可以看做是一种特殊的“指令”，插入人类生命活动，引导出某些隐藏的机能。

    早在二十一世纪初，在“奧贡”还没有抵达太阳系的时代，人类就已经学会通过基因修饰，将成熟细胞逆转成为干细胞了。

    在“奧贡”带来宝贵样本，让人类初步破解生命密码后，更进一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还丹酶的本质，就是让人类的神经网络重置回到初始状态。

    如果控制注入量与注入位置的话，是可以做到一次只还原一小部分神经网络的。

    但是，那再怎么控制，也只是“尽量”。

    人类没有彻底破译大脑的运算方式，就必然无法做到精准的删除某一个部分记忆。

    实际上，还丹酶入脑之后，接受治疗的人就会飞快的出现遗忘症状，将过去的知识、记忆全部淡忘。

    在早期的记录之中，甚至连性格偏好都可以稍作改变。

    而索绪尔神域的成型，初期是从负责语言机能的“索绪尔区”开始，最终要扩展到大半个大脑上的。

    想要修得强大的内力，就必须经过这一步。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你忘记什么都是正常的。

    而靠谱的做法，就是将大脑内的东西，提前转移到硬盘之中，用电子设备代替自己记住那些东西。

    可是，总有一部分东西是无法转移的。

    比如说绝大部分非陈述性的情感，就很难无损转码。

    又比如外功之中关于“生物脑与算法相适应”的部分——这部分内容只有存在于生物脑内才有意义。上传到硬盘之内，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而松岛宏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他想要获取内功，就得先改变自己的大脑。但是，最为一个有着一百多岁的老人家，他神经细胞内沉积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或许需要稍多一点的还丹酶才行。

    而他外功策略组占据的记忆又牵连极广。

    稍不注意，就会削弱他这一身强大的外功。

    如果不靠还丹酶的话，像他这样的老人家，或许可以一鼓作气冲破指令境、语言境，但更上层次的境界就别想了。

    这种水平，在绿林当中都只够地区性榜单的末位排名。

    可就算用了还丹酶，也没人能保证松岛宏就一定能够连续破境，踏入巅顶。

    外功的段位不是特别明显。若是临战时抓住机会，寻常好手也能给高手来一下狠的。可内功的领域，就是实实在在的一步一重天，高权限对低权限的绝对碾压。

    “只是修得个中不溜秋，也没什么意思……我心里是有这么个执念障。”松岛宏道：“你爱笑便笑吧。我一生平平无奇，生平得意的，不过是这么一身外功。我舍不得，宁可不得也不想舍。”

    那脑袋嗤之以鼻：“这真是你心里话？”

    “是啊，有问题吗？”

    “早两天你不还跟我打听几个江湖上的少侠么。”那脑袋道：“我琢磨了一下，才想起来，其中有两个就是本地出身的，想来应该也是你的弟子吧。”

    “我带过的学徒里，鹰犬一样不少。”松岛宏将手里的针管扔进废物箱里：“我自己也受过官府的雇佣。打听一下以前的学生，就是关心我的拳术，放那些人身上有没有被糟蹋了。”

    “你又来了，老是言不由衷。”头颅叹道：“咱们打小一起长大……你年轻时候多正常一人啊，怎么老了就成这么别扭一老头？”

    松岛宏哼了一声，就在头颅的对面靠墙坐下。

    很少有人知道，松岛宏还有个师弟。那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儿了。当时铁块流道场的老馆主收了七个亲传弟子，松岛宏是老二。其他几个师兄弟里，有的离开这里取其他城市了。有的自立门户开了别家武馆，有的沾了灰色地带的生意，建起了黑帮。其中还有两个人，九十年前就前往北极圈，去当了侠客。

    那七个师兄弟里面，如今就只剩下松岛宏与后来加入红石门的“瞬间爆炸单杀王”贾德尔·阿瓦蒙。

    两个老家伙。

    见师兄坐在自己对面，贾德尔笑道：“你还真别说自己就想安安心心的经营武馆。你身上这些补丁，怕不是合法途径得到的吧？嘿嘿，见师弟还这么多防备？”

    “若是没这点防备，我怕不是就被你用目击之术慑服了，然后就把你放了出去。”松岛宏道：“你看，这不就是有用了？”

    “来见我就给自己安装这补丁，然后离开后再卸载掉，以免那些官府中人看出什么。那安装了补丁的芯片，就混在你随身携带的额外武术插件里，对吧？”贾德尔笑道：“你也这太小心了，小心过头。”

    “不过头的都死了。”松岛宏淡淡的说道：“你们红石门，不就是被六小姐混了进去，以至于门人死了个七七八八吗？”

    被提及这事，脑袋也沉默了片刻。

    他半晌猜到：“师兄，你就把那具备用的义体借我用用吧！”

    松岛宏一直以来都只用一句义体，但是这地下室里，还有一具备用的。松岛宏几乎从来不在外人面前使用这义体。而半年之前，他正是靠着这具义体和可拆卸的面部组件，改头换面救下贾德尔的。

    “我好多年就偷偷攒下这么一具。”松岛宏道：“就靠着它养老了，怎么送给你。”

    “你又来了……你不是要好好经营武馆吗？这一具义体又不能享受生活，武斗的性能也和你现在自用的相差无几，明显就是遮掩身份，做见不得光的事儿的。”贾德尔道：“借我使使。”

    “我要留着养老。”

    松岛宏再次拒绝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松岛宏突然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找到我的同门了？”

    “没有。”松岛宏摇了摇头：“六小姐黛伯拉·赵应该是死了。我没法确认消息，但推算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贾德尔精神一振：“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学生，在六小姐手下做事。”松岛宏道：“他被侠客杀了，死前托请那位侠客将自己的武道算法送到我手上。那个人武功很高。锤子做的是侍卫的活，他死了，六小姐多半也活不下来。”

    “怕就怕黛伯拉·赵内功更甚一筹……那个小（哔）子……”

    “那人内功外功都高得不可思议。”松岛宏道。

    贾德尔哼哼道：“你又不懂内功。”

    松岛宏并没有将自己那位“神秘朋友”的事情告诉自己的这个师弟。他也不解释那位“神秘朋友”有多强，然后向山对比之下的表现又是怎样。

    “师兄，把义体借我吧，我要去找那位侠客。”

    “想都别想。等武功完全恢复再说。”说道这里，松岛宏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我救治及时，你这一身武功怕不是要损失大半。”

    头颅长吁短叹一番。

    “附近的侠客也越来越多了。”松岛宏道：“上个月，领主麾下四名税务官之一的贝尔尼尼也被侠客斩杀。然后领主的一个儿子就暂代那个位置了，听说也撞上侠客。另外，一名福利官似乎也出了事情。再加上六小姐……”

    “北冰洋和新大陆一直都是侠客比较少触及的地方，那位老侠客一来，各路人马就都出现了。”贾德尔道：“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红石门的人。”

    “我帮你打听过了，明面上活动的人里面，没有红石门的人。”松岛宏再次摇头：“不过最近城中黑帮势力有变化，却又与寻常江湖人的手段不同。红石门残兵或许在那边养伤也说不定。”

    “要是真的就好了。”贾德尔道。

    “可留在松鹰城的，除了之前送还锤子武道经验卷积的那个，似乎都不是很强。”松岛宏道：“暂时没法颠覆松鹰城的力量。”

    “那是。有本事的都去更南边，支援老侠客去了。”

    松岛宏点头：“听说是异常混乱。领主打算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形成合围，一点点的将去到那边的侠客都绞杀了。”

    贾德尔恶狠狠的说道：“他们一定不会成功的！”

    松岛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师弟的对面。

    ……………………………………………………………………………………

    向山登上了杨西大厦的第七十楼。算上松鹰大厦，这是他登上的第三栋大楼了。

    每一次，他都在身上加上了不同的遮掩物，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是来这里观望地形的。

    在走了一圈之后，他已经大概记录下了周围的地形。

    “胡桃木大厦的下面一百层是民政中心一样的东西，没有理由不能轻易进入。而美以美大厦则是科研骑士团的驻地，警戒水平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

    “剩下的部分……就要靠自己来补足了吗？”


------------

第五十二章 黑市

    向山正在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其实对这个时代的技术发展缺乏了解。他脑子里最新的知识，也要追溯到升华之战以前。

    尽管这个时代看起来像是个废土时代，但却并没有发生“科技退步”的事情。科研骑士团的存在，让技术始终保持着进步。

    只不过，由于“江湖”的存在，导致这个时代的军事技术与网络安全发展得有些畸形。

    但技术肯定是在发展的就是了。

    因此，他记忆当中那些百年老后门，未必能够走通最高级别的安全系统。

    正是由于对现代所使用的协议一无所知，所以向山也没法冒然黑进卫星之内。

    现在想要得到一条道路，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通过在高处俯瞰城市，绘制地图。

    然后自己还要实际的走一遍，来矫正误差。

    另外，由于胡桃木大楼和美以美大楼都很难不引人怀疑地进入，所以向山也就放弃了到那两栋楼的高层去探查的打算。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手中的城市地图，必然是有不足的。

    “也算是某种没办法的事情吧。”向山叹了口气。

    这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也就是“确保退路”。

    就好像向山自己对尤基所说的那样，侠客只有烂命一条，所以必须好好珍惜这一条命。

    对于“武侠”这种精兵战术来说，“保证退路”是非常有必要的。

    他必须知道，这座城市里到底有哪些东西是可以利用的，有哪些地方有可能出现很强的武装力量、非常危险。

    这些东西不考虑清楚可不行。

    从大楼之中下来之后，向山就在街道上反复巡视，用双脚测量土地，不断的校正自己脑内的地图。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什么太过严重的错误。

    “接下来……”向山沉吟片刻：“倒是可以考虑去市场看看……”

    这个年代，黑市是一个什么都有的地方。

    怎么说呢……戴森原则真正禁止的，也只有少量真的具有强烈生理成瘾性的药物，就连乙醇都允许有限的使用，绝大多数物资理论上都可以正大光明的交易。

    但问题在于，戴森原则之中，“仅允许个人对个人效忠”的规矩，也阻止了“公司”的诞生——即为“个人为法人效力”的组织。各种与生产、经济相关的团体都难以出现。

    因此，市场内的很多经营活动，实在是站在了戴森原则的边缘上。

    这玩意某种意义上甚至和绿林有一点像。

    它之所以存在，仅仅是因为领主没心情去破坏它。

    久而久之，民众也养成了“一切经营活动都尽量避开官方耳目”的习俗。

    当然，也只是尽量。

    毕竟，在所有人的义体内设置后门的官府，可以随时随地随机抽查任何一人的记忆，从而知道任何情报。

    而这些地方，也是侠客、绿林获取补给的地方。

    向山循着白银传动轴莱夫遗留的记忆，在那些破烂房屋之中七弯八拐。

    这座城市的房屋存在各种迥异的风格，建筑材质从泥土、砖块、塑料、金属一直到垃圾都有，简直就像是人类史各个不同时代的贫民窟集中展示景观。

    随着向山的深入，路逐渐变得狭窄起来。他很快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不过只够二人并行。路的两侧都是窝棚一样的建筑，有些被改成了铺子的样子，有些则是紧闭大门。在这里巡视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彼此保持距离。

    向山扫视着一家家店面，却没有急着购买。

    这个地方的上品，包括了零件、武器、药剂等武者常用的资源。另外也有卖武道算法的。向山稍稍接入店子的WiFi查了一下，发现那些武道算法都是直接从区块链提取的。

    不过某种意义上，这也不能完全算智商税了。很多古老的武学区块链，都由于分叉过多过于庞大，而变得难以阅读。这些人将之梳理之后重新变得易读起来，然后再拿出来卖，也算是有付出一点劳动了。

    “知识付费”本身并不一定是“开放获取运动”必须要抨击的对象。向山记得，当年他们反对的是“知识本身收费”。可如果有人的工作内容，就是从免费的知识当中搜寻客户需要的部分并进行整理，那么这种形式的“付费”也并非不合理。

    后者本质上也是用劳动创造价值。“从庞大信息当中整理出特定对象需要的部分”，本身就是一种劳动——它甚至可以被定义成一种“个性化的服务”。

    只要不是垄断了知识之后对知识本身设置收费门槛，那么就可以存在。

    当初自己那群理想主义朋友所要做的，就是阻止某些强者，凭借手中的“知识”掐住全世界的脖子，凭空榨取收入。

    向山退出这家武学店铺的主页，没有再过多了解。他暂时不需要更多的武道算法了。之前在荒野上杀了不少绿林，也得到了不少功法。再加上前些日子从区块链上保存下来的内容，他一段时间内是不需要操心武功本身了。

    药剂店也略过。他在绿林那边也缴获了不少，那里应对各种脑损伤的药剂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考虑这个。

    再然后就是武器了。

    尽管现在庇护者对民众极端严苛，但是却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生产与持有武器——除非附近的庇护者判定你持有武器时，表现出了对周围人安全的强烈危害性，不然没有任何人会来管理这一点。

    比如说，你运送一个核弹什么的，多半会遭到领主的打击。

    当然，这也是自由裁量权极大的一条规则。因为“表现出强烈危害性”的判定标准，也是领主的心情。

    不过向山对那种大杀器却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对于这个只有少数独夫窃据长城地位的时代，核弹必然会将大量无辜者卷入攻击之中。

    向山在逛了好几家店之后，也只补充了一些在荒野上很难合成的炸药、大量铁华，以及一些功能性的子弹。

    这里就必须要说一下这个时代最为神奇的结算方式。

    他们是使用某种基于P2P加密的数字货币的。

    是的，一点不假。

    最主要的原因是，庇护者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府”，他们并不发行货币。

    现在的货币，有很多是江湖人写的区块链规则所成就的数字货币。

    当然，不同于向山青少年时代那种将之当做特殊投资品的热潮。

    区块链与数字货币的命运，与3D打印技术类似。在概念尚未成熟的时候，它们本身就沦为资本的金融游戏，被提前透支了自己的声誉，沦为“骗术”的代名词。

    在这个时代，数字货币没有与之挂钩的实体货币，也没有任何信誉担保，约等于“毫无价值”。它就好像是原始社会中的“贝壳”或者“黄金”一般，是一种“从自然当中诞生的数量有限之物”——数学的规则决定了一种虚拟货币的总数。虚拟货币在这个时代的定位，便是“约定俗成的一般等价物”。

    数字货币与区块链、P2P技术相伴而生，天然就受到江湖的喜爱。

    而有些数字区块链的规则，还被玩出花来了。少部分数字货币的“挖矿”，即“打包区块”的操作，实际上是帮助部分侠客建立武学传承资料库的。

    而由于戴森原则禁止种种复杂组织的规定，几乎废止了绝大多数现代金融活动，官府又不发行任何法币，所以也不再有任何力量可以玩弄这种规则。

    因此，具备强匿名性的电子货币，最终是在这个时代发挥了它原本应有的作用。

    由于民众选择了这种一般等价物，所以官府偶尔也会使用这种东西来进行“雇佣”与“社会福利”的结算。

    向山当然没有这个时代的数字货币，但是他之前杀过的那些绿林身上有。他就小毒虫在内的几个绿林人记忆里挖出了数字货币账户。只不过这些数字货币的数额都很小——绿林绝大部分需求都是搞“抢夺”来解决的，剩下的部分“以物易物”又能解决大半。

    这些钱不过是用来查漏补缺、购买少量稀缺物资的，并非大寨的流水。

    另外头领们偶尔也需要进城放松一下精神。

    向山一个人用，却是绰绰有余了。

    由于数字货币的强匿名性，他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在补充了这些之后，向山便打算离开这个市场。他笔直往前走，然后穿过了一家服务站。

    回收站镇的以诺先生永远也不知道，其实他常来的这家服务站，后门就连接着“黑市”。白银传动轴莱夫口中杀人放火的江湖事情，和他就只有一墙之隔。

    向山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服务站老板已经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色了。

    或许是因为巧合吧。向山刚从黑市里走出来没几秒，就有一个人也从后门走了进来。他看了服务站老板一眼。服务站老板指了指大门，冲左边努努嘴。

    那人心领神会，立刻出门左转。

    然后，一个银色的物体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落向他的脑袋。


------------

第五十三章 帮派份子

    拉各斯·扳手在看到那个银色块状物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对于自己这种小喽啰来说这似乎是一个非常自然的事情。

    拉各斯·扳手很有自知之明，晓得“小喽啰”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本地人”：在松鹰城出生，有个不知道在做什么工作的父亲，一个同样靠着打零工维持生计的母亲。家族里最出色的人物，大概是叔叔的丈母娘家那个在某个武馆当学徒的孩子——这基本就可以当做“无依无靠”来看待了。他本人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用过“教育芯片”里面的内容，科研骑士团组织针对青少年的考试，他也从未理会过。【当然，这个是一种自愿参与的活动。科研骑士团每一年都会组织考试，而每一个人在十到十六岁都有若干次机会参与，但是并非强制义务】在庸庸碌碌的度过了生命的前三十年后，他和一个本地的女性组成了家庭，以完成“延续基因”的神圣义务，然后有了两个本地的孩子。

    就是那种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这种一抓一大把的人，就算加入了黑帮也没前途，属于随时可以替换的那种零件。

    只不过，弱也有弱的好处。

    由于无法适应高改造率的肉体，又没有资源定制那种完全模拟肉身感觉的部件，所以拉各斯一直以来保持着较低的改造率。这却意外的使得他有一些工作机会。

    当然，扳手先生也知道，这种“工作机会”也伴随着危险。但他始终存在侥幸心理，觉得自己未必会中招。

    直到那个银白色的玩意朝着自己脑袋飞来的时候。

    拉各斯按照自己入职培训时学到的那一点点东西，抱住脑袋，尖叫着卧倒。

    他这次追踪的目标，可是买了炸弹的！

    然后，一个空的油漆罐就这样砸在他的脑袋上。

    紧接着，拉各斯·扳手就被一只金属的大手扣住自己喉咙，拎了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色的塑料兜帽下传来：“我问你，是谁派你来的？“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拉各斯低声尖叫道：“我这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我就是看好汉出手阔绰……”

    “呵呵，我真的不相信，一个低改造率的人，就因为这点理由，就敢来追踪一个购买了大量武器的满改造率义体人。”那个苍老的声音道：“老实交代吧，你背后到底是谁？”

    拉各斯挣扎几下，见实在无法挣脱，便放声尖叫道：“杀人啦！救命啊！这个家伙要杀我这个低改造率的平民啦！救命啊！违反戴森原则了啊！”

    这里是主干道上，接近平民的居住地区，有不少人都是低改造率的人。这么叫唤的话，说不定能够激发他人的同情，引发混乱，好让自己有机会脱身。

    周围的人立刻看了过来。

    “看什么看？不要命了吗？”

    拉各斯万万没想到，那个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大声叫道：“这是私仇！谁跳出来啰嗦，我就杀谁，就这么简单！我倒要看看谁敢跳出来管我铲车团的闲事！”

    这话一出，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不少。

    这家伙，一个武者，甚至还是一个绿林中人！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人狞笑道：“小子，既然敢来跟踪我，那就说明你多少也该知道一点点被抓住的下场，对吧？”

    说着，他就拎着这个男人，转身走进了服务站之中。

    这人自然就是向山了。这个声纹语音包也是从松岛宏的收藏里找到的。除开那个热血动画男主人公声线的语音包之外，他还选了这个语音包作为备用。

    门口的骚动早就引起了服务站里面人员的注意。那个店主见到拉各斯·扳手就这样被拎了进来，脸色一变，道：“这位好汉，您这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你和这家伙不是一伙儿的吗？”那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既然敢做这事，那怎么就不敢认呢？老实说吧，你背后是什么人？”

    几辆正在享受服务的工程机械闻言，立刻火急火燎地将车头的舱门盖合上，然后启动引擎，歪歪斜斜的开了出去。这些老油子晓得城里黑帮的道道，哪里敢在这个时候留下。

    “喂……喂！还没给钱呐！你们！回来！”服务站老板有些急了。他叫道：“这位好汉！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人……”

    “嚯嚯，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要用你们这些低改造率肉身的人来做跟踪任务了。想来你们是真的不知道上面是谁咯？”那人如此说道：“但你们就不知道天视地听的手段吗？”

    服务站老板貌似只有手脚与部分内脏经历了义体化，头部甚至还保留了头皮，只在后脑有一个可开启的后盖，眼耳都是生物体，没有可以直接输入指令的输入端口。而拉各斯则干脆就只有一双腿是义体的，后脑的后盖则几乎被瘢痕组织覆盖了。

    人类并没有完全破解大脑活动的全部奥秘。因此，再厉害的骇客，也无法从大脑之中直接窃取记忆。

    这些人未必知道自己是在为谁服务。可能几年之前，他们就被招募了，然后接受一些培训。他们最多就知道那些“上级”的外貌特征之类的。

    而对于义体人来说，这种情报毫无意义。因为义体是可以换的。

    确实有人可以从影像资料当中分析出一个人的身份，但却不是依靠外貌。

    对于部分索绪尔神域有成的高手来说，他们可以从语言或者行为习惯上分析出一个人内在的“特征”，然后再根据这种特征去定位某个人。长于此道者往往相信，一个人并不是用虚无缥缈的“自我”来思考的，真正在构成“思考”的是“语言”与“行为”。

    他们可以从一个人的种种语言动作，获取他们“灵魂”的“气味”，这种特征，就算换了义体也难以掩盖。

    但是，这些喽啰却无法认知到这一层，自然无法转述这种层面的情报。而又由于他们的改造率太低了，所以内功高手没法从他们的脑子里挖出影像资料自己分析。

    简单来说，这些家伙简直就是理想的“眼线”与“跑腿的”。

    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他们的能力了。

    向山刚才可是通过门口的摄像头，看着服务站老板和这个家伙的互动的。他原先还以为这是个厉害货色，所以在出门之后就用小幅度动作，踢起一个大小与自己方才购买的炸弹差不多的垃圾，让这垃圾撞向跟踪者的头部。

    在向山原本的计划里，只要这个跟踪者露出破绽，他就返身施展雷霆一击，然后扭下这家伙的脑袋转身就跑，从这家伙的记忆里挖出内容之后再来找那些黑帮。

    但是他却没想到，这家伙直接跪了。

    服务站老板道：“这位壮士，我只不过是做一点小本营生，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哇！你这样……”

    服务站老板正说着，正上方就有恶风袭来。一条身材壮实得仿佛卡车的壮汉从上方跳了下来，手持一条铁棒狠狠砸下。

    向山却是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双上猛的挥拳。拳头正中那巨汉的脚底。这一拳的劲力正好错过那巨汉的重心。那巨汉受此一击，顿时失去平衡，在空中打了半个转，势在必得的一棒子砸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声霹雳巨响，随后，拉各斯、服务站老板与周围的伙计身体抽搐，跌在地上——原来巨汉手上铁棒还带着高压电，在铁棒击地的瞬间就释放出来。

    那巨汉则被反震之力高高抛起，在空中手舞足蹈。

    向山的义体外壳却是做好了防电击的处理，等闲电流还伤不得他体内电子部分与生物脑。他伸手再往上一捞，抄住那家伙小腿，然后用力一甩，将这个体重数吨的壮汉扔了出去，砸穿了一面墙壁。整个服务站都抖了一抖，数缕灰尘从屋顶簌簌落下。

    向山看着两眼翻白的拉各斯，将目光转到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服务站老板身上，道：“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咯？”

    那服务站老板尖叫道：“好汉爷啊！我真的对这事一无所知！我猜最多也就是您在黑市里漏了怯，让那些杀千刀的黑帮瞧出您不是本地绿林，是过路客，所以在您身上起了心思……”

    “哦。”向山点了点头：“这里的黑帮是吃什么饭的啊？赚官府花红吗？”

    对于一些少有名头的侠客，官府也会用“悬赏”的形式，让城里的武道家加入围攻之中。虽然不通内功的运动员们一对一不可能胜过侠客，但若是多对一，在侠客劫持他们义体之前就将侠客打翻，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向山觉得，帮派们估计也不介意在这条道上也捞一把。

    武祖其实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简单来说，他是故意的。

    他在荒野当中杀了不少绿林人物，也得了许多记忆。只是关于与本地黑帮交流的内容，他知道得不多。于是，他索性就装作一个“武功高强的愣头青”，想要引出黑帮，再与之接触。


------------

第五十四章 社团聊天室

    向山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被抓。他方才在黑市之中购物，使用的全部都是数字货币。

    这在这个时代是不多见的。

    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由于数字货币此时不与任何主权国家法定货币挂钩，也没有任何资本力量可以炒它。尽管拥有类似于古代“贵金属”的地位，但是一枚数字货币的实际购买力却并不是太大。

    至少在这个时代，“挖矿”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数字货币的所谓“挖矿”，便是将某些数据下载下来，然后经过一定的规则运算、上传，打包成区块。而数字货币的原理，就是一个以“区块链”为基础的“公开账本”。

    因此，一个用户按照特定的“规则”打包区块，延长区块链，就等若是在为所有人“做账”——而这种有益于集体的行为就会得到规则的奖励，即少量的数字货币。

    但是，在这个时代，挖矿所获取的数字货币，却只能堪堪抵过这种计算资源消耗的电力，未必能够弥补高强度运算对芯片的损耗。

    实际上吧，即使在二十一世纪初期那个数字货币被炒得火热的时代，以彼时电子元件价格与电费价格，用低端的智能设备挖矿仍旧有无法回本的风险。

    只有在阳光充足、电力富余的时节，才会有一些平民会考虑到网上挖挖矿。

    但他们的计算资源某种意义上又是有限的。

    而官府自己也只是接受“使用这种一般等价物”的行为。他们自己是不会挖矿的。

    前面也说过，江湖人最喜欢区块链这种难以清除的东西了。自武祖的时代开始，他们就用这种手段来保存自己的武学数据。也正是这群人，在旧世代的资本体系崩溃之后，最先想起使用这种被资本家玩坏的手段当做“一般等价物”。

    而有些人就比较鸡贼。他们巧妙的布置了“运算的规则”，若是以一种解码方式去读取区块链中的信息，那么这条区块链就是单纯的账本，而用另一种方式去读取，那么这条区块链就是一个不断自我完善自我更新的武学秘籍。

    用户“挖矿”的过程，就等若是在给他们推演武功。

    文明庇护者们绝对不挖矿。他们绝对不会帮助江湖人完善江湖人的传承的。

    只不过，掌握了大量资源的他们，在与底层人的零星交易之中，还是能够汇聚一些数字货币的。

    而向山完全用数字货币结算购物，这就好像是有一个傻子，在路边买瓶水都要从从口袋里抽出一沓红票子再抽出一张，并且对找零斤斤计较。

    毕竟，这个时代，持有大量数字货币，然后又对价格斤斤计较的，大概就只有那些咬牙切齿拼凑出计算资源去挖矿的愣头青了。

    而向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就是希望有黑帮在追击他。

    向山却是想要与黑帮接触。

    有道是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如果要问谁对这座城市的黑暗面最为熟悉，那绝对是本地的黑帮。

    当然，并不是谈合作。向山对黑帮全无好感，也不觉得这种依靠欺压良善起家的货色有什么价值。

    黑帮可以说是绿林的雏形。

    这是从黛博拉的记忆当中挖出的知识点了。根据科研骑士团的人类学骑士推测，最初的绿林，或许就是黑帮转型而成的。约莫是百年之前的时间吧，东亚弧形列岛的黑帮之中，出了一位内功天才，创造了“极道共识疗法”，并迅速蜕变成绿林。

    理论上讲，任何一个黑帮，只要凑齐了一些条件，都可以快速蜕变成绿林豪强。

    这些条件包括但不限于“一个内功高手”、“独特的帮派文化”、“在野外找到可以建立根据地的地方”等。

    他却是打算挖其中某些人的记忆，好增加自己刺杀行动的资本。

    他确实是没想到，自己钓出来的，居然只有这些小鱼。

    他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道：“你们居然敢瞧不起铲车团。莫不是欺我绿林无人吗？”

    那服务站老板浑身颤抖，大声叫道：“好汉爷饶命啊！能说的我都说了！跟上头那些大佬相比，我真的屁都不是啊！”

    “本来我该把你捏死的。但仔细想想，捏死了你，好像就没人帮我去报信了。”向山的手在服务站老板的脑门上装模作样的摸索两下，然后狞笑道：“记得跟你上面的那些人说一句，今日之辱，来日必报。我还会再来的！”

    …………………………………………………………………………

    “‘我还会再来的’……他是这么说的？”

    电容帮白纸扇金安全疑惑地看着手下发回的报告，然后将文字版的截图上传到聊天室里，并问道：“你们怎么看？”

    这种手段却是内功相对较低者抵御内功高手的不二法门了。让改造率极低的手下与之接触，然后转述所发生的事情。

    可以说，基本杜绝了各种形式的后门指令与蛊。

    这个过程最大的风险，也不外乎就是手下水平太次，最终导致信息的丢失。

    或者手下水平太次，一不小心就死了，导致情报丢包。

    金安全在聊天室中问道：“你们怎么看？”

    【帮主】：这看着不像是绿林手段。

    “帮主”这个ID下面的人就是电容帮帮主。电容帮只是一个有四十年历史的小帮派。但就这四十年的时间里，就足够这个帮派建立起信息的迷阵，将“帮主”的情报掩盖下去。就连身为白纸扇的金安全都不知道，“帮主”这个管理员账户，是否真的是种掌握在一个人手上。

    帮主说的，却是指那个神秘来客杀性太轻。

    如果那个自称铲车团高手的人真的是个绿林，那服务站至少也得死三四个人。

    毕竟，绿林是不在乎杀人，甚至喜欢杀人的。

    金安全快速打字。

    【金安全（白纸扇）】：帮主所言极是。

    【彼得·彭纳（草鞋）】：最近道上有风声说，铲车团已经被灭了。

    尽管绝大多数铲车团喽啰都被剿灭，但是总归是有少量幸存者的。

    向山在剿灭铲车团之后，又继续向北进发，来到了“狂野神话”的所在地。在消灭了狂野神话之后，又朝北走了一夜，这才掉头向南。之后又路径其他绿林大寨的时候停留了几天，为崔骸与小女孩做手术。

    在这段时间里，就有一些幸存的铲车团喽啰逃到了其他绿林大寨，或者隔壁的城市。

    而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不免透露出一些消息。

    这些消息又会在网络上悄无声息的蔓延。

    而“草鞋”就是帮会之中负责捕风捉影、收集那些情报的人。

    这个消息却让金安全心神一震。

    【金安全（白纸扇）】：消息可靠吗？

    【彼得·彭纳（草鞋）】：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是宁可信其有。

    【约翰·堪萨斯（白纸扇）】：怎么会这样？“大铲车”维斯帕不是庸手……

    【安布罗斯（红棍）】：不是庸手？这话亏你说得出口。一个连区域虎榜都排不上号的老家伙。

    这个时候，“草鞋”彼得·彭纳突然幽幽的打了一句话。

    “名列绿林虎榜的‘连环导弹’格利亚德也死了，Z组织也被剿灭了。”

    接着，他还补充了一句：“这个消息非常可靠。”

    顿时，聊天室陷入了一阵沉默，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网络不好。

    半晌，才有人重新打字。

    【帮主】：自半年前开始，松鹰城的天就要变了啊。

    【彼得·彭纳（草鞋）】：老侠客从天坠落，那些江湖人自然要闻风而动。那些江湖人视我们混社团的为癣疖，很多侠客恐怕不想跟我们多说废话吧。千万小心。

    【帮主】：嗯。草鞋的话，诸位都听到了吧。这话我也不是第一次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一定要小心往日里那些营生，能停就停，千万不要随意招惹侠客。回头也记得把这话扩散到各个堂口的聊天频道去。

    【帮主】：另外，老金，好好告诫你那边直属的力量。另外，你和那些江湖人接触得怎么样了？

    【金安全（白纸扇）】：回复帮主/回帮主的话，我们也只是勉强和那些江湖人达成了平衡。他们惧怕我们去报官，但我们就算报官了，他们也可能会在被官府围杀之前拖着我们一起走。

    【安布罗斯（红棍）】：一群疯子，都沦落到那个地步了……

    【帮主】：那交易的事情，商谈得怎么样了？

    【金安全（白纸扇）】：条款基本都谈妥了，就是有些部分还在反复争议。比如第十六条和第十八条。

    【帮主】：果然还是不肯帮我们处理内功上的问题。那行吧，我们莫名再让一步，告诉他们，我们可以放弃上古教程的影印文件，甚至功法也可以少要，但是至少也要有一部带注释、可运行的内功心法。

    【帮主】：另外，@约翰·堪萨斯，好好整理一下“打劫小径”那一块的产业。

    【约翰·堪萨斯（白纸扇）】：是！


------------

第五十五章 四方风雨

    约翰·堪萨斯关闭了那个原始的窗口，然后看向自己对面那个全身隐藏在黑袍当中的人，道：“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尊使你怎么看？”

    “呵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如果你们真的想，把地址给我，我现在就能帮你们杀光那批被一个骑士学徒给逼得半残的失败侠客。”

    约翰摇头：“尊使的好意，在下在这里谢过了，只是……”

    “只是你们第一次见到如此弱势的侠客，所以非要想方设法的榨取好处嘛，我懂我懂。”那全身隐藏在袍子里的人低声笑道：“但可别忘了，我也是交了钱住到你们这儿的。你们最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要是你们自己被官府顶上，导致我也暴露了……嘿嘿，基准人的抗损伤能力可是很强的。”

    约翰·堪萨斯身体微微颤抖一下，道：“我明白的，尊使。实际上，帮主也很在乎和您的交易。您看，我们现在就要梳理产业，然后更深的蛰伏下去了。”

    约翰·堪萨斯的态度非常恭敬。这个黑袍人，自称是“轸水蚓麾下使臣”，一个月前通过黑帮的外围成员找到这里来，将他劫持，然后通过他与电容帮达成各种交易。

    这个家伙非常神秘。最开始的时候，约翰·堪萨斯觉得他可能也是一个被天外老侠吸引过来的江湖人。但这位“使臣”好像对那些老侠客的信息并不感兴趣。相反，他只是利用电容帮的渠道，接手了一批货物，并将之运到荒野那边。

    这批货物并不是由电容帮押送。他们只是接手一段路径而已。

    那批“货物”具体的去向，电容帮的成员并不知道。但约翰听身为“草鞋”的彼得提起过，认为那批货物有可能是去向荒野绿林了。

    那个时候，约翰就断定，“尊使”绝对不是侠客。

    侠客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他们一般只会使用身边的武器。就算真的想要攻打绿林大寨，也会采用“刺杀”的方式，一点点的将之粉碎。“大老远的运送武器去打击敌人”，是官府鹰犬才会去做的奢侈事情。

    在这之后，这位“使臣”又在这里稍住了几日。原本他已经准备动身离开了。但就在这个时候，Z组织覆灭的消息传出。“尊使”在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就改变了打算，说是要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然后又去两度前往荒野。

    而这个举动也让约翰确信，“尊使”的那批货，十有八九就是送到Z组织去的。

    但是，电容帮白纸扇也从未听说，有人会去给绿林做“送货上门”的生意。

    毕竟，对于绿林来说，“大寨位置”就等若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也让约翰·堪萨斯对“尊使”的真实身份更为好奇了。

    而在同某几位侠客的交流之中，电容帮也考虑，将“尊使”的存在作为一张底牌对待。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将帮内事务暴露在尊使面前的原因。

    他们确实是需要那些侠客的东西。

    上古印影版教程，以及带有注释的功法，对于这些黑帮分子来说意义非凡。

    诚然，武祖提倡的侠义之道，会促使更多侠客将自己的知识以区块链的形式上传到网上保存。理论上你可以在网上获取一切你想要得到的信息。

    但问题在于，一个初学者是难以判断那些信息是否是“真诚”的。

    如果教程之中有某人恶意挖下的坑，那么修行这样的内功，难免会有巨大的风险。

    诚然，确实有一些人，可以从基础的数学规则与入门书之中参悟出没有问题的内功，但那种人终归是少数。

    因此，“正确”的教材、能够让人理解的内功，便显得很可贵了。

    越是古老的教材，所涉及的知识就越落后。但是，与此同时，“神话时代”的教材却不像升华之战后的教材那样充满了刻意的“陷阱”。

    相较于“教材落后而引发的不知名BUG”，武林人始终更害怕“功法之中恶意埋藏的后门与陷阱”。

    至少，前者还是很容易自己解决的。“无恶意的上古教材”与“不知道是否怀有恶意的现代教材”相互对照学习，才是这个时代内功修行者的入门路径。

    而一门注释完整的内功，则可以让人窥探内功的运行方式、其内秉的逻辑与算法如何运作。

    对于登堂入室者来说，这样一门内功，却能带来完整的提升。

    只是，在这个“个人开发者”占据主流的时代，“注释”并不是很常见。很多内功高手都会觉得，“写注释”这件事非常容易打断自己的思路。

    在“编程”的过程当中写注释，就好像是在写诗的过程中给某些字眼写注释一样，只会将流畅运行于大脑的“灵感”消灭殆尽。

    也只有相对来说人多势众的官府，以及抱团取暖、重视传承的门派，才会准备这种东西。

    只有德高望重，且内力深厚、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传功长老，才能掌握这样的源代码。

    而电容帮想要的就是这个。

    只要获得了这些东西，他们就能够摆脱“蝼蚁”的角色，有望成为一方豪强，过上自在逍遥的日子。

    “若是能脱得樊笼……”约翰·堪萨斯低声说道。

    那老侠客的降临，对于这块大地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变局。它就相当于往一处小水塘之中投入一个巨大的物体。这个物体不管是死是活，都会惊动整个池塘的所有生物。

    而在这场变局之中，电容帮一定要找到出路。

    ………………………………………………

    轸水蚓使臣站在松鹰大楼的第九十七层，静静地看着下方。

    在这个高度上看下去，人类就好像垃圾一样。整个城市无外乎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

    “垃圾一样的地方，净出这种垃圾事情。”

    轸水蚓使臣恨恨的说道。

    他原本只是来替“连环导弹”格利亚德运送宝兵刃的。毕竟声子刀这东西一般只有官府在生产，若是被查出来说被人赠予绿林，那么六龙教在官府之中潜藏的势力也将遭受打击。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前脚才将那宝兵刃送到Z组织大寨，后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整个Z组织大寨都被一锅端了。

    说实话，在武林人士的情报网上刷到这个消息时，轸水蚓使臣真的吓出一身冷汗。原本已经离开的他直接折返，前往荒野之中，就是想要寻找那宝兵刃。

    但他刚刚出发，就看到了天罚落地的景象。

    而根据自己大脑内置的程序进行简单的模拟计算之后，他惊骇地发现，那天罚的目标，就是Z组织大寨。

    这一瞬间，轸水蚓使臣都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担忧。

    毕竟天罚是无差别攻击，湮灭证据的可能性并不小。

    但仔细想想，声子刀的刀片平素是收纳在厚重的金属盾牌中的。那金属盾的性能与保险柜门也差不了多少了。

    除非是一级天罚的天基动能武器直接命中，否则声子刀很有可能还会残留下来。

    况且，他实在是吃不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本地基因库武装力量干部的那两个废物儿女在侦查的时候，轸水蚓使臣就躲在一边。而在他们离开之后，轸水蚓使臣又花了一些功夫去搜索Z组织的地下遗迹。

    当然，一无所获。

    出于对这件事的关心，他又在这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收集这件事相关的情报。

    也正是因此，他不得不借助了一下本地地头蛇的力量。

    现在知晓Z组织情报的，就只剩下那些幸存的喽啰了。这些家伙未必晓得要将情报共享的道理。他们可能隐藏在附近的任何一个地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躲避着侠客与官府。，

    想要挖出这些耗子，黑帮的力量就很合适了。

    这也是他不得不停留在这里的原因。

    只是，这件事也要小心。他得借助这些黑帮的力量找到Z组织残余的喽啰，知晓声子刀有可能的下落。但是，他又不能让电容帮的人意识到，这个情报对六龙教有多重要。

    否则，这些亡命徒一定会蹬鼻子上脸的。

    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时代，一个非法组织想要胁迫另一个非法组织，实在是太简单了。

    只要他们将对方不愿意暴露的情报网官府的网站上一送，一切都成了。

    信息的上传，成本实在是太低了。

    除非你的内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可以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瞬间消灭掉对方手里的所有证据。不然的话，这胁迫你就得受着。

    如果轸水蚓使臣是侠客那般居无定所的独行侠，倒也可以不理会这种龌龊手段。

    但是，六龙教偏偏又有绝对不能暴露的力量。

    “垃圾……”他如此想到：“实在不行，就潜入科研骑士团之中，将追查这件事的人也一并杀了，然后推到那些暴徒身上！”

    由于老侠客坠落与新大陆，本地的所有江湖人都动了起来。

    这样，或许也是一个选择。

    只要身份隐藏得足够好，没人能追查下来的。

    但这位尊使并不知道，虽然不是同一个楼层，但是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层里，声子刀现在的主人正按着自己的脖子，道：“小崔啊，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自己脊椎不对劲啊？”


------------

第五十六章 疑惑

    “小崔啊，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自己脊椎不对劲啊？”

    向山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忐忑的。

    他今天感觉到了自己的脖子有点不对劲。

    具体来说，就是在一拳掀翻那个从天而降的巨汉时，后颈部分感觉到了一股刺痛感。

    这是不寻常的事情。他脊椎外侧的感受器都已经被剥离了，就算有痛觉也应该是“幻痛”一类才对。

    但是在拳头与那个巨汉脚底相撞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后颈的疼痛感——这种痛觉与“幻痛”相差很远。

    那个巨汉的体重毕竟是超过五吨的。不管他的劲如何巧，终归是会产生反震之力。

    而这反震之力渗透过减震系统，作用在生物体部分，也是正常的。

    但感觉到“痛”又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毕竟，向山是没有能感觉到痛的神经的。

    这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脊椎有什么问题。

    可他却又清楚的记得，自己感觉到痛的位置，并不是自己接上脊椎的那部分，而是更靠上的位置。

    这使得向山不由得猜测，会不会是自己的脊椎本身就有损伤，亦或者……自己做手术的水平其实是二把刀。

    确实，向山记得自己是考过资格证的。

    但他最近又记起了更多的事情。

    为了获得“自由决策海量经费”的权力，他和包括约格莫夫在内的其他人联手创办了一家企业。那一家企业后来成为了决定人类技术走向、与各个大国都有合作的超级巨头。他是顶尖科学家，也是超级富豪。

    可某种意义上，问题就在这里。

    考取医师资格证，往往需要医科的本科或更高学历，以及在专业医师的指导下，在医疗机构工作一年。

    但很不巧，这些条件，对二十一世纪后半叶的他来说……

    还蛮简单的。

    首先，当时的他是全球有数的科学家，某个超级大项目的领军人物，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的批发者，“新时代生物学之父”的挚友。种种光环加身的情况下，只要他不发表什么过于无常识的言论，那么任何一家医科大学，都乐意给他一个学位。

    许多著名学者身上都有好多个不同的学位，但那些学位大抵都是他们出名之后，大学授予他们的名誉学位，以表彰他们的贡献，那些大佬才没有空闲去一个个地考试与过答辩咧。

    “获得极高的学术成就”或者“以学术外的其他方式极大推动了该领域的进展”，都可以获得名誉学位。

    而只要向山象征性的走个流程，拿到普通的学位也很简单。

    至于在医疗机构工作的证明……

    很不巧，他手底下就有医疗机构……

    向山的组织与很多医院都建立了合作项目。准确来说，不是“他在医疗机构工作”而是“医疗机构在他手下工作”。

    现在仔细想想……这里面说不定很有猫腻啊！

    这套流程或许稍稍有些问题，但在他的另一重身份——“顶级富豪”面前，这又好像不是问题了。

    就冲他每年缴纳的税金以及在学界的地位，颁发证书的机构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向山觉得，按照自己的性格，只要最后考试的时候是靠硬实力过关的，过程怎么样自己好像不会太在意。

    但是啊，但是……

    万一这套“可能有那么点猫腻”的过程，给自己的医疗技术埋下了隐患呢？

    比如说，自己没有经历过必须的“查漏补缺阶段”什么的……

    这可得问清楚！

    所以，向山才有此一问。

    崔骸却是不明所以，道：“前辈手艺精湛。前些日子还有些幻痛的，这些日子也已经愈合了，术后效果真的很好。”

    向山道：“那你用力的时候，是否感受到了……刺痛感什么的？”

    “刺痛感？”崔骸疑惑道：“怎么可能会有刺痛感呢？前辈说笑了吧。”

    向山略略松了口气：“说的是呢。看起来应该不是我的手艺问题。”

    崔骸疑惑道：“前辈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

    向山点了点头：“今天出去的时候，跟一个黑帮起了一点小冲突，遇到一个几吨的敌人，以巧破力……话是这么说，但是拨动那‘大力’的‘巧’，对我来说，也是硬桥硬马的一拳了。可能是脊椎受到了震动吧，有种刺痛感。”

    “刺痛感？这不应该啊……我完全没有这种感受。”

    黄耦光道：“晚辈略通岐黄之术，倒是对类似症状有所耳闻。前辈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为前辈看看。”

    这却是需得人信任了。

    毕竟，义体人的外装甲可以阻隔掉X光等依靠不同频段射线透视的手段，所以想要做简单的检查，就必须要将外装甲卸下来。

    而黄耦光提出检查的，却是对基准人来说也是“要害”之一的脊椎。若是仓促之间受制，这义体的战力少说也要下降一成。

    向山却是快速将义体切换到远程模式，然后才道：“如此就麻烦了。”

    远程模式不仅信息传递的效率稍慢，更重要的是会惧怕金属颗粒气溶胶一类针对电磁波的手段。

    向山却是有把握，如果自己在接受检查的时候，什么地方扔进来一颗铁华，他也可以快速反应过来，将之踢出窗外。

    向山义体的外装甲是分成很多个单独甲片的，每一块板甲都有独立活动的能力。只见他后背的装甲依次打开，露出金属色泽的脊椎。

    黄耦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向山颈椎靠上的部分：“敢问前辈，这样可有什么感觉吗？”

    向山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的手指是具备什么特别的功能吗？比如送出电磁波之类的？”

    黄耦光摇头：“这义手的性能很差，也没有那种功效。”

    “那么……”

    “这不应该吧？”

    向山如此说道。

    他确实是有“触感”的。

    但这很反常。

    因为他不该有触感的。

    这具身体非中枢神经都被摘除了。并不是每一颗神经细胞都有感觉。应当说，只有分化为“感受器”的神经细胞，才能根据周围的刺激，产生神经信号。

    他不该有触觉的。

    黄耦光却道：“嗯，这只是普通的神经系统再生性异常增生，导致脊椎之上附结了少量的神经细胞，并非是什么大的毛病……”

    向山惊呼：“什么？”

    黄耦光吓了一跳：“我有说错什么吗？前辈……”

    “不不不，你没有说错什么……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得这个毛病。”向山道：“马上拍一张照片，发送到我这儿……”

    黄耦光完成拍摄之后，向山快速将外装甲合上，仔细浏览黄耦光发送的那张照片。由于黄耦光义眼水平有限，所以未能拍摄到清晰的细胞结构。

    但是向山确实看到自己颈椎一侧外接的信号接收器表面上，出现了细小的增生组织。

    黄耦光到：“确实，这个病也蛮罕见的，几十年前的时候才引起注意。据说，部分侠客因为基因疗法的不规范，导致神经系统表现出异常的修复性增生现象。这种增生日积月累几十年，就会导致这种症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要仔细清理，不让神经覆盖了信号接收装置的话……”

    “等会，黄姐姐……”尤基突然站起来，问道：“你是说……这得用多久？”

    黄耦光道：“几十年的日积月累吧？升华之战前，那些老前辈好像都没有注意过这种毛病，非得到升华之战后，第一批老侠客才发现了这种事情。只不过，神经系统与电路胡乱接合在一起，是会出了乱子的，所以一般当做一种病来治疗了。”

    说到这里，侠女忍不住羡慕的看了尤基一眼。

    这位老前辈的资历，比想象中还要深厚啊。这个小弟能拜在这位大侠门下，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尤基却是狐疑地看了向山一眼。

    几十年？不，绝对不是。尤基很清楚，向山几个月之前还之剩一个脑袋。那个神经信号接受装置，也是在Z组织的基地里安装上去的。

    如果真的是常规的再生性异常增生，那绝对没有现在就发病的可能。

    只是，尤基却没有说出口。

    这些日子下来，他大抵也理解向山为什么要对崔骸两人隐瞒真名实姓了。

    就好像几个月之前师父自己说的那样，师父过去或许真的是最厉害的侠客，厉害到说出名字就有危险的那种。

    如果不是向山自己故意，那么尤基也不会随意泄露这些情报。

    向山却是想得更多。

    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更多的违和感了。

    比如说，他的大脑，只需要补充少量水分与电能，就可以长期运转。

    但是，在刚刚被尤基挖出来的时候，他却吃了不少铜糖等营养剂。

    当时没有意识到，但是现在想来……这或许是他那神经系统异常的机能所决定的。

    他需要更多营养来修复神经损伤。

    而从黄耦光的话中，他却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即使在侠客之中，这种异常也是不多见的。

    但与此同时，向山却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另一个势力。

    魔教。


------------

第五十七章 异常之谜

    自己到底是谁？

    向山不得不再一次面对这个问题。

    虽然他的记忆告诉自己，自己就是武祖向山。但问题是，除了这一段记忆之外，他好像并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正相反，好像有很多证据都可以说明，他很有可能不是那位传说之中的人物。

    按照后世流传的故事，武祖向山在升华之战末期就被官府的力量所斩杀，只是为了给这位过去的英雄人物留个体面，所以官府一直没有公布具体的过程。

    向山自己脑海之中闪回的记忆也印证了这一点——当年他确实是被敌人掏出仿星器，所以最终落败。

    而能源装置被破坏后，他理应没有逃生的能力才对。

    也不应该在几百年后于垃圾场里醒来。

    当然，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向山肯定不是被打得只剩下细胞之后重新“长”回来的。

    理由有三。

    首先，他的义眼是货真价实的电子光学设备，非生物体。他的颅骨也是高科技合金。

    细胞再生是不可能生长出这些东西的。

    其次，他的再生能力也并非是完全的再生，而是一种身体机能失控的病变。

    正常来说，脊椎上是不需要那么多感受器的。人体的绝大部分组织都不存在触觉的感受器。

    如果他的大脑真的遭到了破坏，那按照这种再生能力，也只能重新长出一个畸形的神经网络，而非有序的大脑。

    最重要的是，他的这个大脑是具备部分记忆的。

    现有的技术体系下，“记忆”这种东西依旧没办法遗传。

    所以向山可以肯定，这个生物脑必定是过去某个人所拥有的。

    但这个“人”，却未必是“武祖向山”了。

    原因很简单。向山在“魔教”的手里找到了“自己的”记忆。

    这至少说明了一点——真正的武祖向山，有将自己的记忆以某种形式保存下来。这份记忆甚至都落到了一个底层绿林手里。

    换句话说，获得“真正的武祖向山”记忆的途径，可能并不是那么稀少。

    而另一方面，黄耦光所说的“症状”，也让向山项琪了另一件事。

    向山也见到过一个神经与电子元件纠缠在一起的成功案例。

    “连环导弹”格利亚德。

    向山击败这个绿林匪徒之后，掀开他的后盖，就发现他的神经系统与特制的电子元件交互在一起。

    只不过在向山看来，这属实不能算一种高效的思路。

    自然的肉身是演化而来，积累了大量“能用就行”思路留下的演化缺陷。

    从这一点来说，造物主倒确实和程序员是一个路子的。三流的程序员从来不在意自己的程序为什么能跑起来、是如何跑起来的，代码是否简洁优美，会不会对接下来的开发工作造成困扰。

    演化的过程也是这样。只要一个动物的负面性状不影响它活到生孩子的年纪，那演化就不会去理会这个缺陷。如果某个负面性状对异性都特殊的吸引力，那么演化还会进一步强化这个负面性状，好完成“让该生物生孩子”的任务，却浑然不顾这个负面形状会对“后续的版本更新”造成怎样的困扰。

    关于这一点，由于角太大所以灭绝的大角鹿，和由于眼柄太长所以种群数简直在给双翅目丢蝇的突眼蝇，想必都很有话说。

    程序员们将若干年前流传下来、古老BUG层出不穷、注释写得犹如天书的代码称作“屎山”。

    而到了今天，每一个经历了若干亿年演化的高等物种，有一个算一个，其遗传信息都是“屎山”的样子。

    如果有高等智慧生物将一个物种的遗传信息当做产品看待，那么他会发现，这个设计产物处处透着诡异，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而他若是敲掉了一个基因，那又有可能造成生命系统的全线崩溃。

    想要重构……几乎不可能。

    而人类设计的机械产物，则像是重新编写的新程序，小而美，或许容错率远远比不上“屎山”，但是修改起来非常方便，不管你想要附加什么新功能，都很容易。

    所以，让肉体来适应机械，并非是便捷的做法。

    让机械适应大脑，才是义体开发的思路。

    当然，唯一的例外，就是“内功”了。内功的修行、索绪尔神域的诞生，就是一个大脑特化，去适应计算机的结果。

    但这却是基于人脑在计算结构上的一点点本质优势。

    即“人脑有可能超出图灵机范畴”。

    而魔教武功，或许就是基于这个思路。

    只是，那个让神经元与电子元件纠缠的做法，让向山觉得不太高效就是了。

    如果是魔教技术产物的话。说不定就具备这种让神经细胞异常生长的技术。

    不，倒不如说，这个对于魔教来说属于必备技术吧。

    按照记录，格利亚德是几年之前才接受改造的。

    换言之，那个与电子元件纠缠在一起的神经网络，也是在几年之内就完成生长的。

    这里面当然也有病毒与激素的作用。但是，如果没有预先接受特定的基因疗法，那寻常人就算接受了那些病毒与激素，也不会有这样异常的生长。

    只是，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

    “我当年接受了个什么基因疗法啊……”

    向山喃喃自语。

    他接受的应该算是贝塔版本的金属基基因疗法了。

    这个技术的阿尔法版本，是在动物身上进行的。在十来只被恒河猴完成了这个转化过程后，就有人类急不可耐的将之应用到了自己的身上。

    而在基准人的种种优势被确定之后，若干科研人员主动成为了志愿者。

    这也算是那个研究机构的“福利”了。

    毕竟，在那个版本之下，完成一次基因疗法，医护人员与药剂就要数千万美金。在这个过程当中消耗的大量珍贵药剂，受限于制法，都是比等重量黄金还要贵的。一般的研究人员未必出得起价格。

    而金属基转化之后所带来的更长寿命，以及大脑的二次发育，对这些学者来说都是极有诱惑的。

    在这一批次的临床实验当中，向山的顺序并不靠前。

    而由于版本很原始，所以这些先行者所获得的遗传信息里，确实有一些“不知道是否有用的、意义不明的代码”。

    而在面向大众的正式发布版疗法中，那些意义不明的基因组都被去除了。

    一方面是为了增强可控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节约资源。

    毕竟，要让细胞内多一段冗余信息，就代表细胞分裂时要多一点点消耗。

    当初那些先行者们开启这个计划，就有“节约资源”的考量在里面。

    当然，先行者们体内由贝塔版本疗法植入的遗传信息，也确实有可能带来一些特殊的能力。

    比如说，向山的这个修复性的异常生长现象。

    或许在部分旧世代人类听来，这是一个正面的性状。

    在很多时候，它都不是一个正面性状。由于这种异常生长太快，所以神经细胞很容易侵入电子设备之中，造成信号混乱乃至短路。

    对于义体人来说，它在凭空增加义体的维护成本。

    正常的基因疗法中，这种性状肯定是要被剔除的。

    所以，这就有一个神秘的问题了。

    向山身上的这个性状，到底是由魔教而来呢？

    还是干脆反过来，魔教是从“武祖向山”的细胞之中得到了相关信息？

    向山一直思考，不免有些走神。

    “前辈？前辈？”崔骸连唤两声，这才将向山从思考之中唤回。

    “哦，我在听。”向山点了点头，将缓存在脑海当中的听觉情报快速过了一遍。

    他正和崔骸搜查周围的道路。

    黛博拉的记忆给了他杀入官府腹地，击杀亚平宁·赵的把握。

    但是向山并不打算做荆轲。这世上的暴政者如此多，杀一个根本不够，所以绝对不能玩“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游戏。

    他需要退路。

    但这就不是黛博拉能够提供的了。

    毕竟，你不能指望领主的女儿每次离开成立，都要避过军力与电磁炮防御系统。

    向山的原意是找到当地的黑帮，从他们的脑子里挖出一些情报的。

    但怎奈何，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真正抓住一个有分量的黑帮分子。

    在这个时代，黑帮借助信息系统，管理逐渐扁平化，抓住一个外围分子，意义不大。

    所以那一日，他放过了服务站老板，让那个老板去传话。

    可不料今日再来，却发现服务站老板已经不声不响的换了个人，现场更是连一个改造率拉满的义体人武者都没有了。

    这是摆明了抛弃这一处产业。

    向山对此有些恼火。他觉得这黑帮怪不给面子的。

    你想想看！一个混社团的，被人打脸了，居然不寻思着打回来！这还成什么样子！混什么社团！

    但既然此路不通，那向山就得另寻他法了。

    这个时候，崔骸却突然表示，自己看到了北地武林常用的求救暗号，想要去看一看。

    两人在循着情报追击的路上，向山却是陷入了深思。

    崔骸见状，不禁道：“前辈是在担心病情吗？”


------------

第五十八章 另一群侠客

    自从知晓了自己身患修复性异常增长之疾后，这位神秘的老前辈就一直有些神不守舍的。崔骸对此是分外奇怪。

    ——莫不是前辈突然意识到自己老了，所以兴致阑珊了？

    前辈最近换上了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语音包，想来也是不服老的那种人了。这种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战斗了很多年，确实会产生这种心态吧？

    作为一个好青年，崔骸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发扬一下敬老的美德，道：“前辈是在担心病情吗？我师妹在门中就负责研究网上公开的病历。这个病绝非大病。尽管病程中期，就有可能导致武功难以发挥，但是短时间内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若是能够离开这里，以前辈的医术，清除那些增生的部分还是很容易的。”

    他却是故意找个话题，让老前辈的思绪不要集中在“自己老了”这件事上。

    但向山却再次叹了口气。

    看起来自己的时间确实是有限的。

    自己获得这个脊椎，才不到一个月，就出现了神经系统的异常增长。若是再发展想去，想必十天之内就有可能出现影响武功发挥的症状了。

    向山倒是有心断了饮食来遏制神经细胞增长的速度。

    基准人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可以依靠电能来代替呼吸作用产生的能量。只需要补充一点水以及很少的有机物，就可以长期维持新陈代谢。但是组织增生，却是一定需要原材料的。

    只要不再进食，自然可以遏制细胞增长的速度。

    但问题在于，他现在并不能确定这个增长到底遵循一个什么机制。

    万一这个性状中，“修复”的优先级比“维持大脑结构”更高，那么这套白痴的生理机能，就有可能在没有营养物质摄入的状况下，分解自己的大脑来长那些该死的神经。

    对，自然状况之下，人不至于遇到如此沙雕的事情。毕竟人类的遗传信息，是经过了几亿年的开发，并在最近百万年里稳定下来。虽然是“屎山”不假，但是却肯定没有恶性BUG。稳定运行还是可以保证的。

    而将智人改造为基准人的基因疗法，实质上就是通过病毒与酶，将新的遗传信息导入这一段遗传信息当中，然后逐渐替换掉原本属于智人的细胞——这就相当于对智人原有的遗传信息做一个扩展。

    用程序员的话来说，给一座屎山做扩展，就相当于走进屎山深处，然后重新拉一大坨——至于会不会引发山崩，就只有天[笔趣岛 fo]知道了。

    按照向山的记忆，最初这个基因疗法，是引用在酵母菌身上的。之后就是线虫、果蝇。

    每一步就是汇聚了大量的学者团队，光是报销掉的实验动物，就足够养活一家大型企业。

    接下来是就是爪蟾。

    而一直到死亡率将爪蟾身上低到三分之一后，才被引用到小鼠身上。

    第一批小鼠的死亡率就高达百分之百。

    数年之后，该疗法确认不会造成小鼠直接死亡后看，才被进一步引用到恒河猴身上。

    这几步听起来或许只是暴力试错，但在当年，向山所建立的那个研究机构，却是在稳定出产诺贝尔奖提名的。

    而生命的秘密也被不断破解。

    但是，就算是这样……

    贝塔版本的疗法，也确实有可能存在各种“不可预测的良性BUG”。

    或许“你的细胞会想着分解你的脑子来修补肉体”听起来很糟糕，但是跟“你会被自己的神经递质毒死”相比，已经是相当良性的BUG了。

    这也是为什么最终版本的基因疗法严格限制了转入遗传信息的数量。

    当然，这些事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向山只能将这个话题支吾过去。

    崔骸见这位老前辈果然谈兴不高，也只能微微叹息了。像他这种年轻人，确实很难单凭言语，就让这些老前辈放下心结。

    两人继续朝前。

    很快，崔骸就在一处墙面上找到了一个新的痕迹。

    这个痕迹与墙面的裂隙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识得这印记的人，会认为这就是自然形成的印记。

    但是对于知晓该符号意义的人来说，这个“裂隙”和自然的裂隙相比，就格外显眼。

    “距离此地还有七百米远。”崔骸如此说道。

    向山仔细观察那个裂隙，虽然依稀能够看出一点点人工干涉的痕迹。但这个符号在他眼中，却好像一个由几百个笔画生凑而成的汉字一眼。

    只有只有认识的人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北冰洋的地形变化多端，并且冰层之下就是海洋，搜索难度很大，所以有一些门派就把不便于移动的东西设置在那里。”崔骸道：“虽然比不得阿非利加那边群侠汇聚，但也算是生态多样了。一些门派内部自有特殊的符号系统来联络。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小门派组成了联盟，另外也有一些侠客私下组成的圈子。这些圈子使用的符号系统都不相同。所以，哪怕是官府，也不可能穷尽这些暗号。”

    向山微微点头。

    崔骸没有具体说到底是什么圈子的符号系统。他也没有问。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程。

    向山看了看地下，到：“咦？这里看起来应该是那些帮派的地盘啊……”

    这一段路，地面变得整洁了许多。

    除了主干道是领主出资修建与维护之外，其他的道路都是居民自发修建的。

    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在地面上随意搭起建筑、修筑道路。

    只不过，如果你的建筑有妨碍他人逃生的嫌疑，那么就有违反戴森原则的风险。

    官府没有提供任何公共服务的义务，也不会进行公共基础设施建设。一切都全凭居民自愿。

    有些信号站，也不过是官府为了方便管理才设立。这并非是制度，而是当地官员的个人选择。

    当然，理论上“居民自愿”不是很荒唐的事情。网络上有大量免费的非武器图纸，民用级别3D打印机也很好找。如若有心的话，理论上，一个人确实可以维持不低的生活水平。

    但那也只是“理论上”。

    现实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攒不下一台民用3D打印机的零件，更缺乏组装的专业技能。

    就算官府在幼时给每个人都植入了启蒙教育的芯片，也并非人人都能运用那些复杂的知识。

    所以，某种意义上，承担这些公共服务的，反而是黑帮。

    他们会架设基站——由于完善基站，就等若是增强官府的监控能力，所以庇护者那边对这门营生是默许甚至鼓励的。而每一个加入他们基站的人，都会在接受官府监控的同时，贡献出自己的剩余计算资源。黑帮们则通过云计算的技术，利用这些资源去打包区块链，获得数字货币。

    这个过程甚至不是偷偷进行，而是正大光明的写在了基站的用户接入协议当中。

    这是黑帮最主要的营生。

    除此之外，他们也会回收尸体，整理垃圾，甚至挖掘下水道。

    当然，享受这些服务，就要给黑帮交钱。

    这个“使用与否”，当然也不是全凭自愿，定价也不那么合理。而你若是不愿意使用，那就只好滚出黑帮控制的区域了。

    当然，受限于戴森原则，黑帮不会杀人。但是，不断妨碍一个人工作，甚至不断在一个人的义体上积累小的伤害，都足够逼死一个人了。

    这种行为也只是踩在戴森原则的线上。如果没有充足的记录证明这是蓄意将人往死路上逼，那么庇护者们管不管，也就全看心情了。

    城市里的居民也有难以忍受这些的。他们会雇佣武者，在荒野之中开辟聚居地，自己制定一套游戏规则。而当聚居地人数抵达一定标准之后，就可以去领主那边申请庇护了。

    诚然，在荒野讨生活，会遭遇绿林。但对于不少人来说，绿林与黑帮没有什么区别。

    向山骇入周围的几个摄像头里，却是发现，的的确确有好几个清扫垃圾的人。他们和之前那个服务站的老板差不多，改造率很低。他们一般是受黑帮的暴力胁迫来做事的。只要正常的给予微薄报酬，这种行为依旧只是踩在戴森原则的线上。这些家伙知道的东西一样非常有限。

    但向山很快就在几个摄像头的系统内部，找到了几个不同的入侵痕迹。

    “看起来监控这边的非官府势力还不止一个？有点意思。”

    向山拍了拍崔骸的肩膀，然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会和崔骸保持一百米的距离，保证两人不会一波团灭。

    而这个距离下，就算有人突然发难，向山也有把握救下崔骸一名。

    毕竟，向山也只是不喜欢枪炮道，却并非不懂枪炮道。

    崔骸默默观想北极冰山，定了定神，然后才朝着也出小屋走去。

    这间铁皮小屋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一般。金属能够隔绝多个频段电磁波的窥探，倒是颇为不错的建材。

    崔骸一处窗户下找到了一个泥点一样的污渍。

    剩下的信号就藏在污渍之中。

    崔骸解析出信息，然后发声器发出一阵短促的超声信号。

    片刻之后，门枝桠一下开了。


------------

第五十九章 主动探测

    在门打开的瞬间，崔骸楞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门内如何如何，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公开邮箱里出现了一条讯息。

    “附近监控痕迹古怪，有高手。若是事情不对则立刻逃离。”

    然后，门才打开了。

    里面深处一截枪管，口径粗达22mm的短枪。

    由于老前辈的提醒，崔骸差点在第一时间闪避、攻击了。

    当时刚才的一番应答，还是让他压下了本能的反应。

    持枪人完全开门的刹那，双方义眼相对，红外线信号交织，做更细致的认证。

    对于义体人来说，更换形貌、声音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非得如此才能彼此验证。物理地址和脑机接口生物码倒是唯一的，但是却关系到侠客自身的“真名实姓”，等若命脉，不可轻易示人的。

    否则，一个侠客导向官府，就能轻易的坑死一大片人。

    约定的密文才是常用手段。

    半晌，那人才松了口气，叫道：“老崔，你还活着！”

    这人名为奧柯，是北极附近另一武道大派闪速门的弟子，颇有天分，只是踏足江湖的时间不长，尚未闯荡出名号来。

    崔骸一惊，道：“你们也来了？”

    “快进来。”奧柯将崔骸拉进屋子，然后才说道：“一位升华战争前的老侠客有难，江湖上哪个不是闻风而至？若是这都不来，那还算什么江湖人？”

    说着，他对然后挥挥手：“可以撤了戒备了，自己人。”

    一声声异响。崔骸知道，黑暗中，不知道几个枪口悄悄收了起来。

    崔骸这才看向其他几人。这里还有另外三名侠客。其中一人靠坐在墙角，似乎头目有缺损。还有一名侠客，左手的风格与整体都不搭，看样子是临时找的民用义体。

    奧柯察觉到他的目光，笑道：“前段日子做了一件大事，有些缺损。”

    “大事？”

    “杀了个官。”

    这个时候，那个缺了手臂的侠客开口道：“奧柯兄弟，不介绍一下吗？”

    奧柯这才用聊天频道介绍红石门的事情，同时对崔骸介绍道：“这位仁兄名唤戈弗雷，有个‘游魂掌’的名号，近身缠斗能力惊人。一个月之前，就是他带着我们冲进狗官的官邸，把他的生物脑砸了个稀巴烂。”

    崔骸惊道：“原来是‘游魂掌’戈弗雷兄弟，久仰大名了。”

    戈弗雷哼了一声，道：“朋友错爱罢了。吹得这么响亮，也没见杀那狗官的时候利索一分。”

    他似乎情绪低落。

    奧柯摇头苦笑：“那个时候我们还有六人，结果有两个就折在里面了，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戈弗雷兄弟一直多有自责。”

    奧柯又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我的师弟，红手。你们之前没有见过，但是在网上聊过两具。”

    红手A对着崔骸拱拱手道：“崔兄，神交已久了。”

    剩下那位坐在墙角里抱着枪械的侠客只是拱拱手，笑道：“运动机能有损，就不站起来见礼了。原闻人，唤我闻人就好。”

    崔骸大惊：“居然是‘守正枪’原闻人原女侠？”

    原闻人却不是这边的人物，而是在北亚一代成名的侠客。那个地方铁矿石资源丰富，先下算是工业基础地区之一，官府的力量比这边要强上不少。原闻人武功未成之前被官府鹰犬追赶到那边，依托工厂的复杂环境，逐渐练成了能在运动之中狙击歼敌的高妙枪术。最难能可贵的是，此侠从来都是急公好义，活动频繁。只要遇上了不公不正之事，就一定会追究到底，所以才有了“守正枪”的名号。

    这个名号也是在赞她枪术惊奇，弹道极正。

    原闻人笑了笑：“没什么了不得的。你看，这还不是失了手……”

    戈弗雷道：“我们确实是没想到，本地的科研骑士团家底不赖，关键时刻居然截断了我们的退路。若不是为了掩护我们，原大侠也不至于会被三台重型义体欺近身。”

    奧柯也颇为懊悔：“若是我平素里外功修得勤奋一点的话……”

    闪速门却也是内功为先的路子。当时这些侠客去做“大事”的时候，他与原闻人在外面做配合。

    “如果不是关键时刻，另一个高人突然出手，连续篡夺了好几台义体的控制权，我们说不定已经折在那里了。”原闻人语气依旧是轻快，却不知是天性乐观，还是语音包参数问题。她道：“这倒也能算一个收获了吧。本地这个科研骑士团，表面上看好像是普普通通，但是内里做的研究居然级别不低。在那之后，我请奧柯兄弟帮忙查了查，发现它居然里面有项目，居然是加拉帕戈斯神殿直属的。”

    “恐怕本地的科研骑士团里面有某个大项目中，一个比较边缘的项目。你说它重要吧，可能经费与研究资源都是有限的。但你要说它不重要吧，又是某个大项目的一部分，级别摆在那里。若是我们能够想办法对着那个地方下手，怕不是能够逼得阿米尔卡雷·赵那个家伙立刻回援。老侠客那边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咦？

    崔骸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那位老前辈在知道了红石门驰援老侠客的事情之后，就立刻转身朝着这边杀了过来……

    而且他之前还得到了黛博拉·赵那个毒妇的记忆……

    ——前辈一开始打的是这个主意？

    “老崔？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奧柯唤了两声。

    崔骸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奧柯却是问道:“老崔，我还没问你呢，这半年里你去了哪？之前我听说你们红石门被覆灭大半的时候，可是担心得不得了。据说你师父，还有贵派的大师姐小林都已经身死道消。你这半年没消息，我还以为你也已经去了呢。”

    崔骸道：“这却是说来话长了。我和师妹黄耦光一起逃到荒野之中，然后得贵人相助……”

    就在这时，几人同时停止聊天。

    半晌，戈弗雷叫道：“你说的贵人就是指这个？”话音刚起，就身形一闪，欺进崔骸周围，双手如鬼魅般挥出。

    ……………………………………………………………………

    向山缓慢的踱步，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之前，然后停了下来，就在那里哼着不知曲的调子。

    几秒钟之后，果然有一个全身覆盖在黑色斗篷之下的义体人武者从他面前走过。

    他叫道：“等一下，兄台。”

    那人没有理会他，只是加快脚步。向山一个滑步，身子一晃，就挡在了那人面前，伸手那拿那个黑斗篷义体人的肩膀。那人抬起手，挡下这一招，道：“江湖人？还是绿林？”

    这却是在表明，自己不是江湖人，也不是绿林了。

    “朋友，装什么呢。”向山道：“我很确认。虽然你这个窃取信号的手段不错，借了好几个肉鸡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所在。但我最终还是分辨出来了，你最终居然不是远程读取，而是就在近距离下，依靠硬件部分的震动来读取信息。看到那些肉鸡的连接之后，一般人可不会想着查看那些传动部分的协议。”

    “而在这附近，使用高性能义体的家伙，好像就只有你了吧？”

    那个黑斗篷的人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兄。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武馆人，对你们这些杀人放火的江湖事情不感兴趣。现在，放开我吧，我要走了。”

    说着，他身子一晃，踏着步伐，就要离开。

    但是向山却岂容他就这么走了，连续变换身位，封住这位陌生侠客离开的路径，道：“朋友，不用这么冷淡吧？大家都是江湖的一份子，有些事情，我想要请教一下。话说回来，观你的手段，你肯定不是官府鹰犬。官府鹰犬不需要这种手法来窃取信息，正大光明的从远处读取就好了。”

    “既然不是鹰犬，那你又为什么只是看着那些年轻人，却放任他们呆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黑斗篷哼了一声，摆开架势，却是打算用双拳挥开向山。

    向山后退两步，举起双手，道：“我没有任何恶意的。你看……”

    突然，两人皆是一愣。

    空气之中，突然被传来了高亢的超声波。

    这个超声波若说杀伤力，确实不足。它能够让义体化程度较低的人感到不适，却无法对做好了防护手段、外装甲有吸收机械波之能的义体人做到有效杀伤。

    这是一种探测、索敌的手段。

    另外，特别注明一点。

    江湖人是不会使用这种主动探测的手段的。

    所谓“主动探测”，便是先释放个什么波，然后观察这波冲撞到其他物体之后反射回来的反馈。

    比如说蝙蝠。

    这种探测方式，能够得到非常详尽的信息。

    但是却是一点。

    主动探测，你首先得需要发射点什么，然后才能得到反馈。

    这个被发射出去的东西，不管是机械波还是电磁波，都可以被敌人感知到。

    这就意味着你必须先暴露自己。

    只有鹰犬才喜欢这么做。


------------

第六十章 误会

    在感受到远处那超声波之后，男人的语气瞬间变得险恶起来：“原来你才是鹰犬？”

    向山立刻后退道：“这是个误会。我来之前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身形一转，却是要回到仓库那边去。

    崔骸以及其他几个侠客还在那边，他总不能看着他们就这样死在这里。

    男人却踏出一步，反过来封住向山的路径，道：“想要和你的同伴合流？不想逮捕我了吗？”

    “靠！这是个误会！”向山叫道，却被对方双拳逼的连连后退。

    这家伙的义体较为纤细，看样子出力不大。但是那一身斗篷却是非常的阻碍视线。向山也不敢笃定对方身上到底有几只手、会不会突然掏出一发穿甲弹之类的，没有与对方硬撼，而是不断的后退，道：“咱们最好能够……”

    但是男人已经认定了这家伙就是官府走狗，完全没有听向山解释的想法。他不断变化身法，与向山缠斗。向山却晓得对方真的是一个侠客，所以一时之间也不好出手伤人，拳脚策略变相保守。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斗篷之下的义眼光芒一闪，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他以目击之术对着向山送达了指令。

    几乎是本能的。在双方视线还没有错开的时候，向山就以“以彼之道”的手法，将重构的代码以相同的手法送回。

    两人内力交锋一瞬，却都惊讶了起来。

    ——这市井之中，也有如此高手？

    向山是真心惊讶，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计算资源遭到了消耗。对方注入的代码居然切实的突破了他的护身内功。但是他对自身软体部分的掌控，又岂是寻常人士可比。他瞬间摆出一个防御性质的拳架，同时Watchdog，重置了内天地。与此同时，意识之内流出的代码飞速修补漏洞。

    而男人却是以为，自己遇上了同类型的手法。

    “这家伙的内功居然如此高强？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如此高手？”

    但远处突兀的传来一阵爆炸声。这声音却是震动了两人。

    向山明白，此战却是不能留手了。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拿下这个高手，然后再去支援那边。

    还好这个男人的外功平平无奇，实在是对不起他那一身高妙的内功！

    在这一瞬间，向山踏破音障。

    男人心念电转，视野之中无数辅助线浮现。漫天的计算影像之中，男人双拳抱架高举，护住额头之下，同时右腿正蹬而出。他的双手已经封住向山所有有可能进攻的拳路。而若是向山从右侧避开正蹬，那么他的义腿就可以顺势横扫。而他从左边攻来，那么他高居在前的左手就可以如长鞭一般甩出，破坏对手的平衡。

    ——这样一来，就封死了可能性最大的……

    在这一瞬间，男人的意识中断了百分之一秒。

    轰的一下，向山踩碎地面，身子一矮，就让过了对方的进手一击，双手已经接住对方义腿，顺势一带，将对方掀了一个底朝天，与此同时瞬间起脚，左脚直接踹在男人的下巴上。

    ——糟糕……大意了……

    男人如此想到。

    向山本不欲多伤人，在这一击之后本想放开那黑斗篷的脚。但是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刹那，黑斗篷突然双手撑住地面，然后双手压在向山胸口。

    咦？

    这一瞬间，向山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个字了。

    这一压的力道正好与向山全身的重心错开。猝不及防之下，向山被压得向后一倾。他一条腿突然在地上一弹，一个筋斗就让过了男人的反击。但向山尚未重整架势，那男人的拳头就已经追了过来，死死咬向他的脖子。

    ——怎么搞的？这家伙的外功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犀利？

    ——刚才都是伪装藏拙，故意引我上钩？

    ——他的大脑不在颅腔，所以不惧怕我奔向头部的重击，而之前的抱架是故意误导？

    向山肩膀带动头颈晃动，避开对方的连击。两人步伐环环相扣，始终保持一米的间距。向山不断的用拳头将对方的拳头拍开，那黑斗篷的家伙也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

    两人飞快的交换攻击，数秒之间，已经对了百拳。

    但是向山却突然惊呼出声：“你到底是谁？”

    说话之间，向山双手齐出，如封似闭，将黑斗篷逼退的同时自己也赶紧向后跳了一步。

    那黑斗篷道：“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武馆子弟，与你们江湖上杀人放火的事情没有关系。”

    向山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在这个家伙表现出“真正的外功”时，向山却是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几次在刻意的舍弃了部分可行的进攻策略。

    不是“没有料到”，而是在“刻意回避”——这家伙在伪装自己拳脚的个人风格，

    真正在思考的，不是虚幻的“自我”，而是一个人的“行为”。

    行为是可以模仿的。

    是以，会有演员入戏太深，无法自拔，最终精神崩溃——因为剧中人物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取代了演员自身的“行为”。

    形体言语动作的全方位替换，演员完全沉浸在角色之中，几如“神打”之术，抑或是如同被虚拟角色夺舍。

    会引发精神上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要用另一种“思考”另一种“行为模式”完美无瑕地替代自身的行为，那就会有这样的隐患。

    但是，这种程度的“演技”绝非人人可以达到。

    若是人人都能如此，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也没必要写《演员的自我修养》了。

    眼前这个黑袍人，不过是在伪装自己的“风格”。他刻意的避免了许多策略组。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的拳脚确实会有个人化的偏向。比如生性谨慎的策略组偏向保守，生性急躁的策略组偏向激进。但保守之人，在势均力敌的时候抓到可供进攻的破绽，也一定会尝试出击；再激进之人，也不会一上来就是以命换命，落入下风的时候也会防守几下。

    当然，现实的情况比单纯的“急躁”或者“谨慎”要复杂许多倍，因为人的性格并非只有“急躁与复杂”这一个维度。“乐观与悲观”又是一个维度，“慈悲与残忍”又是一个维度……这些维度也绝非非此即彼。

    但就好像一般人可以轻易的感觉出一个演员的演技好不好一样，大脑认知机能特化过的内功高手也可以从行为之中嗅出一个人的个性。

    向山已然在脑海之中勾勒出此人特征。

    那人却罢了拳脚，道：“我想你确实不是官府的走狗。既然我们的目的一致，那便暂时联手如何？”

    ——又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向山反而惊疑不定。这家伙刚才还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姿态，现在却是突然转了性子……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此时，爆炸声又来。

    向山这才点头道：“好。”

    ……………………………………………………………………

    戈弗雷扑向崔骸，身如鬼魅，手掌连打。崔骸护住头脸，但大脑受损，武道修为大幅倒退，三拳两脚之下就被打倒。

    戈弗雷大声叫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贵人’？”他用脚踏住了崔骸的胸口，道：“你居然投靠官府？难怪能从围杀之中活下来！”

    崔骸道：“不是我，这是一个巧合，或者我被人跟踪了。我半年之前逃入荒野之中，前段日子才蒙一位前辈侠士搭救。”

    红手A也开口道：“崔骸兄弟和我们相交数年，绝不是这种人。况且他真的要出卖我们，又岂会等到现在？只要利用昔年的关系、各种暗号，不断引诱侠士上钩就行了，何必暴露自己？”

    戈弗雷道：“那外面……”

    红手A道：“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原闻人突然开口道：“都停下！”

    出于对原闻人的信任，几人立刻安静下来。原闻人拔出短枪，对着斜上方就开了一枪。仓库墙壁立刻破开一个大洞。

    而大洞之外，两点火光正从远处袭来。

    原闻人气质陡然改变，整个人沉稳下来。端起长枪，连续射出两发子弹。

    导弹就在百米之外被点爆。

    但这一瞬间，破坏性的爆风仍旧掀翻了仓库，如同蹂躏纸糊的盒子一样。

    崔骸叫道：“这下该相信我不是鹰犬了吧！”

    戈弗雷反唇相讥：“鹰犬的命可是很贱的。”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放开了崔骸，显然也是不欲多做纠缠。戈弗雷跑到原闻人身边，将原闻人背了起来。

    戈弗雷现在用的是民用义体，战斗力不高，而原闻人则是运动机能受损，无法正确的指挥。而冒然开自动模式，又容易为官府的内功高手所趁。

    这个时候，后面传来了一阵呼哨声音，如同某种密文一般。

    奧柯脸色一变，道：“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仿佛是为了嘲笑他的觉悟一般，高亢的超声波再次响起。

    ——走？怎么走得了？


------------

第六十一章 制敌

    那一阵呼哨声响起的刹那，奧柯就明白大概发生了什么。

    那呼哨声是他们与电容帮约定好的临时暗号。

    简单来说，他们是被电容帮给卖了。

    就在这一两天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电容帮觉得必须采用更“激进”的谈判手段，所以他们就这样举报了一次，进一步削弱自己这边的力量。

    不，或许是崔骸找过来这件事，让电容帮意识到他们可以获得江湖人的支援，所以干脆举报一波，利用官府力量截断这支援？

    而官府鹰犬当然会来了。

    尽管由于人手不足的关系，官府的力量不会管控到方方面面，更多监控是交给人工智能完成。

    但是“接到举报”这件事本身，就等若是省下了相当的侦查成本与甄别成本。

    直接打过来就是了。

    街角，银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内置的磁场探测装置提醒奧柯，那边有一个强磁场，正牵引着金属气溶胶缓缓靠近这边。

    几名侠客迅速伏地，依托仓库残骸与事先布垒好的沙包遮掩自己的身形。

    周围的哭喊声、尖叫[久久 fo]声与气溶胶内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官府并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受庇护者出手。但是当他们无法分辨一个人是否是侠客时，就只好先控制住再说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倒是不会伤人。

    但这个时候，侠客切不可存在侥幸心理，混在一般民众之中脱逃。

    要知道，官府在控制住嫌疑犯之后，还要再做一系列的甄别测试。而修炼过武功，大脑内形成特化思考回路的侠客，很容易就被甄别出来。

    奧柯却是清楚，电容帮所求，无外乎是侠客们所能提供的技术资料，所以他们不会放任官府将侠客们一网打尽。

    所以，跟着那个呼哨声，至少还可以逃命。

    原闻人道：“不可。这个时候若是跟着他们走了，只怕会被带去黑帮控制能力更强的地方！”

    “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奧柯道。

    戈弗雷道：“但是你内功长于外功，对面摆明是放铁华封目击之术与无线空击，你留下也没什么意义吧？”

    官府鹰犬之中，有一小部分是投靠的江湖客，退役的运动员与从开始就是官府培养的人反倒是占据多数。而运动员的外功平均水平是要略高于侠客的。

    一个官府鹰犬，主动释放铁华这种容易搅浑局势的东西，那就一定是对外功有自信的人。

    奧柯一个长于内功的人留下断后，就是找死。

    奧柯摇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奧柯是师兄，总不能让红手A留下来送死。原闻人和戈弗雷则有伤在身。崔骸的情况也一样——从他刚才与戈弗雷的对招之中，奧柯就看出来了，这位老朋友恐怕也是施展不出武功的状态。

    那么，能留下的就只剩下自己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银色的气溶胶就已经蔓延到了跟前。远方的浓重雾气之中，一个手持长兵的高大武者傲然道：“尔等匪类，还不束手就擒？”

    后面的呼哨声连响三次，示意他们再不跟过来，电容帮就要撤退了。与此同时，零星的交火声响起。恐怕是电容帮启动了人工智能武器，在另一个方向阻击那些官府部队。

    崔骸突然开口道：“逃……一起逃！”

    奧柯道：“你疯了！没有人在这里绊住这些鹰犬，我们都得死！”

    “有人帮忙！”崔骸叫道：“相信我！”

    就在这个瞬间，铁华已经覆盖了周围。

    那名武官却是很惬意。数十台无人机作为超声波声源，正在不断地朝四面八方广播着。那些超声波在经过周围物体的折射之后，会传入位于周身的六个接收器里，并且根据极为复杂的系统来运算，让他完全掌控周围环境。那些武者的一举一动，都映照在他的心灵与建模之中。

    而敌人事先不知道那些无人机群的具体布局，不知道许多必要的参数，也没有预设的函数。进行同样的计算，只会消耗更多的计算资源。

    而那些无人机，则完全按照预定的航路飞行，只有一个物理的输入端口，不接收任何信号，杜绝了骇入的可能。

    铁华则阻隔了一切形式的电磁波探测与内力传递。

    对于运动员转型的他来说，这就是最强的组合技！

    他感知到了那些侠客的行径，冷笑道：“想跑？”

    就在这时，异象凸显。武官心生警兆。

    两道破空之声传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插口到：“现在，跑！”

    ………………………………………………………………

    向山就藏身在街头。从脚步声上看，一列官府的士卒，距离他就只有几米，只隔了一堵墙的样子。

    但是，他却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发现。

    脚步的减震系统，已经将移动的声响降到了最低。周围充斥着少数平民惊惶失措的噪声。

    他完全被掩盖住了。就算是那个超声波系统，也没有辨识出这个蜷缩着身体的人与平民究竟有什么不同。

    但是向山却是看得清楚。

    在铁华覆盖了街区的最后时刻，向山沿着那个黑斗篷侠客用过的路子，往那些摄像头里塞了几十KB的代码。那些代码却是一个甄别系统与一套密文编译的算法。它给摄像头增加了一部分的功能，让它能够简单地识别周围的人形物体，然后将之转化为一种函数的形式。

    接着，这些数据就会沿着那个黑斗篷用过的路子——也就是传动部分的震动，在空气之中广播。

    这些代码会极大地挤占掉摄像头处理器的资源。只消十来分钟，这些摄像头就会过热。

    而向山还顺手停用了过热保护装置的运作，保证自己与那个侠客的痕迹会被烧个干净。

    而这十分钟之内……

    向山侧耳倾听，然后从腰间取出几根音叉。这些音叉是他用来校正义眼的工具，通过固定频率来校正义眼的探测机能，也是在野外的时候顺手打印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手指大小的音响。

    向山略略计算了一下，然后使用手指上的高周波发生器，将几枚音叉稍稍修整一下长短。

    “铁华封住了敌人用电磁波进行沟通与探测的可能，废了对方的眼睛与嘴，但是也相当于废了自己的眼睛与嘴。”

    “这个时候，只要想办法废掉耳朵就没问题了。”

    向山冷笑一声，左手的高周波发生器瞬间给三枚音叉施加了震动，让它们听上去接近那个鹰犬使用的探测频率。

    而右手的三枚音叉则保持最初的状态。

    陡然出现的音源引发武官警惕的瞬间，向山投掷出了手中音叉。

    与此同时，脚尖发力，挑飞那一枚播放器。

    “现在，跑！”

    几声枪响，数声的子弹呼啸而过。

    但是武官却意识到了一点。

    “糟糕……”

    武官暗道糟糕。由于干扰的参数显现，完美的环境建模在他的意识之中如梦幻泡影般扭曲坍塌。

    刚才那些士兵是按照预设的指令射出子弹的。但是子弹的声音却掩盖了暗器的声音——他不知道有几枚发声器暗器，也不知道那些发声器暗器落在了哪里。

    音叉的发音、共振，扰乱了他完美的超声波探测机能。

    诚然，只需要不到十秒钟的时间，算法就能够排除干扰，将周围的环境重新纳入掌控。

    那些音叉的干扰，本身也只能持续一瞬。

    但敌人会给他时间慢慢排除干扰吗？

    当！然！不！可！能！

    向山从街角转出，龙行虎步地走向那个瞬间陷入迷惘的武官。他是依靠摄像头传动部分的震动来判断位置的。那些震动的频率与超声波天差地别，几乎混在背景噪声之中，只有预先知晓这一点的向山才能将之从背景音里面筛出来。

    群侠就这样看着一个身披兜帽的阴影从面前滑过，轻轻巧巧的走向武官的阴影。由于光源的问题，那个武官在双方距离不到两米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虎啸一声，招呼下属攻击的同时运转长棍。

    向山身子突然一潜，让过当头一棍，左脚飞快探出，点在对方义腿之上，同时双手齐出，拖住对方腰胯。

    ——没有额外配重，重心不算很低。大概是为了保持运动能力。

    向山脑海之中闪过这念头的同时，就已经破坏了武官的平衡。

    那武官尖啸着挣扎，但是却被向山擒住双手，缴了武器，整个人被提起来，冲向那一排士兵之中。

    另一方面，远方的其他区域，铁华接连炸开。黑帮也在发动自己的布置。

    原闻人叫道：“那么走吧！”

    几人不在犹豫立刻冲了出去。

    几人很快冲过一片街区，却发现地上布满了士兵义体的残肢。几人却是吓了一跳。

    但现在并非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很快就越过了交战区，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塑料布中的武者扫视这些侠客，道：“怎么多了一个人？”

    奧柯冷笑：“你还希望我们少几个人吗？”

    “别人我不管。”那武者却指着崔骸道：“我刚才看这小子手在街角的墙上挠了一下。这是留暗号吧？”


------------

第六十二章 他暗杀了

    黑斗篷的武者站在街角，手中拎着一截脊椎，地上则是散落着的零零碎碎的肢体。

    他却没有看自己造成的破坏，而是抬头仰望上空。

    浓烈的金属气溶胶，已经封锁了天光。

    “居然自损一臂地舍弃了指挥系统……官府居然也会这样做吗？呵呵，针对之意还真明显。是为了防备‘这边’啊。”

    “之前远程篡夺义体操控权的事情还是被发现了。这一次来的，要么是内置生物脑的，要么是只保留一个硬件的输入接口、按照预设参数行动、不接受任何外部信号的机器。”

    这就是内功高手的可怕之处。一个如同幽灵般潜伏着的内功高手，可以逼迫官府放弃自己最擅长的东西。

    这是单纯的外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达成的伟业。

    当然，内功的上限高，但是下限也低。

    如果只是一个纯粹的内功高手，不修外功，那么遇到这种铁华全方位覆盖，或者电磁环境恶劣、全频道干扰阻塞的状况，那一身本领立刻去了九成九。

    想要高来高去、与大军周旋，维持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局面，还是得有外功底子才行。

    “看起来这些时日的活动，也确实是引起了注意，非得沉寂一段时间不可了。否则的话，会很危险。”

    黑斗篷的侠客很快做出了决断。

    他转过身，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跑去。

    如果是刚才那位侠客的话，那些年轻人多半不需要支援了。

    ……………………………………………………………………

    “我刚才看这小子手在街角的墙上挠了一下。这是留暗号吧？”

    那帮派武者如此指着崔骸，语气之中隐含敌意：“这家伙原本就不是约定好的对象，然后还在街角做记号。我怀疑他有鬼。”

    “未必鬼得过你们。”崔骸毫不客气的说道：“我们还有同伴没有过来。这不过是给他流个信号而已。”

    那人道：“哼，你们最好还是当那个家伙已经死了吧。冒然进入这个城市的地下系统，十有八九会迷路。但是，若是被我看到你企图在管道的内壁之上留下暗号，休怪我翻脸无情，将你们带入死地去！”

    这个下水管道，是城市的排污系统，乃是黑帮建造的。居民私人也能建造，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担负起成本与风险。

    而在正常的排污系统之外，黑帮当然也会偷偷留下有利于自己的密道。

    反正戴森原则也没有规定不能挖密道。甚至密道被发现了，只要不对庇护者设置监控的行为作出抵抗，那么挖地道的人仍旧可以平安无事。

    这算是这个城市最大的藏污纳垢之地了。

    “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崔骸如此说道。

    那人熟练的勾起一块井盖，然后滑了进去。红手A最先进入，随后就是崔骸。戈弗雷将原闻人扔下去之后，自己也跟着下去了。奧柯则留下来断后，顺便封上井盖。

    数分钟之后，向山追了过来。

    为了避免被鹰犬追击，崔骸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但是他在铁华弥漫之前对摄像头进行过一定改造。在甄别出崔骸一行人之后，摄像头的传动部分就会持续性的发出特定频率的震动。这至少为向山指了一个方向。

    向山在杀死那个武官之后就循着痕迹跟了过来。

    杀那个武官其实也没什么困难的。这家伙充其量也就是老锤的水平，以有心算无心之下，向山第一招就缴了他的械，随后快速破坏他的运动机能，粉碎反击的可能性。

    相比之下，反倒是逃过士兵的合围更加困难。

    但非常幸运的是，官府那些士卒的包围圈似乎有缺。他们被人撕开了一个缺口，但却受限于铁华的限制，而无法高效的通传全体。

    在摄像头的辅助之下，向山就好像在有“战争迷雾”机制的地图里开了全图挂一样。

    他在墙壁上摸索一阵，找到了崔骸最后留下的痕迹。

    这五道痕迹看似是随手在墙上一抓的结果，但是却是五条周期性函数曲线图像。这些图像根据事先约定的方式解读之后，就能表现出更多的信息。

    “原来如此，走地下，前方一百米左右。”

    向山快步向前走去，在地上摸索数分钟，找到了一个与地面材质十分接近的窑井盖。

    这是这个城市最大的藏污纳垢之所，各种意义上。向山并不具备嗅觉，也不会被轻易感染，倒不是特别惧怕这种场所。生理上的反感，不过是残留的一点本能而已。他快速落下，顺手将井盖封上，然后侧耳倾听。

    他的听觉器官虽然不如义眼这样高端，但也不算拉胯。

    由于庇护者的围剿作战，所以现下周围并没有谁在使用这个厕所，零星的水声不多。

    滤过稳定流动的声音……滤过滴落的声音……

    滤过上方的脚步声……滤过交战的声音……

    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方向。

    ………………………………………………………………………………

    很快，崔骸一行人就在那个黑帮份子的带领下，踏上了一处干爽的通道。

    这处通道的入口，却是在下水道系统的一个岔路上。那个帮派分子带着他们转过两个弯道，就走上了一条岔路。在经过一段上坡路之后，就一直转向下方。

    沿路上，崔骸听到了各种奇怪的声音。挖掘声、某种机械的运行声。但这些声音又逐渐被隆隆水声所覆盖。

    一条地下河。

    这条河没有名字。它原本只是普通的地下水系统。只不过旧世代的人工地下通道、下水道，在改变地形的战争之中意外的连成了一条连贯的河流，并在若干年的变迁之中逐渐扩大。早年间的侠客曾给它做过疏通，黑帮与绿林是它天然的维护者与扩张者。这是人类留下的地理。

    这个地方堪称四通八达，现在的几个帮会，以及部分武馆，还有已经消亡的民间团体，都在这里留下了根基，导致这个地方如同迷宫一样复杂。

    如果真的有小股部队进入，这位黑帮武者也可以轻易的逃脱。

    他觉得，在这里大概就安全许多。

    黑帮武者叹了口气，道：“诸位大侠啊，你们现在也看到了吧，这个城市呢，对你们来说是真的一点都不安全。怎么样？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条件如何？虽然对于你们来说，杀我很简单，但是想要在这座城市里活动，你还是需要我们的帮助。”

    原闻人冷笑一声：“可别太咄咄逼人了，这位兄弟。你知道吗，只要我们想的话，我们完全可以从你的脑袋里逼出情报。”

    那武者自信的笑道：“不，你们不会的。因为你们也知道，我绝对不会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情报都记载存储设备里。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只在生物脑中，而不流经义体的。你们就算武功盖世，又如何从生物脑中挖出准确的情报呢？”

    原闻人道：“对我们来说，这说不定就够了？”

    “不，完全不够。”那武者道：“你们最多只能得到这个城市地下的路径图，却永远也无法知晓这地下存在的势力分布，我们的暗语之类的。只要我们愿意，可以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让正常通行的道路变成‘死路’——真的，你们明白的。虽然那会让我们也蒙受一些损失，但我们真的做得出来。”

    对，这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只需要报告给官府说存在某条地下通道，可能被侠客利用，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尽管帮会有可能会失去利用那条路的机会，但是侠客却一定会被官府所咬上。

    这也是这一行人一直没有与电容帮翻脸的原因。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撤退渠道。但是就算他们从电容帮的脑子里挖出了这个“通道”，电容帮也可以很快就将它变得不安全。

    奧柯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们的部分请求。带有效注释的内功，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一部分……”

    武者喜出望外。电容帮之所以冒险与这些侠客联系，为的就是这个。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理由。

    那可是帮主他们都在盯着的好东西！

    不管是谁得到，都是一份大功，可以分润一些好处。

    而现在，功劳就要躺在他的口袋里了！

    武者忍不住开始畅想自己纵横武林的未来。

    这个时候，一只手从他背后的黑暗中伸出，无声无息的握住了此人的脖子。

    “这交易听起来真不错啊，你为帮会立了大功哇朋友，恭喜你。”

    向山口中说着恭喜恭喜，手上却是毫不留情，破开这位武者后颈的装甲，继而扭断离开此人的脖子。

    武者尖叫一声。他的念头还停留在上一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就在这一刻，向山与这位武者四目相对。

    就连报警的讯号都没来得及传出去。

    几秒钟之后，向山举着那个头颅，道：“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道德洁癖，有没有那种非要和他们完成交易，把约定好的东西给人家的毛病？趁现在他还活着，给他看看功法？”


------------

第六十三章 骑士团驻地

    向山知道，世界上确实是有这么一类人，有一种……怎么说呢？大概可以被归类为“中二病”的情怀。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哪怕是喝醉了之后做出的承诺也一定要做到，根本不管现实。

    实际上，法律也有规定，在当事人不具备自主能力，或者一方受到胁迫之类违背自身意愿的情况下，白纸黑字的合同都可以是无效的。

    遵守协定、具备契约精神，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部分情况的去履约，只会叫人头疼。

    向山就怕面前这些年轻人有这种毛病，答应了交易之后就一定要完成，完不成的话就会像个强迫症一样产生心理问题。

    原闻人最快反应过来，道：“啊……当然……既然他会死在这里，那么给他看看功法也是无妨。”

    那黑帮武者兀自叫道：“喂！你这草莽不知好歹！若是没有我们……若是没有我们，你们哪里有安然逃离的门路？”

    向山拎着这个脑袋，低下头：“你说这个啊，路就在那里，走就行了！”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逗老子笑了，你这个白痴！”武者尖叫道：“只要我一个小时之内没有回去，我脑子里的安全路径地图，就会变成无意义的数据！你们不会有机会……”

    “那就让它变咯。”向山接过奧柯临时复制的一份数据，插进这个人头的脑袋里，然后将它放在地上：“好了，功法也拿到了，安心的去吧。”

    “等一下？你是认真的？为什么？杀我对你没好处吧？停一下！给我停一下！”那武者尖叫道：“我可以告诉你……”

    “新得到了功法，就要好好闭关参悟啊！我就不打扰了！”向山一脚抽射，人头噗通一下，落入水中。

    “球进啦！”向山猛然握拳：“举报党死了！”

    向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黑帮怀着恶意，将这些侠客的情报送到官府那边。官府根据长久以来的“本能”或者说“规则”来行动，不带恶意地来碾碎这些虫子。而这些家伙的行为，却是怀着置人于死地的恶意。

    非是“为了让世界更好”的公义，而是僭主的权力根源与帮凶。

    他们就是带着杀人的心思做这件事的。

    崔骸刚才还以为这位老前辈只是吓吓那个黑帮，顿时吓了一跳，道：“前辈，这……你真的杀了他？”

    “一个熟练掌握了‘将信息上传官府情报机构’的帮派分子，不杀留着过年？”向山摇摇头。

    “可是……”崔骸道：“他很快就可以……就可以……”

    向山摇头嗤笑：“好了，年轻人，你还是需要学习一个啊。首先，他们不一定有魄力将所有的路径都举报了出去，因为这些密道，也是他们维持暗中活动的基础。明白了吗？他们确实敢为了利益，将一部分信息送上去。但是，如果这部分利益真的牵涉到他们的根本，他们就不会有那个魄力了。”

    崔骸道：“可是……那些路对我们有用，他们比我们更清楚吧？”

    “嚯？怎么可能？我都不知道我要走哪一条路，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是，前辈……”崔骸解释道：“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里，所有我们有可能用来撤退的路，他们都有可能举报上去……”

    向山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我都不知道我要怎么走，他们就跟不可能知道了。”

    原闻人最快反应过来：“前辈的意思是……您其实只需要这一份路径图，然后乱走一气，将所有的黑帮都打一遍，这样他们就不知道是谁、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对他们动手了？”

    向山点了点头，指了指原闻人：“聪明——话说回来，你现在双脚是无法动弹吗？”

    原闻人点了点头：“是有一点……”

    “那给你个建议，把下半身拆了吧，然后把自己挂在某个同伴身上，伪装一个挂载物件，或者其他什么。”向山点了点头：“帮我一个忙，为我护法。我需要一点点时间，读一读这个家伙的记忆。”

    向山也不管这些青年侠客是否答应，就将那个黑帮武者的记忆接入手腕上的数据接口，然后屏蔽视觉与听觉信号，开始读取。

    而几个小辈这才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奧柯道：“老崔，这位前辈是谁？你们红石门的高手？”

    崔骸摇了摇头：“不是。这位老前辈和我在半个月之前萍水相逢。当时我和我师妹油尽灯枯，身陷绿林大寨之中。那位老前辈顺手将我们救了起来……”

    “顺手？”红手A惊叹道：“武功很高？”

    “这……说实话，我没有亲眼目睹这位老前辈演武，但就现在看到的表现来看，确实很高。”

    原闻人笑道：“江湖很大，能人异士众多，高手层出不穷啊。这位老前辈想必是有一个惊天动地的侠名的，就是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福分得知了。”

    越是内功高手，就越是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名实姓，掩盖自己的真实情报。这样的高手可以名动天下，但是这个“名”却不会轻易与他的真身联系起来。

    就比如说内功的最高境界“图灵”。

    人人都知晓世界上有“图灵”，人人都知道“图灵”立于数学境之上，但是却无人知晓，“图灵”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最是名动天下者，也最是无名。

    有很多侠客，你听过他们的侠名，也见过他们的真人。但若是他们自己无意暴露，那么你永远都无法将“名”与“人”相联系。

    红手A尚且是少年心性，道：“你们觉得这位老前辈有可能是谁？‘魔方天使’？‘神狩’？还是……”

    “他有可能是任何人。”原闻人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武功好高。刚才他居然从我们所有人的视线死角里切进来，一招制敌……”

    戈弗雷闷闷的说道：“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里还算安全，注意力全在对面身上，所以一时不查也是正常的。”

    但就算如此，这位老前辈的武功，还是很可怕。

    “既然老前辈都这样建议了，那我也不得不听从了。”原闻人笑道：“A小弟，你似乎对机械比较在行？我现在行动不便，帮我把下半身给拆解掉吧。保留脊椎和核心部分的防水密封性就可以了。”

    红手A点了点头，接过原闻人的身体，开始了插接的工作。

    很快，众人身上就多了几个小包。

    而原闻人也将自己缩成了一个挂件的模样。不过手里还是握着一把短枪。

    不多时，向山开口道：“好了，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电容帮稍稍留下了一点缓冲时间，我们得在二十分钟之内打乱他们的几个据点才行。跟我走吧。”

    说着，他便向内里走去。

    奧柯疑惑道：“这么快？”

    ………………………………………………………………

    秘书官明镜带领一支小队回到了美以美大厦，回到了科研骑士团的驻地。

    在进入大厦的范围之后，他就向一位骑士学徒交还了那些部队的指挥权限。骑士学徒引导那些部队进入整备区。

    而明镜则踏入电梯，静静地等待。

    另外又有两名武官回到了这里，交还了部队。

    但是，还有一名武官，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在回来之前，明镜就在内网之中确认了这一情报。

    明镜倒是没有太多悲伤的。他和这些骑士团直属的武官并不熟悉。他是隶属于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勤务官，只不过暂时借调到这里来，服从科研骑士团的指令而已。

    啊，比较符合戴森原则精神的说法，应该是“明镜的效忠对象下达命令，让明镜在一段时间之内听从正式骑士本格尔阁下的命令”。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他和那些科研骑士的私人武装力量没有什么交情。

    只是，这个事情，却难免让他有种唇亡齿寒的感觉。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本格尔阁下的办公室。

    本格尔阁下的办公室有三千平方米。当然，真正要用的，只有一张桌子与一台计算机终端。

    整个办公室，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博物馆，里面收集了本格尔阁下收藏的文物，都是升华战争前后的老物件，里面有一些还能追溯到武祖重开天地之前的旧世代。

    男人就站在一块泥板面前，背负双手，道：“看起来，我们又失败了啊。都说说吧，这一次你们都见到了什么？”

    没有回答，因为这几位武官实际上并没有见到敌人。

    数年之前开始，末那骑士团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似乎有一个内功高手在一旁窥伺。

    有种种迹象表明，那位内功高手就存在于这个城市当中，但是却从来就没有人知道，那位高手到底在干什么。

    最近几个月的江湖变动，却是激得那位高手连续行动，这才留下了一些可供追溯的记录。

    但是很快，骑士团就发现，他们抓住的线索，全都指向各种肉鸡。那些肉鸡在不知不觉之间就拥有了各种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权限，却不自知。


------------

第六十四章 骑士本格尔

    这个城市早就被造下了大量的肉鸡。而这些肉鸡，又掌握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权限，时时刻刻都在无意识的承接非法的运算。

    这个发现却是让末那科研骑士团的团长，圣骑士莱辛阁下感到一阵后怕。

    圣骑士阁下倒不是很怕那位内功高手挟持肉鸡，进行DDOS攻击。科研骑士团所拥有的资源之庞大，常人难以想象。它们的电子设备抗压能力之强，根本不是操纵若干平民义体就能DDOS下来的。

    但是，内功高手的攻击，却永远不止于DDOS。

    有一个如同幽灵、如同鬼魅的家伙在你的卧榻之策活动——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恐怖了。

    因此，在最近一两个月里，绝大多数的肉鸡都处于密切监控之中。

    而前不久，基因库保卫武装力量的干部带着这座城市绝大部分武装力量，去围剿一位从木星宙域坠落至此的老侠客。

    所以，末那骑士团也只能派出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进行进一步的搜查。

    而亚平宁·赵目前正托庇于末那骑士团，所以其麾下秘书官明镜，也被借调到了科研骑士团这边，参与这些警戒的活动。

    当然，屡次行动，都是一无所获。

    一直到今天。

    今日，文明庇护力量接到了举报，说是有侠客躲藏在借取之内。

    而经过情报对比后，庇护者们认定，这些侠客就是之前杀死税务官贝尔尼尼后走脱的一批。

    这一批侠客出逃的时候，“或许”受到过那个神秘高手的帮助。于是，有一名武官带上了针对内功的配置，与试探那些侠客。

    然后，那位武官就死在了那里。

    “真理啊。”本格尔阁下叹息道——在这个时代，这个词约等于“老天啊”：“说实话，我无法想象你们在干什么。在浪费宝贵的能源，就带着大批的军事力量在街上散步吗？真希望史蒂文死的时候，你们能在附近。”

    但这也只是一句抱怨而已。史蒂文就是今天死掉的那个武官。他在铁华之中被杀死。而敌人撤退之后，部队都没有意识到这位领队已经死了。

    因为敌人在原地扔了几个录音机，播放了好几分钟的打斗音效。

    那些不具备完整知性的士卒，并没有及时作出判断。

    等到庇护者的主力都知道史蒂文身死的消息时，那个袭击者早就离开了。

    这是没办法的数据化激情。

    本格尔大抵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没有更严厉的惩罚。他只是要求这些武官提交了关于此次行动的报告，就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只有秘书官明镜留了下来。

    秘书官道：“按照我的预定，接下来我会继续担任亚宁平少爷的辅助工作。请让我到少爷那边去吧。”

    “哦。”本格尔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除了训斥刚才那些武官的时候，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语气，不是很在乎的样子。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没有转过身，只是背着双手，在哪里观看那一枚泥板。

    唔……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块人造琥珀。

    这一块泥板，被完整的包裹在一种折射率接近空气的透明固态物质之中。它原本是属于某一块海底的地面。在许多年之前，有人潜入海底，将模具围了一圈，然后匀速的抽离海水并灌入这种透明的物质，然后等待它凝固，再带上来。

    这块泥板之中，甚至还有一头怪异的软体动物。

    在更古老的时代，这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奢侈品。

    对于本格尔阁下来说，这就是难能可贵的享受。

    但不知为何，秘书官看着这位科研骑士的背影，心底里有些发寒。但他也还是大着胆子，开口道：“那么，阁下，关于这一个试验周期的事情，我认为还有我们还可以再进行一轮磋商。”

    “你是希望我怎么样呢？先生。”男人这才转过身来。从背影上看，这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很像是自然人，但是转过头之后，他所展现出的脸庞，却是一张金属的人脸。

    没有表情，没有眼睛，几乎不具备任何功能。脑袋从侧面看上去，也比正常人扁平。

    这就是单纯的装饰，象征着科研骑士的“人性”与“美德”。

    而科研骑士比常人更加发达的大脑，也不在颅腔，而是在义体的胸腔位置。

    据说这是升华战争后期才出现的传统了。第一批改造人按照人体的习惯，将大脑安置在头颅之中，导致最初的暗杀拳十找之中有七八招是冲着脑袋去的。正是为了针对这一状况，所以后续就出现了不将大脑防止在头颅中的改造。

    只不过，这却是需要一次成型的改造，而且也需要对脑干做专门的修饰。包括大多数庇护者在内，绝大多数人所接受的改造，都是从幼时开始逐次进行的，而非一步到位。

    这并非是必要的改造。到了今天，武学高度发展，这甚至只变成了一种习俗，表示“科研骑士的大脑极端重要”。

    本格尔阁下开口道：“实际上，我也充分考虑到了亚平宁·赵的心理健康，给了他充分的休息时间，对吧？而且一直到现在，我都给了他随时退出的权利。只要他想的话，我完全可以终止实验。”

    秘书官没有说话，但却在心里说道，有才怪了。

    科研骑士每一次实验所投入的资源，都足以令这些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干事们感到心惊。而若是因为个人的恐惧，而想要退出实验，拒绝进一步探索，那就等若是浪费科研骑士团的资源。

    或许一般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对于想要在保卫武装内晋升的人来说，科研骑士团的态度，却是可以决定生死的。

    既然开始了一个周期的实验，那么亚平宁就绝对不敢在中途退出。

    “但是，这次是特殊状况……”

    “特殊情况？难道这个特殊情况是我造成的吗？”本格尔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那个小男孩知道自己姐姐被杀了之后，吓得跑到这边来，一定要呆在我们的实验室吗？”

    秘书官低下了头。这也是实情。

    数日之前，黛博拉·赵突然失去了消息。在她最后一次上传信号前，曾进入了铁华覆盖的区域。之后就再无消息传来。数小时之后，天罚系统根据铁华面积大小，判断黛博拉一行人已经没有幸存可能，遂使用天罚系统清洗了那一块区域。

    而这个消息自然是传道了这边。

    本格尔阁下当时只是叹了口气，觉得黛博拉这个学徒未免死得太不负责了，手上的实验数据都没有交接，休个假的功夫就没了，给整个骑士团凭空增加了工作负担。

    但没线条感到当天晚上，亚平宁·赵就找了过来，希望能够提前进行下一阶段的末那计划实验项目。

    本格尔这才想起，亚平宁前段世杰接任了税务官的职位，已经从松鹰大厦搬出，搬到独立的官邸去了。那官邸位于胡桃木一百二十六层，正是前任税务官贝尔尼尼被杀的地方。

    他当时念叨着“那个侠客杀了黛博拉……他一定会过来杀我”的胡话，让人分外不解。本格尔原本觉得，这种精神状态或许会对实验造成干扰。但是亚平宁少爷却是分外真诚的恳请他，希望能够继续“末那计划”的研究，好让他借助科研骑士团的武装力量保护自己。

    由于黛博拉的擅自死亡，本格尔对赵家人本来缺乏好感，但是亚平宁实在是说的真切，再加上自己对“极端精神压力下的假性人格覆面复制过程”颇有兴趣，所以一时恻隐，答应了这个请求。

    而为了强化美以美大厦的安保，秘书官明镜也被暂时归属于科研骑士团调配。

    秘书官道：“但是，末那计划的最终意义，却是‘末那识系统’。如果亚平宁少爷彻底迷失了，您也会损失进度的吧？我至少希望……”

    “服从是一种美德，秘书官。”本格尔阁下淡淡的说道：“请服从更专业人士的判断。我们对将一个男孩折磨至崩溃并不感兴趣。同理，他若是死亡，我也会平白损失进度。毕竟接受过完整的武学教育，能够正确理解《千面英雄宝典》的人并不多。这一点上，我与你，与那位小少爷是天然的同盟，明白吗？”

    “这个事情，关乎到我评圆桌骑士的职称。我只会比你们自己更加上心。”

    在正式骑士之上，大骑士之下，还有很多种荣誉称号。比如说，“圣骑士”便是表彰极有天分、于四十岁之前就做出向量成就的优秀青年科研骑士。与“圣骑士”对应的则是“皇家骑士”，是专门授予一身功勋的老骑士的。

    而比较常见的“长江骑士”，则是科研骨干，有资格独立申请大经费的那种。

    拥有“圣骑士”或者“长江骑士”称号的正式骑士，从位阶上来看依旧是“正式骑士”，但却比一般的正式骑士更受重视。每个晋升大骑士的正式骑士，都有拿上那么一两个荣誉称号。

    而“圆桌骑士”，则是勉励那些擅长实验室管理的正式骑士。

    秘书官再次低下了头。

    本格尔阁下接着说道：“啊，对了。按照预定，现在应该是那个小子休息的时候了。如果你对这个方案有异议，我们不如直接去和他谈，怎么样？”


------------

第六十五章 心灵鸡汤

    本格尔并没有如何动作，整个房间的照明就突然暗淡下去。

    之后，两人面前的空旷地带里，出现了一个三维投影。

    那是亚平宁·赵的样子。此时，他换上了一具上半身生物体部分较多的义体——这些生物体都是用干细胞额外培养的，感受器的密度比人类的平均水平高了一倍有余。

    如果放在旧世代，那么这个舌头就足够铺平他通向“美食鉴赏家”的路途。这个鼻子，就足够他成为“香味鉴赏家”——这就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而现在，亚平宁正操控这义体，拼命地吃着一大团乳白色的糕点。

    “蛋白质形成柔韧骨架，再填充长链与短链的糖类物质。另外还充入了与空气充分混合的另一种蛋白质。”本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东西在旧世代被称作‘奶油蛋糕’——据说原来还需要动物与植物的材料才能制作，当然现在可以完全合成了。不止如此，我可以担保，这块点心与旧世代的味觉记忆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也是骑士团光荣传统的一部分。人人都知道武祖的生活习惯。这道点心是武祖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经常吃的一种经典款式。他常常在夜深人静、一个人埋头苦读文献时，用这种东西来补充糖分。

    科研骑士团至今仍旧有在午夜分享甜食的高雅习俗。每一个有闲工夫的科研骑士，都会想方设法为自己准备一具具有味觉与消化机能的义体，来体会当年武祖的感受。

    尽管如今的科研骑士大多都不需要糖粉，只需要电能就能维持大部分思考活动就是了。

    亚平宁精神集中在面前的大块蛋糕之上，没有注意到与自己沟通的秘书官与科研骑士。

    本格尔阁下摇了摇头：“这次的爱好是进食么？真是有点……小少爷，我希望你下次可以培养一些符合戴森原则精神的爱好。我听说旧世代的人类对繁殖活动非常有兴趣。”

    “关我屁事……”亚平宁这才注意到这边，继续狼吞虎咽：“该做的事情……我都有好好做。剩下的就可以随心所欲——这不也是戴森原则所倡导的吗？”

    本格尔阁下轻轻鼓掌：“很不错的觉悟。那么，现在这个你是怎么思考的？你认为现在自己有需要结束这次的实验进程吗？”

    “我很好……”青年努力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然后注意到自己的秘书官，露出了笑容：“我的兄弟，如你所见，我现在很好。你只需要好好的协助本格尔阁下，好好的维护松鹰城的安全。只要等到围剿活动结束，那个‘山’也会被镇压的。在这之前，只要你和骑士团的诸位大人们尽心尽力……”

    秘书官点了点头。

    本格尔掐断了投影：“你也看到了吧。我为你的主君安排了相当有意思的放松活动。尽管最开始的时候，他是受到了某种死亡的胁迫，但是假性人格覆面成型的过程中，他逐渐克服了这种障碍。”

    “现在内功所应用的技术里，有一半，是旧世代医疗技术发展而来。伴随着内功的修行，各种各样的心理疾病都会被人类所克服。尽管这不是真正的‘痊愈’，但是这位年轻的税务官先生也暂时摆脱了恐惧。这不是很好嘛。”

    秘书官勉强地点了点头。

    本格尔阁下转过头去，继续欣赏那一副人工琥珀。

    “啊，对了，秘书官明镜先生。”科研骑士突然开口道：“突然有个消息传了过来，这里还有一个任务，或许比较适合你。”

    “什么？我的任务是协助诸位，守卫这座大楼吧？”

    “有一位其他圣殿的兄弟要过来挂单。”本格尔道：“按照规矩，我们必须要保证那位兄弟的安全。所以，要给那位长江骑士配置一个护卫力量。这是规矩。我们直属的那些武者，很少做这种贴身保护的工作，我想你可能比较合适？”

    “如果您能够接下这个合适您的人物，那么就可以为我们骑士团节约人力资源。我们就能够更好的护卫小少爷——您看呢？”

    秘书官沉思片刻，道：“这个时间点上，为什么会有科研骑士过来挂单？有问题？”

    所谓“挂单”，便是一种学术交流行为。一个科研骑士，到了其他科研骑士的驻地之后，可以要求借宿数日，并在这几日的功夫里与当地的科研骑士进行交流。

    “你觉得他可能有问题吗？”本格尔点了点头：“他是来做田野调查的。那些做认知的科研骑士，确实是需要这种深入下层的研究。当然，某种意义上你说得也不错。奥斯陆圣殿的几个骑士团，都不掩饰自己对江湖分子的同情。但还请放心，身为科研骑士，他们不会实际的做出大逆不道之举动。这一点大可安心。”

    “实在是很难让人安心，阁下。”秘书官道：“不能拒绝吗？如今是一个多事之秋……”

    “我们不会拒绝一个骑士的挂单申请。”本格尔随意的说道：“科研骑士也有科研骑士的难处。如果我们今日拒绝了这位长江骑士的挂单，那么来日他就可能在学术援助或者经费审核上卡我们一手。”

    秘书官再次陷入迷惘之中，只得躬身道：“我明白了。”

    “痴儿啊。”本格尔阁下摇头叹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正在欣赏的那块人工琥珀：“来看看这个。”

    他指了指整个人工琥珀最中心的那一支软体动物，问道：“你知道知道这个生物吗？”

    秘书官摇头：“我对这些旧世代生物没有一点研究。”

    “鳞角腹足蜗牛。”科研骑士开口道：“体长只有五厘米不到，腹足上生着鳞片一样的薄片，这些薄片上覆盖着铁的硫化物、硫复铁矿和矿铁矿，这黝黑的蜗壳也十分坚硬。这只蜗牛的食道腺里共生着硫化细菌，靠着海底热液喷口喷出的硫化物合成营养。”

    “在过去，它只存在于厄立特里亚洋的三个海底火山口里，种群的分布面积不到两公顷，只需要一次旧世代的矿业探索，就可以让这种生物灭绝。”

    “还有这个琥珀里的其他生物，都是差不多的状态。这些旧日的物种，都是美丽而脆弱的。”

    “但是，万机之父却从这些脆弱的旧种之中，找到了必须的拼图，成就了通往新时代的钥匙……你能够理解吗？”

    “我……似乎从课本上学习过这个故事。”秘书官如此说道。

    关于诸多拓世之人的故事，那些免费植入平民脑内的教育芯片当中，是有讲述的，只是“故事”性质比较大。书记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过这一篇。

    毕竟，这些东西真真假假，很难说清楚不是？

    “这种生物是软体动物门的，很早就与硫化细菌共生，进入热液生物圈之中，不再依赖太阳的能量，在对其他生命足以致死的灼热海水之中生活。它们在若干时间之前，就与生物圈之中的同类分道扬镳，与硫化生物共存。”

    “在海底火山口内生活的许多物种，都是差不多的。它们离开那个环境，进入常温海水之中，就会被冻死。”

    “原本它们就应该不受重视的就这样走向灭绝。是的，根据历史记录，在2031年，它们就会被一家矿业公司给消灭。”

    “但偏偏就在那一年，它们成为了一个伟大时代的必要拼图。”

    “你觉得，这是否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呢？”

    秘书官迟疑地点了点头：“或许……吧？”

    “谁能料想到呢，若干年之前，一只海洋软体动物选择了与硫化细菌共生，结果就带来了人类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本格尔到：“这个办公室里的大多数藏品，其实都是这样的。它们是旧世里散落的真理碎片。在旧世的末期，这些碎片汇聚到了拓世者们手中，于是，人类的全新时代才能出现。”

    “而现在的你我，又何尝不是存在于新世的真理碎片呢？”

    秘书官心中有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似乎是某种……某种情绪的萌发？

    这是一种宗教的体验。

    “你所效忠的那位小少爷，我，还有来挂单的那位长江骑士，甚至包括你，大家不过都是在为这个拼图，去搜集其中一块罢了。”

    “这是一个伟大游戏，孩子。这间办公室里的收藏品是来自数百年前的碎片，而我们在做的，则是成为另外的碎片。”

    “不要问自己所构成的碎片会被拼到哪里，谁都不知道这种事——就好像鳞角腹足蜗牛不会知道，自己会成为人类开拓世界的一块拼图。”

    “我看得出你心中有迷惘，年轻人。”本格尔阁下说道：“但是，还请记住这一点——永远也不要问，自己到底是哪一块拼图。你只需要记住，自己必然是伟大拼图中的一块，然后怀揣这种心情去努力。如此就足够了。”

    秘书官情不自禁地弯腰道：“是的，阁下。”


------------

第六十六章 小蛋糕

    2029年10月17日，夜。

    尽管这个时间对于故乡来说已经是冬天，但是印度尼西亚的温度仍旧足够让人中暑。向山照旧装了一盘奶油蛋糕与一杯加冰汽水，坐在食堂里看起了打印的文献。

    虽然这个地方有专门的资料室，但是那个地方的阅览区是禁止进食的。气味浓郁的饮料也是禁止的。很快，学者们就用每天都会神秘出现的巧克力包装纸来论证这个规定的合理性程度——毕竟长时间高强度思考是很消耗精力的。但向山始终还是不好意思在那个地方摄取糖粉、咖啡因之类的物质。

    反正到了九点钟之后，食堂也很安静。

    而且还有不限量的自助食物。

    虽然这里的汽水齁甜，但是兑了大量的冰块之后味道就能够接受了。部队风格的烤蛋糕虽然也称不上“好吃”，但也能避免空腹时动脑的痛苦。

    向山就这样舒舒服服的翻阅着论文。

    这么干的学者也不止向山一个。现在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晚上九点半之后的食堂都非常安静。

    两个多消失之后，一脸疲惫的约格莫夫走了进来，胡乱的抓了一些面包，然后坐到向山对面。他的动作很是无力，好像是“跌倒”一样。

    向山慢条斯理的看完了一份论文的结论，然后才看向约格莫夫：“老哥你脸色好苍白啊。怎么了？还是不顺利？”

    “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些奧贡的制造者，为什么会在里面装那些玩意……那些玩意到底是怎么工作的？”约格莫夫的灵魂好像都不在这里了一样。他低声念叨道：“没道理啊……‘奧贡’的建造者，科技水平不会比地球高太多。但是他们凭什么能够造出那些东西呢？”

    向山也不理会他，继续扫论文。

    又过了好一会，约格莫夫才缓过劲来。

    此时，他手里的面包已经吃一半了。

    约格莫夫叹了口气：“山，如果要你以科幻家的角度来……”

    “嘿！这梗过不去了是不是？”向山扬眉：“我是正儿八经的研究员！研究员！在共和国那边已经有正式职称了！论文一大筐了！那只是业余爱好！业余爱好！”

    “哈，我觉得你做科幻家确实还蛮有前途的。”约格莫夫挥挥手：“如果让你以科幻的形式猜测，那么你会怎么想？”

    “没空想。”向山翻了个白眼：“要是没有咱们这些家伙没日没夜地修复设备，你研究个什么？研究空气的蛋白质组吗？”

    “这完全不像是旅行者号的样子。因为无论怎么看，我们都无法从‘奧贡’残留的物品中窥见他们文明的面貌。这和旅行者号的目的刚好相反。”约格莫夫低声说道：“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却只是将一堆无法使用的废铁运送到太阳系……”

    向山耸耸肩：“我确实猜不出来。这说不定还要落在对铜版的破解上。”

    “那个金刚石墙壁与铜板？那根本不是语言啊。”约格莫夫摇头：“虽然解读的方式尚不明确。但现有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那上面的玩意就是计算机的控制程序，是事先做好的编码——话说这是你的领域吧？”

    “还不能排除这就是‘语言’呢。”向山撇撇嘴：“还有那不是铜板，是铜芯的金板。”

    “英嘉和神原持相反意见。我相信专业人士。”

    向山叹了口气：“确实……算了。你听说了吗？神原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约格莫夫有些诧异：“为什么？这难道不是本世纪人类最有意义的项目之一吗？”

    “理论上。”向山摇头：“但神原认为，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了。说到底，他是一个研究活语言的家伙，最开始把他调过来……”

    约格莫夫插嘴道：“也是因为一般的语言学家都扛不起那一身设备。”

    28年进入奧贡的时候，向山，约格莫夫和神原尊是作为专家小组进入的。但事实证明，五道口体校“为祖国奋斗五十年”的体魄，当不起那塞了铅片的防护服。而孱弱的哈佛nerd就更不用说了，完全依赖动力外骨骼才能动弹一下。

    只有那位在人类起源之地锻炼的语言学家，才能轻松驾驭那一身装备。

    也正是因为这一段共同经历，三人才成为好友。

    向山哈哈笑了两声，才继续说道：“对，是因为只有他能够驾驭那防护服，也是因为，要防备里面有还能交流的人工智能或者生物。”

    甚至，为了避免某一人垄断了与外星人交流的特权，当时调集来的语言学家还不止一组。每个国家都来了几位，还要保证这些语言学家在28年2月之前没有直接的联系。【这其实还挺不容易的，毕竟学界就这么大，一个国际级别的学术会议，大家就都认识了。而对于把控风险的人来说，这就意味着这些人有“串联”的可能。在决定要让神原尊探索奧贡之前，甚至还有一批语言学家，被秘密安置在一个不与众人交流的区域。】

    “可现在呢？里面没外星智慧生物，没有外星AI，连一台能开机的智能设备都没有。”向山道：“既然没有交流的对象，神原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他以前好像也说过，他认为自己一生的事业在非洲，与那些‘人类远祖的灵魂’在一起。”

    “是啊。没有他的研究对象，他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向山道：“对咱们哥俩来说，这里是个机缘。但是他神原的梦想，不在这里啊——现在也就只有英嘉那个小组，还打算用语言学的方式破解金板的秘密了。”

    “也是。”约格莫夫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又走了一批。”

    “什么？”

    “又撤了一批研究人员啊。”约格莫夫摇头。

    “本来嘛。大家本来以为是来研究天顶星科技的，结果一开宝箱——嘿，兽人科技！”

    在科幻爱好者口中，“天顶星科技”可以代指一切先进技术。而“兽人科技”，则是“看上去非常落后，实际上也非常落后，你都不知道它凭什么可以运作，但它就是没道理的运作了”的科技。

    大家以为“奧贡”的技术足够人类研究到星际时代了，结果呢？部分技术只不过是与地球持平的水平。

    这也难怪各国都在一批批的撤回研究者了。

    最开始各个大国都是征召了一线研究人员的——毕竟他们以为这里面有天大的好处，所以抽调的都是各种一线的研究人员。这些科研人都是那种颇有前途的，很多身上都有自己的项目。

    之前大家都是觉得，“奧贡”带来的收益或许会超越一切现有的玩意，所以宁可付出代价，停掉原本的项目。但“奧贡”探索完了之后，各国领导人才意识到，奧贡带来的科技并不值得这么做。

    而认为“奧贡”不符合自己研究方向的学者，自然会逐渐撤出。

    “我的导师都走了嘛。他现在还觉得，自己回去搞认知科学的跨学科研究更有前途。”向山道：“他甚至都觉得，这些外星设备可能就值一个教授的职称——‘好好干，向山，这次你要是做出来了，我保证，你就是咱们清华最年轻的教授’。”

    “毕竟这项目够噱头？”约格莫夫笑道。

    “就算不受重视，也不至于这么不受重视吧！”向山忿忿的说道：“一个事关外星人的项目，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居然还得‘够噱头’，才能够让你拿下区区教授职称？”

    “不，我觉得刘先生只是认为，你未必是破解那些设备的首功。”约格莫夫摇头道。

    这大半年里，刘正辉回去了，和刘正辉一起来的张教授走了。和向山坐一辆车去机场的李家华、张巧云两位来自中科院社科院的研究员也走了。

    航天科技相关的工程学研究者们——以CASC和NASA为首的各国航天机构成员大多是留了下来。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景宏图老先生倒是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但是他反而是最舍不得走的人。

    老中二了。

    “算了，等我破解了奧贡那堆废铁的奥秘，我就要让那些家伙看看，什么才叫震惊世界的大发现！”

    向山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蛋糕，恶狠狠的说道。

    …………………………………………………………………………

    向山从敞开的脑壳里抽出一枚存储设备，喜滋滋的说道：“你看，我就说吧，打击这些黑帮啊，不要怕麻烦，也不要嫌打喽啰掉落的情报少，总归是能够聚沙成塔的。你看看，现在我们对松鹰城的地下势力，是不是就了解多了？”

    在他的身后，几个年轻的侠客才刚刚从隐匿的区域走出来。

    他们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位老前辈的思路。

    这位老前辈真的是随便选了个方向，遇上什么打什么。总之，只要是据点，就先扔一个电磁脉冲发生器，屏蔽掉一切求援的信号。

    如果对面人少，就正大光明的拿下。如果人多，就分几次刺杀掉。

    总之，现在可以肯定……

    松鹰城的地下世界，已经全乱套了。


------------

第六十七章 拳挑地下河，携剑入松鹰

    向山身上倒是有一些EMP武器的存货，都是在荒野当中收集的。在脊椎完成愈合之后，他就学会将这玩意当做常规手段来使用了。

    “铁华”虽然能够长时间的维持封锁，还能够对抗激光一类的电磁波武器，但却还需要时间扩散。

    在“铁华”完全覆盖一片区域之前，敌人仍旧有机会发出信号。

    但是EMP就不一样了，传播速度达到光速，可以瞬间覆盖掉周围的电子信号。

    运气好的话，还能瘫痪几个电磁防护做的不好的人。

    当然，有好处也必然有坏处。电磁脉冲的动静实在是太大。虽然这玩意对肉眼是不可视的，但也仅限于“人类的肉眼”。且不说义眼，在这个人人身上都有电子设备的时代，电磁脉冲实在是太好感知了，无论远近都能察觉。

    而铁华只会惊动“能看到”的人。

    不过，这里是地下空间，这一点缺陷也被掩盖了。

    所以向山根本是一路乱扔。

    此外，他还很细心的抹去了各个地区的监控记录。

    目击证人里面，被读取记忆，手上沾过血的，被向山当场沉进下水道。

    而罪不至死的，也被抽走了存储设备，保证他最多能够用口描述，而无法将影像记录传输出去。

    这样就大大增加了那些黑帮找上他们的难度。

    当然，黑帮如果真的有心的话，那么花上几天的时间排查成立的江湖人，那么还是有一丢丢希望找到向山这个真凶的。

    但是，向山敢保证，几天之后，这些黑帮就再也没什么心思追查这件事了。

    向山如此确信着，并将新的战利品插入腕部的接口之中。

    在向山入定的时候，原闻人心惊胆战的问道：“这位前辈……当真不要紧吗？”

    尽管崔骸晓得老前辈生猛得过分，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异常一面，道：“应该……不要紧的吧？”

    读取记忆，也是要分很多种的。

    比如说，科研骑士团所提供的“教育芯片”。只要携带三岁左右的幼儿去当地科研骑士团驻地进行申请，就可以进行手术，获得芯片。这枚芯片之中包含了从幼儿教育到各专业大学本科的必要知识，不带一点其他杂质，不带一点倾向性内容。

    这却是科研骑士团花了几十年的功夫才修成的教材，是真的一点点的剔除了任何非陈述性的杂质，只留下了可以精准转化为语言的可陈述新记忆，以及大量图像记忆，没有主观感受。

    剩下的，就只有“掌握”与“运用”了。

    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缺乏指引的情况下，一个人很难有意识的去吸收这些内容。

    并非每一个人都觉得这枚芯片有什么重要的。尤基在回收站镇的同龄人里，还有一些人都没有安装过这枚芯片。而就算安装了，大多数人也不会有意识的去使用这枚芯片。

    尤基这种自幼被欺负、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去荒野里拆解零件，继而被动吸收了知识的孩子，在这个时代反而是少数。

    而绝大多数的“记忆”，是不会这样“客观”的。

    尽管“情绪化的记忆”难以精确的数据化，但是一个人愤怒时所记录的记忆，经过电子设备记录，再由人阅读，那么阅读者在体会这记忆的时候也会觉得愤怒，至多不像是记忆的原主人那样，知道自己“有多愤怒”以及“为什么愤怒”。

    在第一次感受并产生情绪之后，阅读者就会知道“这是一段让原主人感到愤怒的记忆”，同时也有可能会产生“他为什么要为这件事而愤怒”的疑惑。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人的情绪，实际上并非受他自身的控制的。

    如果你反复感受类似记忆，并产生“愤怒”的情绪，久而久之，你的大脑就会默认“这种情况下需要愤怒。”

    而一次性注入大量同质化的记忆，就可以达成“洗脑”的效果。

    这也是绿林的根源。只不过绿林的做法更加有技术含量一点，但本质上就是如此。

    如果短时间内连续阅读他人记忆，自身成型观念都会受到冲击，乃至性格变化。

    哪一个侠客，在阅读这种夺来的记忆之前，不是小心翼翼的澄净心灵，并在之后短暂放纵爱好？

    有些侠客甚至会做一套心理学题目，测定自己的认知是否有偏移。

    另外，还有老前辈专门开发了名为“界分别观”与“数息观”的医疗程序，来确保自身认知不会偏移。

    而如同这位老前辈这样，抢了就插，插了就读，读了就懂，懂了就用的，还是绝无仅有。

    没人见过这架势。

    一次两次还有，但三次四次下来……

    这些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跟着老前辈去浪”的形态。

    但这几次下来，就变成了“卧槽面前这位老先生会不会突然反手一刀把我们砍了”。

    几秒钟之后，向山道：“嗯，原来如此，这边是猛手党的地盘……对应上面……哦，有了有了。”

    向山一遍说着，一遍打开周围的柜子。

    里面是包括铁锹铁铲在内的一系列特化义体。

    这个地方是猛手党的地下据点之一，平素里作为下水道疏通工人的补给站基地。当然，也有少量的武器与备用零件。

    “嗯，要不你们暂时装上这个……”向山一边说，一遍从墙角扯下一大块带着特定二维码的防水布：“然后披上这个，假装自己是疏通下水道的。上去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可以把这些扔了。”

    说着，他传了一份地图：“这是刚刚搜出来的安全路线，按照定期联络，猛手党的人还要七分钟才能察觉到不对。那个时间点之后，这条线路就不一定安全了。大家要快。”

    “另外，零件、弹药和药品也给他搬走，不要留下资源。这些补给以后说不定能够用到啊。”

    崔骸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前辈，那你呢？”

    “我？当然是继续啦。”向山道：“现在这个成立的三大帮会，我们都才只打了几个据点，还远远没到让他们怕的地步，所以自然是要继续了。”

    把水搅浑，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崔骸生怕刺激到精神有可能不安定的老前辈，小心翼翼的问道：“但是，那个……前辈您还撑得住吗？”

    “什么？”向山不乐意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受伤了？他们那些臭鱼烂虾，一下都没打中我好么。”

    “不，我不是指这个方面……”

    “行了行了，现在你老前辈我义体运转良好，外装甲崭新，能源充足，还能以战养战。你就带着这些江湖朋友，去松鹰大厦跟你师妹还有我弟子集合就行了。”

    崔骸最终只能点点头，带着这些伙伴离开了。

    而向山则哼着歌，沿着错综复杂的密道，继续往下走。

    不过很可惜的是，很快他就遇到了零星的抵抗。

    又打了三个据点之后，他甚至遭遇了一批有组织的抵抗。

    里面居然有完全义体化、懂得武功的帮派分子了——还是多半在武馆学习过的那种。

    虽然那武者也没让向山多浪费几招吧，但这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也是哈……”向山喃喃道：“他们也确实差不多摸清我的动向了。差不多应该知道我是从南往北打的，所有那些据点有可能受袭击。”

    虽然向山事先扔了电磁脉冲武器，来保证那些被他突袭的据点不会传出求援信号，但是一个据点完全沉默、不回应任何外来的呼唤，却还是会让人警觉，

    并且，除非向山肯长期停留下一个据点里，伪装帮派分子应答，不然很难瞒下这种事情。

    但那就得不偿失了。

    向山决定暂时停止对那些小据点的攻击。虽然等闲武者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但是那些帮派分子能够为他准备的，可并非只有这些水平低劣的武者。

    真正克制武功的，永远是“数量”。只要对面的枪支足够，在狭窄的地道之中掀起金属风暴，就算他武学修为通天，也没法靠现在这种义体克敌制胜。

    除非他的义体跟个攻城锤似的。

    向山决定放弃攻击，但是却没有往回走。他绕过了剩下那些大大小小的据点，一直来到城市边缘，在一处平民窟的下水道出口跳出，抖了抖身体，甩开身上大大小小的污物。

    他就这样背着一堆在黑帮据点搜来的大规格电池，走到城外，来到“骡子”边缘，然后挖土，直到能够打开车门，才跳了下去。

    “骡子”内的3D打印机里，静静的躺着一枚完成大半的剑鞘。

    向山进城三日，这个打印机都在按照他预留的设置持续工作。只不过这剑鞘比较大，以“骡子”的电能，没法一次性打印完。再加上向山为了掩盖车子，将太阳能电池板也覆盖了大半，这能做的工作就更有限了。

    向山将抢来的电池接入骡子的设备。

    数小时之后，向山带着一把剑，走进城市中。


------------

第六十八章 控制

    猛手党领袖唐沙古陷入了迷惘之中。

    唐沙古发誓，自己罪恶的一生中，从未见到这样的状况。

    成为帮派分子一点也不难，每年城市里都有大量生活艰难的平民都上这条随时有可能被庇护者清理掉的不归路。难的是出头。有很多帮派分子的头领，甚至还是享有文明庇护之人。会让人失去庇护的事情，都由外围帮众完成了。上级和下级之间存在大量的隔阂。

    而成为帮派魁首，更是对内功外功都有要求。

    唐沙古的外功远远称不上顶尖好手，只能说，他出拳的时候像一台狂奔的坦克。但他的内功可谓优秀，赶得上部分在荒野绿林里混的白纸扇技术人员了。这使得他从无到有，组建起了松鹰城第一大帮。猛手党为唐沙古办了很多事，包括各种抢劫、勒索、敲诈——所有高级犯罪。更别说还有猛手党的支柱产业——武器售卖。

    猛手党的武器都是唐沙古从网上找来图纸，自己打印的，规模很大，带动了平民的武器消费。除此之外，唐沙古还是整个松鹰城最大的高利贷放贷人，且从各种黑市店铺之中吃分成。

    另外，在唐沙古的带领下，猛手党控制的街区每年都会朝科研骑士团输送一定的志愿者。这甚至成为许多城里人记忆当中的“传统生活”一部分了。

    这些年里，唐沙古见识过绿林的横行，见识过侠客的过界，庇护者的打击更是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至于帮派之间的斗争、火并，那更是家常便饭。

    他本以为自己见识过所有能在这个松鹰城见识到的事情。

    但现在这镇长，他可真没见过。

    整个松鹰城的地下世界都乱成了一锅粥。

    猛手党、电容帮、合金派三股地下势力，原本相安无事。最近十年里都是只是小摩擦不断，而没有产生整个帮派都牵涉进去的大型战斗。

    实际上，那也与庇护者的想法不符。对于庇护者来说，其名下区域的安稳是非常重要的。帮派火并，有可能波及到无关人员，造成庇护者下场，将整个地下势力都清理掉。

    但是，就在刚才，有好多个据点，几乎是同时被攻击了。

    唐沙古分析了很久，也才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一群高手，从EE街区那边开始，一路从南往北打过去。

    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完全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那些据点里面确实藏着一些资源，但是那些资源相对于帮派来说并不算很多，根本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那里面也没什么核心成员，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外围帮众。老实说，这些人每年不被效忠庇护者的武者们打掉一批，那才是值得担忧的事情——那大概是说明，庇护者态度可能有变化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就算难得外面来了个侠客，也不会专门针对这里打。毕竟这些地方就算丢掉了，也能很快重建。

    再者，路过的侠客也不至于晓得这么具体的路线图。

    唯一能怀疑的，就是“同行抢生意”这一点上。

    但是，还是那个问题……图什么啊？

    只是为了抢生意，打掉一两个据点也还算合理。反正这个过程就是你打我两个我打你两个的事情。

    可一路打这么多是干什么？想要挑起整个地下势力的战斗吗？

    无法理解啊！

    现在地下区域里，各个帮派的分子已经自顾自的交上火了。虽然各自帮派的首领还在想办法压制，但是这种控制还能持续多久，也是不确定的。

    这个地方网络环境复杂，建立只有自己人才能接入的局域网，有可能引来庇护者的窥伺。所以，帮派领袖很难如同绿林大豪一样，对手下做到绝对的控制。下面人失控的可能性不小。

    “为什么会这样呢……”唐沙古看着逐渐陷入黑暗的城市，不断的思考。

    突然，地面上的黑影一闪而过。

    ——什么人？

    唐沙古留了个心眼，却没有声张。虽然他住在松鹰大厦的九十七楼，邻居里面有不少好手，但是他却不确定这些邻居背地里怎么样。

    如果来的真是那种好手，那么呼叫下属救援也毫无意义，反而也会被束缚起手脚。

    随后，某种频率特殊的超声波响起。唐沙古一惊，心道对手在侦查，故而直接在脑海之中下令，让自己客厅里的家庭音响播放功率更大的超声波——这是预设好的程式，可以优先的干扰部分对手的感知。

    但他没料到，正是这个举动，葬送了他反击的可能。

    音响启动的时候，还连带着出现一些部件震动的杂音。这些杂音掩盖了空气中锐物破空的声音。加之唐沙古的精神还在安全系统上，一时之间反应不及。

    一把剑抵在了唐沙古的肩膀上。

    一个黑影朝左侧一个滑步，只见他身形一转，带动一道剑光。唐沙古尚未意识到什么，直接挥拳攻击。

    但那个人直接飞起一脚。地面开裂，那人站地上的那只脚下瞬间出现裂隙。而唐沙古则撞破一面墙壁，四肢直接从身体上脱离下来。

    唐沙古尖叫道：“你劫持了我的监控，为什么还要放超声波侦……”

    这个时候，那神秘人还剑入鞘，超声波立刻消失。

    唐沙古道：“高周波剑？功率这么强的高周波剑？”

    那个人却是从背上取下一个大型存储设备，道：“自己把网关了，给我读取这里面的信息。”

    唐沙古心中自然是一千个不愿。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如果毫无保留的去载入别人给的数据，那就等于主动给自己带上镣铐，成为别人的奴隶。

    但是，形势比人强。

    他只得乖乖的听从指令，断开信号，然后去读那个存储器。

    在这段时间里，向山则开始在此人家中翻找。

    这个人当然就是向山。

    考虑到这次刺杀有可能会打一场硬仗，所以他去城外，取了自己现阶段的最强武器声子刀。

    只是考虑到自己义体的参数，他没法携带那剑匣塔盾，所以只能另外做了一个剑鞘，收容一枚剑身，并将剑刃暴露出来。

    为了保证剑身的性能，这个剑鞘得足够厚重，也得有减震能力。

    当然，由于剑身本身就接近两米了，所以剑鞘自然不能小了。打印这么一个设备，对向山基地车的电量压力真的很大。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从黑帮那边抢一堆电池的原因。

    不过，这样做也有不小的隐患。声子刀的剑身毕竟脆弱，正常的战斗中，随时都有可能需要更换剑身——这也是那剑匣为什么做成塔盾的原因。而向山只取一剑，就代表这把剑本身随时有可能废掉。

    到时候，他还要额外再携带一个剑柄，难免会被束缚住手脚。

    另外，为了保证不露馅，他还在剑柄与剑身的接合出额外加装了装饰性部件，好让人无法窥探他的造型，避免官府中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声子刀。

    他甚至还有心情，给自己的弟子发条信息，询问那些“朋友”的状况。

    不久之后，他就接到了传讯。

    崔骸确实已经将那些侠客带到了大厦之中。只不过，一群完全义体化的武者汇聚在这个的贫民窟中，指不定会引发周围贫民的警惕，所以他们暂时分散到几个楼层之中，隐藏起来。

    很快，唐沙古的义眼重新亮了起来。他看着向山，说道：“原来你是绿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与刚才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多了一丝暴戾之气。

    向山横坐在沙发上，一面护理声子刀剑身，一面笑道：“现在，我们是一伙的了。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唐沙古语气古怪：“那你为什么要突袭我？”

    “我们绿林人行事，何须向人解释？”向山如此笑道。

    唐沙古感叹道：“确实……原来这就是绿林。”

    他这才说道：“我是猛手党领袖唐沙古。”

    向山吹了口哨：“大鱼啊！”

    那个被他杀死的武者，却是猛手党的中层。作为一个红棍、打手，他来这里当过护卫，但是却不知道这屋子里究竟是谁，后来升职了才放到下面去的。

    向山也不知道唐沙古到底是谁，但是他却知道，这人不是黑帮高层，也是客卿一类的帮凶人物，所以直接下手了。

    他是用吸盘从外侧爬上来的。那种真空吸盘很好卖，一般是装了轮子的轻型义体伙计们去蹭重型义体的能源的。向山买了几个，稍加改装就用之来爬楼。而在窗户外，他也是用声子刀悄无声息的破坏了防护的金属栅栏。

    而之前那个黑影，也是向山故意泄露行藏。这却是为了让唐沙古误判自己的水平。

    实际上，向山完全可以做到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将唐沙古拿下。

    在唐沙古眼中，向山最多也就是一个有点厉害的武者罢了。

    这样，一方面的话，唐沙古不至于怀疑自己的监控系统。

    另一方面，自然是冒充了。

    向山道：“某乃狂野神话白纸扇，壳。”


------------

第六十九章 借壳还魂

    向山之前去了城外一趟，就是取了声子刀，并用剑鞘容纳了剑匣盾中的一枚剑身。

    也正是这一把剑，瞬间切开了唐沙古的外装甲与骨架。之后向山便是补上一脚，力量贯穿其躯干。由于外装甲与骨架已经破裂，所以其他脆弱的部分直接被惯性扯了下来。

    而由于向山用特别夸张的剑术动作掩饰，所以唐沙古还以为对方是用力斩击，而不是轻轻一磕。

    可以说，这把剑所造成的“误判”，就是向山获得如此优势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如此，向山宁可承受一些电量上的压力，也要把这玩意带上。

    除了那把剑之外，向山还带来另一份战利品。

    一个绿林的共同记忆存储设备。

    当然，并不是狂野神话的。

    狂野神话的绿林共同记忆，与Z组织、铲车团的一样，都被向山捶成了一地电子元件。

    只不过，在决定了要进入松鹰城，刺杀某个关键人物之后，向山才觉得，这东西有可能会有用。

    于是，在前往城市的路途上，他又额外灭了一家绿林大寨，搭建治疗仪，将崔骸和那小家伙都治了治。

    顺带缴获了这东西。

    只不过，唐沙古也未必能够分辨狂野神话和另一个山寨“绿林集体记忆”之间的区别了。

    带着这玩意，最大的好处便是……

    没人会怀疑，你真的是一个绿林。

    向山笑了笑，道：“前些日子，有侠客冲入我们大寨之中，将我们大寨的当家杀死。某不过是好运，得了各位专家了托请，带着大寨唯一的宝兵刃与这集体记忆，逃了出来。”

    唐沙古道：“也就是说，今日在地下区域……和我的猛手党起冲突的，不是你？”

    向山故作疑惑，问道：“什么？地下？哪儿？”

    只要预先有调整参数，那么“语气”就不会实时的反应情绪。

    当然，对行为学研究很深，且很熟悉一个人性格的内功高手，或许可以从肢体语言与电子语音的差异之中，读出一个人的“言不由衷”，但是，唐沙古显然不是这种高手。

    更别说，他对向山一点也不熟悉。

    唐沙古道：“今天，在地下河，有一个狂徒，一连挑翻了我们的好几个据点……”

    向山点了点头：“哦。不是我做的。”

    唐沙古道：“嗯。”

    唐沙古很简单的就相信了。因为他他的认知之中，自己与向山是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脏，一起扛过枪的关系——绿林集体记忆里全都是这种内容。所以他情感上就天然的倾向“相信有这份共同记忆的人”。

    虽然向山也只是假装有。

    这也是向山为什么会想要从绿林大寨里拿上这玩意的原因。

    城市里肯定会有一些残存的江湖力量。但是，那些江湖力量一定被官府严防死守在。

    所以，他得用一点手段，找一点敌人预料不到的“有生力量”。

    用这份共同记忆来取得黑帮高层的信任，倒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手段。

    向山道：“我对松鹰城内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我真正想要的，是重建大寨，重新打出‘狂野神话’的旗号。”

    唐沙古点了点头。虽然现在手脚都人卸下来了，但是一听到“打出旗号”的说法，依旧是恨不得站起来高举右手宣誓服从。

    这就是共同记忆的威力。

    除非与受洗大寨的仇恨能盖过这份共同记忆，否则的话，你无论如何都会对这个山寨产生好感。

    不，有些侠客在被迫受洗，成为绿林一份子之后，尽管屠尽了给予他绿林洗礼的大寨，但是却依旧会在别的地方打出这个山寨的旗号。

    大寨的旗号比人的名号还要长久。

    向山看向唐沙古，道：“你之前的追求，就是‘成为绿林’，对吧？”

    唐沙古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那现在，你已经是绿林了，感觉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唐沙古发出一阵狰狞的狂笑：“很好！”

    “那你现在觉得以前的你怎么样？”

    “缩手缩脚，畏首畏尾！没有一点快意恩仇的武林风气！”唐沙古大笑道：“如果我早就有这份手段，那还怕什么电容帮，什么合金派！早把他们杀了个干净！”

    向山笑道：“某原本只想在城里招一批武道家，随意选的人，却不曾想遇到了你这个社团高层。倒也是有缘。”

    “谁说不是呢。”唐沙古道：“壳老兄，你若是不麻烦的话，还请帮我把换了手脚……换手就行了，脚我也可以自己来。”

    对于向山的理由，唐沙古自然是信的。毕竟住大厦一百层附近的，不是有名的武道家、运动员，成功的小商人，那就一定是黑帮头目。

    向山却道：“不过，稍等一下，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商量一下复兴大寨的事情。”

    “这……我已经是山寨里的人了，不至于出尔反尔啊！”

    向山压低声音，道：“我身上，有大寨最好的宝兵刃，有几位当家的武功，还有成体系的内功，以及修炼途径，还有关于改造手术的技术。你知道吗？这些是我们山寨积累了几十年的资源……现在却好像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礼物。几位当家的经验卷积，还有带着少量注释的内功，就这样摆在你们眼前。”

    “而我，壳，曾经深入荒野寻找绿林的前喽啰，一个白纸扇——你觉得我是如何看待你们的呢？我嫉妒你们啊……你们毫不费力的就获得了我曾经梦寐以求的资本。”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话让唐沙古心底发寒。他道：“壳大哥，有话好好说……自己人……自己人啊！”

    向山道：“我只是觉得，你们想要加入大寨，就得为大寨做一点贡献。”

    唐沙古道：“小弟一定会为大寨的重建鞠躬尽瘁……”

    “还不够。这还对不得我要给你的东西。”向山俯下身，低声说道：“我要你帮我，来为大寨报仇。”

    唐沙古一愣，继而生出一股怒火。这股怒火很快就燃尽了他的自制力。他叫道：“那个灭了我们大寨的人，在这里？在城里？”

    向山点了点头：“他灭了我们大寨，也被几位当家的重伤。我在荒野之中和他追逐几次，交战几次。他伤在神经系统，伤在生物脑上，绝不是换个义体就能简单治好的。现在就是杀他的最好时机。我要你不计代价去围杀这位侠客！明白吗？不计代价的……杀了他！”

    唐沙古点了点头：“正好！”

    如果帮派真的要整个加入狂野神话的绿林大寨，那么确实需要一次行动，来锻造出铁与血的凝聚力。

    他点头道：“好，壳大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向山这才从后备的义体子当中取出手脚，给唐沙古装上。

    “我们现在就在同一条奋进的船上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唐沙古将自己的手下的黑帮高层都传唤过来。

    再然后，唐沙古与向山联手将手下控制住，给他们绿林的集体记忆。

    再然后，就是下一位。

    只不过是几个小时的功夫，猛手党的四个双花红棍，三名白纸扇，一个草鞋与八个堂主，都成为了新生绿林山寨“狂野神话”的人。

    几个一起混社团的兄弟们看着彼此，心中已经多了一份过去从没有过的默契。

    现在他们真的是一伙的了。

    而唯一没有这份共同记忆的向山，则毫无难度的成为了这群人的头领。

    他道：“我们这一次，是有两个目的。第一，就是重建绿林大寨。第二，就是找到并杀死那些破了我们山寨的侠客。这两点，是一定要做到的，明白了吗？”

    众黑帮点了点头。

    “由于我也不知道荒野之中还有哪个空白区域适合建立山寨，所以我们需得在这个城市里面逗留一年左右的时间。这一年左右的时间里，绝对不能暴露我们行为模式发生改变的事实。所以，杀人的事情就不要随便做了……”

    有原双花红棍委屈道：“可是……想杀人的话……”

    向山暗暗摇头。这绿林集体记忆确实很降智的样子。他道：“想杀人呢，就挑着别人帮派的杀，挑着那些没有庇护的、沾过血的杀啊！下水道里不是多得是吗？啧，看你们这表现，现在还不能扩大绿林记忆的范围啊……”

    唐沙古点了点头：“只有这么点人，还可以让自己人克制。人要是多了，反而会坏事。”

    向山点头：“正是如此。”

    洗脑归洗脑，但是黑帮发疯祸害百姓，他却不能放纵。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商量商量那个侠客的事情了。”向山如此说道。

    与此同时，他毫不客气的把黛博拉的影像资料共享了过去。

    半晌，一个白纸扇突然叫道：“大哥，这个侠客，是本地活动的！她还灭过我们的堂口！”

    为了打入江湖门派，本地的庇护者可是切实的将黛博拉的资料送入了通缉数据库当中。

    反正狂野神话也确实能算这个女人灭的。

    虽然这些黑帮分子得到的记忆不能算狂野神话的就是了。


------------

第七十章 赌一把

    “那个女人还灭过我们堂口！”

    白纸扇的这句话，顿时打开了众人的回忆。

    “确实有这事。”那草鞋道：“这大概是四年之前的事情了吧。那个女人灭了我们的堂口，也不知道是我们和她起了什么冲突。另外，听说电容帮有个双花红棍也折在他手里了。”

    “当然，她的主要目标，还是针对那些接受官府雇佣的武者。”

    实际上，就连猛手党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当初灭掉他们堂口的，其实并不是黛博拉本人，而是官府的部队。

    只不过，官府事先放出了风声，确保当时行动区域里没有任何内功高手，然后再雷霆出击，灭掉了那个猛手党堂口，并删除了周围所有人的记录。

    然后，他们才用伪造的记录，将黛博拉送到通缉数据库里。

    而黛博拉“斩杀”的那些官府雇佣武者……要么是虚构的，要么是改头换面换了个义体的。

    总而言之，恐怕只有电容帮双花红棍，是真的被黛博拉亲手铲除的。

    但这件事，这些黑帮是不可能知道的。

    双方情报能力的差距还是有点大的。

    只不过，拥有黛博拉与卡罗莱娜部分记忆的向山，却是清楚其中的道道。

    虽然黛博拉都不记得自己伪装的侠客身份都灭过那些黑道分子了，但她确实记得自己随手碾死过一些。

    向山干脆将这个家伙抛出来，这些黑帮可没有识破的可能。

    于是，众人纷纷从记录之中调取黛博拉那些或真实或虚假的情报。

    然后开始义愤填膺，表示一定要铲除这个侠客。

    这个时候，一位白纸扇提出了一个颇有建设性的意见：“难道说，今天上午的事情，也是这个侠客做的？”

    “有可能。”唐沙古道：“从她过去的活动范围来看，EE街区确实有可能是她的根据地。”

    ——不不不，那份记录根本是假的……

    向山紧守心神，以免自己控制不住，用合成器笑出声。

    但白纸扇与草鞋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搭建了整个逻辑链。

    “原来如此……如果说是一个重伤的侠客，那就好说了。”

    “确实。她需要获取资源强化自己，来重塑义体。但是她现在偏偏没有那个条件，只能从下水道的据点里开始抢夺。”

    “嚯！很有可能！”

    “但是壳大哥说了，她现在身受重伤，伤到了大脑，很难痊愈……”

    “但不管怎么说，总比义体缺损要强。”

    “那么关键在于，她现在到哪儿去了。”

    白纸扇的手指在虚拟地图上划了一条线——那就是向山一路打过去的猛手党据点记录。

    “这是连成一条线的。如果她部分青红皂白乱打一气，那么合金派与电容帮恐怕也不会被放过。”

    “他很有可能个是在……打劫小径？不对，是隐秘小径上去的。因为攻打的记录一直到这里……”

    几人一直在为这个事件填充细节，并推测“重伤的侠客黛博拉会在哪儿”。

    向山道：“说起来，能够治疗神经损伤的药剂，在这个城市，生产得多吗？”

    “喝，壳大哥，不是跟你吹。论贸易，我们猛手党在这松鹰城地下世界排第二，就没有力量可以排第一。”唐沙古道：“虽然药剂的生化合成是合金帮比较擅长的事情，但是这事，我们还是垄断着四成的买卖。”

    虽然成交量非常小，一年可能还不到二十份就是了。

    向山点了点头：“那么，你们有没有办法，让那些侠客买不到这种可以治疗神经损伤的药剂？”

    “全部收在手里，可能有点困难。”唐沙古迅速地衡量了猛手党的可动用力量，道：“但是，我们可以立刻掌握现在市面上所有能得到这种药剂的渠道，知道每一份药剂的去向。”

    向山点了点头：“那正好。先把所有能弄到的都囤起来吧。”

    记得那个叫原闻人的侠客，好像需要这个。

    理论上崔骸也是大脑受损，但是他却是老伤了，非得还丹酶不可。

    向山留了个心思，问道：“说起来，你们生物脑的年龄都超过五十岁了吧？”

    “对啊。”唐沙古叹气：“这个世界，年轻人是活不下来的。”

    向山点点头：“看起来，想要修炼上乘内功，就得想办法还丹了——嗯，你们知道还丹酶吗？玉鼎菌呢？”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这位“壳大哥”在说什么。

    半晌，“草鞋”才说道：“壳大哥，这玩意官府盯得可死了。如果不是临近出城，咱们还是不要打这玩意的主意比较好。”

    向山点点头，双手抬了抬：“继续。我外地人，不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你们最好定下怎么围杀那个侠客的章程。”

    众人点了点头，继续讨论起来。

    但是很快，就有人犯难了。

    “按理来说，这侠客是从电容帮的区域进入下水道的，最后也消失在电容帮的势力范围之内。”一名白纸扇为难道：“这却让我们束手束脚的……”

    向山猛的一拍这家伙的脑门：“你生物脑是进细菌了？没保养好？你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格利亚德先生就很喜欢这么训斥小弟。

    向山保证，自己的演技是专业级的。

    那白纸扇一懵，有些古怪：“可是，壳大哥你之前不是说，我们不能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让官府看出问题吗？”

    向山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混社团的，就从来没有快意恩仇的想法吗？电容帮和你们，就没有一点摩擦？现在矛盾积累到了极点，爆发一下，很异常吗？”

    那白纸扇道：“可是，如若真的动荡起来，官府有可能会下场……”

    “你们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城了吧？”向山道：“怕他个鸟。”

    白纸扇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是唐沙古立刻拍板到：“听壳大哥的！”

    “是！”领袖常年的威信，加上共同记忆带来的强烈信任，让白纸扇放弃了争辩。

    几人很快开始商议进入电容帮街区，搜索侠客的事情。

    那草鞋却道：“说起来，电容帮最近的行动也很诡异，好像在自己的地盘里藏了什么东西一样。而且今天又有官府的人进他们的街区……”

    “难道真的有侠客隐藏在他们的区域里？”

    “肯定藏了什么。”那草鞋继续道：“而且不止一处的样子。如果结合那人在他们街区离开下水道来看……”

    ——不不不，我没有在那个地段离开下水道，我只是不打了而已。

    向山继续憋笑。

    但是，在那些黑帮大佬一本正经的讨论之中，仿佛还真的有一个侠客，在电容帮的据点里设置了不止一个巢穴。

    电容帮要么在包庇侠客，要么在与侠客战斗。

    几个黑帮分子，你一言我一语，就定下了章程。

    这些黑道大佬，好像也不是第一次预演这种事情了，似乎是有成熟方案的。要不了多久，唐沙古就在此拍板，定下章程。

    不过，待到手下都散去之后，唐沙古才看向向山，道：“壳大哥，我刚刚才回过味来了……您之前所说的话，恐怕也有不实之处吧。”

    “哦？”向山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则暗暗通过手腕上一直没有拔下来的剑穗型连线，启动声子刀。在替唐沙古安装义肢的时候，向山就测定过唐沙古外装甲的合金晶体结构。这次定能一刀两断。

    唐沙古道：“我刚才一直在琢磨，总觉得壳大哥来的时机有些巧合。另外，言辞之间，也有隐瞒之事，恐怕……”

    “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目的？”

    唐沙古道：“我思来想去，最后根据绿林的思维，得到了结论。壳大哥追杀那个侠客，恐怕也不只是为了报仇——里面绝对也有一份利益所在。不然的话，您不可能鼓动我们冒着损失的危险，去和电容帮火并。但我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利益的所在。”

    “但您提到功法的时候，我才有了点想法。”

    “壳大哥所图谋的，应该是那个侠客的功法吧？”

    “呵呵。”向山点了点头，默默关掉了巨耗电的声子刀：“看起来，你确实是一个合格的绿林了。”

    “没错，我确实想要那个侠客的记忆存储设备。里面可不只是有功法，据说还有可读取的完整注释功法。”

    “哪怕是绿林，也需要这个。”

    唐沙古眼睛发亮【这是物理意义上的“发亮”，据说义体人常常用这种新式表情表达兴奋之情】：“那可太好了。”

    向山叹了口气：“既然你如此上道，那么我再给你一个猛料好了。”

    “大哥请讲！”

    “你知道为什么最近半年，江湖人屡屡出现在这个过去鲜有武林人士出没的松鹰城吗？”

    唐沙古道：“有所耳闻，据说和一位升华之战前的大人物相关，但具体是谁不知道。”

    向山点了点头，抬头仰望星空：“木星宙域坠落于此的大人物啊……领主带兵去围剿他了。而侠客来这里的目的，自然不用我多说……”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攻打的地方，就看你愿不愿意赌一把了。”


------------

第七十一章 长江骑士戴九太阿

    长江骑士戴九太阿是在傍晚时分出现在美以美大厦的门口的。他就很自然的从街道上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江湖人常常穿着的黑色罩袍。整个脑袋都藏在兜帽之中，就这样自然的走向大厦的大门。

    有那么一瞬间，秘书官甚至以为，这是一个江湖人在直接冲击美以美大厦，冲击科研骑士团的驻地。

    不过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感到好笑。确实，担负起对科研骑士团驻地警卫任务的领主，已经带着绝大部分力量去围剿以为侠客，但是科研骑士团依旧保留了一些力量。甚至，它内部自动化武装的数量，要比领主那边还要多。

    只不过，那位身穿黑色袍子的家伙走进大门的时候，秘书官还是感到了一丝紧张。

    再然后，大门自动打开。这位黑袍人似乎是通过了某种自动检测的机制。这代表他的义体内有一个尚有效力的权限认证。这是毫无疑问的“自己人”。

    走进大门之后，他才脱下兜帽，露出头部。这位先生的脑袋，和本格尔骑士相比，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风格。他的头部义体非常的抽象，抽象到就是一个浑圆的球体，没有任何细节，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通过什么来获取视觉信号。电磁波似乎无法穿透那一身黑色的袍子，看起来也是特殊的材料织成。

    秘书官上前一步，躬身道：“请问阁下就是长江骑士戴九太阿吗？我是您挂单期间的护卫武官明镜，隶属于本地基因库护卫武装的后勤体系，一名段位武者。如果需要我帮你拿着行礼的话……”

    “没必要。”戴九太阿摆摆手。

    “是。”秘书官如此说道：“现在大楼的系统正在为您配置路线，请不要抗拒。您眼前应该浮现出了指引的系统。如果您想要一个人，也可以顺着这个指引，自行找到本地的副团长本格尔阁下。团长亚述·雷·古德里安圣骑士阁下目前不在本地，但是他也为您准备了一个欢迎的……”

    “我懂。”戴九太阿道：“不就是挂名的团长吗，不用罗里吧嗦解释那么多。带路就是了。”

    “是。”秘书官如此说道，引导者这位来自奥斯陆圣殿“进化语言”骑士团的长江骑士，往大厦的深处走去。

    他们搭上电梯，一路往上走了几百层。随后，电梯门开启，他们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

    两人往办公室的深处走去。这个巨大的空间，和骑士本格尔的办公室一样，有大量的陈列品在那里，其中还有不少来自旧世代的艺术品，让人有“琳琅满目”之感。

    骑士本格尔阁下原本坐在一张椅子上。见到长江骑士到来，他急忙站起身，冲着身边叫道;“团长？”

    本格尔的身边有一团银黑色的浓雾，原本还摇滚不定的样子。这浓雾之内，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似乎没有看着镜头，而是在做其他事情。

    听到本格尔的提醒，这一团雾气才瞬间变得边界明晰起来。

    同时，内部有重重光源亮起，在雾气的边缘，投影出一个金发碧眼的爽朗青年形象。

    “您好，太阿阁下。”亚述·雷·古德里安圣骑士如此笑道。

    “幸会了，亚述阁下。”

    戴九太阿这个名字中，“戴”是标记Y染色体的姓氏，而“九”则是标记线粒体的中间名/氏，“太阿”才是正式的名号。登记着可以视自身的习俗、文化背景而自行决定三者顺序，但是不能搞错了。这也算是“保持人类基因多样化”义务的证明。只有武林中人那些叛逆才喜欢乱取名字，彰显“自由”的邪说。

    而对于科研骑士团这些出家人来说，互称名字，是最有礼貌的做法。

    圣骑士笑了笑，道：“我很少在这一处实验室，所有不能亲自接待，实在是说不过去。只不过手头还有一点点工作要做，真是怠慢了……”

    戴九太阿对这种行为实在是恶心得不行。他知道，这张爽朗的金发碧眼形象，并非是亚述·雷·古德里安圣骑士真正的形象，而是利用现实增强的技术实时演算，覆盖到通讯画面之中的。这位圣骑士可能用着一副完全没有人类形态的义体，而这张脸也只是根据这位圣骑士的遗传信息，演算出一个“有可能的相貌”——还是从成百上千“有可能的相貌”之中挑选出来的。

    而为了体现“仪式感”，这份实时通讯也不是直接搞个空气投影，或者利用现实增强技术投放到戴九太阿这位来客的视野之中，而是要去搞一大团气溶胶，然后再在内部投放一些有线的无人机，让那些无人机去投射出一个影子，并释放磁场，约束这一团气溶胶的形状。

    这一团有质感的投影，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进行“有质感”的握手。

    但除此之外，这个投影就不怎么能走了。只要走得远一点，圣骑士阁下的屁股后面，就老拖着老长一把数据线。

    当然，这种“握手”和叠加一层AR/现实增强，或者进入VR/虚拟现实会议室当中有什么区别……

    那就只能说“仪式感”了吧。

    而刚才那个“我正在进行工作，接待你之前也在工作”，算是科研骑士内部的特有礼仪。毕竟，科研骑士进行的是人类最神圣的事业，所以“完成自己的工作”，就显得特别有道德层面的说服力了。

    而“放下工作接待客人”，则是表示“你的到来比日常的工作更重要”。

    ——当然，也只是“日常”。

    按照科研骑士的兴趣。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重要工作要做，那么最多派个学徒去接待挂单的科研骑士，然后全团成员都连轴转的工作了，根本不会出来接待。

    这也只是一种新式礼仪而已。

    亚述阁下可能根本就是在休息。

    老实说，戴九太阿实在是有点恶心这一套。

    但是，他依旧微微欠身：“听闻您工作顺利，我亦是十分欣喜。”

    这也算是惯常的语句了。

    哪怕两支科研骑士团为了争斗项目，已经闹到械斗的份上，挂单的时候也得执行这些理解。

    再者，加拉帕戈斯圣殿与奥斯陆圣殿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连“表面的紧张”都不可能有。

    “我能冒昧的问一句吗？太阿阁下。”亚述阁下开口问道：“您这次来这里，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毕竟这方面，还是有点敏感的。”

    “哦？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末那计划’。”亚述阁下道：“末那计划分为好几个部分，基本都由加拉帕戈斯圣殿和奥斯陆圣殿两大圣殿分享了。这个领域和‘进化语言’骑士团也不是没有联系……”

    “我并不是来打探情报的，需要保密的问题，未公开的试验进度，我都不会过问。”戴九太阿道：“我只是来进行田野调查，考察最近十年底层人民的语言习惯变化，并将之记录。我的方向，与末那计划没有任何联系。”

    亚述阁下点了点头。这一番自我论述，与公开情报基本符合。圣骑士也不过是想要一句“不会过问”的表态而已。

    毕竟，亚述阁下麾下的实验室这么多，他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这边。而万一他不在的时候，这位长江骑士随口问学徒几个问题，学徒也没办法抗拒。

    毕竟，学徒的水平实在是太差了，可能根本就无法意识到自己到底怎么泄了密。可能在他眼中，这位高位骑士只是问了个普通的问题，结果这位骑士却能从问题之中推测出属于亚述甚至亚述上司的“灵感”。

    但若是不回答，这位长江骑士完全可以指责这种行为的“不礼貌”，并在以后找各种借口对付末那骑士团。

    “您能理解就最好了，太阿阁下。”圣骑士笑了笑，道：“我还有更进一步的工作要做，就不陪您了。我在这里的副手本格尔骑士会做好剩下的接待工作。”

    本格尔骑士微微一礼，道：“您好，太阿阁下。”

    “这件办公室也是我的收藏间，里面有不少我的收藏品，里面包括了一些自然标本，也包括了少量的文物。”亚述·雷·古德里安圣骑士笑道：“这些收藏品都是我的私人爱好。它们能够提醒我，我们生活在奥秘无穷的自然之中，并且与历史上的大智慧者共享这样一个世界。每次看到这些收藏品，我都会感受到无穷的力量，灵感仿佛泉水中的气泡一样，接连涌现。”

    “我注意到了。”戴九太阿点了点自己抽象的头，道：“有相当一部分，应该是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原生物种。如今只能在繁育基地里看到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些深海热液生物……甚至还有与诸多拓世者们相关的文物！”

    “对的。”圣骑士阁下喜笑颜开：“您也有兴趣就好。这样我们可不就多了一个相同的爱好吗？我喜欢那些文物上的历史厚重。如果有兴趣的话，请让本格尔带您参观吧。再见。”


------------

第七十二章 黑道异动

    “您看看这一块人工琥珀，内里细菌席（bacterial mats）的成色。这一整块都是明黄色的，您再看看这个絮状物的厚度……”本格尔阁下低声说道：“这在同类型的物品之中，算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长江骑士用参数调整出一个“感兴趣”的语音，道：“这可真是太漂亮了。”

    说实话，戴九太阿对这一套兴趣不是很足。

    一方面，他曾经在火星的加拉帕戈斯圣殿本部挂单过，看过更为珍奇的标本。对于这些地球土包子的收藏，他多少有点看不上眼。

    另外就是真没兴趣。是，尽管他知道，这些深海热液生物，就是万机之父破解生命奥秘的重要一环。但是，开启新世界的“重要一环”还少吗？“缺了这一块就不行”的拼图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当初谁是首功反而很难界定。

    这些热液生物重要，那么“索绪尔区”的探索，以及其与义体接驳的研发过程，就不重要了吗？

    “……当然，研究者们相信，在地壳内部，存在大量的孔洞。而这些空隙之中，至今依旧生存着古老的生命体——那些古生菌。这些小东西包含元素硫丝体，或者附着金属氧化物及金属氢氧化物的多糖壳。当地质运动造成海底火山喷发，它们就会被冲出地表，伴随着热液在冰冷海水之中的流体运动，向上漂浮大约三百米，然后才缓慢落回海床，在‘黑烟囱’喷口附近沉积，然后生长。”

    “紧接着，就会有寒冷世界的生物，因为无法生存，而选择与它们共生……加拉帕戈斯圣殿依旧有一只骑士团在想办法追溯这种共生关系的起源。”

    “就比如这一丛管状蠕虫。在这个角度，您能够看到它们上方的软体部分。您看，像不像一朵花儿？这还是上个月‘血缘祝福’骑士团成员在加拉帕戈斯群岛下的热液口采的，咱们的圣骑士花了些手段才得到，前些日子刚送来。”

    管状蠕虫又名管蠕虫、管栖蠕虫，是一种大型动物，身长能达到1~2米，直径约数厘米。它们上端是一片红色的肉头，下端则是一段矿物质管道，就好像某种软体动物的外壳一样。但实际上，这一层管道并不能算它们肉体的一部分。管蠕虫是环节动物。

    部分管蠕虫，生活在海底火山口附近的高温水域之中，与硫化细菌共生，吸收海底火山所输送的能量，完全不依赖光合作用。

    只不过，戴九太阿的注意力有点偏颇。

    “真理啊……”不知道为何，戴九太阿感叹了一句：“我有听说，‘黑暗之魂’、‘血缘祝福’两大骑士团的进展不是很顺利。”

    “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些机密了。”本格尔阁下耸耸肩：“鬼才知道为什么太平洋里面会有侠客。不过问题可能不大？”

    “希望吧。”戴九太阿道：“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想要离开地球，回到火星去了。这里的侠客实在是太多了。”

    “哈哈哈，说实话，地球还算是太平哩！”本格尔道：“尤其是这边的新大陆，侠客真的不多。”

    “倒是木星宙域和小行星带，科研骑士不应该亲身前往……”

    戴九太阿点了点头。

    “听你讲了这么久，我获益匪浅。不过一时之间要消化这些知识，对我而言还是很吃力的。”戴九太阿道：“还请让我暂且放松一下生物脑，也让大部分处理器散散热。”

    “哎呀，您不接着看下去吗？”本格尔阁下还是有些遗憾的：“您不是加拉帕戈斯圣殿的人，所以对这些兴趣不大？没关系，这里还有武祖曾经用过的弹药箱、遗物箱，有‘征天王’早期义体的设计草图，有‘魔方天使’曾经使用过的冰箱，另外还有‘隐刃’存在的线索……”

    “说实话，我真的很累了……”

    “……还有武祖夫妇共通的游戏存档。咱们团长甚至找过研究武神的专业人士鉴定过了，这就是母本的复制品，绝非伪作，而且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电子包浆……”

    “……哈哈哈哈，不用了。”

    “是吗？那么这位武官会带您去您的休息区。”本格尔微微欠身：“祝您有个好夜晚，阁下。”

    “我会的。”

    在离开了那个大得好像博物馆展厅的办公室之后，戴九太阿才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那些家伙不会起疑心，但是这也太过浪费时间了一点。

    此时此刻，戴九太阿只想要早点住进一间带WiFi的密室，然后施展自己的内功技巧，在这栋大厦里埋几个木马。

    奥斯陆圣殿的科研骑士，在内功水平上要强过其他几大圣殿，只与萨摩斯圣殿相差仿佛。而加拉帕戈斯圣殿中，除了麦戈文骑士团、阿尔塔米拉骑士团等与“脑科学”“认知科学”相关的骑士团之外，其他大多不怎么擅长内功。

    末那骑士团虽然也隶属于“认知科学”，但是却比较边缘，而且暂时没有高手。或许身为长江骑士的戴九太阿，可以很简单的就埋下蛊。

    不过，在前往房间的路上，他还是放缓了脚步，问道：“我刚才听你自我介绍，说你隶属于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勤务序列？也就是说，你的效忠对象应该是基因库保卫武装的某个高级干部吧？为什么来科研骑士团的驻地呢？”

    秘书官明镜微微欠身：“太阿阁下，您这是怀疑我的工作态度，还是在怀疑我的立场？”

    “嗯，我是个科研骑士，科研骑士总有一颗好奇心嘛。”

    秘书官倒是不奇怪这样的回答。他甚至也不是很奇怪为什么这位长江骑士现在才来问这种问题。在领主们的世界里，这其实还是很常见的。在没有见到真正管事的上级之前，大人物们通常不会与他们这些下级人员多说话的。

    而在与上级通话完之后，他们往往就会为了表示大度、体恤，跟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拉拉家常。

    秘书官道：“太阿阁下，我的上级正在参与末那计划，为整个科研骑士团的事业做出贡献。而我目前没有工作，因此就暂时调归科研骑士团管理。由于我们后勤序列的武官，在护卫方面有一定的研究，所以才会派我来做您的护卫。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将您所擅长的武学告诉我，我也可以根据您的资料，来配置遇袭时的反应。”

    长江骑士道：“嗯，我的资料有上传到你们的数据库吧。军武道-阵法流，还有一点机甲钢拳的手段。”

    秘书官表面上点点头，但是内心还是有几分不以为然。他觉得这位长江骑士在说瞎话。

    原因很简单，“军阵流”的军武道武者，是会随身携带大量机械的。这些机械是半自动的武器，也可以是备用义体、是掩护。而基因库保卫力量的部分武者，则会在这些半自律的武器上，安装部分脑叶之类的东西，强化一下它的反应能力。

    而擅长军阵的武者，不会与自己的武器分离。

    他认为，这位长江骑士要么是在挂单申请的时候提交了有问题的资料，要么就是不相信末那骑士团在美以美大厦的力量罢了。

    当然，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生存之道。

    戴九太阿问道：“那么，您之前宣誓效忠的对象是？”

    “亚平宁·言·赵。”秘书官很老实的回答了亚宁平少爷的全名。

    ——靠，果然是这个家伙的秘书……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那些视觉信号有没有被末那骑士团拿去解码……

    戴九太阿如此想着，还想再说点什么。

    但这个时候，走廊窗外，正好看到地面上一道闪光。

    戴九太阿有些惊讶：“这是什么？”

    秘书官快速检索公开信息，然后道：“黑帮械斗，太阿阁下。”

    “不不，这个当量的炸弹，一般不会在黑帮械斗中使用吧？”戴九太阿摇摇头：“我觉得刚才……”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爆炸。

    戴九太阿强化过的听觉接收器，甚至在好几秒之后捕捉到了隆隆雷音。

    “但这真的是黑帮械斗，阁下。”秘书官的语气也不怎么好。倒不是针对戴九太阿，而是因为……

    这种事还是关系到领主的政绩的。

    这种事被以为长江骑士看到了，领主那边须不大好看。

    戴九太阿的义眼不断调整，搜索下方。

    与此同时，他的内功在网络之中不断跳转，提取各地上传的监控画面。

    “呃，虽然看上去这确实是黑帮械斗的风格，但你有没有觉得，事情有点怪啊……”

    “怎么了，阁下？”

    戴九太阿道：“我觉得，他们好像隐约有……围住这个大厦的区域？”

    几个叫站点，一一连线的话，就能看出一个隐约截断主干道、将美以美大厦包围住的圈子。

    “不，这只是巧合。”秘书官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不会有这种事的。我们对本地黑帮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们没胆子做这种事。”


------------

第七十三章 街头喋血

    松岛宏在补充了一点营养剂之后，就离开家门，前往道场。

    作为完全义体化的改造人，松岛宏只需要几度电就可以长久的活下去，隔几日补充一点多肽、金属离子与糖类物质就行了，只需要十几克就行。但是，他始终保持每天补充营养剂的习惯，保证自己的大脑始终在满状态。

    但是在踏出安保系统保护的家宅之后，他才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对劲。

    街道上实在是太吵闹了。而这种吵闹，并非是这座城市夜晚时常有的那种放纵与狂欢，而是另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吵闹。

    周围不断的有叫喊声与打斗声。

    “怎么回事？”松岛宏喃喃自语：“不应该的。本地的黑帮并没有蜕变成绿林的迹象才对。”

    松岛宏怀着这样的疑惑，分别向着自己过去的几个弟子发了到消息，询问最近的情况。

    松岛宏的弟子众多，成为运动员的有限，但是去混帮派的，以及应征成为官府基层战斗人员还是有不少。他平素也不怎么与这些人联系。只有在武馆有可能被波及的情况下，他才会去发个消息，询问一些情报。

    而由于当年受过他的恩惠，所以只要他问的不是关键情报，那么那些弟子还是愿意回答他的。

    “官方那边没有收到一点消息，只是表示目前还没有收到要出动的命令。”

    “但是目前栖身猛手党的那些人却表示，要我小心自己，因为他们会有大动作……”

    松岛宏没有追问下去。他多少也了解那些帮派分子的生态。如果那些弟子还没有混入高层，那么他们就根本不会知道事情的全貌，问了也没用。而若是那些菜弟子已经混入高层，那么他绝对不会对自己透露有用的情报，问了也白问。

    突然，一道白光在天边闪过。随后才是大地微微颤抖。

    “那个方向……打劫小径？电容帮的地盘？”松岛宏一愣：“这种当量的热武器，官府随时有介入的可能吧？猛手党疯了？完全不考虑后果？”、

    他开始快步朝无关走去。

    那一发炸弹仿佛是某种信号，附近的帮派分子们开始迅速的狂热化起来，尤其是猛手党的成员，行事越发恣无忌惮。松岛宏在路上连续敲昏三名喽啰，缴械两次，才顺利抵达武馆。

    这一次，铁块流道场的门口已经被挤了个满满当当。松岛宏走近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松岛师范来了！”然后，人群自动打开一条路，通向道场之内。

    松岛宏看着周围。这一次汇聚而来的人似乎比平时还要多一些。

    很快，铁块流道场的馆主走了出来，道：“松岛师范，您可来了！”

    这位馆主，按照辈分来说，已经是松岛宏师侄的弟子。松岛宏从来不在意武馆本身的所有权，只在乎这武馆的精英，所以从来就没有争夺过馆主的位置。尽管他武功越练越高、辈分越来越大，但却始终只是一个教师。

    但这种时候，馆主也得来依靠他了。

    “松岛师范……”馆主道：“这次说不得就得看您了。”

    松岛宏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

    但是，他义眼一闪，却是给武馆馆主发送了一条讯息：【也只能尽力而为了。我们毕竟只能拥有轻型义体，也没有内功可言。一发导弹就是我所不能抵御的。】

    武馆馆主苦笑；【但总比“什么都无法抵御”要好。松岛师范至少可以抵御普通武者的进攻。这里很多人都是指望您了。】

    他口中同时说道：“松岛师范，要不要再去给其他人讲点东西？”

    大家都希望这位老武师可以为自己定定神。

    松岛宏缓慢的点了点头，然后，也不再进入武馆，而是转过身，背对武馆大门，平静的摆出一个机甲钢拳的基础拳架。

    如此而已。

    ………………………………………………………………………………

    “杀呀！”“杀！”

    在黑市的门口，猛手党与电容帮的人马已经撞到了一起。两名低改造率武者相对冲锋，正面狠狠撞在一起，彼此拳头交换。然后，就是血色的花在霓虹灯下绽放。

    挂在义体之身上的残存肉体，根本经不起义体拳脚的力量。血肉瞬间失去自己原本的模样，变成难以辨认的一团糊。两名武者虽然都感受到了疼痛，但是却没有就此停手，而是使用类似的拳架，狠狠朝着彼此打去。不过三招，那名猛手党的喽啰就倒在地上，内脏流了一地。

    电容帮的那名喽啰不顾身上淌落的肉泥，抽身而去，想要再去攻击其他人。但是却被那名倒下的猛手党武者握住双脚脚踝，使了个摔跤手法绊在地上。

    那电容帮武者想要运足去踢，去发现那猛手党武者双手运化功夫到位，连续几脚没有踢出伤害。

    然后就是一阵枪响。那个电容帮武者瞬间被开了瓢。

    肠穿肚烂的猛手党武者则被自己人救起，注入白色的人造血浆。他的心脏与肺腑都是义体的，所以不像自然的内脏那样容易流失。在失去了大部分内脏之后，他依旧保留了相当的力量。

    尽管失去了大半的身躯，但是这武者脸上却没有太多的痛苦。因为他知道，按照帮派里的规矩，自己之后一定会有更好的义体。

    这两名武者只是这庞大战场的一个部分。

    在黑市的深处，电容帮双花红棍安布罗斯飞快的逃窜着。但是却被两道黑影死死腰上。

    “去死去死去死！”安布罗斯疯狂的舞动着手中长棍，钢棍连续点刺，戳飞机哥猛手党喽啰，硬生生的撕开一条路。但是另外两名猛手党的红混却趁此机会，飞快的靠了过来，拉近彼此距离。

    赛博武术最不讲究的部分就是“呼吸”，所以安德罗思双手将长棍搅得如同风车一般逼退来敌的同时，却还可以大声质问：“你们猛手党到底是什么毛病，难道真的要不死不休吗！”

    “说得好。”

    突然，一声因多普勒效应而严重变形的呼声出现。安布罗斯只是听到这一声就暗道不好。

    然后，“爆风”破墙而出，从他所处之地碾压了过去。

    唐沙古足足撞破了四面墙才停了下来。在他身后，一排房屋接连坍塌。

    他是合身撞过来的。

    这就是重型义体对轻型义体的压倒性优势。此时此刻，电容帮双花红棍安布罗斯，已经成了地上的一堆废铁，外加唐沙古上臂上的一小块银色污渍。

    唐沙古狞笑道：“正是要你们死了，我们才会罢休哇！”

    说着，他看向了街角的一个摄像头，然后用个双手比了个冲锋枪射击的姿势。

    这摄像头的情报确实会同步转给官府那边，但是绝大多是时候，官府都不会刻意去看的——他们要看的摄像头实在是太多了。

    唐沙古的这番举动，还是对着电容帮去的。

    而电容帮白纸扇约翰·堪萨斯看着这一幕，都快要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猛手党的那些疯子会来倾全社团的力量攻击我们？为什么要说‘不死不休’？我们是在什么地方将他们逼入绝境了，所以他们不得不这样？也不对啊……我是白纸扇，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计划，不可能不知道啊？”

    约翰·堪萨斯越想越觉得没道理，不由得暴露的砸掉了自己面前的显示器。

    “完全没道理……完全没道理……而且也不打算谈判……不对，不是不打算谈判，而是打算将我们打残了再谈？可是，这样的话，下级帮众的损失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就算帮派内的高手没有损失，下级帮众损失殆尽，也会让帮派失去执行力才对。这样的话，合金派会把我们两家一起吃下去的……不啊……没道理啊？还没有谈判的信号？”

    突然，在他对面的黑袍人开口道：“我记得，你们提供的情报当中，唐沙古是一个内功高手，外功不怎么行？”

    约翰·堪萨斯点了点头：“尊使有何见教？”

    “从那个人的肢体语言之中，我只读出了一股久经杀伐的味道。他杀死安布罗斯的那一招‘奥林匹斯倾’里，比常规动作有百分之三的偏移。从这些肢体动作来看，他的‘杀伐’也不仅仅是为了取乐而进行的‘虐杀’。”六龙教使者道：“这是绿林特征。”【注明：此处“奥林匹斯”，特指位于火星的太阳系最高峰，高达27公里的大山】

    约翰·堪萨斯惊呼：“这不可能！猛手党根本没有蜕变成绿林的积淀！他们……”

    “不是‘帮派蜕变成绿林’，而是‘成为绿林’。这份集体记忆可不是短时间能够积累的。”六龙教尊使摇摇头：“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给了他们一份绿林的集体记忆吧。我猜。”

    约翰·堪萨斯惊骇道：“那尊使，我们应该怎么办？”

    绿林思维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记后果”——他们若是计较后果，他必定是“不影响老子爽”的大前提下。

    这种状况下，猛手党干什么都不奇怪。

    六龙教使者却只是叹了口气：“绿林是无法捉摸，无法估测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攻击你们，可能仅仅是因为你们帮派的下级成员在他们面前多吃了一口糖，或者喝水的姿势不雅观。没法子，认命吧。我们的交易结束。虽然结果不甚理想，但还是谢谢了。”

    “尊使，你……”


------------

第七十四章 常识问题

    电容帮白纸扇约翰·堪萨斯的尸体，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出现在向山面前的。

    向山走进了这处宅院，问了问身边的猛手党成员：“这里就是那一处‘有可能隐藏着侠客’的电容帮驻地？”

    “是啊，壳大哥。”唐沙古摆着比他自己躯干还要粗壮的义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在他的右侧，还有一个喽啰忙着往他胳膊上喷水去擦拭，想要除去已经凝结的顽固污渍。

    “我们在打劫小径——也就是黑市那边，抓到了他们的另一个白纸扇金安全，然后严刑拷打了一下……”唐沙古狞笑道。

    赛博人说的“严刑拷打”倒不是鞭打，对着大脑放电而已，电压电流都不高。

    但是相对于脆弱的生物脑来说，还是足够了。

    “他就招了？不怕打击报复？”向山有些诧异。

    “没有。”唐沙古语气有几分憨厚：“我们和他共享了一下记忆。”

    “哦。”向山大概懂了。反正这套绿林降智术是谁用谁知道，真的好用。

    向山指了指屋内那个被从中间剖开，内容物洒了一地的头颅：“那这个就是他们的另一个白纸扇，约翰·堪萨斯咯？怎么死的？”

    “不是咱们的人。”唐沙古摇头道：“这位约翰·堪萨斯，不大不小也算个高手，我们这边分不出人手来刺杀。他应该是被住在这里的人杀的——那个家伙自称‘六龙教使者’。”

    “六龙教使者……”向山沉吟片刻。

    ——印象不是很深刻了……啧，这应该是纯知识的内容吧？就好好存在硬盘里啊！

    向山朦胧的想起，“魔教”的正式名称，其实就是“六龙教”——只不过Z组织的绿林中人并不怎么提这个称呼，似乎江湖上的侠客，知道的也更愿意将之称为“魔教”？

    ——从时间上来看，格利亚德应该是最近才收到声子刀的。那声子刀的规格，很显然就是给他那种大小的义体去准备的……刀盾……嗯，仔细想想，那剑匣盾牌也很适合固定在他的作业臂上。

    ——但是在和我战斗的时候，他没有携带这把宝兵刃，看起来应该是才收到没多久，还不能自如的运用？

    声子刀对运用的要求很高。普通剑术就有“刀筋”的要求，意思是“斩击用力的方向”与“刀刃的方向”一定要平齐。刀筋不正，刀剑就容易卷刃。不用担心刃筋的玩意，叫做“锏”、“鞭”。而声子刀对“刀筋”的要求高到了离谱的程度，只有刀刃可以碰触敌人，用劲的方向稍稍偏斜，剑身就会崩裂。

    这是一个极难驾驭的武器。正常武者，确实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掌握。

    只不过向山使用武器的经验实在是太丰厚了，所以在记录过声子刀控制系统内置的剑术，并与黛博拉的随从战斗之后，就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尽管向山依旧记不得自己具体的战绩，但是过去的每一场战斗都没有白费，积累的“经验”，至今还存在于他的生物脑当中。

    不过，“连环导弹”格利亚德做不到这一点，就意味着他收到这宝兵刃的时日还尚短。

    也就是说，给他送来这宝兵刃的魔教使臣，可能就在附近。

    “这算是遇上了吗？”向山点了点回头：“还挺有缘的。”

    向山看了看周围。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看样子，这位电容帮白纸扇是被一击毙命的。应该是某种尖锐的物体，从一个他完全没有防备的角度刺来，一下子就戳爆了他的脑袋，杀死了生物脑部分，并破坏了中央处理器。

    向山看着与银灰色蛋白质流浆混合在一起的电子元件，叹了口气。

    就算是内功通天，也没办法复原这里面的信息了。

    向山又闭上眼睛，顺着房子内的WiFi信号，脸上了转接器与电容帮的基站、服务器。

    由于物理上的位置比较远，所以那位六龙教的人，没有物理上的损毁那些东西，只是删除了部分记录。

    只不过，他却找到了一些有趣的痕迹。

    “嗯？就在这位金安全先生死亡前的几分钟里，这个房间的下载记录被删除了。换言之，就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这位六龙教人，下载了什么东西，并且由于不想让人知道来源在哪，就干脆将记录给篡改了。”

    “他懒得做掩盖，因为‘掩盖’这种行为的手法，有可能暴露出他的行为逻辑？还是时间上来不及了？”

    向山仔细思考这一点。

    “壳大哥？怎么了？”唐沙古追问道：“壳大哥是觉得，隐藏在这里的江湖人有可能会坏事？”

    “嗯，算是一方面吧。我也不知道他们和那个江湖人在这里做什么。”向山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不过算了，他都杀了这个人，便是说明，电容帮怎么样，与他没有关系。”

    “江湖这么大，想来是没有再打交道的可能了。管它作甚？”

    向山四下打量了一下。

    “这里距离电容帮大本营比较接近，又毗邻黑市，有可能等到来买药的侠客，网也很好……就把这里作为下一阶段的基地吧。”

    唐沙古点了点头，道：“我早就想把这里打下来了，结果却因为各种原因，畏首畏尾，不得不放弃……还是当绿林痛快！”

    ——不不不，你之前不把这里打下来，是因为你顾虑会被人灭掉好么？被洗脑之后，“爽”的优先级被提得这么高？然后“安全”的优先级被大大降低了？

    向山摇摇头，在屋内找了个地方，开始打坐。

    当然，这纯粹就是一个有助于“入定”的心理暗示。原本“五心朝天”的姿势其实每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只不过在一种文化之中，这种姿势存在某种“玄学作用”，那么在这个文化之中成长的人，就会“认为”这种行为确实有点作用——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暗示”了。

    而当初直接用流行文化之中的“武侠”包装而成的“侠义”，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发展之后，似乎成为了一种全新的“文化”。

    真的有侠客觉得这种姿势有用——即使他们明白老一辈的人只是简单的通过这种行为自我暗示，告诉自己“这里要入定”，他们也可以用过模仿老一辈人来达到相同的效果。

    向山当然已经到了“行走坐卧无不是功课、无不可入定”的程度，但是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绿林白纸扇，多少还是要尊重一下这个角色。

    他的精神蔓延而出，在无数的服务器，无数的超文本之间跳转，寻找美以美大厦末那骑士团的踪迹。

    他打算现在就攻入科研骑士团的大厦之中，寻找自己的目标——亚平宁少爷。

    按照黛博拉·赵小姐的记忆，这位小少爷或许会在她被杀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去科研骑士团寻求庇护——而据黛博拉所知，科研骑士也确实在这位小少爷身上进行某种项目。

    说起这个，向山倒是从黛博拉的记忆中提炼出另一个事实——黛博拉其实一直都觉得，，亚平宁参加的这个实验很不体面，也不人道，容易带来痛苦。

    黛博拉内心深处确实想过要去拉这位弟弟一把。但是她又觉得，这位弟弟是在副团长手下进行实验，自己冒然干涉，或许会让副团长不快。

    毕竟，让当事人感到痛苦或者快乐，可能都会对实验结果产生波动。

    只不过，具体的项目，向山不是很清楚了。

    黛博拉这个女人多少还有点自尊，没有用存储器来记录实验数据与实验项目——或者曾经有，但是那些数据在她出任务的时候，就替换了下来。

    记录在生物脑之中，就意味着“无法被动读取”。敌人最多让你的大脑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崩溃，逼你主动说出来。

    向山也只知道，末那计划分配到松鹰城末那骑士团的项目，是一个与“假性人格覆面”【spurious persona】有关的玩意。

    至于什么是“假性人格覆面”……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就好像“常识”一样，简单的存在于生物脑之中，可以不假思索的提取出相关概念，根本不需要存储设备来辅助。

    这就好像你永远也不会需要用脑内芯片帮你计算“2+3”一样。

    “这肯定是我沉睡之后才有的概念……而且‘如同常识一样’是什么鬼？”向山喃喃：“难道说，存在什么具体的历史事件，让这个玩意为所有人所知晓了？”

    “还有，‘假性人格覆面’……也就是存在与之相对的‘真性’咯？真假的区别是什么……”

    向山一边思考，一边继续攻略美以美大厦的安全系统。

    对他来说，这可是个复杂的问题。网络上好像没有那种“不需要特定渠道，简单搜索就能找到”的内容。这个词好像被官府禁止讨论了。或许一些非法的记录里肯经找得到，但是咽下却没有这个时间。

    他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自己是个“老古董”的前提之下，合理的问出这个问题？

    还是说等这一波刺杀完了之后，自己再去搜索？

    这个时候，唐沙古再次进来，道：“壳大哥，那些药已经送到了。”


------------

第七十五章 蜘蛛织网

    “壳大哥，那些药已经送到了。”唐沙古推门进来，如此说道。

    之前，向山有说要收集“侠客治疗大脑损伤的常用药剂，以逼迫侠客黛博拉现身，保证我们能够杀了她夺取功法”的大计划。

    而这就是那个大计划的重要成果了。

    大概十组药剂，就被装在一个保温箱之内，送到了向山面前。

    “哦，还挺效率的嘛。”向山点了点头，认可了么猛手党的工作效率。

    唐沙古还有两分不好意思：“市面上常见的都弄到了，当然还有一些，真有心寻找，也找得到，不过剩下的部分，基本就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了。不管那个女人通过什么渠道购买，都会被我们找到。”

    “嗯，然后关于电容帮疑似与侠客有交易的事情……”

    “除了那个什么‘六龙教使臣’之外，他们还收留了另外一帮子侠客，想要从那些侠客身上榨取出功法，不过昨天上午逃了。”唐沙古叹了口气：“我们的白纸扇有点怀疑，之前那一波地下区域的大扫荡，是为了给那些侠客打掩护才做的。”

    “嗯？蛮有见地的想法嘛！”向山点头表扬了一句：“所以呢？你们根据这个情报，打算做什么吗？”

    唐沙古摇了摇头，笑道：“没法子‘做什么’啊大哥。那些地道，也是兄弟们安身立命的所在，舍一条去封那些侠客的路没关系，但是一下子全汇报给官方，那可就要命了。”

    向山笑了笑：“啧，不涉及自家的时候，举报才能欢乐是吗？”

    “可不是？”唐沙古道。

    向山稍稍检查了一下箱子里面的药剂，然后随意抽出一瓶，用仪器化验一二。电容帮也有经手一些非法的药剂生意，而死的那个约翰·堪萨斯，又正好是负责这一块的白纸扇，所以这里有专门的检验仪器。

    成分正确。

    向山点了点头：“嗯，确实哦。”

    在向山检测的时候，唐沙古双臂忍不住晃动。在让这些前帮派分子、现绿林行动之前，向山还专门传授了他们一点内功外功。除了一点小小的木马之外，所有算法与经验都是货真价实。这些新生绿林分子现在非常快乐，宗师想要找一点什么东西，实验一下新得的力量。

    如果不是向山嘱咐过他们现在还不能彻底改变行为模式，还要伪装过去的黑帮，恐怕这些家伙已经找人来练手了。

    他们现在虽然压抑了自己，但是还是忍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一个黑帮的高层都冲上前线的原因。

    他们没法抑制这种破坏欲。

    当然，这无形之中也给帮众的情绪浇了一瓢油。

    那些帮众看着平素里隐藏在黑暗中的高层纷纷现身，亲自冲锋陷阵，与自个儿并肩作战，自然是狂热了起来。

    如果这种原始的狂热情绪被固定成一种集体意识，那就会立刻变成戴森原则的优先打击目标了。

    现在，地上地下，一整个松鹰城的帮派分子都已经杀疯了。

    向山对这个结果基本还算满意。

    于是他坐下来，继续打坐。

    唐沙古在院子里开启模拟程序，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放了两个“普通竞技武者”的建模，并套上著名武师松岛宏的皮肤，在院子里走了两趟拳。

    古代的武术家，就已经有“冥想”的练习。这种训练，不同的门派、师承、流派有不同的解释，不过大体来讲也就两个层面。其一，为快速收摄心神，保持冷静的同时增强对自身的掌控能力；其二，则为“想象”，想象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并与这个“想象出来的敌人”战斗。

    拳击手保持实战节奏的挥空拳练习，就是这个原理。

    只不过，在赛博化的时代到来之后，前者被“心理干预”和“神经递质调整”所取代，后者则改为了AR、VR的模式。

    唐沙古给自己的“假想敌”套上松岛宏的建模，倒也不是为了其他，仅仅是因为，松岛宏就是他认知里最强的外功武术家。用他的建模来当假想敌，也算是有个，彰显自己的志气。

    走完两趟拳之后，唐沙古再次叹了口气。

    说真的，他现在还想上一线。

    想得不行。

    只不过，壳大哥的吩咐，是让他镇守这里，坐镇中央的。

    按照壳大哥的说法，以后他就是新生狂野神话的二当家，得沉得住气，不能这样胡乱行动。

    他现在是真的很羡慕壳大哥，在有绿林思维的状态之下，还能保持如此镇定的态度，甚至可以用内功在全城范围内搜索敌人。

    “哎，在这一行干得越久就越是明白，表面上凶残的人，往往也就那样。但具有极端情绪却闷声不响的人，才是真的变态——越镇定，内里就越恶心。”

    “看壳大哥那样子，背地里真不知道得鬼蜮到何等地步……”

    怀着这样的想法，唐沙古推开了大门。

    “壳大哥”依旧保持打坐的姿势，在那里冥想。

    唐沙古越发烦躁。他低下头，看着投影在墙面上的交战图，强迫自己进一步思考。

    数小时之前，向山对他说，“要不要赌一把”，其实就是指这个。

    在美以美大厦周围布下各种陷阱，保证侠客只要从美以美大厦出来，就会被猛手党发现，撞入猛手党的陷阱之中。

    这个计划的大胆之处，让唐沙古都觉得心惊胆战。

    整个计划最心跳的部分，应当就是“对美以美大厦形成包围之势”了。这可是有可能引发官府下场的。

    到时候，整个松鹰城黑帮又得换一拨。

    只不过，这个计划若是成功，收益也一定很大。

    松鹰城城主赵老爷，率领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力量，去围剿一位天外坠落的老侠客了。

    半年之内在附近活动的侠客，多半都是为了驰援那位老侠客而来。

    和城主一样，侠客的主力军在哪里？

    也在更南方的区域。

    那么，此刻留在松鹰城的侠客，又想要干什么呢？

    无非就是那一套“围魏救赵”的古老战术了。

    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去攻击科研骑士团的驻地。

    文明守护者最重要的两个任务，就是“包围人类基因库”与“守卫科研骑士团”。

    如果科研骑士团遭受攻击，那么赵老爷就不得不带人回来，镇守松鹰城。

    而那个时候，守护者的包围圈就会出现破绽。被围攻的老侠客，也可以顺利逃脱。

    所以，他们一定会选择攻击这里的。

    ——啊？为什么不攻击基因库？

    毕竟，破坏基因库，就代表要将守护者收纳在基因库当中的“种子人类”给杀死。这是不现实的。确实有极端派侠客认为那些“种子人类”只是毫无尊严的工具，有必要的话可以杀，但绝大多数侠客并不认同这样的观点。

    从这一点来看，侠客攻击科研骑士团的概率，比攻击基因库更大。

    这一套逻辑链简直完美无缺。

    在向山画出的美好图景之中，唐沙古仿佛看到，不断有侠客攻击科研骑士团驻地、被击退，然后一头撞进他们布置的陷阱之中。

    就好像一只蜘蛛织好了网、等待猎物一样。

    当然，这个未来实在是太美，不真实。唐沙古也知道，如果赵老爷回来了，那么第一个要灭的恐怕就是猛手党。

    但是，只要这一波赚到了侠客身上的功法、经验，那么他们这些绿林往荒野一逃，再找个合适的地方建立大寨，打响旗号，过上几十年的逍遥日子不成问题啊！

    也正是因为如此，唐沙古不遗余力的攻打其他两个帮派的地盘。

    就是为了把这个“网”建立起来。

    现在，猛手党喽啰们正在将仓库中的地雷、智能陷阱、自动武器全部搬出来，在唐沙古划定的、“合适的包围圈”之内构建“陷阱带”，织成蜘蛛网。

    “大业可成啊……”唐沙古如此说道。

    剩下的，就是等那些侠客了。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放手攻击美以美大厦……

    这个时候，向山抬起头，看了看窗户外面、松鹰大厦的方向，道：“小唐啊，还是沉不住气？”

    唐沙古点了点头：“不能和壳大哥比。”

    “哎。”向山摇摇头：“也是，大概能理解你们。”向山指了指松鹰大厦：“住在一个到哪都能看到那玩意的城市，也真是够压抑的。”

    这话很符合绿林脾胃。唐沙古点头，走到窗前，道：“以前是真没觉得，现在一想，过去咱们过得是真的压抑……难受。”

    “所以现在就拼命的想要杀人咯？”向山摇摇头：“杀个人都这么激动，怎么能成大器？说起来，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吗？”

    “记得，怎么能忘了……”唐沙古抬头看着松鹰大楼：“那个时候，我还是武馆里的一个学徒吧。屁都不懂。有一次上擂台，真的，失手打散了一个伙计的生物脑……嘿嘿，然后我才注意到，这就是杀人——我绝对是一个天生的暴徒。当时裁判认为是意外，所以我没有被剥夺庇护。但我也不耐烦庇护了。再然后……我就干这一行了。虽然杀的人越来越多，但是我始终还是不能忘记以前在擂台上装作失手的时候……”

    这段自白没有说完。

    一根钢锏重重点在他的后脑上。


------------

第七十六章 刺杀开始

    向山将抵在唐沙古后脑勺上的钢锏收回，重新别在腰间，然后扯下了插在自己后腰的充电线。

    这根钢锏刺入唐沙古大脑五公分，强烈的震荡已经将这位前黑帮老大、未来绿林二当家的生物脑给打成了一滩蛋白质。

    与此同时，这根钢锏所释放的高压电，也摧毁了这个身体中枢部分脆弱的电子设备。

    向山接着又补了一下。

    “要是你成为黑帮的故事再精彩一点，有点‘被社会压迫，不得不走歪路’的要素，说不定还可以多活一会儿。”

    向山摇摇头，如此感慨。

    人渣的心路历程，他是真的没心思去听了。前些日子吸收了记忆里面，这种模板真的不少。

    “好了，那么自检一下。能源，充足；系统运行，流畅；体内营养物浓度，饱和……嗯，基本都好好运行了。”

    向山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披上黑色的兜帽斗篷，将唐沙古刚刚带来的、装了各种必备药剂的箱子带上，头也不会的离开了这个原属于电容帮白纸扇的基地。

    向山出门时候，大门与窗户瞬间降下铁板、将这个房间封死。由于基准人可以用电能代替部分呼吸作用，且改造率越高越不需要氧气，所以对于完全义体化的武者来说，“房间通风”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样，整个房间的防护就万无一失了。

    就算真的有人来这边查看，也只会以为“壳大哥”需要入定，所以封锁了房间。

    而在那屋子的主机里，一个战术分析AI正在伪装唐沙古，进行指挥作战。

    如果追溯源头，那么那些指令，绝对是从这个屋子里传出来的。

    那个战术分析IA是一个古老的弱人工智能。向山晓得这种AI的关键算法，在网上下载一点公开的聊天AI模块，然后稍微整合一下，再根据唐沙古的言行建一个数据库，大概就算完成了。

    狭义上的“图灵测试”其实没那么困难，也不能作为判断“人工智能是否可以思考”的标准。

    弱人工智能，可以通过某种学习算法，将自己在特定方向的能力，推演到人类所不能企及的程度。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与2017年击败了世界第一围棋棋手的围棋AI阿尔法go。它所下出来的棋路中，甚至包括了人类数千年来未曾探索的形式。

    但阿尔法go击败人类最强棋手后的半年，又被自己的后续版本阿尔法go Zero给打了一个100:0。

    如果一个AI单纯以“聊天”为目标，目的是为了让人类误以为自己是人的话，其实并不算太难——人类的“自我意识”，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明显。

    AI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理解自己输出的话语，到底代表了什么。它们只需要计算“这么说可能更像个人”就对了。

    这一点在21世纪中叶就已经达到了。

    更别说，向山只需要在短时间内骗过那些黑帮分子就是了。

    嗯，短时间内——只要一直持续到猛手党土崩瓦解之前就可以了。

    非常简单的事情。

    那个战术AI，会根据向山预设的目标，持续性的做出反应，让猛手党的人继续巩固防御。

    而他之所以突然杀了唐沙古，也不是因为他听故事听恶心了，而是因为他的目标已经完成了。

    科研骑士团驻地之内，已经被他种下了密码。

    话说回来，在进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点点痕迹。自己所知晓的那些百年老后门里，有其他人访问的迹象。尽管不知道对方是在什么时候访问的，但向山可以肯定，进入这科研骑士团后门的家伙，也不止自己一个。

    在种下一些蛊之后，向山就打算开始行动了。

    向山提着药箱子，就站在服务站的门口。由于黑帮乱战的关系，这附近的居民已经是闭门不出，只有一些城外来的家伙战战兢兢的抱作一团。相互壮胆。

    向山在这一群非人的义体人之中，反而不怎么先验。

    不多时，一群人从街角匆匆赶来。

    尤基叫道：“师父，都来了。”

    向山扫了一眼：“嗯，人数都是对的。不错。那小家伙呢？”

    一个用塑料袋伪装自己义体的人走了出来。正是黄耦光。她稍稍扯开后背的伪装。小家伙被装在一个半透明容器里，周围都是缓冲层。

    “前辈放心，晚辈就算性命不要，也会把这个婴儿待到安全的地方去……”

    “啧，保证就保证，说什么‘性命不要’啊。”向山摇摇头：“就这个状态吧，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你死了她反而能活下来的情景——超大当量的电磁脉冲炸弹？”

    小家伙似乎很累，睡眼惺忪的。向山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家伙那还有点婴儿肥的脸。小家伙恼火的拍了拍向山的手，道：“别怕……怕……”

    向山叹了口气：“本来是觉得吧，这一次找到了个合适的家伙，说不定可以抚养你。但今天……啊，昨天发生的一点事，让我怀疑那个武师背地里也在干些不要命的勾当。麻烦啊。给你找个安全家庭的事情，也只能下次再说了。”

    向山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然后将手里的箱子递给崔骸：“小崔，拿好了，这是药物。对原闻人的伤势应该有用。大概也够你们每人伤个一两次的。拿好，然后赶快出城。”

    崔骸惊疑不定的道：“前辈，这是？”

    他们原本只是汇聚在松鹰大厦，结果就在一小时之前，尤基突然跳起来，一个个找上他们，告诉众侠客，自己的师父说有事叫他们去。

    这些侠客受了向山恩惠，又见过向山铲除黑帮据点的手段，知晓这样一位老前辈来找，必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因此不敢怠慢，赶紧过来了。

    结果没想到向山一开口就是要他们快点出城。

    红手A道：“前辈你可能是不知道，我们都被那官府录入库中。冒然出城，很有可能会被城区边缘的监控系统盯上……”

    向山笑道：“没事，过了今晚，他们大概不会有什么精力去一个个追踪你们这些落单侠客了。”

    “什么……”

    几个侠客各自惊骇。

    原闻人思考片刻，道：“前辈可是要做一件大事？”

    向山点了点头：“算是。”

    奧柯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怎么能走？我们可以为前辈……”

    “打住。就此打住。我最烦这一套‘让你走你不走非要留下来帮倒忙’的戏码了。”向山直摆手。

    戈弗雷道：“前辈！我们不怕死。就算我们现在这样，也能作为棋子，为前辈拼掉几个官府鹰犬……”

    “没意义的。”原闻人道：“前辈恐怕是暗中借到了本地黑帮的势，已经将一切都打理好了。我们若是不走，不仅辜负前辈一片好意，还容易打乱前辈的计划。”

    “我们虽然可以说，我们不怕死。但若是我们真个出现在战场之上，前辈就真的能当我们不存在一样？就算前辈最终可以狠下心肠，我们也是事实上对前辈的战术选择造成了干扰。”

    崔骸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孺子可教。”向山赞许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去吧。”

    他最后拍了拍尤基：“虽然我觉得把握还是蛮大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嘱咐一句好了。如果三天之后还是没有一点我的消息，那就不要等我了。跟这些侠客朋友们去北冰洋也好，带着这小家伙去某个聚居地隐藏起来也好，随你自己选择。基础入门的东西，我都已经交给你了。少量的无错秘籍，也放在你的存储器当中了。以你的天赋，对照着网上资源自学，也能成为一代明侠。不要松懈了。”

    “当然，若是你最后觉得，自己是被我带上这条路，根本不应该当什么侠客，想要回归普通生活，也由你。”

    尤基脸色发僵：“师父，你不会真的……”

    “这就是江湖。”向山耸耸肩：“我说过了，把握蛮大，但也要以防万一。以后行事，也要记得如此。”

    说罢，向山挥挥手，将“驴”“骡子”的权限密码输入尤基的芯片之中，然后走入黑暗里。

    尤基犹豫了一会，突然追了上去。但只是经过一个转交，向山就已经不见踪迹。

    尤基咬咬牙，回到侠客这边。崔骸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不知道向山要做什么“大事”，会怎么样，但崔骸觉得，自己了解尤基这种感受。

    每一个听着江湖传说踏入这条路的江湖人，都经历过这种事。

    江湖事，不仅仅有神功秘籍、快意恩仇。

    ………………………………………………………………

    向山的斗篷如同一团黑色的火，在城市的街头巷尾闪烁。

    杂念迅速的被剔除出思考的领域。他的精神，再次如同明镜止水一样。

    “那么，接下来……”

    向山快步来到一处街角。这里是一个废弃的仓库，监控缺失，周围没有什么人居住。黑帮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只是将这里当做一个混迹的地点。

    很少有人知道，这里存在一个暗门。


------------

第七十七章 树上开花

    这个时代，官府并没有承担基建的责任。法理上来讲，他们不是“统治者”而是“庇护者”，对人类没有权利，自然也不存在义务——至少理论上是这么说的。

    因此，这个城市没有供市民使用的下水道系统。

    但必须明确一点——这个城市并非完全没有下水道系统。

    黑帮修建的是其一。

    而庇护者们修来自用的，亦是其中之一。

    庇护者所修建的这些下水道，就完全是他们自己的私产了，与旁人无关。居民或者黑帮如果不小心挖穿了这些下水道，须得老老实实的给填好。不然的话，就是“损坏他人私有财物”的事实，是违反戴森原则的罪过。

    既然黑帮会拿下水道当做密道，那么官府组织当然也会。

    这算是黛博拉为数不多用来避人耳目的道具。

    毕竟，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每一个人的义眼，都有可能泄露情报。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官府在用这些眼睛。但是这些眼睛那重重底层代码之中，却依旧包括了早期信奉开源精神的侠客留下的工作。

    侠客们也是能用的。

    所以黛博拉并不总是从守护者的大楼里出门。

    偶尔也用一下这种密道。

    这个小小的废弃仓库，就是那个密道出口之一。上面的仓库是用来掩盖的。城里的大家伙最多只能查到，这仓库确实是某人的私产，但那位商人很久没有出现了，只有远程监控摄像头在里面。黑帮偶尔会“借用”这里一下，或是干点需要避人耳目的勾当，或是囤点什么不能经受风吹雨打的物资。

    当然，也不是太重要的地方就是了。

    毕竟法理上还是别人的私产，黑帮们明面上还是要尊重一下的。

    也就当个免费库房在用。

    这也不妨碍黛博拉偶尔从角落里进出一下。

    向山就蹲在数十米外的一处房子上，身影与屋顶天线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看到猛手党的一名双花红棍就在这里布置陷阱。

    以遥控的地雷为主。当然，也有很多拒绝外界操作的压感地雷。他们是不在乎使用这些东西的。

    这个“地点”，当然是向山亲自选定的。

    向山吩咐唐沙古，说这里有可能成为侠客躲藏的地方，说不定会比较关键，一定要在这里布置地雷阵。唐沙古当然就信了——在他的视角之中，“壳大哥”就是绿林同道，拥有一份共同记忆，绝对不会骗他。

    与此同时，向山又利用死去的约翰·堪萨斯的权限，在电容帮的内网里留下了一份情报，说这个仓库极端重要，会有一位猛手党大佬带人镇守。一定要攻下这里。

    这还得感谢那个六龙教使臣。那位使臣杀了约翰·堪萨斯之后，为了避免第一时间被发现，也留了一些信息，做了伪装。

    从这一点上来讲，那位魔教使臣堪称“厚道”了。

    向山接手的时候，约翰·堪萨斯的权限还没有失效。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电容帮都没有发现白纸扇约翰·堪萨斯的死。

    于是，向山给这段伪装收了个尾。他佯装约翰·堪萨斯是在发送“小仓库对猛手党极端重要”的情报时，被猛手党领袖唐沙古突袭，然后失联。

    那么，剩下的事情，就只有“等”了。

    猛手党双花红棍亚朗正在指挥手下将地雷埋藏在各种地方。

    而在三百米开外，电容帮草鞋彼得·彭纳正调节义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真的没错，这个地点对于猛手党来说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们才会专门派遣一名双花红棍过来镇守。而且看这地雷的数量……恐怕这地方不简单。”

    他的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情绪。

    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听说这个仓库有什么用。

    这个仓库最近今年确实是猛手党占着的，但是由于官府的打击，所以附近一直都是电容帮与猛手党的交界地带。猛手党也不敢往里面放什么太重要的东西，防止敌人突袭导致货物全灭。

    而他这么多年来，也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重要。

    毕竟附近街区，要么是民居，要么是其他仓库，也无险可守。另外，周围也没有什么重要建筑。他是在是想不出，这么个仓库有什么“重要战略意义”。

    但越是想不出，他就越是惭愧。

    为什么呢？

    因为约翰·堪萨斯！

    这位白纸扇通过某条暗线，知道了、或者分析出了这个情报，然后上报给帮派里。

    明明他才是主管情报的“草鞋”，可工作全让一个白纸扇做完了。

    这让他怎能不羞愧？

    “堪萨斯兄弟……”彼得·彭纳沉重叹息：“那么你就安心的去吧。你用命换来的情报，我们已经收到、已经用上了。”

    “绝对不会辜负你的心血的。”

    这个时候，手下一名堂主走了过来，道：“彭纳哥，咱们来得太急，就带了一个堂口的兄弟，怕是没法冲过那个地雷阵啊！”

    “为什么要冲呢？”彼得·彭纳冷冷的说道：“咱们不是还攒了两发子母弹和一发高爆弹吗？安排上。”

    那堂主一愣：“子母弹和高爆弹……彭纳哥，这过火了吧？会被官府盯上的……”

    “咱们本来就是在官府的监视器地下讨生活的。”彼得·彭纳恼火道：“猛手党已经搬出了那么多的爆炸物，官府不可能视而不见。恐怕领主老爷回来的日子，就是咱们死光的日子。”

    “猛手党已经做了初一，就别怪咱们做十五了！这些都是他们逼的！”

    “我实话告诉你，老弟，咱们现在要做的，已经不是‘占地盘’，而是‘脱身’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猛手党的那些白痴打疼，然后在官府反应过来之前，带上积蓄分散逃走！”

    那堂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数分钟之后，向山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他抬起头，调整义眼的范围，然后惊叹道：“哎呀呀，这个时代，道上混的都这么夸张的吗？”

    两枚长度大约三米的小型飞弹，从两千米之外的地方升起，不断加速超这边冲来。

    猛手党预设的近防机炮瞬间运作。但是电容帮的飞弹自带红外干扰弹群。那些干扰弹如同蜂群一般同步升起。近防机炮数次变相，扫射数秒，却没有防下那两枚飞弹。那两枚飞弹在距离目标二十米的区域凌空解体，却不是爆炸，而是分裂成更多更细小的弹头，在半空之中二次加速。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一瞬间，火光覆盖了整个仓库以及周围大片区域。许多感应地雷也是被直接触发、引爆！

    只是一轮攻击，猛手党的地雷阵就瞬间崩溃。

    但是，基准人生命力不凡。大部分猛手党的帮众都没有死，有一小半甚至保持住了战斗力。

    双花红棍亚朗反应过人，避开了弹头蜂群最强之处，在最后关头抄起一枚工业钢板护住了自己。

    他看了看导弹来袭的方向，尖叫道：“电容帮的那些崽子！他们果然来了！还能喘气的！给我散开！杀过去！”

    如果是自然人的帮派械斗，那么这个命令听起来确实很傻。

    但是在这个时代，这却是最正确的命令了。

    聚在一起的人群，会暴露在热武器的攻击之下，被简单直白的暴力碾压到渣都不剩。

    只有以类似于“散兵线”的形式分散开，才能最大限度的降低热武器的作用。

    对于在远程武力上占据了劣势的人来说，这一点很重要。

    向山看了看地面上的裂隙，然后调出黛博拉记忆当中的地下部分地图，评估这一轮攻击之中，地下部分的受损状况。

    “果然，还差一口气。”向山如此想到。

    刚才最多是让戴波来平素走的地道出现损伤。想要让地道坍塌，还需要一口气。

    向山如此想着，用内功连上了猛手党的权限。

    然后，悄无声息的接管了刚刚猛手党帮众们埋下的地雷。

    这些地雷非常稳定，正常情况下，里面的炸药部分甚至可以安静而稳定的燃烧，必须通过电动系统才能顺利点火。所以，在飞弹的攻击之下，还有很多地雷没有爆炸。

    下一个瞬间……

    猛手党的帮众们分散开去，沿着几个不同的方向奔向电容帮的阵地。

    电容帮阵地里，剩下的一枚飞弹刚刚升起，开始加速。

    与此同时，电容帮草鞋开始调整外围防御，预备建设火力阵地，防备预料之中的猛手党冲击。

    只是几秒的功夫……

    猛手党的帮众抛下伤员，已经离开了仓库区。

    飞弹进入加速阶段。

    就在这个瞬间，地雷纷纷爆炸。

    ——怎么回事？

    这一瞬间，一丝疑惑出现在猛手党双花红棍的心中。

    他不可能下达指令引爆那些地雷。帮中兄弟还在地雷阵里。虽然接下来一枚高爆飞弹下来，他们肯定要死，但至少不能死在自己人手上。

    ——地雷怎么会炸？

    但很快，这个疑惑就不再是疑惑了。

    因为新的疑惑代替了它。

    地雷爆炸的瞬间，地面大面积坍塌，仿佛地下存在着空洞一样。

    随后，地下喷出一股火舌，比猛手党近防机炮更快的击中了迎面飞来的导弹！


------------

第七十八章 自动炮台

    坍塌的地道之下，一团火舌突然迸发，后发先至的几种了凌空而来的飞弹，将之打爆在半路。

    但是，强大的冲击波却依旧让一排房屋坍塌。

    向山原本就静静的攀附在一处楼房的房顶之上。他身后的天线，早就被近防机炮给削去了一截。半截天线落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纹丝不动。而这个时候，爆炸的冲击波碾压而至时，他依旧是一动不动，随着屋顶的碎片一同坠落，只是在半空之中调整了自己的身形，让自己平稳落地。

    仿佛他自己只是屋顶上堆放的杂物一样。

    向山的目光落在那坍塌的地面上。

    而猛手党双花红棍亚朗的目光也是如此。高爆炸弹所产生的冲击力，对百米外的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他想要知道，这地方为什么会坍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击中导弹的火力？

    他怎么不知道这仓库下面还有这种火力？

    然后，如同穴居生物推开巢穴门口的石块一般，三台高近两米，宽达三米的八足机器坦克，便推开掉落的石块，从那洞穴之中走了出来。这三台八足机械怪物，是统一的纯白基础涂装，仿佛根本就没有“保护色”一说。

    亚朗心中开始报警。

    而与此同时，彼得·彭纳尖叫道：“这是……全自动炮台！全自动炮台！猛手党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们居然有这种东西！”

    ——堪萨斯兄弟，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大秘密，所以你才对猛手党的唐沙古亲自带人击杀了吗？

    这一瞬间，这位电容帮草鞋，想到了很多，很多。

    在“快速瞄准”、“弹道计算”等领域，生物脑并不是计算机的对手。生物脑更擅长的，无非是“编排战术”以及“从复杂环境中辨识敌人”。

    而当环境信息庞大到一定程度程度之后，“辨识敌人”的算法优势，也会被计算机依靠海量计算资源抹平、赶上。

    因此，完全自动化的战斗机器人，基本是以远程热武器为主流的。

    单纯的AI，很难在近身作战上胜过大脑特化的武者。它们的战术选择，往往缺乏“想象力”。熟悉武功的武者，可以通过各种别出机杼的策略组来战胜他们。

    但是，枪炮就有所不同了。只要一个大型机器人，搭载了足够猛的火力，形成密集的火力压制，那么仅仅只是单纯的AI，就足以压制一大批外门武者。

    当然，AI的缺陷，是无法抵御内功。

    但是，若是做好硬件层面的防护，那么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防这种状况了。

    比如说，拒绝一切外部操作，只留下一个机械结构层层防护的数据接口。

    这样的话，就算你内功修为通天，也无法对这样的自动战斗机器人做出骇入。

    但这样也有这样的坏处。这类机器人的应用范围会极端的狭窄，只能按照预设的战术进行预设的反应，连自己人都无法实时指挥，实在是难以适应瞬息万变的战场。

    不过，如果是在狭窄的区域里，那么除非义体的材料与结构有压倒性的技术优势——大概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防弹设备与十八世纪的枪械，这种跨时代的技术优势，不然的话，什么武者都会被这种搭载了机枪近十挺、战术导弹八枚、微型导弹百枚的自动炮台给活活轰杀了去。

    这个设计，就是专门用来镇守这个下水道的。

    自从几年前，黛博拉申请将这处密道当做自己潜入江湖的一个出入口之后，这地方的两台自动炮台，就被输入了指令。

    从那之后，只有黛博拉与她的亲随卡罗莱娜，可以从那一处地方出入。

    也只有她们两人，才有权限去开启这两台自动炮台的数据接口。

    卡罗莱娜也负责起了两台自动炮台的维护工作。

    另外，如果她们两个使用了预设范围之外的义体，也会被这自动炮台当成敌人，开火射杀。

    这两台自动炮台，也只从那一个物理接口上接收指令，没法接受电磁波或声波的指令。它们摄像头使用的协议、算法，也与赛博人的义眼完全不同——说到底，也是当初Z组织的莱夫先生先对向山使用目击之术，向山才想起自己也有类似手段可以使用。但是他却不敢肯定，自己能否用同样的办法骇入这自动炮台。

    不，就算记忆里存在方法，向山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就准确的找到后门。

    他总归是要一个个试的。

    自动炮台不会给他时间。

    如果硬要打的话，声子刀在手的向山，倒也不是真个打不下这两台炮台。但是那下水道环境狭窄，没有多少腾挪闪转的余地，却正好是追适合自动炮台发挥的场景。一个不留神，向山也有可能会遭受重创。

    所以，在决定了要来这里杀亚宁平，再从黛博拉的记忆里提取出相关记忆之后，向山就决定要用这个法子，找两拨替死鬼，帮他吸引那两台自动炮台的注意力。

    而被施以绿林降智术之后凶性大发的猛手党，就是最好的材料。

    当然，电容帮的表现也不遑多让。

    在看到远处自动炮台枪口的运动轨迹之后，彼得·彭纳骤然色变，道：“逃！逃！逃！散开！散开！这玩意在计算弹道！散开！”

    他一边说着，一遍撞塌了电容帮刚刚才搭建好的防御工事，在地上一滚。

    还没等他起身，雨点一般的子弹就呼啸而来。朵朵血花在电容帮真谛之中绽放。

    而从那自动炮台所在，一直到电容帮阵地之间的三栋房子，更是顷刻之间被打成了蜂窝。伴随着持续性的枪响，其中一台混泥土结构的房屋再也无法支撑自身自重，轰然坍塌！

    在这样视线的房屋，都如同气泡一般被吹飞之后，那自动炮台正面又释放出十道火线。十枚微型飞弹从这玩意体内弹射而出，袭击向那电容帮的阵地。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

    彼得·彭纳一个翻滚，冲入了一间民房之中。只是令他意外的是，这间房屋尽管灯还亮着，却早就已经空无一人。不仅如此，屋内也没有燃料与机油的气味——一切贵重物品仿佛都被人带走了。

    当然，这也是向山做的。

    他在杀唐沙古之前，就朝周围所有居民发了提示，让他们带上财产，快一点离开这里。他甚至还格外小心的嘱咐几个看上去有余力的满改造率义体人，让他们去照拂一下还在睡觉、没有注意到讯息的人。

    倒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纯良。还真有人打算摸到猛手党的阵地边缘，朝着亚朗这位黑道大佬汇报这一切——那人渣大概是觉得，报告这种“有人盯着您呐”的情报，可以得到赏赐吧。向山在警告一次无果之后，就停了他的义体心脏与义体肺。

    一直到所有居民顺利撤走，向山抵达战场，那家伙才回复了呼吸。向山也没有继续关注那家伙。那人能不能逃生，就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亚朗倒不是没有注意到周围居民的撤退。只是，这种事也不是第[ fo]一次了——黑帮在某个地方大张旗鼓的办事，被周围居民窥见，然后吓得周围居民弃家而逃，太常见了。

    唯一奇怪的，就是这些家伙为什么逃得这么干净。

    只不过，杀意入脑的双花红棍，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当时他心中只是在天人交战，“要不要将这些逃来逃去惹人厌烦的东西杀了”。

    而此时此刻的彼得·彭纳，也顾不上这种细节了。

    区区二十公分厚的古法混凝土墙，根本无法在这种级别的火力之下提供有效保护。要知道，这自动炮台完全不需要考虑机动性，也不需要防止维持生物脑的组件，单以火力而论，绿林豪杰“大铲车”维斯帕，都不如这一台自动炮台。

    顺带一提，哪怕把“大铲车”维斯帕给排除在外，铲车团的其他高手加一块，也足够胜过电容帮的武力了。

    而在这里，甚至还只有电容帮的一个堂口。

    当初向山用内功压迫大铲车，强令大铲车对着自己人全弹发射的时候，可是瞬间就灭了半个大寨的。

    换句话说……

    “死定了。”

    彭纳尖叫道：“死定了！我们死定了！猛手党为什么会有这种武器？为什么？不是只有官府才会使用这种武器吗？只有官府……官府……”

    在这一瞬间，彼得·彭纳，这位电容帮草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将他紧紧束缚住。

    一台自动炮台，只是从坍塌的洞穴之中露出了头。

    另一台，则朝着电容帮的方向，龙行虎步一般前进。

    这边，猛手党的双花红棍则微微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应该是官府兵器吧……

    ——难怪壳大哥说，侠客一定会来这边。有这武器守着，必定是有官府的大秘密在的。嘿嘿，难怪……难怪……在这里布置，一定能够捉到侠客……

    ——可惜被电容帮毁了。不过，嘿嘿，这机器看样子对我们猛手党的兄弟没兴趣啊……

    在这个瞬间，一栋无人房屋里喷出一团火舌。


------------

第七十九章 侵入

    向山隐藏在阴影之中。如果他还有嘴角的话，大概会笑出来吧。

    弱AI的优势和劣势都很明显。弱AI的强大之处在于，它足够廉价，简单粗暴。只需要“复制粘贴”，就可以快速的进入任何自动武器，并且不需要薪水，不眠不休，不会大意，更不会主动背叛。

    对于掌控了众多资源的强者来说，是很好的辅助工具。

    但另一方面，只要弄懂了这些弱AI的底层逻辑，那么它就是一个二傻子，很好骗。

    向山预先就在部分民居之中布置了智能枪械。这些枪械却不是用来攻击的。它仅仅是在提醒那个炮台的弱AI，“近距离也存在敌人”。

    在那之后，这台AI就会将所有完全义体化、手持武器的对象列为“疑似敌对单位”。

    而当炮台摆出防范的姿态后，那些猛手党的黑帮分子也会受到进一步刺激。

    实际上，这个时候，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放下武器，主动解除自身对义体的控制，弹出体内所有芯片。

    毕竟现在大家都是义体人了，就算抱头蹲防了，鬼知道你会不会从后背上射一排微型导弹出来呢？

    很遗憾的是，向山从黛博拉的记忆里知道了这个玩意的行为逻辑，但是猛手党双花红棍亚朗先生并没有意识到。

    那个男人在意识到自动炮台掉转了枪口的方向、将自己也列入目标之后，如同伤兽一般咆哮道：“上铁华！猛手党的……”

    接下来他就说不下去了。这个行为被认定是“战术指挥”，被弱AI判定为“敌对行为”。

    于是，十个枪口再次喷出火舌。

    亚朗连忙借助地势草窜。但是在他的身边，房屋一栋接着一栋的坍塌。

    而这个时候，还活着的猛手党喽啰们也咬牙站起来，对着那玩意扔出铁华炸弹。

    铁华最强大的地方在于金属薄片折射各频段电磁波的能力。因此，这玩意扔出去之后，可以有效的遮蔽各种基于电磁波的探测。不管是可见光还是红外线，都会受到强烈的干扰。

    对于如果想要近身攻下一个远程火力占据绝对优势的目标，那么散步铁华就是必须的。

    在金属气溶胶弥漫之后，虽然枪声依旧，但是枪响的密度小了很多。很显然，在意识到设计精度将不可逆的下降之后，弱AI主动选择了“节省弹药”的做法。

    见到这一幕之后，原本朝着自动炮台发起冲锋的彼得·彭纳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此时，他距离猛手党与自动炮台的交手区域，也只有五百米。

    “怎么回事？为什么猛手党的人会攻击自己的武器……不，不对！”

    彼得·彭纳感觉到一种类似于生理感觉的“冷”——这是一种发自灵魂的寒意。

    那个自动炮台，根本就不是猛手党家的，而是官府的。

    想来也是。这种自动化武器，一直就只有官府在用。如果是猛手党的首领得到了这种东西，它一定会将之改造成义体！

    毕竟，这可是大部分绿林豪杰都无法企及的火力！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存在一段属于官府的密道，地下就有自动炮台在镇守。

    有人故意引猛手党和电容帮在这里火并，就是为了吸引这俩炮台的注意力。

    “撤……”

    他急忙说道。

    但是，迟了。

    浓重的金属气溶胶中，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那是金属与地面撞击的声音。

    一台自动炮台，如同某种掠食性节肢动物一般，从金属气溶胶中走出。

    而在金属气溶胶内部，还有另一个声源。

    枪炮声从未停歇。

    “这玩意，有两台……”

    彼得·彭纳几乎忘记了移动。这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嘭嘭嘭”。某种气体膨胀的声音连续响起。

    大街各处，再次爆炸，出现了大团的金属气溶胶。

    “被算计了……”

    在被金属气溶胶覆盖的刹那，彼得·彭纳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还没有来得及汇报这一切。

    ——一定要活着回去……

    大概是因为这金属气溶胶的遮蔽作用隔绝了自动炮台视觉上的压迫，这位电容帮草鞋终于迸发出勇气。他大声呵斥道：“电容帮的！给我反击！反击！”

    而率先回应他的，是一连串子弹的洪流。

    向山暂且屏蔽视觉信号，用听觉分辨这一切。

    “果然，有安装灵敏度极高的机械波感应设备……嗯，超声波雷达的动静。也有主动探测的手段。”

    “看起来，AI判断一个炮台无法应对周围敌人之后，才会两台同时出动。”

    “如果按照最初计划，单纯往里面扔一罐铁华，估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向山如此想着，再次摸出了一组音叉。

    这玩意他原本没有配备太多，因为它的主要作用，就是检测、校正义眼的测速能力的。但上次用这玩意短时间干扰了超声波雷达之后，向山就意识到，这是个好东西，所以取剑的同时，特意打印了一批。

    此时此刻，已经有猛手党武者摸到了地道口那台自动炮台的边缘。那自动炮台疯狂转动，以期压制周围的武者。

    向山站了起来，快速靠近，同时投掷出手中的音叉。

    在这一刹那，AI的判断混乱了。它迟缓了一瞬。

    那猛手党武者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跳上了自动炮台的鞭策。

    自动炮台如同活着的生物一样“蹦”了起来，企图甩掉自己身上的敌人。那武者死死将自己固定住，却是来不及破坏，只是大声呼喝，招呼同伴过来进攻。

    向山的脚步声混杂在几名猛手党武者之间。

    虽然说脚步声可以做到“无声无息”，但是往往只是针对于“人类耳朵的感知范围”。除非是特殊材料的义足，否则不可能做到绝对的“悄无声息”。

    但是现在，那炮台自己上蹦下跳的动静就足够让它的侦查机能失灵大半，更何况他混在一群武者当中。

    向山的走位极其巧妙。对于大部分武者来说，他都与一名同伴位于一条直线上。如果不仔细听的话，根本无法分辨出队伍里多了个人。

    但这些武者，此时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自动炮台上，又哪里能够从复杂的环境音中辨识出如此复杂的目标？

    向山一个晃身，就走入洞穴之内。

    这是一条下水道。下水道整体很宽，宽度高度都有三到四米的样子，但是内里的污水却只有十来公分深，如同潺潺溪流一般，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异味或者杂物。

    基准人，尤其是义体人，几乎不需要吃东西，食物残渣与代谢废物的量自然是少得可怜。

    这里大多数污水，分别属于洗涤产生的污水、实验动物的排泄物，少量有毒有害废液。这套管道系统贯通这座城市的几栋大楼，完全为庇护者与科研骑士团服务。这些污水，最终会汇聚到地下，做无害化处理。

    向山快步往里面走去。

    这道理，他也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基准人比智人人更能抗伤害，义体人比智人又更胜一筹，所以在战场上，流弹与弹片伤害几乎可以无视，真吃个几发子弹也不影响战斗。但这也是有限度的。

    并不是说，成为了改造人武者，就可以无视热武器的。

    尤其是两台自动炮台的那种大口径武器。

    能够无伤通过，也算是不错了。

    向山听到身后枪声大作，同时爆炸声一串接一串，就知道那些猛手党歹徒快被打爆了。

    他加快了速度。

    ……………………………………………………………………………………

    长江骑士戴九太阿在自己的房间之中睁开眼睛。

    很好。

    他现在已经关闭了这个大楼正南面一段墙面的感应设备。只要有能够变色的智能光学设备骗过侦查，就可以很轻松上来。

    他在等待“武器”的就位。

    “必须得感谢这些黑帮。”戴九太阿如此想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本地黑帮突然绿林化……难道是残存的绿林分子，带着山寨集体记忆逃出生天，然后来这里寻觅黑帮分子，打算重建山寨？”

    “虽然这次城市内乱，无形之中帮了我一些忙，吸引了一些守护者力量的注意力。但是，也必须小心……”

    “那个搅乱城市的帮派分子幸存者，会是Z组织吗？”

    戴九太阿仔细思考，却一无所获。

    但是，突然之间，长江骑士心有所感，道：“有人来了？”

    他感觉到，这个大楼的系统再一次被人侵入了。

    当然，这属实不是新闻。他在这栋大楼的系统里，发现了不少非法访问的痕迹。并且有些模块似乎被人改动过——这地方的防护系统都快被一个内功高手打成筛子了。

    但是，这个感觉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这是内部侵入。

    长江骑士立刻站了起来：“居然在这里……见鬼，完全无法确定他是通过哪一个路由器哪一个接口哪一个终端介入的……”

    ——加拉帕戈斯圣殿的那些废物……

    戴九太阿几乎叫出声。但是很快，他就压制住了“通知末那骑士团”的念头。

    且不说他也是通过非法访问发现问题的吧……

    这个“外来者”的行动，说不定也会给他带来便利啊。


------------

第八十章 潜入

    “世界上最难以防御的黑客攻击是什么？是你走进目标的办公室，找到一台正在工作的终端，找个借口将它的操作员骗出去，然后掏出一枚U盘插在电脑上，然后再进行合法操作。除非对方愿意降低工作效率，每一步操作都需要验证操作者身份。不然的话，什么安全系统都无法抵御这样的手段。”

    “其他的骇客手段，都只是‘因为各种理由做不到这样直接的操作，所以换个方式’的下位替代。”

    这是某个人过去曾经对向山说过的话。

    某种意义上，官僚系统那种被诟病为“低效”的层层授权工作守则，就是这一套的底线。在组织之内，任何操作的任意一步，都需要专门的授权与验证，以确保不会出现行为上的偏差。

    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将大量的人力物力，浪费在一次次重复验证信息上。个人的能力被压缩到了极点，许多岗位上，天才与蠢材没有任何差别。

    而当这种“低效”以及“集体层面的低能”蔓延到“信息输入”与“执行”的层面之后，官僚集团也就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然后被一个新的官僚集团所取代。

    而一台电脑，若是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输入一次密码、一次验证码——哪怕只是刷新个网页，那么该电脑的用户体验也会直接跌到冰点以下。

    毕竟，工具本身就是要给人使用的。

    而要让人使用，就必须要让工具存在一个可以被人操作的“窗口”。

    安全技术，不过是将这个“窗口”层层掩盖。

    但是，却绝对无法将这个“窗口”消除。

    远程的攻击，就是让系统“以为”操作者坐在“窗口”面前。

    而只要在物理层面地“坐”在那个“窗口”对面，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哪怕是进行一些系统不允许的“非法操作”，“外部”和“内部”的体验也是截然不同的。

    向山此时，就站在“内部”。

    他越过了阻止人在物理层面靠近“窗口”的重重士兵。他接上了这个大楼内部的信号。

    这是科研骑士用来管理大楼的系统。骑士团的管理层，必定是希望自己能够随时随地用意念控制大楼的系统的——毕竟大家脑子里都插着网卡，也没必要枯坐在控制台前。

    向山就等若是直接坐在一台正在运行的终端之前。

    呼吸之间，他的内力就透过骑士学徒与访客的服务端口，进入了系统内部，快速的提权。

    “稍微有一点麻烦啊。”向山如此想着：“每一个区块都有独立的备用电源。这些备用电源根本不受智能系统的控制，是纯机械结构的。一个区块的电压突然消失，就会自动跳出来供电……”

    ——也就是说，没办法靠爆掉能源系统来让这个区域陷入混乱……

    向山如此思量道。

    现在能做的事情终归是有限的。这个科研骑士团驻地的系统，却是不比大寨那些简陋的系统，安全措施还是很充足的。向山也不确定自己记得的那些古老病毒，是不是依旧可以避过日新月异的病毒库。或许他真的知道那么几种古老病毒，可以不被安全系统快速灭杀，但是他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条。

    而他若是冒然的放蛊，万一被简单清除了，就只会打草惊蛇。

    况且，这个骑士团内部，或许还存在一些宝贵的情报，也不能简单的用蛊毒破坏。

    向山只是循着被层层后来代码所掩埋的古老后门，不断的提取本不属于自己的权限。

    ——还不到破坏的时候。

    向山一边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一边如此告诫自己。

    如果能够让向山站在科研骑士团大楼主服务器面前，那么向山能做到的操作就更多了。

    但是不用生物脑思考也该知道，那地方从来都是重兵把守的，防御力度是整个大楼最强的一块，不可能轻易冲入。

    这里是黛博拉潜入之后用来清洁义体的清洁间。这个小空间大概只有两米多高，占地面积也就一个多平方米。它的四壁都会喷射出大量的清洁剂，消除下水道里的异味，同时保证那些污水之中的潜在微生物不会污染美以美大楼的环境。

    黛博拉小姐毕竟还是个学徒，偶尔也要承担养老鼠的神圣任务。若是身上有异味、杂菌或有害物质，那可不能工作。

    走出这清洁间之后，就是美以美大厦底层的一处走廊。

    这里非常安静，基本没有人回来——除了偶尔借用这条密道出门的黛博拉。

    向山突然叹了口气。

    一段记忆不自觉的浮现。那应该是来自黛博拉和卡罗莱娜两个人的。

    卡罗莱娜虽然是个仆从，但是从情感上来说，却是黛博拉最为亲近的个人。其他血亲都不像这位仆从一样，全天候的陪伴黛博拉。卡罗莱娜只是一个下人，不理解科研骑士团的大义，但是却比黛博拉本人更注重科研骑士团的规章制度。

    每一次出门之前，这个仆从都会提醒卡罗莱娜“小姐，应该去找副团长老爷要一个好的方向了”、“小姐，该开题了”云云……

    向山猛然从回忆之中抽身，运慧剑斩杂念。

    “副作用啊。我尚且如此……难怪绿林都这么疯。”向山摇摇头：“话说回来，这位赵小姐明明能好好的当个人嘛，何苦不做人呢。”

    他没有继续纠结这个情绪，而是循着黛博拉与卡罗莱娜的记忆，继续向前走去。

    徒步上了十层楼之后，一队巡视的士兵从走廊里迎面走来。向山侧着身子靠在墙上，避过了那些士兵。那些士兵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就这么走了过去。

    这些赛博卫士，在工作之前，就关闭了自身义体的视觉技能，只是与大楼的监控摄像头相连。一些基础的内功冥想法，让他们的自我意识比寻常武者更加淡薄，“自我认知”更是将“大楼”本身也囊括了进去。

    这使得他们在“保卫大楼”方面，比寻常武者更加积极。

    但是，只要劫持了摄像头给予的信号，或是让摄像头的监控出现了死角，那么骗过这些武士都不成问题。

    他们自己的义体，基本没有独立视觉的。

    当然，这栋大楼的卫士，也不全是这种。

    也有那些带独立视觉的普通士兵，或者根本不与大楼联网、个体战斗力较强的雇佣武者。也有只安装了生物脑叶插件的AI武器。

    多种技术手段复合，保证了没有人可以用单一一种手段就攻陷整座大楼。

    向山继续向前。

    随后，他在一个电梯前面停了下来，却没有主动设定电梯停靠，而是站在门口安静的等待。

    数分钟之后，电梯停在了向山坐在的楼层。

    电梯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刹那，向山举起两柄长锏，就往里面猛的一刺。

    “什……”

    尚未反应过来的科研骑士学徒瞬间被点中脑门。强烈的震荡击溃了生物脑中的思维。而已经积蓄了许久的电压则瞬间金属释放，破坏了其脑内的电子设备。

    两名科研骑士学徒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的视角之中，电梯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就有黑影刺了进来。

    而在监控画面之上，则是两名科研骑士学徒聊得忘我，一时之间没有离开电梯。

    向山获取了电梯内的监控画面，所以知晓两人的站位，也把握住了最合适的攻击时机。

    侠客走进电梯，趁着义体系统快速重启、而生物脑因为脑震荡、一时之间无法跟上的功夫，快速骇入这两具义体，弹出操控系统，然后快速改写。

    他再次接管了两名学徒的权限。电梯上行了一百多层。两名科研骑士学徒就这样走了出去。

    另外一名在等电梯的科研骑士学徒很奇怪的看了向山一眼。这种江湖人常用的黑袍，科研骑士偶尔也有用，但那多是像长江骑士戴九太阿那般，需要进行田野调查的情景。

    那新来的科研骑士学徒不由得问向山：“你这是……被派出去收集生物样本了？”

    他根本没想到有敌人可以在完全不触动警报的情况下轻易入侵到这里。另外，他也没察觉到那两位聊得火热的科研骑士学徒有什么不对，只是想着“既然在这样一个密闭”环境都没有下手，那应该不是敌人。

    向山含糊的点了点头，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也是。这么个小破地方，能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生物样本？少量微生物，就算是变异都不一定能变出花活来。”

    “微生物的遗传信息是可以水平转移的……”向山随口回答了一句。

    “呵呵。”那学徒道：“找骑士导师啊，就要避开洛阁下那种‘雷区’……啊！这话你可别到处乱传啊！”

    向山点了点头，然后在数据库里检索“洛阁下”的相关资料。

    于是，他有了个大概的身份。

    作为一位“生在旧世代”的老古董，向山还是很了解“改革”之前的科研狗们感兴趣的话题的。

    于是，“洛阁下手下的学徒”，就和这位偶然碰面的科研骑士学徒很投机的聊了起来。

    又有几人上了电梯。

    但是没人觉得这个黑袍人很突兀了。


------------

第八十一章 倒计时准备

    向山在第三百二十六层的宿舍层下了电梯。

    这一段短短几分钟的路程里，先后有超过十位科研骑士上下电梯过。但是由于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出现得实在是太自然了，又有太多人对他视而不见，所以后上电梯的人，都觉得这家伙很正常。

    从行为上来讲，这便是群体为一个个体的存在做“保证”。

    只不过，这种保证终归是优先度的。向山虽然可以不断的窃取权限，来让自己不会触发警报。但是，如果他想要通过那些需要进行独立身份验证的关卡，甚至某些需要验证脑机接口特征的区域，那便一定会显露出系统BUG的事实。

    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编一个合法的身份。

    而且，就算真的有吧，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不联网的人肉审查员监视，就很容易判断出自己有问题。

    所以，“直接混进实验室，杀掉目标、带着资料，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这种事情，只能发生在审查与监控全靠人力的时代。

    “人”是技术最薄弱的一环。

    在能够于一秒之内精准判断敌我的科技产物面前，做到这一点太难、太难。

    另外，就是暗杀。

    尽管人类义体化的改造，催生了“赛博武术”这种新时代的暗杀拳法，但是相对的，也提升了暗杀的难度。

    在智人的时代，杀死一个人，往往只需要一根涂了毒药的针，或者可以沾在衣袖上的粉末——或者，一双肉掌。杀一个人实在是太简单了。人一身上下，无不是要害。能够要人性命的化学物质多如天上繁星。如果真的“不计代价”，杀一个知晓位置的人确实不难。

    现代社会没有那么多“暗杀”，只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组织真的能做到“不计代价”。对于现代社会的系统来说，每一个人都只是齿轮而已。用“一百枚齿轮”的价格，去破坏对手的“一个齿轮”是得不偿失的。即使破坏了“一个齿轮”，也很难将“组织”这台机器停下来。

    只有大独裁者，才能以“暗杀”的手段恐吓。

    义体化的技术，不止是为暗杀者提供便利，也在为暴政者提供保护。

    由于全身都是义体，所以不再有“用针轻轻一刺就可以毒死”的可能了。基准人对饮食与水的需求低得可怕，所以“下毒”的机会也少得可怜。甚至于说，义体人唯一的要害，就只有“脑”。

    “暗杀”就必须破坏对方的生物脑。

    当然，向山也是有相应的计划的。

    只要目标周围的防御力量暂时降低到自己可接受的地步，然后他就可以冲入亚平宁所在的区域，凭借自己相对优势的武功，将那人杀死。

    当然，首先，还是要将目标区域的防御力量降低。

    向山如此想着，在三百二十六层的走廊里平静的走着。

    这里是科研骑士学徒的宿舍区之一。他之前扮演的是“刚刚去做田野调查回来的学徒”，所以在这里下楼、换装是很正常的。

    向山不断的窃取房间内的监控录像，很快就锁定了一间暂时无人的房间——黛博拉的房间不能用，因为她的死讯已经传来了。

    向山靠在大门上，内劲一吐，骇入安全系统，解除了门锁。这里的门锁本来就存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紧急弹开”的机制，他利用了这个机制，但是掐断了“紧急状态”的传出。向山轻轻带上门，进入房间之中。

    房间当然没有人，只有一个扫地机器人在运作。向山默默的摘下腰间的钢锏。这玩意还可以临时扮演一下电子信号遮蔽器，只不过能够干扰阻塞的频段并不广。在布置好信号遮断后，向山猛的出手，一拳打在扫地机器人的正上方。

    “啪”的一下，巧劲震得螺丝松脱。向山也因此把握到了这个机器人的质心与中心，并推算其有可能的结构。

    ——啊，其实也不是很难推算。这玩意的进步空间有限，除了中央的信息处理器部分之外，大部分结构都与二十一世纪的老古董没有什么差别。

    “噗”的一下，这个扁扁的玩意“吐”出一大口灰，趴窝了。

    向山震松了里面的部分电子元件。

    随后，向山在房间里翻找了一会，找出螺丝起、激光加热笔、镊子、硅胶一类东西。他用脚将灰尘与垃圾扒拉到一边，拆开这机器人，快速改造。

    数分钟之后，这个机器人继续工作起来。

    只不过，它内置的垃圾袋里，已经多了一颗高爆炸弹。这也是向山在猛手党那里淘来的好货，倒计时的，纯机械结构。它的点火，是依靠压电陶瓷的撞击、电子重新排布而产生的瞬间高电压。当倒计时用的发条弹簧完全展开、擒纵器停止转动之后，压电陶瓷就会大力撞击。

    “发条”部分是现代特有的合成材料、弹性高得不可思议。填充的炸药也是最新的科技，能量密度很高。

    但是，没有内功高手可以骇入这种炸弹，来阻止它的爆炸，也没有骇客可以将之提前引爆。

    除非你能拿出炸弹，然后用一根针刺进装置内，加速齿轮的运转。

    而且还不能刺偏了，影响机械结构运行。不然也是爆炸。

    拆开也会炸。

    想要安全拆弹，是需要一定功底的。

    而向山却是在机器人拆开的状态之下，将炸弹塞进去的。这个炸弹比垃圾袋的开口更大。除非你能够拆开这个机器人，不然的话，是不可能见到这个装置的。

    向山将机器人放在地上。机器人开始打扫。向山倒是不忙着让这个被自己软硬件都篡改过一遍的机器人出去。毕竟原本的行动原则还是要遵守的。

    这个纯机械结构的定时炸弹啊，根本不怕黑，啥都好，可就是有一条，有声响。那个“滴答滴答”的声音确实还蛮明显的。

    尽管它的设计者是想尽办法降低了音量，但是，这种“微弱的声音”，始终是针对自然人的耳朵来说的。

    现代人的听觉，取决于义耳的性能，以及分析软件的强弱，还有生物脑的水平。

    只要有心的话，任何一个参加过“无视觉”项目的运动员武术家，都可以很轻松的从环境音当中辨别出这个声音。

    而那些运动员武术家，在退役之后，要么是如同松岛宏那般，成为武馆的教员，要么是被官府招安。这科研骑士团的驻地里面，想必还是有不少的。

    只不过，幸运的是，这是一个扫地机器人。

    吸纳灰尘的时候，这个机器人所产生的噪音，还是要大于那个机械结构倒计时系统的。

    所以，只要不是真的有心，那就不会察觉。

    向山给这个炸弹订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三十分钟。

    按照预定路线，这个机器人会行驶到这一层楼的供电系统附近。

    “运用热武器之前必须思考的三件事之一，就是‘周围是否会出现无关群众’。不过我想这栋楼里多半是不会有了。”向山一边如此说着，一边将充电线拉到自己身上，同时快速翻找这个房间内的其他东西。

    ……………………………………………………………………

    六龙教使臣在在清洁间里。他的黑色长袍之下，两对镰刀一样的义肢伸出。义肢的末端，分别刺入两名警卫人员的后脑之中，精准破坏了大脑的部分机能，却没有触发自动警报。

    随后，义肢刀片的末端弹出微型探针，给予那两名警卫的大脑以刺激。虽然并不能精准控制，但一定程度上还是能够伪装“他们还活着”了。

    “接下来，还要进一步解除这个大楼的防御机能了。”

    他叹了口气。能够以这样的义体进入到这个区域，其实不大容易。这义体也不是他的最强战斗力，至少外装甲的合金质量只能说一般，不是最尖端材料。

    这具义体，镇压绿林大寨还算可以，但是想要在科研骑士团的区域内撒野就比较困难了。

    他也不能贸然出去。他现在这一身行头，和整个科研骑士团的画风都格格不入，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不过还好。既然有了相当高的权限，那么能做到的事情就更多了。”六龙教使臣如此想到。

    清洁间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那是一个巡逻的警卫小队。

    六龙教使臣谨慎的等待这一串脚步声离开，才轻轻放下两具尸体，清理了一下义肢末端为散发血腥味的物质，这才离开清洁间。

    他快步走到电梯口上，却没有等待电梯，而是用到刀片一般的义肢直接分开了电梯门，钻入电梯井内。

    这个电梯是靠着承重结构溅起的，所以不是那种景观电梯，电梯井封闭、黑暗且不透明。

    部分骑士团驻地是没有这种电梯的。大部分电梯井都有要求是透明的才可以。如果真的因为建筑结构而必须存在这类完全封闭的电梯井，也要在里面设置自动机器人来警戒。

    只不过……这里到底是个乡下骑士团。


------------

第八十二章 爆炸前一小时

    爆炸前一小时。

    松岛宏盘膝坐在武馆的大门口。

    此时，这片街区的帮派死斗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该死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没死的也基本上失去了战斗能力。

    武馆区本来就不是黑帮争夺地盘的重点地带。毕竟这里算是自成一股势力的，而且不少帮派弟子也曾经是武馆出身，有一点香火情在里面。

    松岛宏最开始守在门口，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

    而伴随着枪声逐渐停止，他也坐了下来。

    在他身后，武馆大门内，望着这位老拳师背影的人也不自觉的沉静下来，不似最开始那样恐慌。

    这个时候，松岛宏似乎心有所感，看向远方。

    而与此同时，那些年轻的侠客们刚刚顺着地道，进入缺少监控的无法地带内。

    再往外走一步，就是旷野。就算对方触动大军来搜捕，人数更少、机动性更强的侠客们也能占据优势。

    红手A终于松了口气：“我们算是出来了……”

    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出道行走江湖了。红手A原本是一个孤儿，八年之前就被闪速门的长老收养，在北冰洋长大。这应该是他成熟之后，第一次踏足“城市”。

    这绝对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

    尽管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过很多前辈行侠仗义的记录，知道“城市区”是怎么回事。但是，实际进入这种遍地监控、步步强敌的区域，仍旧给了他巨大的心理压力。

    对他来说，北冰洋那遍地半透明冰川的地方，才是自然、空旷、可爱。

    “吓坏了？”奧柯笑了笑，道：“若不是遇上老前辈，我们这一次真不一定有命出来。真是运气好啊。”

    游魂掌戈弗雷沉闷的点了点头。

    这次出来行侠，是为了支援那位从木星宙域坠落至此的老侠客。他们在这里，不过是想要吸引一点庇护者的目光，稍稍减轻南面战场的压力。

    但谁曾想，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到，反而屡次受到江湖上前辈的提携、帮助。

    反而是拖了其他人的后退。

    这就让戈弗雷非常难过。

    同生共死数日，原闻人早就摸透了这位新朋友的脾性。她笑道：“不必沮丧。若是我猜得不错，那位前辈让我们先行离开，就是要做我们想做而没做到的事情。”

    “他笃定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惊动整个城市的庇护者力量，我们留在城内就不安全，所以提前让我们走了。”

    奧柯点了点头：“就算我们一败涂地，那位前辈胜了，那也是侠义的胜利。我们没工夫为自己沮丧，只该为大义而欢欣。”

    戈弗雷点了点头，道：“道理我大约都懂。但是……”他踢了踢地面上的灰：“我就觉得自身窝囊。”

    红手A则振奋的问道：“你们觉得，那位老前辈大概会做到什么程度？去什么地方刺杀？杀谁？”

    尤基也点了点头。他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对几个月之前的他来说，掌管一个小镇剩余铜糖分配的“镇长”，就是顶顶了不起的人物了。城里的老爷，哪一个都如同天上神明【尽管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是“神”】。而现在，他居然在讨论“杀哪一个”这种话题。

    这种心态上的转变，少年自己都很难说清楚。

    原闻人摇头：“这个……我也确实说不上来。阿米尔卡雷·赵把松鹰城内大部分庇护力量都带走了，余下的人力，也没有什么太重要的角色。除非他打的是科研骑士团的注意。”

    红手A惊呼道：“这应该不可能吧？科研骑士团啊……”

    尤基不明所以：“科研骑士团，很厉害吗？”

    奧柯发出善意的笑声。黄耦光想要解释几句。原闻人却道：“是啊，科研骑士团很了不起吗？武功练到顶尖儿处，区区地方科研骑士团驻地，怎么去不得了？当初武祖向山，可是直接冲入宇宙舰阵之中，差一点就将当今暴政者一网打尽……”

    骤然听到师父的名字，尤基吓了一跳。他虽然知道师父有个“武祖”的名号，但是却不知道师父到底有多厉害、这个名号又代表了什么吗——事实上，就连向山自己都不记得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了。

    他扯了扯黄耦光：“黄姐姐，问一下，武祖向山冲击宇宙舰阵，是段什么故事？”

    黄耦光有些惊奇：“咦？这段公案，江湖上人人晓得，你师父没跟你讲过吗？”

    ——我觉得他大概是忘了……

    尤基心中如此嘀咕，表面上却还是摇摇头。如果他的心跳还是由本能控制，那么此时那颗心脏就该加速运动了。

    他好像帮助自己恩师找到记忆了。

    崔骸道：“尤基小弟大概是初入江湖，老前辈还没来得及跟他讲这些掌故……”

    戈弗雷摇头：“如果是老前辈，大概会觉得这一段也没甚么好讲的吧。‘唯一败’，‘唯一败’……武祖他老人家驾驭倾全江湖之力打造的尖端义体，冲入了保持轰炸态势的宇宙舰阵之中，几乎斩万机之父、阿耆尼王等人于剑下，但终归是功亏一篑。万机之父损失了一艘旗舰。”

    “若是彼时还有第二人有这般反应速度，或许世界的结果就会被改变？”原闻人也道：“原本大炮巨舰方为强者本色。强仗武功冲击已经成型的军阵，从来就是找死行为。这也是历史上唯一一次单机对舰队进行‘刺杀’的壮举吧？”

    红手A道：“不过武祖也不能算是一个人吧？当初若无那位‘图灵’为他按住火力，武祖也未必能冲破防御圈。”

    “武功天下第一，加上内功天下第一，才有一线希望做到这一点。结果还是败在了武功天下第二与内功天下第二的联手上。”崔骸也觉得这一段故事很丧气。

    尤基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了。为了不被人看出异常，他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问道：“那么武祖向山，就是在那一战之中死亡的？”

    “不知道啊。”崔骸摇摇头：“万机之父麾下的阿耆尼王，毕竟是天下第二的内功高手。那位‘图灵’虽然能稳压他一头，但是武祖终归是深入了对方的主场。阿耆尼王拼得全身功力，护住战舰权限的同时启动战舰，拉开了战场与‘图灵’的距离。当双方的距离达到0.8光秒的时候，武祖就彻底失去了援助。”

    “最后一战，所有的目击者，都是人类基因库组织的最高层。没有侠客知道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万机之父宣布，武祖向山已经被处决了。”

    戈弗雷道：“侠客终究不可能战胜舰队……”

    “但他们除非永远在舰队里，并且拒绝任何形式的对外交流，不然的话，‘五步之内’永远不会消失。”原闻人如此说道。

    …………………………………………………………………………

    本格尔阁下正在做减压运动。

    具体来讲，就是将一件古董的关节部分拆开，然后仔细保养、打磨、涂上防护液，然后再重新组装。

    这个机械的运动，很能打磨人的心灵，让科研骑士的精神接近澄净。

    这算是本格尔阁下最爱的珍藏之一了。它是一具升华战争前的炮台，弱AI控制，据说是给武祖守卫后勤基地的那一台。

    它的AI是本格尔从古老的区块链中找到的。那是升华战争前，侠客们共享武学的几个古老区块链之一。这个AI便是当初武祖他们所使用过的。

    尽管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一款AI的算法已经有些落后，但是却胜在原装。

    对于古玩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一道通讯却打破了本格尔阁下原本的心境。

    有下属汇报道：“副团长阁下，那位神秘的内功高手，好像有活动的痕迹了。”

    “‘好像’？”本格尔阁下反问了一句。

    “是的，那个内功高手非常狡猾。当一个有一点点被我们锁定的嫌疑后，他就会迅速放弃那个肉鸡，然后将那肉鸡作为烟雾弹摆在台前。我们真的很难……”

    “哎。”本格尔阁下叹了口气：“也是啊。毕竟大家都不容易，对吧？”

    说着，他又继续开始养护自己的古玩了。

    老实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科研骑士团不以战力分高下，仅看研究能力，所以科研骑士全都是偏科严重的家伙。而加拉帕戈斯圣殿的大多数成员，又正好不擅长内功防御。

    被一个内功高手盯上，便只能是这么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了。

    只不过，副团长阁下也有自己的考量。

    末那骑士团，是为末那计划而生的。而末那计划，又是一个更大科研企划的一部分。

    只是末那计划关于“假性人格覆面”的方向，相对冷门。

    但是，一个大概有数学境的内功高手在一旁窥伺，说不定可以成为“让上级重视”的理由。

    本格尔阁下其实不是特别担心这件事。尽管不受重视，但是末那骑士团的级别还是在的。必要时候，还是可以向其他区域求援。而按照本格尔阁下所指，号处“三分内功天下平”的阿耆尼王，常年都呆在地球一光分的范围之内。

    本格尔阁下唯一顾虑的，也就是自己——求援这件事，固然可以让上级觉得“末那计划说不定比想象中重要”，但却也有可能让副团长大人背上一个“管理不力”的罪名。


------------

第八十三章 倒计时与暴露

    爆炸前半小时。

    向山仍旧不紧不慢的呆在别人的房间里面，仔细的检查房间主人的备用零件，为自己打造出行的伪装。

    他也不求伪装得有多像，只要在混乱之中不被人第一时间锁定就很好了。

    这身黑色的兜帽斗篷还是太扎眼了一点。在科研骑士团内部，大家都是披白色腐蚀的。其中，工作区必须得穿白大褂。而非工作区，允许各种形式的衣裳，但是须得是白色的。

    最近七十年比较流行的款式，是一整块白色面料。古希腊风的希玛申（Himation）披法，或者古印度风的袈裟披法，都比较受欢迎——基本都是袒露左肩。

    而左肩上，则可以再额外点缀一点有着骑士纹章的合金板。

    当然，也有少量骑士团采用古巴比伦风的缠裹式服装，也是类似一整块面料穿身上的做法。只是目前还是希玛申式与袈裟式占据主流。

    向山这么穿倒也可以。但是他的义体实在是太过显眼了。上面的许多设计，完全就是为战斗而生，与科研骑士团那种更偏重礼仪的义体，有着截然不同的设计思路。

    真袒露半个身子，恐怕会被第一时间乱枪打死。

    另外就是头部义体了。

    科研骑士团的正式骑士，生物脑多在胸腔内。【学徒不一定可以享受这个待遇。有些骑士导师会认为，这属于逾制，有“僭越”的嫌疑。但并无明文规定，基本取决于导师的个人意愿。】他们面部基本上就是一个表情恬淡的仿生面孔。科研学徒里面，使用电子屏面孔的也不在少数。甚至很多人的义眼都不在脸上。

    但向山这个脸，一看就是集成了各种强大感官义体的设计，一看就没法混进去。

    这倒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向山可以强行将一副备用面孔扣在自己脸上，然后在其他部位抹上硅胶，做出伪装。

    但还是很危险就是了。

    向山拼命的检索复制下来的卡罗莱娜记忆文件，寻找科研骑士的穿衣风格，并且从黛博拉的记忆当中，分析“科研骑士打量陌生人时会先看哪个部分的义体”，好做针对性的伪装。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分析一下这些备用零件的晶体形态。

    只见向山拿起一块，用震荡的指间轻轻碰触，然后放下，再拿起另一块。

    先连续测试了二十块，然后再随机抽样了十块。

    “看起来，他们的外装甲都是统一材质的。”向山点了点头，心中有了主意。

    江湖人喜欢自己造合金装甲。采用3D打印技术制造，每次所使用的金属成分、温度以及磁场、影响结晶形成的机械波都有所不同。这些成分的微调，可以造成晶体形态、周期的变化。

    至少可以给高震荡刃、声子刀一类武器添加一点点使用难度。

    但是反过来，庇护者这边却只使用少数几种大批量生产的标准合金，保证成本更低。

    以声子刀的成本来看，侠客应该很少有机会使用这类武器。如张先冲那般，使用钝器的倒是占据了多数。

    只需要将采取几类合金装甲的部队混编在一起，就足够限制侠客的手段了。

    ……………………………………………………………………

    爆炸之前十五分钟。

    六龙教使臣已经顺着电梯井，爬到了高层。

    他的黑袍之下伸出几根触须，很像是头足类腕足，却是纯机械结构的，上面有吸盘若干，可以支撑他在光滑墙面上运动

    这里距离顶楼也只有数层的距离。再上就上不去了，非得走其他楼梯不可。

    但是那些楼梯，却是有重兵把守的，而且是独立的指挥系统。一时之间很难骇入。

    不过，这里也足够了。

    六龙教使臣从黑袍之下取出一枚手臂大小的机械物体。

    这是一枚EMP炸弹。

    六龙教使臣沉下心神，小心的收束自己的腕足。这些义体是由独立的生物神经网络运作，可以不经由意识智慧，直接作出智能化的反应。

    只不过，需要小心，这种设定“倒计时”的玩意，不能由着这些受分布式神经网络指挥的义体胡来。

    它们是真的会顺从“本能的想法”去设置时间的。

    他给自己定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这个当量的EMP炸弹，足够瘫痪附近数十层楼的所有电子设备。

    而楼顶的部分，则是这栋大楼的主天线，能够连接地外的信号。

    而它最大的作用，就是当这个大楼被内功高手攻陷的时候，呼唤天外的内功强者来远程支援。

    内功传递的速度，取决于信号传递的速度。

    最高为光速。

    如果是两个段位相差不大的高手，那么零点几光秒带来的延迟，就足够分出高狄。

    但是，内功不同于外功，高权限对低权限是绝对的碾压。如果强者技术足够好，弱者连“蚁多咬死象”都难以达成。

    所以，一个数学境之上的内功高手，甚至可以镇压数光秒之内一切不服。

    而且，当一地告急的时候，官府也可以凭借完善的基础设施建设，调集方圆一光秒内所有强大的内功高手。

    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是官府这边占据更大优势，

    只不过“互联网”这东西，设计的根源就有“共享”的意味，所以旧世代残留下来的顶尖高手，以及他们的弟子门人，始终处于江湖之中。

    而上面那个巨大的天线，就是连接松鹰大楼与轨道卫星、地外高手的乔辽。

    只要破坏了这个，自己这边就会凭空多出一段时间，可以为所欲为。

    “阿耆尼王，可是号称‘人类的防火墙’啊。”六龙教使臣嘟囔道：“所以我才不大喜欢来地球……”

    想要在这样一位巅顶高手的控制范围之内搞事，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封住内功的超远程传递。

    金属气溶胶、EMP……

    不然的话，自己就相当于只能用外功与军队硬撼。

    虽然以阿耆尼王之尊，不可能事无巨细的为每一处地方做内功防御，但是科研骑士团这种关键之地，他还是有可能出手的。

    就算阿耆尼王不出手，也必定会有其他高人隔空应战。

    不可不防。

    “然后，就是下去了。”

    “那个亚平宁·赵，我记得是在往下三百多层的样子。”

    六龙教使臣缓缓往下行。他让自己尽可能的贴着墙面，不断绕过上下运动的电梯。、

    数分钟之后，他突然停住了。

    “怎么搞的？”

    有种诡异的感觉。

    “不对……不对……”

    他感觉自己在系统之中做的手脚被触动了。

    但是他却没有在一瞬间捕捉到对方内功的特征。

    “不对……这个境界……这个境界……”

    “居然是一位内功修为已臻至化境的大高手？为什么这种高手，会长时间盯着这么一个边缘骑士团？”

    六龙教使臣突然感觉到一阵古怪。

    …………………………………………………………………………

    爆炸之前五分钟。

    扫地机器人缓缓的靠近了服务器所在的机房。

    向山身上缠裹着板色的布匹，衣服下摆拖在地上，正是经典的古希腊希玛申披法。不过，他还在身上额外缠裹了一件白色的布匹，最大限度掩盖自己的身形。

    声子刀整个就藏在这件衣裳里面——幸好这玩意也只是几乎与他等高，所以身子挺直，步伐小一点，别人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当然，向山在自己脑袋上粘了一块科研骑士常用的面部板甲。

    不，准确来说，其实是粘在后脑勺上。

    自己的正脸，则用硅胶厚厚抹了一层，然后喷了点养护的图层，看上去像是金属色泽。向山将自己整个手脚的关节都翻了过来。

    正好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有两颗义眼。

    如果将这一面充作正面的话，倒也算是符合科研骑士一贯的作风了。

    他就这样走出了宿舍区，然后顺着楼梯向上走。

    一个千层的巨型建筑，有多少电梯都显得不够用。所以，偶尔也确实有人使用楼梯。另外，有些高层的人，出门不想等电梯，所以干脆就在外部平台用无动力滑翔翼出门。

    这个举措也不算惹人怀疑。

    向山就这样，保持着倒退的姿势，不紧不慢的向上走去。

    按照黛博拉的记忆，这个时候，亚平宁·赵应该会主动跑到科研骑士团寻求庇护，顺便进行实验。而他所在的实验区，比较重要，应该在七百层网上。

    向山打算就这样走上去。

    突然，向山路过的这一层楼，灯泡开始闪烁。

    “怎么了？科研骑士团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舍不得换灯吗这是？”

    但是，他走过这一层的时候，那灯就瞬间恢复正常。

    而他刚踏入的上一层，楼梯间内的灯开始闪烁。

    向山一惊。停了几秒。

    灯依旧闪烁个不停。

    然后向山加速向上走去。

    但结果还是那样。他身在哪一层楼，哪一层楼的等灯开始闪烁。

    这不是巧合。这些照明设备是被某个内功高手所控制了！

    向山思考片刻之后，后背的义眼闪烁，用最常见的明码问道：

    【是哪位同道跟我开这玩笑？】


------------

第八十四章 交易与爆炸

    在距离向山的高爆炸弹爆炸前三分钟、距离六龙教使臣的EMP炸弹爆炸前十八分钟，向山停在了一个楼梯间里，义眼闪烁，用某种明码快速的问道：【哪位同道跟我开这种玩笑？】

    这必定是有人发现了自己这个异类，所以才接管了这块照明设备的监控权限。

    如果想要做不到“不让人发觉”，估计还要骇入监控系统。

    但说实话，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就好像绿林大寨可以采用低改造率人，用原始的闭路线监控系统开监视周围异样，这个大楼也存在部分专门应对骇入手段的监控系统。

    由于这种监控手段要消耗一定的人力，而庇护者最缺乏的恰好是“人力”，所以类似措施没有平铺整个大楼。

    但是部分关键节点是一定有的。

    向山都不敢肯定，楼梯间是否存在这类监控（毕竟黛博拉和卡罗莱娜都不曾关注这个事情），因此一直很小心的走着，没有暴露自己的目标。

    而现在，他就被盯上了。

    向山面前，一个摄像头的电源指示灯、开启指示灯开始闪烁。

    那也是一套明文，非常简洁高效。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网络冥想室（疑问形式）】

    几次闪烁之间，就传递了这么一条讯息。

    但是向山却瞬间理解了，用义眼闪烁回应道：【原来是你】

    这个骇客，就是当初把新版本的网络冥想室传给他的那位内家高手。

    那位内家高手道：【往上继续走三层，到楼梯间门口，通过最近的路由器连上无线信号】

    说完，就消失了。

    向山继续往上走，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靠在楼梯间的大门门框上，额头抵着门框（旁人看来是后脑靠在门框上），连上WiFi。

    很快，一种完全不同于五感的“感觉”，就涌上向山心头。

    向山的系统内弹出一个对话框。向山选择了通过。

    那位内家高手，直接在向山的视野之上打字，道：【你是上次那位侠客？为什么就会在这里？】

    【刺杀。】向山言简意赅。

    【你认为这是必须的吗？】

    【我目睹了不平之事，有人必须付出代价。】向山如此说道：【况且，围魏救赵，势在必行。】

    按照向山之前的所见所闻，回收站小镇之所以会与Z组织对上，完全是因为亚平宁·赵的“一个念头”。他不过是为了“玩玩”，所以才没有收齐基因税，导致回收站小镇的庇护取消。

    后来的事情里，“白银传动轴”莱夫、“连环导弹”格利亚德两个固然是直接的凶手，但是亚平宁少爷的意志，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包括尤利娅女士在内，众多死去平民的性命，也有亚平宁的一份。

    若是这位赵家人的死，可以促成其他战略效果，那么又有什么理由将这件事押后呢？

    那内家高手沉默了几秒，道：【可以，但是你须得帮我一个忙。】

    向山点头：【可以。】

    对方到底是给了刚刚重生……啊呸，刚刚复苏的自己帮助的。这里还有一份人情在。

    再者，大家身为江湖同道，也有理由相互帮助。

    【我跟进末那骑士团的研究计划，已经有数年了。本来想要等他们最终的成果出来，再想办法窃取核心机密。但既然你一定要刺杀，那事情就得有变化了。事后这里肯定要加强防御。若是技术人员检测出我的痕迹，说不定连阿耆尼王都会被惊动……】

    看到这里，向山的思维再没有跟着不断出现的文字走下去。

    某种莫名的头痛……仿佛大脑内已经闭塞的神经区域正在重新与思维链接。

    那是一种诡异的愤怒。

    ——阿耆尼……王……贾库布·哈特曼……

    他将义体的重量压在门框之上。此时此刻，向山觉得自己应该呼吸急促、心脏加速跳动，或者四肢发软、产生呕吐感。

    但是这具义体完美的校正了这些异常指令。

    没人看得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条老狗……

    向山脑门重重磕在门框上。他还是自然人的时候，就有过用这类方法平复极端情绪的习惯。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受到触觉的反馈。

    反而发出了较大的响声。

    那个神秘高手似乎有些不满：【你在干什么？】

    向山扫了一眼那个家伙留下的文字，回道：【没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说的事情，我可以做到。就这么说定了。】

    这位老兄要求的，是向山杀进副团长的办公室，帮他夺取副团长保管的核心数据，以及若干尚未公开的论文。

    这东西对这位神秘高手一脉的内功，似乎很有裨益。

    只不过，那些数据是保存在独立的、不联网的计算机之中进行分析，并由本格尔阁下亲自进行分析，最多经过正团长的远程知道。

    实际上，圣骑士亚述阁下并不需要那些具体的数据。这些东西，本格尔进行分析，然后将结果报告给他，他再进行一部分方向性的指导就可以了。

    末那骑士团在地球的这个分部，也只是他麾下几个骑士团当中的一个。他不可能事无巨细的知晓每一组数据——至少，在他的副团长不是废物的情况下，只要没出预期之外的异常数据，就不需要把数据本身细致的上传给他。

    这也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减少结果被窃取的可能。

    当然，最终论文出来，通讯作者位，还是要打上亚述阁下的骑士纹章——这个没得商量。

    而这位神秘高手蹲了几年，一直没有下手，就是为了等待这些人完成研究。

    侠客毕竟是弱势的一方，虽然不缺乏技术人员，但是却没有进行高端实验的条件。

    至少，如果末那骑士团没有完成研究，那么这位神秘高手的师门，是很难凑出条件完成的。

    所以，他只好等待末那骑士团的进度。

    而现在，向山想要刺杀，就代表他之前所留的一切后门，都有可能被拔出。

    这位神秘高手就必须在那之前，先将自己没有盗窃的数据偷出来。

    由于那些数据与本格尔阁下的论文一道存储在一台与网络隔绝的计算机里，所以他一时之间也没办法直接窃取。

    而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向山这位已经物理上攻破大厦防御系统的人进入其中，窃取数据了。

    他差缺到有其他人触动自己留下的暗手。对此，他颇为奇怪——因为这些暗手之中，包括了几个古老到现在很少有人知晓的后门。

    于是，他就循着这些数据，查到了向山篡改过的几个摄像头。

    由于向山打算执行一次性的暴力行动，所以某些隐藏在硬件协议之中的“痕迹”，没有彻底清除。

    这才被这位内家高手花了十分钟，循着痕迹找了上来。

    而在松鹰城附近、又使用古老内功的家伙，他就只知道一个

    毕竟，“最难抵御的骇客攻击，就是冲入办公室，找到一台正在运作的终端，打昏其操作员然后自己接手操作”！

    而本格尔阁下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与亚平宁所在的楼层很接近。对于向山来说，这属于“顺路”的事情。

    不过，这位内家高手却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而是要求向山在窃取数据之后，直接以区块链的形式上传到网络上。到那个时候，他自然会看到。

    “还挺谨慎。”向山笑了笑，打字道：【那么，合作愉快】

    【我会为你提供最基础的指引，规划线路。另外，这栋大楼内，可能不只有你一个潜入者。还有一个入侵的痕迹。只是他现在应该进入了一个完全没有监控的地带，我找不到他。他的内功路数，也与你截然不同。】

    向山道：【好事啊。来的人越多越好。另外，我也有一件事要讲。】

    【请讲。】

    【我布置了一枚倒计时炸弹，还有三十秒就会在主机房爆炸。】

    向山说着，继续往上走去。

    只不过脚步快了好几倍。

    ………………………………………………………………

    长江骑士戴九太阿推门而出。带领一小队士兵守卫在走廊上的秘书官见状，道：“长江骑士阁下，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戴九太阿如此说道：“我只是打算散散心，看看这里骑士团的建设。我并不打算离开骑士团的大门。你们就不必跟随了。”

    秘书官有些迟为难：“可我现在的职责……”

    “我不会离开科研骑士团的驻地的。”戴九太阿道：“难道科研骑士团也会不安全吗？”

    “这……”

    仿佛是为了回答戴九太阿的这个问句一般，美以美大厦突然一震，强烈的爆炸声回荡在整个大楼之中。

    戴九太阿一愣：“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整个大楼就响起了警报声。

    “警告，警告，大楼中段主机房外发生爆炸。疑似有侠客入侵，重复，疑似有侠客入侵。”

    “全大厦二级戒备。所有科研骑士学徒立刻停止手中的任务，返回最近的休息区。”


------------

第八十五章 神秘的六龙教

    在感受到墙壁的些微震动之后，六龙教使臣楞在了那里。

    原本准备刺出，杀死三米外那个科研骑士学徒的义肢也定住了。

    ——怎么回事？

    他如此想到。

    虽然他知道，在自己之后，又有一个人潜入了这个科研骑士的驻地，但是……

    ——这家伙居然下手这么快？

    六龙教使臣只觉得自己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除非对方是来搞自杀式袭击，否则的话，是绝对不会在“准备万全”之前就动手。

    这里是科研骑士团，是整个松鹰城防卫最为严密的地方，如果没有完整的计划与万全的准备，就算是一代名侠也有可能陷在这里。

    而武祖时代，整个世界都被一个强大而富有统治力邪恶团体所控制，而最初识破了真相、能够站起来反抗的人物少之又少。由于所有的发声渠道都被敌人掌控，所以他们无法传达出有效的信息，每一个侠客的战斗力都是宝贵的。

    这种被动的“精兵战术”，一直延续到了如今的江湖之中。对于侠客来说，和官府打出“一比一”乃至“一比五”的资源交换，都算是大亏特亏——因为官府所拥有的资源，是他们的千倍万倍。

    对于精兵战术来说，“小胜则败”，就是这个道理。

    侠客绝不提倡“自杀式袭击”。这可是武祖时代就定下来的传统。

    “不应该的。我都打算舍弃掉这边，来吸引大楼守卫力量的注意力了。他怎么会比我更快发动攻势？”

    “难道是已经被包围了，所以不得不提前自爆？也不对。那样的话，警报早就该响起来了……”

    在一连串提示避难的警报声之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捡了条命的科研骑士学徒匆匆离去。而六龙教使徒则撤去了对门外的天视地听，在杂物间之中蜷缩起来。

    他的这具义体原本比较高，但很纤细的样子。而现在这么以蜷缩，居然直接压缩得像个小型物件一样。很快，他就找到了警告的罪魁祸首。

    在美以美大楼地五百层的中央地带，靠近机房的区域，已经被滚滚烟尘所覆盖。某种强力炸药将整个区域都摧毁了。一时之间，损失无法估量。

    由于主服务器所在机房被摧毁，所以大楼系统快速启用备用服务器，承担境界系统的压力。

    在数分钟之内，大楼防卫力量还不至于整体运作起来。

    但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的。有人用一枚高爆炸药，破坏掉了大楼的主服务器。

    ——见鬼……

    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之中，他快速分析着形势。

    “这下子藏不下去了。我这边原本就比较接近末那骑士团的研究区，只要等下防御升级，被找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电梯必然是会被严格控制住。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将防卫力量派往电梯井附近。以现在的距离来看，无法保持潜行的前提下抵达那边。而楼梯间内，则会涌入大量转移的科研骑士学徒与保卫这个驻地的武者。我的义体规格与那些科研骑士学徒格格不入。”

    “所以，无法离开这个区域。”

    在这个自动机器人的整备间里，六龙教使臣只觉得一阵憋屈。他没想到，一招错棋，居然让自己陷入了这么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里。

    感受到系统底层的自检程序陆续启动，大厦系统的众多功能模块被逐渐关闭，六龙教使臣就心道不妙。

    几秒钟之后，更多整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可恨！”

    六龙教使臣不得不长啸一声，提前破门而出，冲入那一队士兵之中。

    ………………………………………………………………

    向山倒退着走路，完美的混在了涌入楼梯间的众多学徒之中。虽然他的义体规格也不大对劲，但是他身上的服饰传法以及“脸上”（实际上是后脑上上）粘着的那个面孔状金属板起到了很好的伪装作用。

    很快，警报声再次响起。

    “警告，警告，在七百三十八曾发现暴徒。重复，在第七百三十八层发现暴徒。”

    “暴徒使用轻型义体，有较强的切割能力，疑似有高功率的高周波刃，义体性能高。暴徒自身武术已登堂入室。系统有骇入痕迹，疑似有高强内功。”

    “请附近楼层的科研骑士学徒立刻停止移动。”

    “距离这里还有十层楼啊……”向山心中默念：“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希望不要坑害到什么好汉。”

    这就是他之所以一点也不慌的原因。

    不管另外一个潜入者是敌是友，他的那个炸弹都只剩下几十秒的时间了。

    除非另一个人也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发动攻击，否则的话，就一定是向山吸引方位力量目光的炸弹先发动，然后逼迫整个大楼的安保力量运作起来。

    这个时候，那位朋友多半会被迫卷入其中。他要么被迫在仓促间与庇护者一方战斗，为向山吸引注意力，要么就直接退走。

    哪种情况，对向山都没有什么损失。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炸弹纯机械结构的。除非你能想个办法，短时间内磁化它的大部分部件，同时瞬间穿过的电子不会引爆炸药部分，不然的话，没什么可以停止他的爆炸，向山自己也不行。

    如果哪位朋友真的是一位好汉，那么向山只能祈祷他撑久一点，然后自己达成布标之后闹出点动静，替他分担压力了。

    但总之，就先让哪位朋友替他吸引一点火力吧。

    向山就这样“低着头”（实际上是仰着头），跟随一群科研骑士学徒冲入第七百二十九层——这里距离他的第一个目标，副团长本格尔的办公室，只有两层之隔。

    这时候，那位神秘高手再次出现，道：【好了，这一代的监控已经调开了。另外，这路由器所接受的其他信号，会被送入一个虚假地址。你身边这些学徒的警报不会传出。你有三分钟的时间制服这些人。请全程保持噪音在三十五分贝以下。】

    这一行字打完，向山的手就动了。他快速的伸手，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名科研骑士学徒后颈上用力一敲，用剧烈的脑震荡打断两人的思考，然后身子一矮，整个人往下一潜。

    有一名科研骑士学徒反应很快，就要回头，却只看见两名同伴一个踉跄向前，却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传来一阵震荡，也失去了意识。

    向山脚尖点在那个科研骑士学徒后脑的同时，双手齐伸，捉住剩下两个科研骑士学徒的义足，然后用力一抖，两人立刻失去平衡。

    这两名科研骑士学徒尚未落地，向山就已经绕到了他们下方，伸手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向山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跟他一起避难的就只有科研骑士学徒。如果有那种将大脑放在胸腔内的正式骑士，那这个过程恐怕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脖子后面终归是一个相对较弱的区域。用渗透的劲去打击，很容易就影响神经系统，继而短暂的打断对方意识。而人脑重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慢于电子系统，所以向山就在这段时间里颇有条理的骇入这些人的义体，然后直接卸载了部分硬件协议。

    那些科研骑士学徒只是重伤，没有死透。由于情况并不紧迫，所以向山没有补刀的想法。相对于正式骑士来说，这些学徒也是被剥削者。再者，他们也不全是老爷，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从考进来的，本身也不是战斗人员。向山没工夫审查他们是否已经作恶，所以暂且也没有“必杀”的想法。

    他只是暂时停了这些人的义体。

    【身手不错。】那人赞叹道：【我已经将部分监控画面替换掉了。出门右转，快点离开这里。再过两分五十秒，就有一队人从左侧过来检查。】

    向山点了点头，依言前行。他顺带问道：【七百二十几楼的那位仁兄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那位内功高手道：【我比对过数据库中所有有可能出现在附近的有名侠客，没有一人符合他的条件。那义体的规格也很奇怪。另外，必须特别说明一下，此人身上还有一些不常见的结构。我怀疑，此人有可能来自于魔教。】

    【魔教？】

    【一个自称“六龙教”的组织，来历神秘，似乎很早就存在，但是却只在最近几十年间有活跃的迹象。】那位高手道：【目前还很少有他们的资料，一切都是“未知”。】

    ——六龙教……魔教……

    向山保持那个步伐，同时沉思起来。

    六龙教会出现在这附近，倒是不太奇怪。Z组织里就有他们赠送的物品，想来他们在附近也有活动过。

    只是他却是没想到，这六龙教的家伙，居然也是在今天发起行动。

    却也不知道目标是什么。

    向山沉思的时候，也在接受那位神秘高手的指引。迅速的转过几个路口，越巡视的士兵们擦肩而过。七弯八拐之下，他来到一个木制的小楼梯前，上楼了。

    上面，就是本格尔的办公室。


------------

第八十六章 阻击战

    戴九太阿左手撑在墙上，仿佛陷入沉思之中。而秘书官明镜则数次催促他快点回到客房之中避难。

    戴九太阿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这可不行。”

    “什么？”

    “我不能就这么等在这里。”戴九太阿如此说道：“我要求加入防卫之中。”

    “啊？”这个要求，让秘书官愣住了。他低声说道：“太阿阁下，这恐怕不符合我们的初衷。您是团长的客人，我们是负责保护您的……”

    “你们是负责保卫这个科研骑士团的！”戴九太阿强调道：“你们不是为了某个科研骑士服务，而是为了真理而献身——只不过，科研骑士正好是探索真理的人而已。”

    “现在，末那骑士团处于危险之中。你就应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秘书官道：“可我该做的事情，就是护卫您啊！您若是在这栋大楼里出事了，我们担当不起。”

    “你这就是小看我了。”戴九太阿飞快的调整参数，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有一丝丝恰到好处的“傲慢”与“得意”：“我不是那种只呆在象牙塔里的书呆子。奥斯陆骑士团从一开始就有进行田野调查的光荣传统。我这具义体拥有足够的武力。我本人甚至一度与江湖上有名的侠客正面对拼。”

    “可是……”秘书官还在犹豫。

    戴九太阿说道：“你真的效忠的那个人，应该也处于危险之中吧？七百三十几层……我记得你说过，他大概就在那附近？”

    秘书官略微混乱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但是思维却触及不到这一点，反而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确实，我不是正式的文明庇护者，完全依靠少爷才能在这里立足。但是，我此时若是违背了本格尔副团长的命令，一样会……”

    “那么你就报告给本格尔阁下吧，就说是我的意见。”戴九太阿道：“去跟本格尔阁下说吧。”

    秘书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准确的说是合上义眼的保护结构，暂时遮断视觉信号】

    片刻之后，一个通话请求在戴九太阿的视野之中弹出。

    本格尔的虚拟形象出现在戴九太阿的视野之中。

    “太阿阁下。”本格尔道：“我十分感激您在这个时候伸出的友谊之手，但是请相信我们的防御力量。”

    “本格尔阁下，您应该也知道一条常识——侠客并不提倡自杀式的攻击。一个侠客混入这里，就代表他多半拥有达成某种目标的把握……”

    “但他们往往受限于情报，也由于‘冒险主义’，而制定了超出自己力量的计划。”本格尔阁下耸耸肩，道：“侠客失手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我们却不能期待侠客每一次都会失手。”戴九太阿道：“我不能接受现在这种状况——我呆在这里，然后分散了一批防卫力量来守护我。我不能接受。”

    “我能理解这种感受……”本格尔阁下点了点头：“况且现在战斗力都分散在不同区域了。由于爆炸抹去了周围的存储设备，造成了所有没有同步的监控数据丢失，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敌人是用遥控炸弹，还是有同伙在那边引爆。另外，我们也不清楚他们是否还有其他同伙。防卫者们必须要守护好每一块区域。你的想法，也是有道理的。”

    戴九太阿道：“所以，让我加入你们吧！”

    “但您始终是来这里挂单的客人。我们不可能将您安排在一线上去。”

    戴九太阿道：“我知道。但是，至少让我带着这些护卫力量，与您待在一块吧。这样子的话，起码可以节约一些人手。”

    庇护者对侠客最大的优势，就是资源上的优势。尽管庇护者由于自身规则限制，而无法招揽足够的人手，维持强有力的统治，但麾下杂兵还是足够碾压打游击战的侠客。

    而“外功”的克星，也正好是“数量”。

    本格尔阁下思考了片刻，道：“可以。不过，我希望阁下可以前往我的办公室。我们在那里碰头吧？”

    ——办公室……我记得是在七百三十层，距离被发现的地方也不远……

    戴九太阿脑海之中闪过这个念头。这很符合他原本的计划。他点了点头，道：“可以，这很合理。”

    “那就这么办吧，阁下。”本格尔阁下关闭了自己的通讯。

    秘书官很快也接到了指令。他对着戴九太阿道：“阁下，请吧。”

    戴九太阿点了点头，问道：“按照你们原本的预期，这个城市剩下的庇护者部队，会在多久之后抵达这座大楼？”

    “嗯？如果是平时的话，最近的两个兵营需要大概十分钟的响应时间。但是之前城主为了围剿一个侠客，带走了很多力量，剩下的成员不得不分散到整个城市的多个重要节点之中，所以……阁下，您怎么了？”

    戴九太阿看着窗外，指了指大地之上隐约连成一条弧线的火光，道：“你看这个……他们现在是不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抵达这里了？”

    ……………………………………………………………………

    那是几乎与爆炸同时发生的事情。

    在美以美大厦之内的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一道指令从大楼之内传出，顺着几个服务器跳转数次，绕过几个肉鸡的CPU，进入了一排武器之中。

    这是猛手党的秘密武器之一，最重要的一排战术导弹。

    猛手党最后的双花红棍，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枚导弹激活、自动校正然后发射的。

    而目标，自然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高架桥梁之一。

    这个高价强撩连接了美以美大厦另外一栋超级建筑。

    而当飞弹瞄准的时候，一列满载着士兵的轨道列车，正好从另一栋大厦之中使出来。

    这就是官府调度的手段之一。

    而飞弹飞出的时候，那一辆轨道列车正好在疾驰之中。

    当飞弹的炸药部分爆炸，一辆列车脱轨、从百米空中坠落的时候，这位双花红棍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这是……为什么……

    ——我们的战略……不是“隐藏一段时间”吗？

    ——为什么要攻击官府的力量？

    但是，他显然没有继续思考的余地了。

    因为，他们瞬间就被锁定成了目标。

    更多的飞弹从远处发射，落向双花红棍这边。

    在一连串的爆炸声之中，这位当了十几年的黑帮外加一天多绿林的武者，就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就目前来看，对官府表现出攻击意图的，就只有一小撮暴徒，所以官府并不会轻易的去用导弹进行饱和攻击，夷平一整座城市——这与他们存在的理念相违背了。

    更多的队伍舍弃了高效的线路，而尝试采用原始的方式——也就是陆行，前往美以美大厦。

    而迎接他们的，是地雷，无穷无尽的地雷阵。

    在某位侠客的忽悠之下，猛手党早就孤注一掷，将这些年攒积下来的资源，全部快速变现。这座城市里所有能够搜刮到的地雷、智能武器，都集中到了他们手中。

    而这些武器在向山的安排之下，围绕着美以美大厦，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这是一道“防线”。

    原本，猛手党对这些武器做出了指令。他们只会攻击“明显非官府成员的武者”。

    但是，某一个高级权限偷偷改写了这一设置。

    这些智能武器的目标，便变成了“官府”。

    在头几分钟里，第一时间朝着美以美大厦赶去的小股不对，就在一连串的爆炸之中尽数消灭。

    但是，这些不对被杀死的消息，也及时的上传了。

    没有人来处理这些信息。战术处理AI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本地黑帮疑似受到了位置力量操控，攻击庇护者力量。

    他们与美以美大厦之内的入侵者，有较大概率存在联系。

    于是，在这一分钟之内，所有城内的士兵，都接到了指令。

    【指令——优先绞杀目前没有解除武装的社会团体成员】

    一名正在往美以美大厦赶去的武官困惑的挠了挠头。但是，做过脑部调整手术的他，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多。

    既然命令是这样写的，那么就这么执行好了。

    武官拿起了自己的武器，然后打开了自身所在载具的后仓门——这是一辆运兵车，车内有超过二十名标准化义体的赛博人士兵。

    武官大吼一声，从装甲车上跳下，冲入狭窄的巷道之中。

    猛手党其实第一时间也是吓蒙了——他们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对官府。

    但是，之前数个小时的疯狂厮杀，却已经一点点的侵蚀了他们的理智。

    尽管官府的士兵让他们感到本能的恐惧，但是另一种刚刚刻入灵魂的暴戾快感，却驱使他们端起枪来，将这些敢于攻击自己的“敌人”统统杀死！

    这个过程当中，甚至没有几个黑帮认识意识到，自己应该站出来解释几句。

    于是，科研骑士团的支援力量，立刻陷入了泥潭之中，无法快速行进。


------------

第八十七章 刺激

    【你刚刚超外面发送了一组指令？】那个未知的内功高手如此问道：【做什么的？】

    【这一串指令的效果很明显，你马上就会看到的。】

    【啊，我已经看到了……原来今晚的黑帮乱战，是你在背后推动的……】那内功高手道：【好算计。】

    【这样子大概就多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可以找机会退走。】向山如此说着，同时伸手去推那办公室大门。

    当向山双手触及那厚重的木质大门时，他吓了一跳：“这个时代还有这么大的乔木？”

    【在那些人的花园里其实很常见。如果他们有需求的话，甚至可以在几年的时间内种出半径超过两米、高数十米、带有复合芳香物质的木头。】

    那位内功高手解释了一句。

    这间巨大的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最核心的地带——也就是一张办公桌上方有一盏日光灯，照亮了大概五平方米的区域。

    和这一层巨大的殿堂比起来，简直就是“角落”一样的面积。

    “真奢侈，实际上只需要用到这一点点位置吧。”

    向山颇为无语的走向那个办公室。为了避免有人通过窗户之类的东西，在远处观察到这边的不正常亮灯，那位内功高手和向山都没有选择开灯。

    向山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突然精神一振，就地一滚，就想要找掩体。

    【怎么了？】

    那内功高手也吓了一跳。

    【你没看到吗？那个办公桌后面有特么的自动炮台！】向山叫骂到。

    他可没听说有人会在办公环境里带这个的。

    ——这个时代的科研工作者都这么硬核的吗？

    那内功高手道：【不要慌。那就是一个古董……】

    【人类武器的杀伤力一直是溢出的！就算是古董炮台，也是能杀人的！】向山道；【除非这是来自于十九世纪的自动炮台！】

    【不，你误解了。那个东西并不是用来保卫这里的，单纯是个收藏品。】那内功高手道：【如果这台炮台里面安装的AI，就是本格尔几年之前下载的，那么副团长阁下甚至没法空置它——它会自动将科研骑士认定为‘敌人’的。】

    【啊？这是什么原理？】

    【古玩嘛，追求原装的。】那人道：【这台古董，是几年之前在一个废弃的早期基地里面找到的，是第一代侠客用来守卫根据地的智能武器之一。其性能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但是在科研骑士之中却有很高的收藏价值。】

    【啊……这玩意有什么好收藏的啊？不是用破烂拼的吗？】向山有些奇怪；【那段时日，日子不好过，完全就是用各种垃圾和用不上的零件拼凑的吧？】

    【但是它与武祖有关——对于部分科研骑士团来说，这就是收藏价值所在。】那内功高手道；【好了，不要深究这个问题了。快点窃取数据吧。】

    向山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那办公桌，然后上下翻找一下。办公桌的下方，就是一台主机，被嵌在地板之中惊。

    这台超算是不联网的，一切数据都要先转移到硬盘之中，才能进行读取。

    如果哪位内功高手有足够的耐心，那么这里面的数据总有通过网络而传输的时候，他大可以在那个时候窃取——比如说，本格尔阁下完成论文的时候。

    但是，向山的行动必定会打草惊蛇，为这位内功高手的窃取行动增加无穷的难度。

    所以，他们需要提前窃取数据。

    向山将自己与这台计算机想接。

    “不联网”，在一方面意味着这玩意很难被内功高手远程骇入。但另一方面，它也难以接受己方内功高手的加持。

    向山内功运转，轻轻一催，就撕开了防护，关闭了安全协议。随后，他从腰间的储物结构里摸出一枚信号发射器，插进一个古老结构的接口当中，并对着那位内功高手传出一组密码，道：“自己进去看吧。”

    文件很多，数据也算是比较庞大了。这似乎是一个科研骑士团十数年下来的积累。

    向山没有先自己下载，却是为了表示“我没有篡改数据”的行为。这也是江湖规矩的一种的。如果两拨独立行动的侠客盯上了位置接近的不同目标，并且一方破坏了另一方的计划，那么先行动的人，最好能够配合被干扰的人一下。

    当然，这不是硬性规定，只是一种“倡导”。

    受限于通讯条件与监控环境，侠客无法大规模聚集，只能化整为零，各自为战。他们最多也只能采取匿名的方式，在难以监管的去中心化网络上进行优先度的交流。

    所以，这个时候，“共识”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有相当多的“江湖规矩”，是向山与其他早期侠客一点点总结的。

    其中有很多内容，都是为了避免反抗力量进一步分裂、自我消耗。

    而那位内功高手只知道这一层意思，所以没有客气，内功一催，便破开了加密，将里面的内容提取出来。

    只不过这文件实在是太大了，很难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上传。

    所以，他只能将之复制进向山这边，然后再由向山找机会打包成区块上传到网络上。

    向山视野之中顿时弹出了一个进度条。这进度条行进速度不快。向山估摸着，它大概需要几分钟才能传输完毕。

    “还好在打了几家绿林之后，获得了不少比较好的存储设备，不然今天就傻了。”向山摇摇头。

    在等待的功夫里，他继续翻看这位副团长的办公桌。上面倒是有基本纸质书，却没有任何纸质文件。

    “也是，义眼普及化之后，纸质文件就开始逐渐退出办公领域了——电子文档比纸质文档方便太多。这几本书也是装逼成分更大吧。”向山将目光集中：“丹·西蒙斯、弗诺·文奇……品味还行。尼尔·斯蒂芬森……嘿，约翰·斯卡尔齐是凑数的吗？”

    向山扫了一眼这一排纸质书。都是科幻。

    唯一的问题就是……

    ——这个花花绿绿的垃圾封面设计，居然作为文物流传到了这个时代……

    如果义眼能够白眼，向山肯定会忍不住翻一个。

    【还真狂热。】那内功高手也感叹道：【亏他能凑齐……】

    【凑齐什么？】

    【这些书籍组合，应该是来自于2041年武祖上传到社交网络上的一张生活照。】那内功高手道：【照片角落里是一个书架。这些书籍有不少来自于那里。凑齐和武祖收藏物一样的古董，是真的不容易】

    【……】

    ——我说怎么都是有我有印象的呢！

    那内功高手道：【有些研究者认为，这些装帧体现出那个时代的一种审美……】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武祖突然老人家买这些版本，单纯是因为平装书便宜啊？】

    ——而且平装书比精装书更节约空间，同样的书架可以塞更多本书进去……

    【您是在说笑吗？】那人诧异道：【武祖在2045年的时候，就正式成为全球富豪之一了。您可能对那个时代的财富累积没有概念。41年的时候，武祖向山已经是一个富翁了。他不可能缺这一点钱。】

    这下轮到向山陷入沉思了。

    ——我在2045年成为全球有名的富豪？这么想来，我确实没必要节约这么一点钱啊……

    ——但是看到平装书，我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比价便宜”……另外还有“捧在手里手感更好”……

    向山再次感到了矛盾与困惑。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移向别处。

    别的收藏品。

    他看向了距离办公桌最近的一块收藏品。那是一块透明的人工琥珀，如同镶嵌在一面玻璃墙上一样。

    向山是见过这种特殊的标本保存手段的。

    但是，这块人工琥珀内的物种……

    “深海热液管虫……鳞角腹足蜗牛……”向山喃喃道。

    他很熟悉这个物种……不知道为什么。

    他好像曾经动用过不可思议的权与力，去保护这两种栖息地比体育场还要小的小东西……

    ——什么……为什么……

    ——它们的……底层……

    意识之中浮现出了许多杂音。

    他走了出去，扫向其他的“古董”。

    有些是完全不认识，但有一部分……隐约让他感到头疼。

    “看得出，这些家伙是真的很喜欢武祖和他的朋友们啊……”向山冷笑道。

    虽然不记得具体的事情了，但是里面很多“收藏品”，确实与他的人生有关。

    【毕竟，他们认定，向山就是那个时代的大骑士长，所有科研骑士的领导者——事实上也是如此……】

    “完全错了！”向山打断道。

    他似乎有些激动，甚至是直接用扬声器发声呵斥。

    然后，他才摇摇头，道：“抱歉，我有点过于激动了……”

    【可以理解。向您这种熟悉武祖生平又处于江湖之中的人，确实会这么觉得。您会觉得，自己看到的武祖与他们传颂的武祖分明不是一个人，他们传颂的方式就是亵渎。】

    向山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他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稍稍刺激一下自己的记忆。


------------

第八十八章 过去的记忆

    “二十一世纪常见实验器具……早期实验动物……”向山快速的扫过距离这个办公桌最近的那些收藏品，辨认他们的来历。

    有一些，他还有相应的“知识”，知道大概是个什么东西。在这些“古董”当中，比较离谱的应该是实验室用冰箱、消毒柜、各种规格的试管坩埚……

    老实说，向山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最后那些东西也能成为古董——那些玩意全都是工业化、流水线化的产品啊！“武祖用过的”和“实验室用品店里买的”到底有什么区别了？

    况且也不大可能真的是他用过的东西。

    主要是因为，他个人主要还是以“项目管理”为己任的，很少实际上手操作实验。

    再者，他也基本不需要握着试管坩埚烧杯什么的。

    ——所以，“武祖”当年手下实验员用的器具，也有相当的收藏价值？

    向山脑袋隐隐作痛。他感觉一股莫名的情绪席卷了他，但是他一时之间难以辨识这股情绪的真实面目。

    这种情绪……太复杂了。他缺失了应对这种体验的记忆，所以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与表达它。

    向山只是嘟囔道：“这还真是有病……”

    这个时候，向山的意识之中传出一阵提示音。

    是数据下载完毕了。

    那神秘的内功高手道：【好了，已经完成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刚才帮你查询了一下，你只需要再上两层楼，就可以预见你想要刺杀的对象。按照已知的情报显示，他目前就在那里配合实验。】

    向山对着上方一个摄像头摆摆手：“稍等，我再看两眼。”

    那内功高手诧异道：【原来你也是非常传统的那种侠客？最崇敬武祖的那种？如果你想要带走一些收藏品，我劝你放弃。侠客没有条件去保管……】

    “这种王八蛋传统到底是什么鬼？”向山忍不住打断道：“为什么崇敬武祖就会想要收集他的物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怀念武祖？甚至……你们为什么非要怀念武祖？”

    【这……您是一位极端派侠客吗？】那位神秘的内功高手很快便道：【认为自己应该遵循武祖的教诲，消灭所有盘踞在人类心灵中的先祖亡灵，所以连文物最好也一柄消灭？这个可太极端了。我必须得跟你讲，这个是不对的。每一件古代器物，都是研究过去的宝贵资料，也是人类理解自身的一种手段。这种行为绝非是武祖自己的愿意……】

    向山震惊了：“极端派的侠客，甚至会……消灭文物？”

    【不是吗？那就好。】神秘内功高手道：【名为“神”的亡灵，并不存在与神像之上，而在于头脑之中。摧毁神像，只是贬损信仰的符号，有一定改变社会认知的意义，却无法真正将“神”消灭——这也是武祖曾经得出的结论。“贬损符号”固然可以打击亡灵，但是“符号”也只是“符号”，它可以被当做神崇拜，也可以被当做客观的系统进行研究。只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侠客都可以想明白这个道理。】

    向山摇摇头，超前走了几步。

    这一回，他看到的，是冻结在人工琥珀当中的几块菌斑——应该是和琼脂培养基一起封入人工琥珀的。

    第一代玉鼎菌菌株。

    向山深吸一口气。确实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玩意。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得去生物实验室里抢夺的。

    只不过，他没有直接打破玻璃，抢夺这个东西，而是将目光扫向了放在一旁的另一件古董……算是古董吗？

    那是一块嵌在半透明玻璃墙体当中的屏幕。屏幕的下方，有无数的电子元件，隐隐拼成了一个执行某种功能的结构。

    向山愣了一下。他注意到，有些电子元件的规格并不是他熟悉的那种，而是比“印象中”更先进的东西。

    这显然不是古董。

    可这东西如果不是古董的话……

    向山再次看向这玩意的真题，然后略微思考。

    紧接着，他透过蓝牙，接上了这台终端。

    这是一台游戏主机。它的制造者，费尽心思，用最先进的电子元件，完美重现了2035年游戏主机的性能。

    启动之后，向山快速滑动界面。

    里面有好几个游戏。

    “《龙裔6》、《山与刃3》、《人格面具6T》、《机战Y》……咦？居然还蛮有品味的……”向山本能的抬手放在自己眼睛边上：“靠，这该不会又是武祖的玩意吧？武祖的存档？哈哈哈哈哈……”

    生物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痛楚。整合了大量记忆的索绪尔神域似乎在被整个唤起。向山脑海之中，情感活动已经剧烈到了极点。

    ——喂喂，该轮到我了吧？把你的机器从投影仪上拆下来，把我的给插上去……

    随后涌现出的记忆是一份触觉感受，似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塞进手里。

    ——别说那么多了，来，帮我刷级。

    这又是和谁……在什么时候的记忆？

    向山按住额头，发声器中几乎迸发出一阵白噪音。

    ——我说，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看着你的纸片人老公渣我的纸片人老婆们……很有乐趣吗？

    在玩某种……含有“男主人公攻略女性”要素的游戏？

    ——呵呵呵，谁让家里只有这么一面墙供投影仪施展呢？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应该是沉默吧。

    ——唉，稍微有点后悔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做得有点绝了？只要愿意的话，咱们其实还是能住个大房子的。

    ——啊？帮我刷个级你就这么不乐意？

    ——你这个思路太清奇了……

    ——不要堕落。我们说好了哦，要一起改变世界。我会留在你这种鹰犬身边，就只有这个理由哦。我们的一点点力量，都要用来改变世界。至于其他的的嘛……

    向山按住自己肩膀……他感觉，自己记忆当中，这个位置应该有份重量。

    但是这具义体却没有这么精细的触感。

    ——我觉得够了啦！能坐在一起看我的纸片人老公渣你的纸片人老婆们，也是一种特殊的趣味啦！

    【喂？喂？你怎么了？回话！你现在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件古董为什么让你的精神不稳定？】

    那位内功高手连续呼唤，却没有将向山的意识从“过去”拉回。

    很快，数条警报就弹出，出现在向山的视野之中。

    可向山仍旧不为所动。

    ——该死……

    那位内功高手开始有些着急了。那份本格尔计算机上的大文件，可还在向山的存储器了。向山得先从美以美大厦离开，才有机会按照他的要求公开这份文件。这也是他没有一走了之，反而留下来帮助向山寻找他刺杀目标的原因。

    但是现在这位“临时盟友”的状态就很不对劲。

    而更让他着急的是，有一小队防卫力量，已经朝着这件办公室走了过来。

    他们已经出现在直通这一层楼的楼梯上了。

    【醒醒！快醒醒！】

    鲜红的字体几乎覆盖了向山的整个视野。

    这一瞬间，向山[书趣阁 ]才后知后觉的听到门口的脚步声。

    大门传来一声脆响。那是某个人的手搭上门板的动静。

    在这一瞬间，向山做出了断绝。他返身一拳，击碎了旁边封着初代玉鼎菌菌斑的人工琥珀，然后举起随身携带的枪械。

    这个时候，门开了，灯也亮了起来。

    随后，枪响了，灯又灭了。

    “小心！”秘书官明镜意识到不对。他飞快的用身体对着戴九太阿一撞，将戴九太阿往队伍后方撞去——反正大家都是赛博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感觉到疼痛或者受伤。

    士兵则迅速补上了缺口，举枪对着办公室内。

    但是，没有人选择开枪。这只是一种“写入程序的应变”，只是一种“震慑性的动作”。

    这个房间之内，可是存在副团长用来跑数据的个人超级计算机，以及众多珍贵古玩。

    谁敢在这个房间内开枪？

    但正是这一点犹豫，给了向山下手的机会。

    在电灯的明暗变化吸引了在场其他人注意的瞬间，向山就已经压低身体，奔向正门口。

    他须得解决了这一小队士兵。

    如果不这样的话，他打开其他大门，逃离这个房间的瞬间，就会遭到集火——或许这些人会因为房间内骑士老爷的珍贵古玩而不敢下手，但若是他开门暴露了自己，那么这些人总能找到一条穿过重重古董器物的射击路线。

    两根钢锏高高扬起。

    ……………………………………………………

    在这一瞬间，本格尔阁下接到了一条通知弹窗。是报告入侵贼人位置的。

    他原本还在盘算，是否要借助这次入侵，为自己谋求更大的利益。

    但是，在看到报告的这一瞬间，本格尔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瞬间崩断了。

    ——居然敢……

    所有的计算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低声咆哮道：“居然敢潜入我的办公室？我的？目标居然是……我的……我……”

    他狂怒到：“所有能够赶到七百二十五至七百三十五层的保卫人员！给我集合！”


------------

第八十九章 瞬间冲突

    向山与秘书官错身而过。在这一瞬间，他一只脚绕过秘书官明镜的架势，伸到他的足下。秘书官转身想要追击，却正好被绊住，失去重心。

    向山却是一个下潜，让过了迎面而来的两刀。

    两柄钢锏在半空之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如同一朵钢之花一般。打击点在靠近门扉的七名士兵之间连续连转，每一个人都起码吃下了三记猛击。

    当向山重新摆开架势的时候，劲力仿佛才战胜惯性一般，那些士兵纷纷撞上楼梯间两侧墙壁。

    秘书官倒地的架势已经不可避免。他上半身在倾倒的过程之中伸出手，试图抱住向山的腰，将这位胆大包天的刺客也拖入地面站中。但是向山却只是身体一沉，重心往下一移就化解了这波攻势。

    之后，向山更是简单的反手用钢锏的柄往下一击，正正击中秘书官明镜的后脑。

    而他右手的钢锏，则晃了个花，刺向戴九太阿。

    钢锏贴近的时候，戴九太阿的磁感器就在疯狂的报警。他知道这个武器上必定附有强大电力，自己现在的轻型义体冒然硬接，很容易被击穿。他身子一晃，向后连退两步。由于自身所处的位置是楼梯，所以这一下却是彻底让出了上下位置的优势，居于那个神秘刺客的下方。

    但是这位神秘刺客却没有因此而追击。戴九太阿只看到面前一对凶器一晃，就带着依旧缠住敌人的秘书官，退入昏暗的办公室之中。

    戴九太阿却是抽出了身上的热武器，对准门口就是三枪。办公室内传来了一阵剥离破碎的声音，似乎戴九太阿打碎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但是戴九太阿却不是秘书官明镜或者其他杂兵。作为拥有“长江骑士”称号的科研骑士，他不怕本格尔这个普通正式骑士，也无需顾忌里面的大多数藏品。

    在确认了门口没有敌人之后。他就大步往内赶去。

    可刚刚踏入大门，就有恶风来袭。

    拳头！

    自然人的武学之中，有武器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吊打没武器的。但是赛博人的武学却并不一定如此——或者说，“义体”和“冷兵器”之间的界限，本就是模糊的。

    ——察觉到了我有电磁感应的设备，所以弃了那带带电的钢锏，改用拳头与我对敌？

    戴九太阿却是在心中冷笑，双手齐齐施展。

    在黑暗之中，两人连续交换拳头。转瞬之间，七招以过。

    场面暂时是谁也奈何不得谁的局面。

    但是，在这一瞬，秘书官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刚刚只是被向山砸得大脑宕机。由于距离关系，向山砸他的时候使用的是钢锏的柄部，并没有附着高压电，也就没有形成击穿效应的二次伤害。他之所以会昏迷，纯粹是大脑因惯性而产生的脑震荡。

    在意识断开前最后的念头被武道算法很好的执行了。就算人昏迷过去，他也依旧抓住了武祖的腰。向山原本是想要在黑暗之中补刀。但是戴九太阿梵音实在是太快，在他后退的瞬间就抽出热武器进行射击压制，在确保自己不能在敌人进门瞬间发动攻击后，又快速赶上。

    仓促之下，向山没有完成补刀。

    “嘭”的一声，秘书官义足上的勾爪刺破了人造纤维的地毯，刺入地板之内。这位武者足下生根，脊椎周围连同腰腹之间的液压系统顿时迸发出激烈的力量。

    向山瞬间感受到失重感。在这一瞬间，他一手护住头脸，另一一手倾尽全力钢拳连发。戴九太阿却是轻车熟路一般双臂连续翕动，挡下向山所有攻击。

    可向山的目的也只是稍稍阻拦他的追击而已。在秘书官将他举到最高点的刹那，向山双腿同时蹬出。瞬间，刺客与秘书官朝着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向山连续撞翻两面镶嵌着古玩的玻璃墙。

    在他还处于半空中时，戴九太阿就想要举枪射击。可是向山却是返身投掷出一枚钢锏。

    此时，戴九太阿已经认定，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强大的刺客。这么一个人就算朝他扔石头，他都得全神戒备。是以他干脆一个缓步闪开钢锏，然后才开枪。、

    但是向山却已经预料到这些攻击。在半空中扭转身形，用最大射入角迎接这一击。

    子弹的动能却是推动了向山更快落地。他也翻身射了两枪，然后就地一窜。

    戴九太阿其实是可以追击的。但是他实在是有太多的理由不追击了。所以他看着向山撞破侧门离去，却还是假装小心戒备，一点点的挪到秘书官明镜的身边，然后友好的伸出手，道：“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

    秘书官很是羞愧的握住了这只手，道：“您真是个慷慨的骑士，太阿阁下。感谢您的帮助。”

    戴九太阿微微用力，将这位秘书官从地上拉了起来。秘书官胸口的外装甲很是凄惨，整个凹陷下去，周围用于固定的螺丝也迸飞了一半。

    “这一下就有若干吨的力量了。”戴九太阿道：“真是了不得的义肢。看起来，他的腿部义肢是明显强于手部的。”

    他与向山直接对过拳头，也见识过对方投掷武器的样子。不管是拳头表现出的的力量，还是钢锏表现出的速度，他都有把握。

    “那是因为，他的义体都是劫掠所得。”秘书官明镜恨恨说道：“暴徒很少有成套的义体，什么好用什么。”

    戴九太阿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本格尔阁下的指令才弹出来：【所有能够赶到七百二十五至七百三十五层的保卫人员！给我集合！集合！】

    秘书官一愣，道：“本格尔阁下看上去是气坏了……”

    戴九太阿点了点头：“嗯，要是我知道有侠客潜入了我的办公室，我也得疯。”

    他知道侠客们会做多么恶毒的事情。侠客们是会将科研骑士未完成论文给公开的。尽管这并不影响科研骑士的署名权——由于以武祖为首的开拓世界之人全都是科研人出身，所以侠客公开未完成论文的时候，都会贴心的附上一大串排名不分先后的名字（特别注明，侠客们惟独不承认“通讯作者位”，极端派会认为吗，这是一种剥削）。

    但是，这是有损荣耀的事情。

    换谁谁都会发疯。

    “你让我跟他同化版。”

    戴九太阿这么说着。

    很快，本格尔阁下的虚拟形象就出现在的的戴九太阿的视野之中。

    “太阿阁下，感谢您的仗义出手。”本格尔阁下声音阴沉：“系统正在检测受损状态，但是那个贼人内功水平却是不低，我一时半会也重启安全措施进行自检，而且……您也知道的，我办公室里有一台个人超算。可否帮我看一下……受损状况……”

    与此同时，明镜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戴九太阿可以从这个动作之中读出这位秘书官的为难。

    必定是本格尔下了一道指令，让秘书官盯好这位长江骑士，不让自己做额外的事情。

    戴九太阿耸耸肩膀，走进办公桌，看了一眼。

    “好消息是，您的古董木浆纸书籍没有收到任何损害。”戴九太阿弯下腰，伸手从地上的数据接口上拔下一个U盘状物体：“但坏消息是，我在您的设备上找到了这个——您大概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对吧？”

    然后，本格尔阁下的虚拟形象瞬间消失。

    戴九太阿猜测，这位科研骑士大概在上面几层楼说了一大堆不符合礼仪的脏话吧。

    戴九太阿轻轻一捏，捏碎了这个拥有古老结构接口的电子产品。他看了看里面的元件。

    “啊哈。”他如此说道。

    然后，又是一个弹窗。在他同意之后，本格尔的虚拟形象再次出现。

    戴九太阿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道：“本格尔阁下，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误。您看这个。这是一个能将数据以无线信号方式发送到……”

    本格尔阁下再次掉线。

    他大概需要一点私人时间与私人空间说脏话。

    很快，只不过这一次，他很快就再次发来了通讯申请。

    本格尔阁下语气急促，道：“我刚刚检索了大厦对外的信息流。没有大型文件对外传输的记录。如果我斩杀了那个该死的贼，论文流失的时间还是可以避免的。太阿阁下，我感谢您的出手相助。只不过，您现在是否可以到我所在的楼层来？我们分不出更多的力量去护卫您了。希望您可以理解。有一班电梯正在通向您的楼层”

    戴九太阿点了点头：“我可以理解。”

    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

    “另一个入侵者也露面了。”六龙教使臣蜷缩在一张桌子下方。在他的身后，纷乱的脚步声正快速扫荡。

    虽然他已经被完全包围了，但却不是时时刻刻的进行高强度的战斗。只要保证自己不被围困在死角之中，他就可以保证自己一次只面对少量敌人，维持“游击”的状态。

    “这一层也到底是寸步难行了。看起来，也不能指望他们发现了那边之后，就从这边调走人手……也是。看起来，只能由‘我’来完成抹消证据的事情了。”

    “反正，背锅的侠客越多越好！”


------------

第九十章 狼入室

    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了指定的楼层。这是七百三十四层，距离交战地点只有数楼之差的样子。

    戴九太阿一下电梯，就四下打量这一层的结构。这一层电梯的入口开在一个像是监控室一样的区域里。戴九太阿一下电梯，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整块巨大的灌木。这一块灌木被分割成数十个区域，似乎都是监控。画面正在不断的切换，搜索一切可疑的目标。

    本格尔原本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不断变换的灌木。但是，在听到电梯的动静之后，他还是僵硬的转过身，对着戴九太阿伸出手，道：“谢谢你之前的援助，太阿阁下。”

    戴九太阿倒是很无所谓的。他知道，虽然博得了对方的一点好感，但是自己这种与末那骑士团有项目冲突的外来科研骑士，始终不可能得到对方的绝对信任。本格尔将自己拉过来，也是方便监控。

    但他还是伸出手，与本格尔阁下握了握，道：“怎么样了？”

    “那个贼人非常狡诈。”本格尔阁下的声音异常生涩：“他在七百三十一层的时候，连续破坏监控系统，几乎打碎了所有闭路线的监控。另外，他的内功修为似乎也很强，直接夺走了部分监控摄像头的控制权……我们无法完整监控七百三十一层的一切了。而位于七百三十二层的楼层基站，似乎也被攻陷了。”

    戴九太阿道：“这还真是……糟糕。”

    “是啊，很糟糕。非常抱歉让您看到了这样难堪的一幕。本地的江湖已然猖獗至此，基因库护卫力量真的是严重渎职……”

    “我看严重渎职的是你，本格尔！”

    突然间，圣骑士亚述阁下的虚拟形象出现在本格尔身后的那块巨大光幕上。

    亚述阁下的表情十分愤怒：“本格尔，虽然我们私人交情还可以，但是，我聘请你来管理末那骑士团，不是让你擦擦古董就好了的！明白吗！你是科研骑士团的副团长！是副团长！”

    本格尔立刻地下了头。虽然本格尔的年纪要比亚述年长许多，但是亚述却在正式骑士的等级之外，取得了“圣骑士”的荣誉，比本格尔有前途得多。再加上亚述完全可以凭借个人判断决定本格尔的经费走向，所以在亚述阁下面前，本格尔副团长根本无法抬头。

    亚述愤怒的说道：“你这白痴！让一个贼人进入了我的大厦！弄丢了我·们·的论文！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侠客并不会在夺取论文之后，谎称论文是自己写就的。武祖留下的侠义精神之中言明，：“争命”本身是不可取的行为，更遑论“扭曲真相”。他们只是追求“公开论文内容”而已，公开的同时也会附上作者名。

    但是他们基本不会承认通讯作者。

    换言之，这论文如果由侠客公开，那么本格尔的名字依旧会出现在论文开头，但是他亚述就不可能有这个待遇了。

    在侠客的价值体系里，亚述基本没有做多少贡献，只是给了钱而已。

    除非亚述阁下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这篇论文的核心论点/idea来自于自己。

    因此，在这件事上，亚述的愤怒要更甚于本格尔。

    他咆哮道：：“如果你没有阻止论文的意外流失事件，本格尔，那么你将失去未来三年内所有可以署名的项目！另外，你永远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圆桌骑士的资格推荐！”

    本格尔手臂抖动两下，旋即强制静止下来，道：“我一定倾尽全力……”

    “啊哈。”亚述说道：“对了，亲爱的本格尔先生，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无人机刚刚扫描了你办公室内的所有场景，提取了战斗痕迹，并根据明镜先生的记忆，再现了战斗过程。”

    “你猜怎么着？大惊喜啊！天哪！你办公室里的人工琥珀啊，有一块并不是被战斗打碎的。它既不是被子弹摧毁，也没有被武者直接撞击……”

    本格尔阁下办公室的平面图立刻平铺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随后，代表地上残骸与墙上弹孔的“红点”开始运动，重新在虚拟的地图之中构成物品。

    并反推战场的运动轨迹。

    而当一切战斗痕迹都还原只有，有一块镶嵌着人工琥珀的玻璃幕墙，依旧处于破碎状态。

    “Surprise！Mother******！”亚述阁下咆哮道：“你还记得这里是什么收藏品，对吧？啊？说话！”

    本格尔阁下几乎缩了起来，道：“是，第一代玉鼎菌菌斑痕迹做成的琥珀……”

    “事实上，无人机找到了碎片。”亚述团长道：“您知道吗？那些碎片好像拼不成一个规整的人工琥珀，缺少了自然人手指头大小的两块……”

    本格尔感觉自己的脑髓液凉了。

    “玉鼎菌”的本质，是一种酵母菌——是古代人类最熟悉的微生物之一，也是基因工程技术诞生伊始，人类所选择的“完美实验班对象”。

    这玩意的宽度不超过六微米，长度则在五到三十微米之间。

    手指大小的两块，已经足够作种了。

    尽管早就被封入了人工琥珀之中若干年，但是本格尔办公室的保存条件很好。而酵母菌这玩意，是可以产生孢子的。

    那个侠客只需要将手里的人工琥珀碾碎，就可以得到菌种。

    而且，那并非是刻意留下“劣化”暗手的版本。第一代玉鼎菌是二十一世纪的产物。尽管它生产还丹酶的效率并不强，对外部环境也缺乏抗性，甚至很容易突变，合成的还丹酶纯度也有温度——但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这是万机之父伟业的起点，是非常稳定的基因工程技术产物。

    一旦流入江湖，便流毒无穷。

    当然，限于缺乏完整的物流体系，侠客就算夺得了不会退化的玉鼎菌菌种，也无法马上推广到整个江湖。

    但这种东西的流出，本身就是巨大的政治错误。

    戴九太阿则是暗暗啊打量周围的兵力，推断末那骑士团目前武力的所在。

    突然，团长将目光转向了戴九太阿这边。他道：“很遗憾让您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太阿阁下。但是现在……”

    戴九太阿只是装作很认真的在倾听，但心中其实在默念倒数。

    五……四……三……二……一……

    突然，亚述阁下的虚拟形象变成了一团雪花，闪烁了几下。

    随后，整个屏幕都开始报错。

    “见鬼，是EMP！”

    不需要检测结果，体内内置了电磁感觉器官的本格尔就已经反映了过来：“来自于正上方……到底是哪里？可恶！”

    当然没有回应。在这数秒之内，强大的EMP覆盖了所有远距离传输信息的电磁信号。楼层与楼层之间的联结也被打破。

    本格尔竟不能读取受损报告！

    他大怒道：“这绝对是计划好的阴谋！一人在下方布置高爆炸弹袭击主服务器机房，一人在上方使用EMP袭击信号站！”

    墙壁上，数道电铃声响起。承袭自贝尔时代的原始信息传输系统——有线电话勉强接过了信息传递的任务。在数分钟之内，这将是唯一一种可以传递信号的手段。

    而且还需要忍受巨大的杂音。

    本格尔阁下连续下达数道树林。但是，这让习惯了信息指挥系统的他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戴九太阿走到了本格尔面前，道：“副团长阁下，我进行田野调查、行走江湖的岁月里，也数次遇到了铁华遮蔽，或是电磁脉冲阻塞，有在这种环境下战斗的经验。我并不要求您将我派遣到前线——这也不符合贵骑士团的利益。”

    “但是，我仍旧有几个小小的建议，希望您可以采纳。”

    本格尔将注意力集中到戴九太阿身上。他点了点头，道：“胎儿阁下，请指教。”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指望通过‘情报’来分析了——我们无法取得任何敌人的情报。那么，我们就要做好两手准备。”

    “首先，是敌人逃离的准备。这方面，还是要加强大厦本身的方位，在所有的出口上都派遣重兵。”

    “而另一方面，则需要做好‘那侠客还有其他目标’的准备。”

    本格尔阁下道：“多么贪婪的贼人啊！夺走了我的论文，居然还能……还要……还有其他目标？他还想干什么？”

    “当然是尽武侠的本分。”戴九太阿道：“您应该记得赛博武术最初的本意是什么吗吧？”

    “暗杀术……”本格尔阁法尔笑了出来：“您的意思是，他的目标是我？”

    “有可能，但也不确定。”戴九太阿道：“仔细想想，这个贼人啊，可是在大厦中下段和顶层布置了不同的手段，并且在多地段发难看，甚至还有内功高手在外侧配合！如此周密的计划，有更大的图谋也不奇怪。”

    “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您，可能是某些项目关键的研究员或研究对象，也有可能是身份尊贵的人。”

    “这些人，就有可能成为目标——也包括您。”

    “我的对策还是‘集中’。我们最好还是将这些容易成为目标的对象聚集起来，用重兵护卫。”


------------

第九十一章 内功精进

    向山的脑海之中出现了美以美大楼第七百三十三层的结构图。他在那一瞬间就扫过了这一层楼的大多数摄像头，尽管每一个摄像头都只被他控制了几毫秒的时间，但是加在一块，却是足够他拼出完成的结构图了。

    哪一些墙壁是承重墙，哪一些墙壁比较轻薄，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当然，这里面还包括了所有看得见的士兵的位置。

    那个神秘的内功高手惊呼：【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运用内功的技法，好像又有提升了。】

    并非是知晓了更多的后门与隐秘指令。向山所知道的这些“暗手”，依旧停留在二百年前的水平。

    但是，他生物脑对电子信号的反应速度、反馈，却提升了一大截，也支持在脑内进行多线程的操作。

    在这位内功高手的感知之中，向山运用内力的水平，没由来的提升了一截。

    纵然依旧远逊于他所见识过的“人间巅顶”，也足以成为一方豪强的那种。

    这位内功高手本来以为向山是之前藏了力。但转念一想，他与向山绝非第一次见面。之前两次，他也与向山进行过接触，亲自感受过向山意识所“表达”出的内力。

    向山之前多半没有这种手段才对。

    向山在意识之中笑了笑：“‘屠龙三招’……听说过吗？”

    神秘高手似乎被震撼到了。有那么几秒钟，信号甚至完全静默。

    向山则叹了口气，将手一翻，取出两枚晶莹剔透的玩意。这是人工琥珀的碎片，里面还有蓝绿色的团状物。这是他在击碎本格尔收藏的时候顺手抓在手中的。这就是那个巨大人工琥珀里最大的菌落。

    这就是玉鼎菌的菌斑。这两块人工琥珀内，都含有完整的菌落。只要将这人工琥珀碾碎，就可以得到可能存在的孢子。

    除非敌人有做完整的灭活手续。

    只不过……古董收藏家嘛！他们会做这种毫无风雅可言的事情吗？哈哈哈哈哈。

    向山却是用随身携带的金属箔片将两块人工琥珀紧紧包裹住，分开虽然，然后慢条斯理的裹上柔软的石墨织物。这也是3D打印的结果之一。

    石墨的构成是碳原子。碳的物理性质稳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隔绝放射线。

    向山却是怕对方知晓自己夺取了玉鼎菌孢子之后，直接取出放射线武器。

    基准人对放射线的抗性也很高——这属于“抗损伤”的一部分。

    另外，约格莫夫在“旧世”的晚期，也探明了基因的自我修复机制。高能粒子穿过基因的时候，会对构成基因的原子产生印象，相当于“损坏存储设备里的数据”。但是基因本身具有很强的自我纠错能力，就算出错了，也自有一套机制修正。除非损伤大到无法修正，或者这套机制本身出现了问题，不然的话，遗传信息始终具有稳定的特性。

    所以基准人不会害怕辐射。

    但“第一代玉鼎菌”诞生的时间，却是早于这个节点的。换言之，向山手中的菌种，其基因在被破坏之后，自我修正能力的水平，要弱于后续的成熟造物。

    换言之，高能射线，有可能对沉睡的孢子产生伤害。敌人不需要杀死全部的孢子——仓促之间，这很难实现。但是只要辐射剂量大道让孢子纷纷变异，这菌种也很难继续用下去了。

    就算里面还存在正常的玉鼎菌，侠客一时半会也难以将那些能产生还丹酶的正常玉鼎菌挑选出来。

    这种菌落产生的酶，可没人敢往自己脑子里打。

    所以，向山在有了“盗取玉鼎菌”的想法之后，就制作了相应的道具。在包上石墨织物之后，向山又掏出一个铅盒，将人工琥珀碎片装进去，然后塞进自己后腰部分的一个储物区域里。

    这个区间被外装甲所掩盖，就好像鞘翅目昆虫装甲化的前翅保护后翅一样。

    这样基本上就万无一失了。只要向山自己可以完整的回去，那么他就必定可以吃带回玉鼎菌。

    这个时候，那神秘内功高手才道：【“屠龙三招”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等等，你之前与我对攻的结果，不是你自己的内功水平，而是“以彼之道”重构、混淆与返还了我的手段……】

    “嚯，还真有人知道……看起来知道的人反而很少。嗯，也对，她确实应该是这个风格。”

    他刚刚从大脑内唤醒了新的记忆。由于不是来自于魔教的记忆数据，所以这些内容非常碎片化，模糊不堪。

    但也足够向山想起很重要的事情了。

    他是有家庭的。

    他有一个恋人，或者妻子……这个人，与内功的诞生息息相关。

    或许记忆之中传授自己“屠龙三招”的人就是她。

    这一点点记忆碎片，让更多的神经元加入了他大脑的内功活动之中。其表现，就是“内力出现一定的进步”。

    ——魔教记忆数据里的“祝”……你是什么人呢……你现在还在吗……

    向山精神被记忆所纠缠的时候，双手却是将另外几枚易拉罐状物体扔到地上。

    【你到底是谁？】那个内功高手的态度突然急促起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屠龙三招”的？你和哪一位武神有关？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现在只是一个流浪者而已。】向山如此回应道。

    向山则大步向前走去，越过走廊的一个拐角，抬起手中长枪，数枪点射，击碎了五个监控摄像头。

    向山知道，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三支战斗小组就会听到枪响，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而在几秒之后，整个楼层的士兵都会收到指令。

    这些士兵，是拥有完整生物脑的武者与拥有部分脑叶的底层士兵、完全的智能AI混编而成。其中，AI具备厚重的装甲与稳固的下盘，重心很低，很难被冲倒。

    在这样的狭小空间里，轻型义体的武者被这样一支小队给堵上，就很难脱身。战斗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士兵。

    而武功最恐惧的，就是“数量”。

    向山却是发足狂奔。至少在这五个摄像头原本所在的区间里，敌人无法知晓他具体位置。

    他继续往前面扔出易拉罐状物体。

    伴随着“嘭嘭嘭”的几声动静，银黑色的雾气开始在楼层之中扩散。

    赛博人对氧气的需求异常低，所以大楼缺乏通风系统——倒不如说，为了避免有敌人依靠特殊义体顺着通风管道潜入，大部分的超级建筑修建前就会刻意的去掉通风管道这种东西。

    这种设计在一方面延缓了“铁华”在室内扩散的速度，但另一方面，也让铁华更加难以散开。

    【你居然使用铁华？这里可不是野外！这里是敌人的阵地……】

    “嗯，我知道。敌人在这里有充沛的能源。相对于‘武者厮杀’的体量来说，几乎就是无限供应了。他们可以利用电磁铁有效率的清除铁华。但是也就这样了。我只不过希望它能够延缓几分钟的时间而已。我想的话，这个大厦也不是每一层都常备了清除铁华的大功率电磁铁吧。”向山用意念快速的说道：“你直接下一个楼层……”

    这一瞬间，向山的手脚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EMP……

    向山缺乏直接的磁场感官，但是他的视觉却捕捉到了方才那一瞬间金属气溶胶的席位波动。

    他开始快速测算这EMP的源头。

    “由于缺乏EMP炸弹的参数，所以很难确定具体的位置。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根据金属气溶胶的波动来看，那个EMP武器并不是定向发射脉冲波的类型。也正是因为如此，它的具体位置，绝对不是附近楼层，至少要再往上几十层，几百层也不是没可能。”

    “科研骑士团会为了抓住两个潜入自己大楼里的贼人，就对自己大楼实施EMP轰炸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武者义体基本都会做好电磁防护，对EMP多少有一定的耐受能力。而EMP伤害最大的无人机群，也是一个“侠客用得不多，官府几乎处处在用”的东西。

    另外，科研骑士团驻地内往往有大量运行着珍贵实验数据的计算机。

    这些玩意，万一被EMP冲击到了，损失了数据，那就意味着前期实验白费——这就是人力物力的巨大浪费。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那位老兄比我还要夸张啊……仔细想想，他的目的，该不会是楼顶的卫星信号站吧？是为了阻隔远方的强大内功高手前来支援？”

    “喂？喂喂？小老弟？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看起来那个神秘内功高手应该是掉线了。

    向山叹了口气：“早知道那家伙准备了EMP，我就不扔铁华了啊……反正这一个楼层的指挥系统也会被瘫痪嘛……”

    说话之间，向山的身形逐渐被银黑色的雾气彻底掩盖。

    一连串子弹从向山的身边滑过。这是最近的战斗小队抵达之后进行的试探性攻击。由于铁华覆盖之前，向山就已经打坏了摄像头，所以他们不知到向山的位置。

    但是脚步声与枪声却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于是，向山大步向前。


------------

第九十二章 一首《正义之道》送给……

    六龙教使臣在地上一个翻滚，从低处晃过了阻击的一名武者。他身后垂着的几道带刃腕足几乎是同时刺出。这种“分心多用”的手段实在是超过了常规的武学博弈，与之近身缠斗的两名武者没有把握好时机，瞬间就被刺穿了头颅。

    但是一击得手的六龙教使臣并没有恋战，而是就地一滚，然后腰腹用力弹起，整个人弹到墙壁之上。轰的一下，墙壁顿时坍塌一片。而六龙教使臣则借力变向。

    一串子弹紧紧的咬着他的后方。

    六龙教使臣再一次与两名追击者错身而过，自己本人则扑进了一小队AI士兵当中。

    叮叮咣咣的一连串混响之中，六龙教使臣再一次突出重围。他的面前暂时没有水兵了六龙教使臣立刻加速、转向，然后一个翻滚，冲进一个会议室中。

    同时在门口扔下一枚智能地雷。

    他身上的所有物品都附加了额外的法拉第笼结构，电磁防护可谓是万无一失。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有充足的智能武器使用。

    地雷的爆炸将最先冲入的一名武者义体炸成垃圾。而不等火光消失，六龙教使臣就已经再一次扑出。

    “游斗”的奥义。这是“以一敌多”的不二法门。你必须保持自身始终处于高速机动之中，在战场上不断的游移，保证自己在任意时间点内面对的敌人都不超过自己的能力上限。必须要保证对方无法形成合围。

    否则的话，一旦陷入“双拳难敌四手”的境地，再高的武功就救不了武者的命。

    这也是长久以来侠客向官府争命的战术。

    在这样的运动战之中，一点点的蚕食掉敌方的有生力量，就可以获得喘息的机会。

    再次斩杀一队士兵之后，六龙教使臣终于甩开了追击，脱出包围。

    当然，这必须得是建立在“信息化指挥系统完全瘫痪”的前提下。不然的话，掌握这庞大力量的官府，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集中到侠客活动的区域，“以力破巧”，镇压一切反抗。

    六龙教使臣将手中的冷却液抹在自己的体表。这是他手掌刺穿一个敌人身体的时候，从对方体内抓取出来的。尽管只是杯水车薪，但却总算可以让自己这连续高强度运作的义体哦稍稍好受一点点。

    “同步……再次失败。见鬼，这个大楼最开始被炸的一定是主服务器。‘我’利用合法权限偷偷开辟的存储空间已经被物理上的消灭了。”六龙教使臣声音有几分愤恨：“真不知道这算是走运还是不幸……”

    如果那个和自己几乎同时潜入的侠客没有炸掉主服务器，那么这个大楼的指挥能力不会丧失得这么彻底——就算自己用EMP扫荡了大楼，有线信号也依旧可以使用。

    而主服务器和卫星信号站离得足够远，电磁防护也是最高级别的，所以他都没知道靠那枚EMP炸弹将主服务器也一并做掉。

    但是现在，这个大楼最关键的两个核心，都被人谈换掉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六龙教的使臣才成功的撑到现在，甚至还占据了优势。

    但是，这也极大的阻碍了他上传某些“特殊”的数据。

    六龙教使臣的听觉器官很是敏锐。他感觉得到数十米外嘈杂的脚步声。但是他依旧一动不动的，等待义体的散热。

    “至少希望那一边一定要顺利……”

    …………………………………………………………………………

    “报告，报告，第七百三十三层已经充满了铁华，我们失去了一切指挥能力。重复，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指挥能力！”

    “报告，敌人疑似拥有干扰声呐的手段。我们没有做好应对铁华的准备！”

    本格尔举着电话听筒，听着这些消息，语气格外阴沉：“你们这些废物！这么多人，居然都没法对付一个武者！一个武者！”

    “阁下，这并不是我们的过错！敌人实在是太强了！第七百三十三层的防御已经无险可守……等等，这是什么声音……”

    “别打岔……”本格尔如此呵斥道。

    但是在这个时候，某个隐约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出来。

    “……浑身带着伤/风雨里我独自闯——只怪岁月流转年少太轻狂……”

    “他来了！”电话另一头的那个武者顿时变得格外惊恐：“那个武者来了！他过来了……”

    “白痴！他现在出声，就代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铁华只能阻挡电磁波探测！”本格尔咆哮道：“你们就不会朝着声源的方向开枪吗！”

    “不！没用的！”那武者绝望道：“枪械根本无法击中这个人！您明白吗？他不是第一次发声暴露出自己的位置了。但是，枪械对他好像完全不起作用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他的义体性能已经可以无视掉我们手上的所有热武器，可能是因为他的反应速度已经可以在听到枪声后闪避掉所有子弹……”

    “你是白痴吗！”本格尔大怒：“反应速度最快的‘神速王’都做不到这一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子弹的速度大于音速！”

    本格尔的话没有起到任何鼓舞士气的作用。相反，这吼声似乎引来了敌人的注意力。

    一个本来正在远去的歌声，迅速的飘近了。

    “举起了抄手中的酒啊……今生就做朋友……”

    这个声音似乎摧毁了那武者最后一丝勇气。他尖叫着对外侧胡乱踢打。

    但是只一秒，所有的声音就都消失了。

    本格尔听到了金属碰撞声，以及一声“咔嚓”。

    “……就算天高地厚咱也要一起走……”

    这个时候，歌词才堪堪到下一句。

    随后，就是一点点“风声”——大概是话筒被举起来了。

    “喂喂，今天的武祖特选歌单放松曲目是《正义之道》，一首老歌，献给所有废物学阀。”

    电话那头是如此说的。

    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

    本格尔楞了一下，然后猛地将自己手中的话筒往地上用力一掷：“混账！”

    戴九太阿旭迅速上前，道：“本格尔阁下，现在可不是生气的时候。看起来一百三十三层是一定守不住了。对方已经用铁华制造了大优势的局面，并且随时可以到这一层来。”

    “我知道……”本格尔语气低沉：“现在可以确定了，那个混账侠客，是武祖的原教旨追随者，标准的极端派——呵呵……哈哈哈哈哈，我居然也能惹来这种暴徒！”

    只有这种传统的极端派，才会用这种古老的歌谣恐吓敌人。

    “对方可未必真的很强，阁下。”听到本格尔话中隐约有着“恐惧”的意味，戴九太阿急忙说道：“对方绝对不是拥有性能碾压的高级义体。也只有‘诸王’那一级别的人，能拿的出这种尖端武器。而侠客若是有这种义体，也不会来你们这里了——他们会优先打下太空港，甚至杀上月球。”

    “所谓的‘子弹无法伤害’，大概就是在金属气溶胶覆盖的范围之内扔音响，造成‘声源在那里但是人却不在那里’的情形。或者，也有可能是预先对声音做出处理，添加混响，对高频与低频进行编辑。在江湖之中，这些手法都不罕见，都是武祖时代就有的老战术了。只是庇护者这边很少使用铁华，基本都是以数量碾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而已。”

    本格尔握住了戴九太阿的手：“太阿阁下，真的非常感谢。能够在此时伸出援手……怎么说呢，我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与神经科学、认知科学领域进行跨学科建设的项目……我愿意肝脑涂地以报。”

    戴九太阿对此嗤之以鼻。虽然本格尔的感激之情未必是假，但这话未免机心太重。

    这完全就是想要来自己手下蹭个项目的意思。

    ——看起来这货对“阻止论文流失”已经没有信心了，所以也准备好失去一切署名项目。

    ——另外，既然亚述阁下不可能给他圆桌骑士候选的推荐名额，那么他也就失去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圣骑士”的称号是奖励给年纪轻轻就做出巨大贡献的正式骑士的。而“长江骑士”则是“完整了多个重要项目，有资格独立申请大经费”的意思。从前途上来讲，亚述无疑是很高的——据说众多的骑士长，都曾在正式骑士阶段获得过“圣骑士”头衔。

    但是，如果亚述不肯支持本格尔，那么这些光辉的未来，就都与本格尔无关了。

    而只看现阶段的话，身为“长江骑士”的戴九太阿，能够申请到的经费、资源，比亚述只多不少。

    这个时候“转投”，可谓是“良禽择木而栖”了。

    戴九太阿却道：“这些可以以后再谈。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住这栋大楼内最重要的财产，避免损失的进一步扩大。”

    本格尔点了点头：“确实……大家都知道，武祖的追随者都很死硬，仗义而不惜命。他一定回来的。”


------------

第九十三章 他来了

    本格尔带着戴九太阿与秘书官还有其他几名武者，郁闷监控室的门走了出去，进入七百三十四层的主体部分。

    这个地方与其他楼层明显不同，高度接近十米——倒不如说，它是正常的三层楼合并成一层楼的结果。这个区域是美以美大厦四个最主要的大型研究基地之一，承担着末那计划的某个分支部分。

    整个楼层如同一个巨大的广场一般，穹顶上有一个华贵的灯饰。它的亮度很高，提供着高效的照明。而在这灯饰之下，则是众多的半封闭式实验区。里面有很多外形特异的义体人正在做自己的事情。其中部分义体人正被工作人员引导前往避难之处。

    本格尔带着戴九太阿走上一个楼梯，向上爬了半层。这楼层的边缘被这层走廊分割成了上下两个半层。众多独立的办公室、小会议室沿着这走廊排列。这些都是一些正式骑士的工作空间。

    在这个走廊上，可以清楚的看到下方众多义体人的行动。

    秘书官明镜肢体稍稍抖动了一下——是激动所致。戴九太阿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小隔断里，一个义体人正在大口的往嘴里塞什么东西，就这样拼命吃喝。

    ——这就是亚平宁·赵，最后接触到Z组织的人。

    他如此想到。

    根据情报来看，当初他是与自己的姐姐，黛博拉·赵一起去探查Z组织的。而根据最新的情报来看，黛博拉·赵前不久在荒野之中失手被杀。

    只要杀死了这个家伙，再取得他的记忆，就可以知晓那声子刀的情报了。

    戴九太阿不仅有些激动。

    这才是他的本来计划。他填写的资料其实是真的，他就是习练战阵流军武道的武者。奥斯陆骑士团的研究路线，是从语言学的角度切入认知科学，所以对“认知”的改造非常深。而这就使得他们可以更加深入的开发自己的大脑，构建操控众多义体的“思维”——或者按照英格丽德·格拉纳特阁下的说法来讲，构建“语言模式”。

    而他的武器，则是带有假性人格覆面的完整义体。

    他原始的计划就是这样的。让自己的人格覆面操控义体，去引发骚乱，然后引得本格尔主动将自己带到目标身边。

    之后，他会凭借自己拥有的合法权限，强行提权，短暂切断这一层楼的照明与监控，再与暗中刺杀掉目标，夺取其记忆。

    他现在所使用的这一具义体，可是具备特质的暗格，可以藏住一整个头颅的。

    这个计划原本万无一失。

    但谁知道，有个家伙炸掉了这个大楼的主服务器！

    他利用合法权限做出的若干准备，也随着那台服务器灰飞烟灭。

    这栋楼的系统和资料有备份，但是他做出的暗手可是不会被备份的。

    是以，他短时间内也很难达成这个目标了。

    不过，就末那骑士团之前的表现来看……

    如果他、目标人物与少量的敌人处于同一空间之内，那么还是有希望可以实现这次刺杀的。

    ——但是，必须得等到那侠客打到这一层来。

    ——如果我的人格覆面可以去支援一下那个侠客的话……见鬼，由于EMP，我现在都没有办法联络到“我一”！

    戴九太阿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攻击欲望。

    在大楼的另一边，不断的有士兵鱼贯而入，在楼层的空地构筑隔断。这一举措是旨在降低侠客的闪避空间，压制对方的移动能力。

    本格尔大声问道：“自动方位武器的重启怎么样了？”

    一名武官模样的义体人跑了过来，道：“阁下，已经基本完成了。这些激光炮都是独立的AI在管理，并且都做好了电磁防护，所以无论是入侵还是EMP都没有对这些武器造成巨大影响。”

    戴九太阿听得奇怪：“这里居然还有这种措施？”

    “用来防备实验体发疯的。”本格尔耸耸肩：“我们研究的是‘假性人格覆面人格构建如何保证社会定位的一致性’——所以我们会刻意培育与原始版本有一定差异性的假性人格覆面。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算法也会创造怪异的人格覆面。如果发生了某种形式的串联，那就会威胁到骑士们的安危。”

    戴九太阿有些疑惑：“我并没有看过这方面的相关论文。请问一下，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正确的认知到自己的。”本格尔道：“哪怕是高洁的骑士，内心深处也有可能向往武林的暴乱。如果算法不幸的表现了这一面，那么最终所产生的假性人格覆面就会有强烈的反动倾向。”

    “只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假性人格覆面都应该与主体高度的一致性吧。”戴九太阿有些好奇。

    “没错，只不过主体有些时候会想要做、但是没有勇气去做一些事情，他去做这件事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推动——而人格覆面可能就是这个‘推动’产生之后的样子。”

    戴九太阿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只是听本格尔的描述，那么末那骑士团的研究倒也不是特别无聊。

    只不过研究者嘛，都是这样。阐述自己研究意义的时候，往往就吹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仿佛自己手里的项目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一样。他可太清楚这个套路了。

    末那骑士团至少过去十年里都没有做出什么很有意义的成果。不然他作为假性人格覆面的制造者之一，也不会完全没听说过他们的论文了。

    “我们就在这里迎击那个贼人。”本格尔道：“这里的自动化武器系统可以瞬间覆盖整个楼层，而且汇聚的士兵与武者也足够多。只要那个贼人敢来，就一定让他好看！”

    戴九太阿思考了几秒，问道：“这些自动武器是依靠什么索敌的？会被干扰吗？”

    “可见光、红外光频段被动探测，声呐，微波雷达。”本格尔道：“多重手段合一，而且只要其中之一确定了目标，就会立刻开火。特别说明一下，它们真的很难被骇入。另外，为了应对铁华，我已经通知手下，将电磁铁运送到这一楼层了。一发铁华可生效的时间，不会超过三秒钟。”

    “那这一层的网络安全呢？”

    “EMP已经抹平了大部分的智能设备，他注定做不到骇入的。”本格尔冷笑道：“他注定有来无回……”

    就在这个时候，七百三十三层通向七百三十四层的楼梯打开了，一个士兵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大喊道：“他来了！他来了！那个怪物……”

    看着他握着武器手舞足蹈的样子，一名武者皱了皱眉，打算靠近将他制服再问话。，

    但谁也没有料到，这士兵毫无征兆的开枪了！

    火舌喷出，一连串的子弹射入NBA巨大的灯饰之中。灯光瞬间熄灭。巨大的水晶灯饰如同透明的落石轰然砸下。那病士兵尖叫着道：“我怎么了？啊！我被骇入了！我被骇入了！”

    说话之间，他身上无数的炸弹被抖落。原本打算拿下他的武者们立刻朝反方向闪避。

    但遗憾的是，他们的闪避空间实在是有限。

    这原本用来压缩敌人闪避空间的限制，对他们也是一样有效的。

    于是，第一轮伤亡就这么产生了。

    实验空间之内的隔断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坍塌。灼热的空气瞬间弥漫在整个楼层之上。

    “他在下面的时候就被骇入了！”本格尔道：“那个家伙！一定是使用目击之术改写了义体的控制部分！”

    那个士兵一定是他们自己人。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就通过系统的自动甄别。

    侠客不可能换上这种义体的。它的性能真的很差。除非是“长期潜伏、一招得手”的那种刺杀，不然的话，这样临时起意的短期、暴力的刺杀是不会用到这类义体的。为了过一次安检就换这样的低性能义体很吃亏。

    “应该是‘朝着亮度最高的地方开枪’。”戴九太阿如此说道。虽然他的衣袍被爆炸产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但是面对爆炸，他本人连晃都没晃一下，完全是一种旁观的态度：“一眼在判定了最大光源之后，就会自动开枪。”

    “没意义的。”本格尔咬牙切齿：“他当这边都是自然人吗？剩下的光源就足够……”

    “不止！他还阻断了红外线视野！现在这一层楼都是高温气体。他想要藏住自己真的不难。”戴九太阿冷静的分析道：“既然他使用铁华，那就表现一定有扰乱声呐的手段。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

    就在这时，一道剧烈的光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闪过。

    那是自动武器的攻击。

    “激光武器被激发了？为什么？”本格尔尖叫道：“它被骇入了吗？”

    “不，比起这个，它刚刚到底击中了什么？”戴九太阿也疑惑了：“它刚刚是在半空中击中了什么？为什么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溅射一样的闪光？”


------------

094第九十四章 纸飞机

    那是向山如今并不记得的记忆了。

    2048年，北亚俄联邦的某个山体之中。

    一个女人压着自己的帽子，大声咆哮道：“克莱恩！我还以为你是个正进人……”

    “什——么——”最近蓄了络腮胡的大卫·克莱恩如此回应道。

    因为风实在是有点大。

    “我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和山那种！胡闹的家伙！不一样！”

    “嘿，你这可！稍微有点！血口喷人！”男人也大吼道：“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研活动！”

    “你拿着！集团的！经费！买了！这个！研究所！然后第一次启动！居然是！纸飞机！”

    “啊，我说你们两个都是傻逼啊……”向山如此说道：“为什么不带上隔音的头盔，用电磁信号交流啊……”

    三人此时此刻正处在一个巨大的风洞之中。

    这个地方，是前红盟的空气动力学研究所，参与过数代米格系战机的研发。这个巨大的风洞，甚至有可能是七八十年前的产物。

    只不过，随着九十年代的剧变，这个地方也逐渐失去了生机。项目被取消，研究人员被撤裁。这些工作人员中大部分都离开了这个国家，前往共和国或者合众国。

    这个研究所，只是一副骨架。

    而且还是明码标价的那种。至少半个世纪以来，它名义上的所有权在寡头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只不过，它的主人从没有想过再为这个死去的地方注入血液罢了

    大卫·克莱恩在前不久购买了这个地方。只值区区几个亿而已。

    大卫·克莱恩非常迷恋冷战时期人类航天领域的义务。他曾经购买过前红盟制造出来但却没有发射上去的航天飞机，购买过大量被淘汰、废弃的飞行器，购买过卫星。另外，他也利用自己在NASA的人脉，购买了另一边的众多文物。

    这位工程师自认为是地球上最硬核的航天宅。

    顺带一提，其中的许多项目，约格莫夫也有参与。约格莫夫极端排斥个人享受，认为那是一种腐朽的标志。他几乎不会将收获的集团分红投入到生活上。

    而这个研究机构被大卫·克莱恩打包买下之后，他就迅速的将这里清理了一通，甚至换上了一些先进设备。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可以考虑在这里开办一个私人的研究机构，做点自己想要做的课题。

    今天则是这个研究基地再开机的仪式。

    但是，女子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脑抽的家伙提出来的第一个项目，居然是……

    “纸飞机大赛！”她被向山强行将一个头盔扣在脑袋上，然后继续嘟囔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巨大风洞，由于设计老旧，所以能量的利用效率根本不能和最新的技术相比！开启之后会消耗大量的电能！纸飞机大赛什么鬼？”

    “‘个人感兴趣的项目’。”大卫·克莱恩耸耸肩：“而且也没什么不好。这支研究团队是我刚刚挖回来的，还需要磨合。这个时候，做一点有趣但是又不够复杂的项目，当然是很重要的。”

    而且向山在后面默默的补充了一句：“而且哪个男人不喜欢纸飞机呢？”

    “哈？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奢侈的浪费！我们应该警惕这种……”

    “不，你想错了，祝。”大卫·克莱恩摇了摇头：“人类对流体力学，几乎一无所知。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人类至今都只知道‘飞机这么造就可以飞起来’，但是对‘飞机为什么可以飞起来’，却没有确切的答案……”

    “不是说伯努利原理……”

    “那充其量也只是一方面，只能说明‘机翼的升力从何而来’，而不是‘为什么这个整体可以保持平衡的飞行’。说不定我们手中的纸飞机，就可以助我们总结出什么伟大的定理或者公式呢。”

    “这是诡辩吧！”

    “好了好了，亲爱的。”向山压住女子的肩膀：“你自己不也玩得很开心吗？你身为一个与纯数字打交道人，大概是不会懂这种工程师的趣味啦！来来，我们也去弄点金属箔折个纸飞机。”

    “哦，咱们整个大的。”

    “金属箔厚度支撑不了的啦！”

    据传，这一项“纸飞机运动”，在这个研究所延续了十余年，每一年都有大量的论文。

    而有幸参与这项运动的人，自然会很懂纸飞机了。

    倒不如说……

    “没有人比我更懂纸飞机。”向山如此自信的用金属箔折了一个小小的纸飞机。

    他的义手非常灵活。这样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在正常人手中或许需要数十秒钟的时间。但是在他的手中，却是一秒都不需要。

    然后，向山就将这些纸飞机以暗器手法扔了出去。

    这已经是第三批了。

    纸飞机旋转飞射，如同飞镖一般凌厉——实际上它也确实是金属的。在飞行了数秒之后，它才因为合金的记忆能力而展开，在半空之中平稳的飞行。

    就在刚才，这个大厅之中还发生了爆炸。尽管爆风已经基本平息，但是爆心地的炽热空气依旧在缓慢上升之中。这股热空气托举着纸飞机，再次上升。

    然后，就被雷达所锁定。

    在21世纪初，隐形战机一般有两个思路。第一，就是采用高科技涂层，用涂料吸收掉雷达所发射的电磁波。第二，就是依靠形状来改变电磁波的反射。

    这也是部分先进战机外形很反传统也很反直觉一样。因为他反射的特殊频段电磁波很特殊。用人的肉眼来看，这是一架长宽高都达数米的庞然大物，但是在雷达的感知里，这玩意反射的电磁波，“看上去”就跟一只鸟一样。

    向山只不过是做了相反的事情。

    这个纸飞机，只有自然人的巴掌大小。但是如果校对合适的话，那么在雷达看来，它的反射图像，就像个人形义体一样。

    当然，这玩意的应用范围其实非常狭窄。如果对方采用的不管是微波雷达，而包括了可见光与红外线，那么这些纸飞机瞬间就会破产。

    但是，他先打掉最亮的可见光光源，然后再通过爆炸制造灼热空气，就是为了这个。

    他扰乱了其他的干扰项。

    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大概会将AI设定成“只要一种探测方式有问题就会开火”的模式。

    而向山就是这样来探测整个环境中反应最快的武器系统的。

    单纯的反射速度，人类是跟不上智能化武器的。

    “哎呀，哎呀，激光武器啊。”向山道：“真不知道是诸位骑士的不幸，还是我的幸运。也对，这里采用激光也是正确的想法。”

    与实弹武器相比，激光只需要充能就可以重复使用，也不会跳弹产生二次伤害。如果锁定的目标是厉害武者，或许对方还能依靠无与伦比的反射神经躲避实弹，但是激光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但是，金属箔纸飞机不仅是会反射雷达的微薄的。

    它也能反射激光。

    当然，受限于反射率，金属箔并不能百分之百的反射掉激光的热。真个碰上激光，它一定会蒸发。

    但是，在蒸发之前的零点几毫秒里，它依旧会溅射激光的伤害。

    要知道，这可不是旧世代的铝箔纸，而是真正的超薄核心，是新时代材料学的伟大成就。

    如果是自然人的话，这一下就会让皮肤灼伤甚至坏死。

    当然，就算是义体人，义眼之类脆弱的感官部分，也会受到损伤。

    一朵朵只存在于刹那之间的高能之花在半空中绽放。

    “这些白痴AI到底在射什么？”本格尔尖叫道：“它们都被改写了吗？调试的人是谁？他也与侠客勾结了吗？”

    “义眼的精密度是有上限的，这种强光之下实在是无法看到。”戴九太阿道：“但是，必定是存在一个目标，它非常小，但是却可以干扰AI的判断……最重要的是，它一定会散射电磁波。”

    亚平宁站了起来。他面前的食物已经被散射的机关变成了焦炭，实在是无法入口。这位少爷迷惘的看着乱成一片的周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地面上的部分陈饰物也被机关所点燃，火光处处。有武者立刻就拿起灭火器。

    “不好！”戴九太阿“突然”反应了过来：“本格尔阁下，他的目标是让激光发生器过载！最核心的晶体是不能承受多次连续发射的！快让它们停下来！至少关闭微波雷达的探测信号！它能够散射激光，多半是在电磁波上做的手脚。”

    “啊！对！”本格尔叫道：“重新调整武器AI！”

    数秒之后，闪光终于静止。

    但是几乎是同时，几声呼啸声。

    固定在墙壁与穹顶的激光发射器，几乎是同时爆炸。

    向山放空了自己弄来的小型飞弹。

    闪光频率降低的时候，他就伴随着十余个纸飞机，从大门正大光明的走了进来。

    他一直在为那个房间的大气环境建模，并推测纸飞机的走向，然后再根据闪光所传递的信息，反推那些激光武器所在的位置。

    而现在，一击建功。

    在扭断了身边两名武者的脖子之后，向山轻声哼唱：“抬起头望一望/天与地两茫茫……”


------------

第九十五章 斩

    “抬起头望一望/天与地两茫茫……”

    向山手一抖，将那两个被自己扭断了脖子的武者高高抛起，与此同时，整个人向前蹿出，手中钢锏高高扬起。

    “噼啪”的电击之神伴随着钢锏的挥舞不断响起。这是微小电流不断击穿空气的声音。细小的蓝光勾勒出向山的钢锏路数。他便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在人群之中大开杀戒！

    人类的科技，始终是“攻击力溢出”的科技。攻击端的升级，永远比“防御手段”的升级来的便利且便宜。

    而义体化，也不过只是提高了战场上的容错率而已。

    如果双方义体性能都差不多，而且还都拿着差不多的武器，那么一方一击秒杀另一方，也是常有的事情。

    而压倒性强大的外功武学，就是能让这种“秒杀”，在短时间内连续发生。

    更别说，这里的大多数武者，义眼都因为刚才的激光溅射而受到一定损伤，或是更换了滤镜，降低了视神经的敏感度。

    至少在数秒之内，他们的视觉是大不如前的。

    “……心中会有一种思念叫做家乡……”

    向山心灵却产生了些微的波动。或许是航材的“纸飞机作战”又触及了他大脑之中缺损的部分。

    但这丝毫也不影响手上招式的凌厉。

    “那个家伙就在这里！”本格尔大叫道：“擅长听音辨位的武者！瞄准！瞄准！”

    一阵凌乱的枪响过后，歌声依旧在继续，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向山发出的声音，原本就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不只是高频与低频都经过了增强或削弱，在在部分地方加上了混响。

    另外，他也在地上留下了小心音响或是音叉。

    如果光源依旧可靠，或者红外线依旧可以正常运作的话，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敌人头几枪不中，就会自动校正自己的视觉参数与听觉参数。

    可现在，散射的激光将整个房间加热到滚烫的地步，空气之中到处都是红外线。而众人的义眼也需要重新调整参数。

    或许这个“重整旗鼓”就只需要“几秒”。

    但这“几秒”，就是向山创造出的“五步之内，咫尺之间”！

    “……浑身带着伤/风雨里我独自闯……”

    向山越过了众多的敌人。他的目光，终于锁定在了亚平宁少爷的身上。

    此时此刻，两人的距离只有三米。

    亚平宁也在这一瞬间发现了向山的目光。

    然后，便是毫不留情的目击。

    向山的内力灌入亚平宁的系统之中，又顺着亚平宁的网卡，一路跳转。

    只是呼吸之间，向山就骇入了大批人的义体之中。

    ——也不知道这小老爷在干什么啊，怎么这个时候还连着网的？

    如果敌方有一个内功压倒性强大的敌人，那么我方最应该做的，就是放弃现代化的指挥系统，彼此之间保持独立，防止“一人被骇，全团劫持”的窘境。

    只不过，时间仓促，这些武者又有官府高手开发的安全系统，向山顷刻之间也无法做提取关键的权限。他最多只能掐断几个武道算法进程，然后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开一个视频弹窗。

    那是数月之前的记忆了。

    亚平宁来到回收站镇的事情。他用靴子践踏婴儿的情景。他派遣下属凌虐工人取乐的事情。他由于个人的想法，故意取消小镇庇护的事情。

    真正的侠客从来就不屑于隐藏自己的目的与意图。对于他们来说，“暴力”只是达成目的的必要手段。

    向山就是要让这些处于统治阶级的强者，看看自己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亚平宁尖叫道：“是你！你果然来杀我了！”

    于是，部分被骇入的武者视野之中，就出现了一行鲜红的大字。

    【是的，我来杀你了。】

    几名最先反应过来的武者立刻跳了起来。他们拼命拦在向山与亚平宁之间。

    但是，向山却是更快。他完全释放了自己双腿继续的力量。如同闪电一般扑了过去。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以至于两名武者在切入向山路线的时候，根本没有准备好架势。

    没有成型的“架”，就没有“势”。

    向山将缴获自张先冲的那一把钢锏留在了一名敌人的脖颈，然后伸手用柔劲推开另一名敌人。

    那名敌人在半空之中失去了借力的点。

    于是，他就看着向山身上衣袍一甩，变魔术一般取出一把两米的大剑。、

    刀光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扇面，将亚平宁一分为二。

    “……只管岁月流转年少太轻狂！”

    向山如此举剑高歌。

    …………………………………………………………………………

    向山在突进的时候，一枚义眼正从手镯上探出来，死死盯着他。

    戴九太阿手臂上有一枚装饰性的手环。这玩意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固定防尘布的装饰品，但内里却有完整的视觉信号转化系统。

    这是科研骑士团也不知道的装备。

    戴九太阿的大脑异化程度之高，已经可以驾驭众多的视觉器官，甚至可以不论方位的使用，而没有半分不适感。

    这一枚眼睛没有经过激光溅射的伤害，无需调整就可以直接使用。

    他就这样装作摆出戒备的架势，同时盯着向山。

    ——这是刚才那个侠客，嗯，确实是这种武道风格，错不了。

    ——从路径分析，他并没有上楼的意思。真是奇怪，难道他的目标并不包括这边的研究人员？从他劫掠论文的目标来看，他盯上“末那计划”的可能性确实不小。从这一点来考虑的话，本格尔或是其他核心研究员的头颅，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目标。

    戴九太阿毫不怀疑对方有“带走头颅”的手段了。

    虽说“生物脑内的数据难以直接读取”，但是在本人配合的前提下，记忆还是可以提取、复制并被其他生物脑所理解的，只不过不能被计算机还原成图像或者其他可读文件而已。

    使用自白剂、吐真剂之类的手段，对大脑进行破坏性的探索，还是有可能提取出一些有效信息的。

    虽然使用这种非人道手段的侠客不算多，但也绝非没有。

    只是，这位陌生侠客的路径，却显示出他别有目的。

    ——他的目的，好像是那个叫做亚平宁的赵家人？为什么啊？难道他觉得杀死一个关键的实验对象，可以有效的拖延研究进度？应该不会吧，由于武祖与诸位开拓世界者的道统，成名的侠客多少也应该知晓科学的方法论才对。杀死一个研究对象确实可以一定程度上拖延进度，但是这种破坏在庞大的人力物力下都是可以弥补的。

    ——还是说，想要借助刺杀防卫武官之子，彰显自己的诉求？或者是单纯想要激怒阿米尔卡雷，逼他回来？

    ——也不太对。亚平宁只是不得宠的一个儿子。松鹰大厦那边应该还有其他更适合刺杀的对象。他不应该跑到防卫力量更强的末那骑士团驻地。

    ——私仇？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人的“自我”，为什么给人一种如此……如此熟悉的感觉？

    戴九太阿就这样盯着向山，只感觉自己脑内的各种物质分泌正在失去控制。

    大脑主管语言的索绪尔区，会在内功的修炼过程当中与大脑的其他功能区强化链接，形成全新的是神经网络。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少量的侠客，会获得一项本领。他们可以细致的阅读一个人的“肢体语言”，阅读这个人的“行为”，观察这个人的“人格”。

    当然，这需要他们对观察对象有一定的了解才能进行。但是，只要他们“读到”了一个“灵魂”，那么拥有这种行为模式的家伙再怎么更换义体，都会被他们察觉出来。

    而此时此刻，戴九太阿看着向山流畅的打击动作，顿时就产生了这种一样的熟悉感。

    ——这种武道的节律……

    “抬起头望一望/天与地两茫茫/心中会有一种思念叫做家乡/浑身带着伤风雨里我独自闯……”

    每一句歌词，都伴随着数名武者的败退。

    而这个男人的歌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最多也就是因为多普勒效应而有轻微的变音。

    “……只管岁月流转年少太轻狂！”

    一直到最后一句歌词，最后那惊艳一剑。

    秘书官的思考几乎停滞了。大团的念头如同泡沫一般被戳破，瞬间无影无踪。

    然后，他叫道：“少爷！”

    而在这一刹那，戴九太阿的脑电波也近乎沉寂。

    他看到了那把剑。

    那个熟悉的剑柄。

    ——那个宝兵刃，为什么在他手里……等等……

    ——根据已知情报，Z组织之所以会被灭，是因为他们招惹到了一个武者。而他们招惹上一名武者的原因，是因为亚平宁·赵别有用心的取消了某个小镇的庇护，又在那个小镇留下一具珍贵的官府武者义体……

    原本戴九太阿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向山的情报。但是，他从没有在意这么一个从垃圾堆里出来的武者。他根本不觉得这么一个武者可以击败大脑经过特殊调整的格利亚德。

    你想啊，一个人若是真的厉害，又怎么会沦落到垃圾堆里。

    但是……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得……


------------

第九十六章 误中副车

    由于向山最后一剑的时候，戴九太阿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甚至不能自抑情绪，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到向山这一剑的用法有什么不对。

    如果他还冷静的话，那么声子刀与亚平宁义体碰撞发出的巨响，就会让他感到“败家”了。

    声子刀并不需要这样使用。只要轻轻一磕，就可以破坏晶体结构，切开装甲。

    向山这样子一下切下去，就是在破开装甲之后，有一路切开了包括电线、硅胶、生体组织在内一大堆“不是晶体”的东西。

    倒不是不能切了。毕竟声子刀刀身也是“开了刃的坚硬晶体”。

    但是，这本身就会对声子刀的剑身产生损耗，极大的降低这武器的寿命。

    向山目前仍旧不希望暴露这武器的真面目。为了掩盖这一点，他在挥剑的时候是用力切下去了的。

    比起心疼刀刃，他还是更关注现在能不能逃出去的问题。

    在切开这一块连着肉的义体之后，向山便随手一抖，将粘连在剑身上的残骸抖落，然后收剑还鞘，预备突围。

    在这个过程当中，向山习惯性的朝着被自己切开的那义体再看一眼。

    对于赛博人来说，“被劈成两半”依旧不代表死亡。只要线路扑得好，映射做得棒，就算大脑不在义体的正中央你也不会有什么异样敢。

    有些义体就故意把大脑做在一些比较偏的部位。

    早年间，就有侠客因为无法摆脱自然人认知的束缚，而吃过亏，在大优的局面下被人反杀。

    但是，向山却愣住了。

    那具义体……非常的古怪。

    它的下半身几乎完全是生物组织部分，并且还有一场发达的消化系统，消化道几乎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体腔，也没有区分胸腹的横膈膜。它的肺腑是一团连接着气泵的呼吸半透膜。而心脏则干脆就是一团人工肌肉纤维织成的血管。

    这不是人体，而是一个人形的生体发酵罐。

    完全为了消化食物而生。

    地上流淌的半消化食糜，让向山都久违的感觉到了恶心。

    但是向山却没有看到大脑。

    这个玩意的头颅，就只有一个细胞培养的舌头。除此之外，整个头颅就被各种电子元件塞了个满满当当。

    根本就没有装下大脑的空间。

    “这是……中计了？”

    向山心念电转，立刻想到过去时代的事情。

    那或许是侠义刚刚出现的时候吧。

    为了避免侠客的刺杀，那些暴政者以及他们的爪牙们，会准备好完整的替身。这些替身或是直连他们的大脑，或者是完全由独立AI所控制，伪装成刺杀目标自身。

    向山见过一些很野的路子。有一个富豪，就把自己的生物脑撞在自己防爆车的座椅下面，就操控义体进行社交。

    只不过，远距离操控型的义体，一个EMP就会原形毕露。而AI操控的肉体，则很容易被内功有成的侠客读出“破绽”。

    ——这是某种技术进步吗？现在的AI，已经足够操控义体，做出我也看不穿的“表演”了？

    ——还是说，这家伙之所以刚才连着网，就是以为大脑就在附近，需要进行操控？

    向山脑海之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是这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一击不中，千里远遁，这是侠客的守则。

    既然行动已经出现了失误，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逃出敌人的大本营，找个地方中重振旗鼓。

    向山如此想着，扯下身上外挂的若干炸弹，转身朝大门口跑去。

    在火光之中，他快速接近这一层楼的出口。

    此时此刻，这个城市的军队已经注意到美以美大厦了。如果他敢从外墙离开，那么就要做好脸接防空导弹的准备。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靠近大门口的一面墙壁突然破碎。然后，一根长鞭从里面飞出，如同森蚺一般卷向向山。

    向山却是压低身体，然后出脚去踢长鞭中段。“鞭”这种武器，杀伤力全在末端，只要控制住这玩意……

    但是下一秒，向山就为他还没有完全更新的知识付出了代价。

    长鞭如同活物一般在空中一折，凸出的那一段正正顶在向山的组件。向山被这一股沛然大力托举，整个架势都被破坏，被迫在地上翻滚一圈。

    面前这玩意看起来像是鞭子，但实质上是一种造型特殊的“义肢”。里面完全是电动纤维交织而成，整个长鞭都是电子肌肉的构造，充满了力量。

    在极限的出力测试之中，这种长鞭，甚至可以轻松绞断相同横截面积的钢条。

    而它的外层，则包裹了最新锐的碳晶体材料，拥有接近钻石的硬度与相对较强的人形。这些细微的鳞片就好像锉刀一样，可以对外装甲造成有效的损伤。

    另外，如果有必要，它也可以成为带电的武器。

    一根，两根，三根……

    两对，一共四根长鞭，从烟尘中挥舞而出。

    向山所熟悉的时代，电动纤维还没有这样发达，因此这样灵活的鞭类武器，他还真是第一次见。与自然人时代、刑求多过杀敌的鞭子不同，这根长鞭的每一寸都可以骤然爆发力量，成为致命的武器。

    四根场面所织成的杀意之网兜头罩来。向山极力翻滚躲闪。

    尽管他避过离开几乎所有攻击，但不得不说，声子刀实在是太长了。剑鞘中段不可避免的被刮中，飞到一侧去。

    而这个景象，却让戴九太阿差点骂了出来。

    他其实不是很在意这宝兵刃最终落到谁手上。毕竟这是已经给出去的东西，六龙教最多就当“投资失败”好了。他之所以会这样关注，还是因为不希望有人通过那把刀，找到自己身上，继而牵扯出六龙教的存在。

    而向山刚才硬劈亚平宁的那一剑，也表示了他不像暴露那武器是声子刀的态度。

    如果这些侠客从这里逃出去了，然后再到其他地方活动一段时间，估计谁都不会来怀疑这宝兵刃的来路了。

    毕竟，一些江湖名侠，可是连更好的宝兵刃都拿得出来的。

    但若是他就这样折在了这里，那么这兵刃的来路，就有可能被追查出来。

    所以，在这一瞬间，他迅速盯紧了所有武者。

    如果有人抱着“要把那侠客缴械”的想法，去捡地上的兵刃，那他也就不得不行动起来了。

    ——更何况，这个家伙很有可能……

    另一边，向山刚刚才逃出那些长鞭的笼罩范围，还没来得及去抢回自己的武器，就听到烟尘之中的一声尖叫：“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你杀了我！你砍了我！好痛啊！”

    这声音似是怒吼似是哭嚎，但声纹却明明白白，属于亚平宁·赵。

    “刚才那个是替身？本体在这边？不对，为什么会这样……”

    “你来这里盗窃论文，怎么还会问出这种低级问题呢，侠客。”

    另一个怨毒的声音，从向山的后方传来。

    本格尔站了起来，双手支撑在栏杆上道：“如果你早来一天的话，那刚才那一剑，就真的杀死了那位小少爷了。可惜啊，可行。刚才操控那具义体的，不过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而已。”

    ——又是这个词……假性人格覆面……

    ——人格覆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性”和“假性”又是什么？

    “只不过啊，这个‘暴食’的假性人格覆面，还在最终调试阶段，所以我们还没有断开他的生物脑与这义体的联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大脑已经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去了。”

    “所以，你刚才的那一剑，已经投过义体的感知，化作电信号，斩在了这个小少爷的精神上。他的人格覆面所组成的小型网络，有相当一部分都感受到了这一波冲击。”

    讲到这里，本格尔产生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愤怒：“你知道吗？你这个混蛋……我辛苦设计实验，就是为了排除不可控变量的干扰，把握人格覆面生成过程当中的一切参数。我为什么如此辛苦的要这家伙培养不同的欲望，为什么要求他屏蔽社交，为什么要不断重置他的记忆……”

    “一切都是为了控制变量啊！”

    “被添加了你‘那一剑’那种计划外的精神冲击，这一组数据我还怎么做？”

    没有来的，向山感到了一阵愤怒。

    ——你现在如此愤怒，居然只是为了……为了数据？

    ——那些听上去就足够残忍的“控制变量”，对你来说居然已经稀松平常？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弹窗出现在向山的视野之中。

    是那个神秘的内功高手，他终于再一次的联系到了向山。

    【你的行动失败了。你将一个假性人格覆面错认成带着生物脑的目标人物。真正的生物脑，在本格尔身后的那个房间里面。它和这一层楼的路由器是紧挨着的。】

    【但是我必须得提醒你，你最多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后，更多的守备军就会涌入美以美大厦。到时候，就算有我的帮助，你也死定了。】

    【请立刻准备撤离。】


------------

第九十七章 脱战

    【请立刻准备撤离。】

    那位神秘的内功高手是这么说的。

    但是，很明显，周围的骑士团成员并不打算让他这么做。

    这个大楼边缘的墙壁一块块的被破开，更多的义体从里面出来。

    这些义体形态各异，但毫无疑问都是性能极高的武者义体。

    他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你杀了我！”“你居然砍了我！”“好痛啊！”“我居然死了！死了！”

    “这是什么认知障碍吗？”向山低声说道：“刚才我斩杀的不是一个义体吗？”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脑不在那具义体之中。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还以为自己的生物脑还在里面，并且被你一件斩杀了。这种知觉上的冲击，可是同步到了他的大脑平，然后溢出到了其他与大脑连接、校正的假性人格覆面之中。】

    【对这些人格覆面来说，它们就只是“认知”到自己的生物脑、自己“有意义的存在”被你所斩杀了。所以，他们发疯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选择更加激进的策略组。虽然算计方面可能会稍弱一点，但是攻击的欲望却绝对高到了极点。千万小心。】

    向山不是很懂什么叫“假性人格覆面”，自然就更不懂“假性人格覆面的心理学”了。

    在这方面，他倒是没有理由怀疑这位临时的盟友。

    本格尔在楼层之上，冷然道：“既然你污染了我的数据，那就好好体验一下它吧！【指令；武学限制解除】，全义体启动。”

    更多的义体高深咆哮。

    然后，向山就看到身后的一团黑影重来。他压低身体，极力闪躲，但是却动作却跟不上这般反应速度。那黑影伸出的双手没有钳住他的脑袋。却按住了他的后背。

    向山整个义体重重轰在地板之上，爆出一道裂痕。

    而这个瞬间，他才捕捉到那义体的真实面目。，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想是神话之中“半兽人”的义体。他的脸很像是某种受了辐射变异的食肉目动物，如同自然的哺乳动物一样有一对上肢与一对下肢，手臂如同勾爪一般。它的全身都是由半透明的蓝色人造肌肉纤维构成，发力极为快捷而可怕。

    但是，这个家伙在击中向山之后，却没有追击。

    因为另一旁，另一具如同炮台一般的义体对着向山便是一同扫射。

    那半兽人义体立刻推开。如果是一对一的状况之下，向山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拉开距离重振旗鼓。

    但是此种情况下，向山却只能就地一滚，勉强跟上那半兽人义体的动作，躲避抢单。

    他背后的装甲板也是闪电般改变角度，争取最大的子弹射入角。

    嘭嘭嘭的一串响动之后。向山在子弹的推力的帮助之下，勉强跟上那半兽人义体的动作。

    即使不执行自检，向山也能从义体的数据流里得出情报。后背的若干装甲板已经损坏，也失去了运动能力。

    那半兽人义体则闪电般的出拳，打向向山的头颅。

    向上双手封死在脑袋前，挡下一拳。但这义体劲力实在是太大，带着向山双臂就撞向向山额头。

    第二击的时候，向山的肘关节才反应过来，执行向山的指令，闪电般的抬出，在那半兽人义体的小臂上拍了一下。

    与此同时，轻微的放电。

    这义体的掌心，本来就有产生低功率EMP的能力。单纯放电也是可以的。

    人造肌肉纤维的工作原理，就是利用电流通过纤维时纤维的蜷曲或伸展来获得力量。

    这具义体外面连绝缘层都没有，被向山这微弱电击干扰，竟是一拳走空。

    向山如法炮制，在一秒之内连接八十余拳。

    他甚至还能在脑内呼唤一具：【为什么这义体性能比安保的那些武者义体还要强？还有，为什么这个地方集中了这么多义体，刚才却不拿出来？这家伙为什么连绝缘层都不准备，叫人如此轻易的就找到了破绽？】

    那神秘高手原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干扰[ www.biqugex.biz]了向山的临场发挥。要知此时此刻，向山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众多义体以性能优势压倒、撕碎！

    【你此时尚有余力？这就是科研骑士团。他们的一切都是为了“真理”而存在的。如果一个资源，既可以用作实验计划，又可以加强安保，那么他们一定会有限实验计划。这是他们至高的道德要求。亚平宁·赵的这些义体，虽然性能都很强大，但这都是刻意设计出来的、‘某方面性能格外凸出’的义体，用于强化假性人格覆面“这个我不是我”的认知。】

    【这些义体，全都是优点与弱点同样明显的高性能残缺物——因为连“弱点”本身，都是那个家伙刻意创造出来，让亚平宁更快产生“认知差异”的要素。】

    ——原来如此，这一点也不可怕……才怪！

    那半兽人义体也意识到自己的缺陷被向山发现，所以立刻退开。

    而一旁虎视眈眈的长鞭怪，则立刻补上。四根镶嵌着特质碳鳞片的长鞭，已经如同蟒蛇一般卷来。

    逸出长鞭的笼罩范围，就会遭遇铁拳重击。

    避过铁拳，就会遭遇刀阵。

    握碎长刀，又会被五米高的巨像型义体追着踩踏。

    绕过这巨像的义足，又面临着枪击。

    另外，还有一个怪异的义体，它就好像一根长着蝗虫腿的攻城锤一般，一直在一旁蹦跳，看准机会就会在墙上用力一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撞向向山。

    那攻城锤的锤头，应该是钨钢一类的东西，其芯子甚至可能是重金属。

    以它的质量，向山被捶了这么一下，就会落败身死。

    向山却只是勉强发挥自己那双义腿的高性能，不断的在场中腾挪闪转，宾冕自己同时对上两个以上的高性能义体。

    【假性人格覆面的好处在于，这些家伙的“行为模式”理论上是完全一致的，所以彼此之间心意几乎完全想通，完全知道对方会在“特请的情况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并根据这些策略再进行自己的选择。】

    【这些年里，亚平宁·赵也收拢了不少天赋不凡的武者。这些武者里面，有不少都将自己的脑叶卖给了这位防卫武官之子，想以此换取优质的生活。而这些人的武学天分，也就成为了你眼前这些义体的插件。】

    【千万小心。】

    向山其实早就意识到看来不对劲。这些义体，分属不同的假性人格覆面所操控，其行为背后“人格的气味”惊人的一致，但是所使用的武学却是千奇百怪，多与那义体相合。

    向山本以为，这个家伙要么是个武学天才，练了这么多武功（虽然多少有点贪多嚼不烂，每一门武功都不够精深），要么这就是假性人格覆面的共同特征。

    但是，他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假性人格覆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人脑到底是以怎样的形成成为“插件”的？

    他差点就将这一行字泄露给了那位与他直连的内功高手。

    ——现在不是深究这一点的时候。如果不逃出去，那就什么都结束了！

    向山强行终止生物脑中的无关进程，全心全意的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之上。

    他知道，转机很快就会到来……

    ——轰！

    在这一瞬间。七百三十四层大厅中央的楼层突然爆炸。冲击波混合着少量银色的进入气溶胶奔袭而来。

    【还有敌人？】戴九太阿很“适时”地在己方的频道内刷出这么一句惊叹。、

    在这一瞬间，向山抓住机会，甩开了死死咬住自己的人。他距离爆炸的地点不过只有数米。他用力一蹬地面，整个人冲破音障，撞上天花板，然后双脚在天花板上二次加速，冲入那洞内。

    巨大的冲击宝灌入充满金属气溶胶的下面一层楼，大气回荡之下，风暴带着一团团金属气溶胶，从楼梯间冲了上来，继而又骤然回缩部分。

    “见鬼！追！”“报仇！报仇！”“杀身之仇，不可不报！”

    众多的亚平宁·赵冲了下去。那洞口附近，金属气溶胶被向山落地的冲击波推开，所以还算安全。

    但是有一部分亚平宁·赵却不得不就此止步了。

    他们所使用的义体，并没有做任何气密性的防备，无法进入金属气溶胶充斥着的区域。

    这玩意，反射电磁波的同时，还能够瘫痪精密的电子仪器。

    于是，有一部分亚平宁骂骂咧咧的退了回来。

    炮台、铁拳、长鞭以及攻城锤等几个亚宁平冲了出去。

    ……………………………………………………………………………………

    向山此时此刻，正在往楼梯口奔去。

    那炸弹当然是他自己放的。他在这一层楼扫荡的时候，不只是在剿灭保卫力量，也在天花板上钻孔，安放定时炸弹。

    这些定时炸弹，会在同一时间引爆。

    而他设定好时间之后，又在门口稍微等了一小会。

    那些炸弹爆炸的时间，差不多就是第一个纸飞机出现之后的三分钟内。


------------

第九十八章 撤退

    “触发式地雷、定时炸弹、AI判定炸弹……总之，一切不需要额外指令就能在远处自动引爆的爆炸物，都是侠客的朋友。”

    这具名人名言，出自二百年前某位不愿透露性命的侠客。

    虽然此时此刻的向山并不知道这句话，但是这句话所代表的战术，却已经牢牢的烙印在了他的思维之中。

    爆炸物是侠客的好伙伴。而能够在远处自己爆炸的爆炸物更是如此。

    爆炸物在用来攻击一大群“武功稀松平常”的人时，所造成的效果，要远大于攻击“武功很强”的一个人。

    人群的存在，就保证了炸弹那朝四面八方扩张的能量，可以更大限度的倾泻到目标身上，而不是毫无意义的冲击空气或者地面。

    而武功稀松的人，也很难如同武林高手那般，靠着超音速的伸手闪过炸弹最强大的一波伤害。

    而能够在远处爆炸的炸弹，用处就更大了。

    它不光可以用来坑人。用他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让敌人将兵力投放在没有目标的区域，也是很好的战术。

    另外，它也可以“在特定的时间点上彻底改变地形”。

    天时地利对武功的发挥也很重要。

    而炸药，正是可以在必要时扭转“地利”的东西。

    早在进入上一层之前，向山就在七百三十三层的天花板上钻了几个孔，塞了几个炸弹。

    必要的时候，可以突然引爆，在这里炸出一个洞来。

    他一开始就是如此打算的。

    如果刺杀不成，自己又被拖在了那里，那么就借助这个洞逃生。

    如果刺杀成功，自己提前撤离，那么突然出现的爆炸，也能够暂时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制造混乱。

    怎么想都不亏的地步。

    另外，向山也在自己停留过的其他区域里面留下了炸弹。

    那些玩意的当量都不大。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炸死那么一两个武者，但是基本不会造成太大杀伤。

    它们最大的意义，还是在于“制造混乱”。

    敌人必须时刻提防“某个区域是否还有其他潜伏的敌人”。

    他们就必须留下人手，在每个要害部位不止最基础的方位。

    这样的话，追击他本人的武力，也就会稍微少一点。

    ——当然，这并不是绝对的。只要大楼之外的军队远远不断的涌入，那么被围杀也只是时间问题。

    官府就是有那么多的力量，在守好每一处岗位的同时，围剿这么“一个”侠客。

    不过，倒不如说，向山这么区区“一个”侠客，就能够搅动这么多力量、逼得官府消耗那样的能源来运转这些与他性能相近的义体，就已经是“战略上的成功”了。

    “虽然距离我那一发炸弹爆炸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但是机会已经不多了。那些黑帮不过是乌合之众，就算仗着阵地，也只能支撑十来分钟而已。”

    “那些部队若是杀急了眼，将其他黑帮分子也定义为‘同伙’，也只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去围剿。”

    “二十分钟。我最多还有这么一点时间。”

    向山冲入了金属气溶胶之后，身上数个隐秘的法门打开，某种溶剂的蒸汽立刻喷发出来。

    这是向山现在在使用的冷却液。

    刚才的高强度战斗，让他义体的部分区域急速升温，散热系统已经运转到了极限。

    “擦，这冷却液也是高级货色，很贵的啊。”向山叹了口气：“感觉润滑油也需要补充一下了……”

    “现在，从那个什么帮派手里顺来的高性能炸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钢锏丢失。对了，声子刀落在了上面……啧，最关键的剑柄扔那儿了，那剩下的一大堆刀片岂不是砸手里了？”

    向山叹了口气。

    在进入金属气溶胶之后，他理所当然的再一次和那位内功高手失去了联系。

    毕竟，他和那位内功高手交流，也是要依靠信号的。

    而绝大多数电磁波信号，都不可能穿透这金属气溶胶的这段之中。

    他再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了。

    ——啧，这种感觉……怎么如此熟悉……

    某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从向山心底涌出。在他的过去，毕竟必定经历过某种类似的情景。而那一段情境，一定给了他非常惨痛的回忆。

    ——刺杀……与我方的内功高手隔绝……

    ——失败……我输了……

    这个时候，远方出现的脚步声，将向山从这股情绪之中拉了出来。

    向山强自镇定精神。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由于记忆载体的损坏，缺失的部分也不可能靠“回忆”就想起。

    所以，还是要将注意力集中在现在的状态下。

    直截了当的说，向山现在面临一个抉择。现在这么一点时间，他要么就直接撤退。

    要么，就想个办法，补充一下战斗力，然后杀回去。

    向山快速检视了一下现在掌握的情报。

    在他撤离的时候，那位神秘高手将一份大厦的结构图整个打包发给他了。

    “往上往下十层楼都没有武器弹药的补给点。也对，这些楼层，要么是要人的办公地点，要么是核心的实验区，弹药肯定不会堆放在这种未知。不管是被敌人一口气引爆，还是有外人占据弹药补给点建立活力阵地，都可以造成巨大的损伤。”

    “而穿过几层楼的封锁之后，再次上来，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只能走了。”

    向山一面快步穿行在金属气溶胶之中，一面将剩下的小型音响仍在地上，播放“脚步声”，扰乱敌人的跟踪。

    这些音响也只剩下几个了。

    ——看来确实是弹尽粮绝了。

    向山不无遗憾的想着。

    “按照那位内功高手推荐的路线……编号B3的电梯井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受损最重，周围一连串的防御机制全都失效，只剩下纯机械结构的东西还能运作。可以尝试从那里落入底层，然后借助下水道逃离。”

    就在这个时候，向山突然听到远方那隐约的脚步声消失了一个。

    “是五号音响……”

    向山快速转变方向，朝着楼梯间走去。

    突然，一阵轰鸣。

    向山只来得及止住自己的脚步。

    “轰”的一下，一个黑影从气溶胶之中飞出，擦着他闪过，然后再次冲入气溶胶里。

    从地图的位置以及撞击的动静来看，他应该是撞穿了一堵墙。

    一个声音在他的身侧咆哮道：“这里！这里！”

    ——是那个长着蝗虫腿的攻城锤！

    这个时候，远处的脚步声再次消失了一个。

    向山根据彼此之间的位置，快速规划了对方有可能的路径，同时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动。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连串的轰鸣正从远方接近。

    ——那个大块头的家伙……他在连续撞穿墙壁！

    向山心中警兆忽生。

    就在这一刹那，一双巨大的拳头穿透不可视的金属雾，直直超自己奔来！

    ………………………………………………………………………

    本格尔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几乎跪倒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

    未完成的论文被夺走，接近完成的一组数据又废了。想要重新做起来，非得有数年苦工不可。

    但是，这个“数年苦工”，就未必轮得到他来出了。

    亚述阁下是不会原谅这样的失误的。

    相比之下，场地受损，反而就不值一提了。

    这个时候，他看向戴九太阿的目光，比之前又热切了一点。

    “太阿阁下……”

    戴九太阿似乎还盯着下面，有些心不在焉。他听到本格尔的呼唤，道：“怎么了？”

    “我之前说过的事情……”

    “啊，比起这个……”戴九太阿不着痕迹的带过了话题。他才不想随便签下一个正式骑士咧。他指了指下面，道：“真是一个善用爆炸物的侠客啊。恐怕在进来之前，他就算好利用这种手段脱困了。”

    想到日后说不定还要攀附这位贵人，本格尔立刻点头道：“是啊……”

    戴九太阿指了指向山扔下的声子刀：“阁下，我想，那个侠客扔下的所有东西，可能都是有问题的吧。那把高周波震动刀也有可能会爆炸。或者，它的控制系统里埋了蛊，只要将之接入自己身上，就有可能有问题。这种侠客，无所不用其极。那武器也应该小心处置才对。”

    本格尔点了点头。虽然他觉得这有可能是小题大做了，但是考虑到太阿阁下常年在外做田野调查，与江湖人打交道很多，这种“一朝被蛇咬”的态度也不奇怪。他立刻制止了亚平宁·赵去捡起那武器，另外交了排爆班来处理。

    戴九太阿点了点头。至少他多了几分钟的时间考虑那声子刀的处置办法。如果本地的排爆班能够将这玩意当做炸弹，带到野外去引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不能抱这种侥幸心理。

    突然，戴九太阿心有所感，抬起头看。

    他目之所及，正是一个屏幕。

    半秒之后，屏幕启动。圣骑士亚述的虚拟形象出现在那个屏幕之上。

    “本格尔。”亚述道：“这才几分钟没有见，你就把这里搞得这么凄惨……”


------------

第九十九章 人生如戏

    在亚述阁下训斥本格尔的时候，六龙教使臣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强烈意念。

    “弄出动静来，帮助另外一个侠客，或者装作在不经意间夺走声子刀。”

    亚述阁下重新上线，就说明这个地方的网络开始逐渐恢复了。

    受EMP炸弹影响而宕机，却没有完全烧毁的智能系统已经逐渐重新上线，并提供起来了新的服务。

    那位圣骑士大人，也终于找到一条线路，重新回到这里了。

    “只不过，那位不知名的高手，连接的速度居然比那位团长还要快？他居然更早的就重新进来了。”

    “那个人就在本地吗？”

    六龙教使臣站了起来。

    由于下面几层楼的连续爆炸，使得周围的力量都被紧急抽掉下去了，这里指保留了基本的兵力来压制他，所以他已经有几秒钟没有被追击了。

    这也让他更够缓慢的散热，同时思考下一步的战略。

    “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号指挥逐步被恢复。而如果他们触发‘伊格尼法印’来让阿耆尼王远程接管系统的话，那么我这么一点微末内功也只能被快速镇压吧。到时候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关键数据也没办法回传了。有点可惜。”

    他尽管是这么说着，但仍旧在想办法夺走或摧毁声子刀。

    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现象。假性人格覆面，理论上来讲可以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是假性人格覆面所作出的决定，却绝对不会和作为自身数据源的那个生物脑所悖逆。

    至少在已知的历史上，“假性人格覆面反叛”，还从未发生过。

    哪怕假性人格覆面是要去执行送死的任务。

    假性人格覆面的自我认同，始终还在自身数据源的生物脑上，而不在自己所在的义体上。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数据源”才是存在的意义。

    就算偶尔有“假性人格覆面与数据源个体做出相悖判断”的情况，那也是两边存在情报差异的时候。只要双方进行交流，再一次处于相同的情报条件下，那么判断又会相同了。

    据六龙教使臣所指，末那骑士团也有其他分部，在就这个有趣课题展开研究。

    他如此想着，稍稍抖了抖自己的斗篷，然后朝着楼梯的方向冲了过去。

    ……………………………………………………………………

    “一个有着一定武学天赋，受过正规内功教育，而且完全自愿配合的志愿者到底有多宝贵，你应该是知道的。”亚述团长如此说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有多期待这一组数据完成的时候。”

    “可是你呢？你到底是怎么做组织工作的？为什么连最基础的防护都做出岔子了？”

    “团长……”本格尔阁下争辩道：“十六号是在昨天才正式成型的。按照惯例，这三天之内，我们仍旧会保持十六号和数据源大脑的直连，保证双方判断同步。”

    “而在这一段时间里，数据源大脑也会暂时存放在机房之中。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也会对其他的假性人格覆面做交叉校正的工作。”

    “这些都是您定下的惯例……我并没有设计方案的权力！”

    “我之所以让你做副团长，是因为我不会时时刻刻呆在那里！”那个虚拟形象更加愤怒了：“所以，你就有必要替我惯例这个驻地。这些方案都不敢改？那我如何相信你能够管理好这个驻地呢？而且，在侠客杀上来的时候，你就没有执行紧急方案的勇气吗？”

    戴九太阿在心里叹了口气，摇摇头。

    有时候，他还是蛮熟悉这些骑士团长的作风的。如果作为手下，真的敢大咧咧的去改他们给的方案，那么改方案的骑士多半会在未来的岁月里遭受某些不算太公正的待遇。

    除非那位骑士做出了连团长都得侧目的发现。

    而本格尔这种更善于管理的类型，在科研骑士团的体系之中，是会被亚述这些灵感提供者拿捏得死死的。

    当然，“管理人员”并非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在古代，“橡树岭计划”的领导者尤利乌斯·罗伯特·奥本海默就是这类科学家。而在拓世者们中，向山、大卫·克莱恩也偏向于这种职位。

    作为大型项目的协调者，他们一样在科技的发展史中一样扮演着重要角色。如果理论的提供者是“从0到1”，那么他们就是“在1后面添加0”以及“为从0到1的活动提供支持”。

    但这是科研骑士团的世界。在现在，本格尔就只能忍受亚述的一切蛮横。

    “哦？等等……怎么还有老鼠？”亚述突然停下了训斥，在画面中有些疑惑的偏了偏头。

    当然，这只是一种表现效果。这个虚拟形象并非是“套皮”，而是完全虚拟的。而那个屏幕也只是单纯的屏幕，他想要获取视觉情报，就只能从摄像头入手。

    所以，与他偏向的那个方向相反的区域，一个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了过来。

    而在他身后，一连串痛呼在几乎同时响起。

    “还有人？”本格尔惊呼一声，从墙壁上抄起了一柄长柄斧【这玩意之前冒充旧时代的消防斧装在玻璃柜里，只不过大了一点。但很显然，义体人不怎么需要这种玩意从火灾现场逃离。而高周波振动的斧刃，也很显然不是为了火场逃生而设计的。】

    戴九太阿盯住自己的假性人格覆面，看着他的动作。

    此时此刻，他与这个人格覆面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但是，只是看他的肢体动作，这个人格覆面就能知晓他的打算——戴九太阿也是如此。

    ——第一目标是夺回或者销毁声子刀。

    ——第二目标是杀死亚平宁·赵。

    ——摧毁声子刀的行动不能表现得太过刻意，不然的话反而会引来亚述和本格尔的怀疑。

    ——所以……

    六龙教使臣立刻张开了自己的触手，那利刃立刻就逼退了亚平宁·赵半兽人义体的进攻。

    分布式神经网路提供了不可思议的反射速度。许多武道决策在进入大脑之前，就被独立于大脑之外的神经网络所解决。只是眨眼之间，那个半兽人义体身上就出现了许多的割裂。

    而人造肌肉纤维一旦出现大面积断裂，就会立刻失去力量！

    半兽人义体立刻失去了战斗能力。

    炮台义体火速掉转枪口。只不过，其他人的存在限制了他的射击角度。

    而六龙教使臣则更快……更快……

    身着黑袍的武者在狂奔。而他在身后，是子弹飞溅的浪潮。

    他在朝着本格尔的方向飞奔……

    ——目标是我？

    本格尔心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然后就感到一阵力量从一侧撞来。

    “小心！”戴九太阿如此说道，一脚侧蹬，将本格尔一下子踢开。

    六龙教使臣则张开了六根机械触手，高高扬起尖端的利刃，如同扑向蝼蚁的跳蛛一般。

    ——不是我，而是机房……信息源大脑！

    这个瞬间，六龙教使臣应该是要得手了。他与炮台义体、机房在一条直线上。亚平宁·赵不过是养尊处优的废物，他的假性人格覆面，不可能无视自己的生物脑开枪。

    本格尔手中长柄战斧往身后一顿，撑住地面，然后借力扭转反向，将自己挡在六龙教使臣的攻击路径上。

    戴九太阿实在是没有料到这一点。他没想到，这位怎么看怎么像窝囊中年研狗的副团长、这个古董宅，居然还有这么一手与自己形象不相符的好功夫。

    假性人格覆面在这方面的判断不会与主体有什么偏差的。

    所以，六龙教使臣当然也没有预判到。

    三根触手上的刀刃插进了本格尔的义体胸腹，一根贯穿了他的头颅。但越到此为止了。本格尔义体所用的合金也是不凡，这些高周波震动刃光是切开，就已经要崩裂了。

    而本格尔用斧柄格开了一击。这触手深深的插入天花板中。

    只有一根触手击碎门板，插入服务器中。

    “你……”

    于是，亚述团长再一次掉线。

    本格尔弃掉长斧，打算抱住面前这个义体的腰部，将他拖在这里。

    但这个时候，戴九太阿冲了过来，按住他的肩膀，然后飞起一脚踢开了六龙教使臣，“关切”的问道：“本格尔阁下，你有没有事？”

    在六龙教使臣崩飞的时候，本格尔快速扭动身体，硬是扯断了两根刀刃。但他的头颅因此被整个破开。

    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本质。

    这本来就是这个装饰。

    “放心，我避开了生物脑的区域。”本格尔也不好责怪这位长江骑士坏事。一来，对方毕竟是长江骑士，自己只是个普通正式骑士。二来，对方也确实是关切的态度。他只是说道：“在成为骑士之前，我也在武官的教育体系之中混过一段时间，机甲钢拳段位不低的。”

    六龙教使臣没有再度铺上，而是就地一滚，滚向地面上的声子刀。

    其实本格尔扭动身体、崩断刀刃的时候，戴九太阿有机会用柔劲化解这一下。可那样子毕竟有点明显。况且现在，失去进攻手段的他就有合理的理由去握那一把声子刀了。

    六龙教使臣的指间碰触到了那刀。

    在这个瞬间，爆炸发生了。


------------

第一百章 意料之外的力量

    向山此时此刻最感谢的人，无疑是黛博拉·赵了。

    赵小姐所留下的义体之中，有一只手臂，专门用来感知的。其触觉之敏锐，甚至可以当做“听觉”来使用——就可以这样灵敏的补充大气之中的分子震动。

    向山觉得这个模块还很不错，就拿来改了改，放在自己的义体里面。

    而现在，这玩意确实派上了大用场。

    向山五指张开，在空气之中捕捉那一丝丝动静。

    此时他与那个巨大块头的义体相隔两米。浓厚的金属气溶胶完全挡住了双方的视线。他完全看不到敌人，地方也看不到他。两人都只能凭借机械波感知【包括传统意义上的“听觉”与“触觉”】外加自己的经验来临敌。

    向山当然不可能在对方挥拳之后听着拳风来闪避。对方挥拳的速度是音速。他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但是，这大块头向前挥拳的速度是音速，不代表的每一个动作、身上的每一个区域都是音速运动的。

    比如说，收拳的动作。

    比如说，调整架势的动作。

    比如说，化解反冲的动作。

    或者，一点点微弱的激波。

    复杂的气流勾勒出了基本的拳架。

    而剩下的部分，就由生物脑的“想象力”，以及向山的“经验”来补足。

    向山退一步，双手向上托举。

    正中那巨拳的手腕。

    拳头擦着向山的身体滑过，向山脚下迸射出裂痕。

    没有收回双手，向山只是将两手往左侧一带。

    正正劈中巨掌内沿。

    如同钝斧一般的掌力劈在地面上。

    向山再退，双手一绕，往下压那巨大的拳头。

    于是，这一拳再度走空。

    退一步，防一招。

    十秒钟之内，向山已经连续接下了七十几记重拳。

    那攻城锤蝗虫义体仍旧在不远处蹦跶，一上一下，企退用这种声音给向山制造压力。

    假性人格覆面无需现代信息技术造就的指挥系统，通过彼此的肢体语言，就能够相互理解——但这毕竟不是玄学或者魔法。在看不到彼此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可能凭空就获取另外一个假性人格覆面的情报。

    所以，他们也没办法也这样一片混乱的环境之中仅凭声音就区分出敌方与我方。而亚平宁本身的武功只能算是稀松平常【以向山的标准来说】，完全是靠着高性能义体才能压制向山。

    他的技能点，全部都消耗在“驾驭众多风格的武学”上了。

    “预判”、“先读”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段位还是太高了一点。

    这些大开大合的义体，若是突然冲进占全，反而容易误伤自己人。

    十数秒内，向山就暴退百米。

    但是这个时候，那个拥有巨型拳头的战士义体突然惊呼一声，急速后退。

    向山却也是根据预设的程序，瞬间录音加播放，几乎是同步复现这一声传道。

    而他却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退去。

    大气始终，传来一阵连续的噪音。另外还有隐约的烧焦味。

    向山撕裂了那个大型义体腕部的外装甲。

    在连续的对拳之中，向山已经掌握了那个义体外装甲的晶体结构对应的震动频率，然后用手指偷偷将之划开。

    正常情况下，这不会对义体人造成太大的伤害。毕竟大家使用的都不是肉体了，也不需要在意“皮肤撕裂”或者“流血”一类的事件。

    但是，空气之中却弥漫着对义体来说相当致命的金属气溶胶。

    外装甲的破碎，带来的是气密层的破坏。

    大量的金属颗粒进入了那具义体的腕部，造成短路。

    那手不能用了。

    当然，腕部之上还是可以活动的。若硬是要说的话，当成一对锤子来挥舞也未尝不可。

    但手腕无法调整角度，就代表武学发挥会级进一步受到限制。

    在完全状态之下，那个家伙尚且打不穿向山的防御，更何况是武学无法完全发挥的状态下？

    但是向山很快就发现，自己模仿对方声音做出的伪装好像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向山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长鞭”。

    这玩意是由人造肌肉纤维制成的。

    这玩意可以将电能转化为动能，进行蜷缩或者舒展。

    当然，也可以反过来的。

    对这种玩意施加压力，就会引起材料内电子的位移。、

    而这种东西，也可以转化为电信号。

    对于义体人来说，这就是可以感知到的“触觉”。

    那个怪异的义体可以将自己的长鞭铺在地板上。那十数米长的怪异玩意，可以形成一个一个触觉之网。

    就算向山可以模仿那大型义体的啸声，甚至模拟脚步声，他也有无法模仿的地方。

    向山绝对无法模仿那重型义体的“重量”。

    对于长鞭来说，双方的察觉非常明显。

    ——草！

    向山意识到，这种自己沉睡后才出现的武装义体，对自己而言就是那种最棘手的敌人。

    那长鞭如同被踩到的蛇一般弹起。向山被这股力量掀起。

    而紧接着赶上的，就是破空而来的子弹。

    向山腰腹一扭，在半空之中偏转身体，用“受身”的手法，寻找子弹有可能的最大射入角。

    这并非是枪声响起后才进行的。那样肯定来不及。

    向上在双脚无处借力的时候就做出了这种反应。

    如果连这种反应都没有，也不可能在过去漫长的战斗中一次次的生还。

    向山在半空之中接住子弹的动能加速旋转，同时双手齐出，甩开那些长鞭，再次落地。

    但是不等他喘息，就有呼啸之声传来。

    由于双方的距离过近，所以小型飞弹没有加速到超音速的地步。

    向山连续闪避。

    接连承受了重型义体的重击、向山的重踏以及导弹爆炸之后，这一层楼的地板再也承受不住，整个断裂开来。

    美以美大厦整体最强的部分，是承重结构。而其余的区域，则是强度要差上很多，但是胜在轻便的材料。

    这个洞一出现，比空气略沉的气溶胶就在朝着下一层楼沉降。周围的银色雾气在缓缓变淡。

    向山心知不妙。自己能够与这么多义体性能远强于自身的敌人战斗，还是因为金属气溶胶隔绝了高效的交流与信息采集【指信息化指挥系统与视觉】。

    而失去铁华之后，他将面对一群心意相通的武者联手攻击。

    但亚平宁显然不想等待那么就。

    下一瞬，那攻城锤蝗虫就已经撞了过来。

    向山滑步闪避。

    但是地面上的长鞭却如同伏击的巨蟒一样突然弹起。

    向山避之不及，最终还是被攻城锤蝗虫击中腹部。

    亚平宁……或者说这个亚平宁的假性人格覆面甚至探出猎兽陷阱一样的岩质，固定住向山的小腹，带着他一同向前冲。

    向山的义体实在是太轻，无法抵御这股力量，整个人被带着撞向地面

    由于角度的关系，向山的后背与那攻城锤蝗虫的负面几乎是同时、同步的撞到地板上。

    亚平宁在这一瞬间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他的义体本来就是以“撞击”为攻击方式的，外装甲厚重且不说，内里甚至还有先进到变态的减震结构。除非他整个义体都撞碎了，不然的话，这具义体可以保证内部结构绝不会因为撞击而出问题。

    但是，向山的后背，还包括了脆弱的要害——一条生体的脊椎。

    半空之中，向山朝着这义体的侧面装甲刺出手刀。

    下一秒，两人撞击在了地面上。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块地板直接坍塌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导弹炸烂了一整块区域的结构。

    又或者，纯粹是运气使然。

    这一撞力量最盛的“一点”，落在了空出。

    两人伴随着大量的碎石，砸入了本格尔阁下的办公室里。

    向山背后，地板呈辐射状裂纹，一直扩展到数米之外。

    向山右手握拳，然后将手掌从攻城锤蝗虫的义体内抽出。

    连带抽出的，还有一大堆的零件。

    但向山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他立刻向后一弹，在半空中舒展四肢，无声无息的落地。

    紧随其后的，却是如雨的子弹。

    这是那个炮台的杰作。

    尽管看不到敌人，只能知晓一个大概的方位。但是他还是朝这边倾斜火力了。

    向山连续翻滚，找到了一个掩体。

    但是那子弹组成的火舌，却在不断移动，“舔舐”这一块地板。

    向山确实是想要现在就逃走的，但是那一撞对他也不是全无影响。后背的主神经确实有受损的迹象。手脚微微发抖。

    ——到底是太自信了，对沉睡期剑的武学缺乏理解。

    向山听着不断赶来的脚步声，看着面前一个个破碎的收藏品，如此感叹道。

    好像这一回真的栽了。

    “哎呀，至少有一件事可以感慨一下吧。至少人类还在进步。不管当年我有多么天下无敌，这不还是败在新技术下了吗。”

    向山眼神四下扫动，想要寻找一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道具。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信号接收器上传来的“感觉”。

    一个熟悉的……熟悉的端口。

    一个接入请求。

    “这是……”向山错愕的看着身后。

    这个被他当做掩体的古董，正是那个“垃圾拼成的炮台”。


------------

第一百零一章 联系在一起的……

    这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当然，肯定是比2045年要晚很多。不，也肯定晚于55年吧。

    说不定都不是二十一世纪了。

    但是，相较于“现在”，那就是“很久以前”。

    “反抗暴政”刚开始的时候。

    刚刚决定以“侠义”这种更容易被想象的文化要素，包装这份“暴力”的时候。

    刚刚打出“江湖”这个旗帜的时候。

    那个时候，最初的侠客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东欧某个山区里的一个山洞。

    除此之外，唯一可以倚仗的，也不过是身上的高性能义体吧。

    毕竟大家都曾经是有钱人，又是技术狂热者，在这方面多半是跟着“最高标准”走的。

    一直到某个“最强黑客”的回归，他们才能够在全网范围内不着痕迹的修改记录，依托强大的物流系统，一点点的弄到管制品的零件、武器。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棘手的点，便是“人手”。

    全世界一百亿的人类之中，有一百个个体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暴政之中吗？

    庞大的信息流以完全合理又合法的方式告诉人类，他们已经进入了理想的境界，自由的王国。就算发布了相关内容，也会被淹没在杂讯之中。

    而那些留下的杂讯，只要稍稍引起关注，就会惹来封禁、删除与篡改。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境地。没有人会帮助他们。

    亿倍于自身的群体，全都是可以为敌人所利用的力量。

    最初的反抗者们，是在恐惧之中度日的。

    大卫·克莱恩是最早做出行动的人。

    他是在附近的垃圾场里寻找废弃的机械，然后在佐以少量违禁武器，加上向山提供的AI，就打造了最早的一批“侠客版自动炮台”。

    当然，这一批炮台，其实从没有投入过实战之中。

    双方的战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根本就没有短兵相接的可能性，远程发射的钻地导弹，就可以结束这些侠客的反抗。

    真正有效的抵抗方式，就只有“隐藏自己”。

    当然，随着向山等人的义举逐渐为人所知，加入者越来越多，基地也逐渐在全世界范围内遍地开花。

    但伴随着去中心化网络“江湖”的建立，这种做法也很快被废弃了。

    侠客比过去任何一种形式的军事力量都要更加聚散无定。

    这些自动炮台，在“江湖的地下基地时代”结束之前，有几次被投入过实战呢？

    几乎没有。

    哪怕相较于同时代的尖端武器来说，这玩意也是如同垃圾一般的DIY产物。

    “原来如此，我潜意识里就没拿你当做‘可用的武器’……对不住啊老兄。”向山忍不住笑出声。

    不只是他，本格尔也没有觉得玩意够得上“武器”的标准。

    对于向山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它更接近“安全感”。

    而对于本格尔来说，它只是“古董”。

    但是……人类的武器，一直是杀伤力溢出的状态。

    哪怕是一百万年前的武器，也可以对公元二十一世纪的人类造成杀伤。

    公元五世纪的武器，也可以对二十一世纪的防护装备造成伤害。

    一直到向山所处主导的义体化进程完成，旧的冷兵器才彻底退出战争的行列。

    哪怕是一百年前的武器……如果纵向对比的话，绝对会被现在的武器完爆。

    但是，破坏一具最先进的义体，并不一定需要最先进的技术。

    向山的内力触及了那个原始的AI。

    “我记得你啊。”他说道。

    这个AI想要战斗。

    ——不，不对。

    向山纠正了自己的错误想法。

    不应该将物拟人化，望向“物”表现出感情与倾向。

    想要反抗的，不是这个AI。

    是AI的编写者。

    是还不是“武祖”的“武祖向山”。

    “对，我感觉到了……”向山说道：“‘我’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忍不住笑出声。

    内力的数据涓涓流动。

    这一台被包养得很好的自动炮台开始解锁。

    “从没有被当做是武器的武器，还有已经落后于时代很久的老古董。某种意义上还是很配的嘛。”向山伸手拍了拍身边的自动炮台：“老弟，就看你的了。”

    这个动作似乎引起了那个炮台义体的注意力。他快速的掉转枪口。

    但迎接他的看，却是两道火线。

    那是原始的近程反坦克火箭弹。

    本格尔当然不会傻到往里面填充最新的弹药。实际上，这里面真正的高爆炸弹都没多少，更多的，都是放在今天“很难打死人”的武器

    在爆炸之中，暴怒的炮台义体与原始的自动炮台展开对射。双方都往对面身上倾斜火力。

    但是，那个义体率先被打了一发炮弹，有部分暴露的火力点瘫痪掉了。

    而另一方面，那义体内部还有支撑人格覆面思考的大型计算中枢。只要这个脆弱的结构坏了，那么这个炮台就不能工作了——而在那个充满金属气溶胶的环境之中，这甚至只需要“外装甲裂开一条缝”。

    但是这一台垃圾组成的炮台，却被设计成“只要还剩下一个完整的模块就能够持续开火”的东西。

    两秒之后，自动炮台被削掉了一半。

    而炮台义体则彻底沉默。

    “呵呵……哈哈哈哈……”向山已经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补给”。

    一把电磁长矛。这玩意的“战斗部”并非是炸药，而是一个可以在瞬息之间释放所有能量的放电部分。这玩意一般是用来对付“身上生物体部分较多的敌人”的。它对瞄准没有太大的要求，只需要插在敌人站立处附近一两米的距离内，就可以产生杀伤力。对于整个生物脑相当于包裹在法拉第笼内的完全化义体人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另外，还有原始的破片手雷。这种针对肉体的阴毒手段，也很难打穿义体人的外装甲。

    还有链锯剑——这玩意算是“链锯”的特化版本了。造型很接近“双手大剑”，外在的发动机部件如同护手一般，将义手给包覆住。【而现代的剑基本上是反过来的，强调用义手自带的护甲，去保护剑柄内脆弱的高频振动发生器】这玩意对传统的敌人有强大的威慑力，但面对厚重装甲的时候，不止破坏的效率远逊于瓦解晶体结构的高频震荡波，链锯上的锯齿磨损率也是高得惊人，基本被高频振荡武器淘汰掉的上一代近战产物。

    还有如同大棒一样的步兵榴弹炮，几只一捆，就这样放在身后。

    向山侧耳倾听。

    更多的部队正在朝这边集结。

    向山拍了拍身边的自动炮台：“那么，最后大闹一场吧——有机会得找克莱恩道说声抱歉。当年说这玩意纯粹是个摆设，确实偏激了点。”

    向山是如此说的。

    他跳上了楼上。

    而在他身后，只剩下半截的自动炮台对着四面八方猛烈的开火，与潮水一般的士兵战斗了起来。

    向山重新落到了充满金属气溶胶的一层。他首先随意的一甩，将背后的步兵榴弹炮高高抛起【这个操作对自然人来说非常作死，但是义体人只要不被爆炸直接命中就不会太难堪】

    黑影循着风的声音，从银色的雾[笔趣岛 fo]气深处席卷而出。

    向山它碰触到了半空中的榴弹炮，意识到这是一个假目标，没有大力抽打，而是谨慎的回缩，然后在附近摆动。

    向山双腿在不断压低，积蓄动能。部分人造肌肉纤维直接蹦到最紧的地步。

    他仔细倾听到底同时，用手悄悄的抽出这些破片手雷的保险。

    这些以旧人类、早期武者为假想敌的手雷，爆炸延迟非常的漫长。在早年的战斗之中，向山等武者可以轻易的将之接住，然后反扔回去。

    所以，必须在手里多捏一会。

    然后，扔！

    数枚手雷破空而出的瞬间，那触手织成的死亡陷阱猛的回缩。

    但几乎是瞬间，破片手雷爆炸了。

    尽管这爆炸是“很难杀死人”的水平，但是猛烈的冲击波还是将那些长鞭外边上一带，扰乱了武学的招式。

    几乎是同一时间，向山释放了双腿的动能。

    手雷破片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向四面八方飞去。爆炸将金属气溶胶略微往外推了一点点。爆炸的中心地带，双方能见度回升。

    亚平宁自然看到了飞射的破片。他并不知道这些古董手雷的参数，不知道这些破片具体的杀伤力。所以，剩下的长鞭立刻回防。

    毕竟，这是金属气溶胶的环境。外装甲只要破裂，整个义体就有宕机的危险。

    但是向山却是知道的。

    他熟悉那些手雷的威力，也知道自己义体外装甲的具体强度。

    他根本无需惧怕。

    向山举剑，逆着冲击波冲锋。

    尖锐的巨啸。

    亚平宁的三根长鞭死死卷住了链锯剑。链锯剑剑锋之上火花四射，锯齿纷纷崩断。

    但是亚平宁义体长鞭却只是外皮破损。

    亚宁平却感到了迷惘。

    这是这个人格覆面最后时刻的念头了。

    一只手放开了链锯剑的剑锋，穿透了他这具义体的外装甲。

    向山只是借助链锯剑巨大的“护手”，掩盖自己手上的小动作而已。

    “你们居然使用的是统一材质的护甲啊。居然可以用同一频率的手段破坏。”

    向山耸了耸肩，回到银色的大雾之中，捡起了步兵榴弹炮。

    虽然这玩意几乎打不死人，但还是能够破坏房屋的。

    突然对准了正上方。


------------

第一百零二章 邪魔祝贺

    爆炸声之中，地板被抛起——连同六龙教使臣一道。

    六龙教使臣立刻探出一堆触手，想要卷住那声子刀，但是一个怪异的钢制物体却从旁出一拨，拨开了这一下。

    同时，另一只手一捞，稳稳握住了剑柄。

    那如同剑穗一样的电线一甩，也稳稳插入了刚刚弹开保护盖的接口上。

    向山道：“不好意思，朋友，这是我刚才落下的。”

    ——是啊，是我上个月送出去的。

    六龙教使臣心中有千言万语看，但顾忌到有科研骑士在，所以没有说出口。

    而这个时候，刚才被六龙教使臣所攻击的机房，也排除掉了故障部分，将之重新启动。、

    亚述阁下的虚拟形象，再一次出现在屏幕之上。

    “哦，看其里我掉线的时候这里又多了一只……”

    向山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朝着本格尔身后那破开的大门投射出手中的武器。

    那是已经报废掉的链锯剑。

    本格尔没认出这玩意曾是自己收藏的古董，只道是什么怪异的爆炸物，立刻横斧拦截。

    但是，就在他招式用老的瞬间，另外一物后发先至，以更快的速度越过他的拦截，飞入了机房之中。

    这两下安排得极为巧妙。链锯剑与电磁长矛几乎是同一瞬间越过本格尔的防线。

    再用武器磕飞半空之中的长矛，已经来不及了。

    有那么一瞬间，本格尔是希望戴九太阿可以出手的。

    但是，戴九太阿却只是对着敌人摆出了常见的进手架势。

    于是，一串闪电从他身后传来。

    那是高压电击穿大气的动静。

    这也是电磁长矛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用途之一了。有些计算机系统依靠法拉第笼，做好了电磁防护，可以一定程度上抵御EMP攻击。但是，如果放电器刺穿法拉第笼再放电，那么里面的玩意该坏还是一样要坏。

    “……老鼠……”

    在说完了这个词之后，圣骑士亚述再一次掉线了。

    本格尔没有料到是这么个展开。在刚才那种程度的攻击之下，亚平宁的大脑甚至都不能幸免。他咆哮道：“给我杀了他！”

    原本就已经半疯的人格覆面军团直接暴走。

    但是这一次，向山却只是冷哼一声，然后拔剑在手。

    那些家伙使用的护甲，全都是统一材质，而且没有夹层，没有吸收机械波的内衬，更没有非晶体的内层。

    对于声子刀来说，这样的敌人，根本就是乱杀。

    向山主动冲向了狂奔的巨像型义体。他在那直径足有一米的巨型义腿上一绕，速度快得几乎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

    他几乎与每一个人格覆面所操控的义体都是一触即走。

    但是六龙教使臣却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这武器的性能，所以绕过了那巨像型义体，直接朝着其他被向山接触过的敌人冲锋。

    那巨像型义体向山转身，一脚踏在地面之上。

    不料，这一下他义腿外装甲斜着裂开，将这一脚向下的力错开。

    这笨重的义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沿着两次爆炸炸出的脆弱区域，摔到了下一层楼上，带起了一阵金属气溶胶的巨浪。

    而其他义体也出现装甲的瞬间断裂。没有高强度骨架的轻型义体直接翻倒。而重型义体则被六龙教使臣补上攻击之后，立刻损坏掉了。

    倒是还有少量义体还能继续战斗。但是，被那巨像型义体吹起的金属气溶胶，很快就会让他们也失去行动能力。

    向山踏击墙面，一个冲刺，越至本格尔面前。

    本格尔挥动手中长斧，想要借助兵器的优势，压制这个暴徒，同时等待支援。向山让过本格尔进手招式，长剑向下怒劈。

    本格尔横住斧柄格挡这一下。他准备续一招“横扫”，将这个可恨的侠客逼退。但是，这个时候，那“高频振荡剑”的剑身与剑柄连接处居然如同“折刀”那样弯折了过来！

    向山整个身体向下潜行躲避，同时声子刀绕过了长斧，在本格尔手臂上一拖。

    于是，半个肩膀连同长柄斧离开了这家伙的躯干。

    “声子刀！”本格尔尖叫一声，立刻转身逃走。

    此时此刻，他才看出这玩意根本不是高频震动刀。

    那些刀剑为了产生更强的高频震动，都会将想方设法刀身固定在发声器上。

    但是，声子刀所产生的高频震动实在是太过可怕，以至于几乎没有零件能够承受，所以剑身与剑柄必须是分离的状态，由电磁场直接制造震动。

    声子刀压倒性的性能，让他暂时失去了抵抗的可能。

    而同一瞬间，戴九太阿也转身就走。

    在本格尔喊出“声子刀”之后，他就可以抽身离去了。

    到了这个份上，谁都不能指责他不出力了。

    而向山则是疑惑的看着戴九太阿离去的背影，却没有攻击。

    在刚才夺剑的瞬间，他的义眼捕捉到了一个电磁信号。那是一个二维码，转化之后信息量很少，只有莫斯代码写的一行文字。

    【本格尔外装甲是本地标准规格】

    而当时站在这个角度上，有可能向向山发送这条信号的，就只有本格尔与戴九太阿两人。

    这一条讯息自然不会是本格尔本人。本格尔并没有任何出卖自己信息的理由。

    要知道，向山并不晓得本格尔大脑究竟藏在身体的哪个部分。他那一剑是可能真的杀死这位副团长的。

    而在靠近的时候，他又接受到了更多的资料。

    他确信，那些东西都是戴九太阿以目击之术传输的。

    那东西，是一段代码。它可以直接获取安保系统的高级权限。

    这是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获取的东西。

    向山不确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不能排除是“科研骑士内部争权夺利，所以在借用侠客铲除异己”的状况。

    但这个科研骑士，确实有可能是……

    “‘我们’这边的人？”

    向山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那个神秘内功高手在此接入。

    【你居然还没离开？你居然解锁了那些旧世代的老旧古董！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自动炮台的AI是有认证系统的。链锯剑也有权限锁。这些玩意未必防得住现代的内功高手。但一方面，这玩意只能接受近程的信号，本格尔的办公室里的路由器，没有可以连接那自动炮台的频率。

    而潜入这个区域的侠客，基本上不会费心思去破解这号“不能算武器的古董”。

    链锯剑也是相若的道理。

    但是向山不同。他很熟悉那个时代的武器，对于他来说，破解这些东西，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更别说，自动炮台的AI，很有可能就是年轻的他自己所编写的。

    向山笑了笑，收剑还鞘。

    这个时候，一对腕足缠绕在破碎的大门上。那六龙教使臣落到了向山的面前。他的黑袍在战斗之中被打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的躯体。

    平素里，那些仿生腕足就以特定的结构缠绕在这瘦弱的躯体上。

    这义体非常的“简洁”。整个躯干部分，就只有一条外负厚重装甲的脊椎骨。触手的电源兹湖是独立设置的。

    “怎么样？”他问道：“大股的部队就快要来了。您有什么打算吗？”

    他大致已经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向山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人要杀。‘表演’还没谢幕呢。”

    “您的目的，我猜应该是杀死亚平宁·赵。而据我所知……”六龙教使者探了探头，看向机房里面：“他的生物脑已经死亡了。”

    “但是，在我面前践踏亚平宁·赵——践踏这个人类的人，也须得死。”向山如此说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死。我要让‘我们’的主张无法被掩盖。”

    仅仅依靠刺杀，或许能够改变世界，却无法建立大同盛世。

    侠客的“刺杀”，只是“侠义”最关键的一步，而非全部。

    既然“在暗中散布信息”只会被抹消，那么就采用“绝对无法抹消”的形式，来宣扬侠客的“侠义”。

    也正是因为如此，最为成功的“暴力”，便是在万众瞩目之地，打倒高高在上的“神”，宣布他的罪行，然后于高歌之中将他杀死。

    只有做到这种地步，“侠义”的色彩，才会显眼到无法被抹消，无法被掩盖，无法被涂改！

    “以高声彰高义”，本质上就是一种吸引目光的“表演”——是属于“侠义”的宣传战。

    “现在？这里可是已经被从重重包围了。”

    向山没有回答具体的手段，而是反问道：“关于六龙教，你能告诉我什么？”

    他在Z组织夺得的记忆之中，见过这具义体……或者与这个人行为模式接近的人。

    六龙教使臣摇摇头：“我们有我们的方针。”

    “侠客是不屑于隐藏自己的主张的。”

    六龙教使臣道：“请不要怀疑我们的崇高，尽管我们还在暗中，但是注定要迈向星海。”

    向山点了点头：“那么，趁现在走吧。六龙教与绿林之间的行为，我认为是有违侠义的。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敌人了。”

    “您大可不必急着定论。”六龙教使臣道：“我也不会离开。‘这一具义体’，多少还能为您稍微吸引一点火力。请完成您盛大的演出吧。”

    “最后，祝贺您再一次从地狱里回来。”


------------

第一百零三章 直播

    【“再一次从地狱回来”……你究竟是谁？】

    在六龙教使臣说出这句话之后，那位神秘的内功高手瞬间就打出了这么一行字。

    向山看着那位举着金属气溶胶弹冲向楼层出口的人，摇了摇头。

    ——我究竟是谁？我也有点好奇了啊……

    向山本来觉得，自己就是“武祖向山”。但无奈的是，客观世界并不总是与人的主观印象相合。

    倒不如说，客观直接大部分时候都能超出人的主观印象。

    向山如今反倒是不大确定这一点了。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而是问道：“老弟，指条路径。这个时代有没有大家都能看到的平台啊？”

    【存在少量的小型媒体甚至个人媒体，通过古老的RSS/Atom传递消息。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大家都用”的平台了。】

    向山挠头：“也是，看那个见鬼的戴森原则，我就知道不会有这种东西了……大型媒体肯定也不会存在的。”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应该可以依靠黑帮的民用服务器进行无差别的广播。只是这样并不能保证观看人数……至少肯定不会有二百年前的那种景况。】

    这应该是一句试探。

    向山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位神秘高手传输的数据。

    ……………………………………………………………………

    “驴”正在飞快的远离松鹰城。尤基就坐在车顶上，看着正在往地平线下沉落的巨型建筑。

    他知道了一些……很难理解的故事。

    这些故事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自己师父是谁了。

    红手A翻上车顶，站在尤基身边，望着远方有星星点点火光的城市，道：“小兄弟，你在担心你的师父吗？”

    尤基点了点头。

    “没事。不会有事的。所有的侠客其实都很珍惜自己的性命的。”红手A拍了拍尤基的肩膀：“武祖他老人家教育我们，自己的命也是命，惜命，就是尊重生命的一种体现。另外，暴政者的力量也是万倍于侠客的。若是不珍惜性命，必定是看不到胜利的。”

    “但是……”尤基挠了挠头：“武神十一败……不可能是他们不珍惜生命吧。”

    “有些时候嘛，总会遇上那种‘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但那种东西，往往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用命去守护的嘛。”红手A道：“而且大家都知道，武神十一败，每一败都可谓是‘虽败犹荣’。”

    尤基道：“可是，武林之中，真正相信武祖的人，是不是也越来越少了啊……”

    尤[ ]基确实有这个感受。既然师父说他是“武祖向山”，那么他就就肯定是“向山”。

    但是这些江湖人的气质，却与师父存在些微差别。尤基尚且说不出这些差别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相信，只要自己继续修炼内功，锻炼出索绪尔神域，他一定可以抓住这种念头。

    “大家依旧相信武祖啊。”红手A挠了挠头：“最多……最多也就是相信的程度不同吧。”

    “程度？”

    “以前大家都觉得，武祖所信奉的‘自为状态’、‘自由王国’、‘大同世界’什么的，距离‘现世’只有咫尺之遥，只要推翻了暴政，顷刻之间就能实现。现在的侠客依旧觉得，‘侠义’是正义的。”

    尤基摇摇头：“侠义不是‘正义’，侠义是一种被包装的暴力。侠义或许在大方向上，与人类直观所描述的‘正义’接近，但是却绝非形而上的正义。”

    红手A笑了笑：“想不到你对武祖思想还挺熟悉的。”

    尤基不好意思道：“这都是师父要我强行记下来的。我其实不是很懂……”

    车内传来一阵惊呼声。

    红手A立刻身形一闪，翻进车内。尤基过来两秒才进入车舱里。他看向周围，道：“怎么了？是内功攻击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发出惊呼声的原闻人。

    原女侠摇摇头，道：“不是……我刚刚收到了消息……之前为了收集情报，我订阅了一些松鹰城本地的消息网页……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果你们有注意订阅消息的话，应该也收到了。”

    崔骸道：“现在我们都离开松鹰……难道？”

    原闻人并不废话，直接共享了了信息。

    那是好几个不同的页面窗口，每一个窗口都在播放不同的内容。

    第一个窗口播放的，正是逃窜的本格尔。

    尤基不识得这家伙，甚至不认识科研骑士团的穿衣风格。他只觉得这种只剩下半个中空大脑的义体，观感上非常惊悚。

    “这货……”戈弗雷道：“这不是本地科研骑士团的副团长吗？这是那个大人物啊！”

    这个窗口一直在播放本格尔逃窜的画面。每当本格尔从一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掏出，窗口就会自动切到另一个画面上来。

    第二个窗口的画面，则在不断的跳转，但内容大同小异。

    无外乎是落下的隔断闸门，以及被困住的士兵。

    第三个窗口内播放的内容，则是某种实验记录。

    在这些画面之中，本格尔在不断的将人逼入异常的精神状态，然后用仪器记录脑电活动，再制作假性人格覆面。

    另外，还有通过手术与药物，重置受试者的记忆。

    这些画面之中，也包含了受试者的死亡画面。

    这个窗口内的播放内容，却是可以直接下载的。点击画面，就可以直接取得一条磁力链。

    磁力链的特性，便是将“用户”当做“服务器”。只要有一个人下载了最初的文件，那么后面的人，就可以从这个人这里下载到共享的内容。每一个用户都可以是“下载源”。

    如果一个文件已经被制作成磁力链并且传开了，那么这个性质将导致它永远也不会被从网络上彻底清除——至多只会被遗忘。

    这些代表着“罪行”的画面，已经无法被阻止了。

    “不对。”红手A到：“那个直播画面，也在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打包视频，然后上传到一个新建立的区块链上。”

    “只要有心，那么任何人都可以从这个区块链之中整理出完整的过程……”

    黄耦光道：“直播？美以美大厦内？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怎么可能？”

    “他杀进去了！他成功了！”崔骸振奋道：“前辈果然不是一般人！”

    但是，奧柯瞬间就想到了更现实的问题。

    “现在没有人配合去牵制松鹰城的守军啊！”他叫道：“这直播出来，就是露了行藏！那些鹰犬若是团团围杀……”

    戈弗雷道：“我们得回去！”

    崔骸道：“你疯了吗？前辈安排我们出来，不就是为了不被拖累？”

    “但是我们总得稍稍做点什么。”戈弗雷道：“哪怕只是牵制一小波守军也好……我想要回去。你们怎么讲？”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

    “这是挑衅！”

    阿米尔卡雷·赵留守在城市里的副手看着直播，如此说道：“如果真的被那个家伙刺杀成功了，那松鹰城的颜面就没有了，老爷的前路也就断了。”

    “除开边区、炮台镇守之外，所有战士全都前往美以美大厦，把整栋大楼都给我围起来。同时，远程火力给我准备好了，任何非信任单位出现在大楼外面，就直接给他轰杀！”

    “地下通道也不要放过！镇守每一个出口！”

    有人叫道：“长官，不好了，美以美大厦的安全系统估计被完全劫持了。他们连大门都给放下了。”

    武官道：“不计一切代价，给我打破它。”

    “可是，那大门的强度……”

    武官强调道：“我说的是，不计一切代价——听懂了吗？”

    “明白！”

    ………………………………………………………………

    贾德尔看着自己视野之中的直播，啧啧称奇：“我滴个乖乖，这人还挺生猛的啊。直接冲进美以美大厦，痛快！”

    松岛宏道：“闭上嘴，跟上。”

    此时此刻，瞬间爆炸单杀王已经换上了松岛宏“养老”的那一具义体，看着像是个壮汉了。

    而松岛宏也换上了自己过去的比赛用义体。两人身上穿着能折射电磁波的黑色衣袍，在燃烧的废墟之中穿行。

    数分钟之前，松岛宏告诉武馆的学徒们，黑帮之战已经结束，官府都介入了。随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然后一言不发的将贾德尔的脑袋插在了自己暗中活动时使用的义体上。

    ——帮我个忙，然后这义体就送你了。现在官府自顾不暇，正是出城的好时机。

    他是这么说的。

    “啧啧啧，师兄啊，我就说嘛。”贾德尔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是条热血的汉子。来来，说说，你是不是和这位正在刺杀的侠客有联系？你们说好了的？”

    松岛宏扫了贾德尔现在用的义体一眼，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心疼：“要是说好了，我就不会把养老用的本钱折给你了。事情办完了快点滚，别把乱七八糟的事情牵扯到我这边来。”

    两人一边说，一边靠近一处进程炮台。

    “一会我冲过去，解决看守，然后你重设参数。这些飞弹应该可以清空大厦周围一片街区吧？对空的导弹直接打在我给你的那个位置上——我记得你还挺会玩这个的。”

    “哟哟！师兄你果然在关注我在江湖上的传说！”

    “闭嘴，干活！”


------------

第一百零四章 登台

    本格尔在楼梯间奔跑着。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身的景况。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可怕的侠客突然就篡夺了安全系统的高级权限——这或许有可能是某个白痴将权限码存进了记忆硬盘里，然后这硬盘有被谁挖出来了。

    本格尔的意识再也无法触及这个大楼的安全系统核心。他此时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个领域的控制。

    在过去，在大楼内，本格尔就好像神一样，随意一个念头都会被系统自动化为干涉现实的力量。

    但现在，这种“权力”被剥夺了。

    由于EMP的关系，楼顶的卫星信号接收站也废了。这栋楼暂时也没法获取内功高手的远程支持。

    况且，看这个侠客的内功，等闲内功好手未必有手段去对付他。

    所以，现在只能逃跑。

    ——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我才五十岁，怎么可以像缓存文件一样这么轻易的死去……

    本格尔如此想到。

    但是，他很快也看到了那个直播。

    那是自己手下的学徒用本地网络发给自己的。

    他看到自己在逃窜的画面，也看到隔离墙不断放下的画面。

    不妙。

    他心想道。

    这家伙是想要将这个大厦变成一个迷宫，最大限度的阻碍手下的救援。

    本格尔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最核心的权限会泄露出去。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至少还能支撑一会……

    至少能够和本地的援军快速汇合。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大厦的广播系统突然开启。

    这代表着敌人内功对整体系统的进一步侵蚀。

    一段悠扬的唢呐声出现在走廊之中。

    不，不对。

    不只是这个大楼。

    所有看着这一幕的直播的人，都听到了突如其来的音乐声。

    与此同时，一个歌声不紧不慢的出现在了本格尔的身后。

    “抬起头望一望，天与地两茫茫……”

    ——他来了……

    本格尔颤抖了一下。

    由于失去了控制，他甚至无法在这个大楼里给自己定位，也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闸门还没有被放下。

    “逃……”

    副团长突然想起来了。再网上三层，有一个平台。那个平台是用来停放飞行器的。

    ——只要抵达了那里……

    对，只要抵达了那里就可以获救。

    就算这个侠客武功高绝，也不敢出现在那个平台之上。

    那样的话，他多半会遭到数公里内所有军方武力的远程狙击！

    而那个侠客就算可以骇入所有智能飞行器，传统的无动力滑翔翼他总不可能骇入了。

    ——只要能够抵达那里……

    本格尔催促自己的的义体加速。

    “心中会有一种思念/叫做家乡/浑身带着伤/风雨里我独自闯/只怪岁月流转/年少太轻狂……”

    那个声音依旧缀在他身后。由于特殊的混响效果，本格尔竟很难区分它到底是远还是近。

    每当他感觉自己好像远离了敌人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仿佛会重新拉近彼此的距离。

    “可恨啊！侠客！”本格尔一边溃逃，一边大叫。

    …………………………………………………………………

    贾德尔看着地上的若干残躯，忍不住惊到：“师兄，神了！我还以为你退役之后身手不退步就了不起了呢……”

    对于已经熟练掌握了大部分技巧与战术的武者来说，只有“实战”才能让他们进步。

    当然，在脑海之中进行模拟训练也是有一定效用的。但是那终归不如实战演练。

    而松岛宏作为一个运动员，退役之后应该只有少量与帮派分子战斗的经历才对。

    贾德尔多年之前关注过松岛宏的比赛。那个时候松岛宏的武功强则强矣，却不能让他生出“高山仰止”的感觉。

    可刚才松岛宏冲阵的瞬间，那种时机把握、战术编排，均是到了巅顶水准。

    一个赋闲的运动员武道家，无论如何都不该有这种身手的。

    “少说废话多做事。”松岛宏道：“我去那边那个路口守着，你在这里设置参数。”

    “好嘞。”贾德尔叫了一声，将自己的数据接口连在的营地的指挥系统上。

    松岛宏则站在不远处的地方。

    贾德尔很快就按照松岛宏事前说好的参数，将武器重设了一道。这确实是他擅长的事情。他的成名战，就是钻进官府的火力阵地，改变了官府武器的参数，让他们攻击自己人。

    只不过，松岛宏给的那些参数，却好像不是单纯的“逆转敌我”一样。

    松岛宏不懂内功，这个应该是其他江湖人告诉他的。

    “所以果然还是在武馆待不住，忍不住想要出手嘛？真的是，早点说啊，跟我一起混江湖多好，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贾德尔如此嘀咕。

    但很快，他就不说话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内里如同海啸一般袭来，直接冲向了军方的指挥网络。

    刹那间，正在行军的部队乱了。

    许多自动武器被设置了虚假的目标，一些部队开始彼此攻击。

    很快，就有内功高手反击。

    松岛宏站在路口，望向远方。由于这一场无声处的无形战斗，原本军队推出来驱散黑暗的照明设备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我滴个生产线诶……”贾德尔叫道：“师兄，你可能没有感觉到。看到远方那个开始杂乱的……”

    “闭嘴干活。”

    “哦。”

    ……………………………………………………

    领主副手咬着牙，道：“见鬼……见鬼！由于刚才的EMP，现在很难连上远程的卫星信号，只有有限的有线信号还能用。这个内功高手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可以如此……如此……”

    大量有较高权限的军官都在第一时间断开了指挥网络，避免自身也被下蛊毒。

    一众武官们只能依靠原始的语言系统，接替下不能工作的信息网络。

    当然，作为这个时代的暴力机构，基因库护卫武装当然也有做口令、旗语、电报指令之类的培训。

    但是，终归是不能与智能化的指挥系统相比。

    更糟糕的是，由于之前黑帮建立的火力阵地与地雷阵，所以整个部队都是以散兵线的形式推进的。

    这极大的加大了指挥的难度。

    就在一众无关门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人指着塔顶，惊叫道：“看，本格尔阁下！”

    那是七百四十五层的一个小型平台。平台只有二百平的样子。末那骑士团副团长本格尔推开平台大门，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

    “他出来了！他逃出生天了！”

    副手不由得振奋了起来。

    尽管“科研骑士团驻地被冲击”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失职了，但是，这无论如何都比副团长被杀了要好。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片片惊呼。另一个身影从那个大门里面钻了出来。

    瞬间，远处的一个防空炮阵地有了反应，数发导弹直接打了过去。

    “该死！该死！”辅官暴跳如雷：“我让所有人准备好狙击，但是不包括放空炮阵地！那些家伙白痴吗！啊！居然用那种武器轰击科研骑士团驻地？”

    近防炮阵地并不能直接通过网络激发，必须有人在物理端口输入指令【这也算是一种惯例了，毕竟天下第一的黑客是一个铁杆的侠客，任谁也不敢把战术/战略武器制造成远程联网操控的东西】所以他并不觉得会是那个内功高手的操控。

    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保卫武装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后方会有导弹飞来，射向自己面前的美以美大厦。

    事情太过突然，等狙击手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导弹就已经加速到子弹无法捕捉的地步了。

    实际上，在军官叫骂的话还没说完之前，导弹就已经撞上了。

    ……………………………………………………………………

    本格尔挥手扫开身边的碎石，脖子上的义眼看了看。

    刚才一发导弹击中了上方楼层，导致大量建筑结构坍塌，无数碎石砸了下来，破坏了自己面前的飞行器。

    但万幸的是，自己没有死。

    “到底还是顾忌我的性命……”本格尔如此安慰自己：“那么，那个侠客应该是死了吧……”

    “举起了手中的酒啊/今生就做朋友/就算天高地厚/咱也要一起走/时间像流水/就像黄河水再流/多少时光/就一去不再回头……”

    但是，这个时候，一阵歌声将他心中的些许期待尽数击碎。

    “啊……啊……”本格尔几乎不能动弹了，合成器将巨大的恐惧全都转化为杂音。

    本格尔知道，自己的丑态正在被同步直播——现在，所有的监控摄像头都被消灭了。

    直播之中那个因恐惧而无法行动的败者，就是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台飞行器快速接近。飞行器悬浮，其自带的扩音器喊道：“本格尔阁下，坚持住！我们来救……”

    “簌”的一声，一枚防空飞弹从平台下方射出，将这一台飞行器射爆。

    火光穿透了烟尘。

    在尘埃之内，一个武者，如同戏剧的“亮相”一般，随着火光，摆出了一个长剑平举的定格动作。


------------

第一百零五章 把每个黑暗的地方全部都照亮

    向山身形被火光所照亮的瞬间，地面之上，以及其他大厦高楼的探照灯也集中了起来。一瞬间，平台的景色亮如白昼。

    无数的武器都瞄准了他。

    这里面还包括了若干反器材武器。以这个区域庇护者部队的密度、远程狙击手的数量量看，这个敢于露头的侠客恐怕下一秒就会成为一对铁屑吧。

    “瞄准了！”辅官咆哮道：“给我发射！”

    但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这一瞬间……不，应该是在数秒之前，一个更高的权限直接剥夺了整个部队的开火权限。

    圣骑士亚述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众多军官的面前。

    “你们疯了吗？”他咆哮道：“居然用近程导弹和反器材武器攻击我的骑士团驻地？那可是承重框架附近！那个楼层还是核心的实验区！”

    超级大楼的承重框架，可以将整个大楼的重量均匀的分散开，尽可能的摊薄到每一寸的材料上，避免让任何一个单独的部分承受过大的压力。

    但若是这个整体结构出了问题，那么“力的分散”这一环就有可能进行不下去。庞大的重力最终集中到一小块区域，就会引发材料的损毁。然后，就是连环效应。

    而这些武装力量的狙击，就算避过了承重框架，也有可能会损毁实验区域内的智能设备、珍贵资料乃至提供数据的实验体。

    这是圣骑士阁下所无法容忍的。

    “可是……”副官争辩道：“本格尔阁下还在。”

    “但你们绝对不能使用20mm以上的武器，也不许使用高爆弹药。激光武器、EMP、金属气溶胶全部禁止！”圣骑士亚述道：“不能损伤核心实验区内的事物！”

    他知道，侠客很少会针对这些东西做定点清除。

    武祖等江湖的开创者也是科研骑士。大部分侠客并不反对技术发展。甚至会有一些侠客在区块链上公布自己的论文。【只不过受限于实验条件，侠客们多只能进行纯理论或纯应用的研究】

    那个侠客只会收割部分人的性命。

    “20mm口径以下的动能子弹？”副官感觉自己要疯了：“您是疯了吗？那个侠客轻易就将本格尔阁下逼入了绝境。他的武功绝对不低。我们距离那个七百四十层的平台有两千五百米以上的直线距离。在这个距离下，那侠客甚至可以慢悠悠的用剑劈开子弹！”

    确实，现代武器狙击的极限距离比过去要大大增强了，但是人的闪避能力也是极大的强化了。

    三千米左右的距离，正是子弹对武者最不利的距离之一。

    “那么，就是他为真理而献身的时候了。”

    末那骑士团团长亚述，以这样一句话，决定了松鹰城驻地副团长的命运。

    副官没有再争辩。他之所以想要救本格尔，只是职责所在。既然亚述团长愿意为了真理而承担这份责任，那么他自然就无需多做了。

    须知，多做多错。

    “本格尔，到了你为真理而献身的时候了。”

    最后，本格尔接到了这样的通讯。

    本格尔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此时，第一波子弹已经到来了。

    但是，那个家伙却稳步的向前走着，用连鞘的长剑舞出一个剑花，推开了无法闪避的几颗子弹。

    他就这样平稳的走着。

    本格尔知道，武术有一个特殊的分类，被称作“舞台武术”。

    尽管对于大多数门外汉来说，一切不以“打人”为目的而设计的武术，都不叫武术，但是世界上确实存在这样的武术。

    舞台武术里面还包括了许多细分的类别。比如说，与歌剧相伴而生的“舞台剑术”，或者与戏曲中承担武戏的“武行”，乃至于功夫电影里的“动作设计”，都属于舞台武术的一种。

    当然，这并不是说舞台武术一点实战意义都没有。实际上，舞台武术可以看做是武术的“孑遗物种”。

    由于不需要考虑“实战效果”，所以武术界中被淘汰的古老套路，都可以在舞台武术当中找到只鳞片爪。

    在欧洲与日本，“舞台剑术”就是“古流剑术”“古谱”的变体。

    而京剧武行的刀术，也是来自后金武举“技勇”项目之一“舞刀”的“标准套路”。

    舞台武术的习练者，会非常考究的追溯每一招每一式的“历史”，并在“标准”的基础上，加上众多具有“表现力”的特殊动作。

    比如说，着重体现武器存在感的抛接动作，大幅度的转身旋身，明显的刀花枪花，密度更高的长路径斩击，以及在“关键帧”故意停顿、让观众更好观赏动作的“节奏”。

    在自然人的时代，舞台武术习练者的身体素质，并不比同时长下搏击武术的习练者差多少。【当然，幅度夸张的动作客观上确实更容易造成运动损伤】但是，舞台武术确实几乎不可能正面击败格斗家。

    无需考虑施展武术时步法的位移，无需考虑“对抗套路”，彻底抛弃抗击打训练……

    而这些换来的，就是极致的“表现力”。

    这种一种能够在瞬间牢牢抓住众人目光的力量。

    能够将“动作”化为高效的语言，塑造人物形象、传递人物情绪。

    刺杀并不需要舞台武术，但是“侠客的刺杀”却需要舞台武术的点缀。

    因此“侠客的刺杀”，是反抗暴政之战，亦是宣传战。

    于万众瞩目之处，以耀眼得必然会被流传下去的方式，杀死罪大恶极之人。

    如此，你的主张，便会伴随这些传奇的故事，而在民众之间流传。

    只不过，“使用舞台武术杀人”，就等若是凭空增加了刺杀的难度。这会与“珍惜生命”的信条产生矛盾。所以，侠客以舞台武术处刑敌手的事情很少发生。

    但每发生一次，就会流传许久。那华丽的视频，必然成为互联网上难以根除的动乱之源。

    旧时代最出名的例子，便是在哈利法塔上被武祖唱着“单刀会”、以大关刀斩杀的化工业大亨优素福·萨维里斯。

    “哈哈哈哈哈……成为一段传说的注脚……这就是我的下场？”

    本格尔挣扎着站了起来：“来啊！来杀我啊！我可是光荣的科研骑士！为了真理，我无所畏惧！”

    此时，音乐正好进入了《正义之道》高潮前的一段器乐演奏。向山停止了高歌，转向本格尔。

    本格尔很确定，自己被目击之术骇入了。几乎是同时，新的直播页面出现了。

    画面源是他的义眼。

    向山保持着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拿着剑鞘中段、平举长剑的姿势，只是偶尔才以带鞘长剑舞一个剑花，推开子弹——而这甚至不影响“表演”的整体视觉效果，仿佛在编排之中就应该如此，这里本来就应该舞一个剑花。

    他道：“我要杀你，与真理无关。你恐惧与否，也与真理无关。”

    “人类之所以发展技术，是因为人有需求，技术可以帮助人更好的生活。人类接近真理，一方面是因为真理可以以技术的形式被人类所利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真理’可以赋予人类无与伦比的精神慰藉——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人，一切都在于人。人是一切理由的源泉，人的福祉，是一切行动的目的。”

    “所以，我们会反对一切强制性的牺牲。我们反对诱导他人牺牲。我们反对对志愿者隐瞒任何有可能的负面结果，或是故意用他们听不懂的形式讲述——因为他们也是人。如果以践踏人的方式寻求人的福祉，那么便是路线的巨大错误。手段与目的的冲突，只会让我们距离目的越来越远。”

    “一切为了人。”

    向山将连鞘的长剑对准本格尔。

    在这一瞬间，一股强悍的内力骤然涌出，将一切阻碍扫平。

    由于没有人在这一块做出防御，所以向山瞬间就得手了。

    所有的探照灯灯管都离开了这个平台，在大楼之上游移。

    “为了那些被你所牺牲掉的人，我要在此将你斩杀。”

    本格尔尖叫道：“这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罪吗！我甚至不是实验的主导者！我的上司……”

    “你的团长，圣骑士亚述·雷·古德里安已经预定好位置了。我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丧钟将为他而鸣。”向山举剑：“那么，死吧。”

    本格尔尖叫着拳脚齐施，做出了最后的反抗。但是向山已经击溃了他的精神，他的念头已经不能统御算法。

    只一招，占据长度优势的向山就用剑将本格尔高高推起。

    在这一瞬间，间奏结束。

    “正道的光……”

    向上咆哮着，声子刀连鞘高举。已经身处平台边缘的本格尔正想要抓住平台边缘，但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常见砸下。

    与此同时，无数探照灯的光汇聚在平台正下方的大厦墙面上，汇聚成一条光明的“道路”。

    “照在了大地上……”

    本格尔手舞足蹈的向下坠落。而向山则是长剑低垂，同时一手指天，高声唱到：“把每个黑暗的地方全部都照亮！”

    在这一瞬间，不只是军人。

    城市之中，有无数的民众，或是调整义眼，或是借助珍藏的镜头，观看到了骑士团副团长在光明下坠落的样子。

    “开火！开火！”副官咆哮道。这样只是挑衅而已！只是挑衅！

    但是，向山却身体一横，也越出高台。

    他的脚蹬在大厦的墙面之下，只是一步，就超越了音障。

    “坦荡是光……”

    在半空之中，向山在大楼墙面上借力，一个旋身将声子刀拔出刀鞘。

    “像男儿的胸膛……”

    向山二度加速。这一瞬间，他就赶上了自由落体的本格尔。

    声子刀如同炽热的铁刀切猪油一样，轻易的分开了本格尔的躯干。

    “有无穷的力量——如此的坚强！”

    在这一瞬间，向山便蹿出了灯光“长路”的尽头，落入黑暗之中。

    无数的武器同时开火。

    最后人们看到的，是一团在黑暗中坠落的火光。


------------

第一百零六章 阳谋

    “那么，此次围杀陶恩海的计划，就这么确定下来吧。”

    虚拟空间之中，一名身穿华丽军服，佩戴勋章的角色如此说道。

    这是一间会议室。会议室整体处于灯光昏暗的环境之下，周围的陈设都非常模糊，只有一张红木大会议桌，以及围坐在桌子上的七个人分外清晰。

    其他人纷纷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插入了军官们的频道。

    那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他的亮度与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协调，仿佛本身就会发光一样。

    所有的军官都站了起来，行了军礼。

    这是一名科研骑士，而且具有权限可以直接切入这个会议频道，说明对方权限不低。

    科研骑士看着一名军官，语气不善：“阿米尔卡雷·赵，你有关注来自后方的信号吗？”

    “什么？”阿米尔卡雷·赵老爷微微皱眉。他的形象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亚裔，剑眉浓密。他站了起来，道：“亚述阁下，请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亚述·雷·古德里安没有多说，而是共享了一段视频。

    那正是本格尔被追杀的影响。

    “这是……”阿米尔卡雷惊疑不定：“本格尔阁下？这个不是合成动画吗？”

    “并不是。”亚述团长双手抱在胸前，道：“就在刚才，大概四十秒之前，我的副团长死了。你可以直接把进度条拖到最后，看看我那位副团长是怎么死的。”

    阿米尔卡雷似乎明白为什么这位圣骑士会直接找到自己了。他右手伸出，在虚空中做出抓握的动作，将进度条向后拖。

    画面之中，无数灯管在美以美大厦墙面上汇聚成一条垂直道路，然后，一个侠客用旋身一件，将正式骑士本格尔给分尸。

    所有军官脸上的笑意都消失了。他们知道，这不是小事。

    “就在今天，两名侠客潜入了我的骑士团驻地，用高爆炸弹和EMP让安全系统暂时失灵，同时煽动黑帮加入暴乱。他们夺走了我的论文，杀死了我的下属，摧毁了我的关键数据——哦，对了，他们还杀死了你的儿子。”

    “而最过分的是，这个侠客用表演性质的剑术，对我的副团长进行了处决。”亚述指着虚拟的画面道：“在这一段故事里，末那骑士团。美以美大楼和你，都会成为丑角。”

    阿米尔卡雷叹了口气：“这确实是我的失职……”

    “不然还能是谁的失职？”亚述追问道：“我的？”

    “抱歉……”阿米尔卡雷立刻低头道。

    “不用了，阿米尔卡雷。”亚述叹了口气：“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够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明白吗？刚才那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了。”

    阿米尔卡雷皱眉：“可是，围捕陶恩海的行动，也是我的职责。”

    “陶恩海那边，还有其他人可以带队吧？”亚述冷冰冰的说道：“但是松鹰城呢？既然你喜欢玩这一套中世纪角色扮演，那就像个中世纪领主一样，好好对自己的‘领土’上心一点！”

    阿米尔卡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个侠客，或许还没有离开松鹰城太远。我希望能够用他的脑髓来涂抹这个耻辱。”亚述如此说道。

    他其实已经不大希望可以追回论文了。

    纯信息的东西，流失起来是很快的。

    说完之后，圣骑士就消失了。

    阿米尔卡雷身后传来两声偷笑。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阿米尔卡雷·赵一家的。阿米尔卡雷·赵在自己的庇护范围之内表现得实在是太像封建领主了。不管是基因库护卫力量还是科研骑士团，都有人不喜欢这种行为——至少他们自居是为了人类永续而施行庇护，有进步底色。阿米尔卡雷·赵这一家人的做派，则是拉低了整个组织的风格。

    只不过，每一个护卫武官如何构建自己麾下的力量，都完全是自己的自由，所以至今基因库运营组织都没有对他进行正式的处罚。

    看到阿米尔卡雷倒霉，也确实有人会感到高兴。

    阿米尔卡雷转过身，道：“看起来，我的职责不得不提前结束了。”

    一名军官提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带回一般的武力，以及三分之二的武者，回到松鹰城。我需要稳固城市内的力量，然后对城市周边的旷野进行搜索。”阿米尔卡雷道：“这需要很多人手。只不过，我会留下一定的力量，维持这个防御网。”

    那军官确实摇头叹气：“这稍微有点……啧，我们的防御网，最开始是按照我们带来的所有人进行估算的。这样子撤走的话，陶恩海的围捕活动可能就有些危险了。”

    “怎么会？”赵老爷有些诧异：“我只是带走了我的部分人马。如果吧预备队也填上的话，原本的封锁线也是可以维持的吧？”

    “所以说啊，你脑子也停留在中世纪了吗？”另一名虚拟形象有大胡子的军官说道：“‘论文流失’对科研骑士团的冲击很大。我们当中，也有人接到了当地科研骑士团的询问。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分出一些兵力，回去巩固防卫。”

    “真是奇怪。”阿米尔卡雷嘀咕道：“在来之前，我们都想方设法的猎杀了一些成名侠客。整个新大陆应该都没有可以威胁到我们的大侠了。侠客也没有成熟的运输手段，旧大陆的侠客想来，应该也是走白令海峡的。这就必然会惊动当地的守军……渡海的话，时间上也来不及。”

    “末那骑士团，是脑科学与认知科学的吧？”有一个骑士思考道：“我记得陶恩海最初是陈锋推荐到‘超人类团体’当中去的，主持的是第一代义体的神经手术？如果那个年轻的圣骑士小鬼心里还有‘香火情’之类的想法……”

    “噗……”阿米尔卡雷忍不住大笑：“亚述那种人渣，怎么会有这样江湖的想法。就他？哈哈哈哈……”

    亚述·雷·古德里安是绝对不会成为侠客同情者的。

    “看起来确实要削减封锁线的密度了。”

    为首的军官叹了口气：“像最初那样设想的来，已经不现实了。先削减范围吧……最外围的封锁线撤销掉，不要维持这么大的区域了。”

    军官们其实明白，那个袭击美以美大厦的侠客，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但是，他们却只能按照对方的设想去走。

    这种丑闻，不能发生第二次。

    ……………………………………………………………………

    向山一抖手腕，震开了拉着自己手臂的那个家伙。

    戴九太阿就站在他面前。

    就在刚才，他冲入黑暗区域的时候，一根腕足突然从窗户里面刺出，缠住他的手腕，运劲将他往屋内一扔。

    作为代替，那个六龙教使臣以更快的速度下坠，最终被子弹预判到，轰成了一堆废铁。

    而戴九太阿则是等在这里，用巧劲化解了向山横向的冲击力。

    向山戒备的盯着他，同时将手中的存储设备放进自己身后的凹槽——在交错的瞬间，他将这东西从本格尔被劈开的大脑里抽了出来——问道：“你才是正主？那个家伙，是你的假性人格覆面？”

    如果自己继续加速往下冲，倒不会死，只是会不会受伤就很难保证了。

    而那个六龙教使臣则是轻易的就代替自己去牺牲了。

    这非常反常。

    向山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新学会的词——“假性人格覆面”。

    如果一条性命不值钱的话，那么将它赔出去也不是不可接受的。

    六龙教使臣——戴九太阿笑道：“或许您需要一点帮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是希望能够冲到低层区域，然后进入下水道系统，再进入地下暗河？”

    “你怎么……啊，对，我想起来了。你和本地帮派有过交易？”

    向山大概还记得，那个什么黑帮在被自己窜措去攻击官府之前，曾灭了个什么黑帮。那个黑帮就和魔教使臣有交易。

    戴九太阿道：“这个法子确实不错，但是我有更安全的路径。我会将地图传输给你。里面没有蛊毒。我是真心想要帮助您。”

    几乎是同时，向山接受了文件。

    向山皱眉：“你既然能够将核心的权限码交给我，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这玩意？使用这玩意的话，很容易在系统里留下某种痕迹。如果大楼内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使用这东西，就只会将嫌疑揽到自己身上。”戴九太阿道：“现在大多数力量安保都集中在七百层以上，基础的巡检还有几分钟才会抵达，您可以从容离去。”

    向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又在脑海之中发问：【那么，小老弟，你又怎么说？】

    【我的状况，现在不放面向你说明。我自己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之下。我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存在的线索。】

    【那么，松岛宏和你是什么关系？】

    向山可以从细微的动作上辨别一个人内心的“风格”。他在小巷之中遭遇的那位神秘高手，外功风格上尽管有所掩饰，但将他刻意“回避”的选择补上，那么就很接近向上那日所见的松岛宏。

    只不过很奇怪的是，松岛宏明明不可能会内功的。

    这也是向山没有将“别怕”交给松岛宏的理由之一。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道；【松岛先生是我的合作伙伴，为我在这里提供行动上的便利。】

    【人格覆面吗？】

    没有回应。“小老弟”已经离开了。


------------

第一百零七章 处理残迹

    当晨光熹微的时候，贾德尔裹着一身黑袍，装作普通路人离开了城市。

    他有种感觉，这一座城市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当然，这个“不一样”并非是指物理上的变化——虽然也确实有这方面的变化就是了。

    有好几个街区，直接在黑帮与军队的交战之中被夷为了平地。

    然后，原本控制这个城市的三大黑帮似乎都被暴怒的军队一夜之间全部拔起，所有暴露了身份的成员都被定点猎杀。

    这个行动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应该还是会有新的黑帮出现，占据原先那些黑帮的生态位吧。

    贾德尔如此想着。世界就是这样的。既然人民有物质上需求，那么就一定会诞生满足这些需求的力量——至于这力量代表着“进步”“保守”还是“反动”，那就不一定了。

    这个时代，官府不会来满足基础建设需求，总会有人来满足。

    这种资源的运作之中，总会诞生灰色的势力。

    除非整个世界现行的原则都被颠覆了，不然的话，正常的组织无法诞生。

    但是，黑帮与黑帮也是会有一点点区别的。

    至少在未来的若干年内，踏入这一行的人都会记得科研骑士团副团长被侠客追杀时的惊惶、恐惧。他们会掂量掂量自己和那位大人物之间的差距，思考双方身边防卫力量的强弱差异。

    特别是同一天内，上一代三大黑帮同时全灭的事实。

    他们在行事之前会思考“如果我这么做了，会不会被侠客以恐怖的方式杀死”。

    这当然不会让他们变成好人。但至少，能够让他们稍稍有所顾忌。

    再想要做下惨无人道之事时，总会想起昨日那正道之光。

    而整个城市之内，普通人的神情也在改变。

    他们被人用强有力的方式提醒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一样也是人。

    是人，就有可能被杀，然后就会死。

    是人，就有可能被追赶，被超越。

    一点点“希望”。

    而那位侠客“一切为了人”的宣言，也会随着昨天的画面被人铭记。

    或许，民众之中会有少数人，会在网络上寻求这句话的详细解释。

    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思考，世界就会变好一点。

    如果大家都开始思考了，形成了一种“文化”，那么反抗的火种就会点燃。

    只要有一个人因此成为侠客，那么便是了不起的胜利。

    贾德尔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还是蛮想留在这里的。

    这座城市已经发生了了不得的改变。那样炫目的“处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他想要在这里传播侠义的理念。

    只不过，理智让他控制住了自己。

    冒进主义带来的盲动是可耻的。这不仅是那自己的命去赌博，更是将群众的命当作儿戏。

    在这个上位者一道指令就能直接让大军心肺停止的时代，“举大计”的条件比过去的时代要苛刻更多。

    “不管条件有多艰苦……”他如此说道：“也必须坚持下去，以侠义之举，创造更有利的环境……”

    历史已经证明，这绝非无用。在太阳系之内，侠义已经被击败了不知道多少次，但不管被击败了多少次，江湖都可以在灰烬之中重生。

    “武功”就被设计成了这样的东西。侠客们在最鼎盛的时候，甚至组成了大军，一度将庇护者们压制到了金星轨道之内。而在最衰落之时，则是整个江湖几乎被杀绝了一代人。

    就在数十年前，在当代武神的号召之下，侠客就一度举事，甚至连“诸王”都被斩杀一人。甚至武神还组织过斩首小队，打到了万机之父的御前。

    这应该算是无比接近成功的一次了吧。

    只不过，那一位武神最后败在卑鄙的暗算之下。但他的努力并非白费。至今，小行星带之外的区域，仍旧是侠客占据优势的地方。另外，也有无数的人，因为那一位武神而走上了侠义的道路。

    瞬间爆炸单杀王也是因为受其感召，而加入了江湖的行列——他们那一代人都受到了武神的影响。

    有人说，如果不是那一位武神诞生在侠义凋零的时代——如果那一位武神的同伴更多一些的话，说不定他就成功了。

    但是，那位武神也算是将整个江湖从最黑暗的时代救了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啊，师兄那家伙要是肯加入就好了。明明他当初也是很崇拜那一位武神的。”贾德尔嘀咕道：“昨天的事情，他肯定是要受怀疑的吧。”

    昨天，松岛宏带着他突袭一个防空炮营地的事情，应该是有预谋的。

    由于内功高手的数量方面，侠客占据绝对优势，所以现在的很多战术武器、战略武器，都被设定成“必须在物理端口输入指令才能激活”的模式，至多，高层可以利用权限将之远程冻结，却不能反过来远程激活。

    所以，纵使内功通天，也得靠近了才好使。

    松岛宏之所以要这么做，却是为了支援斩杀本格尔的那位大侠客。

    他可是很明白的。正是因为那几发故意打偏的导弹让大楼的承重框体产生风险，所以那些军队才不得不放弃了远距离使用大杀伤武器的选择。

    自己的师兄一定是和那位侠客约好的。

    但是，这却绝对会惹祸上身。

    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摆平一队士兵的外功，在松鹰城里可不算多见。整个城市就那么些有名的武道家。

    而更要命的是，在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前后，松岛宏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他是直接对武馆学徒说“我需要休息”，然后封闭了自己的办公室，带着贾德尔从密道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谁都不能给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这基本上就是将“嫌疑”二字写在了脑门上。

    “武馆武馆……是啊，我知道嘛，老师傅对我们还不错，但是你早就超过他的成就了吧。”贾德尔如此说道。

    “领主很快就要回来了，这个城市也要戒严了。你说你啊，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贾德尔一边絮叨，一边说道。

    在运用天视地听的手段绕过一组士兵之后，他就离开了城市边缘，正式进入旷野了。

    不过“城市”与“荒野”的界限在这个时代也不是很分明。严格来说，真正算是“城市”的，只有那几座超级建筑。其他区域，只是“距离城市更近的荒野”，而那些居民，自然也只是“住得距离城市比较近的野人”。

    贾德尔又走了一会，终于脱离了监控。这个时候，他看到远处有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下的人，正蹲在一个大坑边缘，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莫不是在埋地雷？”单杀王有些警惕。会在这个地带埋地雷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这个地方距离居民区不远，也很靠近一条主干道，偶尔会有拾荒者来附近碰碰运气。在这里埋地雷，是有可能伤及无辜的。

    他快速走了过去，问道：“你在干什么呢？”

    那黑斗篷吓了一跳，立刻踢了踢脚下的尘土，道：“埋点东西。”

    “什么东西？是不是地雷？”贾德尔问道。

    “不是，是废旧义体。”那个人的声音似乎还很年轻的样子。他语气之中有一丝丝“无奈”与“应付”。

    “废旧义体可以送去官府那边回收，也可以拆零件，埋了是什么鬼？”贾德尔哼道：“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好人！”

    那个人有些抓狂：“我正在拆零件啊，有用的部分都拆了，剩下的就埋了……”

    “呸！”贾德尔当然不信这套说辞，更加认定这货就是在埋地雷。他叫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自己看！”

    说着，就一拳递来。

    得亏这位侠客还记得自己在逃命，隐藏了身份，只用了流传最广的武祖拳。

    向山非常无奈。

    他是循着那个魔教科研骑士给的路线图逃出了美以美大厦，顺着地下河出了城。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当初把“驴”等基地车埋下的地方。

    那些载具当然已经离开了，这是他的安排。不过，向山还是在这附近挖出了一双备用的义腿，以及电池、润滑油。

    他现在在用的人造肌肉纤维义足，已经不能使用了。

    美以美大楼的那一战中，他连续高强度地驱使这义腿。而这玩意本身就是需要不断更换人造肌肉纤维才能保持最大出力的。

    自从离开回收站小镇之后，向山每一战都在用这双腿战斗，断裂的肌肉纤维数量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十。而昨天夜里的那一战，更是损耗颇剧。

    他只能暂时换下这双腿，抽出已经断裂的纤维，然后看看能不能重新排列一下了。

    另外，他也需要充电、补充润滑剂与冷却剂。

    但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换完义腿，身后就突然出现一个神经病的老大爷，质问他是不是在埋地雷。

    向山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人家老大爷就是不信。

    好在这个老大爷看着像是武馆人，没有第一时间报官，而是选择了用拳头交流。

    “这样还可以谈一谈。”

    向山如此说着，架住了对方的拳头。


------------

第一百零八章 老大爷

    向山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么一个“热心老大爷”一般的人物。

    每一个北平人都知道“热心大爷”这种东西到底有多难缠。他们会热心肠的打听他人隐私，介入他人生活，干扰他人做事——但你还偏偏不好发火，因为人家真的是好心好意。

    ——尽管从出生的时间点上来看，向山应该……不，应该说无疑是比大多数老大爷人格的赛博人都要更老的。

    不过嘛，毫无疑问【至少向山觉得“毫无疑问”】，向山现在的心态，还停留在青年人的“锐意进取”上。就算老了，他也得是刘正辉那种“老当益壮”的，或者景宏图那种“德高望重”的。

    不可能是这种公园老大爷型就是了。

    向山伸手架住了对方的拳头，测试了一下自己新腿和躯干的磨合度，发现还算习惯，于是便主动后退一步，然后拉着这老大爷的手向后一拖，想要破坏这武馆老大爷的平衡。

    单杀王瞬间就意识到了向山的意图，也跟着前进了一步，见招拆招。

    转瞬之间，两人就斗了七八招。

    向山很快就察觉到了三件事。

    首先，是这个家伙的义体。

    这一具义体的手臂形状、结构、臂展的长度、双腿的步幅，都让他觉得“眼熟”。他的义眼轻轻松松就能做出精确到毫米级的测量。他比对信息，然后发现，这一具义体由于很接近比赛用义体的风格，所以他见过好些武者使用。

    但那些武者大多已经被他杀了。

    唯一例外的，就是他那日在巷子里见过的“神秘人”——而结合后面听到的情报来看，那家伙就是带着“小老弟”人格覆面的松岛宏。

    而现在，唯一和当时对不上的，就只有“身高”。

    这个家伙和“神秘人”相比，矮了三厘米的样子。

    应该是头部大小的区别。

    其次，就是这个家伙的武功。

    向山只是几次进招，对方都能够做出有效的应对，但变招时反应就慢了一些。

    这家伙的预判很是精妙，战术编排也有心得，很像是千锤百炼的老手，但是单纯的神经反射却跟不上，有些招法的应用，似乎也要“回忆”才能得出。

    这种情况，向山过去应该见过几次了。这家伙原本的武功其实相当高，但却因为受伤而影响了大脑，继而武功倒退。

    再然后，这个家伙外功上的“策略组”，与松岛宏有相当多的重叠部分。

    排除掉个人风格与水平造成的差异，那么他与松岛宏的外功策略组选择可以说是高度相似了。可以断定，他们的外功有相近或相同的来源。

    一个大脑受伤、可能与松岛宏有关系家伙，戴着一副疑似属于松岛宏的义体从城里走了出来……

    向山思忖片刻，却是想到了什么。

    看起来自己被撞上应该不是巧合。

    他和这个“公园老大爷”，应该都是出于“躲避领主”的想法，选择了朝北逃窜。

    那位天外老侠客坠落的方位在松鹰城以南。而自己昨天杀了科研骑士团团长之后，领主十有八九会带着一批武力从那边杀回来。

    而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不会考虑正面冲阵的。

    武功说到底还是暗杀术，得靠游斗才能与数量众多的敌人交战。

    武者在没有遮蔽物的平原去冲击军队，就是作死。

    早在十三世纪，就有刺客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什么叫“暗杀者不要与军队刚正面”。

    如果城里还有残存的侠客，那么他一定会选择与领主相反的方向逃窜。

    也就是往北直走。

    而这个地方就是城市的北侧，距离主干道也不远。

    这老头就是远远的看到了向山蹲在这里。

    原本，向山自忖，就算有人看到自己蹲在这，也只会被当做是在拾荒。

    而这热心老大爷之所以第一反应是“埋雷”，却是因为他心中笃定，这片区域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大概率会有侠客或者官府的人走过。在这里埋雷，或许是个收益很高的事情。

    侠客朝北方逃命，会经过这里。领主若是率领大军去追，也会经过这里。

    但是，这个地方偏偏距离居民区只有几公里。如果真的有人在这里布置地雷，那就很有可能伤及无辜。

    想到这里，向山招法再变，按住了“老大爷”的拳头，然后身子一旋，借力带动对方身体。他本人脚步一滑，切到对方身后，然后用上巧力一扳，将“老大爷”掀翻在地上。

    “老弟，你路走窄了啊。”向山叹了口气：“你和松岛宏什么关系？”

    “哎哟，我看你使用的也是机甲钢拳啊。”贾德尔嚷嚷道：“使得还挺不错啊……”

    “老弟，我问你话呢。”向山道：“你这具义体，原本是松岛宏的？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怎么称呼？你也是江湖人？”

    “哦哦？你也是？你就是我师兄江湖上的朋友？”贾德尔道：“那可真是一场误会……诶，不对！不对不对！”

    他大声叫道：“既然你是江湖人，那就该知道，地雷这玩意不能布置在距离居民区三十公里以内的地方。武祖一生炸过不知道多少高楼、舰船、卫星城，却从来没有在野地里瞎埋地雷！你若还有身为侠客的尊严，就应该好好的思考一下，什么手段应该在什么地方用……哪怕是为了阻击官兵，也不能威胁到群众的安全！”

    向山松开了对贾德尔的钳制：“啧，老弟你也是太冲动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可能是是官兵，在这儿埋雷就是为了坑要逃走的侠客？”

    单杀王人确实有些憨，脑子现在也是受了伤，但到底还是听得懂人话。他哼哼道：“我就是不能让你在这儿埋地雷！”

    向山后退几步，在地面上踢了一脚，踢开地面上的浮土：“既然你也是江湖人，自己看吧，这是义体。”

    那就是向山刚刚换下来的人造肌肉纤维义腿。

    “嚯，还真是义体……嚯！人造肌肉纤维的？”贾德尔道：“这玩意江湖人用得少啊。虽然爆发力很强，但是金贵得紧，用一次就断一些纤维的。”

    “昨天一战，却是有些用得紧了，断裂了不少。”向山道：“本来在这里处理的，结果就被远远望见了。”

    “啊，这个。老弟，这事是我误会了。不过也不要紧，不打不相识嘛。”贾德尔大度的拍了拍黑袍上的土，大度的笑道。

    向山叹了口气。

    “不过，昨天用得紧了……”贾德尔话锋一转：“你难道昨日参与了那场行动？”

    向山点了点头：“如果是指美以美大厦的那个的话，确实是我干的。”

    “了不得啊！”贾德尔握住了向山的手：“请问昨天……噢噢噢噢！看你身后还背着剑……天哪义体也像！就是你吗？斩杀末那骑士团副团长本格尔的侠客，就是你吗？”

    向山点了点头：“确实是我？”

    “你们昨日是多少人冲进去的？你还有其他同伙吗？如果有的话，他们在哪？我想要结交一番……”贾德尔絮絮叨叨的：“对了，记得吗？昨天夜里你在高台上的时候，有人冲着你上面发射了导弹，导致承重结构暴露！那是我干的！我觉得，这荣誉也有我的一份，对吧？对吧！来来啦，其他朋友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向山恍然。

    用战术武器轰击美以美大厦侧面，是他想出的作战。这样能够有效破坏平台上的飞行器，同时也避免对他的冲击。同时，“独断”的防空炮营地，也会逼得高层放弃使用较大口径的武器。

    这也给向山最后的“斩杀”创造了条件。

    他却是拜托“小老弟”去做的。他原本的想法是，先把大楼轰成危房，然后逼得军队放弃使用战术武器。

    但是“小老弟”好像是根据自己对末那骑士团团长的了解，制定了另一个方案，更好地达成了目的。

    看起来，“小老弟”当时是去拜托松岛宏了。而这家伙，确实是和松岛宏一块的。

    他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有同伙……只不过我们分开走了。”

    这个倒不是谎话。虽然他确实是一个人出发的。但是，如果没有“小老弟”和魔教科研骑士，那么他纵使能够刺杀成功，也不可能成功到这种程度。从这个店来说，那两人倒还真可以算“同伙”。而且他们也确实没有一起撤退。

    “这个时候，朝北走，走到下一个‘基因库辖区’，才有希望摆脱那个正在赶回来的白痴啊。”贾德尔摇摇头：“不过，分开走也算是一个分散风险的好办法了吧。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结交那些英雄好汉。”

    向山点了点头，继而又问道：“老弟你也是昨天晚上受的伤？我看你武功精熟，但是反应却有些跟不上，想来应该是伤到了脑子的……”

    “嗐，别提了。”贾德尔摇摇头，十分沉痛：“都是网骗啊……我们遭遇网骗了。”

    “啥？”向山吓了一跳：“网骗……还有这古老的职业哪？”


------------

第一百零九章 问讯

    ——或许“不打不相识”就是武侠必然存在的桥段吧。

    向山沉重的叹了口气。

    自己身边新遇到的这位老大爷，喋喋不休的跟他讲起了“网骗危害大”的话题。

    这话说来也简单。他的门派，前些年被一个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干部子弟潜入内部。那个干部子弟做了一系列的伪装，让他们没有辨识出来。然后就在半年前，天外老侠客降落在地球上，紧接着他们整个门派都过来了。

    然后就被里应外合，一锅端了。

    如果这位老哥有保留泪腺的话，说不定此时此刻真就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只是，这个故事，却让向山觉得莫名的熟悉。

    “我说……”向山挠头：“你是红石门的？那个家伙是黛博拉·赵？阿米尔卡雷·赵的女儿？”

    单杀王骤然色变：“这事都传得这么开了吗？那贱人把这件事当做功绩大肆宣传了？真是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不，我杀了黛博拉。”向山如此说道。

    “啥？”

    向山重复了一次：“我是说，一周之前，我，在野外，杀死了来追杀我的黛博拉·赵，顺便还遇上了两个红石门的幸存者……”

    话还没说完，向山就被一把抱住。两个钢铁之躯相撞，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单杀王激动得哭了出来——虽然他没有泪腺，但是他的合成器却根据用户此时此刻的心情，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朋友……不，兄弟！你就是我亲大哥啊！”

    说着，他后退两步，跪在地上道：“以后大哥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我若是有半个不字……”

    向山叹息：“这种时候怎么着也该加个‘不违背侠义之道’的限制吧？万一以后我叛变了咋办？”

    “哈，就冲您昨天夜里塔上那表现，那高歌，我信你是条汉子！”

    向山摇头：“人不到最后，是绝不会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的……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这位老大爷的存在，倒可以算是一个好现象吧。这至少说明，侠客队伍内部还算是很纯粹的。

    队伍但凡稍稍腐化一点，这种憨憨就不可能活到这么老的地步。

    “那么，大哥，你之前是说，让你的徒弟跟一群年轻人一起离开了，我门派的那两个小崽子也是往这边走？”贾德尔道。

    向山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调整一双义眼的焦距，然后语气有点不高兴了。

    “大白天的在路上这么跑……啧，是觉得储备的冷却剂太多了哇，还是觉得太阳能电池板升温不够快，不至于被卫星监视到啊？真是见鬼得很。”

    说着，他大步向前走去。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向山、贾德尔与“驴”的车队相遇。

    几个年轻人从这里跳了出来。红手A、黄耦光年纪小一点的围着向山又叫又跳，道：“前辈！你果然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他们的面前，可绝对是一位传奇！

    “喔！这个声音，这个动作！”贾德尔突然冲出来，抱住黄耦光，叫道：“小黄！小黄！你也还活着啊！”

    “咦？这种语气……”

    崔骸也绷不住了，冲出来，跪在贾德尔面前，哭喊道：“师伯，你也还活着啊……”

    红石门不是什么大门派。但也正是因为人少，所以门派成员之间感情多很深厚。

    半年之前，由于黛博拉的潜入，整个红石门被剿灭，就只剩下少数人逃出生天。崔骸处于昏迷之中，黄耦光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根本一直在荒野；之中逃窜，根本没机会连通网络。而贾德尔则是被松岛宏救下，之后一直呆在地下室静养。

    几人其实都在担心同门安危——尽管心中明白大部分人都凶多吉少，但总还存了些念头。

    贾德尔拍了拍黄耦光的脑袋，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还活着，这样来看，你们的师父也算是能够安息了。”

    崔骸面色一变，道：“恩师他……”

    “我亲眼看到他的生物脑破阿米尔卡雷那老鬼破坏掉的。”贾德尔道：“还有其他人……唉。希望还有其他人能活下去吧。”

    另外两人沉默不语。

    方才因为向山归来而欢腾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悲伤。

    向山对着尤基招招手，低声道：“我应该有跟你说过吧，白天不能行车。”

    太阳能电池板在阳光下的升温速度比大多数质地的地面都要快。而在白天，一大块移动的“高温区域”就是非常醒目的目标。

    相反，如果一块太阳能电池板静止不动，那么卫星的程序还有可能将之判定为“大气影响”。

    而到了晚上，虽然车子行动也会产生热量，但是冷却剂却可以最大权限度的掩盖过去。

    所以向山和尤基在荒野之中行动的时候，都是白天嗮太阳充电，晚上再前进的。

    尤基低头道：“抱歉，师父。这件事……”

    戈弗雷道：“前辈，还请不要责怪尤基小兄弟。是我一意孤行，要求回来的。”

    向山觉得有些头疼：“你们的师父有教过你们要‘珍惜生命’吧。你们自己也是人，也是一条命。尊重生命，也要包括自己……”

    “‘也只有足够尊重生命的人，才能表现出‘比生命更可贵之物’的可贵’。”戈弗雷道：“武祖教会，铭记于心。”

    “哦……哦……”向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道：“既然知道，那就要做到。”

    ——这句话也是我说的啊……虽然我确实是会说这种话……

    ——这些家伙难不成从我的社交媒体上摘了一大堆话当名人名言来背？

    戈弗雷道：“只是，我们觉得，若是能够在边境闹点事，吸引一批部队的注意力，多少还能牵扯一点官府的力量，给前辈创造便利……”

    “意义不大，完全不值得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做。”向山摇头，对着尤基道：“记住了，作为侠客，帐还是要学会算的。自己的命，也是反抗的本钱。江湖的本钱薄了，所以绝不能‘折本’一次。”

    对于精兵而言，“小胜则亏”。

    尤基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好了老哥。”贾德尔道：“训徒弟的事情，我们可以稍后再做。现在可以继续……呃白天也确实不好走。姑且先就地休整一下吧。”

    …………………………………………………………………

    美以美大厦七百三十二层，原本格尔办公室。

    戴九太阿正坐在一张沙发上。这是非常惊人的事情。这一张据说有可能被万机之父坐过的布沙发，居然在之前那种烈度的枪战之中幸存了下来。

    办公室废墟的中央是一堆垃圾——这对垃圾在一天之前，还是个古董级别的炮台。

    然后，满地的破碎零件，以及少量蓝色浆液。

    亚述·雷·古德里安叹了口气，道：“太阿阁下，你未免也太镇定了一点吧。我们这边可是认为，你身上还有一定的嫌疑的。”

    “对，所以我坐在这里了，而且是以自己的生物脑，绝不是什么人格覆面。”戴九太阿笑道：“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公正的待遇的。我得洗刷一下自己的冤屈才行。”

    而在他的另一侧，阿米尔卡雷·赵的投影开口道：“首先，我们来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调出了一个窗口。

    那是监控记录，来自于实验区，本格尔与戴九太阿两人“联手”面对“魔教使臣”以及神秘侠客“山”。

    “首先，我疑惑的地方在这里。”阿米尔卡雷调动画面，直接跳到了“戴九太阿看着电磁长矛越过防线”这里：“这个地方就很让人疑惑。按照太阿阁下表现出来的身手，您应该可以伸手接住那个长矛的。”

    “我当时还是很相信本格尔阁下的身手的。”戴九太阿道：“之前，那个长着触手的家伙想要攻击机房，本格尔阁下用身体去阻拦——这里插一句话，他真的很英勇——我就立刻去救。不料这一次，我低估了本格尔阁下的身手。他其实是用身体限制住那个触手怪的攻击路径。我没有料到这一点，直接将那个触手生物踢回去了，结果害得本格尔阁下失去了一次反击的机会。”

    “所以第二次，我选择相信本格尔阁下的水平——但这一次，是我太高估了他。”

    “主动说出自己的失误”也算是一种手段了。戴九太阿就是在反复的强调“我问心无愧”这一点。

    “这倒是一个意外的发言……嗯，也是。那个地方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你害得本格尔阁下失去了一次斩击的时机。罪证又多了一条。”阿米尔卡雷·赵点了点头。

    戴九太阿却在心中嗤笑对方装腔作势。

    “那么，下一条。您以‘敌人善用爆炸物，所以那把剑有可能也是爆炸物，请叫排爆班过来处理’为理由，阻止本格尔阁下极其手下拾取那把剑。而事后则证明，那把剑并非是常规的高周波震动刀，而是声子刀。”

    “如果最开始就有人检查的那把剑，本格尔阁下说不定就不会被一剑枭首了。”

    “关于这件事，您怎么看？”


------------

第一百一十章 象牙塔

    戴九太阿知道，自己确实是有破绽的。

    毕竟，自己的那些行动，并非是处处完美。

    但这并没有什么卵用。他根本不需要恐惧。

    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处处完美”的人。

    只要一开始就怀有某种推定，然后从一个人的行为记录之中筛选，那么你总能找到“有问题”的地方。

    “偏见”可以造就一切诡异的认知。

    这里特别注明一下，不管是这个偏见是往“好的方向”还是“不好的方向”，都是一样的。

    只要心中怀有一个偏见，按照这个偏见去寻找证据，那么最完美的忠诚志士，也一定会被找到不忠诚的时刻。

    尤其是还存在“断章取义”这门艺术。

    因此，真正想要审判一个罪人，就得构成完整的逻辑链条，并且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要得到证明。

    但是戴九太阿却知道，这个链条是绝对凑不齐的。

    “那个侠客”炸掉了主服务器，然后自己用EMP洗了半个大厦，还有一个内功高手大肆破坏，到处劫持摄像头。

    昨天晚上，美以美大厦的大部分地方都是没有什么影像记录了。

    而这个影像记录，也不是来自于大厦的监控系统，而是来自于亚平宁·赵人格覆面义体的视觉情报。

    也正是因为最后铁华覆盖了那一层实验区，所以这段记录才没有被远程删除掉。

    但是其他地方，基本就没有有效的影像记录了。

    如果真要说的话，那就只有“那个侠客转头举报”这一点。

    当然，考虑到“那一位”不按套路出牌的性格，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虽然可能性很小，因为他本人坚称“举报”会导致强权的滥用，但是对付敌人的话，用什么手段都有可能。

    只是，就算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他也可以坚称是“那个侠客”污蔑，以及“提供的视觉信号很有可能是合成动画”的立场。

    说到底，阿米尔卡雷·赵和亚述·雷·古德里安两个人都没有审判他的权限。他们就算怀疑，也最多是将他羁押起来。

    况且……

    “我说的情况是事实，阁下。”戴九太阿耸耸肩：“侠客们非常钟爱爆炸物。在旧大陆，我甚至见到过配合反应装甲使用的拳法、身法。我见过很多在身上挂载了爆炸物的狂人。那把剑的剑鞘厚度，已经足够塞进很多烈性炸药。一些较为稳定的惰性炸药质地柔软，也可以起到保护剑身的作用。因而我判定，那把剑确实有可能是炸弹——我依旧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判断。”

    说到这，他的语气稍稍有些嘲讽：“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侠客，居然可以抽出声子刀呢？”

    也不知这语气是对谁而发。

    声子刀的震荡发生器部分倒还好，但刀片/剑身的部分可太贵重了。那是现代材料学尖端技术堆积出的刚性合金晶体，可以在磁场的作用下以精密的频率进行整体的震动。

    正所谓“刚极易折”，这玩意贵且不说，还容易坏。

    只有庇护者当中的高阶武官会使用这个东西。偶尔会有武官被杀的事件发生。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少量声子刀流入江湖。但是大多数流入江湖的声子刀，都会很快因为耗尽刀片而无法继续使用。

    基本上，庇护者面对侠客的时候，是不会考虑“声子刀”的。

    其实阿米尔卡雷是很想点点头的。但是，他之前与亚述达成了一系列的利益交换，亚述会放弃追究昨夜的一部分责任。但是相对的，他需要配合亚述，逼迫戴九太阿。

    “但是，太阿阁下。”亚述说道：“在你撤离了核心实验区之后，确实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是不在监控当中的。”

    “我很确定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走在监控‘理应可以’看到的地方。”戴九太阿在“理应可以”上着重强调：“监控报废，无法提取出有效的数据，难道不是因为贵骑士团在安全方面太过无能的缘故吗？这可不是我的错。”

    亚述脸色确实有点难看。加拉帕戈斯圣殿的大部分骑士团，在内功方面确实无法与奥斯陆圣殿骑士团的平均水平相媲美。

    更何况，“进化语言”还不是小骑士团。你看戴九太阿这位长江骑士，甚至连副团长都不是。

    进化语言骑士团的力量，可是要更强于末那骑士团的。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亚述才会想着将戴九太阿也牵扯进来。

    “不管怎么说，您确实有一段时间无法证明自己的行踪。”圣骑士阁下如此说道：“而您也知道，这次我们遭遇了论文外泄事件——那可是未完成的论文。那些侠客很快就会将这个未完成版论文直接公开的。而我注定要损失实验的进度。您明白吗？”

    戴九太阿点了点头：“是的，我能理解您的立场。我们圣殿也有遭遇过这种事的兄弟。”

    “可我认为，您或许能够从这件事得利——您是利益相关方啊。”

    戴九太阿笑了：“您在胡说些什么？”

    ——很好，正戏来了，果然是这一套吗？

    “不，我可不是胡说。”亚述如此说道：“末那计划，只是一个宏大项目的一个小分支而已。而这个小分支，还被切割成了好几块。末那骑士团虽然是为这个项目而建立的，但实际分到的，却着实不多。”

    ——对啊，因为您资历浅啊。如果是大骑士团，您一位圣骑士也就领导一个课题组了吧？

    戴九太阿心中如此说道，但表面上还是对着亚述点头。

    “据我所知，末那计划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奥斯陆圣殿做的。”亚述道：“我确实有理由怀疑，您破坏我的进度，并借此让奥斯陆圣殿在末那计划的下一阶段中占据更多的项目。”

    亚述是真的想把这个屎盆子往戴九太阿脑袋上扣——他其实自己也不大相信戴九太阿真的参与了这一切。他心里的主意却是“不管是不是这样，都当真的来做”。

    他甚至都不指望这屎盆子真的扣严实了。对他来说，只要有一点“屎”溅到戴九太阿身上，这就够了。

    确实，这会得罪戴九太阿这个长江骑士。

    确实，得罪长江骑士的代价很大。

    但是，这到底还是关系到一个巨大的项目。

    亚述·雷·古德里安为此做好了觉悟。他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导师，乃至导师的同门都拉过来站台。

    ——当然他真的是没想到戴九太阿真的有做就是了。

    “我损失了宝贵的论文，损失了名誉，损失了实验进度。”亚述如此说道：“而您的骑士团，是有可能从中得利的。就算没有直接获利，或许贵团长的某个密友，就是末那计划其他部分的责任人——确实有这种可能。”

    戴九太阿真的乐了：“所以，您是想要对我提什么要求吗？是五年之内不得加入末那计划其他相关项目之中吗？是要求进化语言骑士团向您公开末那计划相关资料吗？还是要我留下来，帮助你推进末那计划？”

    “哈，我得说，这不现实。我们进化语言骑士团，确实没有参与末那计划，所以我们没把群发对您披露什么‘实验数据’。而留我一个长江骑士在‘您的’骑士团……”

    这次，他在“您的”这两个字上咬重音。

    “……您确定？”

    戴九太阿的学术地位与水平其实是要略高于亚述的。如果亚述真的敢把他安排到项目里，几年之后，这个骑士团说不定就姓戴氏九了。

    当然，如果亚述真的傻逼到要求戴九太阿多少多少年不参与相关项目，那完全没问题。他只要继续做田野调查就够了。

    反正“语言的流变”是个有无穷探索空间的领域，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不不不不，正好相反，阁下，我只是更希望深化一下彼此的合作……”

    “嗯，如果我要是不答应的话，科研骑士圈子里，可能就会出现一些对我个人不太好的传言了？比如说，关于‘破坏竞争对手研究进度的非道德行为’嫌疑？”

    “不，怎么会呢？”亚述笑眯眯的：“虽然我对您有一点点的成见。但是，抛开成见，也是一种值得拥有的宝贵品质。我们经历了同一场灾难。我想，或许这同一场灾难，可以让我们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戴九太阿低下头，思考片刻，道：“这件事情，我实际上无法做主，需要去与骑士团真正的决策层商量。”

    亚述伸出手，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然后消失不见。

    阿米尔卡雷也没有多留。由于某种利益交换，刚才得罪人的话都由他来说了。

    尽管戴九太阿的地位无疑更高，但是他和赵老爷不在一个系统里，所以阿米尔卡雷·赵不用太担心得罪这位的后果——除非他某一天调到火星去了。

    但庇护者力量内部，这种工作调动真的很少，很少。

    戴九太阿从沙发上站起，然后朝门外走去。

    但推开门的时候，他就吓了一跳：“这是在搞什么？”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数据删除

    戴九太阿推门而出，看到的却是被一名护卫武者牢牢按在地上的义体人。

    他不由得问道：“这是在搞什么？”

    “阁下，我只是在控制这个可怜的家伙，避免他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那名武者熟练的钳制住那个义体人的肢体，同时用力压住他的脖颈。

    好在改造率拉满的义体人基本不用太考虑呼吸问题。那个义体人剑戴九太阿出来了，出声道：“阁下，是我啊……”

    “哦，我记得这个声音。你是明镜阁下？你还没死啊？”戴九太阿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他本来是亚平宁·赵的秘书官，后来亚平宁赵跑来末那骑士团寻求庇护，这家伙也被暂时派遣到本格尔手下协助处理工作。

    而现在，亚平宁和本格尔都已经死了。这么个人却还活着。

    戴九太阿蹲下来，道：“昨天夜里实在是太混乱了，我还以为你也遇难了。”

    “那个……我其实是提前逃了。”明镜道：“在少爷生物脑被破坏的时候，我脑子就一片空白，然后逃走了……听说本格尔阁下也遇难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颇为羞愧。

    ——那你可真够幸运的。

    戴九太阿在心中补充。

    如果“六龙教使臣”那人格覆面与“那个侠客”的对话被听到了，那么他的人格覆面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去杀死这个人的。

    “没有死就好。恭喜你。”戴九太阿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压制明镜的武者：“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这个人我认识，是护卫武装内的仁人志士，是我们忠实的战友。”

    那武者语气很不以为然：“他试图向团长阁下与长官阁下申请不合理的要求，并且不听劝阻。保护会场是我的职责。”

    戴九太阿朝着会议室里看了看，确信亚述和阿米尔卡雷都离开了，才道：“现在里面的谈话已经结束了，你放开他吧。”

    那武者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松开手，同时还说道：“阁下，您要相信我，这种人实质上就是个无赖。他不过是骤然失去了自己的前途，妄想用不合理的方式将之弥补起来。这种人……”

    戴九太阿摇了摇头，制止了这位护卫继续说下去。他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少爷的生物脑损坏了。但是，他是配合末那骑士团做人格覆面实验项目的。这里有他的记忆备份！”明镜道：“只要提取出这些记忆备份，将之覆盖到空白的克隆生物脑上，同时粘贴、修剪、拼接不同假性人格覆面的反应，一定可以还原出亚平宁·赵的人格……”

    戴九太阿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明镜想要说什么，但是合成器只传来了意义不明的白噪音。

    戴九太阿摇摇头：“你的忠义，我确实很感动。但是这是毫无意义的。”

    “少爷还是可以作为人活下去的。假性人格覆面转真性人格覆面的例子并非不存在……”

    “是啊，你要想清楚，现有的成功例子，都是来自于‘哪里’？”戴九太阿如此问道。

    “这……”

    明镜其实是清楚的。自己的少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传说”相比吧。他虽然是庇护者，尊贵而有力，但是却不可能成为“神话故事”中的一员。

    “而且，就算你真的做成了，那也毫无意义。”戴九太阿很是耐心的解说到：“如果，存在一个克隆的空白大脑，直接载入了我的所有记忆，与我在绝大多数问题上有着完全一致的判断、看法——那在法理上，他也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而不会被看做是‘我’。他不能染指我的私产，或者继承我的地位。而他若是想要得到我的社会关系，那么就的靠‘欺骗’。”

    “你的少爷，却是明明白白死在记录之中的。他骗不了任何人。所以，就算你成功了，他也只能作为‘有庇护者记忆的平民’而活下去。”

    “但是……但是……”明镜有些语无伦次了：“他们打算删掉少爷假性人格覆面的数据！”

    “噢。”戴九太阿点了点头，却不是很意外：“很正常的做法。我记得你是亚平宁少爷的秘书官？在参与实验项目的时候，科研骑士应该有给你们看过相关条款吧？就算亚平宁少爷不想看，作为秘书官，你应该也有职责看一看。”

    秘书官点了点头：“我确实是看过……”

    “那么你应该知道，这里面其实有一个条款，是用来保护志愿者的——即‘未经信息源意识授权，则不能利用假性人格覆面代码’。按照这个条款，亚平宁少爷去世之后，所有的实验就得停止了，因为相关授权是永远也不可能取得的了。”

    亚平宁的假性人格覆面会被删除掉，只留下已经有统计学意义的实验记录数据。

    这是一个正常的流程。

    “我知道。但是，这一般没有人会认真遵守吧？”秘书官道：“那硬盘里的东西，确实是少爷没错啊！一样的思考，一样的判断……”

    “对。但是‘能做出一样判断’的，却不一定是‘人’。”戴九太阿耸耸肩：“蛮遗憾，现在的主流思想，就是不能给‘假性人格覆面’赋权。不然的话，我们就得将绝大多数能运行最低版本人格覆面的智能设备当做‘拥有人权的个体’来看待了。”

    这实际上是一个伦理学问题。科研骑士团不是太关心这东西，反倒是江湖那边很注重这个。

    江湖上的侠客，就经常在匿名社区做公开辩论，争论是否应该给“假性人格覆面”赋权。

    “假性人格覆面”的标准十分简单。只要一个智能程序，能够伪装成一个特定个体，并让所有熟悉这个个体的人都瞧不出破绽，难么它就可以是这个人的“假性人格覆面”。

    “假性人格覆面”实质上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它的界定标准与“图灵测试”类似，都是边界模糊的东西。

    最初诞生的假性人格覆面，是特指“计算机模拟神经信号来演算的人类思考”。

    但随着这个概念的演变，就连“附带一个巨大数据库的聊天AI”都被划分到“假性人格覆面”。

    据说这个概念最开始来自旧时代的某个边缘小项目，是一位大佬的游戏之作。但是在二百年前，它伴随着某个历史事件，搅动了整个世界。

    从那时起，争论“是否应该给假性人格覆面赋予自然人权利”，就是江湖之中永恒不变的话题。

    只是，这个事实也确实让很多人惊觉了一件事。

    人类引以为傲的“自我”，其实没那么了不得。

    或者说，“自我意识”这个东西，本质上就是一个聊天软件，是用来驾驭语言、提升群体内信息流动能力的。它和聊天AI没有太大的差异。

    因此，如果真的要赋予假性人格覆面自然人权利，那延伸开来，就是“相当一部分现代智能设备都应该被赋予自然人权利”。

    毕竟，“没有觉醒自我的电脑”，可能也只是“还没有安装先进的聊天AI”。

    这可太荒唐了。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可怕，但现实就是这样——现在，对于“自然人权利”的范畴，是集中在“生物脑”而非“自我意识”上的。

    “生物脑”与“自我意识”都是获得自然人权利的“必要非充分条件”。

    只有自我意识而没有生物脑的假性人格覆面不具备自然人权利。而克隆的空白生物脑，则因为没有意识，也不被作为人来看。

    而科研骑士团则对此表示赞同。

    这倒也算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了。科研骑士团和江湖人，在学术层面上其实也算是一个整体。

    江湖人在搞纯理论或者纯工程应用的探索是，经常援引科研骑士的成果。有些人在“致谢”的环节，还会带着嘲讽的语气列一列科研骑士的名字。

    而科研骑士偶尔也会用江湖人公布的成果——当然，这个时候，他们通常会说“根据一段来自网络的资料”“网络上有一种思考认为”之类的话。

    科研骑士也不觉得这是一种侵犯。因为侠客们经常发表成果不署名的。

    而侠客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们和科研骑士做学术交流，通常都维持着一个“杀进去、抢论文、杀出来”的流程。

    也正是因为如此，江湖上关于“假性人格覆面的伦理学”讨论，也影响到了科研骑士团内部。

    在所有人眼中，亚平宁·赵的假性人格覆面数据都不算人。

    “可是……可是……”

    “你也别可是了，可怜的朋友。”戴九太阿叹了口气：“这玩意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很有仪式感的事情。删除几个文件而已，可能只是一个念头、一个指令的事儿。非常有仪式感的人，最多也就给你弄个键盘，敲一下按键——这个过程，甚至可以由骑士学徒来完成。”

    “所以你跑来这儿伸冤的功夫，你所想要保护的数据，大概已经被删了吧。”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联络

    “你所想要保护的数据，大概已经被删了吧。”

    戴九太阿说话就是如此直截了当。

    明镜到底是对科研骑士团的风格不大了解。如果是黛博拉的随从卡罗莱娜处于相同的立场下，或许会更早反应过来吧。

    这个过程可能都不是人有意识的操作的。只需要系统的管理员一个念头，亚平宁的那些数据就会被撤销保护。系统说不定就自己把它给删除掉了。

    人格覆面的数据而已。这东西根本无足轻重。

    但是，对于明镜来说，这却如同天塌了一样。他仿佛被一块从天而降的无形巨石砸中，差一点跪倒在地上。

    ——我……

    他失去了自己效忠的对象。

    在十多年以前，他还是一个自然人的时候，通过了“基因库保卫武装协从力量”的考试之后，就被引导到了年纪尚幼的亚平宁·赵面前。他的青春期，那一整段精神活动充满了分泌物支持的青年时代，是与这位效忠对象一同度过的。他完全改造之前的丰富情绪，全都倾注在了“忠诚”之上。

    人类是自由的，所以不会再有神、强权或者其他一切高于人的东西来压迫人。因此，人依附于人，是现代唯一允许的组织形式。

    而秘书官……而明镜自那时以来，就是如此效忠与一个个人的。

    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他想不出自己除此之外还能以怎样的方式生活。

    戴九太阿摇摇头。老实说，他还是蛮同情这位的。

    科研骑士团，又名约格莫夫教团【The Order of Yawgmoth】，名义上是直接效忠于万机之父本人的。从这一点上看，每一个正式骑士，都与庇护者当中的“诸王”相当。而由于万机之父本人的想法，所有科研骑士又都将“真理”作为最终的指向。

    这种“忠诚”与“信仰”的混合，造就了这样一个史无前例的出世团体。

    科研骑士从来不会陷入这种“迷失了目标”的困境。

    戴九太阿伸出手，在明镜的肩膀上拍了拍：“如果你不再作为有效忠对象的个体，那也可以以一个普通武官的身份，呆在保卫武装当中。如果真的觉得痛苦的话……他们应该也免费提供‘脑叶解离’的服务吧。不再迷惘，其实很简单。”

    明镜趴伏在地上，低声道：“我会考虑这个建议的……”

    “但我个人更希望你不要考虑……”秘书官叹了口气，道：“你也可以暂时脱离保卫武装，去各地走走。或许在旅行当中，你可以找到全新的目标吧。”

    一旁的武者义眼闪烁，似乎非常震惊。

    这位大老爷，好像在说什么非常危险的事情啊？

    万一这位武官受到江湖思潮的感染，堕落成了无法无天的江湖暴徒，那可就是松鹰城保卫武装的巨大丑闻！

    戴九太阿倒是不甚在意。奥斯陆圣殿同情江湖侠客的传闻基本上就是个公开的秘密。他在公开场合这么说几句，反而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倒不如说，“诸王”的监察势力，永远更怀疑那些什么都不说的奥斯陆圣殿骑士。

    逻辑大概就是“这家伙隐藏得这么好，会不会想要搞个大新闻”。

    但是，本质上，“科研骑士同情江湖侠客”就是一个难以禁止的事情。

    科学的方法论，非常依赖信息的自由度。

    在遥远的过去，资本的垄断，在压制这种自由度。

    而科研骑士团的“荣耀”，却又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压制。

    说到底，科研骑士团也在以“荣耀”作为饵食，引诱所有的科研骑士朝着“真理”的方向攀登。

    很多科研骑士，在意的并非是“真理”，而是“通向真理之路上的荣耀”。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一个学者，哪怕是为了钱与权做研究，只要他客观上做出了成果，那么就和客观上追求“真理”的虔诚学者无二。

    评判一个人，终究还是要看他的行为在历史中留下的轨迹。

    但是，这“饵食”，终归是会引发“争夺”。

    越是纯粹的学者，就越是容易被江湖那种“仗义疏名”的氛围所吸引——江湖人发表成果，有些时候甚至连名都不署。对于极少部分纯粹至极的家伙来说，那边的吸引力更大。

    而偏偏这种人，搞研究的水平往往不差——毕竟他们才是最容易全心全意投入其中的。

    另外，也总有科研骑士，在深入思考了“生命的意义”之后，认可了昨天夜里“那位侠客”所讲述的话——一切为了人，一切在于人。

    这些事情都是难以禁止的。若是真个要将这些现象也一并消除，科研骑士团自身的生命力也差不多折损完了。

    当然，必须要说明一下。

    戴九太阿其实两者都不是。

    他很快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给火星的进化语言骑士团本部发送了一封信件。

    “尊敬的停云副团长阁下，我现在已经按照计划，完成了新大陆中北部近十年语言变化的田野调查。原本我是准备直接前往旧大陆，至太空电梯附近返回。但是因为时间安排上的关系，我选择了在松鹰城挂单数日。在我挂单的时候，有一个侠客闯入了当地骑士团的驻地，刺杀了包括副团长与重要志愿者在内的数名关键人物。”

    “具体的过程，您或许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仍旧有理由认定，这是一场不寻常的事件。”

    他如此写着，基本上就是复述了一遍自己“明面上看到的”以及圣骑士亚述的所作所为。

    也没有说任何有问题的内容。

    只不过，他在信后附加了一些额外的话。

    “最后，请允许我用掉之前在您这儿得到的人情。我确实希望能够摆脱这里的麻烦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因为骑士团，才陷入这样的窘境之中。”

    这一句话，看上去其实是很正常的对白。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约定好的暗语。

    如果真的有“不能见光”的消息想要传递，那就只好这么做了。

    正常人是很难找到从地球通往其他行星的秘密渠道的。

    阿耆尼王长期存在于地球数光秒附近。任何信息都有可能被他以及他的下属所审查。

    只要是走官方所搭建的信息网络，这个过程就很难避免。

    当然，也不是全然没办法。阿耆尼王虽然强大，但是毕竟也只是一个人。他以及他的手下，都不可能完全审查所有从地球流出的信息。

    总会有遗漏的地方。

    如果是与他同等级的内功高手，说不定还可以搭建稳定的“秘密渠道”。

    但是戴九太阿却不能冒这个险。

    这句暗语的隐藏含义，却是让“那边”赶快想办法过来，松鹰城确实有可能发生了大事。

    …………………………………………………………………………

    向山往3D打印机了输入了全新的图纸，飞快的打印起全新的零件来。

    不过，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还真是……本来就缺电，这下指不定更耗电了。”

    他现在是要打印出一个恒温箱，作为玉鼎菌的培养环境。

    另外，还有发酵罐，以及离心机、萃取仪。

    这样一想，搞还丹酶需要的东西还真不少。

    而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能源了。

    “驴”“骡子”等载具，所有的能源都是依靠太阳能电池板的。这些电池板每天能够转化的能源也是有极限的。

    而这两台高端的3D打印机，依靠磁悬浮控制金属材料粉末的流向，依靠激光融化材料，依靠机械波来干涉晶体的成型过程。

    这三个东西，哪一个都是吃能源的大户。

    一开机，向山就仿佛看到了能源储备在蹭蹭蹭的往下掉。

    不过，这些仪器却又都是必须的。

    想要制备还丹酶，就必须要有这些东西。

    在确认了设备制造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之后，向山取出了自己体内藏着的人工琥珀，将之捏碎，然后将碎屑撒在装满了半透明凝胶的培养皿当中。

    这培养皿也是刚刚才打印出来的东西。里面的凝胶，则是从那个什么帮派那里顺过来的，之前在给那些年轻人药物的时候，也顺手塞过去了。

    向山在询问“玉鼎菌”的时候，就想过这种状况，所以特地搞了一点。

    人工琥珀内的细菌当然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但是那些细菌的“尸体”内，却还有可能存在具有生命力的孢子。

    这些孢子可以重新成为菌群。

    “嗯，这下子就好了。不管是自己重修内功，还是让徒弟用，都有着落了。”向山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这个时候，尤基爬进了“骡子”的车舱里，问道：“师父，那个，你现在有空吗？”

    “嗯？有什么事情吗？我待会还要去读一篇论文来着……”

    “可能……还蛮重要的。”尤基有些犹豫的说道：“我之前问过那些大哥大姐一些江湖掌故的事情，听他们讲过一些过去。”

    向山的双眼焦距在尤基身上：“哦？你是说……”

    “师父，我可能知道了一点你过去的事情。”


------------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亦是亡灵

    “师父，我可能知道了一点你过去的事情。”

    尤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向山是蛮高兴的。

    “看样子你进步很大啊徒弟，都晓得要收集情报了。”向山点了点头：“一些常识一般的江湖掌故，我确实不大方便去问。你懂得使用自己‘初出茅庐’的身份收集情报，这很了不得。你果然很有天分。”

    尤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板起来：“师父，我不是在开玩笑。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对你来说可能有些……不大好受。”

    “放心，我受过专业训练——虽然我确实很想这么说就是了。”向山席地而坐，道：“只可惜世界上也没有这种训练。我过去可从没有想过，我有可能不是‘我’。”

    尤基一愣：“师父你也知道了？”

    “这题材在过去都被当做虚构故事写烂了。”向山摇摇头：“况且这一次我出去，也确实遇到了一些怪现象——我大概猜得出来吧。”

    人格覆面。这应该是“武祖向山”还活着的时候尚未诞生的技术。向山对这个词汇毫无印象——虽然这个词【persona/人格面具】在荣格心理学里也有应用。但是当心理学进入到行为学研究的阶段后，精神分析学在“科学”的国度就已经无立足之地了。

    就算向山名下有个他自己都不怎么记得的心理学、行为学研究机构，他们也不会捧着弗洛伊德或者荣格的著作指导研究。

    这个技术，多半就是自己当年那“刺杀”失败之后，某个领域的中二学者借用这个名词给自己开发出的技术命名吧。

    向山是这样想的。

    另外，六龙教使臣说过了，“祝贺您再一次从地狱里回来”。

    看起来，他或许是根据向山的动作、行为，辨认出了他的“内在”。

    有可能是将向山错当成了什么人。

    也有可能是因为……

    “向山”并不是第一次“从地狱里回来”了。

    而“人格覆面”这个词，就可以很好的解释这一点。

    在“武祖向山”之后，因为各种原因，而出现了向山的人格覆面，并再一次的举起反旗。

    向山过去起码还是个业余家。这种程度的联想能力还是有的。

    向山坐在车厢的地板上，对尤基道：“行了，说一说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了？”

    尤基斟酌了一会，首先将“万战唯一败”的“唯一败”给仔细讲解一下。

    在二百多年之前，武祖向山与“图灵”联手，冲击万机之父的宇宙舰队。“图灵”以内功远程压制舰队的防护火力系统。而向山则驾驭全江湖人凑出来的顶尖义体，冲入旗舰，斩杀万机之父与阿耆尼王。

    武祖向山几乎成功了。但是内功的远程传递，依旧受限于“光速”的上限，所以双方距离拉得够开，那么远程骇入的内功高手就势必要面对巨大的延迟——相对于位于本地的防御方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劣势。

    阿耆尼王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用最后的权限操控旗舰，不断远离“图灵”所在的坐标，直至武祖彻底失去“图灵”的远程加护为止。

    “靠，这样啊……”向山嘟囔：“难怪嘛，难怪啊。原来是这样。”

    如果这是他“最后一战”的败因，那么美以美大厦内，他因铁华失去“小老弟”的远程支援后，内心毫无道理的动摇，就有了解释了。

    那一定是惨痛至极的经历。

    向山的手下意识的碰触自己头顶上那焊接的部分，道：“还有其他的故事吧？”

    尤基点了点头：“这一次刺杀，由于整个旗舰远离了信息网络，所以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万机之父宣布庇护者们已经处决了武祖。但是三年之后，又有一个‘武祖’出现在江湖之中。”

    向山有些疑惑。他觉得有什么梗在自己胸口：“虽然也猜到有可能是这种发展……但是，三年？最初的‘武祖向山’死后三年，就有其他的‘向山’出现吗？”

    尤基点了点头：“是这样的……那个‘向山’的武功并不如最初的‘武祖向山’，但也是绝顶水平。在连续刺杀了几个大人物之后，江湖人也逐渐承认了他。但是，后来才爆出一条消息，说他不是最初的‘武祖向山’。这个人，实际上是一个侠客，舍弃了自我，让一个模仿武祖的AI代替自己做出判断，然后将自己的大脑作为武学插件，提供给这个AI。”

    “据说，最初的侠客之中，有人觉得，要拉起一杆旗帜，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向山。他们就提出了这个计划。由于武祖向山的记忆，除开一部分备份外，全都在那一次刺杀中消失了，所以武祖向山的友人们，将自己记忆中‘向山’相关的部分提取出来，填补了这一切。”

    向山捂住自己的胸口。尽管这个地方没有一点神经，也没有会跳动的心脏。

    但是，他的手指几乎刺穿了自己的外装甲。

    “第二个‘向山’的一切行为，都符合他的伙伴们对‘武祖向山’的记忆。但是很快，武祖向山的小团队就分崩离析。据说有一小部分人，面对这第二个向山，就会受到一种精神层面的谴责——他们无法接受这一切。”

    “在失去了部分伙伴的援助之后，第二代向山的行动越发不顺利。最后，他死于‘诸王’的围攻。”

    “江湖人为了纪念他，也为了将他与最初的武祖向山作区分，所以将他称作‘武神二世’或者‘第二武神’。他不是武学的始祖，但是却依旧是‘武林神话’、‘武侠之神’。”

    “而武祖向山，也因此多出了‘第一武神’的称号。”

    向山点了点头，却一言不发。

    “而除了第二武神这样直接由人制造之外，还有一部分武神，是意外诞生的产物——或者说，目前明确由人类有目的制造的，就只有第二武神。”

    向山沉默片刻：“因为某种原因，‘我’的记忆被到处传播了？”

    尤基点了点头：“可能是为了羞辱，也有可能是为了纪念。万机之父将武祖向山的一部分记忆，以区块链的形式打包上传到网络上。”

    “后来，武祖向山在侠客阵营中的友人不忿，也为了避免武祖向山的形象被刻意扭曲，所以也将自己记忆中‘向山’的部分上传上来，以还原一个客观的武祖向山。”

    “据说，那一代人都加入了这个行列当中。那个区块链迅速壮大。”

    向山沉默片刻，道：“这样的话，谁都可以制作向山的人格覆面咯？”

    尤基点了点头，吞了口唾沫道：“不止如此，有人阅读这些记忆，彻底沉浸其中，错以为自己就是‘武祖向山’……但是，如果这种人的行为，能够得到任何武祖向山友人的承认，那么他也会被称作‘武神’。”

    “原来如此……”向山喃喃低语：“这就是所谓的‘真性人格覆面’？因为阅读了他人的记忆，所以人格被整个覆盖了。这就不同于‘假性人格覆面’了，是大脑自发的发生了物质层面的变化……”

    “然后，众多的武神，自然也都是走上了反抗之路……嗯，或许也存在有一些真性人格覆面，没有成为侠客，走这一条侠义之路。但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被武祖的友人所承认，也不会作为武神而被认同了。”

    向山点了点头，两只手扶住额头，手肘抵在大腿上：“是这样啊。”

    尤基举得，自己的师父好像突然就变得很消沉离开一样。他叫道：“师父，你还好吧？”

    “还好？当然还好。我能有什么事呢？”向山抬起头，看着黑色的天花板，语气却无甚感情色彩。

    “真是想不到啊……真的是想不到。‘向山’如今，亦是亡灵。”

    向山曾经以《魔兽争霸》系列作品中的角色来自比。

    在这个故事当中，某一个魔法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某种“天灾”——一种能让活人生病死去、让死人复苏化为怪物的天灾。天灾的首领，就叫“巫妖王”。

    某一段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王子。这位王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选择去海外寻求一把名为“霜之哀伤”的神剑。但是，这一把神剑的力量，却是亡灵天灾的力量。原本想要对抗亡灵天灾的王子，在拔出这把剑之后，就成为了亡灵，甚至成为了天灾的领袖“巫妖王”。

    他亲手毁灭了自己原本要保护的国家。

    ——真是讽刺的结局啊。

    向山如此想到。

    ——这就是造化弄人吗？还是说“因果报应”？

    “我后悔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拔起‘霜之哀伤’。”向山如此说道。

    尤基挠了挠头。他不懂这二百多年前的梗。他开口道：“师父，你其实也不必如此沮丧吧。虽然你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武祖向山’。但是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师父。另外，还有小家伙，还有其他被你救了性命的人。我们并不在乎你是不是……”

    “我也没那么在乎我是不是‘武祖向山’。”向山叹了口气：“你想要说什么呢？‘因为你救了我们，所以你的这条命也有意义’？别傻了孩子。你师父我过去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至少我主观上确实有这样的念头。一两个人的生命，不会成为我振奋或沮丧的理由。”

    “我真正感到痛苦的事情，是另一件——‘向山如今，亦是亡灵’。”

    手 机 站: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武神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其实就生活在充满亡灵的世界。

    在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向山时常如此想着。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死的亡灵”。它们诞生自现代社会之前，或是以“本能”的形式寄生在基因组之间，或是以“神话”的形式存在于文化之内。

    现代人的脑神经内，依旧激荡着属于先祖的灵魂火花。

    它是神，是道德，是愚昧，是压迫。

    一切已死先辈的传统，都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所以，要“灭除亡灵”。

    这是向山……不，这是向山那个团体所追寻的目标。

    义体化研究的最初目标，就是从根源断绝这些亡灵存在的基础。

    用技术的手段，将人类彻底改变。

    存在于本能之中的鬼魂，就让它失去生存的基础。

    存在于文化之中的鬼魂，就让它面对彻底改变的社会。

    这是最初的目标。

    向山坚信，只有摆脱了纠缠着人类精神的鬼魂，人类才能朝着“自由王国”的方向更进一步。

    他就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现在……

    “向山”如今，亦是亡灵。

    “‘需要一面旗帜，所以创造了武神二世’？搞笑吗？”向山低声骂道：“我们为什么要将‘武功’与区块链的技术绑定呢？就是因为我们最开始就做出了觉悟，不管谁死了都行，只要火种传承下去了，就足以看做阶段性的胜利。”

    “‘向山’死了又怎么样？只要‘侠义’还在，向山便是‘不朽’。”

    “武神诞生的时候，‘向山’这个名字就已经散发出一股腐臭味了。”

    “而这种事，居然发生了至少十次！十次！”

    只有“被向山的朋友所承认”，才有可能获得“武神”的称号。

    那么，应该也存在一些“认定自己是向山，但是行为偏差过大所以没有得到向山故友认可”的真性人格覆面吧。

    这种事情，历史上肯定不止发生了十次。

    尤基挠了挠头，道：“可是，不管发生了多少次，你终归是保护了大家的人啊师父。我亲眼看到你和绿林的战斗。不管你是谁，你一定是最好的侠客。”

    “那又怎么样呢？”向山立起身体，半跪在地上，注视着尤基：“如果我是武祖向山，那么我就应该愤怒，因为我居然被人当成了神龛用。而如果我是武祖向山的人格覆面，那我同样应该愤怒——因为我光是站在这里，就是对侠义的侮辱！”

    “两百年多年了！两百多年了啊！这群家伙就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了吗？‘向山’这个玩意死了，大家就不能行侠仗义了？非得再造一个‘向山’出来拜拜，大家才能心安？”

    最初在设计武功的时候，大家就要求利用区块链将所有的武功打包上传到网络之上。

    这就保证了，就是那第一批侠客全部死去，火种也会藏于网络之上。漫长的时间里，总会有人找到它，然后用它点燃腐朽堕落的世界。

    可以说，“第一批侠客”，是真的带着“即使我今天就死了也没关系”的觉悟在战斗。

    在那个时期，甚至没有几个侠客真的觉得，自己会取得最终的胜利——因为在百多亿的人类之中，只有他们这些不足百的小人物能够举起反旗去战斗。

    所以，“江湖”本就应该是一个“不管谁死了都能够继续存在”的队伍。

    而现在，那些人居然在反复的创造“向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为什么是向山？向山这种人，真的有任何值得被人如此崇拜的地方吗？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不大懂自己师父现在愤怒的理由。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吧。

    实际上，尤基之前对向山的认识，也就仅限于“很厉害的侠客”而已。

    但听过从旁人口中转述的故事之后，少年才对自己师父的厉害程度，有了直观的认识。

    师父就是神话之中的人物。

    尤基道：“师父，我觉得，你也不一定应该这样看吧。”

    “嚯……也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啊——那我问问你好了，你觉得‘武神’到底是什么呢？”

    尤基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有很多‘武神’，应该是自愿变成向山的。”

    向山嗤笑一声：“是啊。向山就是一个天真到白痴的傻逼，那些把自己搞成向山的人，是傻逼当中的傻逼。”

    “不，师父，你听我说完。”尤基争辩道：“我认为，部分武神，都是自愿成为向山的。”

    “是啊。”向山冷笑：“暴民也是自愿将权力交给圣人式狂热领袖手上的。”

    “我觉得不一样，非常不一样。”尤基摇头：“我觉得吧，如果真的可以想的话，我应该也会选择成为‘武神’。”

    向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尤基感觉到，自己师父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如果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子，我今天就把你逐出师门！”

    人不应该有放弃自由的自由——一个人不应该凭借“自愿”成为另一个人的奴隶。因为这种行为，是对“人”这个概念的践踏。

    同理，一个人也不应该有“放弃自我”的自由。

    数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开启民智，呼唤大众觉醒，也绝不是为了让你将觉醒的意志当做垃圾一般扔掉，甚至在地上踩一脚。

    这才是无可争议的“亵渎先烈”。

    向山是真的很意外。他很难想象，自己的弟子居然也会有这种想法。

    如果他真的不给出理由，只会说“我觉得这样很好”……

    啊，“逐出师门”云云只是吓唬小孩子的。但如果尤基真的这样回答，那么向山势必要改变一下教育的方针了。

    尤基低着头，说道：“因为武神很厉害的。”

    “哦。”向山点了点头：“很厉害，所以被人打跪了十一次。”

    “哦，但是，师父你就算记忆不全，义体破烂，也可以和城里的老爷们打一打。”尤基挠头：“如果我成为武神的话，说不定我出生的那个小镇，就可以活得更好。我的妈妈也可以轻松一点。如果还有师父你这样丰富的知识，我们也可以生产更多产品，做更多事情。”

    尤基看着向山，很认真的说道：“我以前就生活得很痛苦。但是神奇的是，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很痛苦，所以也无从改变。我想，镇子里的大家也都是差不多的。不管是小时候欺负我的人，还是照顾过我的大人……”

    “如果我是武神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向山想要说什么，但是终归没有骂出口。

    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才会有的看法。

    “变成向山，到底有什么好呢。”向山坐回地上：“没了向山，大家伙就不能行侠仗义了吗？简直荒唐。”

    “但是，师父，我们严肃的来讲啊……”尤基说道：“如果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向山’的话，那么在这里，‘向山’应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我明天可以是向山，崔大哥明天可以是向山，那位老伯【指单杀王】明天也可以成为向山。”

    “我觉得人们现在谈论的‘向山’，已经不止于最初的‘武祖向山’了。‘向山’可以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在我看来，‘成为武神’就好像‘成为英雄’一样。”

    向山一愣，继而笑出声来。他最开始只是轻笑，但很快，这笑声就逐渐的提高、放大。很快，狂笑声就充满了整个车厢。

    尤基有些不安：“啊？师父，我说错话了还是怎么了？是……这么可笑的错误吗？”

    “不不，没有，你没说错话。我只是没想到，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向山拍了拍弟子的脑海：“很好，你进步很大。”

    尤基面露喜色：“所以师父你已经想通了……”

    向山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我现在依旧保留我的观点。我认为，所有自愿成为‘武神’的人，都是白痴、蠢货，完全不接受教训的朽木！按照向山自己的想法，这种行为必定是错误的路线，这是对侠义的亵渎……”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但是，你说的也确实是有一定道理。如果向山的记忆，可以让这个时代的人更好的活下去，那么，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成为‘武神’，也不一定是不可接受的事情吧。”

    “武神”并不只包括了“人为制造的假性人格覆面”。其中，也包括了“阅读向山的记忆而让生物脑误以为自己是向山的真性人格覆面”。

    而成为这样的真性人格覆面，其实并不容易。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渠道”。

    万机之父最先上传向山的一小部分资料，也不知道是想要羞辱还是想要表达其他什么意思。而为了避免武祖形象被官府片面的扭曲，其他的侠客也上传自己的记忆到那一条区块链之中，力图还原一个客观的武祖。

    于是，那个区块链也越来越长，分叉也越来越多。

    最开始的时候，它是开放访问的。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一位武神的诞生。”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武神掌故

    第四武神，是第一个“不由人制造的人格覆面”。

    或许是为了羞辱，或许是为了纪念，又或许只是在宣示胜利。总而言之，万机之父确实以侠客的方式，将武祖的一小部分记忆存储在网络之上。

    这一部分记忆，是纯粹的“对事件的记忆”，不存在任何“知识性的记忆”。

    换句话说，你就算阅读这份记忆，得知了“武祖向山在某年某月某日上了一节课程”，你也只能记起这一节课程上，向山大概有没有走神，有没有做笔记，这一节课他是觉得“有用”还是“无趣”，而不会知晓这一节课的具体内容。

    这当然是一种限制。

    向山是学术界改革的发起者，也是新技术革命的主导者之一。他知晓现代工业所需要的种种基础与前置。而漫长的反抗生涯，又让他强迫自己记下了太多工业机械的设计图，以及金属的冶炼法。

    这一部分东西，在生物脑与存储器当中都有备份。

    如果这些记忆也被上传到了网上，那么反抗的火焰自然会在全世界被点燃。

    所以万机之父最先上传的内容，也只是对于“事件”的记忆，而不包括“知识”。

    而且，他也对这些上传的内容进行了审核，尽量避免有心人可以从这些“事件”之中提取知识——这种事情，就好像一个学生，在考场上冥思苦想之后，突然回忆起老师上课讲过的一句话，进而取得了“知识”一样。万机之父保证了这种事情不会诞生。

    而侠客们则认定，万机之父上传的记忆，极有可能是断章取与，扭曲武祖的形象的。

    所以，向山过去的友人们，也往这个链条上传了自己关于“向山”的记忆。

    他们也顺便补上了大量关于“技术细节”的内容，补上了知识性的记忆。

    侠客们盼望，有人能够阅读这份记忆，获取勇气与“反抗的力量”，成为新的侠客。

    当然，这一条区块链一度也确实成为了这样的东西。

    但是，随着第四武神在某个太空城诞生后，事情就变味了。

    第四武神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贫苦少年。他生活在那个太空城市的“边缘结构”当中。这些结构与太空城主体的对接并不稳定。随着卫星城的自转，甚至都有些摇摇欲坠。

    自然人的宇航员如果不穿宇航服就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多半会因为低压反应而倒地不起。

    也只有基准人才能忍受这种恶劣环境。

    这是穷人居住的地方。

    他们是随着人口的增长而出现的“多于的数字”。太空城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这些家伙也没有渠道获得前往行星或者其他太空城的机会，只能居住在这如同违章建筑一般的太空窝棚里。

    第四武神的过去是如此的薄弱，以至于没有人知道他成为“武神”之前的过往——这一切都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当时，他杀死了想要破坏卫星城边缘对接口的黑帮分子——起因是这些黑帮分子发觉无法送边缘区居民身上榨取油水，于是打算破坏对接口，让这些居民暴露在太空环境之中，最后回收那一小块“街区”的所有材料与有机物。

    “向山”杀死了他们。这是他的第一战。

    之后，他将那个太空城打造成了第一个孤悬于星球之外的侠义根据地，并逐步攻略木星附近的太空城市，掀起了巨大的浪潮。

    大约是在土星附近，一名古老的侠客对他说道：“我觉得，你确实是‘向山’。”就连向山的朋友都觉得他确实与向山一模一样。

    第四武神的目标，应该是依托太空城市群，组建一支侠义武装，继而占据木星资源吧。

    但是，太空城的体量终归是太小了。

    最终等待这些城市群的，是跨越了数十光秒的高能粒子流武器。

    这些武器以光速贯穿了城市的核心。

    那一日，就连地球上也能看到木星周围闪耀的“微尘”。

    第四武神或许是死在超视距轰炸之中，或许又在木星宙域与阿耆尼王率领的军队展开了激战，然后才落败身死。

    这已经是快两百年前的事了。

    之后第六、第七、第八武神，也都是真性人格覆面无疑。

    第五武神则属于“来源不明”。

    这种事情，终归是让侠客与庇护者双方都感到了异样。

    但是，区块链最大的特性，就是难以修改。扭曲区块链本身所需要的计算力资源实在是过于庞大，与“写入”所需要的资源很不对称。

    而由于无数侠客的上传，无数武学的汇总，这个区块链，已经庞大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不过，好在“成为武神”也并非简单的事情。

    这并非是像绿林共同记忆那样，直接灌入大量的“感官刺激”就能完成的过程。

    在成为武祖之前，记忆的阅读者就必须先发自内心的认同武祖的理念，然后日复一日的思考它，模仿它，去扮演武祖，训练自己的大脑来容纳武祖的“行为模式”。

    如此，武祖的思想，才会回荡在那颗大脑的神经元之间。

    武神才会诞生。

    这也是诞生自地球的第八武神所确认的事实。

    并非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就算他有，只要本心之中还存在一丝“杂念”，这个过程就不可能顺利。

    而这里面就存在一个很矛盾的事实。

    “武祖本人的理念会反对武神的诞生”，“侠义”容不下一个不死的神。但是想要成为武神，就必须要认同且包容这个理念。

    事实上，研究者们至今都不理解身为真性人格覆面的武神们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逻辑才跨越了这道坎。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真性人格覆面都是“意外诞生”的。

    只有假性人格覆面才能“有计划的生产”。

    毕竟，人类大脑就是这样缺乏目的性的设计，乃演化的“屎山堆砌”。想要给这种玩意重装系统，注定困难重重。

    而另一方面，庇护者们不愿意武神不断的出现，而侠客之中，也有许多名侠认为“武神层出不穷，不符合侠义精神”，所以不愿意这种情况继续。

    他们倒是不可能删掉区块链，只能相反设法，为“访问”设置门槛。

    比如说，双方都在有意识的限制这条区块链情报的流传。

    甚至有神秘力量，在不断删除记录在线上的超链接、网址等等情报。

    所以到现在，知道这一条区块链的人，并不多。

    只是，到了网络时代，想要真正意义上删光一条信息，便几乎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在第六武神诞生的时候，就有人着手做这件事了。第七武神也号召过大家这么做。

    但是，互联网上，总会有一些无人问津的角落，记录着这些近乎被遗忘的东西。

    第八武神，就是一名偶然得到链接的地球孤女。

    第八武神败亡于高空轨道轰炸。

    就义的地点，就在新大陆的中部偏北区域。

    在第八武神之后，又陆续出现过三名武神。

    只是他们是真性人格覆面，还是假性人格覆面，就难以确定了。

    这就是目前为江湖人所知的，关于“武神”的故事了。

    在同尤基谈完之后，向山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他现在倒是不奇怪为什么魔教会拿出带有自己记忆的硬盘了。

    这玩意好像并不罕见的样子。

    只要魔教之中，有一个人知晓了通往那个区块链的路径，那么整个魔教，就有可能掏出向山的任何一段记忆。

    让他迷惑的是魔教这么做的目的。这确实有些难以想象。

    魔教将部分残缺的知识教与绿林，目的是为了拿绿林做实验——说得好听一点，也是将绿林当做“新技术”的体验用户。

    而且，他们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个过程当中，绿林会对平民造成多大的损伤。

    这种事情毫无疑问，是有违侠义之道的。

    而武神向山……

    虽然向山并不觉得武神们的诞生是好事，但是至少武神们也确实是作为抵抗者，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到最后一刻。

    如果武神向山真的具有与向山一样的判断，那他们与魔教绝对是水火不容。

    而那个魔教科研骑士，也确实表现出了“您与我们不是一路人”的态度。

    向山不知道他们是本着什么心理传播自己记忆的。

    还有，就是现在这个自己。

    “这个自己”，是哪一个向山呢？

    第十二武神吗？

    “嗯，不，不对。”向山摇头道：“假性人格覆面，其人格数据是运行在电子设备上的。但是我被尤基捡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所有电子设备都被烧光了。所以我应该不是假性人格覆面。”

    “而真性人格覆面……所有真性人格覆面的记忆，几乎都来自于‘那一条区块链’。但是我对那一条区块链毫无印象。从我听尤基转述时所感到的‘震惊’情绪来看，这绝对是我第一次知道相关信息——这不是我忘记了，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

    向山再度陷入沉思：“让一个已经具备思维的大脑成为真性人格覆面确实很困难。但是，如果是让一个婴儿一般没有任何特化的大脑接受记忆呢？”


------------

第一百六十六章 疑点

    尽管有种种迹象表明，向山自己身上，有不同于真性人格覆面与假性人格覆面的地方。

    但是，这仍旧不足以说明，他就是“武祖向山”。

    就比如说吧，他被尤基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时候，颅腔是敞开的，里面的电子设备全都损坏了。

    但是，他的大脑深处仍旧有可能存在电子设备。他的大脑，还有可能是几个较小的脑叶，包裹住一个计算机核心这样的结构。

    毕竟，他也没有把大脑取出来照X光，所以也不能肯定，这到底是一个生物脑，还是有若干脑叶做插件的计算机，只不过特地做成了大脑的样子。

    当初他在美以美大厦的时候，“小老弟”大致跟他介绍过那位赵家少爷那些人格覆面义体的作用原理了。

    所以，有这样的技术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另外，这个大脑也有可能是克隆的空白大脑，然后载入了“武祖向山”的记忆。

    大脑就好像是一个空间很小的硬盘。如果里面已经安装了一个操作系统，再塞一个操作系统进去就异常困难。但是，由于这个硬件结构缺乏设计上的“目的性”，“程序”也充满了演化的“屎山”，所以没法简单的卸载。

    但是，如果里面没有预装的系统，那么再安装一个系统，就简单多了。

    21世纪中叶，伴随着约格莫夫破解酶系统，克隆技术的应用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只不过“人造器官”与“全身义体化改造”的技术也同时、同步的发展了起来，所以“单独克隆器官”并没有得到多少资源投入。

    但是，这理论上已经没有太大的难题了。

    当初也有崇拜自然的富豪认为“克隆器官不会有恶性bug”，所以投资了这一块。

    单独克隆大脑可能复杂了一点。

    但就算这样，“克隆整个人然后取出大脑”仍旧不失为可行的手段。

    基准人的抗损伤能力之强，以至于小毒虫那种要技术没技术，要环境没环境的货色，都可以通过体外培养，让胚胎变成婴儿。

    从这一点来看，或许就连DNA检测，也无法确认向山自己的身份了。

    他的生物组织，完全有可能来自于武祖向山。

    当然，也存在其他解释。

    比如说，直接将过量的还丹酶注入一个人的大脑，也可以起到“卸载操作系统”的作用。

    彼时，所有神经元都会被逆转到初生的状态，完全一片空白。

    这样的话，“这个向山”是谁都有可能啊。

    至于大脑之中残存的“非陈述性记忆”，也不难解释。

    只要像最开始的“武祖向山”那样，将存储设备当做大脑的扩展，然后将“对事件的记忆”与“知识”、“情感”分开存储就行了。

    人的记忆原本也都是分门别类存储的。对事件的记忆，对知识的记忆，对体验的记忆，对情感的记忆，都是分开的。这些东西被分成了无数的“文件”，并在“意识”运行的时候，才会被拼成完整的东西。

    这样把他造出来之后，再抽走那些记忆，就可以造就现在的他了。

    而唯一有可能说明向山特殊性的，反而是那一身武功。

    或者说，是大脑的特化程度。

    向山的大脑，高度适应武学算法与内功心法，并且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一直到现在，武学也是讲究“天分”的。还丹酶也只是将大脑重置、再生长，却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而哪怕是“克隆”，也不一定可以创造得到相同的“武学天分”。

    因为“武学天分好”是一种“表型”，是基因表达的结果。

    “基因型决定表型”，但是“基因型不等于表型”。这个基因表达的最终结果，是受很多因素控制的。生物的特征，终归是复杂的基因-环境交互作用以及多基因效应的结果。

    即使拥有相同的记忆，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思维方式。记忆相同，大脑生长的过程也未必固定。

    “克隆+记忆载入”，也不一定能够完整复制大脑最“上层”或者最“前端”的东西。

    更别说，包括索绪尔神域在内的特化神经网络了。

    这玩意，莫说是克隆体，就算是本人，都不一定能够再复制之前的成功经历了。

    这也是松岛宏不愿意轻易尝试还丹酶的原因。他也不敢保证，自己洗去部分神经的特化连接之后，还能再一次将外功训练到那样的高度。

    而在传说之中，众多武神，武功也多半没有达到武祖生前的水平。

    “得嘞。”向山摇摇头：“这一身蛮勇，反倒是最像武祖向山的地方。这还真是……”

    不过，这一点目前来说也不是太确定。

    向山尚且没有和真正的绝顶高手战斗过。

    松岛宏单论外功水准、反射速度，确实称得上顶尖。但是他所使用的义体，却根本无法发挥他武功的上限。

    至于内功，向山更是没有和任何人正面较量过。

    而“武祖向山”的话，巅峰时期，至少能够在与阿耆尼王的正面攻防之中自保。

    ——当时……她……谁……负责抗下那条老狗的……

    向山敲了敲自己的头顶。

    阿耆尼王不仅是内功的绝顶高手，也是军阵、巨舰两大流派军道武学的最强者。是以，他日常都是呆在星舰之上的。

    向山与这当狗的家伙，也只是正面对抗过几次。

    向山思考之后，又沮丧的坐在地上：“记忆的缺失，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啊。”

    六龙教提供的记忆，只包含了45年之前的少量片段——凭残存的印象看，那一段时光应该算是他人生最为昂扬岁月。有伟大的理想，有明确的道路，有一同战斗的同志……

    那是他作为纯粹理想主义者与技术主义者的时代。

    “这一段幼稚岁月，倒是很适合用来打鸡血？”向山如此想道：“忽悠那些家伙全身心的体验魔教提出的实验项目？但为什么非得是我的记忆？科研骑士的记忆难道不是更合适吗？况且这些记忆还剥离了‘情感’的要素。他们只会从记忆当中得知我要做的事情，然后因为与这记忆产生认同，继而心潮澎湃，却不会因为阅读记忆而直接被情绪感染。”

    向山对此也确实很疑惑。他“对事件的记忆”与“对情感的记忆”确实是分别存储在电子设备与生物脑之中的。那块记忆硬盘是“对事件的记忆”。虽然难免混杂了一些“情感”，但比例却不重。

    而正常人存储进硬盘的记忆，则应该是如同黛博拉等人的那样，“事件”“情感”“体验”全都在。

    就连向山在阅读之后，也难免对那位小姐产生一丝感同身受。

    而绿林的共识记忆，则是“情绪”远大于“记忆”了。

    纯粹的事件记忆，在感染力上就要差一些。

    魔教内肯定是有科研骑士的。他在美以美大厦里遇到的那个六龙教使臣，在明面上的身份就是科研骑士，而且看样子地位还不低。

    他们应该有无数个理由，取得“对‘真理’这一概念的狂热执着”之数据。

    可他们却偏偏使用了向山的记忆。

    向山按住头。

    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太多了。

    不管他是沉睡了二百年的武祖向山本人，还是由其他人制造的人格覆面，都和这个世界存在二百年的认知偏差。

    情报不足，让他很难想把握现在正确的状况。

    ——现在，得先做好目前能做的事情……

    ………………………………………………………………………………

    另一边，贾德尔与黄耦光、崔骸正在交换这些日子的情报。

    贾德尔这边倒是好说。他当时被摧毁了大半义体，就连头都受了伤，在只是借助地形，在窝棚区快速穿行。

    由于他已经身受重伤且伤及大脑，所以那些家伙也没有派遣多少兵力来追击他，只有几个小队而已。

    之后，松岛宏突然切入战场，干脆利落的杀伤数人，然后扭下贾德尔的脑袋，带着一起冲了出去。

    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松岛宏的地下室里养伤。

    当然，贾德尔人虽然憨憨了一点，但是起码也知道不该给松岛宏惹麻烦，所以隐去看这段经历中的时间地点，之说是“早年走江湖时街角的武馆朋友”。

    而黄耦光这边，经历就算是丰富多了。

    贾德尔对黄耦光在荒野之中求生的一些措施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但是在听到她为了抢夺药品，所以选择潜入绿林大寨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何其不智。”单杀王道：“你内功外门皆只是入门。我们带你来，也只是希望你能够分担一些比较边缘的任务。你怎么敢去只身潜入绿林大寨呢？”

    “而且，绿林大寨，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人命不值钱的地方。一个绿林大寨，能有多少药？那些药最多也只用管少数当家人的。这么点药，必然是很好看守的。你怎么偷？”

    崔骸惭愧道：“如果不是为了我的话，师妹也不至于陷入那等险境之中……”

    “唉。”单杀王摇摇头：“对比敌我实力，可是侠客必须要掌握的技能啊。”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回援

    精兵战术，小胜则亏，非得一直大胜，才可扭转人数上的劣势。

    所以侠客的基本手艺，就包括了“情报收集”。

    而这个东西，往往又和内功水平是绑定的。

    世界上的第一批侠客当中，就存在不少的黑客。他们本就是不容于世间常理的人，时刻警惕这个世界。

    所以，他们也就幸运的避开的“史无前例的独裁者”那一波无形的攻势。

    而在一个举世皆敌的时代进行刺杀行动，就更是需要情报。

    只有反复对比敌我双方的战斗力，评估成功的可能性，才能最大限度的避免行动失败的结果，留下有用之身。

    “想要打绿林啊，你首先得评估一下自身所在区域和绿林大寨有可能的距离，然后从喽啰下手，逼问大寨人数，以及有多少当家的、都使用什么武功。”

    “有条件的话，你还得去本地的网络社区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讨论……”

    “然后，你还得准备一些EMP或者铁华，来防止对方发挥数量优势……”

    “可你倒好……”

    单杀王喋喋不休的说了一刻钟，把黄耦光在这件事的行动上批了个体无完肤。

    黄耦光只能乖乖受训。

    另一边，“游魂掌”戈弗雷突然发出一阵呻吟，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崔骸见状，道：“戈弗雷兄弟，你好了？”

    戈弗雷之前大脑受创，武功的发挥也收到限制，所以要用药来调理。

    只不过，他们是在昨天夜里才得到药的——还是向山从那个什么黑帮里骗来的。

    之后，这群人先是忙着出城，又是想要回来支援，一直没顾得上用药。

    知道刚才，戈弗雷和原闻人两个受创最重的就对自己大脑用了药，然后沉沉睡去。

    而现在，戈弗雷才醒过来。

    戈弗雷伸出手空挥三下，感受了一下，然后道：“只用了一次药，哪能这么快就好的。只不过，确实是有好转。”

    崔骸有些羡慕。他的伤比戈弗雷要重一些，而且还是在半年之前的受的，部分神经网络已经永远失去机能，想要让武功恢复如初，就非得还丹酶不可。

    戈弗雷也没有多废话，快速走下载具，启动模拟程序，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虚拟了好几个“假想敌”，与之展开对练。

    在远古的时代，武术之中就有类似的“冥想”。而近古代的搏击运动，也很强调这类“挥空拳”的训练方法。

    戈弗雷这就是要趁着大脑愈合的时间，巩固自己的武学修为。

    红手A和奧柯则是都将自己的数据接口连在了同一台小型智能设备上，来做“骇入”与“防御”的对手练习。

    这个过程通常就是“进攻方塞一些病毒、恶意代码，防守方快速将之找出、删除”。

    在这种练习之中反复无数次，将之刻入本能之内。如此，你的内功也就算入门了。

    这可谓是最原始的训练手段了。

    红手A甚至还分心瞧了瞧戈弗雷的练习，有些眼热。

    然后他放入的蛊就瞬间被师兄清了个干干净净。

    “专心。”奧柯道：“若是不专心的话，什么都做不了。”

    “哦。”红手A点了点头，但又忍不住道：“师兄啊，你说想要练好这外门武学……”

    “也得自己到网上找资源。”奧柯道：“这方面，咱们门派也是薄弱，帮不了你什么。”

    红手A点了点头：“这次出门我才知道，练好外功也是如此重要……”

    “现在的修行也不可落下了。”奧柯如此说道。

    红手A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可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自己师兄停止了“清理恶意代码”的过程。那些阻碍系统运行的东西，瞬间让这个小心只能设备的显示器呈现出一片色块。

    “师兄？要换手吗？”

    红手A问了一句。可他发现，自己的师兄目光明显不在自己身上。

    他回头望过去。那正好是松鹰城的方向。

    在这个距离之下，数千米的巨型建筑，也只如地平线外探出的利剑一般指向天空。

    而现在，那些巨型建筑的边缘，出现了一小团黑压压的东西。

    那是机群。

    两个少年侠客对视一眼，叫道：“这可得快点告诉前辈去了！”

    ………………………………………………………………………………

    “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在虚拟现实之中，阿米尔卡雷默默的观察一切。

    这是根据仅有的影像资料所合成出来的场景。在那一瞬间，其他几座大厦以及地面部队的探照灯，都集中在美以美大厦的外墙面之上，形成了一条光所汇聚而成的“道路”。

    一个科研骑士，就在这一条“道路”上坠落。在放缓的画面之中，他手脚无意义的划动着，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扭转死局。

    但是下一瞬间，那个侠客冲了下来。

    他的脚在大厦的外墙上一点，加速向下。与此同时，他宽大的剑鞘以及披在身上的衣袍改变了身体的气动外形，保证他会被气流“压”在墙面之上。

    就这样，他第二次、三次的加速……

    无数的弹药从地面上飞至。

    但是，却大多落在了那个侠客的身后。

    无数的建筑材料碎片从大楼上脱落，如同碎石瀑布一般往下落去。

    可相对于那个侠客的身影来说，重力加速度带来的坠落，就和“静止”差不多。

    偶尔也有子弹击中了那个侠客。

    可惜，终归是口径太小、距离太远。子弹只要没有正中那个侠客的关节，或者打中声子刀的侧面，就不会给那个侠客造成他多大的损伤。

    然后，侠客身体在空中翻转一周，大剑抡圆，以夸张的手法切开了本格尔阁下的身体。

    阿米尔卡雷又看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这里表现出的武功，全都是表演类型的。如果仅仅看这一段的话，并不能分析出这个侠客原本所擅长的手段。”

    舞台武术，是一种表演艺术。自然，“表演”，便是从行为层面上，成为一个“并非自己的其他个体”。

    所以，这一段处刑画面，完全无法用作分析那刺杀侠客的样本。

    “而那个时候，美以美大厦又被内功高手劫持，而且还有炸弹炸掉机房，EMP破坏系统，多管齐下。有效的资料根本就没有留下。”

    “只有少数不联网、或者陷入铁华覆盖区的机体，才留下了少数影像记录”。

    “这样子根本无从辨别那个侠客的身份。”

    关闭了虚拟现实之后，他又看是检查科研骑士团提交的报告。

    “这一次损失的财产，主要包括了末那骑士团未完成的论文，以及初代玉鼎菌的琥珀。”

    “未完成论文的话，倒是有眉目。按照亚述那家伙提供的记录来看，末那骑士团之前就有发现说有内功高手窥伺。这个内功高手，在城内活跃过一段时间……”

    “刺杀本格尔的事件当中，这位内功高手也曾出手过。”

    “这个刺杀本格尔的侠客，应该与内功高手不是同一人。”

    “这两个人的联手，是偶发的事件吗？还是早有预谋？”

    “另外，亚平宁那东西也是。有记录显示，他在被杀之前，曾经大叫‘你果然来了’。而之前的记录也显示，他提前抵达末那骑士团，是寻求庇护……”

    “而寻求庇护的理由……”

    想到这里，阿米尔卡雷稍稍顿了一下。

    “黛博拉死了，所以他感到危机。”

    “但是，他在小镇里遇到的武者，杀了黛博拉的侠客，还有杀死大狗的侠客，都是同一个人？”

    阿米尔卡雷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报告指出，那个武者在几个月之前还只剩下一颗脑袋，在一个小镇里被发现的。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没有武道算法。

    这样的武者，只过了几个月，就可以轻易的冲入科研骑士团，杀死一位骑士吗？

    他只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时候，他视野右下角弹出了提示管。他的副手声音传来：“老爷，我们到了。”

    他的视野再次切换。这一次，他仿佛成为了巨大的飞行器本身。

    飞行器的喷射口改为向下，让飞行器稳稳悬停在高空之上，缓缓接近大厦的高台。

    此时此刻，所有的防空炮阵地都自发的断电。

    与此同时，领主飞行器的导弹也暴露出来，指着这些阵地。

    昨夜才发生过一次“防空炮阵地被侠客攻占”的事件。这里倒是必须小心一点了。

    数分钟之后，阿米尔卡雷·赵才站在松鹰大厦的顶层高台之上。

    他望着北方。

    留手的辅官跪在他身后，道：“老爷，属下无能……”

    阿米尔卡雷摆了摆手：“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抓住那个贼，去清洗耻辱的。”

    副手问道：“他们可能会走远，所以现在……”

    阿米尔卡雷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如果我们将所有的力量都派到荒野之上，那些胆大包天的家伙就敢杀回来，再刺杀一次。”

    “反正他们白天也赶不了多少路。等。等到明天，我的大部队回来了。”

    “那个时候，我就会亲自去抓住那个侠客，在民众之前将他处刑。”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们成功了

    2037年1月，北平。

    共和国北方要直面西伯利亚来的寒流。虽然时间上已经接近开春，但是温度上却依旧严峻。向山望着窗外，哆哆嗦嗦的将手插在口袋里。

    所幸门铃按下去之后，很快就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干瘦青年，正是约格莫夫。

    向山感受到物资里滚滚而来的热流之后，先是一喜，但没几秒，额头上就冒出汗来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台电吹风怼着额头吹，或者自己面前有一台取暖机在工作。

    甚至有种“刘海都烫卷了”的错觉。

    他一面往里面走，一面将自己身上的袄子脱下来。向山抱怨道：“你真的不怕中暑？”

    约格莫夫耸耸肩：“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个环境下坚持穿长袖？就是为了避免被空气烫伤。另外，我衣服下面还有许多冰凉贴【一种含水的、可以贴在身上的小道具。经过冰冻之后贴在身上可以用来降温】，每一刻钟一换的。”

    “哦哦哦哦哦。”向山鼓掌。他这才上下打量了一下约格莫夫。这位朋友身上穿着他印尼常穿的那种白衬衫——很能反射光热的那种，衣服下有些地方鼓鼓囊囊，头发还是湿的。

    这显然是为了避免中暑，格外给头部淋水了。

    向山叹了口气：“冰凉贴还有吗？给我十个。我要十个。”

    约格莫夫快步往里头走，不一会就拿着许多冰凉贴走了过来。

    向山飞快的王额头上、脸上、脖子上贴了一些，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就这片刻的功夫，他背后已经呈现出一片汗渍。

    很难想象，一分钟之前，他还冻得双手通红的在门口数屋檐下的冰棱。

    “我的天哪……”向山叹了口气，继续往腰背上贴冰凉贴。

    “你真的不嫌浪费吗？这空调开到最高还不够吧？”

    “所有的插头都接上了取暖器。”

    向山停下手上的动作，思考了片刻，道：“老兄，你有没有动过电表啊？私自改动电路产生安全隐患，在这里是违法的。”

    “什么？”

    “这屋子的电路别过载了，导致火灾啊。”

    约格莫夫摇头：“没有。这房间本来就不是民用的。”

    “唉。”向山摇摇头：“如果以后每一个人类都得要这么强的取暖器才能过日子……”

    “这主要是因为，我们订购的大型恒温设备还没有发货。”约格莫夫摇摇头：“想要做实验，就得把房间加热到这么高的温度。”

    向山没有抱怨这个温度。本质上，实验区的空调就不是给研究人员享受的，而是为了保证实验动物健康的。

    如果实验动物真的需要这种温度，那自然就要将实验室的温度提升到这个等级。

    向山叹了口气：“我真怕自己因为出一身汗而在回去的路上感冒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实验区。

    实验区的温度比外面还要更高一些。整个实验区的温度都在五十度以上。向山只觉得浑身难受。

    整个实验区上上下下放满了取暖器。那滚滚对流的空气，竟让然产生一丝“空间都扭曲了”的错觉。

    而整个实验区最中心，是一张虫网。里面有若干蝗虫与果蝇。

    只是仔细看的话，这些生物都有些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果蝇都只能在地面上扑腾，却无法飞高。而那些蝗虫的身体更大一些，仔细移开，这些小生物的外骨骼居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属色泽。

    “体重到底是提升了两倍以上，部分果蝇失去了长时间飞行的能力。它们关于飞行肌肉的基因没有被修改，强度还是原来那样。”

    向山抹了抹头上的汗：“这是在做什么项目？”

    “‘新生物’在被导入了全新的遗传信息之后，表观的变化、习性的变化。”约格莫夫笑了笑：“为了将这些小可爱从合众国偷出来……”

    “f u c k。”向山急忙按住约格莫夫：“靠，这话要是传出去了，你随时有可能被控‘恐怖行动’而进局子，甚至直接引渡回去啊！别老是逼逼说这是‘偷’出来的！‘做’！在这里‘做出来’的！明白吗？”

    约格莫夫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明白人都知道，就这个刚刚开张的实验室，这么一点破材料，是不可能做出这种尖端成果的。而且我在这里。这些果蝇就是我在合众国的公立机构负责的项目之一。怎么也脱不开干系的。”

    “所以低调啊，低调！”向山咬牙：“特么的，只要过几个月，仪器到位，药剂到位，再找个熟练的会计运作运作，让花销看上去比实际更大，这些玩意就能洗白！你已经在那边实现了，再在这边重复一次，问题不大吧？”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实验室非要用这种手法保持高温的缘故。约格莫夫来得早了点，向山订购的仪器还没到，但是实验动物却等不得。

    这实际上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离开了联合国大学的研究机构之后，约格莫夫在合众国一家有国家背景的实验室工作，并沿着当年的路，创造出了两种惊世骇俗的新生命。

    姑且称之为金属基果蝇和金属基蝗虫。

    而这些玩意，都是约格莫夫瞒天过海，从合众国那边送到向山手上的。其中这些果蝇的来历最为蹊跷。约格莫夫先是将果蝇的卵沾在棉签上，然后假装用面前掏耳朵，将虫卵藏进体内，以避免每次进出实验室的消毒过程。

    人类的提问只有37摄氏度。而金属基生物的活跃温度，是在五十度以上的。所以约格莫夫并不担心这些小动物孵化。

    到了家里，他才将这些玩意收集起来，藏在各种地方。

    一直到他来共和国为止。

    只是，最早的一批卵，已经没法再延迟孵化了。

    为了不浪费这些宝贵的实验动物，约格莫夫和向山也只好这样布置实验室。

    “哦，这个啊？”约格莫夫耸耸肩：“我拒绝在使用自己成果的时候还要付专利费。而且……”

    青年对向山翻了个白眼：“你确定你刚才提到的手法，不是官僚贪污经费中饱私囊时常用的吗?”

    “要用魔法！来打败魔法！”向山强调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懂？”

    “嘁。要是肯低头，我现在还在合众国咧。”约格莫夫懒洋洋的说道：“记住你曾经说过的话，‘所长’。”

    “我早就不是什么所长了。”向山撕下了自己额头上的冰凉贴：“给我换一个。”

    “冰箱里，自己去拿。”

    向山随手将冰凉贴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拿了几个，贴在自己身上。

    “然后呢？你最新的了解是什么？”

    “由于身体密度的异常增加，所以大部分虫子都没法正常运动了。他们先天的本能没法调节这个。”约格莫夫摇摇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当然，也有好消息。他们依旧能够吸收葡萄糖。ATP的氧化过程在他们的细胞之中依旧存在，只是有一部分能量可以由电能代替了。蛋白质什么的也能够正常吸收。如果我还在那边的话，差不多也该得到这些消息了。”

    “啊哈，听起来还挺不错的。”向山点了点头：“然后呢？”

    “我在尝试让它们交配。”约格莫夫耸耸肩：“理论上来讲，原生生物的配子，与经过金属基基因改造手术生物的配子，理论上仍旧共享细胞核内大多数遗传信息。只看细胞核的话，是可以产生可繁殖后代的。但是金属基生物的配子会在常温之下失去活性，而原生生物的配子则会在高温下失去活性。所以这二者永远无法结合。”

    “我之前和那边的同事讨论过，经过金属基基因改造的生物，到底应该算是原物种的一个亚种，还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物种——甚至于说，有些分类学家想要给它再单独分一个界出来。就好像动物界，植物界那样。因为它们有些遗传信息，根本就不是地球产的。”

    向山点了点头：“跑题了兄弟，跑题了。回来，说交配。”

    “啊哈，对。”约格莫夫点了点头：“交配。其实，很有可能是因为技术不成熟的缘故，我们不小心动了果蝇的其他基因。很多果蝇在进入性成熟之后，都不会散发正确的信息素——或者那种信息素在高温下会被快速破坏？”

    “总之，这些小东西就是学不会啪啪啪。”

    “而就算有偶发的事件，也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向山翻了个白眼：“难道以后人类要进入全员癖好异常的时代？大多数人都不肯正常的啪啪啪啪，所以我们还得研发人造子宫、推行社会化抚养制度？好不容易找到了希望，我可不像人类一代之后人口暴减。”

    “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约格莫夫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他从实验台上抄起一个培养皿，举到向山的眼前：“好好看看这含糖琼脂块上的小玩一把。”

    向山集中目力，发现那培养皿的透明物质里面，有一些细小的小黑点在……蠕动？

    约格莫夫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们成功了！”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胜利的滋味

    什么生物对人类生物学的贡献最大呢？

    是猴子？兔子？鸽子？小白鼠？

    如果真的要让生物学的研究者选择一个，那么，有不少人应该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果蝇。

    果蝇，自从摩尔根的时代开始，就已经被大规模应用了。

    它的优点实在是数不胜数。作为昆虫纲双翅目的物种，果蝇和自己的大多数亲戚一样，具有“繁殖能力强，生命周期短”的优点。

    况且，它也和大多数双翅目昆虫一样，对“生活”的容忍度非常高。

    一个随便什么空瓶子，扎上一些小孔，扔进去一些人类不吃的烂水果，果蝇就能大量繁殖。

    而且，在25摄氏度的室温之下，果蝇每十天就能繁殖一代。

    从卵到性成熟再到繁殖，只需要十天而已。

    再然后，果蝇只有四对染色体，数量少而且形状有明显差别。

    而依赖于庞大的种群数量，果蝇性状变异很多，比如眼睛的颜色、翅膀的形状等性状都有多种变异。

    所以，摩尔根才能简单的使用自然得到的白眼果蝇，验证孟德尔所总结出的遗传学规律。

    可以说，正是从这种小动物开始，人类对“生物”的认知都被彻底改变了。

    这简直就是理想的实验动物。

    除非实验项目是和高级神经系统有关，否则的话，有哪个智商正常的遗传学家会抛弃这种仿佛天生就是要进实验室的物种，反而非要去将有23对染色体、性状多且难以掌握、性成熟起码需要十六年、对饮食与环境有苛刻要求的大型灵长目动物抓紧实验室做不人道实验呢？

    就算一个技术最终要落实在“人体”之上，“人体实验”也只能是最后一步。

    在这之前，有更多生命周期短的好物种可以帮助科研人员探索未知的奥秘。

    而这一次，就好像它的同族曾经帮助摩尔根那样，这些小生灵帮助约格莫夫，再次走出了坚实的一步。

    约格莫夫的琼脂快上是果蝇的一龄幼虫【刚刚从卵中孵化一直到第一次蜕皮前的幼虫被称作“一龄”，第一次蜕皮后第二次蜕皮前的被称作二龄，以此类推】这玩意不到0.5毫米，看上去比灰尘大不了多少。

    向山只能看到蠕动的小点。

    但是，毫无疑问，它就是那些果蝇交配之后所得到的成果。

    向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用力捶了一下。他张了张口，问道：“不是说偶尔会有偶发的自然交配吗？这些卵的诞生，是偶然？”

    约格莫夫耸了耸肩：“不是，只不过是少数的金属基果蝇还会啪啪啪。大概是因为基因的自我修复机制重塑了有关繁衍的‘语句’，让插进来的外来遗传信息进入了有性繁殖的过程吧。”

    “哈？”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用你比较熟悉的说法来讲吧。每一个生物的遗传信息，实际上就是‘信息库’。而我们的遗传物质以及酶系统，就组成了‘调用’这些遗传信息的的语句。”

    “原本的调用语句，是和数据库匹配的。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那些遗传信息，才会以不同的形式表达出来。因此，共享的基因数量极大的两个物种，才会呈现出迥异的形态。”

    “而我们破解了酶系统，所以我可以稍稍插入一些外来的信息。这也就是你曾经看到过的金属基细胞。但是，这些外来的信息，兼容性是有问题的。所以，当生命的程序运行，并想要调用一部分信息，让它在适当的时候发生作用时，它就出bug了。”

    向山愣了一下：“所以‘忘了繁殖’，只是一种恶性bug？”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对，bug。”

    向山用力将一枚冰凉贴拍在额头上：“那完蛋。演化史上应该没有比这个更恶性的bug了。再恶性，程度也就是和它差不多——它能够在一代的时间内将种族彻底清空啊。”

    “不过我还是蛮喜欢《侏罗纪公园》里的一句台词，叫‘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约格莫夫指了指果蝇：“少量的果蝇居然自动修复了这个bug。”

    向山按住额头：“这个玩意不能指望运气……”

    “不，不是指望运气。”约格莫夫非常自信：“只要它发生了一次，那么就代表在特定条件下，它确实可以发生。而只要我们掌握了那个‘条件’，控制好变量，我想让它重复发生几次都没问题。”

    基因有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这是一种自带的机制。

    毕竟地球生物用来存储遗传信息的RNA和DNA真的很脆弱。从宇宙的稀薄高能粒子若是偶然击中它，就有可能造成少量的信息写入或擦除，改写生命密码。病毒也也可以做到这一点。甚至有不少有机毒剂都可以对它造成破坏。

    但遗传信息仍旧算是大体稳定的东西。在“错误”不严重的情况下，遗传系统也有自我纠错的能力。

    这个过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也就是说，你认为是有一个未知的过程或者效应，可以弥补这个bug，至少让咱们的‘系统’不至于崩溃。”向山点了点头：“而它已经出现在你面对了。而你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完成自我修复的果蝇的基因组，与未完成自我修复果蝇的基因组做比对，确认基因改造手术到底是破坏了那些基因，导致这个机制失效？”

    “差不多。”约格莫夫点了点头：“这个过程，很快就可以完成。”

    “哦，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过来一趟了。”向山沉沉的叹了口气：“说吧，你需要什么？”

    “我原本要你订的那台计算机肯定不够用了。要跑的数据比预想中更多……”

    “日！”向山比了个中指：“订单已经不可能取消了！你以为那是家用电脑，还能到货前无理由退货吗？那可是研究机构专用的……”

    “哦，那些设备也要留着。我是要求增加更好的计算机设备。”

    向山看着约格莫夫：“兄啊，我们这研究所刚刚挂上牌子，经费什么的……如果不是我等下还要搭地铁回家的话，我现在就给拔一把头发给你看你信吗？”

    “拔头发？”约格莫夫不解：“这是什么奇怪的共和国风俗吗？”

    “不，是表现我无能为力又抓狂的内心。”向山走到门口，从衣帽[txt ]架上拎起自己的袄子，然后将手伸进兜里，摸索几下：“当然，要设备没有，庆祝用的酒倒是带来了。”

    虽然实验室的温度能够放翻彪形大汉，但是向山这棉袄的保温性还不错，所以这巴掌大小的一小瓶红星二锅头入手之后居然还有丝丝凉意。

    约格莫夫诧异：“我还以为能开一瓶香槟。”

    “本来是没有酒的。我临来的时候想起来，所以在路口小卖部买的，就被挑剔了。”向山摇头：“入乡随俗入乡随俗。我们老北平就好这一口——来来来。”

    约格莫夫直接对瓶吹了一口。

    然后想要喷出来。

    但是察觉到自己有可能一口酒喷到果蝇们之后，这个男人生生咽下了这一口想象之外的辛辣液体。

    “我在喝什么？一团冰凉的火吗？”

    “这就是胜利的滋味啊，兄弟。”

    两个男人就这要靠着实验室最冰凉的那堵墙，直挺挺的坐在地上，然后分享了一瓶“胜利的滋味”。

    “我觉得挺好。”被酒精稍稍改变了口音的合众国科学家如此说道。

    向山点了点头。

    他坐在地上，看着果蝇。他觉得，取暖器发出的橘色光亮就好像一圈圈金光一样。

    虫网之中，就是闪耀着金色的未来。

    …………………………………………………………………………

    “淦。”向山再次拔下了自己身上的接线，退出了这次阅览。

    他现在靠着载具的内壁，坐在地上，姿势一如当年。

    但正对面却是一片漆黑。

    而义眼赋予他的超凡视力则让他知道，自己正对面，是之前囤下的几桶冷冻剂。

    “我白痴吗？啥眼力啊？啥修辞方式啊？‘仿佛在虫网之中看到了未来’的感觉……哈哈哈哈哈，真是笑话。”

    “现在这个世界还真尼玛跟关在虫网里面一样。”

    “28年的我唯唯诺诺。37年的我脑子有坑。”

    向山开始对这些记忆感觉到恶心了。

    尽管内心的昂扬的情感告诉他，这千真万确就是自己的记忆。

    自己分割出来的“主观情绪的记忆”还在大脑之中回响，提醒他这一点。

    但是，向山真的没法遏制自己的怒火。

    他索性将这一块硬盘收好，然后踢开门，冲了出去。

    单杀王贾德尔正拍在一块岩石上，用自制的光学仪器观察南方。此时此刻，太阳的余晖正逐渐消失。又到了启程的时候了。

    向山走到单杀王身边，问道：“老弟，有什么发现吗？”

    “嗯，没什么。阿米尔卡雷带回了一些兵力。只是，整个城市都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我看不到他们地面部队的调动，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有带回来了多少人。”

    说到这，单杀王叹了口气：“果然，我应该在那个防空炮阵地里留下隐藏的指令，让它倒计时十小时后全弹发射。”


------------

第一百二十章 撤离之路

    实际上，阿米尔卡雷·赵在回到城市的时候，要求所有放空炮阵地自发断电，并用近程导弹与近防武器对准这些防空炮阵地，不完全是脱裤子放屁。

    这是有实际意义的。

    原因很简单。就在昨天夜里，有一个防空炮阵地被入侵过了。

    而只要这个侠客在入侵过的防空炮阵地里留下一个倒计时程序，命令这个防空炮阵地在倒计时结束后全弹发射，那这个城市的空中力量就回被自己的弹幕给吸一波。

    而在这个时代，空中很少有民用单位。由于住的楼层不是足够高，所以大部分平民连无动力滑翔翼都不会使用。侠客不用担心误伤。

    这是一个武祖时代就留下的“可用战术”了。所以即使是今天，庇护者依旧保留了相当一部分不能自动化控制的武器。

    甚至，只防御那一个被入侵的阵地都不够安全。

    侠客就好像蟑螂一样。当有一个侠客在城市里公然行动、刺王杀驾的时候，那王驾上的人怀疑城市里还有一百个没有被发现的侠客，都是合理的。

    而侠客也不一定非要将防空炮阵地的人杀完了才才能触及火控系统。

    倒不如说，真的每次都将一整个营地刺杀干净的侠客才是罕见。

    正常的侠客是多半没这么激烈。

    所以，怀疑有其他侠客在兵力被抽掉后潜入防空炮阵地，也是相当合理的事情。

    甚至于说，阿米尔卡雷不得不让手下懂得内功的武者，去逐步排查。

    而且这样也不一定安全。

    [5200 ]因为，江湖的黑客水平，始终比庙堂更高。

    江湖人的平均内功水平，就是高过庙堂的。而论高手总量也是——这大概是因为，一个人吧若能够出乎安全专家意料之外，天马行空地破解安全系统，那他多半有一个不羁的灵魂。

    甚至连最高点也是。阿耆尼王必定是弱于“天下第一”的。

    大多数庇护者都觉得，“内功第一”与“内功第二”之间的差距从来没有被减小过。

    再加上内功是可以顺着网线隔空运作的。

    所以，当一个城市里真的出现了行动成功的侠客之后，庇护者就必须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解决系统的安全问题。

    当然，单杀王没有这么做。

    他却是清楚，自己不完整的内功，并不能做出可以完美潜藏的倒计时点火程序。

    所以与其做了、被清楚了，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让他们疑神疑鬼去。

    这样子反而能够牵扯一大批庇护者嫡系武者的精力。

    而庇护者对“蛊”的疑虑是可以无限上升的。因为，那个名字被抹去的“天下第一”很有可能还活着。任何一个侠客，都有可能得到她的帮助，入手未知的强大蛊毒。

    如果不请出阿耆尼王的话，大概谁都没法排除“那一位”的手笔。

    但若是随便一次侠客行动，庇护者都得请出阿耆尼王才能罢休，那侠客的行动可就太成功了——他们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活活累死阿耆尼王。

    当然，贾德尔确实清楚的知道自己做出的战术选择。

    可看到眼前这一幕，单杀王还是感到了一丝丝的不甘。

    由于双方的距离已经足够远，所以整个城市的地面部分，都已经被大地的弧度所遮挡，沉到地平线之下。但是，那比高山更加巍峨的巨型建筑却依旧耸立在天边。

    看着楼顶之上不断运送兵力的飞机，单杀王心里就痒痒啊。

    “要是我做了个点火程序，然后还侥幸没有被发现呢……”他喋喋说道：“要是这会‘轰’！一下，那该多爽，多解气。”

    “算了算了……”向山倒是看得很开：“他现在多半在小心翼翼的检查咧，说不定整个城市的芯片、主板什么的都要换一遍。”

    问，系统可能染了未知的蛊，怎么办？

    答：把硬件系统整个换掉。

    确实不可能有什么内功可以躲过这种查杀。

    但是，向山一次行动，就有可能让庇护者花费如此多的资源。

    这便是侠客的胜利了。

    向山也调整义眼。在一些光学镜片的辅助之下，他也看清了那边的景色。

    “啧，人数确实不少。而且感觉远方还在赶来的样子。就是再往南就在地平线下了，看不到。”

    贾德尔点了点头：“看起来会是异常硬仗。”

    在一旁聆听师伯教诲的崔骸闻言，立刻激动了起来：“前辈，师伯，到了我们拼死一战的时候……”

    “咣当”一声。贾德尔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向山则很是无语：“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啊。冲动是魔鬼。”

    “上午不是才说了嘛？”贾德尔也很不满：“武祖他老人家怎么说的来着？自己的命也是命。什么‘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就更谈不上……’，谈不上……”

    “敬畏生命。”向山提示。

    “哦，对。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就谈不上敬畏生命。要知道，‘拼死而战’和‘死了也无妨’的战斗是两回事。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无从体现‘舍生取义’的‘义’。”

    ——总觉得这句话里面混进什么奇怪的词。但联系上下文好像又很通顺啊……这真是我说的？

    向山心中不由得嘀咕起来。

    “而且我们很明显是不能死的。”向山补充道：“我们活着比死了有更大的价值。只要我们还活着，那么阿米尔卡雷的大军就会被牵扯在这一块荒野之上。我们只需要驱动两台载具。但是他们行动所需要的能源，是我们的无数倍。”

    “而只要我们在这里牵扯住这一股力量，那么南方那位老朋友脱险的几率也就更大一点。”

    崔骸点了点头。

    “所以年轻人不要老是把死啊活的挂在嘴边。‘就义’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单杀王却道：“话说回来啊……老哥你有什么打算吗？是逃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还是就在这一块网页牵扯松鹰城方面的注意力？”

    “逃啊……你觉得有什么比较安全的地方？”

    “嗯……”单杀王思索片刻：“再往北二百多公里，就能够离开离开阿米尔卡雷·赵的庇护区，进去其他庇护者的庇护范围。由于庇护者绝对不能用枪口指向对方，所以阿米尔卡雷未经允许，不能将兵卒派入那位领主的地盘。”

    “而且，阿米尔卡雷因为前辈你的刺杀行动而颜面无存，所以他就算为了谢罪，也会拉出家底来搜捕我们。但是其他领主就算搜捕我们，也不会这样认真。”

    “所以，只要逃出去，我们就安全了一半。在这之后，是冲击白令要塞去北极，去旧大陆，还是分散开来，都是一种自由。”

    “哦？”向山皱了皱眉：“在这个时代，这算什么问题？”

    如果真是在中世纪的话，那这确实有可能是个问题。但现在，人类也只是上层建筑的某些部分开倒车开回了中世纪，技术力还在啊。

    什么许可不能远程取得？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贾德尔耸耸肩：“如果是往西南方向走的话，倒是会进入另一个与阿米尔卡雷关系好的领主的庇护区。但是正北方那位，和阿米尔卡雷关系非常糟糕。”

    向山有些讶异：“我寻思……消灭江湖人应该算是最重要的事情吧？两个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干部都不能好好合作？”

    “第十败、第十一败之后，江湖在武力上就陷入了一个相对较为低谷的时期。”贾德尔也蛮无奈的：“部分前辈高人都落败身死，江湖里都是我师侄这样的小年轻。早在很多年前，江湖思潮就被当做‘纤芥之疾’对待了。”贾德尔哼哼两声，语气之中满是“不平”：“他们也一直宣传，武神回归不过是在消耗武祖留存的人望，现在江湖已经不行了。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些受武神鼓舞而进入江湖的人，就是希望。”

    向山没有评价。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到：“你们的想法是，朝北直走？”

    “不可。”单杀王道：“这个时候朝北直走，很有可能就是一道天基武器直击。现在卫星应该会紧盯所有荒野上朝北走的车辆，警戒阈值会比平时更低。”

    就这么说吧，如果平时地面上有一块温度不正常的区域，有可能是车辆，也有可能是大气热运动产生的误判，那么天罚系统就会根据一个数学期望来测算“打一发”的潜在收益问题。

    虽然最低级的太空垃圾天罚成本很低，但太空垃圾也不是无限的，庇护者还是倾向让它们抵达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但是，在侠客刺杀之后的一段时期，天罚系统就会改变算法，降低境界阈值。所以就算天空垃圾天罚收益的数学期望比平时小，天罚也会被触发。

    “看起来得规划路线了？”

    “还要考虑沿途的绿林。看看有哪些最好绕开，有哪些可以作为潜在的武器库。”

    单杀王人虽然憨憨了一点，但到底是老江湖，基本的江湖经验还是有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敲定了撤退的路线。

    在最后，向山故意做出“我考考你”的语气，问崔骸道：“我且问你，你知道‘我从地狱回来了’这句话吗？”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广播客

    “你知道‘我从地狱回来了’这句话吗？”

    面对这个问题，崔骸多少有些懵。

    “啊，您要真问我具体有哪几位说了，我还真不知道……”

    ——淦。

    这次轮到向山懵一下了。

    “啊，我可以肯定，第八武神是没有说过这句台词的。”贾德尔沉吟片刻，给出了答案：“第八武神暴露得太早、就义得太早了。她直接被阿耆尼王带着舰队超视距的射杀，到死都没有做出任何值得一提的事迹。”

    “然后，第二武神肯定是说过的。他当初第一战，就是用这句话宣告自己的回归，向庇护者们发出宣战布告。”

    “然后，第十一武神……有说过这句词吗？”

    崔骸点了点头：“有啊，有的。网上流传过。”

    向山扶住额头。

    他真的觉得很心累。

    看起来，又有一个疑问解开了。

    那个魔教科研骑士对他说“恭喜您再一次从地狱归来”的原因找到了。

    淦。

    真的……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向山依稀记得这是一个什么作品的台词。他没有关于那部作品的记忆，只是记得这话很有气势而已。

    大概……

    人格覆面是会做出相似判断的吧。

    很明显，其他的武神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句话大概使用次数太多，以至于在流传过程当中，被整合进武祖语录里了。

    太……

    向山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了。

    ——要避免这句台词的使用。

    他暗自想到。

    单杀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老哥，出发了。”

    向山点了点头，跟着他进入了“驴”内。

    趁着黑暗，三台载具再度出发。

    年轻侠客们连同尤基、小家伙一起挤在“骡子”里。这台载具的性能比最初早好的“驴”要更强一点。必要的时候，这载具带着他们逃生的希望稍微大一点。

    而单杀王和向山则在驴的内部准备。

    大约前进了一个小时之后，一行人停了下来。

    这也是为了给车身散热，以避免被卫星所检测到。

    而向山和单杀王则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式，出去布置EMP地雷。

    这个地方已经远离聚居区，所以基本不会有普通人路过，无需要担心误伤。

    实际上，在面对大军追捕的时候，铁华就没有那么好使了。

    除非铁华是在军队中央蔓延，否则的话，铁华出现的瞬间，军队就可以依靠火力覆盖掉掉铁华的覆盖区。

    尤其是在旷野之中。

    而一颗EMP地雷则可以在若干区域内制造一个短期的屏蔽，破坏对方的指挥系统。

    若是在生死一战的时候，远方EMP爆发，冲乱了对方的指挥系统，那侠客往往就能捡一条命。

    就算不是在生死关头引爆，正常情况下，这玩意也可以极大的拖慢敌人的行军速度。

    年轻侠客们也在帮忙做一些简易的陷阱。

    只不过，现在每一分电力都很宝贵，所以不是必要的分工，这些青年们都会选择在载具里静坐，节约电能。

    尤基也抱着小家伙，乖乖的坐在角落里。

    向山埋地雷的方位比较远，所以回来的比较晚。

    他重回载具的时候，单杀王已经在那儿等着，摇头晃脑的哼着什么歌了。

    向山启动了载具。

    一行人继续朝着预定的方向走去。

    再往西北方向走十公里，他们就会折转向东北，避免天罚的警戒。

    向山好奇的瞟了贾德尔一眼，道：“老弟兴致不错啊？这会还有心思哼歌。”

    “嗯哼。”贾德尔道：“搜到了一个品味还不错的广播客啊。”

    “哈？”向山楞了一下：“现在联网了怎么着？”

    “广播啊？”贾德尔也愣了：“老哥你没听过吗？”

    “广播……哦，广播啊……”

    向山点了点头。

    他这才注意到，贾德尔的脑袋后面一直靠在射击口上。

    在一个四面都是金属的地方接收电磁信号，确实得这样。

    他那个时代倒还是有“广播”这个概念。但在二十一世纪初，传统的广播已经凋零了。

    向山所熟知的“广播”，与其说是广播节目，倒不如说是“线上音频节目”，或者干脆就是“音频”。

    但他确实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原始的广播居然还能复苏。

    但托管人，这个时代的广播技术也与过去时代有所不同。

    面对庇护者统治一切的环境，广播也发生了变化。

    现在的广播客，都是独立进行工作的。

    他们的广播天线完全收纳在义体之内，平时可以伪装成正常的工人。

    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就会露出爪牙。

    不同于过去，现在的广播客也不会直接朝四面八方发出信号——那样的话，只要对比不同区域信号强弱，就可以很快定位广播客的位置了。

    要是广播客这么工作，那被杀光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会朝着天上射出一束定向的电磁波信号。这束属于中短波的信号不能穿透电离层，会被电离层反射，继而散布到地面上。

    当然，这样仍旧不是很保险。只要庇护者的接收器足够多、算法足够精准，多项参数计算的情况下，仍旧可以将怀疑范围确定在一个相对较小的区域内。

    毕竟，“造反”从来就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

    广播客是侠义之士开辟了另一条宣传战线。

    并不是每一个人的内功都可以高在在庇护者搭建的网络之中来去自如的。

    也不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够时常接触网络——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不自知的被动联网，被掌控着义眼的后门。

    而广播客们就应运而生。他们是侠客的一类——就好像过去武侠当中有“刀客”“剑客”的区别一样。

    “广播”就是他们的武器。

    他们的内功多半不足以肆意横行，偶尔有外功精强的，但是大多数也只有武馆学员的水平。

    但他们却一直在传递着来自过去的“火”——那是文化的余烬。

    向山吹了声口哨：“酷。怎么听啊？”

    “老哥，你对年轻人喜欢的东西真是没有一点了解啊。”贾德尔摇了摇头：“虽然说这个也是最近七八十年才建立的东西吧。”

    在他的心中，向山有可能是更老的侠客。

    向山倒是点了点头：“您倒是说啊，怎么搞？什么频率？我也想听听。蛮好奇的。”

    “这个啊，首先要去网上下个插件……”

    “哈？”向山一愣。

    他第一次听说听广播还需要插件的。

    “哦，现在不能上网。没关系，我直接传给你就是了。”贾德尔道：“您也别觉得扯啊。你想想看，电磁信号被大气一路损耗，到了电离层再反射回地面，还能有多少质量？”

    向山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装个插件，就能保证声音经过一道预处理，起码能清晰的表达意思。”贾德尔道：“”“您身上应该有可以接受中长波信号的硬件吧？不用额外再装插件了？”

    向山点了点头。

    他很快就装好了贾德尔共享的插件，然后在贾德尔的指点之下，找到了对应的频道。

    按照贾德尔的说法，每一个广播客都是潜在的侠客，所以他们一般居无定所，躲避庇护者的搜查。

    而他们所采用的广播技术，又决定了他们广播的范围有限。

    所以在一个地方能听到什么广播，还是很看运气的。

    而这些广播客也是在等待。若是有前辈高人听了他们的广播，觉得他们是个可塑之才，往往就会想方设法联系上他们，给他们一条磁力链。

    那些磁力链中，可能就有通向更高层次的内功。

    向山闭上眼睛。

    在一片沙沙声中，他听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唱。

    “Die Gedanken sind frei，【思想是自由的】

    wer kann sie erraten，【谁也猜不中它】

    sie fliehen vorbei【它悄悄地溜过】

    wie n?chtliche Schatten.【像午夜的阴影】

    Kein Mensch kann sie wissen【没人能了解它】”

    ………………………………………………………………

    kein J?ger erschie?en【猎人也射不中它】

    es bleibet dabei:【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Die Gedanken sind frei!【思想是自由的！】

    Ich denke was ich will【我思考我想要什么，】

    und was mich beglücket【什么能让我幸福】

    doch alles in der Still【'这一切都发生在寂静之中】

    und wie es sich schicket【正如它们应当的那样】

    Mein Wunsch und Begehren【我的愿望和渴求】

    kann niemand verwehren【没有人能压抑】

    es bleibet dabei:【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Die Gedanken sind frei!【思想是自由的！】

    一台义体爬在小土丘上。他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工人一样，整台义体都是标准的工业规格，躯干两米长、两米高、两米宽，手足分外粗壮。

    和回收站小镇里那些分拣工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他的腹部，还有一双额外的义手。

    这义手也类似于向山很早之前用过的、尤基外婆用过的民用手。相似的型号，相同的破烂。

    这双手抱着一只铁皮的吉他。吉他弦是铜丝拉成。

    这吉他本身的声音其实不怎么样。但是金属丝的震动，却会被转化为电信号。

    这些电信号会和他的歌一道，飞上电离层，在那里开出一朵无形的花。

    就通过他背上那个喇叭花一样的发射器。

    这个广播客站在月光下，好像一盆金属的盆栽。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平凡的人

    老螃蟹其实不叫“老螃蟹”，他原本也是有正经名字的——就是那种标注了Y染色体、线粒体以及个体名的正式名字。

    只不过，那个名字已经被他所舍弃了。

    而之所以叫做老螃蟹，是因为他的这个义体。

    按照当年救他命的那位无名侠客所介绍，旧世代有一种生物叫做“节肢动物”。它们外在的颚、牙等，其实是特化的“手脚”，是远古祖先的肢体所演化而来的。

    而他身体下方那一对额外义手弹吉他的样子，很像是一只大螃蟹在咀嚼什么。

    所以老螃蟹从此就叫这个名字了。

    而在这之前，他还换过了两三个名字。对他来说，名字只是人生路上的一点标志。

    这个名字还算是蛮有感情的。

    在十多年前，老螃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喜欢听收音机。在这个时代，这可谓是一项低成本的娱乐了。只需要少量的金属箔、磁铁、金属线，就可以构建出一个接收天线。而网络上的“声音处理插件”其实也不难下载。

    城里人总有机会蹭一些免费的网。这些网络或许会要求使用你义体的计划能力挖矿，或许会强化庇护者的监控能力，但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免费的。

    而义体之间相互以WLAN热点形式传输文件，限制其实不大。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开放了这个功能，所以官府想什么时候征用他人义体，就可以什么时候征用他人义体。

    所以预处理插件也可以在线下流传。

    在他的故乡，人们对广播并不热诚，但确实有一些爱好者。

    人总归是有精神上的一点点需求的。对于有权接入网络的城市人来说，网上有丰富的资源可以娱乐自己。但是荒野聚居地却未必有条件建起自己的基站。

    在那种地方，广播客自然就扮演了“满足他人精神需求”的角色。

    老螃蟹顶喜欢唱歌的。在当了工人之后，他就攒了很久的收入，购买了一套还不错的声纹包。

    而有空的时候，他就在网上搜索古老的歌谣。

    再后来，他就变成了一个歌手。

    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故。他的妻子和孩子先后死于工程事故。而那个时间点上，他已经完全义体化了。将神经细胞重新培养成配子细胞需要的价格不低。他也就没有了牵挂。

    于是，老螃蟹就装上了儿子生活中用的手，到处去唱歌了。

    这就是他成为广播客的过程。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也没有太波澜壮阔。

    基准人不需要多少食物。老螃蟹只需要每个白天都在背部展开太阳能板，就足够这个义体的消耗了。如果前往的聚居地允许他使用公共蓄电池，那么他还能存下很多。

    至于糖分他蛋白质的补充，他也只需要在一个小镇每家每户唱一圈就行了，总归是有人愿意给他一口糖的。

    基准人就是这样好养活。

    他唱了一年多，遭遇了绿林。正巧附近有个侠客在听他的电台。侠客赌运气的搜索了一下，救下了他。

    那个侠客交给了他内功与外功。这也不算是什么特别传奇的经历了。几乎所有的广播客都会表现出“倾向侠义”的立场，所以经常有侠客循着信号或是其他广播出去的联系方式找到广播客，教给他们一些外门内家的武学。

    武祖创造赛博武学体系的时候，就强调了它极端重视“信息共享”的属性。

    这依旧只是这个时代的小小故事，非常平凡。

    老螃蟹终归没有成为那种“大侠”。他只是一个普通广播客，就好像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

    但是，与那个侠客交流的短暂日子里，老螃蟹得到了他认为“非凡”的故事。

    一个关于“改变世界”的故事。

    一个关于纯粹之人三度背叛世界、为了万众而高举反旗的故事。

    人类的“心念”很多时候都建立在“故事”上的。比如古老的时代，人们就因为“善恶到头终有报”的故事，而建立起了古代的社会，建立了强调善性的共识。而在近古代，人类则普遍相信“付出努力就能得到对等回报”的公正故事，而建立了前现代的社会。

    老螃蟹则知晓了武祖向山的故事。

    他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人有可以那样生活。

    那样纯粹，那样理想……

    越是站在历史的高度，就越是觉得那样的人非凡。

    老螃蟹开始想要成为一个侠客。

    只是，他到底是有些老了，在没有还丹酶与生长激素调整的情况下，大脑神经网络的可开发程度有限。

    好多年了，他都还用着这很工业风格的义体。他根本攒不起武者义体。

    当然，老螃蟹自己也不能算特别努力。

    他毕竟主业还是唱歌。

    只是啊，只是。

    他还是想要成为一个侠客。

    “一首《思想是自由的》，献给广大的听众朋友们。”老螃蟹说道：“祝福大家，也能拥有这样无法捕捉的自由。”

    老螃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向正东方看去。

    那是美以美大厦的方向。

    “这次的广播，可能会在松鹰城附近最为清晰。只不过呢，松鹰城的听众朋友可能是第一次找到我的信号吧。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老螃蟹，是一个想要成为侠客，但是终归不是武侠的人。这是我开始广播的第十二年，也是开始听侠义故事的第八个年头。”

    “如果我是一个少年的话，或许就能凭借这些故事，奋发图强，成为一个侠客吧。哈哈哈，但是对于我这个老家伙来说，故事就只是故事呀。”

    他这么说着，又唱了一首歌，歌名叫《Hasta Siempre》，“直到永远”。他很喜欢这个词。

    老螃蟹在这么说的时候，也在仔细观察松鹰城。

    一首歌唱完了。他大概觉得，现在的听众比之前多了一些。

    没办法，广播是很难实时统计收听人数的。

    他只是瞟了一眼自己的网页。这个网页的网址随着广播一起放松。它对应的信号不属于一般人的听觉范围。但是特殊的编码器可以直接将声信号之中的这个“杂讯”转化为一个超链接。

    这也是不少的广播客所爱用的手段。

    只是，听广播的人大多都不上网。所以上面留言寥寥。

    最新一条还是五小时前的。

    老螃蟹叹了口气，嘟囔道：“虽然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大播客，但是这也太可怕了一点吧。”

    “说不定就这一场了啊。”

    这一段话没有广播出去。他倒是可以自己选择广播的内容的。

    观众听到的只有他的吉他声。这是一段即兴演奏。

    老螃蟹继续对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观众，说道：“继续刚才的话题好了。可能松鹰城的听众朋友们很疑惑吧，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呢？”

    “因为我看到大侠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侠。”

    老螃蟹不知道那位送美以美大厦上跳下来斩断权贵的大侠是谁。但是，他无疑是符合侠义的传奇。

    传颂这个传奇，就是广播客该做的事情之一。

    老螃蟹配合一段即兴的演奏，将自己和这几天的经历简要说了。

    当然，也很简单。他就是正好在附近村子做广播，然后正好听到了附近。看到了昨夜的视频直播，然后花了一天的时间过来了。

    ——接下来，听广播的人应该更多了吧……

    老螃蟹再看了一眼网页。

    出现了那么零星留言。都是系统默认的内容。

    但这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老螃蟹知道，自己应该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踏上广播之路十二年，然后追寻侠义八年。老螃蟹我呢，暂时可以说是一事无成。武祖说，过往的历史，也不尽是痴愚昏聩，有智慧火花，更有真侠真义。”

    “啊，说实话，我完全认同这句话哩。我在外面走了十二年啦。十二年哦，我见过好人坏人，见过聪明人也见过蠢人。就好像故事里那样，人分百色。只不过，我见过温和、善良、智慧、聪明，但是却甚少见到‘侠义’——我是说，向故事里那样，好像发着光的侠义。”

    “但是在昨天，我在松鹰城看到了，所以我来了。”

    老螃蟹这么说着，很自然的转到了下一个话题。

    “这种事可真少见啊。我也算是走了十二年啦。没能赶上武神的第十一败，没能见证那个传奇的落幕。但是呀，这次我真的看到大侠了。哈哈，我真想青眼看看他们现在的表情。”

    “啊，不，其实从地面上看，我大概也能看到他们的反应啦。朋友们，你们是不知道呀，现在我就在松鹰城外。领主老爷带回来的士兵，我看到一清二楚啊。嚯，你看看这些面目可憎的战车……”

    他开始广播自己所见到的东西。

    对于江湖人来说，这些算是一个基础了。依靠目测，大致估算一片区域的人数、载具书之类的东西。

    相关的算法、插件，都是和“游击”的战术捆绑一体存放于网上的。

    一个平凡的人在广播松鹰城军队的动向。


------------

第一百二十三章 黑手高悬

    阿米尔卡雷·赵的辅官巴尔博老爷正在进行每天例行的训练。

    他的视野之中，有三个虚拟角色。都是松岛宏。

    和某些黑帮分子“只是套个外观”不同，巴尔博老爷是可以调取数据，甚至调用外部的计算资源，使模拟接近真实的。

    这些数据包括了数十年前松岛宏在残奥会上登记的义体参数，以及比赛时的数据。

    甚至在松岛宏为他们效力、他们投桃报李为松岛宏安装安全措施的时候，也有技术人员会直接调取出松岛宏的经验卷积。

    反正也只是一个平民武者而已。

    而这样做出来的虚拟人，除开“决策”上少了一点灵活之外，已经和数十年前的运动员松岛宏相差不大了。

    巴尔博老爷飞快的对空挥舞拳掌，十分钟之后，就将两个“虚拟松岛宏”击倒在地。

    这种训练，他经常做的。

    “模拟”虽然比真人终归差了一层，但是却胜在成本低廉，并且随时随地可做。你甚至可以选择古往今来一切有记录的武者。

    官府武者的武功绝对不弱。

    这个时候，“虚拟影像”突然消失。现实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名事务官站在他的面前，义眼聚焦在他的拳头上，看样子颇为紧张。

    巴尔博老爷有些不耐烦：“怎么了？我记得……”他对比了一下脑内数据：“监听班的？”

    广播存在着“难以监管”的问题。这东西的技术含量实在是太低了，碎片哪个掌握方法的人在随便哪个荒野聚居地里随便找一些废品，就能自己做一个可以工作的广播器材出来。而大范围布置电磁波干扰，也有可能会影响到自己的正常工作。

    所以，庇护者们对那些普通的广播客，一直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

    他们真的想管，也没精力去一个个管。

    但也不能真的完全不管就是了。

    人类基因库存在的目的，就是延续“人类”这一物种。人类种群存续，是戴森原则所承认的唯一义务。

    而与人类基因库力量为敌，就是阻碍人类延续的大业。

    每一个侠客都是毫无疑问的反人类主义者。

    而每一个广播客，都是潜在的反人类主义者。

    他们的存在，会威胁到人类的生命安全。是以在戴森原则延伸的逻辑之下，庇护者们有权将他们清缴掉。

    是以，每一个领主手下，都会有那么一支小队，专门负责监听。

    一个地区的广播客数量永远是有限的。按理来说，一个人就应该可以监听好几个频道了才对。

    之所以是“小队”，是因为这些就监听者的义体化程度不会太高。这却是避免有人的广播信号经过特殊转码器的转化之后，变成某种蛊毒——毕竟世人都知道，如今的计算机技术标准，都是包括“那个人”在内的那些人参与制定的。

    新一代的内功高手，也用着“那个人”编写的教材。

    而“那些人”当中出现了侠客，就意味着如今根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输入口。

    什么输入口都有可能称为入侵的来源。

    而义体化低，也还有一个好处。那些负责监听的家伙就算是被广播中的歪理邪说所感染，也不可能造成巨大的破坏。

    人类肉体实在是太弱了。

    只不过嘛……

    对于大部分基因库武装力量的军官来说，负责监听班，往往就意味着“坐冷板凳”。

    巴尔博老爷几乎不记得这个可怜的家伙了。

    那个事务官低声说道：“先生，我们监听到了一个不安分的家伙。他在播报我们的军队动向。”

    “啊？”巴尔博老爷有些疑惑：“这是什么蠢货？不……不对。现在怎么就连这种蠢货，都敢出来嘲讽我们了？”

    他眼底已经出现了一份文字报告。他按照这份报告，找到了那个光坡频道。

    巴尔博老爷走到窗前。

    他确实听到了报告里所描述的内容。这个广播的主持，正在放送他们松鹰城军队的人数、分部位置、密度、载具的数量与位置、飞行器的型号乃至肉眼可见的无人机密度。

    这些都是可以靠视觉插件快速目测估算的。视觉插件会将观测到的景象区域整齐的分割成无数等大的方块，然后随机抽样，计算部分方块之中人数的平均，再根据一系列复杂的统计学算法，得出一组尽可能接近真实的数字。

    这并不是无用的情报。

    庇护者的组织度再怎么高，也无法突破物理上的限制。分散的部队想要集结，也是需要经过移动。而每一个士兵的义体，也是标准化的东西，速度也是可以测算的。

    而受限于距离、天候、地形、士兵义体状态，在荒野上能够选择的战术也并非无限。

    这种程度的情报，至少可以告诉收听者，松鹰城军队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有可能会怎么行动、可能会在荒野摆出什么样的阵势。

    “真是受不了。”巴尔博老爷敲了敲后脑勺：“本格尔阁下的死，确实是让一些有害菌类蠢蠢欲动了啊。”

    在这一句话的功夫里，他已经调取了整个城市所有部队的分布情况，然后与广播之中描述的部分进行对比。

    由于大地是弧面，所以一个人不管站得多高，都会看到“地平线”。远方的景色会被大地所遮挡——而这个距离，往往只有几公里到十几公里的样子。

    更别说，这个城市里还有巨型建筑。

    巴尔博老爷很快就依靠算法，反推出观测者可能所在的位置。

    接着就是调取卫星图像。

    “嚯，还真是。”他摇了摇头：“工业级义体？好好的工人不当，却来当反人类份子……”

    事务官低声道：“我们希望能够再次上报……”

    “不用了。这家伙的行为是协助侠客，明显危害了他人的生命安全，违反戴森原则无误。”

    并非任何庇护者阵营的人都可以任意宣判他人失去庇护。许多过于明显的行径——比如杀人、盗窃，可以直接由系统自动判定。

    但是“广播”这种行为却只是处于“线”上，只能由至少有人类基因库官方身份的干部来定夺。

    “向干部本人效忠的人”也可以算入其中。

    在戴森原则的体系之中，向某人效忠者的一切行为，都由效忠对象来负责——简单来说，如果效忠领主的某人违反了戴森原则，那么这就等若是领主自身违反了戴森原则。

    当然，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

    这种事可从没发生过。

    在得到了领主辅官的认可之后，事务官点了点头，道：“距离那个关博仁两公里的地方有一个防空炮营地。里面有一支武者小队正在休整……”

    “不不不，怎么能这样呢？这个广播多播放一分钟，我们就要多承受一分钟的羞辱。”巴尔博老爷声音之中有一丝愠怒：“他不是渴望闪耀的侠义吗？赏他一发中近程战术导弹，让他成为今夜最闪耀的人吧。”

    事务官觉得有些奢侈到浪费，但没说什么。

    而巴尔博则透过卫星的光学监控，注视着那个工业机械。

    大概是因为战术导弹点火的动静比较大吧。那个广播客好像发现了什么。他转过身，迈起自己那短得可笑的步幅，加速跑动起来。

    那可是不怎么考虑移动的工业义体。

    “啊，各位亲爱的听众朋友，由于一些原因，我不得不终止本次放送了。最后，我要唱一首歌，送给所有此时此刻在关注着‘侠义’的朋友。一首A Las Barricadas（到街垒去），一直以来谢谢大家。”

    巴尔博看着那个跌跌撞撞如同某种节肢动物的工业义体，只觉得滑稽。

    中近程的战术导弹并非直击，而是先升空，然后再根据系统预设的目标修正弹道。这个过程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但工业义体的移动速度，最多也只能让这个时间延长半秒吧。

    剩下的一点时间，就看这个家伙表演的滑稽剧好了。

    “Negras tormentas agitan los aires【黑风暴在空气中激荡】nubes oscuras nos impiden ver【乌云遮蔽了视野】Aunque nos espere el dolor y la muerte【即使痛苦与死亡在前方等待】contra el enemigo nos llama el deber.【使命召唤着我们与敌人战斗】El bien más preciado es la libertad【最为珍贵的莫过于自由】hay que defenderla con fe y valor.【以信念和勇气我们必将捍卫它】……”

    一直到视野被光填满为止。

    ………………………………………………………………

    实际上，在那个陌生广播客广播松鹰城军队动向的时候，向山就站了起来。

    他看着单杀王。单杀王则缓缓摇了摇头。

    向山怒道：“赶不上？”

    “不可能赶上的。而且就算赶上了，也不过是把自己送到敌人火力覆盖区而已。”

    向山听着这一首古老的歌，一言不发。

    “……?A las Barricadas!?A las Barricadas!【到街垒去！到街垒去！】por el triunfo de la Confederación.【为了联合的胜利！】……”

    这一首歌最终戛然而止。

    而老螃蟹的最后一句话，则撞碎在电离层上，落入大地，落入不知道多少人的天线之中。

    “一身废铁换一发战术导弹，值了！”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就是胜利

    在那一句“一身废铁换一发战术导弹，值了”的豪言之后，电台就这样静默了。

    向山将头靠在射击口上，搜索了数秒。

    静默，完全静默。这个频段只有杂讯。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广播客大约是死了。向山确实希望他活着。但是，只剩下一句话的功夫就直接断开……

    应该是很直接的手段吧。

    那个广播客使用的不是收音设备，所以向山最终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死的。

    然后，地平线那边才有一身沉闷的雷响。

    这声音已经衰减至极了。高频声波的衰减比低频声波更快，所以通常在近处的雷霆听起来响亮，而远方的雷霆听起来沉闷。

    只是……

    这个地方乃是万里无云的荒漠，根本没有雷云。

    所以……

    向山闭上眼睛，调取了车身侧面的影像记录。

    果然，在电磁静默的时候，地平线下有一次闪光。也是非常微弱的。

    考虑到十几公里的距离……

    “中近程的战术导弹啊。”向山低声说道：“还真是一点不假。”

    单杀王贾德尔低声说道：“这位老兄，说不定真的值了吧……”

    “值个屁。”向山捶了一下地面：“我们没有这一份情报，也一样可以平安撤离……不过是提升一些几率罢了。何至于要赔上一条同道的性命。”

    “站在他的角度来向，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少的侠客，是分几路走的。数学期望什么的，我也不是太会算。”单杀王道：“可能在他的考量之中，这样或许会援助‘数量未知’‘境遇未知’的侠客。”

    站在“什么都知道”的角度，去批评信息受限的勇者，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他们的气度。

    “这也不是一个统计学的问题吧。”向山坐在地上，道：“战损比可不是这么计算的。”

    “精兵战术”必须依靠极高的战损比，且在一波战术之中打垮敌人，才能避免陷入数量上的危机。

    若是不能一次做到，便是要将一次“以寡敌众”，分割成无数次“以强击弱”，保证每一次都获得压倒性的战损比，每一次都是“大胜”。

    而要“分割”，就要保证精兵方更高的机动性。

    如此，才能真正做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灵活作战。

    这一切逻辑，都要服务于最核心的要义——不对称的战损。

    “如果敌人比我们强一百万倍，那么我们一个人消耗了对方一万个单位的资源，那也是亏的。”向山收按在额头上：“应该是这样吧。关键不在于‘资源的消耗’，而是对地方组织结构的破坏。”

    “哦，对。”单杀王点了点头：“我记得这句话……第六武神在总结前人失败经验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补充。他更新了一下武祖刺杀战术体系中‘大胜’的定义。”

    “嚯，居然还是个军事家啊？”向山有些意外。

    ——不，不应该惊讶。如果人格覆面与信息源个体在判断上是相近的，那么这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这位唱得很好的老兄，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在他的视角下，一群侠客共同策划了松鹰城的事件，然后分作好几路离开——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说到底，谁都没有上帝视角。”

    单杀王看着向山：“老哥，你也没有啊。你拯救不了所有人。没有一个侠客必须去拯救所有人。莫把人类看得太轻了。”

    某种突如其来的痛感……仿佛一道电火花在向山大脑内闪烁。

    又是来自过去的记忆。

    ——你搁我这而哭什么……你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小向啊，这不可得批评你一下了。你是要去拯救世界的。若是这个结走走不出去，这点事都能把你压垮了，那你趁早把手里的股权卖了，安心当个富家翁去。反正你都财务自由了嘛。

    ——你当自己是什么啊？上帝啊还是救世主啊？“你救不了我”？我还非得承你的恩，跪在地上蒙你救赎咯？像话嘛？不像话啊。

    ——挺起胸，抬起头。诶，这才像个对。你记住，你这是在创造历史，造福人类，任谁也该说你的好。至于“没法惠及所有人”，那也是自然规律所限。本不该怨你。

    向山手覆盖在义眼上。他有种把眼珠子抠下来的冲动。这双不能流泪的眼带来的错位感实在是让他难受。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什么时间点……景老师……

    向山晃了晃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单杀王此时此刻正看着他。

    贾德尔只知道自己这位新朋友状态不大好。

    向山道：“确实，精神可嘉，但是……”

    突然之间，刚才静默的广播频道，突然传出讯息。

    贾德尔几乎瞬间跳了起来。

    但奇迹并没有如他们想象般发生。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开口道：“各位听众朋友们，你们好。我是塞翁。哈哈，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听这个频道呢？熟悉我的观众可能都知道，我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用这个频道来广播。但我的一个朋友刚刚节目都没有做完，这太不像话了，所以我就出来顶班啦。首先，让我来复述一遍那位朋友未完成的内容……”

    这一名叫做“塞翁”的广播客，开始重复刚才老螃蟹最后广播的松鹰城军事情报。

    向山一愣。

    单杀王却开口叫道：“扩展监听范围看看！”

    义体人的信息处理能力，是支持同时收听许多个不同频道的。而内功有成、语言机能高度特化的内功高手，更是可以做到多线程收听。

    最开始的时候，这里就只有一个人在重复老螃蟹的内容。

    但是很快，就出现了第二个。

    “哈啰，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盲鱼。大家可能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提前一刻钟上线，来个大家打招呼。废话不多说，我们先来听一段劲爆的话题……”

    “欢迎大家收听巴比特的故事频道。刚刚在松鹰城郊外，诞生了一个悲壮的故事。在讲述这个故事之前，请允许巴比特我来念一段带血的情报……”

    “这里是自由的新闻人阿一。我刚刚从我的同行那里得到了一份特别的情报。在说明它的意义之前，请允许我先将它念诵一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受限于距离以及电离层的反射，清晰的频道其实就这么多。

    但是，在刚才还静默的无线电世界里，它们就好像火一样亮。

    而在远方，还有更多广播客加入了这个行列之中。

    由于广播形式受限的关系，他们听不到太远地方的广播客。

    这个消息却一定会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无限延伸。

    这个时候，单杀王接到了青年侠客们的传讯。那些年轻人似乎也知道了这件事，想要表达点什么。单杀王稍稍呵斥了他们一下，让他们镇定。

    向山则坐了起来。

    “也是，看来我这个人确实有‘自视甚高’的老毛病。”向山自嘲道。

    看起来算是一二百年的老毛病了。

    “‘值不值’的问题，或许只有后世站在历史的角度才能给出绝对客观的答案。”向山如此说道：“今时我们能做的，应该是将这份情报最大限度的利用起来。”

    ……………………………………………………………………

    远方，黑暗之中，一名侠客于黑暗中无声的握住了一名士兵的后颈。几乎是同时，他掌心的放电器就释放了高压电并电磁脉冲，直接毁坏了对方的义体中枢与生物脑。

    那士兵软软倒下。

    “噗通”“噗通”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

    最后只有少量的士兵尖叫出来。

    但是信号却被不强但是精准的电磁脉冲给覆盖过去了。

    “好了，这下子大概有两百多秒的时间了。”一名侠客松了口气：“这包围网突然就怂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诈啊。”

    “不……不是……”一名侠客突然出声：“我觉得不是。”

    “啊?罗浮？你在说什么呢？半天前你不是还说‘突然撤退怕不是围三缺一，将我们引入死地’？”

    “不，不是的。”那个换做“罗浮”的侠客摇头：“你听广播……随便哪个频道。你听就知道了。”

    “什么？”

    “他们都在转播一件事——阿米尔卡雷·赵真的带着大概三分之一的兵力回到松鹰城了……原因……好像是因为……有人刺杀了松鹰城末那骑士团的正式骑士本格尔。”

    “啥？”那侠客大惊失色：“谁做的？”

    “不知道啊，这地方根本连不上网。我也是才晓得……”

    “看起来应该是真的了？”那侠客有些诧异。

    他朝着不远处的同伴发讯息，转述了这一事件。他问道：“老英雄，这事您怎么看？”

    【那就杀出去吧。】那个人快速回应道：【我觉得我的老伙计也差不多。】

    【可是您现在的状况……】

    【呵呵，数据已经备份给你你们了。只要我们这里有一人能逃出去，斯昆剑圣托付给我的资料数据就能工共享给所有地球同道。只要能走一人，就是胜利。】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反攻前奏

    远方的侠客们在尝试组织突围。当晚，他们就杀穿了两道封锁线。在更南方的区域里，他们才再次被庇护者们的大军咬上，在广阔的区域里开始新一轮的周旋。

    而在天亮的时候，向山他们停了下来，并抓到了一个绿林。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为什么天罚系统的警戒阈值一般都定得比较高？因为荒野之中总有绿林行走。

    如果警戒阈值太低、系统太过敏感的话，那庇护者就得对着每一个骑摩托车的莫西干头低改造率喽啰来一发天基垃圾。

    天基垃圾最然是“垃圾”没错，但好歹也是“天基”的。得先有一个人造物在地球轨道上寿终正寝（或者遭逢意外中道崩殂），你才会有垃圾。

    如果庇护者真不计成本的那样搞，那地面上很大概就不会留存什么东西了。

    这个绿林是和其他十来个人来的。他们看见向山的车队，就觉得说不定有有水可捞——在这之前，他们有大概七八天的时间都在某个要道上伏击，等待合适的猎物，一直没有联网。

    尤其是没有关注昨天发生的事情。

    他们并不知道现在在这个地方游荡，可能会撞上什么样的侠客。

    自然，恢复期的原闻人就当这个是康复训练，在一公里之外就打爆了大半绿林，并将剩下的人杀了个七七八八。

    几个年轻侠客则嗷嗷叫的冲了出去，将剩下的那个绿林擒拿下来。

    剩下的部分，就是向山将缴获的记忆读一读，然后就这样在地图上标注那个绿林大寨的位置了。

    “这个大寨有三个当家的。”向山道：“距离区域性的绿林虎榜还有一段距离，逊色于我杀过的‘连环导弹’格利亚德。除开我们灭掉的这个‘狩猎小队’之外，他们在那里还有五十人的样子。比较麻烦的是，低改造率喽啰的比例很低，而且大半是持有热武器的。”

    贾德尔伸出手，在向山脸跟前晃了晃，道：“老兄……你现在……”

    向山有些奇怪：“什么？你要测试我的义眼性能还是怎么着？”

    贾德尔扭过头，看向尤基：“你师父一直是这样读别人记忆的吗？没纯化过、剔除情绪性文件的也行？”

    尤基点了点头：“师父他读记忆一直可以的。”

    向山敲了敲地板：“老弟，说正事，别插科打诨。”

    “不不不，大哥，我这是表达我的敬仰之情啊……”单杀王由衷赞叹：“我可以想象，您一定经历过相当漫长的苦难，锻炼出了绝不动摇的意志。”

    ——不，我/师父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

    向山与尤基不约而同的闪过这个念头。

    “总之，说正事。”向山道：“这个绿林大寨，我们要不要打。这直接决定了我们今天与明天的计划。”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单杀王的看了崔骸一眼：“小崔，说一说我们现在的状况。”

    这算是锻炼这些年轻侠客分析状况的能力了。

    崔骸点了点头：“我们的载具，白天必须借用太阳能充能。但是太阳能板升温的速度比大多数类型的地面要快，会形成一个高温区。这高温区在卫星看来太过明显很容易触发天罚。所以我们一天起码有十个小时是不能行车的。如果遮蔽太阳能板前进，那最迟到明天，我们就会面临断电的危险。”

    “可以说，我们这是个小时里，根本就不能移动。在这种情况下，可选的行动就只有‘待机节约能源’以及‘攻打绿林大寨’了。”

    尤基挠了挠头，举手：“我觉得还有个问题。我们应该不能在地面上放炸弹，从上方炸开穹顶进去吧？”

    他和向山就曾这么做过。

    但是在天罚系统警戒阈值降低的情况下，这么做很有可能就招来一颗太空坠物。

    “同理，应该也不能将那些绿林引出来，再在地面释放铁华。”尤基继续道。

    这些都是他曾经见过的战术。

    “混入或者正面冲突依旧是可选的战术。”向山敲了敲尤基的脑袋：“这个其实不是核心的问题。真要打的话，总可以找到方法。”

    “只是这次行动，确实是关乎大家性命的。如果我们与绿林的冲突没有控制好，或者他们被我们逼入绝境后主动暴露基地所在，那么天基武器攻击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而且，由于我之前逃离过一次一级天罚，然后又刺杀了重要武器，他们这次甚至有可能一上来就扔各种炸弹的。”

    “这一点我就先说明了。打这个绿林大寨，风险很大，收益不确定。而不打的话，我们就只能选择待机了。”

    至于“弃车而逃”的计划，众人目前还没有想过。他们的一切补给都在这里。义体想要维持连续高强度作战，就必须有更换的零件、有充足的能源。

    黄耦光与崔骸在荒野上奔逃数月、状况越来越糟，就是因为这个。

    “如果前辈有计划的话，我认为还是可以打的。”崔骸说道：“我认为风险还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如果能因此获得某种收益的话，我认为是可行的。”

    红手A也振奋道：“反正白天只能待机。”

    奧柯则沉稳一点。他说道：“我们只有夜晚能够前进。而敌人则白天夜晚都可以。况且前辈准备的是辎重型的载具，而对方可以使用更高速的载具。说到底，我们最多也就是比他们多走了一个晚上。就算想要布置阻击的自动化阵地、地雷阵，也无济于事。我们手头的爆炸物实在是太少了。”

    “攻打绿林大寨，获得一点补充，我认为很有必要。”

    原闻人也开口道：“而且，剿灭一方绿林，附近的平民也能稍微安稳一点。”

    “看起来是没有反对意见啦？”向山点了点头：“不过我的想法比较大胆——这一次，我希望各位能够控制好对面的伤亡。我们混进去的时候，也要小心一点。”

    …………………………………………………………………………

    作为一个枪炮武者，老富勒这半年里多了一项重要任务。他会蹲在方圆数里内最高的一处小坡上，架着狙击枪，等待寨子里的狩猎队归来。

    其实，“侠客混入绿林大寨”，就是绿林们最怕的事态之一了。【被官府知晓了大寨位置，属于“怕也没用”的事态】

    他们会将直通大门的甬道修得笔直而狭长。这种环境下，武者躲闪子弹的余地很小，枪炮优势会被最大化。强大的武者也容易被弱者用枪弹活活打死。【铲车团这种出口属于“大铲车”的个人需求】

    另外，他们也不会将完全义体化的路人作为俘虏带回家。通常情况下，他们只会掳走那些没有完全义体化的。

    “侠客冒充自己人”自然也是需要防范的事态。

    他会端着狙击枪，在这里等待，观察路过的“狩猎小队”。如果事态不对，他就会用无线电通知寨子。

    原本新大陆侠义凋零，行侠的武者不多。但半年之前，天外侠客坠落后，这里的侠客密度就大了起来。

    老富勒就这样多了一项工作。

    得亏他们“沙尘暴幽灵”总是采用集团劫掠的模式。如果想其他大寨那样，大部分喽啰都是零散的狩猎，那他还有其他几个转修枪炮的伙计怕不是要忙死。

    远方烟尘滚滚。他将视觉接到了狙击枪的瞄准镜头上。

    在烟尘之中，是有好几个人走来。

    “沙沙”的一下。似乎是脚踩在荒野土地上的声音。

    ——有人！

    老富勒陡然警觉。他将事业切回自己的义眼，然后脑袋扭转，扫视一圈。

    什么都没有。

    老富勒端起枪来，在视野边缘开了一个小窗口，转播瞄准镜头看到的画面，同时自己小心戒备。

    可周围又完全没有声音了。

    “错觉？”他有些疑惑。

    在这功夫里，老富勒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他关注着那一支狩猎小队。在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之后，他略微松了口气。

    ——不，还不能松懈。我得小心一点。万一被盯上的是我……等狩猎队的兄弟们和我汇合之后再做决定。

    他将枪口从狩猎小队的方向稍稍移开，四处打量。

    风呜呜的响着。但是，老富勒却越发确定，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武者。

    他听到了一些动静。那个家伙就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在他移动身体探查的时候，周围就有少量的异响。

    那应该是对方寻找视觉死角的动静。

    只是，老富勒根本无法锁定对方。

    他只能等待……等待……

    狩猎小队的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富勒想要冲天鸣枪，提示小队的人有危险。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左侧响起了大型物体破开空气的声音。

    “是你……”老富勒转身开枪。

    但什么都没有。他这才发现，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面，有一个小音箱。

    然后，他就被身后的一股力量按在地上。

    在下一瞬间，他看到了最后的风景。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事实。

    “狩猎小队”的那些人……虽然有脸，但是……全都是硅胶制成的……

    老富勒来不及发警告了。

    在他想明白这件事之前，向山按碎了他的脑袋。


------------

第一百二十六章 烟尘

    向山在随手按死了一个盯梢的家伙之后，冲着身后发了条讯号。

    原闻人这才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道：“前辈身手果然不凡。”

    她刚才可是看着向山行动的。向山仗着义眼的吸能以及那些喽啰模糊的记忆，先一步锁定了那个盯梢的暗桩，然后借助地形，始终保持在对方的视觉死角之中移动。

    如若是松岛宏、老锤那样参与过“无视觉擂台赛”的运动员型武者，多半还能通过声音筛出环境底噪之外的动静。但是这些野路子的枪炮武者就没这个讲究了。

    枪炮武者更注重的是视觉。

    而向山故意弄出较大动静、无声无息留下音响，最后借助车队让敌人注意力来回跳动，最后一击必杀，确实是经典。

    甚至在最后一步，向山还保证了自己那能够反射常用频段电磁波的斗篷内衬将敌人的身体半包裹起来，就算对方临死反应过来发出警告，也很难抵达大寨。

    向山和原闻人比那些骑着载具的人先出发，去排除路上有可能的暗桩。而其他人则负责假扮那些喽啰，混入绿林大寨之中。

    原闻人和向山的义体，规格上依旧是“轻型”，但是却和低改造率人类相去甚远。原闻人作为一个枪炮道武者，下盘必定是比一般近身武者更稳固、重心更低。而向山的义体则是比常人高、壮太多。

    而其他人的义体，都更接近人形。

    向山从那一滩银色的浆液之中抽出存储设备，在那个家伙身上披着的迷彩布上擦了擦，花了一点时间读取一下，然后又从对方脖子里抽出另一个部件，稍稍调整一下接线，再将一个端口接入自己腕部，用内力骇入，发出了“一切正常”的讯号。

    向山从这一处高坡上走了下来，道：“一切正常？”

    原闻人点了点头。

    “现在就只需要再等三分钟了。”向山道：“十分钟之后，我们就直接杀进去。”

    由于缺乏专业材料的关系，己方那些混入大寨的家伙，脸上的硅胶层都不是那么逼真。远远的看当然没问题，但是若在近处仔细一看，就会察觉这些“脸庞”的不真实之处。

    这样倒是可以最大限度的缩短“大门前笔直甬道”处一段必须直接承受枪击的距离。

    那些年轻侠客，武功的平均水平是远高于绿林的。只要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让绿林难以发挥人数优势，双方僵持一段时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而这一段时间，就足够向山冲进去了。

    向山和原闻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处甬道入口。里面传来了微弱的闷响。那就是衰减之后的枪声。

    向山对着原闻人点了点头，自己在里面狂奔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向山以现在能够达到的最高速度，越过了绿林在大门内组织起的战线，然后发挥自己内功的巨大优势，摧枯拉朽一般攻占了这个大寨的服务器。

    随后，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

    入夜时分，巴尔博在荒野之上展开了阵势。

    搜捕侠客的事情非比寻常。

    在旧时代，“武器”一直在将单兵之间的战力差拉近。毕竟这个世界物理规则与逻辑，就使得“攻击武器”比“防护设备”发展得更快。而当热武器主宰战场之后，密集阵型就被彻底抛弃了。

    但是武祖当初设计赛博武术，就相当于用技术手段，在原本的军事指挥体系上，另开了一条“科技树”。

    以往所有的军事理念，都是建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单兵素质相差不大”这一基础上的。

    但是赛博武术就彻底摧毁了这一基础。

    凭借更强大的感官，提前一步发现敌方。

    凭借义体更强大的移动能力，不断分割战场。

    通过千锤百炼的策略组，拉开与单兵之间的技巧差距。

    以及，最重要的，通过义体远大于肉体的防御力，承受“跳弹”“擦弹”，将战术的容错率提升到旧人类无法想象的程度。

    “散兵线”这种为了降低热武器效能而诞生的阵型，就正好为赛博武学所克制。

    对方的移动能力与反射能力更强，容错率更高，所以子弹很难击中。

    如果武功真的好到一定程度，赛博武者是可以轻易杀穿散兵线的。

    搜捕一个侠客，最重要的就是维持阵型的密度。

    尤其是在庇护者远程火力必定远大于侠客，不必担心对方火力压制的情况下。

    正常情况下，一对士兵列成一行，彼此间距不超过半米，同时后面还会有一排士兵，队形与他们稍稍错开，留下“射击”的余地。

    这种阵型之下，一个小分队会维持二十人左右的数量。每个小分队之间间隔又不会超过五十米，彼此之间可以快速支援。

    而每一千人就会形成一个联队。每一个联队又都有若干重型战车以及武者相随。

    天空中也有众多的无人机。

    每个联队都是独立行动。

    他们就这样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行军。

    倒不是不能更快。如果不在意零件耗损的话，义体人常规行军速度就等若旧时代的“摩托化部队”。但问题是，他们搜索的可是义体人。

    不怎么需要氧气的那种。

    如果侠客真的够胆魄的话，就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然后就在那里，将全义体关机，设定数日之后唤醒。

    这样确实很赌命，但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在庇护者自己的演习之中，扮演“侠客方”的武者确实有好几次都是靠这类手段逃脱的。

    而从江湖投诚的小部分高手也介绍过类似经验。

    所以，不抱着“掘地三尺”的态度布置搜索线，很容易就会漏掉线索。

    麻烦的事情还不止这个。

    松鹰城方面所需要面对的搜索范围，无形之中又扩大了。

    原因竟是那些他们之前瞧不上的广播客。

    今天这一天，就不断的有广播客转播那个老螃蟹的内容。同时，还有三个广播客在下播的时候，高声宣布自己和侠客在一起，叫官府有种的话就找过来，或者直接一发战术导弹过来。

    这些话十有八九是幌子，假的。但是庇护者们却也不能完全不管。

    他们甚至都不能如对方说的，直接送一发战术导弹过去。

    老螃蟹之所以会被轻易的杀死，是因为他广播的内容暴露了他的视野，导致他被卫星锁定。

    但是那些广播客，最多也只暴露出了大致的方位。

    如果这些广播客看到天边出现导弹就躲闪的话，战术导弹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

    他们最终扩大了搜索范围。

    这也就进一步摊薄了部队的密度。

    “看起来这些日子对那些搞靡靡之音的太宽容了点。”巴尔博如此想到。

    他在战车之中不断接受各个部队传来的反馈。

    “报告长官……滋滋……我们已经完成……滋滋……即将……滋滋……E9区域……”

    “又来了。”巴尔博有些愤怒。他直接接通了另一个频道。但是发现这个频道内一片滋滋声之后，他跳出了战车，叫道：“技术班的？这个通讯故障到底是怎么回事？原因出来了没有？”

    很快，就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一体分跑了过来，道：“大人，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对。”

    “哦？有什么不对的？”

    那人却是摊开手，举起了一个黑色的块状物，上面似乎沾了了沙尘：“大人您看。”、

    “这是……”巴尔博用手指碰触一下，感觉到了磁力：“磁铁？你用这玩意收集荒野的金属粉尘分析吗？你是科研骑士还是怎么的？”

    “不，大人，上面沾染的金属粉尘都是空气之中的。而且如果有光线的话，您就会发现，它的反射率绝对不是自然的金属粉尘。”那人道：“这是稀释后的铁华。”

    “铁华？”巴尔博四下望着：“附近并没有特别显眼的烟雾……”

    “‘稀释后的’，大人。”那技术军官道：“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常见的浓雾型金属气溶胶中大部分会正常沉降，但也有少部分会随风飘荡，在空气当中形成小心的气溶胶团块，不断稀释，最终消失。”

    “有人大规模使用了金属气溶胶？”巴尔博首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不对，那样子卫星应该会有所警觉的。地面上出现大团金属气溶胶，绝对会触发天罚系统。”

    “或许是在入夜之后释放的？”

    “不……”巴尔博很快就警觉了起来：“这些家伙应该是修改了金属气溶胶的释放部件，让金属气溶胶缓慢的释放。今天的风俗比较大。这样保证了气溶胶不会形成大型的团块。而小的气溶胶团块……它们密度很小。如果没有光的话，我们只会以为是一缕烟尘。”

    “但是这样的烟尘在广域的空间里足够多的话，依旧会引发以眼中的通讯干扰。”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道：“现在，立刻把微波雷达与火控系统分离开！”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回马枪

    在“雷达”这个技术刚刚诞生的早期，云、雾、雨、霾都会对雷达造成一定的回波干扰。雷达的发出的电磁波会被这些东西反射、吸收或者散射掉一部分，造成结果不稳定。

    但是，随着技术的进步，雷达越来越精确，其所发出的电磁波往往被限定在一个非常狭窄的频段之内，并且可以通过调制技术滤掉干扰的底噪。

    到了二十一世纪，除开少量特地将电磁波限定在特定波段的气象雷达之外，绝大多数雷达都不会受到云雾的干扰。

    但是，“雾”的本质，是以空气作为分散剂的水颗粒气溶胶。若是这个“颗粒”被换成了金属薄片，那事情就又不一样了。

    水分子能吸收与反射的电磁波频段相当有限，但是金属却可以与绝大多数电磁波产生干涉。

    一团不太致密的气溶胶，在微波雷达的视野之中，可能与一个小型的飞行物体没有太大的差别。

    而这种没有通过敌我识别的移动物体，就极有可能被自动武器判定为“敌人”，继而自主开火。

    这完全就是对着空气浪费弹药了，还会提前暴露自身的布置。

    巴尔博立刻闭上眼睛，对着部队下令，要求整个部队都将微波雷达从火控系统中分离出去，转而接上声呐雷达。

    绝大部分战车都有同时配备这两种功能。

    但是，巴尔博很快就愤怒的睁开眼睛，义眼之中迸射出“愤怒”的红光【这是义眼内置的情绪表达机制】

    通讯障碍。

    这次的铁华并不像常规的那样，是密集的一大块，而是散布在广阔的区域之内，所以它并不能如正常那般，完美隔绝掉所有基于电磁波的通讯与主动探查。在这种状况下，通讯依旧时不时可以一用，而主动探测也只是容易检测到假目标。

    另外，由于铁华密度太低，所以它也不具备瞬息造成短路的能力，更不能点燃。

    但对于大型的军团来说，这会对指挥系统造成严重的干扰。

    没等巴尔博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前方就传来零星的枪炮声。另外还有点点火光。

    “迟了啊……”巴尔博转向那名技术军官：“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

    “前方通讯障碍的话，是在十分钟之前进行报告的。只是当时技术班在排查其他内容。”那技术军官立正道：“由于半小时之前我们触发了一枚EMP地雷，所以有人怀疑，或许那方面的影响。但我发现这个通讯障碍的范围呈现出扩散趋势，并且扩散速度与风速呈正相关态势，所以做了个电磁铁试了一下。”

    巴尔博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表彰令已经上传到基因库武装的内部系统了。士兵，你回去就能得到更好的待遇了。把资料转给我。”

    “是！”那技术军官欣喜若狂，立刻将自己之前的统计结果调了过来。

    巴尔博看了看通讯障碍的发生范围以及其后数据，念头一转，就从附近各个气象监测站以及天空的气象卫星之中下载到了更精确的数据。只是这个下载速度非常不稳定，随时在几百比特到几GB之间跳动。

    “范围很大。”巴尔博思考道：“如果是要达到能引发通讯障碍的密度，但又保证肉眼不肯见的状态，那颗需要几十吨的铁华。”

    “几十吨……这怎么可能？寻常江湖人也就带几组，了不得一百千克。绿林山寨常规储备最多也就几吨。而且那还是供上百人取用的长期储备。”

    “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应该怀疑的对象，应该就是他们追踪的目标，那个刺杀了末那骑士团副团长阁下的侠客。他应该是为数不多会有意识的散布铁华的人。

    但是，这略微有一点让人难以相信。

    “广域低密度铁华”实际上是一个很古老的战术了。但是这个战术的问题在于，它实在是太古老了。

    这个战术诞生于升华之战前。那个时代，全球物流系统、金融系统与信息网络高度融合。一个有经验的黑客，可以隐藏自己，寄生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之中，源源不绝的窃取资源，削弱敌人的同时强化自身。

    而现在，这样做的难度被无限增加了。庇护者的管理系统，有了更多针对侠客的防范措施。大多数侠客，也与庇护者的物流系统物理上隔绝了。

    就算一个内功高手本领通天，藏起了一批货物，将它送往错误的区域，也没办法真正收货。所有物流系统的节点——大型仓库，全都在基因库武装力量的高级干部管理之下，且多被安置在巨型建筑的内部。

    就算仓库角落真的有一批被内家高手抹去过去未来的资源，侠客也拿不到。

    “准备几十吨铁华”在过去对侠客来说没那么困难，但是在现在却没那么简单了。

    “正前方可能有一个绿林大寨？那个侠客冲入绿林大寨之后，灭掉了所有的绿林，然后拿着那个绿林大寨的所有金属储备与能源储备，来生产铁华。”

    “如果不考虑3D打印机的使用寿命的话，那确实来得及准备。”

    3D打印机制造铁华的速度很快。些微粉末喷洒在底板上，通过磁场辅助塑形，用声波干涉晶体形成，激光瞬间加热。

    如果一个绿林大寨完全不考虑金属储备，短时间内确实可以制出很多。

    他查询了一下。正前方确实有一块区域疑似是绿林势力“沙尘暴幽灵”盘踞的区域。他们的大寨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有点麻烦。官府之前并没有对“沙尘暴幽灵”的清缴计划。所以地图上标注的“怀疑范围”有点大。申请对这么大一块区域使用天罚的话，浪费弹药不说，还会阻碍部队行军。

    如果战术处理失当，说不定会让真正目标就这样逃离。

    他正在思考的当口，地平线的边缘突然升起一道火线。

    随后，天边一阵闪光，如同点点星辰一般。数秒之后，才有闷雷响起。

    “这是……”巴尔博差一点就骂了出来：“是谁把中近程多弹头导弹打出来的！这可是对付战机用的。”

    …………………………………………………………………………

    借助闪光，向山看清了周围的部队分部。

    他将手边剩下的金属箔纸飞机也一一扔了出去。

    真不是他吹。早些年的时候，他向山就跟一帮子小伙伴在俄联邦的风洞里面扔纸飞机玩，对纸飞机的理解真不是盖的。

    这些金属箔纸飞机却是优先考虑“飞的更远”——毕竟这次的环境不同于场次，没有爆炸残留高温引发的持续性性上升气流。这些纸飞机没有怎么考虑雷达的反射截面问题。

    但是这次向山却不是临时起意了。

    所有的纸飞机前端都拖着一个子弹反射面的球状物体，像个小小的玻璃珠一样。

    这玩意被称作“龙勃透镜”，一种球形的多面折射透镜，可在透镜两侧形成两个相互折射并无限放大的影像。

    简单来说，这玩意在雷达眼中可谓是金光闪耀。

    在过去，隐形战机若是要参与航展、阅兵、训练之类的活动，就须得保证被雷达检测，如此地勤人员才好规划管理。但是，有很多隐形战机的问题就在于，它的隐形性能实在是太好了，就算事先知晓航路，雷达也难以锁定。

    在这种时候，隐形战机就会外挂龙勃透镜，放大自身的信号，一次保证自身被雷达观察人到。

    而纸飞机带着这玩意飞过去，在那些雷达的观察中，就约等于一台中型无人机、小型战车或者武者冲了过来。

    自然是会激发反应的。

    “看起来部队的密度确实不是很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感谢那些广播客。他们确实做了很有意义的事情。”

    向山的脑海之中时刻模拟着金属气溶胶团块的运动过程。他将临时感知的风向、风速检测仪器放出去，已经计算了许久。同时，所有金属气溶胶缓释弹都是他投放的。他知晓所有的初始值。

    长时间的精确模拟确实做不到，但是短期模拟是可以的。

    “有些区域，撞上了气溶胶团块，但是却没有听到开火的动静。但按理来说，搜索网不会有如此大的破绽。这就说明，这个区域存在部队，且他们已经将微波雷达与火控系统分离开了。”

    “但并不是每一个部队都接到了指令。”

    “可能性一，他们的某一支小队发现了气溶胶，然后上报。可能性二，中级指挥系统发现了气溶胶，然后下令。”

    “在‘下达指令’这个时间点后依旧对气溶胶团块开火的部队，便与指挥中枢之间暂时断开了通讯。在那个时间点上，它们与指挥中枢中间一定存在一块较大的气溶胶团块。”

    “那么，指挥中枢有可能在的地方……”

    向山脑海之内出现了大块区域。而这些区域也不断的缩减……缩减……

    然后，向山前方不远的区域，出现了交火的动静。

    向山压低了身体。

    开始了。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穿越火线

    这是今天白天时候发生的事情。

    向山在潜入了“沙尘暴幽灵”的大寨之后，用内功侵入大寨主服务器，然后卸载了所有在线成员义体的部分底层协议。

    这些家伙的义体就直接停摆了。

    还有少数几个人能够战斗。每一个绿林大寨都有那么几个人会保持不联网的。

    但是毫无意义。

    “沙尘暴幽灵”只是一个小型绿林，本身也就几十号人。

    向山一顿操作之后，剩下的那点武者，数量还没有他们这一行侠客多。

    自然也很快就被镇压了。

    随后，在一行绿林愤恨的目光之中，向山一脚踢开他们库房的大门，找出里面所有的备用主板，在他们面前全部砸了。

    这却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这些绿林，他们已经没法通过“更换硬件”的形式来解决体内的蛊了。

    要么就内功超过他，解了这个蛊。要么就是跟他合作，然后来换取解蛊的机会。

    另外，如果他们不肯合作，那就算杀了向山，这蛊一样会发作。

    还有，不管他们合不合作，这个大寨的位置晚上都会被暴露。

    这些绿林没得选。

    而他向山，正在被官府追击。只要这些绿林能够帮他出力，这会破坏硬件的蛊才能自解。

    于是，这些崇尚暴力的匪徒，就只好屈服于向山的暴力了。

    向山却是打发这些人，在地面上修筑防御工事。

    只要全程顶着迷彩布，倒也能够稍稍瞒过卫星的监察。

    在向山的指点下，这些家伙将整个大寨所有军火储备都搬了出来，依托大寨原本就有的防卫力量，在地面上拉了一条防伪线。

    当然，向山也不是什么恶魔。

    他当然不会逼着这些绿林去打绝无生机的战斗。

    所谓“做人留一线”。他就是告诉这些绿林，只要他们在这个战壕里对着庇护者的部队开火，哪怕只开一枪，这个蛊毒就会自我删除。

    蛊毒自我删除的条件有两个。第一，就是这些家伙的义眼通过图像检测，观测到了庇护者的军队。其二，就是明确的“开火指令”。

    这两个条件的设置，还是得益于那个广播客的情报，以及单杀王贾德尔提供的视觉记录。那个广播客的情报，让向山与贾德尔知晓了有可能追来的军械是什么样子。而在数月之前，贾德尔刚从松鹰城逃生，与松鹰城的制式军械有过实际的交手。

    向山对这些家伙说，只要开一枪，这个蛊毒自解，他们就可以逃生了。

    不过，绿林只是暴力入脑，不是真的傻了。

    当时就有绿林跳出来表示，只要一开枪他们就跑不了了。

    但是这位有识之士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向山切断了内置音响的控制权。向山就这样伴随着一阵爽朗笑容，将这家伙拖了出去。

    为了表示自己绝对公平，说解蛊就解蛊，向山又把所有没有义眼的人也拖了出去。

    由于没有义眼，所以这些人的视觉就只是视觉，没法绕生物脑让计算机做图像识别。

    于是这下，所有绿林都能按照向山的条件顺利解蛊了。

    在这之后，向山把几个绿林拖了出去。理由也是千奇百怪，包括了“电充得太满”、“身上机油上太多”之类的。

    修筑防御工事的匪徒，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些同道了。

    这让这些人对向山敬畏有加，修筑工事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偷懒。

    不过那些被向山拖出去的家伙也没有真的被当场处死就是了。

    大概一刻钟之前，向山就给了他们武器，把他们放了。

    在放任之前，向山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找个地方躲三天，三天之后他们身上的蛊就会自动删除。

    这些绿林哪里不知道向山这是将他们当红外干扰弹用了。

    他们不过是负责吸引官府的火力，扰乱官府的搜索线罢了。

    有几个绿林当时就想要冲天鸣枪，将官府火力吸引过来，和向山拼和同归于尽。

    但是，求生欲最终战胜了他们。

    这个侠客的内功太过可怕，就算他们真的有决心拼个鱼死网破，念头也未必能够被义体执行——这家伙完全可以在他们产生念头之后重新断开他们对自身义体的操控。

    而且，真按他所说的做，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最终，这些绿林怀揣着希望上路了。

    而向山也衷心的祝福他们能够突出重围，活到发现他准备的小小Surprise的那一天。

    大概一天之后，会有一个隐藏的病毒会开始运作。它会修改CPU频率，导致CPU在三分钟内烧成一团废渣。

    而届时，这些绿林的义体就会直接停摆。

    向山只告知那些绿林体内有一个病毒，并且这个病毒会在他们达成特定条件之后自动删除。但他可没说只有这一个病毒。

    而向山也精确计算过了。如果在保持躲避官府追杀的条件下移动的话，一天时间根本不够这些绿林转移到其他能获得新主板的地方。除非他们真的运气逆天，遇到了一个善心人，这个善心人还恰好携带了几块备用的主板。

    这些家伙活得越久，就说明他们吸引到的注意力越多。但他们若是活不过一天，向山的“惊喜”可不就白费了吗？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向山都是希望他们活久一点的。

    只是……

    听着四面八方的交火声，向山对此不抱希望。

    不过，关系不大。

    向山翻身跨上一辆摩托。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的远方响起了枪声。

    那是原闻人在远方狙击。

    由于铁华的影响，无人机的侦查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为了应对这一点，向山可是将“沙尘暴幽灵”山寨里所有能扯下来的数据传输线都扯下来了，将之与各个区域布置的风速风向仪、摄像头连接。

    数发子弹从向山的头顶越过。冲向前方。

    向山则启动了摩托，追着子弹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的正前方除了子弹之外，还有一团较大的金属气溶胶。

    再往前一点，就是一队正在行军的官府军。

    首先抵达目标的是子弹。在那些官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子弹就已经掀掉了四名士兵的脑袋。

    在这一瞬间，三名携带了盾牌的士兵竖起了合金大盾，组成盾墙抵御狙击。其他士兵则纷纷卧倒。

    领队的武者则快速报告。

    “报告，报告，P-3B-12小队遭遇狙击。重复，P-3B-12小队遭遇狙击。疑似枪炮武者的极限距离狙击。狙击点在小队中心西北方向五公里以外的位置！”

    “了解。P-3B-12小队，你部速速协同P-3B-18、P-3C-02、P-3C-03前往狙击手……滋滋……将逆贼……滋正法……滋滋……”

    “喂！喂！指挥中心？”那武者有些恼火：“见鬼，那白痴AI根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状况！”

    尽管有大盾作为掩护，其他人也第一时间卧倒，但是远方的狙击却还是收走了另外五条生命。

    一个小队就只有二十名士兵。这一下子就去掉近一半了。

    周围的其他小队则被莫名其妙的火力阵地吸引过去。

    武者再次抬头看。不知何时，周围卷起一阵沙尘。能见度已经暴跌。

    武者默不作声的打开了声呐探测系统。

    在这瞬间，他就惊了。

    自己正前方，居然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小型义体！

    枪声大作，朝着四面八方扫去。但是却没有击中任何东西的动静。

    向山这次准备的，可不只是针对微波雷达的龙勃透镜。

    能够针对声呐的共鸣器他也有准备。之前他使用音叉，不过是恰逢其会，身上带着用来校正义眼测速功能的道具。向山知道一些比音叉更加专业的干扰物。

    在意识到上当的瞬间，那武者心中生出警兆。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之中的武者已经冲破了封锁。

    枪威慑力最强的时候，是“没有开火”的时候。枪械一开火，就会暴露射手的位置以及枪口的朝向。

    而调整枪口朝向也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士兵们瞄准了向山扔出的假目标。

    所以正面的防线空门大开。

    在那武者反应过来的时候，向山就已经进入了五步之内。

    接着是长剑扬起。

    剑光一闪而过。

    领队的武者连同盾牌、两名士兵一道被声子刀一分为二。

    向山却是没有停下，而是立刻一脚踏向武者的残骸。他闪电般出了三脚，第二脚就正中这家伙的音响。

    现在这个小队被铁华所覆盖，领队的武者也已经失去战斗力，士兵只剩下九名。

    向山转瞬之间就将这些家伙料理掉了。

    “集体”的可怕程度，不是随着人数线性上升。这种水平的士兵，如果是十人他一起上，那向山可以闪电般将之放倒。但若是二十人一起上，向山也要费一点时间。三十人配合适当的走位，就可以稍稍绊住这位武者。

    他摆脱原闻人进行狙击，削减人数也是为了这个。

    向山冲着后方竖起大拇指。他相信原闻人看得到这里。两秒之后，摩托车才慢悠悠的跟上。

    向山自己跑得比摩托更快，但是这摩托却是带着电源、冷却剂以及其他补给的。带着这玩意前进要方便很多。

    向山重新跨上摩托的时候，单杀王扯了扯原闻人，道：“可以了，再狙下去，单兵炮弹就要刷过来了。”

    原闻人最后打掉了三台接近的无人机，然后跳上了等在一旁的“驴”。

    载具启动，带着侠客们继续撤退。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就像那飞刀……

    向山拖着那个武者的义体，离开了金属气溶胶团块，向着西南方斜斜切过了一支联队，然后在一处岩石背后停下来，将那武者放在地上。

    在这个区域，他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停止。

    数滴液体从摩托车下滴落。这是冷却液。向山正在用一种穷凶极奢的方式消耗冷却液。在这也冷却液温度只是略高于常温的时候，他就将这些冷却液排出体外。

    不只是义体，连摩托车也是。这一台经过了数小时改装的摩托车，不仅在外壳的内层增加了吸收震动的碳纤维消音层，而且还有更为精细的冷却系统。

    这是在最大限度的杜绝被红外线捕捉。

    由于铁华的密度不够大，所以只能造成通讯障碍、妨碍基于电磁波的雷达，但是却还无法阻碍可见光或红外线的被动探测。

    这部分，就得靠冷却系统弥补了。

    而向山则是选用了最不讲道理的一种手法，消耗这些冷却剂，就好像这些冷却剂不要钱一样……

    啊，等等，好像他把这些冷却剂从“沙尘暴幽灵”大寨库房里搬出来的时候，那些绿林真的被管他要钱？

    算了，都不重要了。

    向山双手按在那义体人残破的身躯之下，运用巧劲震下螺丝、松脱物理接口，瓦解一切示警的可能。向山手指所抵、掌心所向，纷纷发出脆响，仿佛暗合某种原始的乐曲一般。

    伴随着这些声响，那武者的外装甲以及部件纷纷脱落，露出内部数个装置的接口。

    向山首先将一个接口与自己身上的接口接上，用内功全面接管，然后才拔下电池，接着不断的拔下其他部件。最后，向山才从这武者的颅腔内抽出存储设备与中央芯片。

    他从这家伙的身体里挖出了一台完整的敌我识别器。

    这玩意是一套问答机。在遭遇未知目标的时候，可以发送一串信号，表明自身身份的同时要求对方应答。而在遭遇询问的时候，也可以快速发出反馈，表明身份。

    向山不可能把这玩意装自己身上，最主要的就是装不下。他身上挂载了这么大的挂件，就没法做到悄无声息的行动了。

    但是向山现在的这台摩托车里，却有预先设计好的空间。

    估计这个时代并没有多少现场从敌人体内拆敌我识别器的猛男吧。这个操作让一息尚存的武者义眼闪烁了起来。

    这是在表达心中的惊骇。

    这让向山不得不将他的眼珠子拆了下来，以免这闪光以摩斯码或其他明码的形式发送信号引来敌人。随后，他徒手刨了个坑，将这武者剩下的东西埋了进去。

    这却是在避免敌人过早的找到这武者残骸，发现他入手了一台敌我识别器。

    只不过，有了敌我识别器，这战场仍旧称不上友好。庇护者不会只准备一种识别装置的。

    向山在这个区域等待了大概三分钟。在等到另一团金属气溶胶团块移动到指定位置后，他才骑上摩托，快速的移动。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连串爆炸的火光闪现，将武祖的影子拖得老长。

    大概是庇护者上了近程的对地导弹吧。

    向山叹了口气。那些龟缩在防御阵地里的绿林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导弹点火的动静，也暴露了庇护者更多部队的位置。

    “哎，越是用这种原始的手段来观察周围部队，就越是怀念两百年前啊。”向山摇了摇头：“要是这个时候还有个间谍卫星给我骇，那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这是实话。

    向山记得，在“最开始”的时候，起义者里面不止包括了劫持过卫星，将一些卫星当做肉鸡的猛士黑客，也包括了大卫·克莱恩在内的卫星开发者。那些侠客对卫星的理解非常到位。他们可以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将一组恶意代码从网络载入地面站，再进入在轨卫星。

    一支早期武者组成的斩首小队，甚至可以从相距只有几百米的行军队伍之中穿插过去，而不引发一点警觉，最终做到“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操作。

    而现在，这一套系统似乎也在物理层面上被推倒了。

    只是，向山也必定经历过“没有卫星”的战斗。不然的话，他也不至于如此娴熟的制定斩首计划。

    只是这个“早期”和“后来”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却是不记得了。

    相关记忆现在还是一片空白，所以向山索性不想。

    他借助敌我识别器，也能够稍稍靠近敌军了。

    在越过下一道封锁线之后，向山就从自己的摩托车上取下了一个西瓜大小的玩意。

    一个EMP炸弹。

    他计算过了，这块区域应该没有其他的小队来过。所以这一枚倒计时炸弹可以伪装成“刚刚被触发的EMP地雷”。

    设置好三十米的倒计时之后，向山骑上摩托加速。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向山感受到浑身的疼痛感。他的斗篷可以反射一部分电磁脉冲，全身也做好了电磁防护。但是，敏锐的触觉模拟器，仍旧可以感受到少量的异常电流。

    所幸不会造成大碍。

    向山望着面前因为突如其来的EMP而陷入混乱的小队，从摩托上一跃而起，以更快的速度奔向那摩托。

    就算是这块区域没有金属气溶胶也不要紧，EMP已经覆盖了一切！

    …………………………………………………………………………

    巴尔博站在自己的战车上，看着面前的荒漠，不言不语。

    这片荒漠依旧是老样子。从北方来的高压气流化作大风，在平坦的地面上任意驰骋。由于缺少植被，所以浮土被风扯了起来，在低空区域形成一条轻纱，在月光下分外美丽。

    这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可当意识到这些沙尘里被混入了金属气溶胶颗粒之后，巴尔博就感受到了一丝危机。

    如果仅仅是要远遁的话，需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诚然，这广阔的金属气溶胶，确实能够给他们的逃遁带来一些便利，给行军带来一些麻烦，但是充其量也就是把他们被追上的时间往后拖延几个小时而已。

    侠客不可能不携带补给。而如若是用载具携带补给，那么载具多半需要在白天里展开太阳能电池板补充能源——这就注定了他们没法在白天里行进。

    换言之，除非他们肯抛弃一切补给，用义体逃生。不然的话，他们就一定会被追上。

    现在这种做法最多只能扰乱他们的行军，稍稍拖延一下脚步。

    “不，如果他们能有什么目的的话……反攻？”

    但这个念头生出，巴尔博就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少数精锐反冲大军也不是不行。可想要达成这一切，你首先得有最精锐的义体，接着得有最强的内家宗师扰乱军队的火力，最后还要有受控的卫星网络保证情报、视野的完整。

    对面那些侠客一条都达不到吧。

    突然，他感觉自己触觉模拟器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刺痛，义眼上也有少量的像素闪烁。

    “电磁脉冲？又来了？”巴尔博叹了口气，道：“给我测定方位！”

    很快技术班的就将大概的位置给计算了出来。巴尔博将这一组坐标也输入到地图之中，与之前的几次EMP地雷做出对比。

    “咦？这一颗地雷倒是偏离路线很远……难道之前对他们逃亡路线的规划又误？或者是他们走了很远来安放地雷？”

    巴尔博思考片刻之后，重新调整了对那些侠客逃亡路线的规划。

    在EMP冲击稍缓之后，他就立刻将新的逃亡路线上传，将三个联队往西南方向调去。

    与此同时，一颗颗信号弹冲天而起。

    按照规定，在EMP的冲击过去之后，各个部队都会快速自检，同时上报已有的情报。但是这一次，由于金属气溶胶的作祟，所以有很多部队即使没有受到EMP的直接冲击，也有可能无法回传信息。

    这就给巴尔博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不过，EMP爆发中心周围的部队，确实有可能会迟迟无法反馈。

    巴尔博这一点耐心还是有的。

    但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广域的低密度金属气溶胶……”他喃喃自语。

    金属气溶胶可以折射大多数常用的电磁波。而电磁脉冲同样是一种电磁波。

    在必要的时候，金属气溶胶其实是可以当做电磁保护来用的。

    战场上存在的金属气溶胶，在干扰了部队通讯的同时，也应该可以在EMP当中保护他们才对。

    而刚才那一发EMP之后，逐渐恢复通讯的部队……

    刚才没有给予回馈的部队……

    巴尔博闭上眼睛，意识在地图上勾勒。

    然后，他骇然的睁开眼。

    ——不，这怎么可能？

    那些刚才没有在第一时间给予反馈的部队，连成了一条线。

    这一条线从最北端切入部队的搜索线，笔直的朝他扑来。

    如同一把飞刀一样。

    ——这不科学！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时候，一阵惊呼从周围传来。

    巴尔博抬头看去。如同沙尘暴一样，他所在这支小队的正北方出现了一片银色的烟雾。

    这是没有缓释或稀释的金属气溶胶。


------------

第一百三十章 苍鹰击于兵车

    巴尔博很确定，这片金属气溶胶在数分钟之前，根本就不存在于正北方。

    理由非常简单——根据数台仪器记录的数据计算，刚才的电磁脉冲也是从那个方向扫过来的。

    铁华这东西，本来就可以作为紧急防御EMP的手段。

    如果预计自身会受到超出义体承受上限的EMP，那么在自己身边扔一颗铁华弹，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如果巴尔博面前的这一团金属气溶胶刚才就在，那么那一波EMP根本不会让他产生感觉。

    这玩意一定是在这几分钟之内被释放的。

    而官府很少主动使用铁华。官府的优势在于人数众多、武器众多，而这众多的机械，就需要现代的指挥系统来驾驭。现代指挥系统又几乎是建立在电磁信号上的。

    官府使用铁华，便等若是放弃自己最大的优势。

    只有一些非常罕见的状况下——比如说，在城市环境下围剿一个内功水平压倒性强大的内家宗师。

    这突兀出现的铁华绝对不是自己人所放。

    “原来如此，是来杀我的吗！”

    巴尔博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一切都连上了。

    之前所有交火都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小把戏。这个侠客在用广域的金属气溶胶制造通讯障碍的时候，就是打定主意要来刺杀指挥者了。

    由于通讯障碍，所以少量部队数分钟没有回音，都会被认为是正常的事情。

    如果对方只追求逃跑的话，那么这“几分钟”并不能影响局面。但如果对方打定主意刺杀，那么……

    这几分钟的时间，就足够作很多事情了。

    如果说官府的搜索线原本是一张严密的网，那么这几分钟的通讯延迟，就是在网上制造小的缝隙。

    再然后，就是依照统计学规矩，批大郤而导大窾。

    巴尔博将身一矮，就要往战车里钻，同时他还对周围下达指令。

    但他也清楚，现在能够下达的指令已经很有限了。

    在未稀释铁华的环境之下，己方的所有优势都会被限制住。铁华之中无法维持高效的集体动员，“人数”反而会限制热武器的发挥。

    没有空中力量敢对着一片混战的铁华开枪，天罚系统的天基武器打击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他下达的指令是“拦住他”。

    他必须要撤退。

    几名武者瞬间跳到了宽阔的二轮摩托上。这些摩托重心做得很低，可以自行立在地上。它没有传统的把手，座位也设置在车头上。武者坐在车头上后，可以与车体保持有线连接，也不惧铁华，而起原本的双足，则可以转作摩托的辅助腿。

    这种手持枪、矛或长戟的军武道常见于平原环境之中。挂载与寻常武道义体上的摩托可以提供更强的中近程冲刺性能与加速度，也可以作为外接的能源储备。在部分情况下，这种义体还以作为火力平台，携带机炮、小型导弹或是其他火力。

    就在这些人寻快调整自身的功夫，又有大量物体从银色的雾气之中抛投出来。三名枪炮武者迅速对着抛投的起始点进行扫射，另外两名枪炮武者则抬高枪口拦截对面抛投过来的东西。

    在爆鸣声中，铁华散开。沉降的银色雾气如同巨怪口器一般将中级指挥中心给吞噬了。

    庇护者方有多名武者打开了声呐，但是却发现信号显示空中有较大物体黄曼降落。

    远方的向山朝着他们进行了第二轮抛投。这次他所投掷的东西里，除开少量用来混淆视线的势头，就包括了大量干扰声呐的共鸣器。

    其中一部分共鸣器，还被绑上了金属箔支撑的小降落伞。

    顿时，枪炮鸣奏，朝着不存在的目标开火。

    而向山身体贴着地面，飞快的从数百米外奔袭而至。

    在越过最后的封锁线，抵达了估算中“指挥中心”所在后，他就仗着义眼性能，提前锁定了巴尔博一行。

    他甚至锁定了电磁信号交流最为频繁的目标——那个军官以及他的战车。

    向山将所有人的初始位置都记录了下来，然后才发动攻势。

    数秒之内，他就已经冲入了混乱的军队之中。

    但是，人并不能指望事情总有这么简单。

    庇护者军队的武者之中，有不少都是在擂台上打出成绩的武者。这些武者曾经精研“无视觉环境下的战术”。他们能够熟练的从庞杂的环境音之中过滤出目标。

    三名骑将在同一时间内锁定了军队之中的“不和谐音”。

    三台摩托同时射向向山。

    而向山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暴露了。那由远及近的声音实在是太明显了。

    所以，他用力往左侧投掷出了一个小型物体。

    然后，第一击就到了。

    一点寒芒带着锥形的激波刺破了银色雾霾。这一枪的枪头居然是个高速旋转的钻头。这是为了强化对装甲的破坏力，也是为了避免敌人从侧面抓握。

    向山双足停下，下身不动，头部向后一仰，避过了这一击。

    那大枪居然如同捕食失败的蛇一样向后一缩，重新隐藏在浓雾之中。

    向山进步赶上。

    那骑将却是掉转枪尾，想要一杆子将向山推出去，然后再刺。

    向山岂能叫他如愿？在枪尾扫来的同时，向山就在地上一蹬，用力向后退去，并同时伸手一捞，握住大枪尾端。

    向山试探性的用力。他不求建功，枪尾上的反作用力，就已经暴露了那骑将现在的架势。

    那骑将也擂台上摸爬滚打，哪里不知道这是高明的听劲手法。他摩托发动机一鼓，就要向后车。

    这下带得向山向前一扑，却是让过了飞速而至的第二名骑将。

    那骑将使的大枪又有个名堂，唤作“白焰火尖枪”。这枪头根本就是一次性的，内部有锥形装药的高性能炸药。而裸露在外的金属枪尖实际上是一个激发装置，位于锥形装药的中轴上。

    这枪尖若是实打实的戳中了物体，枪尖内的特质陶瓷就会创造瞬间电流，引爆锥形装药。爆炸的能量会汇聚起来，将位于爆炸物锥中轴上的金属枪尖化作超高温的金属射流。

    这足够撕开战车的外装甲了。

    那使火尖枪的骑将呼喝道：“你缠住他，我来了！”

    但话音未落，对面就响起了轰然倒地的声音。

    向山欺进那使钻头枪的骑将身后，通过不可思议的功夫破坏了那骑将的平衡。骑将到底的同时，向山亦是夺下了那一支枪。

    下一瞬，向山就将大枪掷出。

    那大枪正正插在火尖枪骑将前轮中线上，与中线平齐。那骑将没料到向山可以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打出成这精妙操作，一时不防，前轮被高高抬起，架势崩溃。

    向山如同灵猴一般跳到了骑将的身上，握住骑将手中长枪，朝第三个方向刺去。

    第三名骑将的卜字戟刚刚才划破银色雾气，递到向山面前。这那长戟平直的戟枝与垂直于戟枝的戟刺，都是高周波刃，若是容他从容施展，想必也是个强敌的样子。

    但他万万没料到这来自于同伴的当心一词，义体受创，瞬间宕机。

    向山把握这一瞬间，拔剑而出。

    剑光画出两道连续的圆弧。先是被向山夺了火尖枪、身体还在半空中的骑将，继而是倒地的骑将，都同时被向山杀死。

    向山落地的同时伸手一捞，将那卜字戟捞到手上。

    再然后，刺耳的声波贯穿银雾。

    向山刚刚扔出去的那玩意是爆音弹，用于掩盖自己行动声音的。

    只是这玩意也是一个双刃剑。向山自己在金属气溶胶中行动，也的依靠听觉。阻断了敌人的听觉，自己的听觉不可能不受影响。

    但向山却必须要避免“地方武者源源不断的被声音吸引过来”这种窘境。

    他将震撼弹的时间设定为“延迟数秒”。他必须依靠听觉躲避敌方骑将的第一击。但若是在“第一击”之中，向山把握住了敌人的架势，甚至握住了敌人的武器，那他就可以依靠听劲的功夫判断敌人攻防选择。

    在爆音弹的掩护之下，向山拎着第三名骑将的身体，又向前走了一百米。

    ——前方有两辆战车的动静，很近，应该是战车道的武学。

    ——都不是目标……

    向山压低身体，再次拔出声子刀，在两台战车的外装甲上分别一抹。

    让人牙酸的声音【如果附近还有人保留了“牙”的话】同时、同步的响起。

    ——果然，就跟贾德尔说的差不多。士兵与一般的武者，外装甲只有三种标准标准材质，但是战车外装甲的金属材质，就更多一点……

    ——虽然依旧切得开，但是想要无声无息见分开，还是需要更精确的数字……

    向山如此想着，拎着那骑将的身体往前一跃。

    “咚”的一声。

    巴尔博听到自己战车上方的入口传来“重物落下”的动静。

    而自己面前的仪表现实，战车突然增加了一吨左右的负重。

    这仿佛就是“死神”的重量。

    “还不清啊……”巴尔博呵呵狞笑，手按上操作台，藏在掌心的数据接口与战车直连。

    “但老子可是战车道的高手！”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咫尺

    巴尔博在与战车直连的瞬间，便完成了直观感受与战车读数之间的映射。

    战车各处的传感器不再是以读数，而是以直觉的形式存在与他的意识之中。

    “那么，第一手……”

    寸劲·猛虎开山！（注：此处猛虎非是指某种存在于全新世的大型猫科哺乳动物，而是指你某种旧世代的主战坦克）

    通过发动机的瞬间爆发与急刹，用外装甲打出短促、刚脆的一击。

    这是大型战车脱离步坦协同、被迫与手持破甲武器的武者陷入一对一的近距离战斗时，所能采用的手段。

    军武道中专练战车的高手，可以视战车马力不同，而将爬上战车车身的武者用寸劲打出三到十米远。

    而他也确实透过车停的传感器听到一阵金属碰撞声。

    “成了！他下盘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稳固！”

    巴尔博欣喜若狂。

    这个时代战车的外装甲都偏向光华的曲面，几乎没有可供攀登的外部部件。

    如果现在的战车还延续着二十世纪以来的经典造型，那么体能、反应能力提升了许多倍的赛博武者，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攀爬上去。

    而就算出现了相对更光滑的平滑弧面外装甲，侠客也依旧可以选择电磁铁、真空吸盘一类的道具进行攀登。

    ——毕竟，义体时代的“徒手”，可是包括任何“能挂载在义体上的扩展件”的，与肉体时代的“徒手”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重坦巨舰，首练寸劲，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攻防。

    但就算是这样，仍旧有武者可以依靠超绝的平衡能力，用自己的全身制造粘劲，死死贴在战车之上，将军武道武者的寸劲一一化解，并从容破开装甲。

    巴尔博当然不打算让对方有这种从容。

    接下来就是寸劲三连发。

    哐哐哐的三声巨响，听得人很是愉悦。

    那个该死的刺客却依旧没有被甩下去。

    “明明每次寸劲都无法完美化解，但是却还是能够挺立在车上……不简单。如果我武功弱一点，说不定真的会被他刺杀成的。”

    念及此处，巴尔博竟是一阵后怕。他虽然练过一些外功，但也就能和几十年前松岛宏的记录打一打。若是用人形义体和这种能面对战车寸劲仍可保持站立的刺客，多半是要糟的。

    他下手更是狠辣，进身一招“霞飞·一线”，另战车两侧履带保持不同的加速度，操纵战车连续划出极小的圆弧。

    “哐当”连响。

    但是让巴尔博惊恐的事实发生了。

    这动静不是从侧面，而是从正上方传来了。

    然后，就是摄像头的破坏。

    巴尔博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衣袍的身影。

    巴尔博下令顶部的机炮自动开火，但是却没有丁点反应。

    看来对方在进入枪口范围内，就反手一剑斩掉了机炮。

    “运气吗？居然切着霞飞·一线带来的惯性前进……”

    所幸这顶部的舱门是内部锁死的，无法从外部开启……

    军官的头顶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声子刀……

    ——那个反贼的手里还有一把声子刀……

    巴尔博再次一个向后的寸劲。加速度带着寸劲的陡然发力，本应将那个刺客直接向前甩出去。

    但是，那刺客却仿佛预判了这一点一样，提前用手指将自己固定在舱门上。

    一阵金属的呻吟。

    一吨义体重量所造成的惯性，以动能的形式倾注在这舱门之上。

    一个裂隙瞬息生成。

    在这一刹那，巴尔博后脑上的义眼，第一次与刺客对视。

    然后巴尔博瞬间弹出这一枚义眼。

    这是为了防止目击之术。

    巴尔博索性不再寄希望于自己将这刺客甩掉，而是全力向南侧奔袭。

    他要赌自己可以在侠客成功之前冲出铁华的覆盖范围。

    只要离开这个覆盖范围……不，只要抵达边缘区域，铁华的密度稍稍稀薄一些，那么他众多的手下就可以依靠枪击来毙掉这个刺客。

    那刺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于是脑后恶风来袭。

    但是巴尔博知道对方受伤有声子刀，更知道那东西可以打出一击必杀的效果，所以早有防备。

    在后侧的监控摄像头观测到黑影的瞬间，他的脑袋就已经转向。

    但是从舱门处射进的，却不是声子刀，而是卜字戟。

    这长戟的长度长于情报之中提到的声子刀，巴尔博让过了直击，却被长戟侧面的戟枝砍到后颈上。

    这个节点上，军官虎吼一声，脖子全力弯折，于不可能中生生挣得了用劲的余地。

    戟枝划过巴尔博的后颈，只留下一道撕裂后颈外装甲的划痕。

    长戟射到操作台之下，正正压在刹车上。

    战车渡那是急停。

    手握着长戟的敌人被这力量带着往前一个踉跄。长戟沿着舱门内沿弯折出一个优美弧度，将巴尔博死死压在义体上。这张椅子有一定向后自由活动的火箭。巴尔博被这一压，双手险些从控制接口拔出来。

    但是他还是启动、加速。

    仿佛只过了片刻。他大概是冲出了联队的核心区域，眼前景色豁然开朗，能见度增长到了三十米远。

    而通过侧面的摄像头，他也看到了不少士兵。

    于是，军官直接通过扩音器大声吼道：“所有人！给我瞄准车顶上的刺客！”

    一台一吨左右轻型义体的外装甲强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高过一台近百吨的战车。

    枪声响起的时候，巴尔博确实感到了一阵心安。

    他确实听到了子弹撕裂义体的声音、飞溅的零件与外装甲碰撞的声音、液体爆开的声音。

    ——那个刺客确实是死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不，应该提前若干毫秒。

    在子弹碰撞声响起的时候，另外一个金属晶体被破坏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就在巴尔博身后的地板上。

    声子刀的动静本来就不大。子弹与零件碰撞的声音完全将之掩盖了过去。

    在第一眼看到车内结构的时候，向山明白了，这个时代的战车确实和过去有着天壤之别。它只需要一个人操控，剩下的空间可以装在电子指挥系统、更多能源以及弹药。它可以用智能系统操控。同时，为了保证对抗内功高手，这军用载具还保留了机械的驾驶结构，以保证必要时可以让被骇入的指挥网络下线。

    向山击中刹车，非是无心。

    而这一击，更是穿过了那骑将胸口的贯穿伤，用卜字戟将骑将与战车钉在一起。随后，他将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披在骑将身上，又用随身携带的金属线快速做了个固定。

    在急刹车的时候，向山就提前借力向前窜去，直接落地，然后反向钻进坦克下方，并用吸盘将自己固定住。

    这个时候，他已经拔出了声子刀。

    声子刀有一个好处就在于，它并非凭借剑身动能展开外装甲，而是凭借机械波于晶体的震动传递能量，破坏金属的晶体结构。它的破甲能力是剑刃自带的。所以，无需蓄力劈砍，只用轻轻一磕，就可以破坏装甲。

    即使在极为狭小、无法发力的区间内，它依旧可以发挥威能。

    而单杀王提供的情报，可以让向山大致知晓这车的机械结构。

    在车顶上往车内看的一眼，就足够让他避开这战车的发动机与燃料箱，直接切开底盘最薄弱处了。

    向山双手构筑吸盘，反关节的腿向前猛踹。那被切下来、却还因为摩擦力与惯性而留在原处的地盘碎块，如同炮弹一般在车内弹射。

    向山则将身一旋，如同蝙蝠归巢一般倒挂着冲入车内。

    紧接着就是剑光一闪。

    巴尔博知道自己上了恶当，也知道此时已是命悬一线。他从操控接口拔出右手，迎向了声子刀。

    声子刀并不是所向披靡的。它只是对晶体有格外强的破坏力。而巴尔博却是知道，自己的义体手臂之中，还包含了大量的非晶体部分。包括电线的绝缘层、义体吸收震动的内衬、人工肌肉纤维中的非晶体材料。等等。

    声子刀斩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与钝刀无二。

    高明的刀客，只会在外装甲上划一下，一触即走。植物外装甲之后再加上一拳或一脚，就内伤害脆弱的内部结构了。

    ——如果主动迎上去的话……有机会……

    声子刀没入巴尔博的右臂。

    巴尔博的手臂依照预设指令发力。

    下一秒，巴尔博的手臂飞离躯干，撞在上部的舱壁上。而刚性的剑刃碎成数块，残渣飞舞。

    声子刀终归是武祖向山沉寂之后发明的兵器。向山虽然知道这玩意理论上能打出的策略组合，但是实际造作之中却难免反应不及。

    向山的右手却穿越了晶莹的碎片，一掌印在操控接口上。

    腕部的数据接口与战车相连。

    内功奔涌而出，朝着战车的暴露的接口流去。

    巴尔博本想呼叫下属。但是这个刹那，他居然已经失去了扩音器的权限。

    巴尔博挥舞右手的断臂砸向向山。人工肌肉纤维带来的高爆发让向山几乎飞出，撞在舱壁上。

    但是他的右手手腕依旧与战车相连。

    左手则擒住了巴尔博的断臂。

    现在二人距离，只有咫尺！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奔星昼出

    巴尔博与向山的距离只剩下咫尺。

    巴尔博明白，他们两个其实都陷入了一种“限制”之中。这个刺客绝对不能收回他按在控制台上的手，与这战车断开联系。不然的话，巴尔博就可以呼叫部队之中的其他武者过来围攻。那样的话，他就算刺杀成功，也一定会死。

    侠客的终极目标是“从必然王国步入自由王国”，他们相信自己的理想国在未来。除非绝无希望，否则真正的侠客绝不会令自己轻易送命。

    他只有一只手可以攻击——至少从视觉上来看，这个侠客没有更多的附加义肢。

    但是，巴尔博自己更早。他只剩下一截断臂了。

    他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左手离开操控台。现在他那点内功还能仗着主场优势，在这个战车的运算系统内组织一下反击。但若是他将这只手抽出来，那么片刻之间，刺客就能攻占这车的全部权限，冲回铁华之内将他杀死。

    大概只剩下十来秒的时间。

    巴尔博挥动断臂朝着向山打去。

    义体人早就没有了“左右利手”的区别。除非有意设计，不然左手和右手不会有力量上的差别。巴尔博义体的性能更强一点，但是却只剩下一截断臂。

    而刺客却有完整的手掌。

    但巴尔博却不得不这么做。

    在物理层，他与这个刺客间还有“义体性能”的优势可谈。

    而在内功与算法的世界，他的劣势更大。

    向山反手捞住巴尔博的算笔。他虽然差点被这一截断臂直接打飞，但驾驶位的空间毕竟是有限的。

    而他成功擒住了对方的断臂。

    巴尔博的断臂是人工肌肉纤维配合电动关节的。正是因为这一定的人工肌肉纤维，所以他可以在间不容发之间崩断声子刀的刀片。但是人工肌肉纤维这种材料，仅仅拥有爆发力，在持续性的施力上，是不如液压系统的。

    一如向山之前擒杀狂猎犬一般，向山再次在近距离上擒下了这个军官。

    巴尔博想要起脚，以踢击进行反击。向山却先动一步，起脚踩在巴尔博的脚上。

    巴尔博架势受挫，身形一晃，向山左臂绞住他断臂的同时，左手手指已经攀上了他后颈外装甲的边缘。

    这是卜字戟的戟刺所砍出的伤口。

    巴尔博不知道自己后颈上的伤口究竟有多大。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脊柱首创，那么大脑对义体的操控力就会出现若干毫秒的断档。他大叫一声，合身撞击。向山抬起双脚，抵在他义体腹部，再次破坏其架势。

    但巴尔博也找到了一丁点爆发的空间。他挥舞断臂，对准向山脖子直刺，寸劲瞬间爆发。

    打空了。

    向山让过这一下时候，手指刺入了对方的义体后颈。

    手指压碎了一块颈椎骨。

    巴尔博的义体瞬间向断线了一般。

    而向山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的手按在巴尔博腿部的外装甲上，运用高周波撕裂装甲，瞬间废了这家伙一双腿。

    与此同时，在巴尔博意识断线的这片刻之间，他的内功长驱直入。

    巴尔博意识回归的时候，他就明白大势已去。

    操纵战车，重新退回了银色的大雾之中。一股内力攻入巴尔博的颅内芯片。

    巴尔博感觉到，自己的武道系统内，一个算法被强行唤起。

    那是……

    ——不不不……

    巴尔博绝望的想要阻止自己的武道。

    但是毫无意义。

    接下来，这战车的炮塔开始运作。炮弹的弹仓发出齿轮咬合的声音。一发炮弹被压入炮膛。

    天启连打，悍马奔腾。

    这一套连招本是用于在敌阵之中杀穿血路的。但是现在，这周围全都是他巴尔博的友军。

    于是，炮声震天。

    向山利用这等功夫，将随身携带的一些特殊弹药，从地盘上的那个开口里扔了出去。

    ……………………………………………………………………………………

    阿米尔卡雷·赵正站在松鹰大厦的楼顶上眺望北方。在这个高度之下，天际线隐约呈现出美丽的弧度。残存的月光照耀之下，无数士兵正在荒野之上搜索，就好像为了巢穴而奋斗的工蚁一样。

    而东方的天空已经有一抹微微的白色。

    “真是寂寞啊。”他如此说道：“以往的这个时候，阿尔斯特（狂猎犬阿尔斯特·格兰德道格）会陪在我身边。”

    领主忍不住叹了口气：“能够聊天的人真的越来越少了。”

    “我还以为您会直接前往荒野。”戴九太阿在他身边耸了耸肩。

    由于被“硬生生栽赃”了，所以戴九太阿一时之间不能走。进化语言骑士团的伙伴还没有过来——或者说，“六龙教”的高层还没有过来，戴九太阿也还不想走。

    阿米尔卡雷道：“听见的乐声虽好，但若听不见，却更美。”【原文Heard melodies are sweet， but those unheard Are sweeter。出自约翰·济慈《希腊古瓮颂》，查良铮译】

    戴九太阿沉吟片刻：“‘所以，吹吧，柔情的风笛’？”【原文therefore， ye soft pipes， play on，同上】

    阿米尔卡雷意外的看了戴九太阿一眼：“您对这也有研究？”

    “瞧您说的，我毕竟是研究语言流变的，对古代语言多少有一定研究。”戴九太阿笑道。

    “是啊。古人说得很好的。听不见的乐声会更甜美。我站在这里，想象那侠客被士兵擒拿的样子，或许会比亲眼看到更让我愉悦。因为在想象中，那个侠客可以被各种方式狼狈的捕捉到。但是现场往往不会有那么戏剧化。”阿米尔卡雷道：“就算那个侠客真的难缠，巴尔博在限制住他的范围之后，我也会亲自出手，从天而降，将他斩杀。”

    “嚯嚯。”戴九太阿点了点头：“但是，刚刚不是有报告说，发生了一定规模的通讯障碍吗？这可不是好兆头。”

    “大概是电磁脉冲吧？”阿米尔卡雷道。

    突然，戴九太阿沉吟片刻，伸出手，指了指荒野外的某处，道：“您说，那是什么？”

    阿米尔卡雷顺着戴九太阿指着的方向亡语，不断的调整义眼的镜头。

    片刻之后，他才不确定的说道：“那是铁华？”

    “那个区域，不是您搜索线的后方部分吗？”

    “啊……还真是？”

    “这个区域，应该没有使用铁华的必要吧？”

    阿米尔卡雷仍旧不惊惶：“在过去的记录之中，铁华也常常以地雷的形式埋在地下。毕竟地上突然爆出一团铁华，吸引咱们武装力量的注意力，就可以让少量的侠客暗度陈仓了。这也是一个常见战术吧。”

    领主依旧老神在在，完全不担心。

    “您还真是有信心。”

    “我对我的部下很有信心。”阿米尔卡雷道：“他们再如何废物，也不可能被正面被侠客杀穿的——武祖和‘那个人’的组合在历史上只是昙花一现，而且也失败了。侠客是不可能正面穿过大军的。”

    “咳咳，作为一个学者，我得提醒您一下，阁下，在‘秘密战争’的时代，一个早期武者杀穿军队可是常有的事情。”

    “呵呵。”阿米尔卡雷笑了：“骑士啊，你没有意识到吗？秘密战争的时代，军队都是纯热武器武装的自然人——他们是没有义体化或有限义体化的基准人，在这颗星球上的活动能力真的不怎么样。他们会害怕流弹、跳弹、破片，战场上的任何不幸都会还他们丧失性命。为了配合热武器，他们只能以散兵线的形式布阵。”

    “赛博武学最初就是针对他们的，而他们无法针对早期的武者。但现在，时代变了啊。”

    但片刻之后，浓雾之中出现了大量的爆炸。

    戴九太阿偏过头看了看阿米尔卡雷：“阁下，时代变得可能没您想象中大。”

    赵老爷一言不发。

    大概十分钟之后，阿米尔卡雷·赵的地效飞行器撕裂银色雾霾，来到了战场的中央。

    地上只剩下一片残肢断臂。无数士兵就这样变得一堆垃圾。

    似乎是因为来自内部的攻击，造成了这些士兵仓促间的反击。由于铁华阻断了通讯，他们无法分辨敌我，所以每个人都乱打一气。

    绝大多数人都死在了己方的枪下。

    而所有的攻击的正中央……

    阿米尔卡雷看到了一辆只剩下残骸的战车。

    他找到了隐藏于迷彩中的二维码编号。

    这是他的辅官巴尔博的战车。

    阿米尔卡雷·赵沉默了片刻。他用自己三米高的义体扶正了战车，往里面看去。

    里面当然就只剩下一具残骸。

    而此时此刻，向山正拎着一颗脑袋，走在金属气溶胶相对稀薄的地方。一辆摩托从后方自动行驶过来。

    向山重新骑上了摩托。他强制巴尔博弹开头盖骨，抽出其中大部分电子部件，但是保留了芯片、网络接口与另一个接口。他从摩托里面取出一个U盘，将这U盘插进巴尔博的脑袋里。

    然后，武祖全力抛投，将这颗脑袋扔出大雾的范围。

    他就这样骑着摩托，向东南方穿插。

    片刻之后，一支接到紧急集合命令的小队路过这里。他们听到了一个微弱，但是权限很高的电磁信号。这个信号以他们为条盘，接入了指挥系统。

    然后，庇护者的部队在指挥系统中，听到了一首歌的广播。

    “Negras tormentas agitan los aires【黑色的风暴在空中激荡】Nubes oscuras nos impiden ver【乌云遮蔽了我们的视野】Aunque nos espere el dolor y la muerte【即便痛苦和死亡等待着我们】Contra el enemigo nos llama el deber【对抗敌人是我们的使命】”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二入松鹰

    “Negras tormentas agitan los aires【黑色的风暴在空中激荡】Nubes oscuras nos impiden ver【乌云遮蔽了我们的视野】……”向山哼着这首歌，骑着摩托继续在荒野中前行。

    在执行刺杀之前，他就已经做给这台摩托编写了一个自动寻路的软件，可以在检测到敌人后快速的重新规划路线。

    他早就预定好了刺杀撤离后与摩托车的汇合点。

    万幸的是，他这一次写的寻路软件没有出岔子。在躲闪一段时间之后，他和摩托顺利汇合了。

    这摩托上有备用电源【来自绿林大寨“沙尘暴幽灵”】，有冷却液【同上】，还有备用零件【同上】。

    另外，声子刀更换的刀片也在上面。

    那一根刀片伴随向山杀穿了黛博拉的追杀小队，杀过绿林，又在美以美大厦从外杀到内，然后还杀穿了一直搜索队。

    其中有好多次都是在金属气溶胶的恶劣环境下完成的战斗。

    向山也做好了“刀片损毁”的准备了。

    不过，也确实得承认，他对着巴尔博的那一刀确实有一些冒进了。

    如果他出剑的时候留了三分余地，没有去得太尽，那么那一根刀片还能在坚持一两战的。

    但是没有关系。

    向山觉得爽了。

    他最后插进那个庇护者脑子里的的U盘，里面就只有那一首歌，纯粹的音频信息。荒野上连不了互联网，那歌也不是他找的资源，而是昨天广播的音频记录。

    这首歌的最后一句则是他自己合成的。

    为了保证权限不会失效，所以他没有简单的将那个家伙杀死，而是单纯在他的脑叶上轻轻一刺。这种古老的手法甚至不会对脑机屏障造成明显破坏，不会影响官府系统的身份认证，甚至可以保证受术者生命。可同时，它也会破坏掉人大脑的高级功能。

    向山对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不是很了解。不过按照他的理解，真要修复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但那种修复的难度、所需要的时间，都会不会小于重头培养一个新的军官。

    而那个军官残存的意识，就会在这一首歌中循环。

    他忍不住高声唱道：“Aunque nos espere el dolor y la muerte【即便痛苦和死亡等待着我们】Contra el enemigo nos llama el deber【对抗敌人是我们的使命】……”

    …………………………………………………………………………

    “El bien más preciado es la libertad【最为珍贵的莫过于自由】hay que defenderla con fe y valor.【以信念和勇气我们必将捍卫它】……”

    这首歌在指挥系统里飘扬起来的时候，阿米尔卡雷·赵的义眼闪烁着赤红色的光。

    通讯系统中的这个广播，来源完全合法。

    这是一个账户——一个隶属于他管理员权限的子账户——在正常的进行通讯。

    而发出这声音的人，正是之前在战车中确认死亡的巴尔博。

    按照现场的痕迹，他已经大概还原从了事情的经过。

    那个侠客是从西北方向杀过来的。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确定了巴尔博所在的位置，然后笔直冲过来。潜伏到近处之后，他对着巴尔博所在的联队投掷了大量的铁华。

    金属气溶胶阻断了通讯。现代的指挥系统直接失效。而庇护者们所擅长的天基武器打击与空中力量低空支援都变得不现实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那个暴徒冲向巴尔博。

    有三个运动员武道家出身的武者率先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赶过来支援，却被那个侠客轻易摆平。那侠客就带着一具尸体来到巴尔博的车顶，撕开车顶的舱门，将那骑将的尸体连同一把卜字戟插在车顶上，部队的注意力。

    而侠客本人则从车底钻入，斩杀了巴尔博。

    在这之后，侠客又扔出了若干震撼弹，扰乱了周围人的听觉。他本人则趁着这个功夫，从战车之中钻了出来，逃出生天。

    这些内容都是在半小时之内汇总到阿米尔卡雷·赵手上的。

    那个侠客在逃离的时候，还特地打穿战车的电池，引发了火灾。大火消灭了很多的证据。

    但是从现场残留的部分合金碎片来看，这就是斩杀本格尔的那个侠客——因为那些合金碎片太过刚硬，应用范围相当狭窄，几乎只有声子刀刀片在用。

    阿米尔卡雷原本觉得自己的辅官必定是死了。他确实没想到，属于巴尔博的那个账户居然还能传出信号来。

    但是从这广播的内容来看，这位辅官就算没死，恐怕也和死了差不多吧。

    赵老爷万万没想到，那个侠客不只是穿过了搜索线，刺杀了中级指挥官，还在刺杀完成之后带走了自己心腹的头颅，用他的生物脑和账户权限

    他问道：“有人找到了巴尔博的头吗？”

    没有人回应。

    阿米尔卡雷用自己高级权限掐断了这个广播，咆哮道：“我问你们，找到那家伙的头了吗？”

    周围一阵骚动。

    阿米尔卡雷并不担心军队哗变。这倒不是说他觉得自己手下士兵的思想绝不动摇，坚不可摧，而是这个时代，使用了军用义体的人永远也无法反抗上级命令。从硬件到软件，军用义体都设置了重重“服从”的性能。

    就算有内功高手能从软件层面改写掉所有致命的后手，他们也不可能远程改写烧录在硬件上、或者由机械构成的致命后门。

    就算内功高手真的可以攻破指挥系统，获取权限，至多也只能杀了这些士兵，或者胁迫他们不准参战。

    阿米尔卡雷能够从这些人的动作之中感受到恐惧与敬畏。

    这意味着命令可以被高效的执行。

    很快的，就有小队报告说找到了那个头颅。

    大概一刻钟之后，巴尔博的头颅被快速送到了阿米尔卡雷的面前。

    阿米尔卡雷沉默的看着这个大脑裸露，无法言语的家伙。巴尔博的义眼在颤动。这一首正常的歌似乎给他残存的精神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阿米尔卡雷举起这个大脑，然后拔出自己的手枪：“安息吧，老朋友。”

    然后开枪。

    阿米尔卡雷一把摔了手枪，，下达了指令：“全军，搜索包围网，在松鹰城周边布局！”

    “那个家伙选择反过来杀穿搜索线，这就说明他现在没有逃远！”

    “所有的小目标，什么广播客都可以暂且不理。等杀了这个大逆贼再说！”

    他是如此说的。

    没有人可以如此羞辱庇护者的尊严之后还能逍遥自在——传说中的武祖都不行，更何况区区侠客。

    几乎是同时，对着南方举着望远镜的原闻人放下手中光学仪器，振奋道：“他们果然后退了！前辈成功了！”

    侠客们已经逃了一夜。伴随着天逐渐亮起，他们的可活动时间越来越短。如果那些士兵依旧不退，那他们会在数小时之后就被追上。

    就在刚才，庇护者确实退兵了。

    “神奇！”单杀王振奋道：“我还觉得那个计划太过疯狂，难以实现……没想到啊没想到，在这个军队普遍抛弃散兵线的时代，仍旧有‘一人杀穿万人’的刺杀方式！那位大侠，果然是人中之龙，吾辈不能知啊！”

    ………………………………………………………………

    大概在中午的时候，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背着一个箱子走进了松鹰城。

    这个人自然就是向山了。

    他替换掉了自己的义手义腿，将之撞在一个箱子里面，是自己看上去变矮了许多。

    那台摩托也被他拆下了一些部件，就那样埋在城外。

    他在荒野之中行驶了许久，最终的目的就是回到这里。

    他刺杀掉了那个军官，便保证了尤基、单杀王他们可以顺利逃出生天。那一路不是伤员就是刚入门的菜鸟，是在是经不得战斗了。

    但是，这也让他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对于向山来说，现在再朝北方逃亡已经不现实了。

    他再也没有条件去搞大规模低密度铁华了。

    如果没有预料错的话，至多四十八小时后，官府就会开始有意识的清缴绿林。

    那些绿林之所以能够存活，仅仅是因为官府觉得，清缴他们的消耗要更甚于他们能够造成的破坏。

    绿林人不是江湖人，他们虽然偶尔也会攻击庇护者，但是却不像江湖人那样有计划有目的的进行刺杀。他们最多也就是“兴致来了所以攻击庇护者”这种程度。

    这些匪类很少造成人类基因库力量的损伤。

    再加上他们分布足够广阔，所以官府很少请教。

    但如果庇护者真的有心，调动军队，不计代价，遇到一寨剿灭一寨，那清空周围绿林也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如果阿米尔卡雷再丧心病狂一点，他或许会拆毁荒野中的聚居地，将普通人集中到松鹰城进行统一管理。

    这样的话，荒野上任何比狗大的移动物体，都有可能引来天罚。

    毕竟，匪类和民众都不会在荒野乱逛后，有可能出现在那儿的，就只剩下不受控制的侠客了。

    对于向山来说，最好隐藏自己的地方，却是松鹰城。

    虽然这个地方依旧危险，但是至少比荒野要好多了。

    而现在，他打算按照单杀王的指点，再去见见松岛宏。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贩

    一名学徒手持金属短棒末端，身体旋转一周，将短棒高高抡起，同时双腿打开，准备压低自己的重心。

    松岛宏叹了口气，然后上前一步，足尖在那家伙的跨步轻轻一点。

    那小子章松开一只持棍的手来调整自身中心，以在猛烈的攻击之中保持平衡。松岛宏这一下，却正正好顺着他的力破坏了这个架势的平衡。

    学徒摔倒在地上，金属棒也飞出去老远。

    “罗白，我能够理解你自己领悟出一招之后忍不住将它用出来的心情。作为武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这一手来来回回也太多了——而且，你没有感觉到这个架势破绽很大吗？”

    那个学徒捡回了自己的训练兵器，低着头不敢说话。

    “而且最后兵器还脱手了，严重扣分。”松岛宏继续说道。

    那个学徒头更低了。

    “如果再这样的话，那么下个月的比赛，你就自己去找门路吧。我们武馆没那么多空闲名额给你。”松岛宏话出口之后，意识到自己说得稍稍重了一点，又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不过，下一次训练的时候你要是能改掉这个臭毛病，下个赛季你就可以得到出道的机会。”

    那小伙子这才稍稍振奋了一下。

    运动会算是这块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大规模活动了。各种官方或者民间的赛事。帕拉林匹克竞技会（即残奥会）甚至是为数不多从古时传下来的大型活动。

    对于庇护者来说，这种机制可谓是近乎无成本的外功实验项目，且还可以快速定位民间之中值得吸收的人才。另外，它的存在，也能稍稍满足少量底层民众的精神需求。偶尔有庇护者觉得，这种大型体育赛事与戴森原则的精神有相悖之处，但是长久以来也没有人真的想要阻止。

    真要说的话，帕拉林匹克竞技会之所以风靡整个人类世界，也是当初包括武祖在内的拓世者们一齐推动的。

    没有更上层的意见，他们也就选择维持原状了。

    而这大大小小的赛事也是有讲究的。一个武人的至高追求是拿到残奥会的邀请函。而这中大型赛事的邀请函，是由一个打分系统根据武者过往战绩以及话题度进行权重计算，继而得到的结果。【戴森原则禁止了组织的出现，所以这类工作职能由系统自动完成。】

    简单来说，你得打得漂亮，还得出名。

    一个武者正常的晋升路径，无非就是先在私人或庇护者老爷举办的地方小比赛里打出一点名声，一直到被网络系统认知，继而邀请进更大的赛事。

    而对于武馆来说，有弟子打入残奥会，或者其他大型赛事，就是至高的荣耀——以及收入的保证。

    对于底层人来说，运动会算是为数不多的透明上升渠道，想要报名的人，实际上远大于竞技会可容纳人数。

    那些小型地方比赛的组织者，也与武馆有些默契。他们会将武馆推荐的天才学员安排到曝光率较高、可获得积分较多的场次上。

    当然，自己报名的家伙从来都不缺的。这种愣头青一般会变成某些团体赛项目当中的垫脚石，或者在“炒热气氛”的垫场塞中被水平明显高过自己的运动员一通虐。

    体育赛事当然禁止杀人。但是损坏了义体或者生物脑受创却没有修养的运动员会是什么下场，应该不难想象。

    “散户”是没有太大前途的。一个人来个圈子里赌命的，不是愣头青就是没有其他路子的人。

    武馆的推荐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可谓至关重要。

    在得到松岛宏的肯首后，那个青年武者才惴惴不安的离去。

    而松岛宏则叹了口气。

    又一茬。

    他手下的学徒里，又有一茬去参加运动会了。

    松岛宏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这种事情一般不会引起他的思绪。几十年前他不再打比赛之后，就一直在武馆里教授武学，已经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学徒了。

    这些学徒里面，有些闯出了成绩，有些受了伤，穷困潦倒；有些受了招揽之后，加入庇护者，有些去了江湖。当然，从数量上来说，混黑帮的也有不少。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事。

    这个学徒稍微有点不一样，是因为他的一些小习惯，很像是七十多年前的贾德尔。

    而松岛宏前两天才把贾德尔送出城，就难免有些联想。

    “那个蠢货也不知道逃出去了没有……”他如此想到：“到底还是希望能逃出去吧。”

    按照他对贾德尔的理解，如果这个蠢货没逃出去的话，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就是死了。

    生物脑虽然不似计算机那样可以直接骇入，但依旧有手段将情报从里面挖出来。贾德尔知道他的事情。在判断逃生无望的时候，贾德尔必定会毁掉自己的生物脑，来为松岛宏保守这个秘密。

    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是贾德尔来不及自尽就被擒获了。

    松岛宏觉得，那个傻子还是乐乐呵呵的在北极多吹几年风比较合适。

    至于自己……

    呵。

    松岛宏背过双手。他忍不住再次审视自己。“我在这里干什么呢。”他心中朦朦胧胧的又产生了这个念头。

    虽然从“朋友”那里分享到了许多的见闻，但是松岛宏唯一实际见过的非人生物就是苔藓——这是一种生长在阴暗潮湿处的、不怎么可爱的小玩意。

    松岛宏觉得，自己就挺像苔藓的。他就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就这样平凡的呆着，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只是单纯的生存在这里。

    他确实参与了一点点冒险，但那主要还是那位朋友在做的。他不过就是“借出”自己的身体与部分脑区。真正伟大的事情是那位朋友做的。他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或者在这一身蛮勇可以发挥的时候稍稍发挥一下。

    他的武功可能也很想苔藓……不，也许是附在义体上的铁锈吧。这种锈迹会阻碍关节的运转，降低义体的效率。但是，能证明一个义体历史的，好像也就只有这些锈迹了。

    修炼上乘内功就一定要还丹酶辅助。还丹酶必然导致已有技能的退化。

    他不敢赌自己能第二次将外功修到相同的境地。

    “也是啊，我这样瞻前顾后的货色，也就这样了吧。”松岛宏就这样背着双手，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膝冥想，收摄心念。然后，他换下了部分义体，将训练用的装备除下，然后才走到打结上。

    “松岛宏”这个人的生涯或许就是这样吧。他的使命就是在这里呆着，安静的传递着“武”的火种。

    至于“仗剑江湖”，不过是一时的念头罢了。那位“朋友”的内功很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且他似乎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末那骑士团没有其他重要项目的话，他也会减少活动的频率。

    这样一想，至少数年之内，自己又会回到纯粹研究武技的人生之中。

    没什么不好。

    松岛宏这样想着，走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挤。

    武馆区还有一些为低改造率人群提供食物的商铺，也有人在沿途叫卖备用零件——那些零件很可疑，不是从废弃物上扒下来的，就是来路不正。但是，和官府限量投放的免费零件相比，它量确实很大，可以应对不时之需。

    “看一看瞧一瞧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距离松岛宏最近的那个矮小贩子虽然看上去是个没长开的侏儒。他身上裹着一块土黄色的纺织物，胸口挂着一块合金板，用废电线吊在脖子上。

    松岛宏觉得这小贩叫卖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也没有多想。这个时代，使用语音包的人太多了，而符合“好听”标准的音色就那么多，尤其是免费领域。声音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那小贩却凑过来，笑嘻嘻的说道：“老师傅，风清气爽啊……来看看我这儿的零件！”

    松岛宏看向那小凡，手臂却颤动了一下。

    那小贩夸张的后退了两步，然后尖叫道：“诶诶诶，不买的话也不要生气啊！打人啊这是？”

    松岛宏如果还有眼皮的话，一定会乱跳几下。

    这个小贩根本就是完全义体化的武者。虽然手脚换了，所以看上去矮了不少……但仅看头颈和肩膀的话……

    ——这家伙，没有出城？

    松岛宏以为这位刺杀骑士团副团长的侠客无论如何都会先逃出松鹰城的。毕竟刺杀时间之后，这个城市的监管力度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这家伙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话说回来，不是说好从此江湖路远吗？

    刚才这个侠客之所以会突然后退，就是因为松岛宏本能地摆出了一个最小幅度的机甲钢拳起手式。他不得不退，不然的话，就是将自己暴露在老拳师的攻势之下。

    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立刻就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掩盖过去了。

    松岛宏收起拳头，压下火气，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作为赔礼，我就买你一件商品吧。不要太贵就可以了。”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惊雷

    数个小时之后，向上背着大箱子，推开了松岛宏宅子的侧门。

    松岛宏就站在门口。他表情有几分恼怒：“你为什么又来？”

    刚才，向山卖了他一张256GB的内存卡。这张内存卡里面就一个文本文档，嘱咐看到的人要暂时关闭屋子的警报系统，然后打开侧门。

    由于之前被向山用内功骇入过一次，所以松岛宏没有直接读取，而是回到家之后，借用“朋友”的力量，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被下蛊之后，才读取文件。

    松岛宏控制大门关紧看，道：“你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

    这家伙，只是在身上披着一块黄色的织物，然后脸上随意抹了点肉色硅胶假装自己改造度很低。

    低改造度义体人就算脸上显露出一点金属色泽，那也很正常——毕竟这个时代，谁身上没电金属零件呢？

    但这个家伙明显就很离谱。他作为完全义体化的改造人，头颅都是设计产物，与正常的面部轮廓有较大区别。只要凑近了仔细看，就能看出他这张脸根本不是人类的面孔。

    向山摇摇头：“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掌握了所有摄像头的位置了。现在就算不能骇入，避过摄像头都本事我还是有的。”

    向山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箱子找了个地方放下。

    松岛宏闭上眼睛，通过冥想然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问道：“你怎么不出城？做了那么大的事儿，不想着逃命？”

    向山给自己找了个插座，将充电线插了进去，然后舒舒服服的坐下，道：“我稍微缓缓——其实我出城了，前天就出了。但是呢，因为一些契机，所以我回来了。”

    “契机？”

    “我认为可能有机会反杀一波，所以我就调转方向，反过来杀了一波。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没想到我会反向操作吧，所以没防备，被我得手了。”

    “得手了？”

    “啊，对，我杀了个官，全名应该叫克劳迪奥·K11·巴尔博。”

    “呃……你们是说阿米尔卡雷的军事辅官？”松岛宏惊讶道：“你杀了他？在军队之中？”

    “毕竟越是人数众多、火力强大的军队，对现代指挥系统的依赖性就越大。”向山耸耸肩：“只要准备好手段，屏蔽掉通讯，然后干扰掉卫星，任何人都可以切入到那家伙的五步之内。而只要成功进入五步之内，总有杀他的可能。”

    松岛宏指着向山：“这……你……”

    他叹了口气：“胆大包天。那家伙可是阿米尔卡雷的心腹。如果阿米尔卡雷不在，或者有其他事要做，那么松鹰城的军队一般就是他来指挥。”

    向山点了点头：“是啊，他昨天晚上还杀了个唱歌的。”

    松岛宏没太听明白。

    向山也没有多做解释。实际上，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在城市中躲避搜查的时候，也阅读了一下巴尔博的记忆。向山是在这会才知道昨天那个广播客的最后经历的——他也是在这会才知道，下令发射那一枚导弹的人，就是巴尔博。

    向山在策划广播那首歌的时候，可真没想到自己的目标人物，就是下令杀死老螃蟹的人。

    这还真是巧合……不，某种意义上也可能是必然吧。作为这个城市的重要军事长官，老螃蟹的事情很可能要经过他手，而搜索队也几乎一定会由他来指挥。

    不过现在再计较这个概率也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人也已经死了。

    松岛宏叹了口气：“所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就在松鹰城里找个地方待几天吧。”向山也有几分无奈：“荒野之中可隐藏的地方毕竟很少，现在城外真的是寸步难行。”

    “你可是杀穿了军队，刺杀了一位将领……”

    “那只是在有限条件下达成的。”向山道：“不是我真的强到了可以无视军队杀过去好么？现在我达不成那样的条件了。”

    松岛宏道：“所以只能如此了？”

    向山思量道：“说起来，宏君啊……”

    “大侠，我们没那么熟。”

    “嘁。松岛啊，你们这儿，沙尘暴应该不罕见吧？我记得这一块自古以来沙尘暴就不少的样子。而且现在植被覆盖率明显很低，降水量也很少……”

    松岛宏思考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趁着沙尘暴的时候活动？”

    沙尘暴也可以干扰卫星的监控，并极大的降低能见度。另外，虽然沙尘暴——或者说硅酸盐气溶胶不似金属气溶胶那样可以高效的妨碍电磁波传递，但是带有负电的硅酸盐颗粒庞当在空中，仍旧可以形成通讯障碍。

    向山点了点头：“我虽然见得少，但也见过。另外，城外还有个绿林大寨叫‘沙尘暴幽灵’的……”

    “对，是有这么一群不到沙尘暴时候都不敢出来的胆小绿林。”松岛宏点了点头。

    “哦。”向山道：“那他们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个不定时。有时一个月几次，有时几个月一次。说不准的。”松岛宏道：“但最近都没有发生……下一场沙尘暴应该要不了多久。”

    “喏，就是这样。”

    “你打算在城里呆到下一次沙尘暴？”

    “没错。”

    松岛宏觉得自己有些头疼。他问道：“你应该不会有更加大胆的想法了吧？比如说刺杀阿米尔卡雷什么的。”

    向山摇头：“怎么可能，现在的我几乎不可能击败他。”

    “即使创造出‘五步之内’？”

    “他的义体超过三米了。”向山叹了口气。这是红石门提供给他的情报。

    “战斗用的义体一旦超过三米，就意味着可以放入更高级的能源系统，内部也有空间加入大量的‘扩展插槽’。他可以随心所以的在外装甲上挂在额外的装甲或者武器，甚至是小型火箭喷射器。而我现在这身垃圾义体，连几块好电池都没有。”

    他现在身上最好的电池，还是从黛博拉小队身上拆下来的。

    巴尔博或者本格尔体内的电池会比黛博拉小队的更好，但是那两次，向山都没有拆下电池带走的余地。

    这种电池很难支撑长时间的战斗。

    而阿米尔卡雷·赵的义体吧，且不说“反应堆”，至少高电压的“同位素放射性电池”【俗称“核电池”】肯定是有的。

    这种能源系统的续航能力，就是向山这等充电电池望尘莫及的。。

    而这套电池能供应的义体，性能也远远超过向山这具东拼西凑的。

    更别说那义体还能外挂各种装备。

    有扩展插槽的义体和没有扩展插槽的义体，就仿佛有武器的人类和没有武器的人类一般相差悬殊。

    哪怕是是徒手格斗世界第一的猛人，空手的前提下也很容易被一个持械的普通练家子打得抱头鼠窜。

    向山记得，自己以前的义体，不只有仿星器，还有更大的计算单元、繁多的扩展武装。

    而现在这样的话，肯定是没法和阿米尔卡雷·赵战斗的。

    “我得想个办法，弄一份更强的义体，才能宰了那货。”

    松岛宏叹了口气：“只要你不惹麻烦，能帮的地方我尽力帮一下。记住，只是尽力。”

    “另外，我还想见一下您的那位江湖朋友。”

    松岛宏摇摇头：“他一般不与人交流的……”

    “……确实，因为我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如果贸然暴露了自己的底细，恐怕就会遭到致命攻击吧。”桌子上的一个音箱开口道：“您知道吗？以我所在地为圆心，方圆十光秒所有太空军队都在寻找‘我们’的踪迹。我不能透露任何情报。所以我一般不和人交流。”

    松岛宏想要说点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

    也是，这两个人在美以美大厦并肩作战过，相互之间也算是认识。

    那声音说道：“这一点，我觉得阁下也应该是一样的吧。我认为，在神功大成之前，您也应该好好藏起来”

    向山挥了挥手：“不是有句话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道：“您知道第八武神的故事吗？”

    “哦？就是那个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做，就被那个阿耆尼王带人轰了的家伙啊。”向山摇摇头：“还有人说他是最弱的武神什么的……”

    “第八武神拥有很高的潜力……不，应该说，所有能容纳了武祖思维的武神，在生物脑的构造上，都与武祖有相似之处，又有了武祖的武学智慧，所以武功水平的‘上限’都很高。但是，他们大多都没有碰触到这个上限。”

    “而第八武神是最可惜的一个。他的上限真的非常高……”

    向山细品一下，觉得有些不对：“不对吧，他什么事都没做，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上限高的？话说回来，既然江湖盛传，他短暂的一生几乎没有离开新大陆，那到底是哪个武祖的朋友承认他就是‘向山’？”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道：“很少有人知道，承认那个女人是‘向山’的，正是武祖的妻子……”

    向山的脑子里如同炸了个雷一般。

    “你是说，在武祖老婆的心目中，武祖这个人……挺女性化的？”


------------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该存在的秘术

    “你是说，在武祖老婆的心目中，武祖这个人……挺女性化的？”

    向山的灵魂提问，让周围武侠的氛围一下子消失不见。

    松岛宏面部义体扭动几下，似乎程序没法分析出这位大拳师此时此刻的心境，过了两秒才勉强摆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拳师问道：“这个……关注点一般是在这里吗？”

    “啊……这个问题我之前还真没在意过。”音响中的声音也挺困惑的：“可能是因为，武祖的妻子认为，武祖本人放在同样的环境下，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大概……”

    这个声音支支吾吾了一会，才说道：“老前辈之间的私事，阁下也没必要这么好奇。我只是想要说明一下，那个……‘神功大成之前隐藏自己’是有必要的。”

    向山好不容易才从空空如也的头脑之中挤出一点点思绪，点了点头：“我只是稍稍有那么一点在意……武祖在其他人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确实，这个问题很多侠客都蛮在意的……小老弟”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对话。

    他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松岛宏。这倒不是“信不过”的问题。这个时代，已经有不少技术可以违背人自身的意志从生物脑中挖掘出信息来了。冒然告诉其他人一条情报，就是比会承受更大的风险。

    在旁人的眼光之中，他只是用第八武神的故事劝诫了一下这位有一面之缘的江湖同道，仅此而已。

    向山最终还是从那个被雷得外焦里嫩的状态之中恢复了过来。他摇摇头，道：“算了。我理解你的意思了……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不是说很少有人知道吗？你认识当事人？第八武神还是向山的妻子？”

    “啊？这个？我毕竟是一个内家高手，一个骇客。取得情报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的。”那声音道：“顺带一提，真正机密的情报我并不会存储在‘这边’。您也别想用费常规手段获取。”

    “啊，也是。”向山点了点头：“话说回来啊……”向山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旧U盘：“这是当时拷出来的数据。这些日子我被追得到处逃命，没工夫上网，所以一直没有上传。我想直接给你也是可以的。另外，我的其他同道拿着另一份拷贝去了隔壁的城市。如果他们没有死在半路的话，你应该能够看到新建的区块链。”

    这就是分散风险。一个有意义的资料到手之后，就应该尽快做好几个备份，并且分开保存。

    不论那一路被官府杀死，这份资料最终都可以公开到江湖之中。

    “有心了。”那声音说话的同时，音响上的呼吸灯闪烁几下，似乎是在抒发某种情绪：“观看数量的话，这个数据还很完善。末那骑士团这些年实验确实做得很多……可惜。”

    向山点了点桌子：“可惜？”

    “没什么……”

    “你是在可惜，现在自己用不了这份数据吗？”向山道：“你现在只是假性人格覆面，所以无法做研究与分析？”

    “哈哈哈，确实是这样。”那声音大方承认了。

    向山双手抱胸：“不过，据我所知……假性人格覆面应该是不可能使用内功的。”

    假性人格覆面，泛指一切“计算机所模拟的社会化人”。

    而内功的原理则是“借由人脑非同凡响的数学结构，绕过图灵机可能存在的限制进行编程”。

    人类大脑的数学结构，或许是优于图灵机的。这是内功存在的原理。

    内功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最大限度发挥“人脑”的机能不这样的话，反抗者根本就没有对抗暴政者的资本，因为后者必然会掌握更多的计算资源。

    从这一点来说，假性人格覆面是不可能施展内功的。

    “对，确实是这样的。”那声音道：“这是我师门的秘传手段。我可以借助其他人的生物脑来施展内功。宏君会把自己的生物脑暂时借给我，我可以用他的生物脑来施展。”

    “不不不，这不现实吧？”向山摇了摇头：“松岛先生虽然外功很强，但是应该一点内功都不会才对。他大脑没有形成索绪尔神域，缺乏施展内功的物质基础。”

    “这个限制……”那声音迟疑了一下：“其实有可能绕过，只是方法就恕我保密了。”

    向山如果还有脸的话，他面色应该会十分凝重。他说道：“确实是啊……我都不应该听这个话题。”

    向山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记忆力。他甚至想要把这一段记忆抹去。

    “我的师父也很后悔发明这种秘术。但是她也发誓绝不外传。”那声音也感叹道：“只是……当时，当时情况凶险，我们……我们门派不得不使用这秘术。”

    向山自己创造的赛博武学，是强调“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游击战术，讲究“资源的不对称消耗”，是统计学角度对资源稀缺的一方天然有利的战术。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将需要特殊义体才能发挥完全力量的军武道视作“邪道”。

    军武道是对掌握更多资源的强者集团更有用的技术。

    而这一门“利用他人的生物脑施展内功”的技术……

    恐怕也是对庇护者更有利。

    庇护者掌握了几乎所有平民义体的后门，他们若是掌握了这门技术，就可以随意的征用平民的生物脑，用阿耆尼王的假性人格覆面组成内功高手大军。

    而侠客这边出于“不占用平民一丁点计算资源”的道义，就没法随意施展这一手了。

    他们若是做了，那就是违背侠义之道，断绝侠义的生存空间。

    这门技术会进一步加剧双方力量的失衡。

    他完全能够理解对方为什么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若是向山想要访问这假性人格覆面的数据，恐怕这假性人格覆面会立刻自我删除。

    这技术……不，甚至是这个思路，都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个术，每用一次就增加一次暴露的风险。”向山看着一个摄像头，严肃的说道：“末那骑士团值得这样做吗？”

    “恩师之所以能开发出这种匪夷所思的术，就是因为她追踪了所有假性人格覆面的前沿研究。”那人说道：“在科研骑士团的序列里，假性人格覆面非常不受重视。它被视作‘末那计划’的细枝末节，或者某种服务产业的技术。甚至最早资助、推动相关研究的征天王，也只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已。”

    向山点了点自己额角：“这个技术的最终目标是？”

    “恩师认为，这可以大幅度降低内功的入门门槛，甚至可以绕过还丹酶与索绪尔神域的限制。”

    现在，抵抗者的问题在于，绝大多数人都被庇护者捏住了命门。就算他们制作防火墙一类的补丁也无济于事。

    历史上反抗浪潮的掀起，往往都是开始于内功高手对某个防火墙程序的升级与扩散。但这种运动的极限很快就会到来只要庇护者那边破解掉了这个防火墙，那反抗就会被强压下去。

    当然，反抗者们也不是全无机会。只要他们来得及占领生产线，改变设计图，生产出没有后门的硬件，再安装没有后门的软件，便可以继续抵抗。

    但是，庇护者们的反应始终很快。

    啊对，阿耆尼……呸，那家伙突破防火墙的手艺一直很好。

    在谈及这一点的时候，向山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印象。

    在很早的时候……在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现在被称作“阿耆尼王”的家伙，应该是……他的手下？

    那个时候，他的本领就很强了。

    在二百年的历史之中，防火墙技术简直就是畸形发展。

    而席卷太阳系的那次反抗浪潮，据说是“图灵”呕心沥血编写的防火墙。阿耆尼王也很费了一番手脚才将之破解。

    这位“小老弟”的恩师觉得，再这样下去也是无济于事。“图灵”的内功不管高出阿耆尼王多少，“创造”总比“破解”要困难。一位天才人物在整个人类历史之中，也只是一朵浪花而已，无法决定方向。

    所以她希望能够让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编写的防火墙”。

    这样子的话，就算每个人的防火墙质量都远逊于“图灵”编写的，但庇护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破解一人就等若破解所有”。

    而这一门秘术，就是她研究的副产物之一。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意识到，“假性人格覆面”这个技术路线大有可为。

    也正是因为如此，数年之前，“小老弟”的本尊就与松岛宏达成了协议。松岛宏提供自己的生物脑，让“小老弟”在这边施展内力。

    向山看着松岛宏，道：“不过还真是看不出来，松岛你还挺勇的把自己的生物脑交给别人摆弄。我都做不出这种事。”

    “哪里，被逼的而已。我的性命捏在一位侠客手里，哪里敢不听从呢。”松岛宏摇摇头。

    向山点头：“就当是这样吧你知道什么适合藏身的地方吗？”


------------

第一百三十七章 等待风起

    末那骑士团团长被刺杀后的第五天，也是全城戒严后的第四天，城北的贫民窟内出现了一则流言。这个地方新出现了一个零件贩子。这位小贩手里有相当多的零件，并且零件的质量都相当不错，属于那种没有什么金属疲劳，至少可以用十年以上的。

    这一则消息迅速引起了松鹰城情报部门的注意。他们在戒严后的第六天来到了贫民窟内，并且调用监控系统观察了这个传说中的小贩一阵。

    然后，他们得出了结论——这个小贩应该不是侠客，但可能与绿林有一定的联系。

    这家伙手中的零件大多是半新不旧的，有一些属于武道用义体的常见规格，但很少有官府军队制式标准的，所以应该不是杀死士兵之后得来的。

    “疑似绿林淘汰下来的旧零件。”某位情报官员在备忘录中如此记录道：“那些匪类将某些难以二次溶解、回收的零件当做废旧品来买。这个小贩可能只是他们的销赃路线。”

    “唯一的疑点在于，这些零件的磨损率都不是很高。但如果该绿林组织对武道有追求，淘汰零件的速率较快，也是有可能的。”

    “考虑到三个月内庇护者方面可能要组织针对绿林的围剿活动，所以应当派人对这个小贩进行监视。但这个小贩本人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以上就是松鹰城情报部门的评价。

    向山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在这些鹰犬人物的监视之下，靠在塑料布围成的小小空间里。

    他早就发现那些监视者了。他现在将所有可疑的物品都寄存在了松岛宏哪里，身上只有少量零件【从绿林身上随便拆下来的】，脸上也借助松岛宏的面部装饰，做了个更逼真的伪装，也不怕那些家伙来查。

    他可是强忍着透过半透明塑料膜去看那些监视者的想法。

    这就是平民窟的房屋了。看上去它有点像是小型的塑料大棚，直接用颜色并不统一的塑料布围成“私人空间”。

    基准人对温度有较高的需求。而义体化之后，赛博人对氧气的消耗大幅降低，但是却会害怕风沙，所以这种能够阻隔空气流动，但是却能透光、保持光伏板运作的居所，就格外适合这些只剩下一点点光伏板的人类了。

    当然，如果义体化程度不够高，那住这里就有些问题了。

    按照松岛宏的说法，经常有义体化程度不够高的人在这种温室里睡到缺氧而死。

    如果义体话程度不够高的话，还不如去领主开放的大楼低层碰碰运气。那里比较接触阳光，但至少通风还不错。

    在这个贫民窟，一无所有的人生生死死，人口流动率很大。

    一无所有的人们随便找个一无所有的棚子钻进去，就相当于有了个家。

    这地方很适合藏一个人。

    如果向山拥有同位素电池这种工作时间以“年”来计数的能源，那地下河倒也不错。

    只是现阶段，向山仍旧需要靠阳光发电。

    而经过美以美大厦刺杀事件后，大多数地下河口或者下水道口现在都处于监控当中。

    频繁出入的话，暴露的风险同样很大。

    所以在松岛宏的指点之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据说松岛宏还对这一代居民抱团的小组织打了个招呼。【这种松散组织几乎没有什么实权，而且难以禁止，所以就算有点越过戴森原则的意思，庇护者们也不会太过深究】

    此时此刻，向山算是彻底的无事一身轻了。

    向山现在就在这里等待下一场沙尘暴的扬起。

    他现在没有必须赶着做的事情，也不需要准备炸弹一类的一次性武器。不需要教育弟子。

    末那骑士团研究资料也已经交了出去。

    啊，顺带一提，向山还顺便在松岛宏那里留了一份第一代玉鼎菌的备份。

    这备份是装在一个特质的试管里的。在那支试管里，酵母菌对吸收培养基的养分而逐渐生长。在这个过程当中，培养基当中的水分会不断蒸发。而试管的密封盖内侧有个暗格，内藏了可以与水分子结合的金属盐。这个暗格会吸收掉蒸发的水分，使培养基越来越干燥。

    当培养基消耗道一定程度的时候，玉鼎菌就会停止生命活动，分裂出孢子继续休眠。

    到时候，只需要将它塞进保管药品的冰箱，就可以存放许多年了。

    如果日后有看得过眼的侠客，松岛宏也可以将这些孢子分一份给他们。

    这样的话，这种战略资源就能惠及更多人。

    当然，倒不是向山不想直接将之放入自然界，让所有又需要的人自取。

    只是这样做，会取得难以预料的效果。

    微生物有一种可怕的机制——遗传信息的横向传递。

    正常生物的遗传信息，只能垂直传递，从亲代传递到自带，从父母传递到子女。

    但是微生物却可以做到遗传信息的横向传递——个体不止获得亲代的遗传信息，还可以获得“兄弟姐妹”乃至其他人的遗传信息。

    旧世代，抗药性极强的“超级病菌”之所以层出不穷，就是因为细菌可以简单做到遗传信息的横向传递。一个细菌偶然获得抗药性之后，这个特性就会很快蔓延到其他微生物身上。

    有些寄生虫也会导致自己的基因与宿主基因水平传递。

    逆转录病毒也可以导致更高级生物之间的遗传信息水平传递，但并不像微生物之间那样简单。【不过也有学说认为，遗传信息的横向传递，可能是演化的另一种关键动力——甚至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就是因为我们的猿类祖先感染了某种病毒，而获得了外来的遗传信息。】

    玉鼎菌是高度智能设计的产物，里面有许多基因组，完全是人类原创，不存在于自然界之中的。若是将之放进野外环境，却没有全灭，那么遗传信息横向传递下，会发生什么后果，没人可以预料。

    向山当然不会去做这么恐怖的事情。

    他就只是呆在棚子里，静静的等待风起。

    以及阅读自己的记忆。

    他的精神缓慢下沉，再一次落到过去的自己身上。

    ……………………………………………………………………

    2043年12月，羽田国际机场，年仅12岁的神原言叶气鼓鼓的盯着自己面前的壮汉，眼角泪花打转。

    神原尊本想吧自己的的女儿一把抱起来，但神原言叶气鼓鼓的打开了爸爸的手。

    “言叶！”一旁的年轻女性有些生气了：“爸爸现在就要去国外了，去很危险的地方，你难道要带着这样的表情送爸爸出国吗？”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神原言叶低声吼道，神情如同凶狠的小型犬一样。

    神原尊觉得挺难为情的。他低着头，道：“对不起啊……”

    小女孩还是不理他。

    神原尊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妻子，思量了一下，开口道：“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道歉，亲爱的。”女人为他抖了抖因为下蹲而弄皱的外套，温和的说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是啊。”神原尊叹了口气：“我甚至都不能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永远都无法这么保证。那片土地上的人类，还有语言。我的命运，很早就和它们交织在了一起。”

    “所以你从来不送我上学。”小女孩嘟囔道。

    女人皱眉：“言叶，你……”

    神原言叶嘴一瘪，转身就想跑。

    但这个时候，另外一个人按住了小姑娘的脑袋，同时将一组机场商店买来的精美玩具塞到她的手里：“小朋友就不要乱跑啦！老老实实呆在爸爸妈妈身边。”

    神原言叶愣了一下：“谢谢你……不对，你是谁？”

    小女孩很警惕，怀疑自己可能刚刚离家出走还没三步就遇上了传说中的儿童诱拐犯。

    但是爸爸很快就打碎了小女孩的妄想。

    神原尊惊讶的叫道：“向？你怎么在这里？”

    用日语说完这句话之后，神原尊才惊觉用错了语言，连忙用小姑娘听不懂的语言又说了一遍。

    “哦，这个啊。”向山指了指时刻表：“转机。我在你们研究所的官网上看到了你的消息，还想着你会不会也是今天去合众国，结果一下飞机就看到你。哎呀，本来就想着顺便买点礼物还寒暄一下的，就看到你和你女儿……这个……”

    神原尊的妻子用两只手抱着兀自扭动的女儿，脸上还是保持着几分礼节性的微笑：“亲爱的，这位是？”

    “哦，这位是我以前在联合国的同事，共和国的向山。我们结婚的时候，那个项目保密级别还不低，他们不能随便离开。但是言叶四五岁的时候来过一次。你大概不记得了。”神原尊介绍了向山之后，又对着向山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位是我的妻子，名字叫做……”

    “很久不见了，美久女士。”向山伸出手，和女人握了握。

    “啊，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看我这记性。”女人很是抱歉的弯了弯腰：“我其实经常听我丈夫提起您的名字，只是没记住您的长相。”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拒绝

    羽田国际机场，国际航站楼，的咖啡店旁。

    神原尊颇为不好意思的将一杯玛奇朵咖啡递到向山手里：“你来这里一趟，我只能请你喝一杯咖啡。双倍奶沫，双份糖浆——我记得你不爱喝苦的，对吧。”

    “又不是难得来一趟。最近几年我满世界的跑，你也不用摆出一副东道主的样子，说不定羽田机场的国际航站楼，我比你也熟咧。”向山咬着吸管，朝着不远处的神原母女努努嘴：“倒是那边，没问题吗？”

    “小孩子闹别扭而已。”神原尊如此说着，但脸上都被表情却一点也不轻松。

    在离开“罗摩项目”之后，神原尊回到了世界少数民族语言研究院（SIL）。只不过他回去的时机不巧，没有赶上SIL组织的非洲田野调查。再加他之前也在罗摩项目工作了几年，所以研究院给他了一段可自由支配的时间。

    得到了相对自由的时间之后，神原尊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福冈的一个小镇。他在那里整理自己这些年与世界顶尖语言学家们头脑风暴时获得的灵感。【这些内容也是工作，所以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假期】

    在这段日子里，神原尊结了婚。

    而当时还在罗摩项目鼓捣外星飞船的向山听说，神原尊是在父母的安排下与高中同学相亲，继而一见钟情的。这位神原太太住的地方距离神原尊的父母家也有两条街的距离。

    没过几年，神原尊连孩子都有了。

    只不过，一直到这个女孩四岁多的时候【也就是2035年】，向山才得空来探望这位老朋友。

    “这我确实得批评你一下了，阿尊。”向山吸着咖啡，道：“人类的起源很重要，人类的未来也很重要啊——你女儿就是‘人类未来’的一份子。你是她爹，这个责任可只有你能承担。”

    神原尊小口喝着黑咖啡：“只是吧，我的工作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承担’。现在愿意去非洲做田野调查的研究员永远不够用。而非洲……这地方一直在遭受世界的剥削。它时时刻刻都处于危机之中。对语言进行研究与整理的速度，永远也赶不上语言消亡的速度。”

    “这倒也是。”向山点了点头：“是伟大的事情啊。不过这话你不止要说给我听，你得跟那位小姑娘说去。如果道理能够说开，我想她会为自己爸爸而自豪的。”

    神原尊眼角的神采一下子就暗淡了下去：“这个啊。虽然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啦。但是，孩子嘛，爸爸妈妈才是最要紧的。强迫她理解‘全人类’，对她来说也有点残忍。还有我妻子。我感觉也很对不起她的。”

    向山摇摇头：“我看你们感情很好。”

    神原尊露出一丝微笑：“嗯。可能是因为我学习了太多的原始语言吧。美久她在见到我的时候，就觉得我……‘率直得不像个日本人’。她说她很喜欢这一点。那些缺乏高级的修辞，但是简单率直的语言，好像已经在我的灵魂之中扎根了一样。她也很喜欢我所做的事情。她永远都是保持微笑送我上飞机的。我也很为我的妻子骄傲。”

    向山没有说话。他倒不是不想说，而是在寻找开口的时机。

    而神原尊则打开了话匣子。他似乎很想抱怨一下现在的状况。

    他确实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自己的妻子。结婚十四年，他除了最初两年，其他十二年，每一年都有三个季度呆在非洲。而剩余的时间里，还有很大一部分要在SIL度过。

    言叶上小学之前还好，神原太太还可以带着女儿旅居合众国。只是神原尊的父母希望孙女依旧能以日语为母语，所以言叶留在日本上的小学。

    谈到这个的时候，向山眼前一亮，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对了，阿尊啊，这个玩意你看一下。放心，我肯定不会坑你的。”

    “‘二语习得能力的遗传相关性证明’志愿者报名表？”神原尊有些疑惑：“二语习得……遗传……这个？啊！是那个！”

    很多年前，他和约格莫夫、英格丽德在聊天时谈过的一个话题。

    人类的“二语习得”能力有着巨大的差异。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将第二语言运用到母语那样的程度，而有些人则可以很自然的走到这一步——如英格丽德这样的佼佼者，甚至只需要两周，就能学会一门新的语言。

    “小言叶我记得也懂英语和日语两门完全不同的语言对吧？”向山道：“不过她一开始就是在双语环境下长大的啊……也不知道算不算二语习得。不过只要她再学会一门语言并且运用自如，那肯定就算啦！你们还是父女，正合适参与这样的项目。”

    神原尊露出了怀念的表情：“当年我还觉得，这项目，过一百年都不可能立项呢。”

    “现实是，咱们现在有钱啦。约格赌命成功之后啊，只要我们证明‘这个方向可能与人类进步息息相关’，就有大批的组织或者富豪给我们送钱啦！”向山笑道：“按照英嘉的说法，二语习得研究，实际上就是语言底层机制的研究。如果想要大脑内的思维直接输入计算机，就得弄明白大脑的语言机能。”

    “现在各个大国都在积极配合。很多将第二语言运用如母语的学者，以及他们有留学经历的子女，都是我们的要争取的实验对象。你能将几十种非洲语言运用自如，自然也是重要的观察对象。”

    神原尊爽快的说道：“如果你有携带保存血样的器材，我现在就可以抽一管血给你。不过言叶……我需要和我太太商量一下。”

    他完全信任约格莫夫手下的研究机构，相信自己的遗传信息隐私不会被用到其他地方。

    “现在啊，这哪能呢。我本来也是临时起意来看看。”向山笑笑：“有空带着全家去共和国旅游一趟，顺带把基因样本捐了。”

    神原尊笑道：“有钱真的好啊。当年约格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我和英嘉都在哭穷呢。现在都可以上马这种任性的项目了……真好啊。”

    向山点了点头：“是啊是啊，我这边资金充沛，项目自由——老兄，你看，你要不要也来这边带一个项目？”

    神原尊一愣，笑了笑：“我说呢，你都已经是能上《朝日新闻》的大富豪了，怎么会连专机都坐不起。专程来堵我的嘛。”

    “专机是真没有。”向山耸耸肩：“毕竟富的是机构，不是我个人。我身边也还跟着一个助理一个保镖。助理同志帮我办理手续去了，而保镖先生，你朝外面看，应该能看到一个戴黑帽子的。我也确实是看到SIL的信息才临时起意跑过来的。有些话嘛，我觉得当面说比较郑重。”

    神原尊点了点头：“真好啊。也挺好的。”

    “我们的项目，很需要一位理解语言‘原始样貌’的人。英嘉说，这个人非你莫属。”向山道：“你熟悉很多语言。这些语言没有被修辞、历史、宗教层层装扮。英嘉觉得，你的思维深处，绝对存在一种对语言的独到理解。有你加入，我们或许真的可以在有生之年搞定脑机接口。”

    神原尊低头：“这个啊，请让我考虑一下。”

    “当然，你不用现在就拒绝……”

    “我还是拒绝吧。”

    “啊……”向山懵了：“待遇方面。”

    神原尊低着头：“不是待遇问题。一点也不是。我很高兴你能为我，还有为我女儿着想。向，我真的很高兴。”

    “那有什么问题呢？”

    神原尊反问道：“我听说你为了保护一种鳞角腹足蜗牛，而周旋于多方之间，成功让合众国用行政命令制裁了一家矿业公司？”

    向山摇头：“我只是很合理的说明了那些鳞角腹足蜗牛的潜在价值，以及海底火山口矿业可能的潜在价值，然后将之进行了一番对比。仅此而已。而且还有‘奧贡’这个大旗可以扯。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可以做出这种事的。”

    “我听说约格的前妻就曾在合众国为了那些热液生物的生存权而奔走。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成果。不管怎么说，这还是很厉害的。”神原尊笑着摇摇头：“我觉得，我现在的心情，就和她当年是一样的。但是，想要让非洲的语言消亡慢一点，那可太难了。”

    “在我睡觉的时候，非洲可能有一位老人死去。而这位老人死去的同时，也带走了一个几千年乃至几万年前留下来的词汇。老人的子孙已经习惯于用英语、法语或者其他印欧语系的语言来表述这个古老词汇的意思了——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情就和眼睁睁看着矿业公司为了蝇头小利摧毁珍稀物种栖息地、湮灭演化证据的生物学家一样。”

    “你可以说，那些非洲的古老语言，没有我去研究，也一样会有其他人研究。但是……”神原尊叹了口气：“语言这个东西不是恒定的客观存在，它只存在于主体之间。它会越来越少的。这不是一个‘以后总有机会去研究’的项目。这是‘现在不抓紧时间抢救，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的项目。”

    “如果没有你去制止那一家矿业公司，恐怕约格也没机会去研究那些小蜗牛呢。”


------------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起风了

    北方城市活塞城内，尤基对着一台看似看着像电子垃圾的东西施展练习骇入。

    这已经是比基础的编程知识稍微高级一点的部分了。

    病毒、反编译、入侵、破解……

    这些就是内功最原始也是最初的状态。

    最早的内功只有攻击面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只不过伴随着敌方逐渐掌握这一门技术，侠客们才逐步发展出内功的防御面来。

    这台破烂是单杀王找到这个据点之后，捡了些电子元件给他拼出来的，里面有一个简单的程序。而尤基要做的，就是绕过安全限制，将那个小程序的源代码给剥出来。

    少年第一次尝试这种事情，显得很是振奋。

    而小女孩则坐在他旁边，咬着手指。

    半小时后，尤基只觉得头晕眼花。

    他这才停了下来。

    听说旧世的内功高手，都是先掌握了编程，再将这种技术转化为本能的。不过单杀王却告诉他，那是过去。现在的内功高手，都是在学习黑客技术的同时，一点点修出内力的。

    尤基考虑到师父沉睡了大概二百年的事实，相信了这一点。

    如果要让他用键盘和显示器来反编译这个小程序，或许会需要很长时间，但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头晕眼花。

    尤基几乎坐倒在地上，带起一片灰尘。

    一身黑泥的小女孩似乎被呛到了，很是嫌恶的挥挥手。

    “啪啪”，尤基感到有人在拍自己。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小女孩。初入江湖的少侠揉了揉小师妹的脑袋：“哎，你就别捣乱了，办正事呢。”

    小家伙张牙舞爪的嘟囔着什么。

    尤基又揉了揉小家伙，想了想，还是随意说了点什么。

    他记得师父说过，这小女孩在应当学会说话的时候，陷在一个特别悲惨的境地里，都不知道能不能正常建立语言机能学会说话。

    这个时候跟她多讲两句准没错的。

    没聊两句，黄耦光推门进来，道：“尤基小弟，我师伯找你。”

    “啊。”尤基立刻站直了：“什么事情？需要我去采购什么吗？”

    在这一行人当中，尤基是唯一一个低改造率的基准人。官府甚至都不会在他身上投注视线——毕竟低改造率的义体人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这也算是给尤基做了个掩护。他可以随意的购买一些不那么敏感的物资。

    比如说量比较大的废旧零件、糖类物质，等等。

    前者可以融化、研磨成粉末，做成3D打印机的原料，而后者则可以作为玉鼎菌的培养基。

    这些玩意，一般人也会购买，但是需求量大的话，就容易被盯上。

    尤基却正合适做这个任务。

    “不是。是原大侠。”黄耦光道：“她好像发现什么了。”

    尤基立刻振奋起来。

    这些日子，原闻人一直在城市边缘游走，观察远处的风沙，等待沙尘暴。

    按照单杀王的估计，现在官府军应该在到处围剿绿林。

    像那天晚上一样大规模散布铁华的条件已经没有了。他们只能借助沙尘暴的力量穿过戒严区。

    尤基立刻爆了出去。

    很快，他就跟着黄耦光，见到了单杀王。

    这是一处低矮的楼顶。十来层的烂尾楼虽然脱离了“贫民窟”的感觉，在与数千米高的巨型建筑相比，仍旧是杂草一般的建筑。

    单杀王表情严肃，道：“准备一下吧。我送你去松鹰城。”

    按照事先约定的说法，向山如果真的成功杀出去了，就会在松鹰城呆一段时间。有机会的话，他会去找松岛宏。

    向山没有要求尤基一定得去找他。他事先就说明，尤基不一定需要冒险。他此次进入松鹰城，很有可能没法传递情报。在这种情况下，尤基不管是找个聚居地隐居，还是跟着单杀王他们去北极，都随意。

    但尤基还是打算去寻找自己的师父。

    尤基听单杀王这么说，摆了摆手道：“前辈不必如此。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去个屁。你会开车吗？”单杀王拍了尤基的脑袋一下：“我来就好。”

    另一边，原闻人收好了光学仪器，道：“其实我们本来就有向南行进的计划。那位传说中的老英雄也不知道脱险没有，我们得去支援。本来就要往南方去的，这只是在蹭你们的载具而已。”

    单杀王摊了摊手：“毕竟现在荒野之中没有绿林了嘛，也没地方组装载具了。”

    黄耦光道：“那，师伯……”

    “这次我只和原大侠还有游魂掌那小子一起去。”单杀王摇了摇头：“剩下的人，都给我麻溜的往北极走。想办法混过白令要塞去。”

    黄耦光有些不满：“尤基小弟不是改造率都没有拉满吗？你们甚至还带着一个婴儿咧！”、

    “人家师父在松鹰！”单杀王摇头：“他自己也不愿意去北极。再说，我们等下要用的载具也是他师父的。我扣下载具，把你们赶去北极，这像话吗？”

    尤基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师父之前有说，哪一辆载具都都可以送给江湖同道的，这个不重要……”

    “这事你就别随便插嘴。”单杀王摆摆手。

    现在侠客方真正困难的方向是在更南边。这些载具都可以作为很重要的助力的。往北边撤的人没必要带走这么宝贵的力量。

    原闻人也扯了扯尤基，道：“看吧，沙尘暴已经快来了。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得赶快了。”

    尤基看着天际线处那一线蠕动的黑色，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啊啊啊啊啊啊……杀了我！杀了我……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连串的尖叫、哀嚎之中，阿米尔卡雷·赵的思绪逐渐飘回现实。

    在他的面前，最后一个绿林分子刚刚被处决。在他生命结束之前，庇护者们还为他准备了相当的酷刑。有内功高手重置了他颅内电子部分的底层协议。曾经用来输入神经信号的电子设备，瞬间变成了刑求的道具。他被自己的义体所拷问着。而在他人格崩溃之前，还有内功高手专门骇入他的记忆存储区域，翻找想要的内容。

    但是，结果很明显了。他的下属没有找到任何有意义的证据。

    这是他灭掉的第十七家绿林大寨。

    这几天里，绿林大寨纷纷倒了血霉。再过去，官府只是根据他们喽啰的活动记录，大致划分了绿林的势力范围，以及大寨有可能的位置。而现在，官府则是派遣大军一点点的排查。

    而一旦确定大寨位置，随之而来的就是天基武器打击。

    有些绿林从官府不同寻常的态度，以及频繁出现的流星中意识到了什么。

    有几家绿林在官府到来之前就提前抛弃大寨，分散逃跑。

    但是说真的，他们的逃命技术不如侠客。

    很快，这些家伙就被无人机一一锁定，接着被军队赶上，用远程武器轰杀。

    阿米尔卡雷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个无名侠客杀穿了防线的时候，他只觉得对方打了个回马枪，还是会按照计划往北方逃窜。

    但他收缩封锁线，在松鹰城北方守了三天，一无所获。

    这个时候，他又怀疑是那个侠客已经逃往南方，去驰援陶恩海了。

    于是，松鹰城军队又穿越城市，往南方一路剿匪。

    他寄希望与在绿林大寨找到那个侠客。在他看来，那侠客杀穿封锁线，自身肯定也受了很严重的伤。他会想方设法的补充资源。

    而荒野之中较弱的绿林大寨，就是很好的资源点。

    可尽管赵老爷路过一寨剿一寨，但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侠客的一点点踪迹。

    没有任何一个大寨有被掠夺过的痕迹。也没有哪怕一位绿林匪首有与江湖人交易的记录。

    那侠客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真是令人费解……

    阿米尔卡雷如此想到。

    这次行动毫无疑问是失败了。他可能已经错失了抓到那侠客的最后机会。

    气象卫星刚刚给他发来了情报。北方形成的高压气团掀起了巨大的沙尘暴。这次沙尘暴的规模很大，持续时间也会很长。

    沙尘暴会导致电磁环境变得更加恶劣，大规模部队变得更加难以指挥。

    而在那个易于隐藏的环境里，暗杀者们只会如鱼得水。

    至于陶恩海那边……

    “操！”阿米尔卡雷将手中装饰用的指挥刀狠狠往地上一摔。

    不管是哪一方面……不管是哪一方面！

    阿米尔卡雷在脑海中下令，天罚系统以最大效率运作。

    在被阳光覆盖的天穹之上，无数卫星运转。一颗颗经过简单熔炼的太空垃圾瞄准了潜在的目标。

    剩下的绿林大寨，他一个都不放过，绝对不给侠客一点补充物资的机会。

    “就这样吧。”他如此说道。

    北方，沙尘暴裹挟这黑暗隆隆来袭。在沙暴之中，三台载具朝着松鹰城笔直的前行。

    而流星雨则从南向北一路坠落。

    风沙的声音与天基武器砸落的噪音在不同层面交相辉映。

    在自然与人类共同奏响的恢宏乐章之中，侠客们踏上了新的路途。

    【第二卷，完！】


------------

第二卷卷末小结

    向山：

    失去记忆的武道始祖，似乎曾经是掀起技术革命的研发者。数月之前，其头颅被人在垃圾场发掘出来，当时他连名字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名为“约格莫夫”的敌人。现在已经找到了一小部分记忆碎片。

    头部义体：成分未知的高强度合金打造的半个头颅，以及最近用普通合金打造的头盖骨，内里有武道芯片与存储设备。有自带的超高精度义眼。

    躯干义体：自己制造的义体。脊椎是某位颇有天分的武者所遗，附带微型液压系统，可以自主移动。数十块装甲，每一块都可以独立偏折，内里装备了无线信号发射器，以及电池若干。

    义手：十指与掌心附带有高频振荡发生装置，可以快速劣化合金，超声波与次声波都能对生物脑产生一定的威胁

    义腿：人造肌肉纤维义腿，在特定方向上拥有极高的爆发力，但耐久似乎不够。

    武器：普通热武器若干。声子刀【受限于重量与能源，暂时无法使用】【插图】

    ……

    同行者：

    尤基：被向山收为弟子的少年

    小女孩：孤儿。遗传学父体为不知名绿林，母亲为某个受害者，生命中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别怕”

    ————————————————————

    现在可以公开的设定：

    “基准人”/Homo vexillues是生物学上有别于智人的物种。将智人改造成基准人的基因疗法，是义体改造的前置。Vexillues，拉丁文vexillum的变体，standard/基准之意。

    基准人需要补充更多的金属元素，其身体密度大于智人，可以自主产生金属簇蛋白质层，不会受到21世纪初所有已知原生病原体的感染，其细胞拥有极强的抗机械损伤能力、抗缺氧能力，且拥有抗衰老能力，基准人寿命远高于智人。

    最重要的是，基准人可以依靠电场能替代部分ATP水解来给细胞供能。这一技术最开始似乎是为了解决人类的吃饭问题，让世界再无饥荒，解放更多劳动力。

    ……

    目前社会处于一个松散的状态。官府/“文明庇护者”占据了资源，却是遵循着无政府主义，以“戴森原则”为唯一标准，只提供基本的庇护。他们只为维持“人类基因库”而存在。人类基因库究竟是什么，还有待探索。

    武林则与官府敌对。同时，武林内部又分成两支相互对立的——一为江湖，一为绿林。

    绿林依靠极端邪恶、残忍的共同记忆维持组织。扩充人员的手段，就是用那份共同记忆对他人进行洗脑，改写人的人格。【这技术似乎是为了解决人类的教育问题而诞生的】

    江湖的生态未知，但似乎基本遵循“知识共享”的传统。目前只知道，江湖依靠区块链散播入门之径，而门派内部则依靠磁力链共享知识。

    ……

    第零条：所有没有明确拒绝遵守戴森原则、或没有明确违反原则行为的个体，均默认遵守戴森原则，接受文明庇护。戴森原则为人类文明唯一普世原则。任何不违反戴森原则的行为都应被许可

    解释：公民具有隐私权利以及各种自由。但人类文明不会为这些自由提供额外庇护。侵犯这些自由的行为虽然并不提倡，但也不会导致公民失去文明庇护。但是，居民可以在自身自由受到侵犯时杀死侵犯者，这样不会导致公民失去庇护——自我防卫权力不受限制。

    第一条：所有人类都有义务维持人类基因多样性。拒绝此项义务，将自动失去文明庇护。

    第二条：禁止损害他人生物脑

    第三条：禁止制造、使用、销售成瘾类药剂

    第四条：私有财产存在且被保护

    第五条：允许且仅允许任何人以“个体向另一个体宣示效忠”的形式建立组织。

    —————————————————————

    关于引用与致敬：

    本卷卷首语引用自伟大导师Karl Marx博士论文的序言。

    本卷有数处引用法国左翼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著作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为避免系统敏感，就不放中文书名了】

    本卷主要致敬对象包括《北斗神拳》、《JOJO的奇妙冒险》，《女神异闻录5》、《叶问》、《一代宗师》等作品。

    关于“向山以一个头的形态被刨出来”——这里是本作最核心的三重致敬。

    第一层，对木城雪户《铳梦》开头的致敬。第一章“生锈的智人”，便是致敬《铳梦》第一章“生锈的天使”。

    第二层，对《万智牌》从克撒传到大战役背景故事的致敬。即“只剩一个头的主人公，对抗一个名为约格莫夫的大敌”这样的故事。

    第三层，向山早年为了对抗“腐朽的历史”等反动力量，而自称“一定要有一个巫妖王”。就在最近的剧情里，巫妖王伯瓦尔被希尔瓦娜斯掰了。

    这三重意象将交织在一处，贯穿本作的基础。

    ——————————————————

    最后聊一聊感想。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大家的投票、打赏，更感谢大家来阅读这个故事。

    另外，也感谢各位专业人士提供的技术支持。特别感谢我远在北京的武术爱好者朋友在本书筹备期间提供的帮助。

    老实说，对于大家的支持，我其实有点受之有愧的。本人已经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在创作一途上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可言，亦无什么了不得的想法。再加上审美清奇、爱好小众，写出来的东西对大家来说，不免有些无趣。

    实际上我本来年初就靠着混到的作家证，在某补习班找了一个工作的。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遇上疫情封城，而且看样子指不定要封到春暖花开。就好像老天爷非逼着我吃这碗饭一样，没办法，只好继续写了。

    不过，写什么呢？

    我最爱的科幻流派中，除了以弗诺·文奇天渊系列、丹·西蒙斯海伯利安系列为代表的“新太空歌剧”之外，应当就属“赛博朋克”了。而作为一个国人，我必然是对“侠以武犯禁”的浪漫故事怀有憧憬。

    于是，我脑子里就有一个小人跳出来大喊：“争什么争，掺在一起写赛博朋克武侠啊，白痴。”

    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我觉得“武侠”的精神与“赛博朋克”的背景是天然契合的。“侠”是什么？以武犯禁，锄强扶弱，用行动诠释与重塑“人的尊严”。而赛博朋克，恰恰是技术对人的异化，强者对弱者的绝对控制。

    如果从未来主义的角度来看，或许解决“技术异化人”问题的答案，已经隐藏在了武侠的故事当中。

    “武术”毫无疑问是一种“技术”。而当一个武术家，沉醉在武术之中时，人们却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技术崇拜者，而认为他是一个艺术家。

    这不仅仅是之中虚构的故事，也是现实之中发生的事情。想想看，关于上个世纪功夫文化的推广者李小龙——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究竟是艺术家，还是技术崇拜者呢？

    技术会导致人的异化和扭曲，但技术却并非注定导致人的异化和扭曲。

    就我目前所知，没有哪两种元素，比赛博朋克与武侠更加天作之合，但是却很少被人凑到一起的了。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这大概算是我对生活仅有的一点点感悟吧。

    我不敢说这个故事能有多好看，但这确实是我的用心之作。

    还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

    最近昼夜颠倒，身体状况不尽如人意，因此就稍稍整理一下思路。明日，我将继续更新《赛博英雄传》第二卷，《真名实姓》。


------------

第一章 归国

    2044年1月22日傍晚，一架飞机停降落在北平大兴国际机场的跑道上。片刻之后，向山和另外一个老人从出口离开。

    向山重启了挂在胸前口袋里的AR智能眼镜。很快，这眼镜就在人群之中搜寻到目标方位，并显示出一个提示图标。

    这个锁定系统，据说是这一代研发团队外聘顶尖游戏设计师创作，相当程度上贴合了人的本能。向山借助眼镜，在人群之中锁定了前来接机的助理——这位后勤人员他应该是第一次见。但是他也不需要与这位下属熟识。这位助理手机内的APP与向山的AR智能眼镜是联动的。

    公司将任务发送到这位助理的手机之中。只要他站在这接机口，向山的眼镜就会显示出他的存在。

    可以说，这套系统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取代了向山大脑的面部识别机制来构建另一种人际关系了。

    “老板你这人开真是没人情味啊。”那老人如此说道：“好歹也是经常接触的工作人员，稍微记住他们的个人状况又不难。”

    “用超越劳务合同的感情来笼络员工是非常邪恶的事情。”向山一面说着，一面对那名员工挥挥手。那员工也看到了两人，双手高举挥动。

    两人的行礼都有其他助理负责去取。在那名助理员工的带领下，向山与那个老人一起上了一辆加长版的商务车。这车做过特殊处理。必要的时候可以屏蔽内外的电磁波传递，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以防止窃听。他的司机座与后排也是隔离开的，中间还做了隔音处理。这辆车的后座是前后相对而坐的四座，中间还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

    只不过向山和这个老人并不打算讨论什么商业机密，所以没有启动那些高级的功能。

    那助理员工通过车内的对讲机问道：“向总，是回公司还是直接去您家？”

    “公司。”向山的语气之中透着一丝疲惫。

    “你不回家吗？老板。”那老人有些诧异：“今天是共和国的阴历小年夜，我还以为您急着回国，就是为了和家人团聚呢。”

    “我家就在北平，平时也不缺聚一聚的时间。”向山道：“而且现在回家，家里也没准备我的晚饭嘛。”

    商务车缓缓驶离机场。老人熟练的从下方小冰柜里取出一瓶甜型雪莉酒，给自己倒上一小杯。他举起另一只空杯示意向山。向山摇了摇头。

    “真是浪费。大家可是考虑您无法欣赏含有酸、涩、苦的美酒，所以才放一堆甜酒在这里。”老人将酒瓶放了回去，然后慢慢的喝了小半杯。他放下酒杯，望着高速路一侧越来越近的北平城，道：“哎，想不到看到这个景象之后，我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明明我才刚从我的祖国回来啊。我怀疑再去几趟合众国，我就要变成全民公敌了。”

    “怎么可能。”向山一笑。

    “有时候我怀疑您从不上网，老板。”老人又喝了一小口酒：“我现在在那边是什么形象啊？恶魔的代言人，毁灭世界的野心家，医疗行业的毁灭者……如果我和一位政要出现在公开场合，甚至有被扔鸡蛋的风险！”

    “那只是一小撮极端分子。”向山不以为意：“在这边，我可是官方认证的国之栋梁咧。一样还是有一群傻缺天天往网上问候我的全家，说我‘意图污染人类血脉’，是‘民族的大罪人’嘛。少数。”

    “情况真的不一样。那边的傻缺可太多了——您不会把硅谷朝我们扔石头的那些家伙给忘了吧？”

    向山笑了：“对，可你一个电话就叫来了一整队的防暴警察。我觉得对面比较可怜啊。”

    “哎……您真的是……”老人再次摇头：“再说一次，我奉劝您多注意一下商业声誉、企业形象……”

    “我们企业是以研发为核心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支持研发机构而存在。”向山将老人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老人名叫伯纳德·迪布瓦。在共和国，他给自己取了个本地化的名字，叫“狄伯纳”。有时候向山也管他叫“老迪”。

    老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合众国人，标准的“老白男”——即老年、白人、男性。就好像日本也一样会有姓“藤原”的流浪汉一样，“老白男”中也会有穷困潦倒的下层人士。但是，伯纳德这种富有的老白男，就以为着根深蒂固的社会关系、广阔的人脉资源。

    伯纳德是一名职业经理人，于两年之前受雇加入向山的公司，成为公司的几名高级管理人员之一。在此之前，在他众多的高科技企业当中担任过高管，有着丰富的从业经验。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伯纳德的另外一个身份——政治掮客。他与众多的政客有私人交情，并且知道有哪些机构与合众国政务人员关系紧密。他知道如何正确运用“捐款”来维持自身所在企业与合众国政治势力的友好关系。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过尔尔”，但这实际上这可是一门高级艺术。毕竟想要合理合法又有效率的花钱，也是一门学问。即使是华尔街，也有一大票并不理解这里面道道的经理人，以及因为不明白这些道道而被扫出自由市场的公司。

    43年大半的时间，他都在为向山等人名下企业在合众国游走，争取更有利于这个企业的法案或政策。

    除此之外，他还负责为该企业收购特定技术公司的股权。

    按照伯纳德的理解，以约格莫夫为首的研发团队正在研究一个庞大的项目。这个项目有诸多的“前置技术”——而比较尴尬的是，这些前置技术里，有一些部分已经被人研发出来，并且申请了专利。

    有一些对保密工作异常有信心的企业，甚至连专利都没有申请，而是秘而不宣的将之运用在生产过程当中。

    但是，让伯纳德有些无法理解的是，向山团队对这件事似乎有着变态的执念。他们不打算购买授权，也不打算接受“技术入股”的形式签订分成协议。

    向山的思路在这位经理人看来沙雕且不可理喻。

    这位大爷要么是购买下自己看上的专利，然后将之无偿授权给全世界。

    要么就是连通过强制收购，将专利持有者的公司都吃下来，然后再把专利无偿授权给全世界。

    当然，企业的财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所以，这才有了伯纳德的出场机会。

    伯纳德的任务，就是推动立法，限制医用义体专利能带来的收益上限。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立法，来给医疗义体的利润率设置一个上限，甚至将这个上限尽可能的压低。

    对于向山来说，这历法就意味着部分医疗技术企业预期收入降低。他可以在专利收购或者股权强制收购的谈判之中尽可能的压价。

    当然，也有配套的政策。比如说，给部分医疗义体企业高额的补贴，以补偿他们在研发时的花费。

    不过在有眼光的从业着眼中，这也只是“软刀子”。毕竟，“补贴对象”和“补贴范围”的不确定性太大了——远大于他们从市场调研分析需求、制造需求的行为。

    而在保守主义者看来，这个思路简直不可理喻。他们认为，这种行为毫无疑问的会影响研发人员对医疗行业的热情，阻碍医疗技术的进步。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暗中活动的伯纳德，也被保守派的记者揪了出来，并被打上了“医疗行业撒旦”的名号。

    “自由市场的信徒嘛。”向山毫不在意：“不用理会他们。而且作为研发人员，我得跟你实话实说，这种做法并不会阻碍研发人员提升医疗技术的热情。它只会阻碍资本家投资相关行业。”

    “虽然它听起来不怎么‘自由’，但是非常倾向‘平等’。你自己说过啊，只要稍微找找，就能从驴党里找出一大堆指望将这件事做成政绩的政客。”

    “老板，我能听出你语气之中的那一点点嘲讽。”伯纳德叹了口气：“您知道18世纪初的法兰西王国是怎么彻底输掉与布列塔帝国的竞争的吗？”

    “嗯？现在是讨论历史话题的时候咯？”

    老老迪摇了摇头：“王国成立了一家‘密西西比公司’，对标帝国的‘东印度公司’。只不过，法国国王一点也不尊重金融的客观规律，在自己国家内部吹了一个巨大的泡沫。这就导致整个十八世纪，法国都处于一片糜烂之中，然后错过了一整个实际——然后就是世人皆知的大革命了。”

    “而他们的对手，则比较尊重经济学的一般规律。”

    “您很尊敬的卡尔先生就认为，经济学是一门非常客观的规律。挑战自然规律是愚蠢的。尽管我们公司的研发团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但是，它应该不至于超越客观的规律。您多少也得尊重一点点客观规律。如果执意要摧毁它，您一定会在某一天被碰得头破血流的”


------------

第二章 园区

    1917年，法兰西成立了一家名为密西西比公司的企业。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在美洲中部的密西西比下游河谷开拓殖民地。这项任务如果成了，那么就能够保证王国在美洲的巨大利益。为了取得这项计划的资金，这家与王国宫廷关系匪浅的公司在交易行出售了自己的股份。

    而大约能代表宫廷的大人物出于各种考量，大肆吹嘘这家公司的股票。这导致王国上下所有人都对这家公司的股票抱有巨大信心。1719年5月，这家公司股票上市的时候，股价还是500里弗尔。当年8月1日，这股价就上涨了五倍有余。到了8月30日，股价就突破了4000大关。

    而这样的暴涨，整整维持了13个月。巅峰时期，密西西比公司的股价上上市时价格的二十多倍。

    可当危机感袭来的瞬间，信心动摇的人们开始抛售手中股票。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同雪崩一般不可逆转了。密西西比公司的股价暴跌了13个月，整个王国的财富如同春日残雪一般蒸发。

    而此次事件极大的伤害了王国宫廷的金融信用。彼时国王的主计大臣约翰·劳乃是不可多得的银行家天才。他用炼金术一般神妙的手腕，超越了艾萨克·牛顿所创造的金本位制度，而在王国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以国家为担保的信用货币体系。

    但是，这位小天才如何施展手腕，也拯救不了王国、准确来说是王室金融信用的崩溃。

    向山看着伯纳德，手在身前不自觉的挥动两下：“老迪啊，这么跟你说吧……我给你发工资，可不包括让你忽悠我好么。”

    伯纳德·迪布瓦面色不变：“只是聊一聊历史话题而已。”

    “可你明显在选择论据上有所偏颇嘛。”向山耸耸肩：“虽然王国一点也不尊重经济规律，但是与他隔海相望的布列塔帝国也好不到哪儿去。1720年，啊就和你说的1719年隔了一年，布列塔帝国就发生了一起更恶劣的‘南海泡沫’——为了摆脱庞大的国家债务，布列塔帝国可是在国内吹了更大的泡泡。”

    伯纳德点了点头：“没想到您对历史话题也这么熟悉。”

    “这倒不是。”向山点了点自己的眼镜：“只是我能熟练使用外置的思考器官。所以就算我对历史一窍不通，也可以临时在网上找找资料嘛。”

    伯纳德笑了：“啧啧，对我这种老年人来说，这可真是邪恶的机器啊——这让我对年轻人的一点阅历优势都荡然无存了。话说回来，检索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啊，那倒不是。不过作为一个科学家，我多少还是很熟悉艾萨克·牛顿爵士的生平的。我大概记得他又一次炒股赔钱的经历。爵士就骂道‘我能计算天体运行，却无法计算人类的疯狂’。”

    艾萨克·牛顿作为物理学家、数学家闻名于世。但这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这位天才人物还是一位神学家，对《圣经》的文本考据很有研究。他也担任过铸币厂厂长，在金融史中贡献了“金本位”的制度。

    这并不是“愣头青学者杀入股市”的桥段。

    只是，彼时布列塔帝国上下都如同疯了一般。1720年年初，布列塔帝国一家名为“南海公司”与帝国议会达成交易，公司认购了海量的国家债券，而帝国则投桃报李，给了公司许多经营特权。

    总之，几乎就是复刻了去年在对岸欧陆发生的事情一样，大量的资金涌入这家公司，造成股价暴涨，继而泡沫破碎。

    “如果要说恶劣的话……嗯，从金融史的角度来看，大部分学者都觉得，南海泡沫可能更加恶劣一点吧。帝国和王国如果比烂的话，明显是帝国更胜一筹呀。”

    “而布列塔帝国之所以能够在后续的征程之中压倒法兰西王国，明显是因为……首先，约翰·凯伊是帝国人；其次，詹姆斯·哈格里夫斯是帝国人；接着，詹姆斯·瓦特是帝国人；最后，乔治·史蒂芬孙也是帝国人。完了。”

    约翰·凯伊，“飞梭”的发明者。詹姆斯·哈格里夫斯，珍妮纺织机的发明者。詹姆斯·瓦特，蒸汽机的发明者。乔治·史蒂芬孙，蒸汽火车的发明者。

    这几项关键性的发明，让第一次工业革命在布列塔帝国拉开帷幕。

    布列塔帝国也因此成为了“太阳何时都不会从国土上落下”的庞大帝国。

    伯纳德笑了：“您的意思是，您是瓦特吗？”

    “啊，我可能是乔治·史蒂芬孙？”向山笑了笑：“约格莫夫或者阿纳托利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有资格成为‘瓦特’。”

    “‘金融’这种东西呢，终归是一个存在于‘主体间’的东西。‘蒸汽机’所蕴含的热力学与力学原理，比它更接近‘客观规律’。我认为，后者还是比前者更加强而有力的。”

    这个时候，车内对讲机再次打开，助理开口道：“向总，迪布瓦先生，园区快要到了。”

    然后，对讲机关闭。

    车内，两人对视几秒。

    “虽然我大概能理解，你们这些管理岗位的人也有一定的诉求，对企业发展有自己的开发。但是在我这里呢，请不要使用这样的话术。对我来说，这可是减分项。”向山道：“‘我们’认为，现在这样才是正轨。如果您觉得这样的发展方向没有未来……啧，我也不想说太伤交情的话。你懂的吧？”

    伯纳德有些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我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跳车啊老板。我确实坚信你们可以成为新时代的‘瓦特’呀。跟着你们才能在下一波工业革命中发大财呢。”

    向山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这里是位于大兴区的“超人类主义高科技园区”，是于前年正式投建，并在去年正式投入使用的科技园区。目前它才建好了一期建筑。这里主要的使用者，就是向山以及他朋友们旗下的研发机构，以及这些研发机构的支撑企业。

    另外，在向山、陈锋等本土学者的牵线下，这个远去也与清北等大学建立了深切的联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它内里的项目。

    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园区之内，正在研发“人类义体”与“医疗基因改造”这两个主题的项目。这些年来，这地方简直就成了“极客圣地”。就算园区的核心部分禁止入内，也依旧有世界各地来的技术主义者到此超生。

    只不过在入夜的之后，来得最多的还是各路开直播的网红。

    这些人穿着带LED的衣服，对着手机说些什么。

    伯纳德很感兴趣的往窗外望去：“看看这次有没有养眼的姑娘——不过这些人也真是奇怪呀。在他们眼中，往衣服上装LED灯就算‘赛博朋克’了吗？”

    “谁知道呢。”

    向山嘟囔了一句。他还在思考伯纳德刚才的态度。

    如果单从个人的角度来说，老迪算是个好人，乐善好施，富有同情心，有包容力，是少有能容忍向山团队内种种激进倾向的职业经理人——毕竟这个行业里，保守派可太常见了。

    但是，他的经营理念，却与他个人的品德无关。作为经营者的老迪就只是个“人格化的资本”——经理人的职业道德在要求他要为资本的实体实现“增殖”。不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按照“资本”的本能去经营企业，那便是在为这个世界的“不平等”添砖加瓦。

    他是好人也罢，是坏人也罢，在那个位置，就只好选择对资本增值更有利的行动。不然的话，“资本”就会流动道其他能履行这个职责的人那里。

    ——那只是单纯的闲聊吗？他是想要通过这种潜移默化的形式影响我吗？还是一种表态？

    ——管理人员里面，持有这种想法的人多么？有形成一股势力的意思吗？

    向山从来就不是很适合思考这种事的人。但是他至少清楚，自己这些人研究出来的东西，是会改变人类历史的。作为技术的研发者，他们有责任把控这些技术会造成的影响。

    车在一道大门之前停了片刻。检查过证件之后，门岗的人就放行了。这些人是精锐部队退下来的退伍军人。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暗地里也与国安有联系。他们保证了闲杂人等无法进入这核心的园区之内。

    很快，商务车就停在一栋十层的小楼外。

    向山推门而出。伯纳德对他挥了挥手：“小年夜快乐，老板。”

    向山点了点头。他踏入大门之后，VR眼镜立刻在他视野的左上角显示出一派“待处理文件”。其中有一部分后面还带着倒计时。

    而在视野的左侧，也显露出一小行头像。这些头像都是他工作中经常接触、现在没有重要任务且还在园区之中的“常用联系人”。

    向山夹着电脑包，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也是极简风格，没有太多装饰，而办公桌也非是常见的实木，而是不锈钢制成。

    向山将自己的电脑打开，首先将一段自己在外面抽空写的代码发送到实验室，让实验室安排测试。


------------

第三章 项目

    下一项……关于猩猩养殖基地的投资项目……”

    向山从桌面上拿起另一份纸质文件，阅览了一下。

    在这个园区内心境的诸多项目之中，也包括了很多针对人类大脑高级功能的。

    就比如说，内部代号XHD396的酶，就可以对神经系统的细胞核下达“指令”，让神经细胞的生命周期逆转。这玩意已经在小鼠、兔子等生物身上做出了大量的数据。

    只是，想要测试它对大脑高级功能的作用，老鼠、兔子的智商就显得太低了。他们根本没有“高级功能”可言。甚至常用的灵长类实验动物恒河猴都稍显不足。

    毕竟，智人的大脑与其他动物的大脑功能上强大太多了。这种酶想要用于人体以治疗永久性神经损伤，就必须要界定它对人脑其他高级功能的影响。这一点上，实验动物的大脑越是发达就越好。

    “公共关系部门还没有从上面获得用用猩猩开战大规模实验的许可吧……啊，果然没有。”向山手插进头发里：“我看看啊，还有沙雕担心XHD396或者同系列的活性物质会导致猩猩的大脑进一步发育，拥有人类级别的智力。啧，这么科幻的事情他们也敢想。要是真有这种好事，我早就给自己来一针了。”

    “目前，只有在俄联邦的实验室取得了这方面的许可。组织里大部分的研究机构都没法用……也不用这么急着往这方面砸钱。这份文件到底是哪个激进团体送到这里来的？”

    “再然后，关于资料部门下一阶段的预算申请……通过。”

    “园区内部网络安全升级的计划书……通过。”

    “……通过。”

    “……通过。”

    大部分文件其实都已经由集团讨论好了，向山只需要授权通过就可以了。作为拥有最大经营权的几人之一，向山有权否定掉他不认可的文件。只不过向山很少动用这份权力。他很清楚，管理如此巨大的集团，就得尊重一下专业人士的专业素养。

    向山唯一需要防止了，就只有“原则性错误”。

    很快，太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时间上比较紧的文件向山都处理完了。向山又将其他的文件打包放好，准备有空再来研究。

    接着，他还要处理一下实验室发回的报告，再给那些研究员布置任务……

    还有……

    还有……

    时间一晃而过。向山靠在自己的人体工学椅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好了，天已经黑了，然后……”向山站起来，走向办公室边缘的一个柜子。里面应该有一些食物。这个是有专人定期补充的。他不需要担心饿肚子……

    这个时候，AR眼镜的眼镜腿闪烁两下。然后，向山耳朵里的隐形耳机传出声响：“喂，山，你现在这个点还没回家？还在办公室？”

    是大卫·克莱恩。

    向山倒不奇怪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在工作的时候，都是开着“位置共享”的，以保证又需要的人都可以知道他的位置。【不过公司对此有严格规定，只有经理、实验室负责人或更高职位的人才可以开启这功能。普通职员每日开启这功能的时间不可超过一小时。】

    他开口道：“有问题吗？”

    “来‘酒吧’来‘酒吧’！”大卫叫道：“既然祝会淮夷探望她妈妈了，那我们陪你庆祝传统节日！‘酒吧’！记得！”

    ——这家伙，语气太兴奋了点，明显已经开始喝了。

    向山叹了口气，但表情还是柔和了些。他离开办公室，到了一楼，然后踩上一辆公共的电动平衡车，来到了园区的中心部分。

    园区最中心的地方是资料馆——这个造型前卫现代的建筑是整个园区公用的图书馆。集团的线上资料库服务器就安置在这里。除此之外，里面堆积了海量的期刊、专著。

    在这资料馆刚刚建起来的时候，约格莫夫兴冲冲的打算用盗版的文献填满整个图书馆——作为铁杆的开放获取运动支持者，他是一分钱都不想给出版商。向山等人好说歹说才给劝住了。

    而资料馆的正对面，就是园区的休闲区。它本质上是园区的“食堂”之一——当然，是最大的。和其他几个食堂不同的是，这个食堂内还有几个名厨团队，另外还提供酒精类饮料【不过仅限于下班时间】

    而大卫·克莱恩所说的“酒吧”，就是食堂五楼的酒类饮料供应区。

    向山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大卫。他、英格丽德还有其他几个朋友都在。

    大卫整个人都面红耳赤，他举着酒杯，咕咚咕咚的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种种放在桌面上，口中兀自嚷嚷道：“这不公平！这是基因层面的不公平！我不可能在酒量上战胜一个维京人！”他指着英格丽德，叫道：“这种决斗，一点荣誉也没有！”

    然后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这是在欢迎我？是在欢庆传统节日？”向山翻了个白眼：“你们甚至都没有准备任何食物。拉一个空腹的人来拼酒？”

    英格丽德道：“嘿！我可是有叫厨师给你准备好烤肉排的和面条的。”

    话音刚落，就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主食是一碗日式拉面，配了一叠切的薄薄的烤牛肉。

    “这也不是传统节日套餐……算了，你们喝大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向山再次叹了口气。英嘉的汉语比他这个共和国人都要好很多，对文化也很理解。但是她喝了点酒之后，大概就会混淆共和国文化和日本风俗了。

    不过总不好浪费食物。

    向山坐下来，吃饭。面条汤头醇厚，烤肉内部软绵又多汁，口感像是棉花糖一样。

    大卫似乎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他一只手扳住向山肩膀，用力坐起来：“我的天，有点晕……对了啊，你见过英迪拉那个女人了吧？和她提过了那个大计划没有？嚯嚯……”

    向山将口里的面谈了下去：“嗯，她觉得糟透了。”

    “啊？这……”大卫坐了起来：“不是吧？她不是一向以‘重视残疾人权益’为招牌的吗？那么‘让义体化的残疾人作为宇航员参与载人太空项目’对她也很有利益吧？”

    大卫口中的“英迪拉”全名叫做“英迪拉·约翰逊”，是合众国国会参议员。

    大卫在NASA时代，就作为NASA技术人员代表，跟一些国会议员打过交道。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将集团义体化技术推广出去的舞台。而借助之前的关系，他与NASA内部达成了一些合作意向，这其中就包括了“让宇航员使用义体”。而这就需要国会给NASA拨一笔款子，来启动这个项目。

    而向山此次去合众国的目的之一，也包括了争取国会内部的支持。

    而知国会游戏规则的大卫，就看上了几个目标。英迪拉·约翰逊就是他觉得最容易取得支持的对象之一。

    “‘让一个有航天梦想的残障人士，安装上义体，作为宇航员进入太空’！多励志的故事！这完全可以成为她向上爬的材料吧！”

    向山用筷子夹着一块肉，晃了晃，道：“完全信不过我们嘛。她并不相信我们的植入式义体在无重力环境下的表现，或者觉得这玩意会对人造成一定损伤。如果出了什么事故的话，反而会损害到他的声誉。”

    “所以说，我看也别想着走这条路了。共和国这边也是类似的理由。信不过。谁也不想担这份风险。在他们看来，上太空，就只需要熟练的宇航员与载荷专家。”向山如此说道：“我看干脆找航天公司合作比较快。”

    “啊，实在是不想让那些吸血鬼也掺和进来啊……”大卫如同发脾气的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太空是全人类的太空！私有制滚出去！”

    最开始还不明显。但随着约格莫夫那边一路高歌猛进，这个小团队内的人都意识到，他们确实握住了改变世界的机会——他们也越来越珍惜自己手中的“机会”。

    英格丽德拍了拍桌子：“既然这样，那我们干脆去买一个航天公司？”

    周围安静了几秒。

    向山斩钉截铁：“驳回。集团的资金流还干不起这种事。”

    “欸？航天公司不是一个纯烧钱的事业吗？跟我们差不多……”

    “你是活在世纪初的吗？”大卫揉了揉脸：“他们早就通过发射卫星和建立卫星网络实现盈利了，甚至有些部分还实实在在做到了‘垄断’的地步，电信服务商都得听他们的。而且他们技术储备也是实实在在的，市值难以估量。不是说买不起，只是买了之后，集团要砍很多项目……”

    “所以说，我们一早就应该去走另一条路。”向山摇头：“要是去年就去游说奥委会，那说不定就能借助运动会，将‘义体优于肉体’的印象建立起来了。”

    奥运会与残奥会将在今年举行。现在跑去游说奥委会，让他们允许高性能义体运动员参赛，或者将某些项目塞入奥运会，已经有些迟了。


------------

第四章 到站

    接下来酒桌上的话题，就是围绕着“运动会”来的了。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数落人类肉身的种种限制，提出了“非对抗性比赛对义体优越性体现得不够直观”这一点。

    于是，某些后来混进来的武术爱好者，就趁乱提出了“干脆搞武林大会”的想法。

    而英格丽德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她甚至直接嚷出了“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电子。

    嗯，据说这位姐妹学习日语的教材是《龙珠》——那世界上最伟大的漫画。她学会了日语的入门之后，买了套二手漫画，伴着词典磕磕绊绊读完，语言也就学得差不多了。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贡献点子，很快就搭起了一个框架。

    而拒绝酒精的向山则仿佛一群疯子当中唯一的正常人。他心中默默计算着这离谱计划可能需要的花费，然后发现大概只需要“收购航天企业”三分之一的资金，就可以办下来……

    ——淦，这个想法很有诱惑力啊！

    ——不行不行，还是得考虑一下世人的看法。如果被大众看做“完全不在乎人命的血腥格斗赛”，公司的声誉就完蛋了……

    因为向山自己很少喝酒，所以其他人也不来灌他。在向山计算计划的时候，话题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下一个阶段。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自己手上的任务，看看能不能从其他领域那里获得一点点支持或灵感。

    “公司”的所有项目，都是为一个终极目标服务——小集团之中，有中二人士将之总结为“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这种环境下，“他山之石”有时候也是一个选择。另外，公司内部，彼此之间理念大多相合，也没有利益纠葛，开个合作项目也方便。

    英格丽德这个时候便用标准的京片子跟向山抱怨道：“山儿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这边还差人手。我需要一个了解语言原始形态的家伙，来帮助我们破解‘索绪尔区’的秘密！对，尤其是神原尊。”

    “我在出发之前找过阿尊了。”向山摇摇头，将神原尊对自己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

    “这样啊。”英格丽德虽然认为在这个园区内正在进行的项目才是语言学的至高奥秘，但是神原的选择也是有道理的。她也没说什么。

    大概到深夜的时候，酒会才三场。其他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大卫·克莱恩睡了一会之后，如同跳舞一般大摇大晃的走着。向山看他这样不安全，将自己面前的低度鸡尾酒一饮而尽，然后跟了上去，将他塞进电梯了。

    到了一楼之后，向山叫来保安，让他开一辆电瓶车过来。这也是园区内哦常见的代步工具。

    “呵呵呵呵呵……”大卫被向山塞到作为上的时候还在傻笑。他甚至掏出手机，跟现在在合众国的家人通话。向山很明显的听到他儿子嫌弃的声音。

    别看这个身高一米九、络腮胡须、脸庞浑圆的家伙体格恐怖，但论酒量，还真不如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英格丽德。那位维京人后裔，可以在酒桌上放倒小团队内的大多数人。

    而大卫在拼酒之后，就会是这个德行。

    很快，他那叛逆期的小儿子就挂断了电话。大卫又将表情转向向山：“我说，你刚才也不是一滴酒没沾，对吧？你现在肯定过不了酒精检测！”

    “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向山应付道：“我开的也不是机动车啊。”

    大卫一个人傻乐了半天，然后突然拍了拍向山的肩膀：“山啊……你现在不高兴，很不高兴。”

    “一想到我待会要把一个醉鬼塞进宿舍或者公共休息室，我就高兴不起来——你可别吐了啊。”

    “不，你今天一开始就很不高兴。”大卫很是执着：“因为神原拒绝的事情？”

    “哈，有那么一点吧。”向山说道：“神原这件事，确实蛮可惜的。”

    “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啊。”大卫抬头看着夜空：“奧贡改变了人类社会对宇宙的观点，给人类带来了数十年的和平，又迎来一次产业升级。但是，和平不是永久的。我们必须在这份和平没有被打破之前，永久的改造人类生物性的一面——这是你说过的话，我们的纲领啊。我现在还记得哩。”

    向山点了点头。

    “但是嘛，人类确实也不止有这一种大义。神原对非洲的仁义，也是一种道义。”

    “别胡乱遣词……”

    大卫胡乱的一抹脸：“别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这个……噢，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对了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一件事？在罗摩计划之前吧，应该是。有这么一则新闻，是说日本组织远洋捕鲸，然后某个动物保护组织，在与捕鲸船冲突的时候，居然撞击捕鲸船，导致两船遇险，然后双双被救援队拖回去……”

    向山将车速降到最低。他有些疑惑：“这跟我们正在聊的话题又什么联系？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啊啊，还有那么点的。”大卫道：“在罗摩项目的时候呢，FBI的人警告过合众国的专家团队，说约格是那个激进组织的一份子。”

    向山大惊失色：“你不会想说，他还在那条船上吧？还是开船的人？”

    “啊？你喝醉了还是我喝醉了？联想能力怎么这么丰富呢？”大卫嫌弃道：“他当时还在上课哩。不过据说他当时的好友在那条船上。”

    “嗯。”向山这才点了点头：“吓我一跳。我就说嘛，那不符合我对约格这个人的印象。”

    “你当初拯救那些海底蜗牛的时候，也是这个组织的部分成员在帮你奔走。”大卫道。

    向山点了点头：“有点印象。尼娅古蒂和那个组织也沾点边？很合理嘛。”

    “你怎么看这个新闻？”

    “合法的捕鲸，只捕杀无危物种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撇撇嘴：“显然是那个激进组织很过分嘛。而且他们追踪捕鲸船消耗的燃料，以及救援队将他们拖回去时消耗的燃料，对地球的伤害说不定更大呢。这很不过脑子。”

    大卫活动活动脖子：“但是在约格还有尼娅看来，他们保护鲸鱼和你去保护那些蜗牛是一样的逻辑。这是在维护生物，保护演化与生命奥秘的研究材料。他们会说，‘无危鲸鱼’是一种诡辩，这是人类定义的数字。鲸鱼的野外种群数量并不健康，人类的捕猎对鲸鱼的基因多样性是一种摧残。”

    “约格会反对‘撞船’，但那肯定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主意太蠢了，只会平白降低第三方的好感度，不利于组织进一步宣传主张。但是神原在这个问题上肯定会站在反面的。”

    “你和他聊过？”

    “英嘉好像跟他一起谈过。我是听英嘉说的。北欧那边也捕鲸嘛，捕得也蛮厉害的。他们会觉得，捕杀鲸鱼是一种传统文化。这种文化、文化现象，或者别的文化什么什么，是非常宝贵的研究材料，也是传统的狩猎者与自然沟通的一种方式。英嘉说，她接触过被文明社会禁止狩猎的采集部落。那些人类失去了祖先的生活方式，精神无所寄托。”

    “只能放在博物馆的文化，没有任何价值。为了保护与捕鲸相伴随的文化，我们就不应该否定这种行为。更何况他们捕猎的还是无危物种。再者，现在鲸鱼濒危，不是那些传统渔民的错。工业革命早期人类大肆捕杀、人类海洋活动挤占生存空间，还有环境污染导致的食物减少才是重点。这些都不应该由渔民偿还。”

    “如果要升华主题，那么他们这边也有类似的理由——保护这些文化现象，就是保护人类社会学的研究材料。人类可以通过这些鲜活的文化现象，来更加深入的了解自身。”

    向山撇撇嘴：“有点无厘头了。真要说的话，种族灭绝也是老祖宗的传统文化咧。全新世大型陆生动物灭绝时间表、其他人属动物灭绝时间表，跟智人扩张的时间表几乎是同步的嘛。我们也没必要非学者老祖宗逮着个大型动物就要猎到绝种”

    大卫看着向山：“你看，你就不同于他们两方。在你这种极端派眼里，不利于现代生活的文化灭掉就灭掉了……”

    “人类只有摆脱落后的文化，才能构建更先进、更有利于整体的文化。”向山强调了一句。

    “哦，对的。”大卫点了点头：“你就是这一边的嘛。你是个人类中心主义者……”

    “人本主义。”

    “干嘛纠结名词啦。你是个人本主义者。你反对撞击捕鲸船，因为你认为这很蠢，还威胁到人类的生命了。你会同情失去狩猎权的猎人，但是会发自内心的认为，错的是他们坚持的文化。阻碍他们过上更好物质生活的文化就是无益的。”

    睡意似乎正在渐渐袭来，大卫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的这种想法如果说给英嘉还有神原听了，他们甚至会和你打架的……你不可能笼络所有人的。人终归是不同的……‘大义’也是不同的。不同的人会持有不同的‘义’……说起来，你好像没开车了？我困了啊。”

    “已经到站了，还开个屁。”向山收从方向盘上放了下来。


------------

第五章 老侠客的逃亡

    时隔数日后，阿米尔卡雷·赵再次走入了虚拟会议室。

    这个会议室依旧是处于昏暗之中。只不过，每一个参与者身边都反直觉的笼罩着一团光——亦或者他们都是这个空间当中的“光源”。

    这都是虚拟的形象，本来也不是特别的遵守光学的规律。

    人数应该比上次更多一些。阿米尔卡雷数了数，有三十多个。周围这一拳所有的独立武装干部都到场了。这应该算是结构松散的基因库保卫武装为数不多的大动作了。

    为首的那名军官看了看，道：“应该到场的差不多都到了。那么会议开始吧。”

    他的声音之中有许多噪点，沙沙声几乎无法消除。阿米尔卡雷想到，这位同僚应该还在旷野之中，没有回到大本营里。

    大部分保卫武装的干部，现在都处于自己的超级大楼之内。这楼层的高度足够，以至于沙尘暴的主体已经不足以影响大楼顶层卫星站的通讯。

    哪怕这个卫星站两周内刚被EMP给炸过。

    而旷野之中就没有这个条件了。那边最好的通讯条件，也就是移动的信号发射车。

    “由于沙尘暴的出现，我们这一次应该认栽了。”那军官说道：“这一场沙尘暴持续时间很长。在这期间，我们的军队也没办法维持足够的通讯，指挥系统很受限制。这样很糟糕。”

    “但是，这应该也是一个优势吧。”另外一名军官开口道：“那些侠客没有放射性电池的话，就无法在沙尘暴环境下补充能源。而我们可以依靠人工运输电池，维持军队的运行。在这种状况下，我们依旧有优势。”

    为首的军官点了点头：“我也这样考虑过。但是在能源耗尽之前，那些侠客的机动能力都比一般士兵更强。他们有可能会去劫掠我们运输的电池。而且缺乏高效通讯的话，我们也很难保证电池能精准分发下去。”

    “我将麾下精锐武者集中起来了。他们会押运电池的。”那军官如此说道：“你现在的搜索线距离我的领地较近。如果有需求，我可以从我的电力存储之中匀出一部分来。”

    庇护者的超级建筑里面，往往会有大型的聚变反应堆功能。他们对太阳的依赖很小，而且有充足的资源储备。

    就算大军行动，消耗的能源可达侠客行动的万倍，他们也供应得起。

    “也可以。”声音噪点很多的军官点了点头：“但是，这边的士兵都是各个干部留下来的军力。他们原本隶属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部队。如同没有统一的指挥系统，那么很容易出现配合不佳、误伤友军的问题。就算你能提供充足能源，我也不能贸然行动。”

    “维持武者精锐小队的游击吧。”又有人提议道：“不断的在地图上巡视。那些侠客已经两天没有接触太阳能了。现在体内电量应该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战斗。”

    “别忘了，陶恩海坠楼在地球的那架航天器上，是有同位素电池或者小型反应堆的。”另一人道：“那个反应堆在，他们至少可以维持少数几人的能源。”

    “这倒是稍微有点烦人。”那位愿意提供能源的军官也是感到头疼。

    “不过至少他们没法补充零件了。”另一军官道：“我们已经切实的拔出了所有绿林大寨，另外也迁走了一部分的荒野聚居地。另外，阿米尔卡雷阁下的那一手确实漂亮——除了天基弹药的配额突然紧张了之外，一切都很圆满。”

    阿米尔卡雷与有荣焉的点了点头：“零件损耗会是他们的大敌。”

    “算了，也不重要了。”那名依旧维持搜捕的军官开口道。他的内部位阶似乎比其他人要高一点。在因为向山刺杀本格尔、导致大部分基因库保卫武装干部回领地巩固防御后，就是他留下来指挥对陶恩海的搜捕。

    他说道：“陶恩海可是沾染了伊沃路孢子的。随着感染的进行，他的武功只会越来越弱。我们再等一等也无妨。”

    “现在，陶恩海大概更需要一个能为他执行脑分离手术的人，以及安全的手术环境吧。”

    说道这里，军官笑了笑：“我可不觉得一般侠客会去掌握这种几乎用不到的手术啊。”

    周围也传来一阵轻松的笑声。

    确实。

    陶恩海原本是在火星、小行星带附近活动的侠客。在一年之前，他不知道为什么，朝着木星移动，并于大半年之前在木星宙域被宇宙舰队截获。

    有情报说，他的目的是去寻找隐居在木星附近的某位世外高人——可能是拓世者之中的一员。

    在木星外围的航空港之中，陶恩海与神速王有短暂的交手。神速王虽然是强大的武者，但是对那些早期的侠客抱有感情，没有下杀手，也没有阻止对方逃亡。他只是适时的出现在了那里，阻挡了这位老侠客劫持航空港的行为。

    而在这交手之中，神速王命令航空港基地的防御装置在空气之中释放伊沃路孢子——这是一种基因工程的产物。

    它类似于癌细胞，或者说，它根本就是基准人癌细胞转化而成的特殊病原体。这种孢子形成细胞之后，就具备了“无限制分裂”的特性。并且，它是完全用电场能代替ATP水解化学能的。简单来说，它会高效的吸收电能。在湿度较高的区域，它甚至能够攀附在电力设备上，造成巨大损失。

    而破坏外装甲、进入义体之内后，这玩意也会持续损害义体，甚至有一定几率进入到生物脑内。

    而神速王的外功高陶恩海甚多，义体也是人类科技精华。他造成的伤口，能够恰到好处的保证伊沃路孢子渗入陶恩海的生物脑之中。

    也就是这位庇护者高层顾念旧时交情，所以没有追杀出去。只不过，他也告知了陶恩海，希望陶恩海可以投降。

    陶恩海从宇宙航空港逃离之后，凭借对御舰术的理解杀出，在小行星带内勉强甩开了追击的舰队。只是，他的航天器也受到了损伤。如果不是他义体率与金属基化程度都足够高，这位老侠客早就因为缺氧而死在外太空了。但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坚持太久。

    是以，他只能逃往最近的大型天体——也就是地球。

    尽管人类文明的重心早就外迁，但作为人类起源之地，地球依旧有相当的人口，以及相对来说最宜居的环境。

    按照庇护者的推测，陶恩海或许是希望能在这里找到援助。

    但不幸的是，由于必须要避开月球驻守的阿耆尼王，陶恩海能够选择的着陆地点不多。

    最终，陶恩海也只是借助航天器外的伪装层骗过对外层空间的监控网络，落在了新大陆。

    原本这应该是个“瓮中捉鳖”的剧本。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网络上出现了“老侠客新大陆落难”的传闻，这后来才有了群侠援助的故事。

    “至少这一次，时间对我们是有利的。”那名搜捕的军官总结道：“我甚至可以说，侠客来得越多，我们的功勋就越响亮。”

    ………………………………………………………………

    贾德尔记得，沙尘暴掀起的时候，往往是这座城市最有活力的时候。

    因为沙尘扬起，就意味着众多无线的监控系统效果变差。这就让城市暗处的某些人行动更为便利了。

    许多恩仇，都是在沙尘暴之中解决的。

    另外，沙暴会干扰民用的电磁信号，所以沉迷于网络的那些穷人，也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站起来找找工作，换取报酬。

    沙尘无法让他们金属的皮肤感到痛楚。护目镜也足以抵御对眼睛的伤害。

    总之，一到沙尘暴的时候，整个城市就换发了生机一样。

    但是这一次进程，贾德尔却没有这种感受。

    整个城市依旧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各个位置的哨岗、检查站，似乎截断了城市街道上流淌的“活力”。

    “这群鹰犬……”贾德尔骂了一句。他转头看向尤基，低声道：“小鬼，记好了，在大街小巷之中，寻找出避过鹰犬的路也是很重要的。跟紧。”

    绕开监控，翻过较低的障碍，绕过庇护者设置的检查站……

    对于暗杀者来说，这也是相当重要的手艺。

    “你要看好，要晓得如何用肉眼去分辨监控仪器的类别。”单杀王道：“在沙尘暴、雷暴天气，或者EMP环境之下，我们可以接近无线类型的监控器。但是有限的就不行了。你要知道如何从电源、有线网络的位置等信息分辨……”

    “当然，也存在一些有线的监控仪器，故意伪装成无限类型。还有一些地方是人工监控的……”

    尤基不住的点头，并将重点记在了脑内的笔记本上。

    两人一路教，一路学，很快就摸到了松岛宏的住处之外。

    尤基这才忍不住问道：“老伯啊，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那位‘过去结识的朋友’到底是谁了吧？我们一会都要见到面了呢。”

    “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说的哟。”单杀王很是认真的说道：“就算到了那位的家门口，我们也有可能被就地按住。也有可能你被捉了，但是我逃了。这种情况下，你要是不知道这个情报，那位朋友不就安全了吗？”


------------

第六章 钻地龙

    “也有可能你被捉了，但是我逃了。这种情况下，你要是不知道这个情报，那位朋友不就安全了吗？”单杀王如此顺理成章的说着这个情报。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自然了，以至于尤基就算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也还是点头说道：“有道理啊……”

    然后，他就眼前一黑，只觉得天地倒置。

    男孩立刻紧绷了起来：“谁？”他这才哦看清，单杀王也被摔在自己身边。

    尤基大惊失色：“真的被抓住了？距离目的地很近的时候……”

    松岛宏按住额头：“一个敢教，一个敢信……我说你好歹是个侠客。教小孩子这种事情，合适吗？”

    贾德尔从地上爬起来，道：“师兄啊，这就是你不懂了。你没混过江湖。江湖规矩就是这样的。必要的时候，较弱的侠客为较强的侠客争取生机，或者少量精锐为众多人杀出生路，都是有可能的牺牲——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

    “门口埋了有线的监听器，最原始的那种。”松岛宏道。

    尤基扭头盯着单杀王。

    贾德尔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这个啊，这个是……毕竟是……”

    “住在城里，总得分外小心，所以我那些监听器比官府的更为隐蔽——话说回来，官府的监听系统也不怎么需要隐蔽。它就是正大光明的杵在那里的。”

    记住网址

    当然，由于松岛宏的监听器过于原始，所以杂音很大。只是常年的训练，让他能够熟练的从噪音之中筛出有效的信息。

    而贾德尔在门口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对方的话。

    在贾德尔敲门之前，他就出手将两人拉进来了。由于他的动作太快，所以尤基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身边的环境突然发生了变化。

    “发生了什么了？”尤基四下张望，然后活动活动关节：“根据这个痛感……我刚刚是被拉近房子的？这位老先生您也是武者？”

    “嗯，不只是武者，而且还是很厉害的那种。”向山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尤基惊喜到：“师父，你居然也在这儿啊？”

    “什么叫‘居然’……我本来就应该在这儿。”向山叹了口气：“倒是你。我之前说过，这种环境下，你转身就走也是可以的吧？”

    尤基跑进客厅，发现向山正占据了客厅的一脚，在给自己充电。

    贾德尔挠挠头：“老兄，按照你在这个地方，不怕被突击检查吗？”

    “我是改造率拉满的完全义体人。”向山道：“这么大的沙尘暴，在低处几乎无法接收太阳能。有哪个完全义体化的改造人会在这时出门乱晃的？不怕义体没电，就这么废在大路边上了吗？”

    贾德尔这才想起来。他印象当中“每逢沙尘暴城市就格外有活力”的印象，确实是在再造率较低的武馆学徒时期留下的。等改造率高了之后，他就和松岛宏一起，在武馆内练武，全力备战运动会，倒不怎么出门了。

    义体化的程度越高，对食物的需求就越低，但是对电能的需求就越大。一个完全义体化的基准人，只需要两大块太阳能电池板就可以长期生存下去了，一个月消耗的食物，还没有无改造基准人一顿消耗的多。

    但是，大容量电池对工艺有一定的需求。囤积食物，倒是比获得超大容量电池要容易许多。

    所以，遇到沙尘暴的时候，完全义体化的人要么会找个有电的地方借住，要么就关闭大部分义体睡觉。

    而帮会在这个时期活动频繁，也纯粹是因为他们的电池储备比一般人要多很多。集中起来供少数武者使用，自然可以支撑一定强度的作战。

    向山的电池是夺自绿林的。虽然容量比一般的更大，但也不能在不充电的情况下连续作战。

    鉴于这沙尘暴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歇，所以他干脆就钻到松岛宏这里了。

    有不少完全化义体人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找个人托庇一下。这个倒不是特别显眼。

    “也是。”贾德尔道：“本来我是来问问师兄你在哪儿的。这样正好。”他也凑了过去，自来熟的找了个插头：“我也得充充电了。”

    尤基盯着插头，若有所思：“话说，官府会不会因为电力消耗太大的缘故而找上门来？”

    “这个倒不至于。”向山摇摇头：“一个人使用的电量原本就是有波动的。比偶如说老师傅这房子里，就有一台大型计算机。这可算是个烧电大户了。如若他开启模拟功能，在虚拟现实之中与武者对抗，那电能就会耗得飞快。相比之下，我充电的速率还是很平稳的。”

    松岛宏点了点头，就是脸色不大好看：“我把大部分家电都调整成节能模式了。”

    向山招呼道：“小子，你也找个地方充充电。”

    “哦。”尤基点了点头。

    向山又看向单杀王：“话说老弟啊，我记得你们红石门是在北极？”

    “是。”

    “那你有门路搞到铀矿石吧？还是说你们是从海水中提取氘、氚来用的？”

    向山也是在沙尘暴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沙尘暴之后，有好几日不能靠太阳能电池板补充能源，侠客就扛不住了。

    但是南北极却有半年都是极夜。就算是极昼，很多时间光照也不是很好。

    换言之，能在北极开宗立派的门派，多半是有法子用其他手段补充能源的。

    海底火山热能与潮汐能的可能倒也不是没有，但那些能源终归是不如反应堆来得方便。

    这些家伙很可能知道怎么搞来放射性矿物。

    而有了放射性矿物，局面一下子就能打开。

    这玩意不管是做反应堆、做放射性同位素电池，还是做成核武器，都是极好的。

    而巧的是，大卫·克莱恩做过前两者。向山脑内就有全套的资料。

    而核弹的技术就更简单了。

    但话虽如此，想要搞到放射性矿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向山倒是知道，21世纪初，地球上许多放射性矿物的储量就差不多被探明了。哪一块能挖出放射性矿物，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种情况下，庇护者不可能不占据那里。那地方一定有重兵守卫。

    而放射性矿物的运输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就以铀矿石距离好了。铀矿室内的铀元素含量其实低得可怜。铀含量在0.05%～0.2%之间的矿石，就已经是工业提纯中最常用的矿物了。

    一公斤铀矿石，只能提取半克道两克的铀元素。

    想要携带大量铀矿石离开庇护者监控的矿场，简直难如登天。

    但就算侠客真的用3D打印，在矿场内就地取材搞了一套冶炼设备，也没法将提纯后的铀带出去。那玩意的放射性太明显了。在检测仪器面前，这东西就好似大灯泡一样显眼。

    这几日，向山就考虑过要不要去附近的稀土矿区看看。新大陆的稀土矿、放射性矿物储备都比较多的。只要他想的话，几天之内就能找到当年的矿区。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没做这事。

    一来情报太少。他也没法确定这矿区几百年了是否已经被采空，更不晓得那矿区有多少官府鹰犬。

    二来，就算他侥幸混进去了，也确实想不出能把大量铀矿石或浓缩铀安全带出来的方法。

    这个事情，当然还是咨询一下对现代江湖更了解的人。

    “您也晓得，海水里面氘氚含量很低。”贾德尔道：“分离氘氚也是需要能源的。维持聚变约束也是需要巨大的能源。向点燃一个聚变反应堆，光靠晒太阳可远远不够。我记得红石门和大部分门派一样，先弄了个裂变堆或者同位素电池，然后才攒出聚变堆的。”

    向山道：“那就是有门路咯？”

    “这个……确实有些困难。”贾德尔也知道此事重大。他道：“想要从官府那眼皮子底下抠出铀来，比登天还难。都是有侠客用命去拼的。”

    这二百年来，地球上已知的、达到工业品味的放射性矿物都被采伐一空。庇护者占据了月球，有丰富的氦三可用，根本不需要这些裂变的原料了。但就算他们一时之间用不到这么多放射性元素，也得避免这些东西落入侠客手中。

    只不过，剩下的贫矿开采加值实在是太低——它低到放射性与泥土差异不大，采集起来费时费力，还难以根绝。

    这也是侠客获取裂变元素仅剩的希望了。

    部分侠客为自己置办了地下行动的特化义体，在矿区地底与那些官府鹰犬打游击，就这样不断的抠下一点点铀矿石，带出去，然后再在安全地带提纯，并将低浓度铀装在石墨箱子里送走。

    这些东西会来到又需要的江湖侠客手中，然后再进一步提纯，成为浓缩铀。

    这些特化了地下游击手段的侠客，在江湖上有个称呼，叫做“钻地龙”。

    只不过，“钻地龙”能够获取的铀矿也是有限的。

    每年江湖上就只会出现少量自制的同位素电池。

    而更多情况下，侠客的同位素电池都是抢来的。


------------

第七章 放射性之力的情报

    侠客必须要有同位素电池才能变得更强”和“侠客想要获取同位素电池，就只能从拥有同位素电池的鹰犬那里抢”这两个事实，听起来就好像“我把钥匙锁进箱子里，想要打开就得有钥匙，但想要有钥匙就得打开箱子”一样矛盾。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同位素电池也依旧是电池，它的输出功率或许高于一般的电池，但是却也没有拉开本质上的差距。

    放射性同位素电池最大的优势在于稳定与持久。一枚同位素电池可以保证在十年的时间之内持续供电。

    相比之下，化学蓄电池只能支撑两三天的正常运行或者数小时的提高强度战斗。

    这样的话，侠客就算没有根据地，也能够维持长期的活动。

    更别说潜伏暗杀了。

    传说，百年之前就有侠客在阴暗角落里窝了整整一年，然后再刺杀掉靠近的庇护者干部。

    如果没有同位素电池的持久供电，那这是万难做到的。

    而单位时间上的输出功率上，反射性同位素电池优势是有，但是不大。

    在这个层级上，对“瞬时出力”影响更大的，反而不是能源，而是电容质量与机械结构本身。

    所以非同位素电池的武者，也有可能打败装备了同位素电池的武者。

    不过反应堆就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了。

    如果向山此时此刻有一块放射性同位素电池，他就可以随意的在沙尘暴之中游走，去猎杀荒野之中的庇护者势力。

    但问题好像也就在这里了。

    到目前为止，向山并没有真个抢到放射性同位素电池。

    他到目前为止杀过的几个身份最高的人力，本格尔使用的应该是普通电池【因为自己身上并没有沾染明显高于环境的放射线】，而巴尔博装备的也不是同位素电池。

    “这也确实……”单杀王点了点头：“本格尔是一个科研骑士，而巴尔博则是军武道的高手，他们根本就没有使用同位素电池的必要啊。”

    身为科研骑士，本格尔几乎不会离开美以美大厦。而巴尔博也基本上就呆在部队之内或者战车之中。

    他们身边都有随取随用的能源储备，不需要担心能源耗尽的事情。

    所以也没有必要装备这种能源了。

    “可是，比他们身份更高的，就只有阿米尔卡雷·赵这种级别的高级干部了吧？”向山有几分惆怅：“这可怎么打啊……”

    阿米尔卡雷·赵所使用的义体，身高超过了三米。这个高度下，义体已经足以容纳小心反应堆以及更多的外部接口了。

    连同位素电池都没有的话，几乎不可能与他争斗。

    松岛宏背靠在墙上：“这应该是你自己搞错了重点吧？”

    “哦？愿闻其详。”向山点了点头，道。

    “决定一个庇护者势力武师是否能配备同位素电池的，不是他的职位，而是他的外功水平。”松岛宏道：“军武道练得再好，外功水平不过关的话，也有可能被武者摸到身边，一刀杀了。传说当中，阿耆尼王与武祖数次交战，武祖至少有三次都是差一点突破最终防线。”

    尤基闻言，顿时看着向山。

    向山点了点头：“必须外功合格，才能获准装备同位素电池吗？这么一想也是蛮合理的。”

    官府的义体、装备都是那种威力异常大，但是耐久异常低的类型。声子刀如是，人造肌肉纤维亦如是。前者打着打着就需要换刀片，后者更是需要不断更换断裂的纤维才能保持满力。

    这种技术发展路线里面，又何尝没有“限制侠客”的意思？

    官府大部分的装备，就算落入侠客手中，侠客也往往很难利用起来。

    但同位素电池却是一个与这思路完全相反的东西。

    一块同位素电池，是可以支撑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

    所以，获准安装这种玩意的武师，往往有“追杀特定江湖人物”之类无法随时保持补给的工作。

    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保护好体内的这一块电池。

    贾德尔点头道：“嗯嗯，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师兄你不是不混江湖的吗？怎么还知道这个？”

    松岛宏指了指自己：“因为我是负责测试的。”

    “什么？”

    “在他们的认知当中，非全力的我也是外功领域少有的专家，所以这个城市有一些什么需要检测外功的考核，庇护者就会想起我——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

    向山点了点头：“您继续。”

    “所以我就会被拉去测试一下庇护者阵营里申请者是否有资格做什么。其中就包括了‘是否可以装备同位素电池’。这种事不常有，但我还是遇到过。”

    向山双眼一亮：“您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可以提供点情报……”

    “啊，这个就抱歉了。”松岛宏摇头：“我记得的就这么多，你要问我参与考核的具体有谁，我真的想不起来。”

    “啊？”

    “如果参与这种考核的话，我就必须开放底层协议，抑制海马区神经的活跃程度。”

    贾德尔闻言，震怒的站了起来，道：“他们……他们居然会对你做这种事？你居然能忍？”

    “没什么不能忍的。”松岛宏摇摇头。

    “这可是让你开放底层协议！这就是将命、将灵魂都交到那些人手里了！”

    在医学上，“海马区”是大脑皮质的一个内褶区，在记忆的转化过程当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海马区正是负责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刻录在皮质区内的。

    一个海马区受损的人，思考不会受到影响，但是短期记忆却再也无法转化为长期记忆。他能记得刚刚发生的事情，但转念之后就会将之全部遗忘——他无法生成新的长期记忆了。

    可以这么说，一个海马区受损的人，等若是永远活在自己大脑受损前的最后一天。他会困惑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变老，看着周围熟悉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却意识不到时间在向前流动。

    而电子设备、脑机屏障与生物脑是连接在一起的。其中，一些电子设备负责直接往大脑输入信息——这个过程就意味着它可以对生物脑施加电刺激。

    而一个人开放了自己义体的底层权限，允许外来的操作干涉与大脑直连的电子元件，操作者就可以任意干涉大脑内的神经活动，将一个活生生的思想搓圆捏扁。

    松岛宏在操作过程中被抑制了海马区的活跃。那么在这个时间段之内，他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不会转化为长期记忆，情报也就不会泄露。

    松岛宏遗憾的对向山说道：“就如你所见，我只记得有测试这么回事，却根本不记得参与测试的人。所以我也不可能提供一个名单，告诉你谁有同位素电池的。”

    “嘿！老哥，我们在谈另一件事！”贾德尔道：“你真的让他们对你的脑子做了那种事？你怎么忍得下来？你……”

    他烦躁的扯下身上的充电线，在客厅了走了两圈，道：“你现在这个‘可以忍’的想法真的是你自己的吗？不对……你这个别扭的性格和年轻的时候也不像。他们……”

    向山道：“这一点或许不用太担心。老拳师若是真的有别样心思，我们早就被抓起来了。”

    向山想到的，却是那位神秘的“小老弟”。

    “小老弟”无疑是这个时代的顶尖内功。而松岛宏是小老弟的合作者。小老弟也不至于对这位合作者的精神状态毫不关心。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他对松岛宏又高看了一眼。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确实很了不得。

    他转移了话题，道：“还是说回钻地龙的事情吧。那些采集铀矿的家伙。你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贾德尔好不容易才稍稍平静下来。他叹息道：“不好意思，钻地龙的身份都很特殊，又关系到江湖命脉。他们都很小心。只有我们掌门才知道如何联系他们。”

    钻地龙不同于其他高来高去、陆地飞腾的侠客。他们的活动范围很受限，就在放射性矿脉附近的地下。除非备下了一具备用一体，否则地下活动特化的“钻地龙”义体都很难跑了。

    而放射性矿物对江湖来说又有非凡的意义。对于处在“弱势”的侠客来说，一点点放射性元素搭建裂变反应堆，就意味着可靠的后勤系统，或者点燃聚变堆的希望——他们就能变得更加神出鬼没，给官府带去更大的打击。

    也正是因为如此，钻地龙都很少现身。知道钻地龙存在的侠客，也不会轻易透露那些钻地龙的联系方式。

    “那贵掌门……啊，抱歉。”

    向山这才想起，半年之前，红石门的掌门就已经被黛博拉骗入包围圈，然后被赵老爷亲自斩杀了。

    “这样看来，这偌大的松鹰城，还真不好搞同位素电池啊。”向山沉吟：“还是得去矿脉附近找找看，看能不能发现钻地龙。”

    “哦，这样的话，我记得北方有好几个比较大的矿脉遗址……”

    “南方。”向山道：“我认为南方可能比较快。看来得准备准备了。”


------------

第八章 武神的消息

    一艘飞行器破开沙尘暴，伴随着一阵巨响，降落在美以美大厦的楼顶。

    这个高度下，沙尘暴几乎不构成影响了。

    若是有人站在楼顶的边缘向下望去，他准会以为大楼下方是流动的昏黄色大河。

    飞行器稳稳的停在停机坪下。圣骑士亚述远程操控的一具礼仪性义体等候在停机坪上。

    飞行器那印着白色野鹤纹章的大门打开，里面走出了一名义体人。

    与大多数科研骑士一样，这个义体人保留了一个形式主义的头颅，面部则是一个盲目老人的形象。他的义眼在肩膀上，身上的白色布匹则是典型的印度式袈裟披法。胸口位置还有一个装饰形式的胸针。

    来人走到亚述面前，自述道：“您好，亚述·雷·古德里安圣骑士。我是幽鹤骑士团副团长白·ICA·长空。我谨代表进化语言骑士团，向您进行问候。”

    亚述微微躬身，道：“见到您很高兴，长空阁下。”

    白·ICA·长空——或者简称“白长空”，是新大陆北方幽鹤骑士团的团长，与进化语言骑士团有一定合作关系的另一骑士团。他们主要研究的就是古生物学。骑士团驻地位于幽鹤城伯吉斯页岩附近。

    据说两大骑士团团长的私人交情非常好。

    “进化语言骑士团那边本来是想要派人过来的，但是您也知道，火星和地球现在都不在‘光速公路’的出入口附近，所以他们没法直接派人过来的。”

    亚述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尽管人类已经可以通过无工质引擎将飞行器加速到百分之七光速的水平，但是材料学却不足以造出可以随随便便以百分之七光速巡航的飞船。这倒不是飞船本身承受不住加速——无工质引擎加速本来就很慢。

    问题在于，在百分之七光速的条件下，任何尺寸的宇宙悬浮物，都会给飞行器造成致命打击。

    对此，人类采取了几种不同的应对方案。

    首先，就是在飞船表面覆盖强大的电磁场，调整所有带电的微小尘埃与飞行器相撞的轨迹。

    力的作用确实是相互的。一个带电物体撞在磁场上，也会给磁场以及飞船整体施加一个力。但这总比直接撞击在外装甲上要好很多。

    再然后，就是寻找“星间物质很少的区域”。

    这就是所谓的“光速公路”。亚光速航行，就只能在光速公路之内进行。

    光速公路有很大一部分是与行星的公转轨道重叠的。因为“行星”这种天体的定义，就包括了“必须清除轨道附近区域，公转轨道范围内不能有比它更大的天体”。行星轨道上就算有大量的星间物质，也会在日复一日的运转之中被行星引力俘获，落入行星表面。

    当然，如果行星上有什么高级生物随便往近地轨道射东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少这块区域会比较干净。

    除此之外，就是各个轨道圈之间复杂的“通路”了。

    星间物质毕竟不是均匀分布的，所以总会由一些区域内，星间物质很少。

    这些区域可以支持亚光速的飞行。

    这就被称作“光速公路”。

    和太阳系其他天体一样，光速公路本身也在公转，与星球的相对位置随时变动。能够使用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多。

    尽管光速公路可使用的时间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样方便，但每一条光速公路都是耗费了巨大的代价，一点点勘探出来的。另外，庇护者也在光速公路上投入了大量的资源进行维护。

    光速公路的维护机构必须要保持光速公路上没有任何能穿透防御磁场的小型陨石。

    而若是有飞船在光速公路上失事，那就意味着未来数年之内，附近路段都不能使用，一直到维护机构确认回收了所有太空垃圾为止。

    如果没有光速公路的话，在星球间移动就只能通过常规航法——这就意味着数月的时光。

    可以说，光速公路维系了庇护者在太阳系内的整体联系。

    顺带一提，没有任何光速公路可以越过小行星带。能够亚光速航行的舰队抵达了小行星带之后，就需要切换到常规航行，绕过小行星带。

    有很多人认为，庇护者们难以平息小行星带外侧的侠义之火，也与这道“天险”有关。

    亚述倒是很欢迎这种局面。毕竟进化语言骑士团的主要力量在火星。要么他们得顶着几十分钟的延迟来进行通话，要么就得花费几个月的时间通过常规航法抵达地球。那都太浪费时间了。

    进化语言骑士团不得不委托他人来进行商谈。

    而亚述觉得，白长空未必就有进化语言骑士团成员那样在意进化语言的利益。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白长空提出道：“亚述阁下，我希望可以见一见长江骑士戴九太阿。希望能够了解一些事情。您可以准备一个相对保密的环境吗？”

    亚述点了点头，笑道：“这不是问题。”

    很快，白长空就被带到了一个较大的房间。这个房间的装潢极为华贵，还提供不同电压不同频率的充电接口。戴九太阿就端坐在里面。

    尽管这房间看起来很不错，但戴九太阿某种意义上也是被变相软禁了。

    带到其他人都离开之后，白长空坐到了戴九太阿面前，道：“我是幽鹤骑士团副团长白·ICA·长空，是一名大骑士。我受贵团长的委托，来与末那骑士团进行交涉。我希望能够找你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您看？”

    戴九太阿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位科研骑士，道：“您希望了解‘哪种’内情？”

    “看来您还是信不过我。”他笑了笑，道：“我和你们几位副团长都是老朋友了。我们偶尔也会讨论一些古代语言学材料。”

    戴九太阿胸口的义眼一亮：“您知道雷勇阁下比较喜欢的古老诗歌吗？”

    “‘光景不可回’？”

    戴九太阿接口道：“‘六龙转天车’。”

    使用古代诗词做切口至少有一点好，那就是真的被人监控到了、或者试探了错误的人，也多可以用“我们在讨论古代语言学材料”为理由搪塞过去——尤其是进化语言骑士团真的有研究这个的。

    至少现在“六龙教”这个称呼并没有出现在庇护者的意识之中。

    而且，这句诗词也不是这一段切口之中唯一传递信息的东西。实际上，双方隐藏在肢体语言与情境之中的信息，也是这切口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白长空之所以要试探一番，也是因为他须得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戴九太阿。

    毕竟现在也不能靠义体辨识个体的身份了。这玩意都是人造的，造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也不会困难到哪里去。

    甚至都不一定需要“造”。把生物脑拿出来，换一个生物脑塞进去，一样可以骗过很多认证。

    在进行初步的核对之后，白长空扯下胸针。这装饰物里可以拉出一根数据线，维持两个个体人的直连。

    这种手段却是最保密不过了。

    就算使用平行光世界在对方义眼上投射信息，也有可能因为空气折射，或者义眼光滑表面反射，而被位置恰好的摄像头捕捉到蛛丝马迹。电磁信号更是有被截获、破译的风险。

    没有什么比有线直连更保密的了。

    很快，两者体内潜藏的种种六龙教内部认证机制开始运作，进行密码的层层核验。

    数秒之后，双方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初次见面，‘剑使臣’。】

    【您好，‘白散人’。】

    两人按照六龙教身份，再次问好。

    【我听了‘大护法’的消息，从幽鹤城那边赶了过来。我就直接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您现在知道了什么？】

    【有侠客刺杀了松鹰城末那骑士团的副团长，然后您好像惹上了嫌疑？但我看那个亚述并不是真的怀疑您有问题，而是想要借机与进化语言骑士团搭上线？】

    白长空其实是有些疑惑的。尽管进化语言骑士团的六龙教成分比较高，所以不怎么与普通的科研骑士团开展合作项目，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合作项目。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最可怕的，也不过是“戴九太阿暴露了六龙教的消息”。

    但如果真是那样，亚述就不会在他降落之前鸣礼炮了——他恐怕会准备真炮，瞄准了打。

    所以白长空还真有几分好奇。

    戴九太阿摇摇头，道：【与这件事相比，末那骑士团之流，都是琐事了。请您要冷静的看待这个消息。】

    【我知道了。您说吧。】

    【武神，再一次复苏了。】

    “什么……”大骑士立刻叫了出来。但他瞬间就反应过来，叫道：“他居然会这么对你？这不公平！”

    虽然亚述声明这个房间没有窃听装置，但这话和放屁差别也不大了。

    白长空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浮夸一点，听上去就好像是对戴九太阿的遭遇礼节性的义愤填膺一下。

    与此同时，他在直连的消息之中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武神更生？】


------------

第九章 态度与人渣

    死而复生谓之甦/苏。

    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有很多人死去了。而严格意义上的死者苏生，却仅发生于最近二百年——如果你的宗教信仰没有强迫你认定公元33年有人死而复活的话。

    甚至真正意义上做到这一点的人，也只有一人。

    因为，极少有人会将自己的记忆尽数转化为数据。有些人这么做了，也未必会上传。而上传之后，也未必有人会去阅读，更别说对着这些记忆进行残酷的自我训练了。

    武祖是唯一一个满足这些条件的人。他为了追求大脑的进一步开发，多次使用还丹酶。为了对抗副作用，他早就将大部分记忆转移进硬盘了。而在升华战争尾声的那一场刺杀之后，万机之父公开了自己缴获的武祖记忆。而武祖的身份，更是使得有大把的人在追寻他的记忆。

    这是唯一一个反复在世间重现的灵魂。

    【真是是武神更生？你确认吗？不是一般的武祖追随者？】

    【武祖的追随者不会去全面模仿武祖行为。在武祖自己的想法之中，这种表示个人崇拜的做法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戴九太阿冷静的说道：【但是，我之前直面过的那位侠客完全不一样。他再现了武祖的‘行为’——我可以断定，他的精神与武祖高度一致。您知道的，我可以确定……】

    说话之间，戴九太阿已经将自己部分记忆传输给了白长空。、

    【这……这个行为模式……这个神态……】白长空闭上眼睛：【《正义之道》……这首歌确实曾出现在武祖某音乐网站账号的收藏夹里。很接近了。】

    在升华战争结束后，很多旧世界的服务器都被统一管理了起来。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庇护者内部的某些群体，将武祖在许多网站的个人账户连带信息都爆了出来——表面上的理由是“为武祖研究提供史料”。

    武祖社交账户内的情报也被深挖。

    很多人都知道武祖的爱好。

    【以高声彰高义，游击战与宣传战相配合，这也是典型的武祖风格。但是……但是……】

    【我认为您也能够感觉得到，白散人。】戴九太阿目光灼灼：【这就是武祖灵魂火花的聚集——这就是武神！】

    尽管严格意义上，只有经过“信息源个体的熟人”进行认证，才能判定一个个体可以算“信息源个体的人格覆面”。但是，人格覆面与信息源个体默认是同一个人格，所以熟悉武神的人，包括史学家，实际上都可以做出判断。

    当然，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胡乱去做这个“承认”。被人世认定为“向山”的，依旧只有武祖以及那十位武神而已。

    白长空重设了自己义体的参数，避免自己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而导致义体出现不自然的抖动。

    【好吧，这或许就是武神……哪一位呢？还是全新的？真的？还是假的？】

    【他有使用内力的迹象，所以应该是真性人格覆面。】戴九太阿道：【但是当时疑似有其他内功高手在一旁协助，所以也不排除就是假性人格覆面的可能。】

    【那么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呢？】

    【按照我现在所收集到的情报，这位武神是在几个月之前突然出现在新大陆的。之前没有其他行动纪录。】

    白长空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陶恩海吧。他的目的一定是陶恩海。】戴九太阿道：【武祖对陶恩海恩同再造。虽然这一点万机之父也是一样。但万机之父与侠义之道诀别后，陶恩海就是武祖最核心的支持者之一。】

    白长空点了点头：【有道理……】

    【这个武神现在还非常的孱弱。他所使用的电容应该还达不到最尖端的标准。而陶恩海现在也处于危险之中。我们现在可以思考一下，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一个武神，对‘我们’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们应该在这件事上推一把，还是反过来……】

    白长空垂下头：“这件事，我必须好好思考一下。”

    每一位武神降世，都注定要掀起惊世的浪潮——即使是最弱的第八武神，也只是在成长起来之前，就被阿耆尼王以卑鄙手段杀害。

    而浪潮，就意味着变数。

    变数，就是机会。

    ——那位武神，现在又在筹划暗杀哪位大人物呢？

    ………………………………………………………………

    康格里夫此时正倒在地上，心里害怕极了。

    他突然被两个武功高得不像话的人摸了进来，然后脑袋被敲了一下，就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脚都被拆开了，只剩下一条没有义体化的胳膊。

    而两个义体人就坐在他的对面。

    一个人盘膝而坐，上半身微微前倾，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压迫感：“啊，康格里夫先生啊。您醒了吗？我要问一下，您曾经抢过第三大道小路德家的电容器，您还记得吗？”

    康格里夫颤抖道：“好汉您是路德家请来的……”

    “啪啪”两下，那人拍了拍他的脸“问你话呢。”

    “记得……记得……”康格里夫颤抖道：“如果又需要的话，我可以归还……”

    “啊，这个事可以等下再说。另外还有城北贫民窟的十二个无名之人——您似乎是在三个月前殴打他们，然后导致至少两人当场死亡？”

    “他们……他们没有庇护，所以庇护者不会制裁……”

    “你只用回答‘记得’或者‘不记得’……”

    “有这事……我记得！我记得！”

    “再然后……啧，这时好像比较久远了。你在义体化程度不够高的时候，似乎有强暴的行为。你很聪明，很小心的挑选了失去文明庇护的女性。”

    “我是为了延续基因多样性……”那康格里夫见到武者举起巴掌，疯狂叫道：“有这事！有这事！”

    “嗯，很好。你很诚实。我最喜欢诚实的人了。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有帮助猛手党收纳物资……”

    康格里夫明白了过来：“你们……你们是庇护者？不！不！这不能！我没有加入猛手党！我没有！你们不能剥夺我的庇护！”

    康格里夫立刻疯狂挣扎了起来。他可是知道的，最近一周，庇护者都在疯狂的搜捕猛手党、电容帮等帮派的成员。他虽然只是收了钱，为他们保养一些备用资源，但是……

    关键可知在于“庇护者如何判断”呀！

    康格里夫自认为不算猛手党成员，猛手党在的时候，也只当这位是雇来看仓库的什么人物。但只要庇护者认定他是猛手党的关系者，他就有可能被取消庇护。

    某种意义上，这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啊哈。”向山点了点头：“真有你的。我问你，那玩意现在在哪里？”

    “就在最外面的柜子……门口那个！你们拿了就可以了！我错了！对不起！”康格里夫尖叫道。

    向山叹了口气：“放心，不会痛的。”

    然后，一指点在了康格里夫的后脑上。

    康格里夫停止了挣扎。

    而松岛宏也拿到了那一块大型机组电池，道：“好了，走吧。”

    向山看着已经死掉了康格里夫，摇头道：“这家伙，可还真是……”

    “没办法。”松岛宏道：“他很聪明，只对那些失去文明庇护的人做得过份。人人都知道他是个人渣，但是很少有人觉得他会过份到自己身上。”

    “‘取消庇护’，可真是个笑话。对于荒野绿林那些强大的个体来说，有没有庇护本质上无所谓。但是对于那些没有武力的可怜人来说，取消了庇护，就被取消了做人的资格，比死还可怕。就算他们真的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他们呢？”

    “‘任何偿还罪行的行为，都不应超过‘死’’……吗？”松岛宏思考了一下：“我倒是不讨厌那种时代。只可惜，现在还没有侠客重新建立那种秩序……”

    向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松岛宏有些疑惑：“怎么了？我的说法有问题？”

    “不，不不，完全不是。”向山摇摇头：“‘侠以武犯禁’，可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维护律法精神的力量，居然是侠客啊。”

    “啊？侠义过去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武祖向山也只是从里随便选了套能引发感性认知的词汇，来包装一下这套‘反抗’而已。”向山抬起头：“我们是先回去，还是去找下一个目标？”

    向山如果想要前往南方，最重要的还是电力储备。

    这沙尘暴也不知道要持续几天，所以他们必须备好充足的能源。

    向山的三台载具，本来在北方积蓄了一些太阳能，但是在回松鹰的路上，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现在，向山必须想办法搞到足够多的电池，在松鹰城内储备能源。

    幸好，这个城市并不缺乏这玩意。

    对于一些有点继续的人来说，家里备几块大容量电池是必须的。

    而这个城市，不缺戴森原则默许的人渣。


------------

第十章 二离松鹰

    向山和松岛宏很快就在那位人渣的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资源。随后，他用手指在墙上留下了“杀人者，刺本格尔之侠客也”的字样。

    下面还附带了一个二维码。这个二维码导向一个网页，这个网页上记载了康格里夫的一些罪状。

    然后，重新设定了一下屋子里的个人音响。如果有人敲门或者访问，就会用康格里夫的声音将他们赶走。另外，向山也稍稍更改了一下死者邮箱的自动回复机制，让自动回复看上去像是人写的玩意。

    这些东西也是从他的思考之外流出的。似乎他很熟悉这一套手法。

    这种手段，能够为他争取一点点时间。

    而在他离开松鹰城后，这事再爆发，就只会牵扯住庇护者一部分的注意力。

    正是一石二鸟的手段。

    这个城市最不缺的就是人渣。“戴森原则”实在是个畸形至极的系统。与人争时不慎害人性命，无意之中制造过失致人死亡，或者在生死线下不得不去盗取财物，都有可能被剥夺文明庇护。

    剥夺了文明庇护的人，便失去了一切人的权力与尊严。其他人想对他们怎么样就对他们怎么样。不管如何残酷的对待这类人，都是戴森原则所默许的。

    那些失去庇护的人有罪吗？或许有。

    但是那些罪行就应该让他们陷入道这种残酷境地吗？

    恐怕不是。

    “罪责”与“刑罚”必须对等，秩序才能算健康。

    但这个时代没有。

    因此，也有一部分人渣。他们会在那些失去庇护之人身上宣泄心中负面情绪。

    与此同时，这个城里还有一批隐藏的资源。

    猛手党会将一小部分资源藏在一般人家里。这些资源不会出现在帮会的记录之中，只有白纸扇或是帮主才能知晓。这些玩意就堆在一些与帮会关系不大的平民家中。每个月一些匿名账户就会往保管者手里打一些虚拟货币。那些保管者也会养护资源。

    这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应对“不时之需”的。

    比如说，帮会全面溃败，只有少数干部逃出生天。这个时候，他们或许就需要一些资源来跑路了。这个时候，这些藏着的资源就有用武之地了。

    那些资源数量不多，相比起帮会整体就是九年一毛。

    但也足够少量义体人在荒野之中长途跋涉了。

    只不过，当初备下这些物资的人却是没想到，偌大的猛手党，楼塌之时却还是从他们那些头领开始死起的。

    向山从猛手党的帮主、白纸扇那里挖出了这些情报，又从松岛宏这里打听到一些远近闻名的人渣。

    这些人渣之中，若是正好有人保管者猛手党备用资源，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替黑帮保管物资，也未必是需要以死来偿还的罪。向山没有时间查证那些保管人的品行，所以只好通过这种手法了。松岛宏在这个城市里耕耘多年，人脉广播，对一些小道消息也知道得很清楚。】

    在杀了一些人之后，向山也就收集到了自己所要的物资。他和松岛宏就回到了松岛宏的房子里面。

    贾德尔现在不在。他带着一批物资，前往载具那边去了。向山则是再次坐在插座傍边开始充电。

    毕竟，在城里活动，也是小号能源的。只不过，他现在有松岛宏这个地方可以补充能源——而松岛宏又买过一些小团体开设的电网服务，能够源源不断的获取电能。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在充电的同时，向山还仔细检查了自己手上的物资。

    这些物资里，最主要的就是蓄电池。都是大型机组用的，很适合安装在载具上。里面电也是充满的——那些保管人至少还没胆子去对黑帮阳奉阴违。

    “看起来却是够了。正常功率运作的话，可以支撑三天。”向山点了点头：“差不多可以了。”

    三天的时间，未必足够驴、骡子那种载具赶赴战场。但是向山的载具也装不了更多的电池了。

    沙尘暴也不至于一直如此浓密。这三天的时间里，总能接收一点太阳能。

    另外，陆上若是能遇上一伙官府鹰犬，将之杀了，倒也可以做点补充。

    待到贾德尔回来之后，向山便与贾德尔、松岛宏一起将剩余物资搬出城外。

    三人很快就抵达了城市东北侧，将物资搬运上了“骡子”。

    向山也看到另一个身材较为低矮。中心放得很低的武者，正是“守正枪”原闻人。

    “前辈，又见面了。”原闻人笑着对向山打了个招呼。

    为了节省电力，原闻人将大部分义体压缩到最低功率。但她还是让双手保持最低限度的活动，用来护住挣扎不休的小女孩。

    向山揉了揉这个小家伙的脑袋：“真的是……尤基那混小子跟来也就算了，你也来，算什么事啊。”

    “啪！啪！别怕！”小女孩咯咯笑着拍打向山的手。

    贾德尔则惆怅的说道：“这是最后一趟了。”

    松岛宏也点了点头：“可算是走了。”

    贾德尔看着松岛宏，语气很是认真：“师兄，你要不要就这样跟我一起走？”

    “去干什么？”松岛宏摇头：“我连内功都不会哩。去干什么？”

    “就算去北极给侠客们教一教外功也好！不用上战场也好！”贾德尔道：“何必在这松鹰城里受赵家人的鸟气？”

    松岛宏摇了摇头：“没必要……”

    “其实我也觉得，老拳师你没必要留在这里。”向山道：“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小老弟”之所以盘桓在松鹰城，是因为要窃取末那骑士团的研究数据，以支持自己的师门完成那颠覆现有内功理论的技术。

    而现在，向山已经掏空了末那骑士团的数据储备。小老弟也没必要再往这边跑了。

    极端一点，那个人格覆面甚至都有可能为了保证自身秘密不泄露而自我删除。

    毕竟，“能使用内功的假性人格覆面”本身就足以改变人类历史。

    这样想来，松岛宏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松岛宏摇了摇头，背过身去，就这样走向松鹰城。

    他最后对着侠客们挥了挥手。

    向山对着贾德尔耸耸肩：“人各有志，毋须强求。”

    贾德尔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出生的城市。城市在沙尘之中若隐若现，就好像七十年前的记忆一样。

    然后，他关上了载具的大门。

    向山操控着这载具，朝远离城市的方向跑了十几公里，然后才转向南方。

    沙尘暴对卫星监控造成了巨大的干扰，所以他们就算在白天也可以肆无忌惮的形成。

    不过向山还是始终保持对外侧的监控，以避免不知不觉中冲入敌人大部队的中心。

    不过数个小时之内，他们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在第一块电池用完之后，向山就毫不犹豫的将它抛下，以减轻整体的重量。

    尽管这很可惜，但是特殊情况下，他也只能这么做。

    没电的电池，就只是负重而已。他们的能源本来就很紧张。这一块电池的重量，也需要精打细算。

    很多时候，缺乏资源的侠客，也会在逃亡的过程当中不断抛弃现在用不到的东西。

    身外之物终究是身外之物，价值上远远低于自身的生命。

    甚至现代侠客，都不提倡将资源毁坏之后再抛弃。

    原因也很简单，庇护者根本不需要回收缴获的物资。双方在资源上的差距大得可怕。另外，侠客的许多非标准尺寸的装备，他们很难利用起来。而若是平民能够捡到侠客抛弃的物资，反而可以更好的生活下去。

    新大陆这边侠光黯淡。但是在其他侠客数量更多的地方，甚至会有少量的平民以此为生。他们会在战场区域寻找，捡拾战场上遗落的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甚至可以成为一个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行业。

    如果有拾荒者在野地之中搜索，或许就能重新找到这块电池，然后将之回收。

    在抛弃了四块电池之后，向山他们终于遇到了黄沙之外的其他东西。

    当时，驴正在前进，但正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坡。驴稳稳的开了上去，不了那个小沙丘突然探查。里面的人都吃了一颠。

    与此同时，是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向山与贾德尔立刻跳出载具之外，警戒周围。他的第一反应是“陷阱”。

    只不过，没有感觉到爆炸。

    贾德尔看了看驴面前的小沙丘，伸手一按：“这小丘非常疏松……不是土地，而是刚刚成型的沙丘。这个有个大东西被埋在这儿了？”

    向山指挥驴后退，发现正如单杀王所说，自己面前就是一个高两米的大型载具，如同货车一般。

    这载具就停在这里。然后，沙尘暴出现，被风卷来的沙土堆在车的一侧。驴的视觉处理系统将之识别为普通的平缓小丘，所以直接踩了上去。

    然后，沙丘坍塌。驴的前侧与载具的侧面相撞，发出金属碰撞声。

    向山攀上了这载具的正上方，看了一眼，到：“太阳能电池板。这是侠客的基地车。”


------------

第十一章 追命游骑

    用太阳能电池板做车的顶棚，实在是一个无奈之举。

    太阳能电池板颜色太黑，表面又往往光滑，是以在可见光的频率下就很先验了。而在太阳下，它升温的速度也比一般地面要快。

    总之，在卫星监控之下，这种车实在是太显眼了。

    这全是因为，侠客需要能源。

    侠客是没有稳定的补给线的。他们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物资，以及太阳的力量。

    所以侠客的载具不得不做成这种风格。

    也只有侠客会这样做。官府的军队，是可以依靠空军空投能源的，建立完整运输线的。

    而那些超级建筑之内，就有私有的聚变反应堆。

    他们不缺能源的。所有载具，都是照着“作战性能最大化”堆面板。

    而侠客就只能牺牲部分载具性能【包括隐蔽性与气动外形】来坚持使用这样的车顶。

    “这都快被沙子埋起来了，也不知道停了多久。”贾德尔擦了擦自己的护目镜。

    虽然义体人并不需要担心义眼被风沙所伤，最终致盲，但是高精度义眼是很精贵的玩意，保持其表面光滑也是很重要的。讲究点的人会在义眼上贴保护膜。这种风沙天气，也会老老实实带上护目镜。

    向山转了一圈，然后将手臂贴在车厢山：“里面很安静，几乎没有震动。也有可能是隔音层做得很好。”

    贾德尔听了，却是绕到载具后方，清理傻子。

    他果然找到了载具的门。

    原闻人这时候也下来了。尤基本想靠近，但是沙子刮在他脸上，让他有机质的皮肤感到刺痛。他叫了一声，退了回去。

    原闻人靠近贾德尔。贾德尔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后退。

    同时，单杀王也拔出自己腰间的手枪，敲了敲舱门，叫道：“里面的同道，我是北极红石门的瞬间爆炸单杀王，也是江湖中人。你们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没有回应。

    虽然贾德尔差不多确定，这里面应该没人了，但是他还是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另外两人后退。

    然后，伸手去拉那个闸门。

    贾德尔很小心，随时保持自己的生物脑在舱门遮挡的范围之内。

    这里不得不小心的。这载具应该是侠客的，但也不排除有人把他变成了陷阱，里面有一个“开门就爆炸的炸弹”之类的。

    或者，里面有一位一息尚存的侠客，意志模糊，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却发觉舱门打开，所以用仅存的意志驱动武器攻击。

    诸如此类。

    这些状况都是有可能的。

    在老江湖给徒弟们将的江湖掌故之中，就有类似的事情。

    但于情于理，贾德尔又必须来开这哥们。

    一来，这车里可能有他们所需要的资源。

    二来，就是车里可能还有一条性命。

    门没锁，用力一拉就拉开了。

    向山等了几秒，发现毫无动静，便从另外一侧缓缓靠近。

    碍于沙尘暴的关系，他的视线很是受阻，基本看不清车厢里的内容。子弹的速度大于音速，所以也不可能靠声音躲子弹。这已经算是凶险举动了。

    贾德尔却从车门背后闪出，挡在向山面前。

    然后，他才说道：“里面确实没人。”

    向山和贾德尔、原闻人上车，发现这车里面一人也没有。只有少量仪器还在发出运转的声音。原闻人急忙将闸门关上，将沙尘暴阻挡住。

    向山走向了一台看上去像是主机的仪器，将自己的数据接口与之相连。

    原闻人道：“前辈，小心有蛊。”

    “无妨。我内功还可以。等闲蛊毒还伤不了我。”向山摇了摇头。里面确实是有一个蛊，但是却非恶性的。向山用虚拟机将之隔离后飞快的反编译，发现这个蛊只能留下一个隐蔽的后门，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了。

    想来这也是考虑到“如果有平民或同道获取这里的资源”这种状况。这可以减小误伤的概率。

    一个后门，若是不被触动，则不会有实质性危害。

    但如果是官府鹰犬染上这蛊，情况就不一样了。

    除了这蛊之外，这计算机里只有一幅地图而已。

    向山飞快的检查，然后道：“电池是百分百满的。”

    “百分百满的？”通讯之中传来尤基的怪叫。

    “驴”上好歹也是有中近距离传输信号的设备的。虽然沙尘暴会造成严重干扰，到现在驴距离这载具，也就几米的距离。

    这点距离下，干扰还算不得什么。

    向山点了点头：“电池完全是满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载具电池是满的，但是它的拥有者却将它抛弃了，师父！”尤基叫道：“这没有什么道理啊！”

    他一瞬间就想起了镇长那些吓唬小孩的荒野恐怖故事。

    比如说，无孔不入的绿林，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载具中的人，之类的。

    “啊？”向山拍了拍额头：“你见过绿林的吧？我带你打过绿林没有？”

    “有……”

    “你觉得我宰过的绿林里，有谁可以办到那种事？”向山摇了摇头。看来这种恐怖故事确实是人的天性。“庇护者”以一众决绝的手段，将一切宗教、迷信要素从文化之中挖除，现在的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鬼。但没想到，“鬼故事”居然还能以这种形式复苏。

    看起来这也是人类大脑的“预安装”的天性啊……

    原闻人笑了笑，道：“小弟，这事其实很正常。你要考虑到，这个车是自带太阳能电池板的，而且在这里停留了许久。就算它抛锚的时候没电了，现在也有可能是满电的。”

    尤基这才如梦初醒，说道：“也对哦……”

    向山继续说道：“这里就一张纯粹的地图，没有其他任何行车记录之类的东西。”

    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现在不比旧时代了，每一个义体人体内都有存储设备，完全可以将之放在自己脑内的存储器里。这样就能保证“我死之前数据绝对不会被他人得到”。【除非被内功入侵】真正的机密，当然是装在自己体内更安全。

    而侠客的行驶记录，就有可能暴露他们的据点、协助人之类的重要情报。

    载具之内绝对不会留行驶记录的备份的。

    更不用说，侠客都是随时准备抛弃载具的。

    用载具吸引火力，也属于可选战术之一。这玩意再如何宝贵，也比不过自家性命。

    留在这系统里的文件，落入官府手里的可能性太高了。

    一份地图，用作自动寻路软件的辅助，便是足够了。

    不过……

    “既然电是满的，那就说明它是在沙尘暴之前就已经在这儿停留了一个白天了。”原闻人开口道：“从沙城暴起，到我们抵达松鹰城，再到这里，也已经过去了四日了。它至少是五天之前停下的。”

    “五天的时间，那个侠客都没有来回收这个载具……”

    原闻人说到这里，微微沉默了一下。

    但是旁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侠客还在使用太阳能电池板，可见拥有同位素电池的概率不大。而一般的电池支撑五天活动就很勉强。

    更别说那侠客在与载具分开的时候，一定是察觉到了有官府鹰犬。就算那侠客逃了，也要经过一番战斗。

    贾德尔手指在一台仪器的表面划过。有一层浮尘。

    确实是有几日了。

    “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抛弃载具之后，又与其他侠客合流了。也不一定是死了。”贾德尔道：“检查一下车内可用资源吧。”

    抛锚载具的主人，已经不可能回来了。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

    原闻人翻找了一下。里面的资源不多。只有少量难以补充的爆炸物以及弹药值得带上。

    向山则摘下了这载具蓄满电的电池。

    他暂时不需要更多载具。三台载具连带里面的设备，基本更够撑起常规的零件更换。他的三台载具，为了应对这一场沙尘暴，已经备好了大量的备用电池。

    这个时候，若是带上这一台载具，就需要已有的三台载具将备用电池匀出来。

    这是十分不划算的。

    向山扛着电池，道：“打起精神来吧，至少我们路走对了。按照地图显示，我们距离那位老侠客最初坠落的区域，只有不到二百公里了。”

    ………………………………………………………………………………

    阚L偃驰在一块巨大的金属残骸面前坐下来。这倒不是为了“休息”。对于义体人来说，“坐下”和“站着”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他实在是需要一个能稍稍遮蔽风沙的地方。

    “关节衔接处要是进沙子了可不好。”阚L如此想到。

    阚L是来自白马城的游骑兵，拥有“追命”的头衔。

    “游骑兵”也称“突击队”。这个词在旧时代似乎就存在。不过在现代，它这是阿耆尼王为了对抗江湖人而创造的一个兵种，旨在猎杀江湖之中一切有威胁的对象。游骑兵往往需要长时间的在大地上游荡，寻找目标，刺杀目标。

    有许多好手就是折在这些游骑兵上的。

    他敲了敲自己身后的残骸，道：“得嘞，再朝着这个方向找找，实在不行就回去交差——啧，上头也是。这个时候了，怎么可能还有从北方冲过来的侠客。”

    话音未落，他的大脑就从沙尘与风暴的背景音中析出了一点“动静”。


------------

第十二章 三叠浪

    向山再次站到了载具的车顶上。

    这里就是记录之中“陶恩海坠落的地方”。在地图上，这个图例圈出了一小块区域。这代表那位“老侠客”坠落的位置。

    老侠客坠落的时候，向山大概还在垃圾堆里面。他当然不可能记录下这一幕。

    不过，其他人却可以通过老侠客坠落的轨道，推测他飞船坠落的地点。

    那位老侠客倒也是狠人。他将飞行器伪装做小型陨石，沿着卫星监控薄弱的区域走，同时绕过了月球轨道。

    在此之前，全太阳系的江湖侠客，都不知道他到底往哪里逃了。

    似乎是在他突入大气层前后，他的朋友才在网络上发布了些许求援的信号。

    这才有地球群侠前来驰援的事情。

    而本地的少数侠客，在视频网站上找到了名为“看！流星”的视频，并对比时间，确认这一段义眼记录下来的影像资料，就是老侠客坠落的画面。他们也就根据这一点，算出了老侠客的飞行器大概的降落地点。

    虽然这个降落地点有好几个平方公里，比一些小的城镇都要大了。

    向山站在车顶，极目眺望：“虽然我知道这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是这也太……太什么都没有了吧。”

    如果没有沙尘暴的话，极目远眺，倒是能够看到陶恩海飞船的残骸。

    但是没有沙尘暴，那他们也不能在白天行动。

    向山倒是指望能够依靠中子辐射或者β射线、γ射线残留的痕迹寻找一点线索——毕竟在他看来，能够在行星之间远航的飞船，再怎么也不可能没有反应堆。

    但也不知道是风沙太大，阻隔了辐射，还是说那飞船反应堆的防护措施做的太好。他不断调整义眼，但却没有找到丝毫辐射的残迹。

    这可就难办了。

    向山之所以要先跑到这里，就是指望残留痕迹够指引他下一步的趋向。

    那位老侠客在坠落地面之后，可能往任何方向逃离。

    想要找到他，就得获取更多情报。

    原本向山倒是可以四下搜索，看看地面上会不会有脚印、轮胎印或履带印的。亦或者，有射击留下的弹壳也行。

    但是，奈何现在刮起了沙尘暴。就算真的有那些痕迹，也该被沙尘碎掩埋了。

    这就更让人不知道从何去找了。

    “世界这么大啊……”向山道：“现在还能干什么？玩‘如果我是哪位老侠客我会想要往哪边逃’的推理游戏？”

    “看来也没别的办法了。”车内的原闻人传讯道。

    就在这时，向山心中浮现出一丝异样。

    大脑的反射在意识之前，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向山来不及多想，立刻往左侧跳下车。

    就在这个瞬间，破空之声出现。一团黑影撕开黄沙尘，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向山刚才所在的位置。他的脚勾在“驴”的车厢侧面，其脚心似乎有电磁铁或者真空吸盘，竟如同生根一般吸附在驴的侧面。这一下的冲击力，带得“驴”整个一歪。

    这可是高数米的大型货车！

    向山身在半空之中，尚未落地。那黑影伸出手来，向山眼疾手快，也向前伸手，握住对方义肢，避免与对方的义手处于同一直线上——这也是避免子弹的直击。

    几乎是同时，两发子弹擦着向山额头走空。

    而这个时候，那人双手虚按，却是撞向了向山的脖子。

    ……………………………………………………………………

    追命游骑阚L比那个敌人提前一步发现了对方的踪迹。

    这也难怪。那个侠客毕竟是侠客，需要考虑在各种各样的情形下刺杀，也必须要将经历分散到内功修行上。而刺杀这些刺杀者的游骑兵，需要考虑的情况就更少了。

    阚L更是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在“无视觉”的规则下。这种“无视觉战术”在武祖长眠之后，又有了长足的发展。武人已经总结出了相当科学的练法，以训练大脑，让其对目标声音更敏感。

    在确定了对方的动静之后，阚L就立刻出手了。

    侠客都是暗杀的好手。想要暗杀这些暗杀者，就必须比他们更阴更狠，更一击毙命。

    由于考虑到车内还有数量不明的敌人，所以阚L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开枪，而是击散这个放风侠客的生物脑。

    虽然现代人的脑子都装在了合金的保护层里，但是本质依旧脆弱——基准人的脑子和智人的脑子比起来，最多也就是内酯豆腐和老豆腐的区别，装在铁碗里晃一晃，该碎一样会碎。。

    只要一拳击打在那侠客的脑袋上，他就会瞬间死亡。而颅内的电子设备也会因为震动而出现接触不良。

    而这个时间点，到车内侠客做出反应的时间点之间，仍旧有几秒钟的空档。

    几秒钟，足够他将几块高性能炸药粘在车顶上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侠客居然也是生平罕逢高手，居然在间不容发之间避过了直击，并且还往侧面跳开，想要在地面上迎敌。

    阚L哪里容他走脱？他双腿一蹬，义腿的足底与载具侧面轻柔接触，足底的电磁铁将他吸附柱。

    与此同时，阚L双手齐出，要用手腕侧面的枪管给这侠客致命一击。

    但那侠客居然字啊一次看穿了他的意图，伸出双手抓住他的手肘，于不可能之处借力，深深扭转。

    “嘭”的一声，枪声响起，子弹落空。

    但这依旧不是阚L杀招。他的双手就这样直直撞向那侠客的脖子。

    他的义体是部分金属肌肉纤维的。虽然瞬时爆发力不如那些纯肌肉纤维的义体，但是胜在更耐操。他的每一个关键都可以单独发力。

    这一下，看似已经是全力挥舞，但是却也只是他手臂的力量。

    必要时，他的腰可以弹起，腿可以蹬起，肘、踵、背无一不可再次爆发。敌人若是接下平铺直叙的第一击，那自有第二重劲力爆发；敌人就算化去了第二重劲力，他也可以再叠上一层。

    生物脑毕竟还是脆弱，只要其中一重击中对方头颅，就可以了结敌人性命。

    就算不是一击毙命，也往往也可以破坏掉敌人的架势。

    失了架势的武者，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种一波接着一波的爆发技巧，武学当中有个名儿，唤作“叠浪”。江湖传言，顶尖义体的关节配合矢量喷射器，可做到“千浪千叠”的神奇境界。一组攻击所设计的计算量，甚至足够让普通江湖人的芯片烧坏。

    阚L当然远远到不了这个境界。那种级别的宇宙用武者义体，绝非凡夫可以驾驭。有这种武道境界的人，自武祖以下也不过寥寥。

    阚L双手向下按。那侠客仅凭手腕的力量横过身躯，腿往阚L小腹上蹬，想要破坏阚L的发力姿势，同时加速落地。

    ——第一浪，第一叠。

    阚L小腿发劲，在招式用老的状况下二度加速。

    那侠客一脚蹬道空处。

    但是他瞬间就将腿一盘，借力直过身体。

    ——第二浪，第二叠。

    追命游骑的腰背弹起，改变拳头方向，仍是指着那侠客的下巴。

    但侠客却疑似使出了极为高明的听劲功夫，这一拳终究是走空。

    阚L胯部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重心下放，将横过的一擂改作向下一锤，双手如同冲压机一般往向山胸口上打。

    ——第三浪，第三叠！

    ………………………………………………………………

    ——有点意思……

    向山心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突然冒出来袭杀的家伙用的是他创造的多段发劲。本意是利用义体人发劲无需受限于肌肉，不至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优势，在一个动作之内分次爆发，增加武学博弈策略的深度。

    这是建立在“义体出力更大，轻轻一碰就可以杀死肉体”的基础上的。这一手最初不是用来对付普通军队，而是用于强杀目标任务的保镖。

    但是，向山太熟悉这一手的用法了。他双手放空，浑身似不着力一半。对方劲力如同浪潮一半用来，他却每每能料敌于先，施展手段避过直击。

    向山就仿佛压住了一条挣扎不休的巨蟒一半限制住了这凶狠的拳路！

    轰的一下。向山被那锤击打在肩膀上。他整个人加速下降，落到地面上。向山腿一折叠，就化解了这一波冲击。

    然后，他反手八强，就要反击。

    但是那个攻击者却双脚在“驴”的侧面用力一蹬。原本驴被他的惯性带动，正朝左侧倾倒。但这一蹬，整台载具朝着右边倒去。

    而那人也是收了电磁铁的力量，没入沙尘暴之中。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受了这攻击，“驴”立刻歪歪扭扭反复倾斜起来。这一台载具颠簸属下，才勉强稳定住。

    尤基惊恐的问道：“师父！怎么了？”

    “嗯，有点小麻烦。”向山调整义眼功率，望向黄沙遮蔽的远方：“这年头，都有官府鹰犬反过来刺杀侠客了啊……”

    “刺杀？”贾德尔惊到：“你遇上了游骑兵？”


------------

第十三章 追

    游骑兵？你是说那个刺客吗？”

    “游骑兵”这个名词，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嗯，如果是突然出现，并且没有援军，而且一击不中当即远遁……那应该就是一个追命游骑兵了。”

    “‘追命’……”

    向山总觉得这个名字很……很耳熟。很有可能出自什么有影响力的武侠作品之中。而且，这个头衔，还应该和其他头衔配套……

    “嗯，既然是单独出现，那就不可能是以小队形式活动、并且有权以军武道接管小部队指挥权的‘无情游骑兵’。‘铁手游骑兵’则是以内功见长，至少不会在干扰内功发挥的沙尘暴天气当中活动。‘冷血游骑兵’倒是有可能会出现。不过他们的义体更强，正面攻坚更多。只有追命游骑，是快速行动、拥有高自由度的。”贾德尔如此分析道。

    原闻人也开口道：“那我们就应该快点离开这里了。追命游骑虽然是单独行动、收集情报的游击力量，但是这里可算是官府军队汇聚的区域。那个追命游骑随时有可能领一队冷血游骑或者军队出来。”

    向山沉吟片刻。他透过车内的收音装置，可以听到那小女孩的哭声。看起来她被刚才那突如其来的颠簸吓坏了。

    向山道：“要不然这样，我带着一辆载具和备用电源自己一路。你们另寻他路吧。”

    原闻人惊到：“咦？前辈你这是……”

    “原定计划不就是‘搞一块同位素电池’吗？”向山道：“眼前就有一枚呢。不该放过。”

    追命游骑既然是一个长期单独执行任务的单位，获取能源补给的机会就不会太多。

    对于这种单位来说，同位素电池就是必要的了。

    “前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可能会引来更多军队……”

    “不。”单杀王开口道：“这或许是唯一的线索了。”

    “什么？”

    “那个追命游骑，或许可以带我们到大部队那里去。”贾德尔道：“庇护者们虽然没有抓住那位老侠客，但知道的情报肯定比我们要更多。既然这样，找到他们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我们在荒野之中出bug的寻路软件一样乱撞来得强。”

    “另外，就算不能找到那老侠客，我们也可以牵扯一点庇护者的注意力。这样也算是变相帮到那个老侠客了。”

    向山不置可否。

    “那追命游骑手段如何？”原闻人也理解了这一点，转而询问道。

    “嗯……刚才应该是一招之中对我使用了手四段发劲——还是叫四叠浪来着？”：向山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是随口给这一招取了个武侠风的名字：“也不排除他实际水平更高，刚刚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但应该就是这样了。”

    如果向山拥有足够强大的中枢，并且义体足够高级的话，他应该可以使出九百多段的发力。而他当时理论当中的“境界”，应该叫“千浪千叠”——“千”是虚指。

    就好像某种段位和成就一样。

    ——嘶……居然更习惯‘多段发力’这种古朴的称呼……

    单杀王立刻就对这位老前辈肃然起敬。他寻思了片刻，道：“现在外功最强的应该是神速王，但没人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至于有记录的，应该第十武神的一千三百九十四段极限发挥。”

    “咦，那还真厉害。”向山点了点头。多段发力最开始只是为了清除掉“目标人物”的保镖。只不过，当早期的暴君吸收赛博武术，建立护卫部队之后，这“多段发力”的段位，才突然爆炸式增长起来。但发力的段数越高，难度就呈指数上升，但收益却越来越小。所以，这一门技艺最多也就叠到一两千段吧——向山过去还一度觉得，“千浪千叠”就是最高境界了咧。

    ——看来这些年里，武者相斗还是频繁且激烈的。

    向山如此想着。

    “看来都没有意见了。那我们就追过去吧。”

    …………………………………………………………………………

    阚L有几分狼狈的在风沙中潜行。为了减小风阻，他在跳出去之前，把自己身上的防尘布斗篷给甩了。这下他身上是一点防护都没了，只能靠义体自身的气密性抵挡风沙侵害。

    “那个侠客，有点可怕……”

    阚L如此想到。

    刚才那一手四叠浪，已经是他仓促之中能够准备的最强武技了。

    阚L自己的最高纪录，应该是在庇护者内部道场之中打出十三叠劲。这是他目前芯片能够支撑的极限。阚L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驾驭更高的芯片——上面也不会给他装备更强的芯片。这就是他目前的最大纪录。

    但这不代表他每一击都可以使出十三叠劲。

    那个侠客做出反应的时间，是在他扑出去之后——这一点他倒是看得清楚。

    换言之，那个侠客的反射时间比他更短。

    但是却完美化解了他的四叠劲，甚至还有反击的迹象。

    这实在是生平仅见的高手。在阚L见识过的外功高手之中，可能也就是上面的来的教官可以与这位侠客比拼近战。

    “喂！指挥中心！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阚L持续不断的朝指挥中心发送讯息。他现在很需要一队士兵或者几个武者的帮助。

    他一个人很难啃下这一批侠客。这是硬骨头。

    但这样的沙尘暴天气之下，通讯能不能接上，就是个运气问题。

    他这具义体毕竟也是个打游击的武者义体，能够直接发射卫星信号，但是信号强度不能与战车装载的移动信号基站相比。上面能不能接到，就是个运气问题。

    而这一次，他的运气似乎还行。

    他感觉到了回传的信号。完全听不清内容。但是根据纠错码复原的验证信息来看，传回信号的应该是一组冷血游骑。

    冷血游骑与追命游骑都属于长期在江湖上闯荡的武者。但不同的是，追命游骑还负责收集情报、追踪被锁定的目标。而冷血游骑则只负责攻坚，所以对外功更加专精。他们的义体平均重量也大于追命游骑，近身战中优势更大。

    “看起来应该是有机会反杀过去了。”阚L松了口气。

    他没有把握单对单的杀死那位侠客。

    更何况那位侠客可能还有二至五名同伴。场面对他很不利。

    所以他要召唤其他人过来一起打。

    阚L很快就找到了另一块飞船的残骸，就这样坐下。

    那一日，在越过平流层之后，陶恩海就下令自己的飞行器自动瓦解，无数块组件四散看来，然后在空中散得更碎。

    这是为了迷惑庇护者的眼光。

    既然地球群侠可以得到他的情报，地球的庇护者自然也可以。更何况一颗这么大的物体从外太空坠落，他们也一定会发觉。

    陶恩海已经是尽量选在云层多的区域坠落了。

    但在云层之中，他仍旧要让飞行器肢解开，让碎片四散，好保护自己与最重要的反应堆平安降落。

    也正是因为如此，飞船的金属残骸落得到处都是。

    就阚L所知，方圆数公里内，这样的大块残骸还有好几处。

    他正好在这里躲避一下风沙。

    虽然自己没有将具体情报传出去，但是收到了自己的传讯之后，那一组无情游骑应该会展开搜索甚至通知其他庇护者方面的人过来。

    他不需要着急。

    但没过多久，阚L就从风中筛出了一点点“有意义的情报”。

    “脚步声……很多？”

    “不，有点不对劲。这些脚步太过密集，并且义腿的型号不统一。不是庇护者的武装力量。”

    阚L仔细倾听。

    应该是有大型载具驱动义腿行动的动静。轮胎能够征服的地形是有限的。所以部分江湖侠客，也会用义肢在移动载具——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义肢可以用缴获的。

    至于庇护者……庇护者可以一开始就造一个六条腿或者八条腿的坦克，根本不需要这种DIY。

    “其他侠客？应该不是。不管再怎么说，这也太巧了一点。不可能说这么一小块区域，。就连续有两支侠客路过。”

    “和刚才的是同一批……他们在追我？”

    阚L感到一阵荒诞。

    很少出现侠客反过来追杀追命游骑的情况。追命游骑是负责咬住目标侠客的。他们会持续不断的发出信号，引来友军。在追命游骑附近，不是有整编的军队，就是有无情游骑在。

    侠客与追命游骑的战斗，永远都是“稍纵即逝”的。不管是追命游骑出手刺杀侠客，还是侠客反杀追命游骑，都是一样的。

    因为侠客必须避过大军锋芒。

    而现在……

    “我一个追命游骑，居然被侠客反过来追杀了？”

    “莫不是觉得在沙尘暴之中，我传不出消息，所以就这样有恃无恐了？”

    追命游骑握紧了自己手边的枪械。

    …………………………………………………………

    向山将义眼调整到穿透力更强的电磁波频段上，努力搜寻周围的动静。

    他的手虚按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枪上，全力戒备，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

第十四章 应有尽有

    向山趴在驴的车底，一只手握着一把手枪。

    他现在的义体还是太小。如果要保证手脚有足够的出力，在这些部位内置热武器——这些部位能够挂载额外部件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一点，没法将完整的热武器塞进去。

    啊，小口径的子弹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那种规格的武器很难打穿赛博人的外装甲——那是暗杀自然人的东西。

    向山现在还不能离了热武器。

    他将自己固定在“驴”的车底。与此同时，他还在“驴”的一侧黏上的一个音箱，来播放走路的脚步声。这一段脚步声也是他紧急录制的，经过了简单处理之后播放。在一定距离之内，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距离‘驴’左侧一米的位置行走”。

    在这个距离之下，对手无论是用热武器攻击，还是向上次那样摸过来，都会暴露自身的存在。

    到时候，他就可以从车底窜出，将那个家伙逮住。

    “从刚才的交手来看，我的武道境界无疑是更高一筹的。只不过受限于电子芯片的计算能力，所以没办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但和那个追命游骑对阵，多半是够了。”

    向山很清楚，如果再来一次，再让他摸到一个近身的机会，那么他有十足的把握将那个追命游骑毙于掌下。

    上一次，那个追命游骑占足了先机，所以他反应到底是慢了半拍，在组织反击之前，那追命游骑就先行一步撤退了。

    这个瞬间，向山听到了左侧传来的一阵闷响。

    这声响很轻微，就好像有人在你耳边弹橡皮筋一样。

    向山却很清楚，这是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射出子弹的动静。

    子弹出膛的动静之所以大，是因为子弹是依靠火药爆炸的力量在枪膛之中加速，最后从枪口射出的。而子弹出膛之后，枪膛内残存灼热的气体，也会随着喷出，在大气之中造成较大的枪响。

    而消音器，则是抑制这气流的装置。

    消音器并不能够彻底的消除枪声。但是，它可以降低枪声的音量，并彻底改变枪声的音色。

    人只对“我觉得有意义”的声音更加敏感。熟悉枪声的人，能够从环境音之中快速筛出枪响。但是如果枪声的音色被改变了，那么人就很容易将之混杂在环境底噪之中，无法察觉。

    毕竟，很难有人对“弹橡皮筋的声音”生出条件反射的警觉。

    不过作为暗杀者，向山对这种被改变后的音色同样熟悉。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功能强大，也能够从环境音之中筛出更细致的东西。

    向山瞬间抬起手枪，射击。

    但是，在扣动扳机的刹那，武祖就后悔了。

    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自己只听到了枪响，而没有听到子弹的声音。

    当然，旧时代有所谓的“无声子弹”。这玩意就是一种亚音速子弹，可以避免子弹突破音障带来的巨大噪音。

    但伴随着义体人的诞生，这种武器也被快速淘汰了。

    亚音速的子弹只能射杀自然人。它打不穿义体人的外装甲。

    追命游骑的目标是江湖侠客，那更不可能用这种亚音速子弹了。

    ——一样的战术……

    向上双手放开固定的真空吸盘，在用力一弹，滚出两米开外。

    一枚子弹打断了“驴”的一条义腿。

    ——淦。

    向山大概理解了。对面的这个鹰犬很熟悉侠客的打法——自己当年所创建的战术，应该被很多人研究过了。

    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后才是闷响。这才是子弹的声音与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向山立刻对着“骡子”上的自动武器下达指令。机枪喷出火舌，朝着指定的坐标舔过去。

    但是似乎是没有作用。

    向山听到了脚步声。与此同时，几发子弹打在那枪的膛口。

    ——抓到你了！

    向山在地上一滚，然后立起身体，朝着前方开枪。

    虽然能见度只有几米。但他知道，目标就在那里。

    在开枪之后，向山就一个旋身闪开。

    下一刹那，子弹在地面上激起尘土，与沙尘暴融为一体。

    没有击中。

    向山立刻做出判断。他的腰后，一枚小型音响无声无息的落到地上。与此同时，他展开步法，不断的射击与前进。

    子弹没入沙尘。子弹从沙尘之中飞出。

    双方都在枪口安装了有消焰功能的膛口装置，没有火光。红外线也不足以穿透这厚厚的沙尘。子弹的速度比声音更快。

    没有任何感觉可以依靠。双方都只能凭借“推测”，在不可视不可听的境地之下展开枪战。

    子弹倏忽而过，然后没入沙尘之中。

    风暴吹散了它们击中物体的声音。

    ——所以我讨厌枪炮道。

    向山这个时候还有工夫如此念想道。

    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证每一颗子弹都击打在敌人身上。这样近身厮杀之中，更是顾不得许多。

    如果是在城市等人口密集之处，这些落空的子弹就有可能造成巨大伤亡。

    两人交换了一轮子弹。

    这个时候，向山突然听到了一阵脆响。那不是消音器抑制过后的枪声，而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没子弹了！

    向山循着这声音向前跨步。

    ……………………………………………………………………………………

    阚L感觉自己如同在与死亡共舞。

    数十颗子弹陆续从他身边飞过。每一颗子弹都有可能带走他的性命。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任何杂念都无法生出。阚L就只能将意识集中在“计算”与“推测”上，来维持自己的行动。

    ——再坚持一下……

    第十颗子弹略过的时候，他如此想到。

    ——再坚持一下……

    第十五颗子弹被他射出的时候，他如克想到。

    然后，他再一次扣动扳机的时候，左手的枪出现了“击空”的声音。

    弹匣自动弹出的时候，他听到了正面的尖锐声音。

    阚L抛弃了自己左手的枪。

    在刻意控制之下，他右手的枪械还剩下两颗子弹。而他两枪永远是错开射击。有意降低射击频率。配合自己那带有迷惑性的步法，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只有一把枪。

    他对着那黑影来的方向，再一次开枪。

    这才是决定胜负的一手！

    子弹没入沙尘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什么地方也悬了起来。

    ——击中了吗……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一个身影就撞碎了沙尘构成的幕布，从旁冲杀过来。

    ——糟……

    那个方向必定是还有一个音响。这音响迷惑了阚L的判断。

    电光火石之间，阚L的义眼捕捉到了那个黑影的动静。他看到对方似乎在抬起手。

    阚L立刻飞起一脚，踢歪了对方指来的枪。

    那侠客却再次向前一步，合身撞来，似乎是想要破坏阚L的架势。

    阚L射出最后一颗子弹。

    那人身体一闪，就避过了这最后一击，然后再次抬起枪口。

    阚L双手一横，将之打开。

    此时此刻，两人已经步入了相互能够看见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之下，双方已经能够透过沙尘暴，看到对面的轮廓了。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追命游骑知晓，自己能够逃出生天，关键就在这几秒了。

    到底还是太过贪功，想要刺杀掉这个侠客了。

    两人的身影一瞬间交错而过。

    阚L双腿蓄力，就要跳跃。

    但就在这时，枪响了。

    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这不是两人当中任何一人的枪。

    在“驴”上，原闻人放下狙击枪，叫道：“前辈！”

    虽然有九成把握击中敌人。但是她也不能保证，前辈与那位追命游骑之间没有站战斗之中发生微妙的站位互换。

    她叫了一声。

    向山的声音穿透沙尘：“是，我没事。干得漂亮。”

    说这句话的时候，向山不断靠近，然后站到了“驴”的旁边。他对着射击口内的原闻人道：“很果决的射击。干得漂亮。”

    原闻人道：“那个追命游骑呢？”

    “很遗憾，为了避免让你混淆，我没有在第一时间赶上，落后了半步。他被你的子弹击中之后，借着子弹的力量在地上翻滚，逃出了我的视野。我没想到它逃得这么果断。”

    原闻人听罢，很是愧疚：“这样的话……岂不是要怪我？前辈都冒了如此风险，我却没有一击毙命……”

    向山笑了：“不，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战果了。”说着，他摊开手，到：“你那一枪，应该破坏了那家伙的装甲，甚至刮到了同位素电池的保护层。”

    向山的掌心，躺着一些黑色的小碎块。

    “这是什么？”

    “应该是某种零件或者保护壳的碎片吧。”向山笑了：“这玩意散发出的辐射可是高得不正常。我可以检测出明显的辐射。”

    “那个游骑已经无法掩盖自身散发出的β射线了。干得漂亮！”

    向山此时此刻的视野之中，地面上有少量碎屑，散发着穿透力比可见光强无数倍的射线。在这射线的所用下，沙尘如同透明的一般。

    地下有少量的碎屑，如同火星一样显眼。

    “不管是电池还是大军的方向，这下都有了。”


------------

第十五章 猎物与猎人

    阚L在沙尘之中平稳的走着。他一边走，一边拿出一罐喷雾，不停的对着自己身上的弹孔喷去。

    这是外用冷却剂。导电性很差，并且可以快速吸收热量然后蒸发。一般来说，这种东西可以对着因连续战斗而过热的关节使用。但必要的情况下，对着自己体内使用也是可以的。

    而现在就属于“必要的情况”。

    他体内同位素电池的外层被打穿了。这就包括了电池的外侧的石墨装甲、硫酸钡夹层等。而这些夹层又包含在了一个真空的密封层之中。

    而现在，这个密封层被子弹擦过，破裂了。而石墨等辐射吸收层也有些微破损。

    这可太致命了。

    基准人对辐射的抗性很高，并且现代的基因疗法也可以逆转大多数程度的辐射病。就算有，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而他现在面对的最直接问题，就是同位素电池造成的高温与强辐射。

    这两者都会使他体内的电子部件失去稳定的工作环境。

    阚L不断地往自己身上的枪伤上喷冷却剂，就是为了保持附近温度——至少要保证石墨层不会因为同位素电池的高温而产生自燃，继而进一步产生破坏。

    至于高温产生的红外线，那反倒是次要的了。红外线的穿透力比可见光要弱得多。就算高温产生的红外线辐射了出去，也会被沙尘散射掉。只要距离足够，对方就没法利用热成像捕捉自己的踪迹。

    阚L再次停下来，朝着四面八方广播：“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追命游骑BE3381925，这里需要支援……”

    但是他一句话尚且没说完，那恐怖的催命之音就再度出现了。

    阚L脑电波图谱瞬间产生剧烈波动：“见鬼，又来了……”

    他在环境音中，筛出了以义腿移动的大型载具的声音。

    这是那个侠客。他又追上来了。

    “可恶，不该托大的。”阚L咬咬牙，停止了信号的发送，再次向前移动。

    这个侠客，如同最老练的猎手一般，一次次的出现在他的身后。

    “游骑兵”这个军种成立的思路，就是“以侠客的手段对付侠客”，是刺杀刺客的刺客。当然，庇护者也不是傻子。游骑兵虽然学习侠客们的本领，但是单个的游骑兵都只侧重一个方面。

    就以“铁手游骑”为例好了。

    铁手游骑是专门在线上作战的部队，拥有很强的内力。按理来说，如果铁手游骑造反，那么就会带来巨大损失。

    但铁手游骑都是严重偏科的。他们在入侵、破解、反编译、病毒等方面的技巧上有极高造诣，但是对防火墙、杀毒、反追踪之类的手段几乎一窍不通。

    当然，计算机理论是一个整体。按理来说，一个人既然会编写病毒，就不该对“杀毒软件”一窍不通。可庇护者会有针对性的培养。他们所采用的教材，就刻意培养出一些思维陷阱。另外，庇护者也会严格监视铁手游骑的内功进境。他们就算在防御上有高深见解，也不足以将这份“见解”固化在索绪尔神域之中，成为“内功”。

    另外，铁手游骑也是一点外功都不懂。

    铁手游骑想要像个普通侠客一样全面发展，就得靠还丹酶洗掉已经练歪的内功，然后重头开始。这个过程几乎一定会伴随记忆丧失。也没人可以保证，一个人能将武功两次练到相同的高度。

    不过追命游骑又不一样了。他们除了刺杀之外，还有收集情报的职能。通俗来讲，他们就是最接近江湖人的部队。他们也有“偏科”的内功，只对防火墙与杀毒有特别的造诣，以防止被人一眼目击。他们也有外功，但远不到登堂入奥的地步。

    他们强化了追踪与隐藏的技能。

    阚L可以保证，自己一路走来的时候，已经很小心的消除了痕迹。

    就算有少量的脚印之类，也会快速被沙尘掩盖。

    按照道理来说，对面根本就没有找到自己的道理。

    他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求救的电磁波暴露了自己。所以在发出了几轮求援信号之后，就保持无线电静默了。

    但就算这样，那个“猎人”仍旧可以精准的找到他的位置。

    “不是电磁信号？见鬼，到底是什么暴露了？”

    热？不可能。刚才就说过了，红外线不足以穿透沙尘。

    还是说声音?可是自己能够二度逃出生天，就全靠那个侠客对无声环境不如他熟悉。而且这一轮追逃也说明了这一点。那个侠客“从环境噪音筛出有意义听觉信息”的能力，是略弱于他这个追命游骑的。每次都是他先发现对面的动静。

    难道是冷却剂？不对吧，这个冷却剂近乎是没有味道的。多么敏锐的化学感知义体，才能在沙尘暴的环境下分析出气味来？

    那个家伙永远能够锁定住自己的方向。简直就像是开了透视挂一样。

    ——等等……

    阚L看了看自己腹部的枪伤。

    “义眼是感知电磁波的。β射线或者γ射线，本质上都是电磁波……”

    虽然核电池放射的高能中子也很显眼，但是大部分义眼的物理结构，都是通过义眼内部元件与电磁波发生作用来工作的。这些结构大多无法捕捉不带电的中子——并且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个功能也没有意义。为了考虑义眼的体积与性价比，设计师不会给义眼专门安装感应中子的元件【而且这玩意也确实很难小型化】。

    但是β射线、γ射线、X射线，穿透力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强。

    阚L捂住了自己的伤口。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他一开始就逃不了。那个侠客也是轻型义体，爆发力也不错。他无法甩开足够的距离。

    “见鬼……这……这……”

    他在心中无声的吼道：“这样怎么逃……为什么还不攻过来！”

    …………………………………………………………

    向山小心的在驴方便走着。“骡子”与“骆驼”身上也有收录了他脚步声的收音机。

    现在最需要防备的，还是那追命游骑的热武器。不过向山总是很好的控制这双方的距离。他刻意让载具们加大脚上力度，让声音更响一点，就是为了让那个追命游骑能够更早的发现这边。

    这样的话，对方也会由于巨大的风声，而无法在第一时间锁定声源的具体位置。

    而这边则可以将对面的β射线尽收眼底。

    在向山的视野之中，不远处就好像有一点烛火一样。

    他始终把握着对方的方位与距离，警戒着对方的子弹。

    “前辈，还不攻过去吗？”原闻人有些焦急：“目标不是那块电池吗？”

    向山这里有储备足够的碳粉。硫酸钡之类的材料也不是太难弄到。补上电池防护层的缺口，不是太难的事情。那块电池还能用。

    当然，如果原闻人的子弹不是擦过保护层，而是击穿了电池，那修复工作就很难了。

    但真个击穿电池的话，那这个玩意所散发出的辐射，先不可能只有现在这么点了。

    “稍安勿躁。”向山倒是老神在在的：“这次掺和这件事，获取同位素电池的机会绝对不止这一个。但是，找到所谓‘线索’的机会可不多。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老侠客，或者庇护者的大部队。再跟一段时间。”

    现在依旧只有向山在车下。原因很简单。原闻人虽然是个狙击手，但是她义眼的质量是远不如向山的。贾德尔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只有向山一人能够精准捕捉到沙尘之后的追命游骑。

    这是最适合向山发挥的场所。

    向山稍稍有点感慨。在二百年前，武祖向山的时代，武祖本人就是铁华战术的开创者之一，也是世界上最熟悉“无视觉作战”的人。而现在醒来之后，那些后来的武者都通过更科学的训练法，在这一块反超了他。

    向山相信，如果是松岛宏的话，刚才两次一定可以打得更漂亮……不，应该不会有第二次。全力发挥的松岛宏，或许在第一次刺杀的时候，就可以结束战斗。

    突然，向山抬头，开口道：“他加速了……有什么东西来了！”

    说话之间，他抬起自己手中的加长冲锋枪，对着远方的追命游骑扫射。

    就在刚才，追命游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加速了。向山也是怕事情有更多变故，所以不再跟踪，而是直接举枪射击。

    “辐射源”突然就停了下来。

    从子弹与外装甲撞击的声音判断，向山应该是命中了好几枪，并且大部分子弹的射入角都接近九十度。

    与此同时，向山似乎听到了摩托的声音。

    “鹰犬来了……两个？看上去是高手？”

    不加修饰的响声已经暴露了向山的位置。

    向山立刻闪避。

    与此同时，贾德尔则一脚将驴的后门踢开。

    “多半是两个冷血铁骑了吧？哈哈哈，看起来距离大部队还有一段距离，就只有这些单兵能力强的鹰犬在搜索啊！”贾德尔在队伍频道里大笑：“就当是复健训练好了！”


------------

第十六章 丰收

    贾德尔踢开车门，跳到地上，然后随手将大门关上。他大步向前。

    单杀王心中笃定，刚才向山攻击追命游骑的那一连串枪声，以及自己开门、落地的动静，都会被对方所锁定。

    他只是轻轻的移动两步，然后侧耳倾听。

    武者挥剑、挥拳的速度通常都凌驾于音速之上。但至少在地面上奔驰的武者，很少将速度拉到超音速的水平。在能见度较低的环境下就更不可能了。

    单杀王依靠声音，捕捉到了敌人的踪迹。

    两个。都是使用二轮载具的……是摩托吗？听引擎的声音，出力不低。

    贾德尔扭动身体，一条腿蓄力。

    义体撞上空气产生的波……

    兵器撕开风的状态……

    更多的信息映射到他的精神之中。

    贾德尔绷紧神经，注视着自己面前的空气。

    一点寒芒从沙尘之中突出……

    这个瞬间，贾德尔扭转身体，飞快的提出了自己的右腿。

    这一记踢击带动身体旋转，让过了那一杆大枪。这杆枪，正是枪头锥形装药的火尖枪。若是命中，足以洞穿贾德尔的义体。

    但这枪杆只是在贾德尔的胸口上擦出一串火星。

    贾德尔的腿如同长刀一样斩在一名冷血游骑的侧面。

    那冷血游骑正处于“人车合一”的状态。他正坐在一台二轮摩托上，通过有线直连来指挥摩托，而不需要把手。他的两条腿就位于摩托的正前方，双手则用来挥舞长枪。这两条腿也随时准备施展踢击。

    但是在贾德尔这一腿之下，他直接横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半空中打着横的旋转起来。

    ——不好……

    那冷血游骑暗道不妙。轮胎不比腿脚。在平整的地面上，轮胎固然比腿脚省力且稳定，但是遇到不能适应的情况，这玩意就很难调整了。

    冷血游骑急忙将长枪往地面上一插，借力止住去势，与此同时安放在摩托后座的机枪也自动调整角度，对着单杀王的方向做压制射击。

    但是贾德尔也不是一般人。此时两人相距不到三米，搏击对枪械有极大优势。他抓住机会，几个闪身就让过了子弹，晃入枪械的死角，同时压低身体，探出左脚，脚尖点向冷血游骑插地的枪尖。

    这一下就让这个冷血游骑彻底失去了平衡。

    冷血游骑连人带车一下子摔倒在地。贾德尔立刻扑上去，用一条腿压住机枪的枪管，双手连续打向冷血游骑的头部。

    冷血游骑此时与摩托保持有线直连。为了加固身体，连接部分是有额外加固的。他仓促之间也来不及解开。冷血游骑也知道，虽然自己义体的等级是高于江湖侠客的，但是被连续击打头部，生物脑也会永久首创。他只得用双手护住头，不断用胳膊化去对方的直击。

    他大叫道：“这侠客难缠，不是等闲货色！帮忙！”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连串的打击音，以及一记枪响。

    ………………………………………………………………………………

    阚L倒在地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另一边。

    就在刚才，他听到了庇护者部队制式二轮载具的声音，所以生出生的希望，寄希望于一次爆发冲锋，就逃出那人的监控范围。

    但是……或许是那家伙的义眼高级得出乎预料吧。阚L没有一步逃离对方的感知范围。

    对方直接开枪。数枚子弹直击，正中他义体的关节部位。两颗子弹剥去了他膝盖部分的外装甲，两颗子弹将之打断。

    一只手的手腕也被子弹削废了。

    现在他失去了大半的行动能力。

    是，对于赛博人来说，“残肢”也可以用来走路——毕竟伤口不会疼痛。但是终归是有效率区别的。用残肢走路，速度是大受限制，根本不可能从武者的手中逃离。

    他只能用仅剩的手握住手中的短枪，趴伏在地上，等待对方接近的时候。

    ——希望那两个冷血的伙计给力一点，至少能够除掉一到两个侠客。

    在倒地的时候，他就决定依靠“装死”避免被继续攻击。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开口求救。

    万一暴露了自己未死的事实，那侠客随时可以补枪。

    而若是那两个冷血游骑能够杀掉一两个侠客，那么侠客残党来捡自己尸体的时候，他就可以一枪过去。

    阚L分外紧张，几乎发起抖来。

    但这状态没有持续多久。

    几秒后，他就听到尖锐的音爆声，以及紧随而来的金属撞击声。

    ——这是……弧形边腿。而且极为快速，声音冷且脆，出手十分果决，时机拿捏精准……

    ——他的目标，是一名骑着二轮载具的的冷血游骑……冷血游骑所使用的你载具，多半是BB126“紫骍”，重量通常在七百千克左右。加上游骑自身义体的重量……

    ——依旧会飞起……

    ——果然有飞腾的声音……钢枪点地，想要止住去势……爆炸声？是火尖枪？这下枪头废了。他没有余裕掉转枪尾去插地来控制车身……枪声……没有击中……

    阚L痛苦的关闭了义眼。

    他不敢看那边的光了。

    而但另一处战场的声音，却依旧在往他耳朵里面钻。

    一个侠客，拳路简单但高效。他使了一套武祖拳，就缠住了那个敌人。几下大力抽击，都被那名冷血游骑以装甲接下。

    第一名冷血游骑这个时候大吼：“这侠客难缠，不是等闲货色！帮忙！”

    但是……

    又是那枪声。那是狙击枪的声音。

    接下来就是一阵金属撕裂的声音。

    没过几秒，又是相同的金属落地之声。

    他知道，第二名游骑也了了账。

    ——居然一个都没有死……

    这个时候，两发子弹打在自己替身的外装甲上。这子弹的口径不大，没有击穿，只是潜入外装甲。

    也不知道是预设的参数如此，还是追命游骑纯粹是被吓得脑海一片空白，阚L一动不动。

    他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是否失去了抵抗能力。

    热武器给了武者在绝境之中反杀的能力。不拘是手雷还是手枪，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只要距离足够近，发动足够突然，不给对方一点反应时间，那反杀就可以实现。

    哪怕是手雷也只要。只要手雷的爆炸地点接近对方的生物脑，而自己的姿势则恰好用身体遮挡住生物脑，就可以保证对方收到的伤害绝对比自己打。

    所以，就算面对表面上不能动弹的对手，也要万分小心，防止翻车。

    对方一脸视了好几枪，还好阚L在倒下的时候，就将握着手枪的手，连同手枪一道，压在自己的身体之下。这样的话，除非将躯干打穿，否则子弹就攻击不到他的手腕与枪械。

    这样就不用担心流弹破坏手腕与枪了。

    那侠客连续试探了好几次，但是阚L都一动不动的。

    终于，子弹停了下来。

    看起来，那个侠客也是不想浪费太多子弹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十米……七米……五米……

    近了……更近了……

    双方距离不到半米。这个时候，看L终于看到一道身影从沙尘之中探出，压低身体靠近自己。

    “啪”的一声闷响。一颗从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射出，击中那个身影的额头。

    “啊！”阚L大叫一声，连续扣动扳机。

    “啪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

    无数子弹穿过那个身影。

    那身影就这样往前栽倒。

    但看L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只拳头就攥住了他握枪的手。随后，另一只拳头从一侧敲打来，打在手枪的中段。

    巧劲之下，这一把枪居然碎成了数块零件。

    侠客的声音，如同死亡一般在他精神上回荡：“手枪打得痛快吧？”

    然后，发力扭断了这家伙的脖子。

    向山其实没有中枪。他不过是用3D打印做了个衣架子，然后将一件斗篷缠在衣架子上。这样，这衣架子轮廓上就接近人类常用义体的形状了。接着，他整个上半身往后倾倒，同时举着这衣架子前进。

    光听脚步声，别人准以为他衣架子就是他本人，而会忽略下面那个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躯干。

    向山不会冒然接近一个躺地上的义体人的。他见过不少武林好手大大咧咧的靠近敌人的尸体，而被敌人反杀。

    莫说只是断手断脚了。有些武者，就算颈椎被扭断了，也可以切成远程操控模式，突然反杀对手。

    无线遥控传递神经信号的效率固然是不如脊椎。但是，只要武者的预判足够高级，那无线遥控义体也是可以作战的。

    况且只要在数招之内拿下敌人就行。

    向山自己也是“装死”的各种好手。

    武祖可防着这一手呢。

    在确认对方只用一只手射击之后，向山才先废了对方的武器，然后就是扭断敌人的脖子。

    与此同时，他也启动了自己身上的电磁信号屏蔽器，遮蔽了自己身边半平方米内的常用电磁信号，防止这家伙用意志启动体内的高爆炸弹。

    随后，就是一阵快速的而的拆卸。向山在数秒钟之内肢解了这个义体。

    他拎着脑袋与贵重资源，回到了“驴”上。


------------

第十七章 整理

    向山回到“驴”上之后，就立刻启动“驴”，朝着西南方向一路加速。

    而那些游骑的残骸，也没有直接搬上车。开车之前，向山招来了“骡子”，然后将那三具残骸绑在“骡子”的后面，直接拖着走。

    不用太担心痕迹。巨大的沙尘足以掩盖这一点。

    这确是为了防止这三具义体内有倒计时机制的炸弹——虽然这种概率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追命游骑是为了潜入江湖而设置的岗位。他们的义体没有标准制式，所以挂在了什么模块、有什么功能都是可能的事情。

    刚才的枪声以及其他打斗声，可能会吸引来其他的官府鹰犬。这一块区域，可能不只有这三个游骑兵。他们若是遭遇了庇护者的大部队，一样会有麻烦。

    所以现在必须远离。

    数分钟之后，向山才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没有被战术导弹轰死。

    他如此想到。

    待到车停稳后，向山才将到手的同位素电池扔进3D打印机的工作区内，然后往里面填充稀有气体。他用这台仪器自带的扫描功能扫了这电池上防护层的破损区域。

    问题不是很大。子弹只是浅浅的刮去了一层。只不过后续的氧气涌入与高温反应，又毁了一些，才让“伤口”扩大。

    电池本身还是完好无损的。

    去掉那些已经融毁的部分，还是可以修补的。

    向山脑海之中浮现出大量的技术图样。这全套技术资料都在他的脑海之中。

    大卫·克莱恩是《星舰迷航》系列作品的铁粉。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太空之中远航——这个梦，他从小学就开始做了。后来加入NASA也是。

    在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公司刚刚赚钱之后，他就将自己的个人财产都往这方面投了。或是投资相关技术，或是持有航天企业的股票。到了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他甚至整合了好几家航天企业，并与多个国家的航天部门展开各种合作。

    而他最大的幸福，就是在实验室里设计航天器，然后将之发射上去。

    向山对这个也蛮有兴趣的。他从大卫那里学到了很多。

    而到了侠义初创的时代，大卫·克莱恩的这份爱好，就转化为“武”的力量。

    向山很熟悉同位素电池的制造、维护与使用。

    3D打印机按照预先输入的模型，飞快的在电池表面生成新的防辐射层。

    在办妥了这一切之后，武祖才去将那三具残骸搬到驴上。他接着又来处理另外两块同位素电池。

    这一次他获得的同位素电池，居然有三块之多。

    “真是丰收。”向山感叹道。

    同位素电池这东西，一颗就可以持续工作十年之久，并且供能非常稳定，完全不会受到天候的影响，白天晚上都能持续供能。

    如果拥有了这种电池，侠客甚至可以舍弃车顶的太阳能电池板，然后给车披上伪装层，在大白天行车。

    贾德尔也振奋道：“果然是富贵险中求。真没想到，深入敌人封锁线后，这玩意居然这么好得。”

    红石门原本是有好几块同位素电池的。只不过半年前的松鹰城一役，红石门损失惨重。最好的电池、电容器都跟着掌门被消灭了。

    “也就是沙尘暴带来的特殊条件。”向山倒是很淡定。，他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是拥有过更高级的能源系统的，区区核电池还不算什么：“如果没有这场沙尘暴在如此广阔空间内干扰了通讯，他们早就叫来一大群飞弹将我们都杀了。”

    这也是向山连战利品都不处理，就这样匆匆忙忙逃跑的原因。他不能确定，这些游骑是不是完全穿不出信号。

    如果那些游骑死前给出坐标，招了一群飞弹过来，那他也蛮危险的。

    毕竟，这样打的沙尘暴，也根本不给人“看到导弹然后再躲”的余地。

    向山将这两块核电池推到贾德尔和原闻人面前：“大家分了吧。”

    原闻人摆摆手：“无功不受禄看，前辈。方才那一战我出力不多……”

    “胡说。如果不是你一枪剥开了那块同位素电池的保护层，我也不能凭借观察β射线，最大限度发挥义眼的优势。这家伙也蛮狡猾的，最后时刻还在盘算着打黑枪。没你那一枪，真不好搞。”

    向山说的也是实话。这追命游骑之所以如此轻易就被了结，完全是他看不到向山但向山看得到他。

    “咱们侠客人本来就少，获取资源的能力和对面不能比的。所以还是得杜绝‘平均主义’，要按需求来分配资源，好钢用在刀刃上。”贾德尔开口道：“老哥，你这载具也是需要稳定能源的，对吧？”

    “咦？你们不需要？”

    没有哪个武者不需要同位素电池。暗杀者，或者枪炮道武者中偏向“狙击”的，会更需要这玩意。

    核电池可以保证潜伏状态下稳定的获取能源。

    “小原伤还没好利索，战斗时间比较短，也不会离开载具太远。她还是个枪炮道的，就更不用说了。我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另外，这具义体是松岛师兄给我的，很多地胖都倾向于擂台赛用的义体，改装的余地太小，仓促之间也没法用。”贾德尔总结道：“短时间之内，我们都可以不断回到载具上补充能源。这三块电池，你可以都留着。不过，如果以后还有同位素电池的话，我们就不会客气了。”

    原闻人也是点了点头。

    向山也不矫情：“既然如此，那就谢谢了。”

    不过，话虽如此，想要将同位素电池安装进义体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向山现在在用的电池，还是从Z组织绿林那里夺来的。Z组织就是松鹰城北部荒野最强的绿林大寨了，义体素质也比较好。但这电池的规格与游骑兵体内的同位素电池还是有一些差别。

    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同位素电池很重，密度很大。

    整个放进去，会造成义体中心的改变。

    而单杀王之所以说自己暂时用不了，就是因为松岛宏提供的义体还是带有浓重的“擂台战用”痕迹，没有多少挂载扩展部件的余地，改动也比较困难。

    而向山在设计现在这义体的时候，知识还是残躯的的。因此，在给自己安装这电池之前，向山还得给义体的内部结构做些许调整。

    很快，向山就给自己换上了一具备用的义体。

    他在给自己接上新脊椎的时候，就考虑过这种情况了。他的脑袋连同脊椎，是可以直接从义体上拔下来，然后插进另一台义体里去的。

    现在，向山战斗用的那义体交给仪器去调整了。尤基非常好奇的盯着这个过程。

    而向山的脑袋则操控着另一具义体，去做其他的工作。

    除了电池之外，这些游骑身上的零件也是非常有用的。

    无论是电容器、计算单元还是各种动力系统，都可以拆解下来增强自身。

    贾德尔依旧只是挑选了一些自己现阶段用得上的。

    而在彻底将那些游骑兵的义体拆成零件之后，向山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一个金属箔包裹的玩意。

    那是一个人头。

    这些游骑兵的大脑里，可能存储着庇护者的情报。

    贾德尔也是老江湖了，当然不会错过这玩意。

    只不过，向山疑心那三具义体里面，可能有“可以意念遥控启动的高爆炸弹”，所以暂时先将这三人的脑袋用金属箔包裹了起来——哪怕这三名游骑兵的大脑在这之前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创。

    向山拆开的这个脑袋，是状况最遭的一位。单杀王连续击打这个游骑兵的头部，造成了生物脑不可逆的受损。

    现在这生物脑，只是依靠基准人超强的抗损伤能力保持着威胁神经反射，证明自己好“活着”。且随时可能断气。

    向山分秒没有耽搁，盯着这个冷血游骑的义眼，内功运转，强制他的头盖骨打开。

    这脑袋里面的状况也非同小可。脑机屏障都破裂了。一些银灰色的浆液渗了出来，粘连在电子元件之上。

    向山飞快的抽出存储设备与核心处理器。

    他又如法炮制了另外两颗人头。

    向山找了块织物，擦了擦存储器上的浆液，然后将之与自己连了起来。

    武祖立刻陷入恍惚的状态。

    这是一名冷血游骑的记忆。这份记忆也蛮乏善可陈的。整个过程，无外乎就是“从训练营毕业了”、“成为冷血游骑，享受更高职位的待遇”以及“杀江湖人”。

    接到地方驻军的请求，在城市之中猎杀人。

    收到追命游骑的通报，在荒野之中与侠客正面冲突。

    然后就是……

    在这一场沙尘暴之中杀人。

    似乎那位天外老侠客身份不一般。很多初出茅庐的侠客都被吸引了过来。这些侠客一般来说都很小心，轻易不会出现在庇护者们面前。真的出现了，也不需要特别劳烦游骑兵，基因库武装自己就能解决。

    这些蚂蚁一样的小家伙，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聚集。

    而现在，他们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汇聚过来了。

    对此，冷血游骑的；评价是：杀的真爽。


------------

第十八章 医生

    冷血游骑其实并不都是“冷血”的。他们也接受了大概能算“进步”的教育。他们也承认“生命是宝贵的”，并且不能对享受文明庇护的人出手。甚至在平素里，冷血游骑也是厌恶杀人的。

    但是，自愿舍弃庇护，背叛“文明”的侠客不是人。

    侠客是不能算人的。他们的思维，被一种称作“侠义”的东西扭曲了。他们的意志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侠义”这种非人的精神怪物、这种如同亡灵一般的东西。侠客也如同亡灵一般。他们不会真正感到痛苦，不会与庇护者感同身受——如同他们表现出了愤怒、恐惧之类的情绪，那一定是演技；如果他们诉说自己是为了人类而战，那也只是欺骗，是为了蛊惑庇护者而说出的谎言。

    他们是如此相信的。

    侠客不是人，所以可以当做暴力的对象。

    对于冷血游骑来说，这是他们苦练武功的理由——他们的武功，就是为了剪除侠客而存在的。

    杀死侠客，就是他们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

    在沙尘之中包围撤离的侠客。

    狙击北方来援的侠客。

    在南方城市清缴本地仅存的侠客。

    去敢于收留侠客的聚居地处刑侠客。

    一切都是为了消灭这群“反人类份子”——这是他们的正义。他们是在为人类文明贡献自己的力量……

    “嘭”的一下，剧烈的情绪波动使得安全系统强制断开了向山与这块磁盘的连接。

    向山用冥想平息了自己的愤怒。

    “不纯粹啊……”向山叹了口气：“这硬盘里面，情绪的成分太多了。”

    并非每个人都会刻意的将某一类记忆存在硬盘里——向山最初是经过了艰苦卓绝的训练、反复用还丹酶重置脑细胞、清除特化的髓鞘，才最终掌握了这种极强。对于一般人来说，大脑的“存储结构”是没有“分区”的。

    不过，到底还是有一些重要的内容，是明确记载下来了的。

    向山调出了地图，并将之共享了出去。

    所有人——准确来说，除开尤基与小家伙之外的所有人，义眼里都出现了一副立体地图的收音。

    向山手一挥，在西南方向二百公里的地方，标记处了一个点，道：“这里是这次搜捕行动的指挥中枢。至少在三十个小时之前，它还在这里。这是一整个重装战车的混编部队，每一架重型坦克都配备了一名段位武者支援。另外，坐镇这里的领主，是‘无错城’的菲沙·灵·德马伊。一个使用四米高义体的高级武装干部——坦白来说，这个阵容远远超出我们当前能力的极限了。我找不出可以刺杀他的方法。”

    由于沙尘暴的关系，单兵游击部队的信号就一直不稳定。这两位冷血游骑上一次更新相关情报，也是三十个小时之前的事儿了。

    菲沙作为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干部，级别比阿米尔卡雷·赵还要高半级。这意味着更强大的义体。那具义体里，多半是存着反应堆的。

    向山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打不过。

    原闻人露出了惊悚的表情：“这个……前辈，处于大军正中的高级干部，本身就不是‘刺杀’应该考虑的对象吧……正常来说。”

    “所谓的‘正常’就是该用来打破的。”向山挥挥手：“既然你们也没有必须要去刺杀他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现阶段还是要留的有用之身，保存侠义火种。我们接着来说其他的。”

    向山挥挥手，做出了一个兵力分布图。

    “这就是庇护者三十小时之前大概的兵力分部了。我们刚刚进入这个警戒区的外围。那位老侠客目前已经逃出了他们的追击。这两天陆续有侠客分散突围的迹象。”

    贾德尔有些疑惑：“分散突围？”

    “有什么问题吗？”

    “稍微有一点。”贾德尔沉吟：“大家伙之所以从地球各地赶到这里，就是为了援助那位老侠客，对吧？”

    原闻人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大家都是抱着‘牵扯住一点鹰犬的注意力，好让老侠客突围’的想法。分散突围的话，就有些违背这个初衷了吧。”

    正常情况下，侠客是游击者，轻兵简装，高来高去的。

    在人少的时候，他们更能发挥高机动的优势。

    但是，若是庇护者军队实在太多，拉着数万倍、数十万倍的军力漫山遍野封锁，侠客也插翅难飞。而这个时候，就需要另一支或者几支队伍，在外围骚扰，牵扯大军的注意力，干扰他们的判断，从而给身陷包围的友军制造机会。

    只是这一次，庇护者好像更加疯狂。

    在向山刺杀本格尔之前，庇护者们就调集了各地的基因库保卫武装力量，从四面八方行军而至，一波波的压来，不断结成庞大的包围网。

    这可谓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添油战术”了——这就好像用一油轮的油去淹没一只蚂蚁一样。

    最终，庞大的包围网几乎压制了所有的侠客。

    这种情况下，侠客一般也会选择小股抱团的。他们甚至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尝试单点突破，用压倒性的单兵力量，集中一点突围出去。

    在这种庞大包围网下分散突围……是一个有点迷惑的战术。

    “当然，也不是不可行就是了。”贾德尔摆摆手，道：“说不定是有什么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

    向山点了点头：“倒也确实有这个可能。”

    尤基立刻想到的最糟糕的可能：“师父，你的意思是……那位老侠客可能已经死了？”

    向山摇摇头：“肯定没有。至少三十个小时之前肯定没有。”

    原闻人低声解释道：“如果上一次通讯的时候，那两个冷血游骑就知晓老侠客死亡的情报，那么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追击我们的战场，而是回到大部队去了。而在更早的时候，侠客就已经在尝试分散突围了。”

    向山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鹰犬笃定，那位老侠客一定还在包围圈里面。他一定没有突围，所以包围必须持续下去。”

    “所以，我有个猜测。这些侠客是变更了目标。他们有了新的使命。”向山道：“他们需要将什么‘东西’送出去。这个‘东西’，就算是分散送出也无所谓，只要有人送出就算成功的玩意——我推测，应该就是‘情报’或者‘资料’了。”

    为了冲破暴政者的封锁，侠客们会使用这样的方式分享与传递信息——这也是二百年之前就有的事情了。

    “然后，重点来了。”向山再次挥手，在地图上画出一块区域：“这是截止三十个消失之前，侠客出现概率最大的区域之一。那位老侠客就在这里。”

    “我们距离这个地方，只有七十公里。中间大概有两道封锁圈。”

    “借着这次沙尘暴的威能，我们可以一鼓作气的冲过去。”

    ………………………………………………………………………………

    陶恩海卧在地上，身上撒着一层西沙。

    他现在使用的义体只有两米出头。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备用义体了。

    原本那一套配合小型仿星器使用的义体，在与神速王的战斗之中已经被彻底摧毁，就连修复都做不到，只能拆解出有用的部件了。

    他看着天空。厚重的沙尘将天穹所遮掩。但是精密的义眼仍旧可以察觉细微的照度变化。

    变暗了一点。大概是晚上了吧。

    他如此想到。

    这次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那些地球的同道已经离开了大半。只要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成功脱离，那些来自火星的技术，就可以在地球侠客之中流传开，成为侠义的力量。

    自己的生死已经可以置之度外了。

    只不过，还有一些地球侠客，执意不肯走，要跟他同进退共生死。

    陶恩海非得想个办法来挽救自己的生命了。

    啊，当然，没什么希望的。陶恩海觉得，自己大概会成为弟子练习神经手术的一块材料。

    不过也没关系。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和陶恩海一个时期出生的老怪物们，也真的是老而不死了。尤其是“老板”，生生死死好多次了。既然那种人都难以避免“就义”的结局，那他陶恩海也算不得什么了。

    在进行手术之前，侠客们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做。

    而在这个时候，陶恩海也没什么要做的事儿了。由于伊沃路细胞感染开始压迫脑神经，他战斗力已经衰减很多，不足以在战场上保护自己。

    侠客在做守卫工作的时候，他便躺在这里，随便做点什么。

    活了二百年，临近死亡，陶恩海却不怎么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不管是作为医生，作为开拓未来的研究者，作为夺回“现代社会”的战士，还是作为不屈服的反抗者，他都做到了“问心无愧”。

    陶恩海放空自我之后，一点一滴涌上心头的，反而是二百年前的日子。

    他举起一只手。他就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风沙之中活动。沙尘从他指间流过。

    “多厉害。”他如此说道：“此生我进入医业，就立誓献身人道服务；我感激尊敬恩师，如同对待父母；并本着良心与尊严行医；病患的健康生命是我首要顾念；我严守病患寄托予我的秘密；我必尽力维护医界名誉及高尚传统；我以同事为兄弟；我对病患负责，不因任何宗教、国籍、种族、政治或地位不同而有所差别；生命从成型时起，即为至高无上的尊严；即使面临威胁，我的医学知识也不与人道相违。”

    “守得勉勉强强吧。”


------------

第十九章 准备

    陶恩海以前是一个顶好的大夫。在地坛医院的神经外科当主任医师。那个时候他要害不到四十岁，对于一个“医生”来说，可谓是最好的年华——不管是技术还是体力都是第一流的。他颇开发出几个神经外科的技术，发过一些论文。

    那个时候也是手术连轴转的，每天都忙得快要昏过去。

    但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即使到了今日，陶恩海依旧可以如此断言。

    每拯救一个生命，他就感觉自己的价值得到了实现。

    实际上，也有一些研究机构的人找他合作，希望他从临床转到科研上来。有那么一次，他几乎被人说动了。那人告诉他，全新的技术可以拯救更多的人。这样比他在手术台上要更有效率。

    陶恩海承认，他当时确实动摇了。

    医疗技术的进步，比医生个人的奋斗更加有效。

    但是，陶恩海最终还是拒绝了那次机会。

    他还记得自己小学的时候读过一篇小短文。

    在暴风雨后的一个早晨，一个男人来到海边散步。他注意到，在沙滩的浅水洼里，有许多被昨夜的暴风雨卷上岸来的小鱼。它们被困在浅水洼里，回不了大海。用不了多久，浅水洼里的水就会被沙粒吸干，被太阳蒸干，这些小鱼都会干死。男人看见前面有一个小男孩，走得很慢，而且不停地在每一个水洼旁弯下腰去——他在捡起水洼里的小鱼，并且用力把它们扔回大海。这个男人停下来，注视着这个小男孩，看他拯救着小鱼们的生命。

    终于，这个男人忍不住走过去：“孩子，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谁在乎呢？”

    而男孩的回答是：“条小鱼在乎！这条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这是陶恩海的心跳。“这条小鱼在乎”他最终对那个机构说道，研究新的技术，不需要那么强大的临床实践水平。那并不是非他不可的工作。而手术台上，却的的确确的存在“非他不可”的病人。

    那个时候的陶恩海，对自己的技术还是非常自负的。

    如果为了“拯救其他人也能拯救的、更多数的人”，而忽视“眼前可以拯救，且非他不可的人”……陶恩海觉得，这就是过于重视“手段”而忘却了“目的”。

    ——真是傲慢啊。

    躺在沙尘之中的侠客陶恩海回忆这一段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如此的念头。

    当然，这一段岁月的结局不是那么愉快……

    那家医院给他最深刻的记忆，是一把刀。救人的刀他很熟悉，但是杀人的刀……在七十岁之前，他就只见过那么一次。

    在这之后……

    沙尘之中，一个人走了过来。他看见陶恩海，俯下身体，道：“陶大侠，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还好。”陶恩海摆摆手：“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高压电，伊沃路细胞侵蚀病程也不会加速。它们只是稳定在侵蚀我的脑呢。不会怎么样的。”

    说道这里，陶恩海很想撇撇嘴，或者翻个白眼。

    基准人有一点不好——由于金属基蛋白质的缘故，基准人没法承受核磁共振。这玩意对他们的伤害比较大，会造成严重的神经信号紊乱，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给脑部留下永久性的损伤。另外，金属基蛋白质自身也会干扰核磁共振的结果。

    当然，后来自己的团队也开发了很多其他的检查手段，代替核磁共振。比如说，依靠基准人更强的抗辐射能力，去做辐射造影；又或者利用基准人的抗机械损伤能力，直接做创伤性检查。

    但是，核磁共振的一些机能依旧是无可替代的。

    陶恩海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要是有个核磁共振检查一下，就能更准确的做出诊断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等着打开组织再观察情况。

    “怎么了？小卢他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卢大侠说，他还要准备一下。”

    “小卢”名叫卢修，是陶恩海最近三十年收的助手——按照江湖一点的说法，也算是“弟子”。

    待会就是卢修给陶恩海做脑区分离的手术。

    陶恩海摇了摇头：“这算是我对不起他。原本按照过去的规矩，医者不自治，血亲、密友的大手术也不会亲自做。只是现在是在没条件啊。算是我对不起他。”

    由于科学与技术发展的限制，“医学”，尤其是“临床医学”这一块依旧是一个充满主观的地方。临床医师的技术有着高到不正常的重要性。很多时候，复杂的人体，就只能依赖临床医师的判断。

    这些判断维系着生命的重量。临床医师的决断可谓是承受生命之重——这已经是可怕的压力了。

    若是在这份重量下再叠加“私人感情”的重量，医师本人恐怕会承受不住。

    所以旧时的医院有不成文的规定，亲朋好友的大手术，不能让医生自己来。有些比较严格的地方，甚至不让那医生进手术室的门。

    陶恩海现在倒是可以不受这限制了。二百年来，他经过几番波折，人生几经跌宕，早已去留无意、宠辱不惊。就算要给亲儿做手术，他也能做到等同平素。

    但是他的弟子还做不到这一点。经历还是不够。

    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前来驰援的地球群侠里，没有人可以执行这样的手术——甚至能做神经外科手术的人都没几个。

    “另外，白漫大侠的义体调制做好了吗？”

    “白漫要我来跟您说，他义体重制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

    “那挺好啊。”陶恩海倒是很高兴：“那玩意可算是没有浪费。”

    陶恩海原先的义体里面，还有一个小型的仿星器——这个仿星器甚至可以给飞行器供能。只要他坐在飞创的操控座位上，飞船就有源源不绝的动力。

    他原先的义体被神速王破坏了，这个仿星器自然也就落了下来。

    陶恩海要么将这玩意转成一发核武器，去拼掉几个人，要么就将它交托给其他侠客。

    医生自然是选择了后者。一发核武器，还是小当量的在战术核武器，对局势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而且多弄一些炸药就可以替代了。

    但是侠客手中的仿星器，却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白漫”就是继承那个仿星器的地球侠客。他原先是在旧大陆活动的，一年前来打新大陆，想要前往南方做一件大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陶恩海坠落地球的时候，他也算恰逢其会。

    而这位白漫先生，就是此次来援的地球侠客中武功做好的人。他是最有可能驾驭这东西的侠客。

    只是，想要将仿星器安放进义体，也是有讲究的。剩余的地球侠客也是纷纷出力，帮助白漫造出一具能与仿星器相匹配的义体。

    在卢修完成了陶恩海的脑区分离手术之后，陶恩海的大脑高级功能区，就会交给白漫，由白漫负责冲出去。

    而其他的侠客也会各自突围。

    某种意义上，这些侠客都可以算是“诱饵”。最关键的，就是让如此脱胎换骨、即将步入陆地神仙境界的白漫给送出去。这样一尊侠客的存在，能够给半个地球的守护者带去压力。

    其他侠客都有可能会死。

    当然，每一个侠客都知道这一点。

    每一个侠客都承认这一点。

    “傻孩子们喲。”陶恩海摇了摇头：“还有，阿碳兄弟那边……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吧？”

    阿碳是负责外外围巡视的侠客。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来驰援的侠客，将那些侠客带过来，集中力量，避免无谓的损失。

    这也是陶恩海最先发起的。地球群侠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在外围制造混乱，让陶恩海有逃跑的机会。

    但是当庇护者利用“添油战术”添出了天罗地网，将侠客包了圆之后，陶恩海主动找到了那些侠客。

    他将自己带来的技术资料分到了每一个侠客的手上，并约定好，无论是谁，只要逃出去了，就将这些技术资料共享给全江湖。

    每一个侠客都有。同陶恩海的话来说，总不能让人白来。

    “阿碳兄弟还没有回来。不过，短时间能来的侠客应该也都来了。没赶上的，也都不会再到这里来，而是像刺杀末那骑士团副团长的那个侠客一样，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打打游击。”那侠客有些唏嘘。

    不会再有援军了。

    “也好。阿碳兄弟回来的时候，白漫兄弟的义体也就好了。我那徒弟也就非得把我送上手术台不可了。”

    陶恩海笑了笑：“那我现在还能再躺会，再想念想念老朋友。”

    医师继续沉浸在回忆之中。

    ——话说回来，我第一次见到老板，是吃的……等等，那会好像是在会议室。啊对，第一次见他们两口子的时候，是在吃北平烤鸭……

    …………………………………………………

    此时此刻，数十公里之外，向山一行人正在逼近官府的封锁线。

    “大概三十一小时之前，他们就在这附近。”向山道：“想要冲过去，就得小心了。”


------------

第二十章 无声杀人

    “封锁线就在眼前了。”向山道：“这是第一道封锁线。我和贾德尔在十五分钟后越过它。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众人摇头：“没有。”

    沙尘虽然会干扰庇护者的通讯，还会限制他们的视野。但这同样会限制道侠客一方。

    原闻人最适合在复杂地形里进行远距离的狙杀。她是较为纯粹的刺客，基本不会在无视野的环境之下冲阵、搏杀。

    所以，原闻人会带着尤基以及载具，在另外一个方向接应。

    向山和贾德尔则会越过封锁线，去寻找那个侠客。如果没有发现的话，他们会在三天之内前往原闻人所等待的区域。

    原闻人会在那个地方构建火力阵地，支援脱离的向山两人。

    而若是向山和贾德尔十五天都没有前往那个地方，那么原闻人就会想办法撤退道最近的教士城。如果那个地方封锁比较严密，她会前往稍远一些的响尾蛇城。

    另外，他们也约定了在线上联系的方式。

    原闻人会在那里等待60天左右。如果向山和贾德尔到时候还没有和她取得联系，原闻人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向山点了点头：“那么，对一对时间吧。”

    向山他们对表，自然不是使用口语报时。他们都是使用义眼，将一个包含系统时间的信号传输出去。

    尤其是向山和贾德尔，必须在这个时候保持步调的高度一致，不能有超过零点一秒的误差。

    很快，贾德尔就点了点头。

    向山拿起自己身边的一个布包，就要下车。

    但贾德尔道：“其实这一阵我去冲也可以的。老哥你好像不是很擅长无视觉环境？别看我这样，我当年也是打过擂台的。”

    在来的路上，向山花了些时间，向贾德尔请教了一些“无视觉战斗”的妖灵。，

    贾德尔自然是知无不言，甚至还将一些辅助插件传给了向山。

    但是这也暴露了向山在这一块上有点落后于时代的事实。

    贾德尔虽然钻研内功比较多，但是他到底是和松岛宏出身同门。别的不说，武道理论还是很正统的。他看出向山这个破绽。

    ——想来也是……以老哥的武功，若是擅长无声刺杀，那追命游骑第一次现身时就应该被击毙。

    向山摆了摆手：“说到底还是我稍微强一点。没问题的。记得，300秒之后抵达指定地点B。”

    说着，他就站起身，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向山现在一提的样子又有改观。他的躯干比之前“厚实”了一点。如果是自然人的话，就接近“半个月高热量大餐吃胖”的感觉。

    向山自己设计的外层装甲与骨架，本身就有一定的变形能力，可以扩展空间，为改装留下余地。

    如果时间充足的话，向山甚至连骨架都想要修改一下。

    不过，现在这样也够了。

    那三具游骑的义体，带来了更高级的零件。向山的腕部、膝部、踝部的部件全都升级了一下。【顺带一提，由于黛博拉的腕部、手部非常高级，所以向山没有升级这个】另外强化爆发力的人造肌肉纤维也得到了一定补充。向山也找了个地方，加装了额外的听觉感受器。

    当然，最核心的还是电容器。

    由于这些电容器与感觉技能相连，所以向山可以更加鲜活的感觉这具躯体。他可以感觉到电容器里积蓄的力量。

    而一颗同位素电池，正在为他源源不断的提供能量。

    这身躯……充满了“力量感”。

    ——人造的神经在向他诉说这个事实。

    这样就能更好的战斗了。

    向山走到了预设地点A，然后从自己身后的布包里取出了铁华弹。这些大号易拉罐一样的东西，是贾德尔他们在北方时准备的。尤基购买的大半零散金属，都在无氧环境下被研磨成了细小颗粒，然后又3D打印机加工。这些铁华弹上都有缓释装置。向山又设定了倒计时。只要时间一到，它们就会自动释放出稀薄的金属气溶胶。

    虽然数量上远不及他刺杀巴尔博那次多，但是现在也够用了。

    现在已经接近晚上，照度本来就低。加之沙尘也是砂砾的气溶胶，所以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这可以确保那些守卫的鹰犬与大部队之间的联系被切断。

    向山最后取出了一个简易风速仪，将之接在手上。

    “风速确认……倒计时……六、五、四、三、二、一……行动！”

    向山开始向前奔跑。

    他维持一个相对叫安静的速度。而身体表面也稍稍改变，优化气动外形。

    向山的速度并不快。

    ……………………………………………………………………

    G11的名字就叫G11。这在这个时代不算太罕见的名字。G11作为个体识别特征绝对够了。再加上标注Y染色体的父系姓氏与标注线粒体的母系姓氏，足够确定道一个个体。

    但G11自己也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太大众化了一点。596 

    所以，他比一般人更加渴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说，“身份”与“地位”。

    G11在工作之中比任何人都卖力。

    在这个检查哨上，他是最为刻苦的一个人。

    庇护者的封锁线并不好闯。他们会在一条线上布下相当密集的兵力。每十米就有一个七人小队，每一百米则有一个快速建筑法堆出来的堡垒。那个堡垒可以抵挡中等口径的子弹与小型炮弹，可以布置火力阵地。内有弹药与能源作为补给，还有一名武者作者。不管哪一个点出了问题，都会瞬间拉响警报。

    所哟与的同僚都觉得G11这个人有些大惊小怪。

    但只有G11异常认真的绷紧意志。

    那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G11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自然人隐约感知到身体附近的小小飞虫一样。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情况，也就眼角看到一个一晃而过的黑影，或者耳朵听到隐约的声音。他的意识都没有捕捉到具体的经过，只是知道“有什么”。

    G11叫道：“班长，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没有……”一个声音没好气的说道：“不要随便讲话，不要随便散发电磁波。如果侠客真的摸过来了，这种行为就是在他们标记攻击方向！你会因此而死的白痴！”

    “哦……”G11不再说话。

    但没几秒，那个感觉又来了。

    ——这是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风似乎加大了一点点。

    然后，G11看到自己眼角的信号图标瞬间降到最低。

    ——看来是浓厚的沙尘遮挡了信号啊……

    G11如此想着。

    这就是这名想要出人头地着最后的念头。

    一只手无声无息的按住了他的后脑。拇指瞬间用力，破坏外装甲与金属基化脊椎，刺入大脑。

    这正是向山。

    向山放开了手上这一句尸体。由于赛博人不会死后突然松开力量，这家伙的关节部位依旧维持着上一个指令，所以依旧站立不动。甚至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G11对面的一个士兵看到了隐约的黑影。

    但是这位士兵意识还没有转过来。

    下一秒，他就听到：“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啊……”

    但这句话也没人接茬。

    他本能的拉动了警报，却因为严重的通讯障碍而没有传出。

    这位士兵想要举枪，鸣枪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然后也失去了知觉。

    这个哨岗已经没有活人了。机器也被向山的内功所骇入。

    向山转身往回走，几秒钟之后才回来。他在摸过来刺杀之前，就先将身上的弹药袋子放在一边。这里面有一些炸弹，高速运动下彼此碰撞，难免会产生额外的动静。

    向山在这里放了几个定时炸弹。这个过程花了七秒。然后又过了十秒，单杀王贾德尔准时出现。

    两人交换了几个手势。然后，再次分开。

    毕竟，两个人一起行动，目标还是稍微大了一些。

    就算处理掉了哨岗，也不能掉以轻心。哨岗与哨岗、堡垒与堡垒之间，依旧有“巡视”的队伍，并且频率不低。每隔几分钟，就有巡游的武者沿着封锁线检查各个哨岗。

    封锁线以内，还有许多游骑在自由行动。

    这绝不是过去了就可以的。

    所以……得借助爆炸。

    向山刚刚走开没几步，后方数百米外就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那是贾德尔布置下的炸弹，专门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威力不强，就是声势浩大。

    几乎就在一秒钟之内，整个封锁线都活了过来。无数的探照灯自动开启，四下扫描。这玩意不足以穿透沙尘，但多少能提升近处的可视度。

    脚步声。那是杂乱的脚步声。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轮胎声。前方、后方都有。

    无视士兵活跃了起来。他们距离向山只有数十米乃至十数米。

    视觉在这个状况下完全不管用。但是向山却必须保证自己能在狭窄的空间内悄无声息的穿插过去。他必须避开所有敌人，或者在无声无息之间杀死撞上的敌人。

    “就像过去所说的……”向山在心中默诵：“要看见惊雷、听见闪光……”
------------

第二十一章 看见惊雷

    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早期，北平的某间实验室里，向山坐在操控台上。而他的身后，则是陈锋在内的多名专家。这些研究者多来自认知科学领域。

    而他们的对面，则是一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这个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上戴着一个有点像游戏角色cosplay的护目镜装置。但这装置本质上是个装饰物，用来弥补他过大的义眼造成的恐怖谷效应——这位志愿者的妻子和孩子在这之前，已经多次抱怨他才的义眼“吓人”了。

    早期义眼是要略大于自然人的眼球的。

    那个男人的义眼处于关闭状态，义耳也调整了模式，屏蔽了声音，只能“听见”外部输入的语音信号。向山拿起话筒，对这位志愿者说道：“潘先生，这是最后一次，我最后重复一次，这个实验有可能给您带来一定生理上的不适感，并且会持续相对较长的一段时间。如果您无法忍受的话，可以随时退出。”

    “知道了，合同上写着嘛。”那人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位潘先生是来自直隶（地名），平时以按摩为业。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视网膜受到损伤，引发了先天弱视。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仅有微弱的光感。在太阳下，人或者车辆都是“一晃而过的小黑球”。而在去年，他在老家祭祖的时候，因为眼睛不好，没有及时的从一挂万响大鞭炮边离开，引发了严重的听觉损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向山所创建的公司研发出了第一代义眼、义耳，并进入了试用阶段。他们广泛征集志愿者，并展开了一些列认知科学的研究。潘先生听到了这个消息，立刻就报名了。

    公司会为志愿者免费提供当时还是万金难求的感官义体。而这些志愿者则需要配合进行一系列的实验。

    这些人造感官已经在灵长类身上得到了可靠的数据。但是，科学家们依旧想要探索“知觉”在人类认知过程之中起到的作用。

    而潘先生之前获得义眼之后，重新取得了“视觉”。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可以看到东西，但是无法分辨颜色，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甚至无法分辨“远近”，他甚至会觉得，五楼窗户下的地面“触手可及”。他无法描述自己视觉。

    他掌握视觉的过程，就类似于婴儿掌握视觉的过程，只是更快——他只需要将已有的经验与视觉信号建立联系。

    而潘先生“掌握视觉”的过程，也留下了相当重要的研究材料。

    而现在，则距离这位原弱视者掌握视觉，已经过了一年。现在他正在参与的，就是“听觉与视觉置换”的实验。

    早期的心理学家相信，若把视神经的外端末梢接到耳朵上，再把听神经接到眼睛上，人类就该能听到闪电，看见雷声了。但实际上，人类的感官远比这个复杂许多，视觉处理和听觉处理并不是由相同的神经活动来实现的。

    “视觉”在脑内并不是以“视频”的形式呈现的。外来的光会唤起视网膜上视锥细胞、视杆细胞的兴奋。这种兴奋转化为一个持续的神经信号。大脑处理的“视觉”，实际上是“信号”而不是“图像”本身。而这个信号如何构成人类所认知的世界，正是学者们感兴趣的。

    在这个实验之中，潘先生义眼所接受的图像，在转化为神经信号之后，不会发送给视神经，而是会转发道路由器上，然后由路由器接入义耳，沿着听神经进入大脑；而义耳所接受的刺激在被转化为神经信号之后，也会经过路由器，从义眼进入视神经。

    只不过，这实验在猴子身上进行的时候，有接近三分之二的猴子都表现出了异常的狂躁，所以向山才会再三警告。

    在例行的程序之后，向山看了看陈锋。

    陈锋点了点头，道：“实验开始。”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第一次试验。”向山一边说着，一边敲下了回车键。

    早就写好的指令开始运行。

    潘先生的视觉与听觉已经倒转。

    潘先生的第一句话是“好吵啊”。

    而第二句话则是“这是我的声音？”

    第三句则是“这怎么这么绿？啊——啊？啊，啊！哦！噫！呜！擦！这声音……好**酷炫啊！”

    然后，潘先生举手示意自己想要站起来。向山开口道：“许可。”

    潘先生没有听懂。他叫道：“这是啥啊？一团花的……你说了什么吗？向教授？刚才是你说话？”

    “是。”向山试探性的回答。

    但是潘先生依旧没有听懂：“靠，这知道这颜色啥意思啊……”

    说着，他就不耐烦的站了起来。

    紧接着，潘先生脸色大变。他试图向前走一部，但完全没有掌握好身体的姿态，立刻就摔倒在地上，狂呕不止。

    向山立刻停止了程序的运行。而一旁的待命的急救班则快速跟进【这主要是防止光敏性癫痫、癔症、剧烈情绪波动引发休克】

    但在随后的报告之中，研究员们知晓了一个算是意料之中的结论。

    潘先生的呕吐，来自原方向感的错乱。他“听到”了自己正面的光，而“看见”力量自己左右两侧的声音。在开始运动之后，这引发了严重的晕动症。

    在后续的实验之中，研究人员们选择让潘先生带上包覆式头盔。这头盔正面有两个义耳，侧面则有两个义眼。

    在接下来的一系列实验之中，潘先生都保持着这种状态。他大概有三天的时间，完全沉浸在“兴奋”之中。他会不断的尝试自己的各种声音，看看这声音“什么样子”。他会像个婴儿一样，不断的抓起小物件，将之扔在地上，去“看”与“听”——他会采用各种方式与这个世界互动。

    但是三天之后，厌烦的情绪逐渐产生。他开始变得焦躁。因为在这种状态之下，他听不懂其他人的语言。其他人的话在他“眼中”，就是一团晕开的光彩。

    参与实验的人并不只有潘先生一人。同批次的志愿者有数十人之多。绝大多数志愿者在这一阶段就因为难以忍受焦躁感而退出了实验。但是还是有少数人坚持了下来。

    科学家们向这些人播放音乐，让他们尝试画画，让他们随便哼什么歌。

    根据报告记载，这些志愿者们都会用“音乐”来描述周围。对他们来说，白炽灯就好像滋滋的白噪音一样。而太阳光则类似于潺潺流水。自然风光在他们眼中就好像一种复杂的乐章一眼。他们描述食物的时候，多用了“咕咕声”或者“口水声”一类容易引发“饥饿”联想的声音。

    另外，甚至有人学会了“听别人说话”。

    他们完全适应了这种奇怪的模式。

    人脑是可以通过经验获得修正，重新建立自己的知觉处理模式的。

    近日的“无听觉训练”，正是基于这些早期实验。

    索绪尔神域的构建，让大脑的部分功能产生更加高级、更加复杂的联系。内功高手可以占用“视觉处理”的大脑神经资源，与将之用来“处理听觉”。这种机制类似于“盲人听觉更加敏锐”的“代偿”，但是更加可控。

    “类似的种子我其实也拥有，只是从未做过相关的锻炼……松岛和贾德尔也只是更加深入。专心一点……我也可以做到。”向山对自己说道：“要看见惊雷、听见闪光……”

    在他的意识之中，“风暴”的声音化作稳定流淌的黑色。在这一片墨色之中……

    ——“看”到了……

    他看到了更多“脚”，看到了更多“义体的轮廓”、看到了“发动机的震动”……

    如同黑暗之中的些许闪光一般显眼。

    这个时代谙于此道的武者不需要做的如此“刻意”。他们不需要再用视觉的方式将信息处理一遍。这一切可以在“意识之外”就完成。

    但对于向山来说，这依旧是一个进步。

    “倒计时……三、二、一……”

    “轰”的一声，另外一处炸弹爆炸。音浪如同战车一般碾过。

    几乎是同时，同步，向山发足狂奔。

    在音浪的掩饰之下，他瞬间从两名相距不到两米的游骑中间穿过。

    ——看得到……

    封锁线上的部队快速调动。无数的小队在他身后疯狂的移动。子弹呼啸、压制四方。

    但是向山却在继续深入。

    他能够从复杂的脚步声之中听到另一个逆行的动静。那是贾德尔。

    两人就这样在沙尘之中无声无息的前进了大概二百多米，然后才靠到一起。

    “漂亮。”贾德尔说道：“不过老哥，你这不是很懂吗？之前不懂‘无听觉’是试探我？”

    “没有，就是想了解一下比较新的理论。”向山摇了摇头。

    由于沙尘之中还混杂这相当的铁华，所以他们依旧不能使用无线电。说话只能这样靠近。

    “附近的游骑都听到了爆炸声，很快都会集中起来的。”贾德尔说道：“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取情报，可并不容易。”

    向山说道：“再走二百米吧。二百米后，咱们就去找那些游骑去！”


------------

第二十二章 幸运

    菲沙·灵·德马伊高级干部的副手哈姆基先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情报。

    “疑似有侠客从北线突围？北线？”他疑惑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参谋团队：“你们怎么看。”

    原本，庇护者是拥有更为豪华的线上参谋团的。很多高水平的作战参谋都会在线上参与各个前线部队的指挥工作。他们会通过统一指挥系统，向武装力量的军事干部提出建议，然后指挥官酌情采纳。

    只不过，由于沙尘暴的关系，这种豪华的线上参谋团现在连线不到。

    哈姆基只能咨询这些随军的参谋。

    “爆炸的顺序是……封锁线北三百米、封锁线北二百米、封锁线北一百米和封锁线哨岗F06。”一名参谋说道：“而且从爆炸的时间间隔来看，应该不是一个人连续投掷炸弹，可能是定时炸弹。”

    “综合这些情报来看，我们可以认为，只有封锁线以北三百米的这一颗炸弹可能是侠客自己手动引爆的。其余的都是定时炸弹。他们故意做出了一种错觉，好让我们以为有一支侠客从外部进入包围圈中。”

    “另外，他们昨天也在相同的方位进行过一次突围。我认为他们休整之后再同样的方位进行第二次突围，也是合理的。”

    另一名参谋接着分析道：“我认为派出一名高级武者，带着三十人左右的武者小队，，在北方进行搜查。另外还需要一支千人联队跟随，这样比较安全。”

    哈姆基先生有些疑惑：“这样的处理已经重复了……十二次了？其中只有七次是在包围线之外找到了有效目标。相比之下，我们派遣出的兵力，对包围圈的削弱确实实实在在的。”

    “按照情报的话，那个侠客已经无法进行高强度的武道厮杀。所以他本人无法冲击封锁线。”参谋道：“菲沙阁下的战略是正确的。我们只需要围住这一块，在沙尘暴之中不断缩小包围圈就可以了。等沙尘暴一停，我们就可以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去淹没他们。”

    “那个侠客的生命已经如风中残烛了。就算有人带着他的大脑突围，他也活不了多久。”

    “现在想要将战果最大化，就的切实的剿灭掉所有突围出去的侠客。毕竟，那位天外侠客，是有可能带着技术资料的。他将手中的技术资料扩散——至少也要延缓这个过程。”

    哈姆基先生点了点头，通过了参谋们的意见。一支武者小队领着一支复合联队，从封锁线西方的预备营向北方压去。

    参谋们则兴奋的看着实时显示这一变动的地图。

    这也算是现代化战争所必备的东西了。高度信息化的指挥系统，可以像RTS【即时战略游戏】那样将一切的信息呈现在地图之上。

    参谋们非常期待地图上呈现出代表胜利的金光。对于他们来说，这代表着功勋。

    哈姆基道：“另外，在北方巡游的冷血游骑汤姆9，高山@两人都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回来。我认为，也不能排除有侠客从北方进来的可能性吧？”

    “确实如此。”一名参谋点了点头：“但是，游骑兵的记忆，至少是做过特殊加密的。没有经过特定内功训练的人，要花很久才能读出情报。按照情报记录表，他们最后一次与我们联系，也是在三十一小时之前。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也不够一个侠客读出准确情报，然后冲击封锁线。”

    “也有可能是从西线、东线突围的侠客取道北方？”

    听着参谋们的分析，哈姆基先生也逐渐感到安心。

    确实，从常理来说，不可能也不应该有一名侠客从北方过来，杀了两个游骑，然后在极短时间内解读他们的记忆，再冲破封锁线啊！

    “也是，还是安心等着沙尘散去吧。”

    ……………………………………………………………

    向山在沙尘之中游荡。这个地方已经远离第一道封锁线。按照向山从那三个游骑兵记忆中挖出的情报，这两道封锁线的间距约为1.5公里。

    对于现代战争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很远的距离。

    而两层封锁线之间，还有一小部分追命游骑与冷血游骑在反复扫荡，逼出残存的侠客。

    就这短短的几百米里，向山就看到了若干弹坑，以及一台被击毁的侠客DIY风载具。

    准确的来说，向山和贾德尔是先找到弹坑，然后沿着弹坑密布的区域走了一百米，才遇到载具的残骸。

    那被击毁的载具在爆炸物高温的作用下，就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铁壳子了，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收集的情报。贾德尔也只是看它那明显不属于庇护者特征的外装甲，才断定这玩意属于侠客的。

    “真是够呛的。”贾德尔道：“那些家伙就算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会对疑似存在的目标进行轰炸打击。”

    这些弹坑存在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不然的话，以沙尘暴的强度，这些弹坑早就被填平了。

    “除了我们之外，一天之内还有侠客抵达了这里？”向山有些差异。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

    “这些家伙是突围的。”

    贾德尔有些不能接受：“我们来晚了吗？已经开始突围了？”

    向山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不清楚。但这些伙计有够惨的。他们距离最后的封锁线只有四百米了。再有四百米，他们就能够顺利冲出去了。”

    看样子，这一波侠客应该是从内部冲出来，在越过内圈封锁线的时候惊动了那些鹰犬，被携带炸弹的智能无人机追着炸，最后在距离外圈封锁线只有四百米的地方被击中。

    由于庇护者并不清楚他们是否真的击中了对象，所以携带炸弹的无人机又沿着这些侠客突围的轨迹炸了一百多米。

    没有继续炸下去，大概就是“剩下的任务就交给外圈封锁线”的意思吧。

    “但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知道那封锁线的方位了。”贾德尔道：“还要找游骑吗？还是顺着这股混杂了铁华的风，就这样冲过去？”

    向山思考了一下：“还是先找找游骑兵吧，保险一点。”

    向山确实是这样想的。虽然凭借记忆之中模糊的灵光，以及贾德尔介绍的先进武学理论，他掌握了更高级的“无视觉作战”要领。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个旧时代的老家伙，这方面还略逊于这个时代的高水平武者。

    他之所以能够轻易的暗杀掉一个七人小队，是靠了内功取巧的。

    向山回收了两个冷血游骑、一个追命游骑的尸体。他花了一些时间研究，发现这些游骑兵所使用的网络接口控制器存在一个通用的漏洞。所以他在潜行摸过去的时候，用微弱的无线信号攻入了这个漏洞，无声无息的让那些庇护者义体报告彼此相对位置。

    而这一招在铁华覆盖的区域反而不好用了。

    如果向山想要复刻刚才的操作，就得等十几分钟，等风将铁华吹散。

    从游击部队那里强行挖出情报，反而是比较快的手段了。

    “而且，看到这一幕，是个侠客都会感觉到不爽啊。”向山敲了敲那载具的残骸：“感到不爽的话，就要去杀几个鹰犬。”

    说着，他轻轻的敲了敲这残骸。清脆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很小，几十米外就会微不可查。但是在三十米之内的话，武者还是能够从环境音中区分出这一丝丝的“不和谐音”。

    继而露出动静。

    与此同时，混杂了铁华的沙尘暴还在肆虐。至少有十分钟的时间，庇护者无法使用无线信号呼叫。

    这个时间段内，周围的游骑没办法用无线信号将大军召唤过来。

    而如果他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产生了一丝丝的异动……

    “沙……”

    这是非常轻微，但是确实存在的声音。

    就好像一道闪光一般明显。

    向山压低身体，以较低的速度飞奔而出。

    …………………………………………………………………………

    在数分钟之前，阿碳还感到一阵绝望。

    在外层游荡，寻找还有可能存在的侠客时，他居然被一个追命游骑发现，并且咬住了。

    那就是几分钟的功夫。那追命游骑与他有短暂的交手。他很确定，至少在这个环境之下，那追命游骑与他武功在伯仲之间。

    但要命的是，与他进行近战交锋，那追命游骑一定会大声喊叫，希望能够引来自己的同伴。毕竟短兵相接的时候，就没有隐藏自己的必要了。

    但是，幸运的是……

    在正北方向，居然发生了爆炸。

    没错，重复一遍，居然发生了爆炸。

    或许是因为庇护者们的注意力都被爆炸所吸引吧，那个追命游骑的呼喊，没有引起任何鹰犬的注意。

    更幸运的是，就在这个瞬间，一团厚重的沙尘袭来。

    那个追命游骑似乎完全失去了信号。

    是的。开始战斗的时候，脑追命游骑身上还有强烈的电磁信号。但是爆炸气浪袭来的瞬间，那信号就消失不见了。

    不是追命游骑放弃了，而是沙尘将之屏蔽了。

    ——真是太幸运了。


------------

第二十三章 单杀手

    阿碳正站在风沙之中。

    趁着刚才的爆炸，他一掌击中了那个追命游骑的躯干。这一下将那追命游骑推开。追命游骑就势一滚，从他的视野范围之内脱离。

    这个距离之下，双方都看不到对方。于是，那追命游骑也不再发出声音，而是沉默的呆在风沙之中。

    阿碳无声无息的将自己的右手夹在自己左侧腋下，用义体掩盖有可能的声音。他的手腕之内有一发微型穿甲弹，大概率能够终结这场战争。只是，他被那个追命游骑咬上的时候，情况太过紧急，突然的全部计算资源都投入到了武学博弈之中，一时之间顾不上出这利器。

    他要最大限度的掩盖“上膛”的声音。

    现在，战斗进入了第二阶段。

    追命游骑的手上握有一发白焰火尖枪，只要扎中了，轻型义体的装甲就必然对穿，重型义体之中，也仅有最高级的那种才能抵御。

    阿碳手腕之中的这一发微型穿甲弹，倒是略逊于那火尖枪，但是若是击中，也能决定胜负。

    ——这是比拼耐性的时候了。

    阿碳如此想到。

    双方必须时刻紧绷神经，小心翼翼的避免发出声响，同时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之中检索出对面的动静。

    谁先获取了对面的位置，谁就能够获得胜利。

    ——必须要有耐心。

    阿碳对自己说道。

    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大脑会飞快的消耗能量，积累疲劳。神经系统的疲劳，就意味着不可避免的“松懈”。

    ——等待那一刻……

    ——无论如何都要等下去……陶大侠那边，我必须要回去……

    漫天的风沙将视线彻底遮蔽。在阿碳看来，在任何一个瞬间里，任何一个方位都有可能探出一枝大枪。

    ——等待……

    ——等……

    “当”的一声。那是金属被敲击的声音。

    虽然很微弱，但是确实是金属的声音没错。

    在内功入门的武者感知内，这就好像黑暗之中的鞭炮闪光一样。

    微弱，只有一瞬，但非常清楚！

    ——他露出破绽了？在那里？

    阿碳瞬间抬起自己的手指。但是这个动作刚刚成型，他就抑制住后续。

    ——不对，这个动静的位置，距离我至少有三十米……

    ——这远远超过了白焰火尖枪的有效……

    ——他要撤退？可是这也不应该。他是怎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无声无息的撤退到那么远的距离的？

    阿碳脑海之中想了很多。他判断，或许是陷阱——比如说，预先在地面上留下的音频播放器之类的东西。

    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战术。

    ——那就更不能露出破绽……不对！

    就在这个瞬间，阿碳听到了第二个动静。

    这个动静就在距离他八米左右的地方。从与风碰撞的产生的声音来看，这应该是有东西在远离。

    这才是那个游骑！

    ——那么……刚才发出声音的……

    阿碳一惊，继而心头一凉。

    武者确实能够发挥出超长的感知能力，但那必须是有意识的调集大脑计算资源处理感官的信息——如果没有这本事的话，就算获得了高级别的感官类义体，也无法发挥其全部功能。

    换句话说，注意力涣散的武者，一样有可能会被偷袭。

    他听到了更加明显的声音。那是在十二米之外。显然，远离了最初的战场之后，那个游骑也开始加速。

    在那个追命游骑看来，那个新的动静，有可能是新的侠客，也有可能是试图逃走的阿碳。游骑是先意识到这一点的，所以快速的前进。

    阿碳大惊。他是所以将微型穿甲弹设置在自己的手腕之中，就是因为这一招可以配合拳法在极近距离打出，不给敌人留一点点躲避的余地。

    相对的，他枪炮道不怎么好。

    而且这微型穿甲弹的有效射程也很烂。

    ——糟糕……来不及了！

    阿碳心中悲愤交加。他意识到了，由于刚才一瞬间的犹豫，他放跑了那个追命游骑，放任他去攻击自己的同道。

    他顾不得暴露，大声喊道：“小心！有游骑兵！”

    ………………………………………………………………………………

    “小心！有游骑兵！”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呼喊，那游骑心中一紧，知晓自己面对的不是逃跑的侠客，而是一个新的侠客——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侠客。

    ——必须趁着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将这个新的侠客杀死。不然的话，我就危险了……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数量”正是所有搏击类外功的天敌，也能克制小部分枪炮类的外功。

    所以，必须一击毙命……

    游骑兵转而单手持枪，手掌推着枪底，单腿点地，扭腰，大枪向前狠狠一扎，正是一式“单杀手”的变体招数！

    这一枪所指向的，赫然就是数秒之前那发出声音的地方。枪头刺破音障，发出剧烈的尖啸。

    这一枪理所当然的走空了。

    但是没有关系，这一下只不过是试探性的进手招式，没有命中也无妨。刚才那敲击声响起之后，这一代根本就没有脚步声。那个不慎发出声音的侠客必然就在这附近。

    他大枪一抖，横着一轮，就要轮圆了。如果那个侠客还在两米之内的下，这一下就可以将之逼出来。就算没有命中，这一下也可以虚接一个“离手回马枪”——即回身一刺的同时大枪脱手，让枪凭惯性投射，命中身后的敌人。

    追命游骑听到了自己身后那个侠客赶来的动静。

    但想法总是好的，在推进到现实时，想法总会收到各种因素的阻拦。

    那追命游骑感觉到自己大枪的枪头处传来一股“拉扯”的力。

    这力突然出现，阻滞了枪势。

    追命游骑甚至感觉自己手中大枪“活了过来”，枪杆仿佛是正在喷射高压水流的软管，根本压制不住。一股绝大的反击力量从他双手中跳起，撞在他的胸口，几乎破坏了他的架势。

    向山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敲响金属残骸之中，用最轻的步伐走了几步。

    这移动效率当然很慢，但也足够了。

    追命游骑的第一枪他确实听不到，因为那是超音速的。但是他停止枪势以及变招的时候，身体速度却不怎么快。向山瞬间锁定了他的姿势，甚至推测出了他下一步的枪招。

    向山可太熟悉这套枪法了——他从其他游骑兵那里缴获了这套骑行专用的枪法，足足揣摩了半个小时。他用自己超卓的武学智慧剖析了这套枪法的设计思路，吸收了三名游骑兵的武道经验。

    这追命游骑一举枪，他就知道这货要出什么枪招。

    向山在他刚刚变招、新力未成的瞬间就伸手一捞，握住了大枪的末端。

    这就好比一个自然人捏住了毒蛇的脑袋一样。这火尖枪纵然能够穿透任何轻型装甲，也伤不到他了。

    这个游骑兵显然是太过关注身后出声的那名侠客，居然没有准备多重发劲。向山一手数浪交叠，就几乎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武器。

    向山顺着大枪快速滑近，一发通常是重型义体施展的“奥林匹斯之倾”撞击。那追命游骑立刻后退。

    ——好强的爆发力……

    追上来的阿碳听着这声音，心中万分惊讶。

    ——这家伙的电容器，和游骑兵是一个级别的！

    向山伸出手绕后，想要箍住敌人的脖子，用指尖的高周波震动粉碎后颈装甲，然后按断脊椎骨，破坏生物组织。那游骑兵无奈之下，只能松开武器，用双手化解这一招。

    然后，黑影一闪，他就失去了敌人的踪影。

    ——不好……

    在追命游骑闪过这念头的瞬间，一杆大枪撕裂狂风。

    枪头结结实实的扎中了。高亮的爆炸闪光与金属射流，甚至一瞬间突破了沙尘。

    ——好凌厉的单杀手……

    追命游骑也对这枪术感到叹服。

    “好……好厉害……”阿碳惊叹道。

    这个侠客实在是太熟悉游骑的战法了。他恐怕已经和游骑兵作战过千百次。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能每每料敌先机，与恰到好处的实际发出恰到好处的招数。这一战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阿碳道：“你们刚才故意发出声音，来诱捕游骑？你们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如果他们第一时间选择呼叫本部的话……”

    “这恐怕很难。”向山舞动大枪，将已经失去了枪头的火尖枪对准了阿碳：“周围的沙尘里混了铁华。我亲手放的。他绝对发不出电磁波来。”

    “等等，铁华……刚才的爆炸！”阿碳大惊：“你是刚刚从外面杀进来的？你也是来支援陶大侠的？”

    “陶大侠……”向山是第一次听到那位老侠客真正的名字。他品咂了一下，觉得在一个充满了后现代牛鬼蛇神的世界里，这个画风非常武侠非常正常的称呼实在是一股清流……

    ——陶……陶……我认识吗？如果是活动时间很长的那种……按照历史记录，“武祖向山”多半是认识的。

    ——我认识这么一个姓陶的人吗？

    他一边思考，一边抖了抖手中没有枪头的枪：“话说，这位朋友，你是不是也该表露一下身份了？”


------------

第二十四章 通道

    在那个追命游骑出枪之前，这个人曾开口叫“小心游骑兵”。这说明他又很大概率与官府不是一伙的。

    出现在这里，又非官府中人，那多半就是侠客了。

    当然，也不能百分之百的就这么肯定。毕竟，也不排除“苦肉计”的可能。

    只是，“苦肉计”的概率毕竟还是小。向山是刚刚从外面进来的侠客，对此地的情报一无所知，没有什么欺骗的意义。就为了这么一个价值不算太大的目标，赔上一个武者的生物脑，对庇护者而言也是划不来的操作。

    所以，需要确认一下。

    “我是……”阿碳看着沙尘对面朦胧的黑影，道：“我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游侠儿，抛了原来的姓名，自号阿碳的。平素在北亚的工业区活动……”

    “哦哦哦！”

    一只大手突兀的拍到了阿碳的身上。这一下可把阿碳吓得不轻。他拧身向后，手臂直刺，手腕之中的穿甲弹几乎要射出了。

    向山立刻出手，大枪如同龙爪一般向前一探，一摊，一压，平稳化解了阿碳的这一手。

    向山看阿碳动作的大致轮廓，就知道这家伙手腕之中藏着什么击破装甲的东西。

    虽然贾德尔这憨憨这时候跳出来，被打死也不奇怪，但向山总不能看着他万里迢迢过来被自己人误伤。

    向山这动作也让阿碳明白，自己身后的是个自己人。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不住，是我太紧张了。我还以为是游骑兵……”

    贾德尔很无辜：“我只是听说熟悉的侠名，忍不住跳出来结交罢了——原来阁下就是江湖上人称‘百炼金刚石’的碳大侠吗？幸会幸会。”

    阿碳不是什么特别出强的侠客。他早年也是一个运动员武术家，但是为了撑起青黄不接的武馆，他放弃了所有擂台武者的梦想——无限制规则的“大擂台”，而专攻各种类型无视觉规则的擂台，以快速赚取积分。

    他的武学天赋也不算高明。成为侠客之后，练成的武功也不算太了不得。

    但这份经营武馆的经历，却让他拥有了体贴他人的能力。戴森原则之下，本来就只剩下少数原始而自发的团体能够存在。只有极少数人可以从经营之中学到交际的本事。

    阿碳虽然武功不高，但朋友遍布三教九流，各地都有其兄弟。他本人也是急公好义，江湖上各种大事都有他在边缘帮衬。这么多年侥幸不死，也成了个老牌江湖人了。

    他以“碳”为侠名，再加上打拼的时间很长，所以有了个“百炼金刚石”的美名——金刚石是一种特别坚硬的碳晶体。

    “不敢不敢……”阿碳道：“这位朋友是？”

    “北地贾德尔。”

    “贾德尔……”阿碳大惊：“可是‘瞬间爆炸单杀王’的红石门贾德尔大侠？”

    虽然阿碳的资格比贾德尔更老，但是贾德尔的侠名比他更为响亮。

    “好说，好说。”贾德尔点了点头。

    另一边，向山也开始拆解地上的追命游骑了。他首先毫无痛苦的结束了这个追命游骑的生命，然后拆解出存储设备与计算中枢。随后，他又抠出了最宝贵的部分——一块同位素电池。向山将这电池扔个贾德尔。

    这追命游骑的背后还有一架折叠起来的二轮摩托。这摩托就和追命游骑的腰部相连接。追命游骑往后一倒再将腰一折，就可以转作二轮模式。

    刚才追命游骑一直使用的是双足。这估计还是因为军用摩托前后轮相对位置固定，与之相比，还是双脚能够支持更多的武道策略。

    向山扶起随追命游骑倒在地上的二轮摩托。这摩托上还有追命游骑的残肢。向山卸下摩托后座上的部分武装，骑上摩托，然后取出两根数据线，接入残肢上的数据接口以及自己双手手腕。

    这下，向山就如同骑马一般驾驭住这东西了。

    向山指了指这摩托：“上来，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

    这游骑兵现在使用的摩托，都是军用的，参数固定，不管是机械引擎还是轮胎，其声音都很容易被武者所分辨出来。

    骑上这摩托再移动，就算不小心被听到点点动静，也有不小的概率糊弄过去。

    阿碳见向山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些佩服：“敢为这位朋友是？”

    “我这位老兄不喜欢说自己的名字，但估计又很重视自己的ID，所以也不想编个名字。”贾德尔耸耸肩。

    “暂时……无名无姓。”向山点了了点头。

    阿碳在离开之前，也检查了一下那游骑的生物脑，确认是真的死了。虽然朝廷鹰犬很烂，但是他们也还算重视人手，不会真个拿游骑兵这等高手做苦肉计。这也是防止间谍。

    然后，贾德尔和阿碳就以一种杂技一样的姿势站在了摩托车的后座上。

    “这位……无名老兄？”阿碳道：“你们是刚刚从外面来的吗？我是说封锁线外。”

    向山点了点头：“是。我搜查过那些鹰犬的记忆。他们有两层包围圈。我还以为要走过第二层才能见到你们。没想到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就见到了。你们是被分割了？”

    “不……”阿碳苦笑：“虽然这话有点对不住你们拳拳之心。但是，你们来晚了。我们已经准备分散突围了。如果你们晚来七八个小时，说不定就谁都见不到了。”

    “啊，还真是。”贾德尔点了点头：“不过，看起来事这次还很成功？那也算好事吧？”

    “不好说。”阿碳有些忧心忡忡：“之前突围的朋友们，不知道有没有成功离开。虽然陶大侠又说，只要成功离开一人，就是我们的胜利，但是……”

    向山开口道：“陶大侠是带来的一些技术资料或者情报？只要有人逃走，就可以共享这些信息？”

    阿碳点了点头：“无名兄慧眼如炬。不过这也到最后了。我们让擅长隐藏自己、分散突围的同道分批离开了，剩下的人都是……应该说，除了我，都是更擅长正面冲突的。他们要集中兵力冲一波，看看能不能保证最大的成果了。”

    “也就是……那位陶大侠的性命？”

    “然也。”

    “啧。”单杀王叹了口气：“老子更擅长内功拼杀啊。”

    “可惜了。不过白漫大侠得了那陶老前辈的馈赠，武功大进。我们可以到时候跟着白漫大侠一起冲出去。”

    贾德尔肃然起敬：“难道是江湖人称‘北风萧萧’的那位名侠？我记得前些年他说他要……”

    “啊，就是因为那件事，所以他半年前就来到附近，一直护着受了伤的陶大侠……”

    向山摇头：“你们的据点，是在第一层封锁线和第二层封锁线之间？还是第二层封锁线之内？”

    向山和贾德尔进来时看到了一具载具的残骸。那应该是从第二道封锁线之内出来的侠客。他们在越过第二道封锁线时，惊动了那些庇护者，被携带高爆炸弹的无人机群一路尾随轰炸千米。

    如果这些侠客的据点是在第一层与第二层封锁线之间，那么那载具的主人完全没必要直接冲出来。

    阿碳苦笑：“啊，仸兄弟啊……他们……哎。你看了就明白了。按照我指的方向走吧。”

    阿碳没有直接将地点告诉向山，而是一点点的指点向山修正方向。这也是一点防备，一点保险。向山就按照阿碳的指点慢慢的行车。

    如果只看视觉信号的话，向山这几分钟就好像没动一样。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黄沙。

    在向山开始怀疑阿碳在带着他们兜圈子的时候，这位侠客终于开口道：“到了。”

    三人停下，然后警戒的等待了几分钟，不断从周围筛选信号。确认周围没有潜伏的游骑兵之后，阿碳才下了摩托，在地上摸索。很快，他就掀起一块石头，露出一个小孔来。

    这小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能够塞进一个比较宽大的轻型义体，但是自然人却在里面寸步难行。如果是旧时代人类见了，准会以为是狼之类小型掠食动物的巢穴。

    不过，义体人的义肢发力不受肌肉掣肘，能够在里面缓慢蠕动。

    向山立刻就明白了。那辆载具的主人之所以要冒险从内部突围，就是因为他们还必须带上补给站。

    没有那载具内的能源支撑，侠客没法在毫无太阳能的沙尘暴环境下度过荒野。

    向山点了点头。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身份不明的自己一方得走在最前头，以取信对方，避免突然有一方反水。但他还没动作，贾德尔就将电池往那洞穴里一扔，然后用头顶着同位素电池，往前方蠕动前行。

    阿碳是第二个下去的。如果这种情况下他是个游骑，那让他排到最后，向山两人都有危险。

    向山则是最后下去的。

    在下去之前，他足尖一钩，顺带将那块看着像石头，实际上是塑料的遮挡板个盖上了。

    “来支援的侠客里，有一个是附近的钻地龙。”阿碳小声的介绍到：“他给我们准备了地下工事。但是，他带的挖掘刀片也是有限的，所以……就只有这么个通道了。”

    而大型载具没法通过这甬道。


------------

第二十五章 见面

    在一个洞穴之内，七八名侠客围在一起。为首的是一个使用轻型义体的人。这个侠客的义体是在无重力环境下特化的。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他义足的脚掌，并非是地球常见的那样仅有“支撑”功能，而是更加强调“抓握”的作用——比起人的脚掌，倒是更接近其他猿类脚掌。这正是无重力环境特化的特征。它能够帮助武者在无重力环境之下，抓握地板或墙壁上的东西。

    陶恩海握住这个年轻人的手。他道：“准备好了吗？”

    那年轻人有几分怯懦：“好了，师父。”

    陶恩海知道，这其实就是没有完全准备好的征兆。这家伙在担心。

    对于即将上手术台的医者来说，这绝不是好兆头。

    他这个时候倒是想讲两句活跃气氛的笑话——比如“你们这个时代的医生待遇比我年轻的时候要好得多，至少医不好不会有人拿刀砍你”之类的。但是他过去就不太擅长这个。以前这活都是身为大老板的武祖在做。

    他拍了拍助手的肩膀：“放松，放松。别太紧张。生死有命。你师父我都两百多岁的人了。比起旧世代的老人，我已经很幸运了。若是真的出了问题，就……当我休息了吧。我也确实蛮累了。”

    说着，他又看向一个重型义体的侠客。

    “白漫先生，麻烦你了。”陶恩海也是握了握这位侠客的手。

    侠客白漫用红外线将话语直接投射道陶恩海的义眼之上。

    【陶大侠，这位少侠明显没有十足把握。为何不多等等？】

    【等也没有意义了。】陶恩海心中笑了笑：【能生产抑制剂的细胞已经死绝了。培养基也耗尽了。每等一秒，伊沃路细胞的侵蚀就会加深一层。另外，咱们也是被鹰犬的大军团团围住，每过一秒，我们暴露的风险就加大一重。】

    【没有什么等下去的必要。】

    【那阿碳兄弟呢？您至少也要和他说声再见吧？】

    “百炼金刚石”是更擅长潜入与刺杀的侠客。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分散突围”的那一批。

    但是阿碳却挂心“有没有后来来援的侠客”，所以坚持留下来，在外围游走。

    陶恩海苦笑两声。就在刚才，正北方出现了一连串的爆炸。而按照预先制定的巡游时间表，阿碳兄弟当时就在那一块附近。

    或许“百炼金刚石”已经碎了。

    但谁也没有再提这个问题。

    早就不是悲伤的时候了。

    然后，陶恩海又蹲下来，俯下身，跟一个身材矮小的义体人握手。

    哦，或许不能说“矮小”。这家伙现在的义体是不能行动的。他就是一个浑圆的柱体，有手臂，但是平时却收纳在柱体之内的。

    这是一个“钻地龙”，诨名叫“地底貔貅”，平素就在地下收集贫铀矿石。他经营着一个秘密的地下精炼厂，这十几年来，给不少立志开宗立派或更上一层楼的侠客提供了提纯油。

    而现在这副模样，则是他脱了挖掘义体之后的样子。

    钻地龙挖出了那一条越过第一、第二封锁线的地道，给侠客们提供了许多便利。另外，他也多次挖出临时的营地，供众人隐藏。若是没有这位襄助，众人或许在就死于天基武器打击了。

    “貔貅兄弟，这次多谢你了。”陶恩海摇了摇这小小的原始机械臂。这手脚功能很弱，只是保证地底貔貅可以在脱离了挖掘义体之后能够行动。

    “嘿，老侠客，您也说了，咱们都是几十上百岁的人了。死了也没啥。”地底貔貅嘿嘿笑道：“我那点家当也有徒弟继承，了无牵挂。老实说，我这次来，就是想风风光光一把——嘿，平素里，所有的风头都被那些当飞侠的给抢了。我们这些在地下吃饭的就得默默无闻。以前也就算了，我都吃了几十年的土了，这次就想扬扬名。”

    陶恩海很想微笑一下，但是他现在的义体不支持这样细腻的表情。

    庇护者对弈钻地龙那是见必杀的态度，所以钻地龙必须隐瞒自己的身份，几十年如一日的在矿区之中、岩层之下蠕动行进。他们必须呆在黑暗里。

    而一个这样藏了几十年的人，心中最想的事情居然是扬名

    真是何等的豪迈。

    “若是不死，我就在我的个人页面上给您立个碑。”陶恩海如此说道。

    “那您可千万挺住。”地底貔貅大喜：“救了‘杏林公’，这功绩我可以吹一百年啊。”

    陶恩海又住其他侠客一一道别。

    这个时候，“什么声音”传来了。

    那是一个不规则物体与空气碰撞的声音，速度远低于音速，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侠客一个翻身，来到洞口，举起开了消音器的枪，一枪打碎了那东西。

    “是石头。”他说道。

    然后，又有三块石头被人从远处扔来。

    这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

    那开枪的侠客捡起一块石头，扔了回去。

    几分钟之后，阿碳带着两个身影走了过来。

    阿碳道：“这两位都是来支援的侠客。就在刚才，他们无声无息的从第一道封锁线之内突入，抵达了这里。”

    陶恩海迎了上去，抱拳一礼，道：“两位朋友高义。多谢了。我们很快就要准备突围。真是麻烦你们跑一趟了，还请做好准备吧。我这里有一份来自于火星数个科研骑士团的技术资料。一会不管谁能够突围，都请麻烦建立区块链或制作磁力链，将之上传、共享。”

    这倒不是冷漠。他实在没有时间在与这两位新来的朋友结实一番了。时间相当紧迫。

    在手术之前，他也是这样一个态度。

    “情况我们大致也听说了。”单杀王挠了挠头：“嘿嘿，这个，虽然我们来得晚了点，但是好歹也赶上趟了。能出一份力，就再好不过了。”

    但向山突然开口道：“陶医生，您是在准备进行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在旁人听来，这位侠客说话的声音有一点飘忽。

    …………………………………………………………………………………………

    在阿碳扔石头的时候，向山不知为何，感觉有一点点忐忑。

    ——那家伙认识我吗？

    那边对好暗号之后，阿碳便示意另外两人跟上。三人往前走了几米。

    这几米距离，对向山来说居然有点漫长。

    穿越重重沙尘之后，向山看到一个义体人迎了上来。虽然这个型号的义体他从未见过，但是他却感到一丝熟悉。

    向山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到洞穴深处的另外一个小型洞穴。这个小洞穴与侠客们现在所处的洞穴相连，虽然更小，但是外壁上铺设了塑料膜，能阻挡各种微小异物，也有静电发生器，清除空气中的浮尘。

    这一瞥之间，他看到了一些手术常用的工具与仪器。

    在这一瞬间，某些记忆复苏了。

    现在这个简陋得不行的小型手术室，与记忆中某个位于北平的尖端实验室……

    这个陌生型号的义体，与某个熟悉的人……

    这些景象重叠到了一起。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非常熟悉的好友穿着全身重铠在你面前一样。虽然那装束覆盖了所有面容，但你还是能从动作之中提炼出表现“性格”的元素，并解读出来。

    而结成了索绪尔神域的内功高手对这个更加敏感。

    恍惚间，向山有了一种错觉。他刚才穿越的不是沙尘，而是重重时间之纱。

    他回到了“当年”。

    当年，他确实见过这个……这个……

    “陶医生。”向山鬼使神差的问道：“您是在准备进行什么……”

    什么呢？手术？实验？

    他拜托过这个人做什么吗？

    等等……

    ——“陶医生”……是谁？

    向山自己就愣住了。

    “啊？”阿碳也是一惊：“二位居然是认识的？哈哈！这可真是……”

    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有透露陶恩海的身份，只是以“陶大侠”相称。而历史上姓陶的大英雄大侠客也有好几人。

    能够瞬间辨识出“杏林公”身份……八成还是从动作姿态上辨识，这也就说明，“无名”大侠好像与陶大侠很熟啊。

    “这……”陶恩海也怔住了：“你认识我？不对，这个语气……”

    他不知所措的看着阿碳：“这两位是？”

    “啊，介绍一下，这位朋友是北海红石门的‘瞬间爆炸单杀王’贾德尔。”阿碳指了指贾德尔，然后有看着陷入思索的向山：“呃，至于这位朋友……他之说自己无名无姓。”

    “‘无名无姓’……‘无名无姓’……”尘封的记忆逐渐复苏。

    这应该是来自某个武侠作品的台词？对于陶恩海这一代人来说，这是幼年时看过的一个电视剧吧，应该。

    陶恩海还记得，在北平的时候，一位名叫英格丽德·格拉纳特的女性，曾组织研究机构的其他异国学者，通过观赏武侠作品来学习汉语。有一段时间，那些老段子在公司群里满天飞。

    而这种神态……这种语气……

    “是你……不，不对。不应该是他。”陶恩海勃然大怒：“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应该明白吧！你不是他！”


------------

第二十六章 伊沃路细胞

    这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发生的事情。就算是侠客的动态视力，也没法完全捕捉到者一切。

    在场的八九名侠客之中，只有向山、陶恩海自己以及那个叫做白漫的侠客反应过来了。

    谁也没有料到，陶恩海被激怒之后，身体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他扑向向山。

    从起手式来看，他应该是想要扣住向山的肩膀。

    ——啊，按照这个人的习惯，后面应该是斥责与质问……以长辈的态度？

    向山甚至想起了这些。尽管他还不知道“陶医生”到底是什么人，但他确实从记忆之中提取出了这些。

    “对这个人行为模式的了解”比“和这个人共度的记忆”更加重要——二百多年之前的向山恐怕是做出了这样的抉择。真正与朋友一起度过的经历，被转写成文件，转移到硬盘架之中。如今，那些记忆早已随着量子硬盘消失了。

    残留在向山大脑之内的，只剩下“辨识敌我的需要的知识”。

    于是，现在的向山知道了，这个“陶医生”是友方。

    说实话，向山还挺理解陶医生现在的反应的。他自己也不喜欢这种叫做“人格覆面”的技术——不管是真性还是假性。至少在伦理学与法律约束出底线之前，这种技术都不应当被滥用。

    而现代偏巧是个无法的时代。

    然后，向山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这位“陶医生”自己的状态恐怕不大好。

    他第一步就踏错了。脑神经给义体下达了错误的指令。由于强烈的情绪提高了指令的权重，所以义体自我纠正体态的机制被指令完全覆盖。

    这位陶医生将以超音速摔倒。

    向山飞快的调整体态，压低身体，想要伸出手去捞住这位“老朋友”。

    但是他却感觉到，自己双手之上……不，是全身上下都仿佛覆盖着一层“膜”。他正顶着一张坚韧的“膜”在运动。这一张“膜”完全覆盖了他。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要与这无形的屏障对抗。

    这层“膜”不是音障。它叫“性能”。

    向山现在这具义体只有这么快，只能这么快。

    ——过去的我一定比现在要快很多呀。

    向山若有所思。

    然后，在剧烈的音爆声中，向山与陶恩海撞到一起。向山左手单手拖住陶恩海的腰腹，在地上滴溜溜的转了数圈，消去了那恐怖的力量，最后以一个半跪的姿势停下。

    ——感觉糟透了，又要换手肘和肩膀的零件了……

    向山如此想到。

    在一片烟尘之中，目瞪口呆的群侠望着突然发难的老侠客。

    陶恩海甩开向山的手：“居然反应过来了……也是。如果和他思维方式接近的话，就代表大脑的某些结构很适合武学技术。对，你确实应该有很高的反应。”

    他一只手扣住向山左肩：“你有很高的天赋。你如果肯好好用心练功的话，不需要走这些歪门邪道，就可以成为一代名侠。你应该有机会去超越那个人！可你在干什么？啊？”

    这位医生很愤怒：“我求求你们，就让那老家伙好好地安息吧！”

    这个瞬间，整个洞穴之内万籁俱静，只剩下洞外呼啸的狂风。

    那地底貔貅最先开口道：“老侠客，您什么意思？这是……”

    阿碳道：“貔貅！别说了！”

    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只有陶恩海的助手卢修大惊，道：“师父！平心静气！平心静气！您不可以有激烈的情绪剥夺！激烈的生物电会加速伊沃路细胞的病程！”

    陶恩海这才松开向山。但他的义眼还是锁定这这个人。

    而向山则被触发了更多记忆：“伊沃路细胞？病程？这东西……这玩意也成为了武器？”

    伊沃路细胞，是世界上第一个基准人约格莫夫·弗伊格特神经鞘组织的肿瘤细胞。

    或许是初代基因疗法的缺陷，彼时这位遗传学天才的身体出现了不少肿瘤，良性与恶性的都有。只不过，由于陶恩海已经从动物实验的数据之中找到了一大把针对基准人的检测手段，且世界上最好的医疗团队实时监控着他的身体，所以几乎所有病灶都被第一时间除掉了。之后配合约格莫夫研发的后续基因疗法，癌变也不再出现。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约格莫夫捐出了自己的肿瘤细胞。这块细胞可以无限分裂，不会因为分裂次数太多而凋亡。

    这是绝佳的实验平台。

    1951年初，一位合众国出生的贫苦非裔妇女患上了宫颈癌。她在一家医院接受了治疗——仅仅是因为那家医院是当时少有的，愿意接济非裔的机构。而医生在治疗的过程之中，取走了她的一块病灶组织，进行体外培养。

    然后，体外培养大获成功。这位女性的癌细胞，可以在实验室条件下无限制的快速分裂。

    只是这位女性本身的癌症治疗就没有这么成功了。她在51年年末就离开了人世。

    或许是因为这位女性感染了几种病毒。这导致她的癌细胞不仅能够复制，并且自我复制的速率比一般的癌细胞还要快一点。

    这可是一种无形的财富。

    这种细胞被称作“海拉”细胞。“HeLa”，正是那位贫苦女性姓名的缩写。

    海拉细胞的发现使人类可以脱离猕猴等近人类生物作为实验对象而使用真的活人细胞，不用负担道德责任。他们可以用真人的细胞去接受辐射、毒剂的检验，或者感染各种病毒。而检验疫苗、制作疫苗之类的事情，也可以依赖这种人类细胞。

    成功在体外培养了这柱细胞的医生慷慨的将这位女性的细胞分享给了全世界的同行。它出现在了各地生物学实验室的培养皿当中，成为了现代全球医药化工的重要基石，创造了百亿乃至千亿美金的价值。

    但遗憾的是，那位女士的丈夫、子女以及后续的子孙没有获得丁点利益。相反，他们家族一部分的DNA隐私，正被全世界的生物学家翻来覆去的研究——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向山大概还记得——这是来自魔教的记忆？还是他自己就记得的？——约格莫夫一直将这件事视作“生物学发展的重大污点”。

    所以，他亲自主持了全新的捐献手续。他雇佣了庞大的法律团队，签署了一份复杂的但在全世界都行得通的捐献协议。这一份协议确保了他五代之内任何一个子孙，在感觉这件事侵犯了自己的隐私之后，都可以终止这份捐献。但协议也保证了他的子孙不管想法如何，都无法从研究机构获取过份的物质补偿。

    当然，向山也知道另一件事——约格莫夫之所以制定这个捐献协议，只是想给生物学界留下一个正面的捐献协议模板。为了避免真的有子孙干扰人类科学的进程，他绝不会留下亲生的子女。如果真的有情感需求，他会去领养。

    “呵呵……那个时候还真是高尚……”向山感觉自己脑袋非常的疼。某种“东西”在颅腔之内沸腾：“这玩意也是武器？这玩意也被做成了武器？”

    伊沃路细胞，Evolu Cell，取自“evolution”，是“进化”的意思。他的原主人是希望这份能无限繁殖的基准人细胞，可以成为海拉细胞那样理想的人类细胞实验平台。

    “好多年之前不就调侃过了吗？”用冥想平心静气的陶恩海不屑的回应道：“‘这玩意吸收电能的效率太高了，扔进核电厂怕不是能变成哥斯拉那样的巨大怪兽吧’——这种话……”

    陶恩海说着就意识到了不对劲。面前这家伙的语气太像自己过去的老朋友了——他居然情不自禁的将这个家伙当做了向山！

    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但这次没有要弟子提醒，陶恩海就自己开始冥想，压制怒意。

    向山甚至也花了一两秒来接受这个冲击性的事实。

    他用了拍了拍自己脑袋侧面。

    不得不承认，世界确实是会变的。

    很快，陶恩海就恢复了平静。他说道：“你不要读了一些记忆，就觉得我们那一代人有多么高尚了。大家都是人，一样的。伊沃路细胞的第三代改造型，能够产生细微的孢子。只需要稍微带点水分的空气，以及电能，就能自我繁殖。可以瘫痪掉电力机构与电子设备。当然，如果进入人体，特能够侵蚀大脑，致人死亡。”

    向山上下打量了陶恩海一下：“你运动神经已经被侵蚀得很厉害了。能够行动自如，全靠义体的体态纠正算法？”

    陶恩海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所以，你需要做大脑的分离手术，抛弃脑干部分？”

    “嗯，脑干，小脑之内的运动中枢对于义体人没有那么重要。赖以为生的脏器本身就没有了，不需要这些神经来指挥。大家也没有肌肉了。只要不用人造肌肉纤维那么贵重的义体，实际上也没什么影响。甚至边缘皮质的部分功能都可以由计算机代替。”陶恩海哼道：“对于人类来说，新皮质才是最核心的部分。让这部分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

第二十七章 交流

    大脑的发育，是“高级功能区包裹低级功能区”的。

    或者说，中枢神经的演化，大多都是在“原始的结构”外层，再演化出一层高级的结构。“高级的结构”一般都是包覆着“低级的结构”的。

    最原始的，调节心血管运动、呼吸、吞咽、呕吐等重要生理活动的反射中枢。

    在这之上，则是进行纤维调整、纠正各有关肌肉的运动、调整关节，使随意运动保持协调的运动中枢。

    而更上一层的，则包括了调节内分泌，使高级思维活动与情绪相互影响的神经中枢。

    而再上一层，则是纹状体。

    这就涉及到一个物种演化的分化了。

    在哺乳类之中，纹状体主要是接受大脑皮质、丘脑信号、调节运动的一个神经中枢，另外也负责生成“非陈述性记忆”【包括肌肉记忆在内的、难以用语言符号表述的记忆】。它接受的一般都是大脑的“后台信息”。

    但是，双弓类-恐龙-鸟类这一条演化支上，纹状体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对于现代鸟类来说，新纹状体已经足够支持较为复杂的心理活动了。

    而哺乳类则没有在纹状体上深度耕耘。他们在纹状体之外，又演化出了一层更高级的功能区，也就是“新皮质”。

    对于人类来说，越是深处的神经，就越是不重要——因为它们关乎身体的本能，关乎大脑指挥肉身的能力。

    但是在义体的时代，这些都不重要了。天然的脊椎，最大的优势也只是“物美价廉”“性价比高”。

    在实验室内，存在比脊柱更好的数据传输设备。

    而当生物脑受到了某种不可逆的损伤，并且这损伤会逐渐恶化的时候，“舍弃部分大脑”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项。

    只要保留了生成自我意识的新皮质，人就还能算人。

    这是最低限度。

    当然，这个标准仅限于“高改造率义体人”。

    对于自然人来说，那些低级部分基本上都涉及了生命维持的最基本功能。伤了新皮层，失忆啊、人格剧变啊、精神错乱啊都有可能。但伤了那些原始部分，搞不好就直接死亡了。

    对于义体人来说那就是“哪个不能机械化代替哪个精贵”。

    向山一怔：“这……啊，也是。技术确实可以做到这一步。本来就该走到这一步的。”

    但是，这无疑是非常困难的手术。

    因为，你必须要保留的新皮层，是在大脑的最外层。而你需要舍弃的植物性神经、运动神经，则在这一层新皮质的包覆下。

    这就好像“不伤及苹果的果皮，就挖空里面的果肉”这件事难度乘以一千。

    向山看向陶恩海：“你准备舍弃到什么程度？底线？”

    “嗯，现在的技术，最坏情况下，可以挖到海马体。”陶恩海想了想，摇头笑道：“高级皮质里也有相当一部分负责运动、感觉之类的。理论上最低限度是‘保留一部分额叶和颞叶皮层’。但说实话，人类还没有彻底破解大脑的算法。额叶与颞叶支撑不起思考。”

    言下之意，其余的都已经可以用机械化代替了。

    “武学修为呢？复杂运动的熟悉、习得和选择，都和纹状体有很大关系。长期记忆的转化，则由海马区负责……”

    “对，失去了这些，就没法靠自己的脑子记住东西了，外功发挥也很受影响。但是好歹还有硬盘。总比死了强。”陶恩海摇了摇头。他再次站起身，顺带抓住向山：“还有你……你最好交代一下自己真实的经历吧。披着别人的皮，我很难看你顺眼。”

    “这件事我倒是可以交待一点东西。但是必须严格保密。”向山看着陶恩海：“数据线直连。我只接受这种形式的对谈。”

    陶恩海沉默了片刻。他对自己的弟子说道：“卢修，给我一根数据线吧。”

    听闻自己不需要立刻手术，卢修稍稍松了口气。他不敢去看自己的老师，低着头从腰间抽出一根数据线。

    陶恩海冲着其他侠客拱了拱手：“不好意思，各位弟兄，这件事牵涉到一点过去的事情。我要和这家伙单独谈谈。”

    说着，他跟向山走进了那一间手术室。

    这手术室四壁铺着塑料膜，将之与泥土隔绝开来。这空间很小，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少量的仪器已经将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想要做手术，必须弯腰，低伏身体。

    也就只有义体人的一声可以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中做手术了。

    陶恩海坐在地上，指了指对面。

    向山也坐了下去。

    陶恩海将数据线的一段插在自己头颅侧面——如果是自然人的话，应该是耳朵后侧的位置。向山将数据线的另一端插入自己的手腕。

    【你到底是什么人？】陶恩海如此问道；【每一个自称是向山的家伙，其实都明白自己不是向山。他们心底里都有自己作为‘他者’的童年。现在线上的向山记忆，很少有童年时代的。这一部分覆盖不掉。所谓的“武神”，也只是对向山的青年记忆更有认同。你应该也有那样的记忆。】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用你那一段记忆的身份说话。】

    在刚才那一瞬间，陶恩海确定了，这家伙是个“真性人格覆面”。他传输的信号，表现出了“内功”的感觉。而截止目前，假性人格覆面不能使用内功。

    向山很想苦笑：【说实话，我没有那种记忆。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什么其他人。】

    【胡扯！】陶恩海道：【你是在为那一段“不是向山的记忆”感到羞耻？你如果真的认为自己是向山，那么这个想法才是可耻的！至少那些模仿得更像的家伙——我是说那些被称作“武神”的，不会隐瞒这一点！】

    【不，我说的都是实话。】向山如此说道。

    他唤起自己“所能追溯的最初记忆”——被尤基从垃圾场里捡来的记忆。

    ——空白……空白……空白……水……一点点光……

    然后是回收站小镇的事情。尤利娅与镇长的对话……

    【由于是直连的，说以我只能“隐瞒”，而无法“虚构”。】向山如此说道。

    “虚构”会唤起特殊的神经活动。在情感层面上，虚构的故事与事实的经历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

    或许一个天才骗子可以做到瞬间构建虚构的故事，并无法在表面上不动声色。他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通过“忘我的表演”来假装是真的。

    但虚构就是虚构。

    在稳定连接的情况下，内功高手可以捕捉到这种瞬息而逝的微妙表现。

    【被人从垃圾场里捡起来？这可真是个笑话。】陶恩海道：【你是科幻漫画的主角吗？】

    【虽然我也很难相信，但事情就是这样。】向山道。

    【恕我直言，你是不是被什么人处刑了，灌输了错误的自我认同之后放在那里的？】陶恩海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解释了。】

    向山意外的点了点头：【老实说，我觉得这个猜测蛮有说服力的。但问题是，我的大脑之中一点“不属于向山的记忆”都没有。】

    【大量的还丹酶可以解释。】陶恩海道：【你或许有原本的记忆，但是还丹酶还原大脑的时候重置了。】

    向山感觉自己“胸口”的位置有一种柔和的、如同泡沫碰触的错觉。

    这是“同情”。

    陶恩海在“同情”遭受“这种事”的无名之辈。

    向山道：【但是，也还有疑点。对于侠客来说，还丹酶是非常宝贵的资源。想要将一个成年人的记忆完全重置，需要不少的还丹酶。更别说在那之后，还得往我的大脑刻入向山的记忆。如果只是为了处刑“叛徒”，侠客不可能如此奢侈。】

    【庇护者……也不像。至少当地的庇护者，只当我是突然出现，完全没有认识我的表现。难道这是科研骑士团的某种心理学实验吗？而且级别比松鹰城末那骑士团更高的那种？】

    【鬼知道。】陶恩海在心底冷哼一声：【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假装自己是向山了。】

    【我确实没有其他的记忆了。】向山如此说道：【事实上，就连向山青年时期的经历，我都是从其他渠道获取的。如果不当自己是向山，我也不知道该当自己是谁。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避免身份认同混乱导致心理疾病，我姑且还想再这么自称一段时间，直到找到记忆。】

    【哼，随便你吧。】陶恩海道：【但你必须记住！你不是向山。你是你自己。不要渴望向山能够包揽一起。人类的自由与尊严要靠当下的自己来争取！】

    向山道：【话说回来，大脑的分离手术，需要我来帮忙吗？在你的视角下，你弟子希望好像不是很大。】

    除了语言层面的交流之外，双方还交换着各种潜在的思绪。只要浮现在意识表层附近的思绪，都能够被算法捕捉，传输。

    【你之前救了一个小女孩？你好像对脑手术较为棘手。】

    【不，陶医生。】向山说道：【见到你之后……我又想起来了。关于手术的记忆。】


------------

第二十八章 眼睛

    这也确实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魔教的技术资料，让向山学习了不少生理学的知识。但是那份资料却没有触及到向山关于“神经外科手术”的记忆。

    而“想要拯救那个小女孩”的念头，也没有唤起这些技能。

    反而是在看到陶恩海之后，向山想起了这些东西。

    按照道理来说，“魔教的生物科技”所在的范畴，应该非常接近“神经外科手术的技能”才对。“能够挽救一个人类大脑的手段”也与“神经外科手术的技能”在接近的范畴内。

    但解锁这一段记忆的居然是陶恩海。

    ——不，也不尽然……

    向山突然意识到了。

    这也是他突然才意识到的。

    魔教的技术，与他从陶恩海这里学到的技术，根本就不是一个范畴。魔教的技术完全是站在基准人的视角的，“立意”就与陶恩海传承自旧世代的医术有天然之别。更不用说，魔教的生物技术并不考虑受术者的感受。

    而向山从陶恩海这里学到的一些技术，在魔教的体系之中已经属于“错误认知”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存在于向山的大脑之中，但是直到刚才，向山确认“我想起来了”这个事实的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这个事情。

    陶恩海看了向山一眼：【你？别开玩笑了。你应该没有系统学习过……】

    【内部代号XHD396、XHD407、XHD408等几种活性物质的研发阶段，向山曾加入过项目组的研发工作，亲自试验这些药物在人类身上的功效。】向山按住自己的额头：【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吧，向山大概学会了……两门外语，到了母语的程度。然后生物学拿到了相当于研究生学历的程度。另外就是临床……我好像做过不少练习。用猴子……】

    向山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自主的想到了“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句话。那个时代的自己好像还挺挥金如土的，可以不间断的利用猿类的大脑来提升自己的外科手术技巧。

    对，感谢科学院神经科学研究所提供的灵长类克隆技术，感谢基准人改造手术研发过程中诞生的一系列基因疗法相关技术，感谢南亚提供的廉价土地，感谢合众国的廉价谷物……

    那一段时间，公司别的不多，手中的实验用猴子那真的是垄断级别的多。

    陶恩海手指微微颤动。他也响起了那一段充斥着冲天铜臭味的时光。

    【向山的行医资格证，还真是我帮忙办的。

    【然后……我记得应该是第一代刚刚起义的时候吧，向山也陆陆续续跟你学了很多。有之前那段日子的底子在，向山学的非常快。】

    【如果只是向山的那些技术，那大可不必。”陶恩海思考了片刻，还是摇头：“毕竟都过去两百年了，技术早就更新换代了，现在有成功率更高的手段……】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吧。”向山道：“脑区分离手术，向山生前就可以做，有不小的成功率。】

    【但是……】

    【而且心态真的挺重要的。你告诉向山的。】向山这样说道：【‘就算手上的颤抖可以靠算法抹掉，心里的颤抖可止不住’。过大的压力会影响主刀医师的判断。对于瞬息万变的人体来说，这也不是好事。】

    人终归是有亲疏之别的。医者固然是父母心，要平等的对待每一个患者。但面前是自己亲近之人的时候，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顾虑。

    而人体却是一个复杂而宏观的系统。手术中，身体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

    就算义体化之后。这种现象也依旧存在。

    哪怕是名医，也不会轻易给自己亲近之人动手术——除非这手术难度之高，只有那名医本人能完成。

    【我几乎想不起你是谁。】向山如此说道：【对我来说，你几乎是个陌生人。我主刀的话，不会有丝毫犹豫的。相信向山的技术吧。】

    陶恩海指了指自己脑袋侧面的数据接口：“这句话是假的。小伙子，你好像不像你自己说得那样淡定。”

    向山耸耸肩：【可能？但我可以肯定，这里这个人……】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肯定比你的助手要稳的。】

    陶恩海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倒是可以认可。”

    老侠客思考了片刻，道：“可以。我会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记忆的。这些记忆，应该可以帮你更快的适应现代的技术。”

    向山点头：“感谢。”

    “这是在救我自己的命。”陶恩海摇了摇头。

    “那就这么决定吧。”

    陶恩海就要把自己身上的数据线拔下来。但是向山却摆手制止了他：“对了，还有一件事。”

    陶恩海停下了手。

    【我有一个小问题。我的义眼规格非常的高。它能捕捉的电磁波频段广得难以置信，像素也是高得惊人。】向山如此说道。

    如果以这双眼睛作为摄像头拍照的话，一张照片最多能有数个Gb的数据。

    【而且，我最近还发现，它甚至能够捕捉同位素衰变放射出了各种高能辐射。】向山道：【这眼睛的功能强大到不可思议。而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头上了。这是我唯一自带的东西。】

    【你是我接触过的身份最特殊的老侠客。我认为你或许可以找到这双眼睛的些许线索。】

    陶恩海怔了一瞬。

    【等会……你说什么？】

    向山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这双眼睛好像很强大……】

    陶恩海突然开口道：【你的眼睛，是否可以取下来？】

    向山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我从不这么做。】

    不知道为什么，向山感觉陶恩海有些怪异。他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向山可以感觉到脑神经之间生物电的和弦。他道：【你要不要镇静一下？按照你助手的说法，这不利于你的伤势……】

    【有一些义眼的后方，会带有一个复杂的二维码印记。这个二维码是一个特殊的秘钥……】陶恩海道：【如果有的话……我知道这秘钥需要往哪里输入。】

    向山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的金属眼睑【或者说义眼的金属保护结构】打开。与此同时，数道固定结构开始松脱。向山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左眼上。片刻之后，向山就将自己的义眼轻柔的放下。

    义眼的后方确实有一个二维码的印记。

    “这不可能……”

    陶恩海呻吟道。他甚至直接说出口了。

    向山已经无法感应到他的情绪了。不是那种“平静”，而是情绪波动过于激烈，超过了一个阈值——就好像强光之下，人目不能视，巨响之下，人耳不能闻。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在那一瞬间，向山如同坠入幻境之中。

    向山仿佛回到了……回到了……

    那是一个夜晚。

    那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无数的光……炫目的光……

    那些光从天外落下。它们来自天上的一个源头——一团如同密集玉屑的光点。这是一个太空舰队。所有的流光都是来自于那里。

    这些位于大地的观察者眼中，舰队所发出的流光，沿着天幕形成的拱顶流下，仿佛穹庐之上滴落的“水珠”。那些光有一些直接“流淌”到了天际线之外，有一些则“滴落”下来。

    这是高能粒子束流。也有一些是实弹。

    大地在燃烧，火光冲天，让天上的群星都显得暗淡。

    而这段记忆的主人，则死死盯着那个天空上的那一团星屑。

    被天基武器蹂躏的大地之上，无数眼睛盯着夜幕中微弱的闪光。

    很快，轰炸停歇。

    接下来的事情，或许很快，有或许很慢……星屑开始出现明显的移动。尤其是其中的一小撮……

    最后，一抹流星消失在天边……

    向山闭上眼睛，摒弃杂念，镇压外魔。一道代表“宁静”的驻波安抚着陶恩海那失去平衡的精神。

    “这怎么可能？”陶恩海突然伸出手，扣住向山的肩膀。但是向山却一把将之打开。

    向山感觉得到，有那么一瞬间，陶恩海是真的想杀死自己。

    不是“攻击”，是“杀死”。他真的想要破坏掉自己的生物脑。

    “你怎么了？”向山有些不满。

    陶恩海死死盯着向山。他的合成器里挤出机械式的语音：“你是否有在铁华环境中施展内功？在你所分享的记忆里面，你是很爱使用铁华的，对吧？”

    向山道：【被铁华包围了，怎么施展内功？】

    【被铁华包裹的室内！直连！载具内！什么都行！】

    向山立刻想起他刺杀那个什么……巴尔博的家伙。那个时候，外界被铁华包围，而他通过直连，用内功与巴尔博争夺一架战车的控制权。

    这符合陶恩海所描述的情境。

    陶恩海这才放开向山，缓缓坐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向山感觉陶恩海的态度明显变了。

    陶恩海现在对他充满了敌意与防备。他无法从陶恩海的大脑之中读出更多情报了。

    向山点了点头：【我大概明白了。这双眼睛，就是随着武祖向山本人而失踪的那一双义眼。】


------------

第二十九章 一线天

    向山意识到了很关键的一点。

    自己现在所使用的这一双义眼，就是当年“唯一败”时，随着武祖向山一同失踪的那一双。

    在升华战争的尾声，武祖向山在“某个人”的帮助之下，冲击万机之父的太空舰队，执行斩首战术。但是，最终却还是因为寡不敌众，而败下阵来。

    据说那一幕也只有庇护者看到了。

    江湖上有传说，称那一战，万机之父的旗舰都坠落了。

    这是武神十一败之中最接近成功的仪器。

    当然，也有人认为，后续那次“打到御座前”的刺杀才是最接近成功。

    只不过，武祖的“唯一败”，却只有庇护者一方的人目睹了。

    没有影像资料。万机之父与这一战中参与驰援、后来擢升的“诸王”都只说向山确实被处刑了。

    而现在，当初随着武祖向山消失而失踪的一对义眼又出现了。

    但这仍旧不能说明什么。

    现在这个“向山”就算拥有这双眼睛，拥有武祖向山的DNA，甚至拥有记忆，也不一定能认定他就是向山。

    倒不如说，他“不是向山”的嫌疑反而增大了。

    这双眼睛既然随着武祖陨落，那么很有可能落在了庇护者一方的手中。

    向山思考片刻，提问道：【那么……向山也捐过DNA数据？】

    【我们所有人——内部测试版改造手术的受术者，都捐献了自己的遗传数据以供研究。】陶恩海看着向山，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

    【啊哈。那确实啊，搞一个克隆也不难？】向山点了点头：【用向山的遗传因子，克隆出干细胞，然后诱导分化成神经系统，接着不断的录入武祖向山的记忆，养成接近向山的人格，再抽走储存记忆的硬盘。最后，再赋予这双义眼。一个无限接近原版的向山就做好了。】

    而陶恩海刚才之所以要问“有没有在铁华包围之下使出内功”，恐怕就是为了确认一下这个向山有没有受遥控。

    除开“小老弟”那一门秘而不宣的禁术之外，在大众的认知里，假性人格覆面是不可能使出内功的。

    但是，这也不绝对。如果一个假性人格覆面后台有一个接口，可以将数据发送给同步轨道上待命的内功高手，那模拟出内功的手法，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种炮制出来的“内功高手”，在铁华或者其他电磁信号屏蔽的区域内就会露馅。

    所以陶恩海急切的确认这一点。

    如果不是向山在刺杀巴尔博的时候来了那么一下，恐怕陶恩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应该只能说明，我不是假性人格覆面，并不能说明我现在就是安全的吧？】向山道：【万一我体内还有其他的后门程序呢？】

    虽然向山记忆里，自己是有生物脑的。但这也有可能是伪装，真正活跃的，或许不是这个大脑的生物部分，而是藏在生物脑内部的芯片。

    或者，那一枚芯片可以在关节时刻抢走义体的控制权，给侠客来致命一击。

    以陶恩海的专业角度来看，这并非无稽之谈。

    【你的内功，虽然想法上比较落后了，但是技巧上还是很高强的。如果真的放任这样一个人进入电磁信号屏蔽区，失控的可能性不小。只要有这方面的意识，你就会全力在自己身上拔除后门——况且按照你的记忆，你苏醒的时候，身上根本就没有电子设备。】陶恩海冷笑：【那种后门程序如果真的存在，恐怕早就被你自己拔除了。】

    【那么，我是否有可能就是最初的向山？】

    【绝不可能！】

    陶恩海瞬间否认。

    不管怎么想这都很奇怪。一个二百多年之前就被处死的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呢？

    向山怎么可能就凭一颗头逃了——一颗没有动力的头逃走？

    而且，就算他当年真的逃出生天，又是怎么挺过这二百年的？

    ——不，不对……

    陶恩海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件事如同打火石一般，在他心中擦出了一连串的“狂喜”——尽管相对于黑暗来说，它微不足道。但是……但是……

    ——仔细思考一下……仔细思考一下……

    陶恩海看着向山。

    ——尸体之所以会腐败，是因为人类体内的大量细菌……

    人类活着的时候，细菌是会被免疫系统所控制的。如果一种共生微生物侵入体内，或者数量过多，免疫系统就会出击。

    但是，人类死亡之后，免疫系统就会失效。

    所以，人类的尸体，就会变成一块蛋白质与脂肪堆积而成的巨大培养基。

    继而就会吸引大量的食腐动物。

    但是……

    基准人可以说不是地球原生生物圈的生物。

    地球原本的细菌，是无法分解掉基准人的尸体的。

    能够分解金属基生物的分解者，大多都是基因工程的产物。

    陶恩海记得，现在野外生存的各种金属基分解者，都是民用生物资源回收系统内微生物野化的结果——也就是当初尤基处理死亡者大脑的那玩意。

    这些东西是在武祖向山“唯一败”之后很久才诞生的。

    至于针对基准人的寄生虫，或者其他金属基化的野生动物，也是最近一百年才诞生的。

    而武祖向山当初也是满改造率的义体人，体内没有多少共生微生物。那些共生微生物也无法分解掉大脑。

    因此……

    ——如果是在二百年前的话，一个大脑不会轻易腐败的……

    ——但是在此之前……细胞自身会分解……死人的大脑会被酶费解成一团普通的蛋白质……死者自身的酶也会分解自身的。应该是这样……

    在人类死亡的时候，第一波分解尸体的，甚至还不是微生物，而是人体自带的酶。尽管这些酶很快就会因为身体的死亡而失去活性，在尸体分解过程之中只是个小头。但也够可怕了。

    ——在死亡的第一个瞬间，大脑就会被溶酶体……啊……等一等……

    突然之间，陶恩海想要笑出来。

    他真的很想笑出来。

    就在刚才，他拼命的搜索基准人自然死亡后的现象。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实。

    到目前为止，测试版本基因改造手术的受术者之中，还没有自然死亡的个体。

    所有人——不管是在那边还是在这边——所有人，要么还活着并且还在战斗，要么就是死于非命，被炸得一点细胞残骸都留不下来。

    他不知道这些第一代基因改造手术下诞生的基准人，自然死亡之后大脑会经历什么过程。

    这个过程很有可能与常规生物不同。

    因为……

    他们的酶系统是人工重装过的。

    “破解酶系统”是约格莫夫一声最大的成果。几个诺贝尔奖对它来说都只是锦上添花的装点，这是只有“历史”才有资格评价的成就。

    他重装了人类的酶系统。

    自然，这种人工的酶系统，是存在BUG的。

    早期的金属基实验动物，以及测试版的基准人，都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BUG。

    “细胞死亡之后溶酶体无法顺利分解细胞”是有可能发生的。

    对于全身都是血肉的自然人来说，这是非常恶性的BUG。这意味着它全身组织都近似于癌细胞一样，凋亡程序失效了。

    但是，大脑神经系统的新陈代谢是非常缓慢的。

    是，没错。晚期的一些文献之中也有描述过，人类大脑内会生成新的神经细胞，大脑也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但是总体趋势上来看，大脑的脑细胞是呈现减少的态势的。

    不会用到的神经细胞自然退化，而经常用到的神经回路则会被特化的髓鞘包裹，形成高效的回路。

    换言之，这个BUG对于满改造率的义体人来说，实在是无关痛痒！

    陶恩海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这个头颅真的是二百多年之前落在那里——不管是怎么来的，姑且就当它就在那里——那么它确实有可能假死二百多年！

    地球上有一种缓步类动物，俗名“水熊虫”。它们在特定的环境之下，可以将新陈代谢完全停滞，陷入漫长的假死状态。

    这个装备被称作“隐生”。

    隐生状态之下的缓步类动物其实也很脆弱。数百度的温度、机械损伤之类的都可以将它真正杀死。

    但如果没有外力的打扰……

    缓步类动物并不会被自己体内的溶酶体分解……

    因为它的酶系统停止了运作……

    如果条件成熟的话，缓步类东西可以再度复苏。

    ——如果真的要说的话，那么最后的大敌反而是氧化？

    金属基蛋白质由于化学性质接近金属，所以很容易受到氧化反应的伤害。

    ——等等……

    向山苏醒的时候，颅腔内有一大团烧焦的痕迹，很像是什么电子产品在高温下融毁的样子。

    这是向山分享的记忆。

    这一层融毁的区域，几乎覆盖了整个脑机接口。

    ——那个有可能阻挡住氧化吗……

    ——不对啊……如果这一颗脑袋所处的区域足够封闭、空气并不流通的话……氧气耗尽之后，氧化反应就没法继续……

    陶恩海再次看着向山。

    ——这……可能吗？


------------

第三十章 两件事

    尽管陶恩海已经运转内功，闭锁了大脑部分思维活动的同时，筑起防火墙，隔绝了双方的直接交流。

    但是向山却依旧可以感觉到这位老侠客心中的情绪波动。

    他的姿态之中，那种微妙的“戒备”与“杀意”时隐时现。他在不断的微调自己的姿态却不自知。

    向山道：【陶医生，你还好吗？你觉得你需要借助冥想稳定自己的情绪。】

    陶恩海挥了挥手。他这个瞬间才意识到，向山的一颗眼球还在自己手上。

    陶恩海眼睛盯着外侧的同时，身体向内挪动了一下，确保外面的人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对着向山挥了挥手：【保险一点……你知道吗？现在这一双眼睛如果暴露出去了，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武祖向山与他的所有人格覆面，都默认是自行放弃庇护的个体，‘人类文明’第零级优先的抹杀对象。】

    向山挠了挠头：【如果不是你一定要我取出来的话，不会有人看出问题来的吧？】

    【你之所以能够一路过关斩将而不被发现，无非是因为那些庇护者根本没有往这方面考虑。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后门的东西。我记得，只要以红外线信号的形式往这个义眼之内输入一串信号，这个义眼就可以回馈一串唯一编码。这也是制造者为了方便管理、保存而设置的机制。这个后门虽然可以被安全机制保护，但是依旧存在被突破的可能。】陶恩海道；【我们来交换义眼。】

    【嗯？】向山思忖片刻片刻：【能解释一下你的目的吗？】

    陶恩海道；【你在害怕失去这双义眼吗？害怕失去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向山摇头。这没什么好怕的。不管自己是不是向山，要做的事情都不会变。这是早就决定了的事情。

    倒不如说，向山本人才是比任何人都希望“武祖向山”本人安息，让“亡灵”永眠。

    另外，就“号召力”来说，“武祖”固然是高于“武神”不假，但是两者都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水平。其他武神就算没有这一双义眼作为“身份证明”，也一样干下一番大事。

    他没理由栈恋这个身份。

    更何况就概率上来看，这身份还未必是他自己的。

    【“向山”这身份也没什么可光荣的。】向山道：【我并不排斥交换义眼，但是请给我理由。】

    【我的义眼，性能上比这个古董要好很多。这对你来说非常有用。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确实可以作为“更换义眼”的理由，陶医生，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陶恩海一只手按在自己都左眼上，眼底的机械结构将义眼缓缓推出眼眶。陶恩海摊开手，将自己的眼睛放在向山面前：【你现在的状态，我没法信任。恐怕你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吧？关于自己的来历。】

    【我的眼睛可以更好的帮助你战斗，让你的旅程更加顺利，帮你去寻找真相。同时，这也能避免你……或者隐藏在你体内的邪恶AI什么的，突然有一天拿着这双眼睛去号令江湖。】

    【而我知道如何利用这双眼睛，安全的将‘武祖向山可能还存在’的消息，传递到我们当初的朋友之中。】

    向山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颗眼球：【当初的朋友……】

    陶恩海严厉的说道：【我不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情报。尤其是祝心雨的位置。她现在身负整个江湖的安危，庇护者对她的仇恨值比“真正的向山”也是只高不低。】

    ——祝心雨……

    这个名字如同钢针一样狠狠的扎在向山的额头上。这刺痛感仿佛戳破了一个水球一样。某种东西飞溅出来，几乎将向山的思维淹没。

    【祝心雨……是谁？】向山如同梦呓一般的思维传入陶恩海的感知之中；【她是我的……女朋友？还是妻子？】

    【你连这段记忆都没有？你到底是怎么模仿向山的？】陶恩海有些诧异。他冷笑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丈夫是资产阶级而妻子是无产阶级的是”，后面半句，婚姻就是合法的什么？】

    【卖……】向山笑出声

    男女婚后在法律上的平等权利，并不足以彻底改变女性的弱势地位。从过去的社会关系之中继承下来的男女不平等，在法律的层面上看似消失了。但是，它依旧存在。

    犹如亡灵。

    【“得取消腐朽而封建的婚姻观念”——他们是这么说过的。】陶恩海的大脑也沉浸与回忆之中：【尽管向山与祝心雨确实如同夫妻一般生活，但是他们并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没有共同财产。由于向山坚持作为一个无神论者生活，所以他们也不曾有任何传统的，需要神啊祖先啊什么的认证的仪式。他们单凭自己的心意而呆在一起。】

    ——对，我好像想起来了……

    向山如果还有嘴角的话，或许会微笑一下。

    ——终于想起这个名字了……

    ——终于想起来了……

    回忆一下子变得清晰。

    而与之伴随的，则是内功的再一次提升。

    这个名字在历史上与“内功”息息相关……不，她就是内功最初的创造者！

    沉寂的索绪尔神域被重新激活。

    向山看着陶恩海面前的那只眼睛。

    【我们……我是说，你过去和向山的关系一定很不错。】

    陶恩海不知道向山突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有些困惑。

    但向山已经拿起了他掌心的那一枚眼球，安在了自己空着的眼眶之中。

    陶恩海又与向山交换了另一枚义眼。

    向山久违的感觉到了视觉处理芯片的压力。

    这一枚义眼的精度，十倍于自己的上一枚。在同等尺寸的人造眼球之中，应该不会有更强的了。这接近光学的极限了。

    【这样么……我的处理器。本来想给我的助手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做完手术就拿去吧。】陶恩海道：【最后……我要交代你两件事。我希望你能去做两件事。】

    向山点点头：【说吧。】

    【第一件事，找到尼娅古蒂……还记得这个人吗？尼娅古蒂·恩德比勒，现在被人称作“魔方天使”的女性。】

    向山再次感觉到大脑的刺痛。

    仿佛久未活动的肢体突然运转的痛觉……

    ——这个人……

    【约格莫夫的……前妻？】向山按住额头：【他们最后有复婚吗？】

    【别拿那东西去侮辱她。】陶恩海道；【尼娅古蒂和向山、祝心雨的关系还可以吧？你怎么就记住了这么个标签？】

    【抱歉抱歉……】向山挥挥手：【我记忆不完全。现在大概就晓得个约格莫夫。尼娅古蒂，对……隐约记得。】

    尼娅古蒂是约格莫夫的前妻。但她身上也不止这一个标签。她是一个了不起的生物学家，与约格莫夫共享了一个诺贝尔奖。

    顺带一提，是化学奖。

    【我不知道尼娅古蒂女士现在在哪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最近一百年都呆在地球上。】向山道：【你要去找到她。她或许可以解释你身上发生的事情。】

    ——啊……

    向山记忆给出了一点点线索。尼娅古蒂是和约格莫夫一起破解酶系统运作的人。

    破解酶系统运作，实际上是一个超级大项目。有些人提供了数学工具，有些人提供了计算资源。有些人从语言学的角度找到了思路。

    约格莫夫是踏出“关键一步”的人。这不可否认。

    但是，其他人的前置工作，也意义非凡。

    除开约格莫夫之外，尼娅古蒂应该是最了解测试版基准人的人了。

    【找到她，把你的细胞交给她。或许她能够给你答案。】

    向山点头：【了解了……】

    就算没有陶恩海的要求，向山也会去这么做的。

    他现在记忆缺失得太多。得知一名经历过当年事情的老人的下落，他必然会去寻找。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陶恩海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向南走……前往一个过去被称作“奇琴伊察”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座城池，叫做“悖论城”。这个地方是地球上最为凶险的所在之一，被认为是江湖人的死地。你必须准备好了才能去那里。不……你不去也可以吧。和人打听一下……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好准备之后再去那里看看。】

    【奇琴伊察……】向山思索片刻，从自己贫瘠的历史文化之中找出资料：【那个古代阿兹特克人的遗迹？美洲金字塔？】

    【库库尔坎金字塔已经被整体迁走了。现在那个地方是另一种“祭坛”。】陶恩海说道。

    向山有些好奇：【悖论城里究竟有什么？】

    【武神。】

    “什么？”向山惊了：“这是……”

    【仍旧活着……算活着吗？总之，那确实是被称作“武神”的家伙。】陶恩海道：【你要好好看看那个……那就是“武神”的末路。】

    说完，陶恩海拔下了数据线，然后走出手术室，道：“小卢，给我转化一份抑制剂。”


------------

第三十一章 手术准备

    就在向山与陶恩海交流的时候，其他的侠客也在消化刚刚得知的惊天情报。

    杏林公刚才的反应……很能说明问题。

    更别说他震惊之下说出的那些话了。

    所有侠客都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甚至都没有大声的交流。

    所有人都靠在洞窟的一角。他们甚至有意识的给陶恩海与向山留下空间，避免窥探道手术室内的事情。

    就连刚才这里的贾德尔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

    他碎碎念道：“不是吧……应该不会吧……啊，这怎么可能……”

    这里的侠客之中，有一个叫“星驿”的，之前就与贾德尔认识。他考了过来，道：“贾德尔老兄……没错吧？”

    由于贾德尔换了个义体，所以他也不好确认。

    “哇呀！”贾德尔吓了一跳。他看了那个侠客一眼：“你……啊，看这个头颅……星驿老兄？你这变化也很大啊！”

    两人义眼飞快的交换一系列验证密码。

    “这些日子一直在打架，手脚的零件都换了两茬了。”星驿道：“现在我这些手脚，都是从鹰犬身上扒下来的。”

    “恭喜恭喜……”贾德尔心不在焉的说道：“这要是活着出去，就是武功大进……”

    “大进个屁啊。这些官府义体的更换零件生产条件比原来的苛刻多了，用一段时间还是得换回去。”星驿道：“要是逃出去之后这一身还没磨损，我应该就能去挑战一下，杀个位置高一点的鹰犬了——话说回来，你知道吗？”

    “什么？”

    “那位……那位‘大侠’。”星驿指了指手术室的方向：“他和你是一起来的吧？路上就没有什么……”

    单杀王捧住自己的脑袋：“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看出一段端倪啊！啊……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正常人谁会往那个方向思考！他一直都不说自己名字——不肯说自己名字的侠客太常见了好吗！谁没用过三五个马甲啊！”

    “我的天哪……”

    单杀王有些崩溃：“我在回忆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我可以肯定，这一段也是要进历史的！我这些日子会是个什么表现？以后在历史资料上是个什么形象？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好好表现吧！我的天！”

    “你……”侠客星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如果赛博人也有“食道”这器官的话，他就会这么表现。

    “我觉得这事最好不要再说了……”地底貔貅开口道：“住脑！不要继续深思。”

    这位钻地龙站了起来，走到场中央，道：“这件事，我们应该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我敢肯定，我们所有人的猜想都差不多。但是，不要将它说出来，不要将它转化为‘确定的语言’，想都不要想！”他环视四周：“八小时之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生物脑，都有可能落到那官府的手上。不要平白增添了泄密的风险。”

    “暧昧而模糊的感觉”是大脑之中最难确定、最难描述的东西。由于每一个人的思维都存在微妙的差别，所以这就好像上一个天然存在的、只属于个人的加密法则。

    庇护者可以通过诱导、强迫思考，继而从大脑活动之中提取确定性的陈述。侠客也可以依靠内功控制大脑的活动，固守秘密。

    而暧昧的感觉比一般陈述更加难以把握，也更容易守住。

    “刚才的记忆……”

    “如果有人将刚才的事情记在硬盘里了，能删就删。”地底貔貅道：“如果记在生物脑里，就不要想。如果可以依靠冥想或者破解安全协议压制海马区活性，就不要让它完整的转化为长期记忆……”

    单杀王按住额头：“话说回来，你们谁有‘垃圾信息’？给我一支‘垃圾信息’吧！我的麻痹自己一下下。”

    星驿知道这货德性：“你自己没有？”

    “没有。”贾德尔道：“我上个月还只剩下一个脑袋哩。”

    贾德尔本身是有“垃圾信息”的，但是他随身携带的都在战斗之中遗失了——准确来说，松岛宏救他的时候就救了个头，其他啥都丢了。现在他用的义体是松岛宏的。而松岛宏是个活得纯粹的武者，也不好这口。

    “百炼金刚石”阿碳扔来一支看似U盘的东西：“我这儿备了一些。你用。”

    “‘news 2020’……这口味也太重了吧？”贾德尔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旧世代最垃圾二十年当中最垃圾的一年……虽然我要的是‘垃圾信息’没错。”

    “后面的一些也很垃圾。”星驿评价道：“我从不刷这玩意，太苦了。”

    贾德尔点头：“整点口感柔和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碳抱歉道：“照顾不同口味的同道，我啥口味都备了一些。这个有个芬芳型的……”

    “直接整个三十年代的吧！三十年代看上去要好一点。‘火与铁之神’来了之后。”

    “喏。”

    阿碳很快给所有人都散了一支。

    大家都将这小小的U盘状物体插入自己的数据接口，沉默不语。

    白漫还在对着虚拟地图思考战术。卢修则坐在一边，也没有接“垃圾信息”。

    阿碳走了过去，道：“卢少侠，你想什么呢？”

    卢修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如果传说是真的，我现在应该感觉‘如释重负’？那位大侠……说不定可以给师父完成手术。这应该高兴吧。但是，我又觉得自己有点没用……辜负师父的期待。”

    阿碳将一直“垃圾信息”直接塞到卢修的手里：“别想太多，老弟。你就是太紧张了。陶大侠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怎样怎样吧？”

    “也是，总的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就在这个时候，陶恩海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大声说道：“小卢，给我转化一份抑制剂。”

    几秒之后，他才说道：“算了，半个标准单位吧。一小时之内就能准备好，对吧？”

    卢修有些诧异：“工具都是现成的，原先的基因片段都还在。但是……师父，我们的有机质储备就那么多。转化抑制剂的话，术后保护脑组织的营养剂……”

    现代侠客生产有机药剂，都是将特定基因片段转入空白的酵母菌或乳酸菌之中，然后由这些微生物进行合成的。它的转化率不如化学合成，但是胜在灵活且便宜。一套旅行箱大小的保温设备，就可以完成数千种有机药剂的合成了。

    “少一点就少一点咯。”陶恩海耸耸肩：“手术越成功，术后脑组织就越是完整，细胞层面的伤势也就越轻微。这样的话，对营养剂的需求就没那么大了。我这也是提高一下自己的生还率……”

    “可是……”

    “小卢。”陶恩海语气带上一丝严厉：“不要被情绪左右了判断。‘先救命，后致病’。你首要要考虑的，是保住患者的性命。在这个基础上，才需要思考如何减轻患者的痛苦——哪怕这个患者就是你的亲人。”

    卢修立刻点了点头。

    向山插嘴道：“这样真的可以提高成功率吗？我是想要就你，可别本末倒置，让你因为我……”

    “我会将自己手术的相关记忆转移到存储设备里面。我待会会将几枚硬盘交给你。”陶恩海盯着向山：“这一枚硬盘里面，会储存一些记忆。”

    随后，陶恩海又看向卢修：“其余安排不变。我余下的备份硬盘，感官义体都由你来拿走。没问题吧？”

    卢修点了点头。

    原本陶恩海的记忆是要由自己的弟子带走了。日后不管是用干细胞诱导生物脑重铸，还是用机械代替，这些记忆都是重建陶恩海思维的关键材料。

    不过……有个备份也好。

    ——况且师父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向山却是看了陶恩海一眼。

    这样，那枚双义眼就算不幸落入了敌人手里边，估计敌人也不会注意吧。

    每一个义眼内都有一套标识，是制造者用来标记与管理的。这些标记，只在知晓的人眼中才存在意义。感觉上就类似于“用自创的文字写日记一样”。官府也不会缴获一双高级义眼就去破解。

    从“武神”身上缴获的高级义眼，与从一个普通侠客身上缴获的高级义眼，当然会走不同的流程。

    向山在洞穴之内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回忆自己学习过的手术知识。他用现实增强系统，在自己的面前构建了一个数字大脑，然后不断唤起记忆，模拟操作。

    这个时候，白漫看了向山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站起来，走到向山面前，道：“武……无名大侠？”

    向山过了一秒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他抬起头，看见那位侠客，道：“叫我啊？”

    白漫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崩塌。他不知所措的挥舞手臂，不知觉的将那一支U盘状物体塞道向山面前：“这个……啊，那个……垃圾信息您要吗？”

    向山看着这个似乎在给自己递烟的侠客，满脑的疑惑。

    这个U盘看起来也显得分外可疑了。


------------

第三十二章 “学习”的错觉

    向山看着这支看上去像是U盘，但是侧面却刻着“MagicRealismCarnival”的玩意，伸手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两眼。

    他觉得这玩意可疑到爆。

    “我这种土老帽好像没抽……还是说吸过这种高级玩意。”他自嘲道：“这是什么？”

    “就是……某种超现实段子的集锦，非常后现代的垃圾信息。口味比较清淡。”

    ——淦，听起来更像是烟草了……

    向山道：“现在侠客们都喜欢这玩意了？”

    他在私聊频道里询问单杀王：【如果你看到崔骸他们在嗑垃圾信息，你会怎么做？】

    贾德尔一惊，立刻坐直了，将那U盘从自己的数据接口里扯下来，义正言辞的道：【两个小兔崽子，索绪尔神域都没有构筑完全，也好意思刷垃圾信息？当然是断网思过！】

    向山脸色更加怪异了。

    这玩意是什么电子烟草吗？

    还有你这做派真的有说服力？

    向山总觉得这玩意怪怪的。他将那垃圾信息拿在手里，道：“这玩意人人都在用？”

    “啊？不是，当然不是。内功不足语言境的人，不能抵御涌入大脑的海量记忆，极容易迷失其中。”白漫道：“内功低的话是没办法用的。但是，短期的放松应该是可以的。”

    “啊，这个，第一次刷的话，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向山只好这么问。

    这玩意听起来就不怎么安全的样子。他不是很想刷这个。但是，既然这东西存在，就一定会有人想在在这里面动歪脑筋。他得知道这大概是个什么东西。

    “啊？”

    “我以前……基本不碰什么有成瘾风险的玩意……”向山手在空中划动两下。

    他拒绝一切烟草制品，酒类仅限浅尝辄止。

    白漫大侠的姿态近乎窘迫了：“啊，这个……不好意思，我……这应该算是戴森原则也不会禁止的东西了。怎么说呢，就好像没人会觉得‘糖分成瘾’是个非常严重的事情一样。每个人每天都会消耗一定量的糖类，而且过量的糖类也是有害的。但是基本不会有禁止……那个……”

    这就好像在“不小心把雪茄递给不抽烟的上司之后解释说这是一种流行的社交礼仪”一样。

    向山看了看这手里的U盘状物体，将之插入自己的数据接口。他没有立刻运行，而是检查一下属性。

    呃……

    一个……怎么说呢？许许多多的短视频、文字、图片以一众非常复杂的格式聚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文件。这是为了方便大脑直接阅读而诞生的新型格式。

    如果将之转化为MP4、MP3、AVI、JPG之类的古老格式的话，这玩意应该就上百TB的大小吧。

    向山道：“刷这个有什么窍门吗？”

    “开放感官与缓存器，压制海马区活性，也不用表层思维检索那些感觉到的内容。”白漫道：“啊，我是说，您没必要为了礼节就这样……”

    向山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玩意。

    这东西就如同他表面上的名字一样，“垃圾信息”。无数没有任何意义，仅仅是为了刺激人感官的情报，被人以这种复杂的形式保存起来。

    人类的记忆机制是要分好几层的。外部的刺激想要进入人类的心灵，首先要经过感觉器官——也就是眼耳口鼻以及皮肤。这些感觉器官就形成了一种“感官缓存”。就好像“耳边还回荡着刚刚听到的声音”之类的。这些“感觉缓存”会混合起来，进入大脑的“缓存器”之中。这是一个实际存在的生理结构。

    感觉缓存会在缓存器内被加工成短期记忆。这些短期记忆会逐渐淡忘。

    而经过包括海马区在内的大脑深加工之后，短期记忆才会变成长期记忆。长期记忆往往是伴随终生的。它确实会被忘记，但也很容易重新唤起。168 

    啊，不过长期记忆也会遭到大脑的修改。一个人在多年之后回忆起过去的一件事时，他的记忆往往也会产生偏差。

    不过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另外，短期记忆虽然很容易消退，但是人类大脑也可以在不将之转化为长期记忆的前提下，延缓这种消退——这个过程被称作“预演”。如果短期记忆之中，有一条信息将会在不久之后派上用场，那么大脑就会不断预演该信息派上用场的情境，直到它真的派上用场。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记电话号码”。如果有别人给你报了一条电话号码，你要很快拨过去，或者将之记录下来，你的大脑就会不断预演，一直到这一条电话号码的“相关记忆”完成任务。之后，关于这电话号码的短期记忆就会快速消逝。

    大脑也在千方百计的防止过量的信息涌入记忆，造成信息处理的压力。

    而“刷垃圾信息”，就是通过一种特别的技巧，阻断大脑对短期记忆的检索，避免海量的垃圾信息转化为长期记忆。

    很多时候，一个人接触到外界情报之后，不需要将之转化为长期记忆，就可以从中感受到乐趣。比如说，人并不需要记下一首歌的旋律和歌词之后才能从歌曲中欣赏音乐的美。他看到搞笑视频之后，也不需要先将这视频记死了才能体会到笑点。

    “愉悦感”的产生，在长期记忆产生之前。

    这些侠客所“使用”的垃圾信息，全都是能够直接刺激人类感官的。

    这些垃圾信息能够给人带来直接的体验。而内功有成的侠客，则可以几乎彻底阻断掉这些垃圾信息流入长期记忆的过程。所以他们才能享受这种事情。

    做到这种事，就必须要索绪尔神域有成，对“感官信息”与“语言处理”完成重构——而这一步至少要求了编译境或者汇编境的内功修为。

    “道理我大概懂了……”向山有些怪异：“这玩意完全可以存储在自己的义体之内吧？体积也不是太大的样子，为什么非要做成这种……长U盘的样子？”

    难道就为了Cos电子烟？

    白漫大惊：“这……正常人都不会将这玩意存进自己体内吧？太容易沉迷了。就算是侠客，在刷了千百次之后，也会垃圾信息入脑。那样的话，内功都会受到影响。”

    信息成瘾是一种非常严重的“心瘾”。

    人类在陌生的环境之中会感到“不安”。因为他不知道陌生的环境之中是否存在威胁到他生命的东西。正是因为如此，本能会推动他去探索周围，获取更多知识，消除“未知”，获得“安心感”。

    不只是人类，很多高等动物都有这种本能。很多动物都会主动探索周围的环境。

    而对人来说，“整个世界”都可以算是一种“陌生的外部环境”了。从蒙昧的远古时代开始，人类就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消除“未知”，获得“安心感”。

    有些人会去探索外界，有些人则会编造故事来安慰自己。

    人类的精神是“渴求信息”的。但是，人类肉体的本能却还没有学会“甄别信息”。所以，不管信息是否有意义，它都会让人产生一种“我学到了”“我知道了更多”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最严重的心瘾。

    抵制这种诱惑当然不算太难。但是，如果这玩意就放在与人意识直连的存储器内，人类每一个意识都有可能将之触发的话……

    很少有人能够抵御。

    记忆会存储在大脑之中。这个过程会对大脑产生细微的改变。而内功本身也涉及到了对大脑的自我调整。海量的垃圾信息，会在生理层面对内功造成阻碍。

    白漫记得，早期就有侠客因为犯了这种错误，因为沉迷于垃圾信息而导致内功受挫。甚至由于满脑子都是无意义的记忆，那些侠客内功想要进步都比一般人更难。

    但是，也必须的承认，这种“消除未知”的错觉，可以在不损伤逻辑思维能力的前提之下，极大的缓解焦虑。

    虽然甲基苯丙胺一类化学物质在“提振士气”方面作用更明显，但是那玩意实在是太伤脑子了。

    所以很多侠客都会选择“垃圾信息”，用于缓解战前焦虑。

    “嚯，有点意思。”向山随便扫了一下，然后将之拔出来，顺手踹到自己腰间的工具格里——按照他的理解，这东西相当于别人给你递的香烟。按照礼节，夹在耳朵上或者揣兜里是最好的。他看了白漫一眼，道：“白漫兄弟，你找我过来，也不光是为了递这一支烟……我是说这一支垃圾信息吧？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不愧是……我是说，您果然看出来了。”

    白漫对着向山招招手。两人往洞穴的深处走出。在洞穴的深处，有一座半身被埋在地下的义体。这义体露出地表的部分就有两米，没有脑袋。几台无人机器正在做最后的检索。

    白漫道：“还请无名大侠收下这具义体吧。您的武功应该比我更高。这装备了陶大侠仿星器的义体，在您的手上，说不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

第三十三章 性命相托

    向山听到这个要求，也是一愣。他道：“这应该是你自己准备的义体吧？”

    “这些日子杀了许多鹰犬，拆了不少零件，才凑成此身。”白漫道：“算是大家伙一起凑的。”

    “名副其实的百衲之体啊。”向山点了点头。

    江湖人想要凑出一副过得去的义体，也就只能这样在阵前杀敌抢零件，再你一点我一点的凑起来了。

    而这么多年下来，“统治者”与“反抗者”之间就“反缴获”的技术攻防，也升级了几轮。

    在刚刚起事的时候，就有技术，将一些较为脆弱的计算单元模块快，将芯片之类的东西整个封在匣子里，只留下数据接口。盒子的内层涂抹了白磷与发热剂，只要拆开这东西，瞬间的高温就会让半导体性质彻底改变，电子元件无法再用。

    不过这也属于比较原始的技术了，也好破。讲究一点的，可以先用氮气或者稀有气体布置一个无氧环境，再慢慢拆开。直接一点的，可以将模块整个拆下来用。现代的庇护者倒是不用这一手了。

    当今的鹰犬更加直接。他们所使用的义体，性能强大，但是零件很容易磨损，需要不断的更换零件，才能保持那种强大的性能。

    声子刀与人造肌肉纤维都是如此。

    而这两种东西，都需要极高的生产成本。

    侠客很难稳定的获取补给，自然也就难以使用了。

    向山道：“你应该有额外的探查装置吧，义眼和义耳，能驾驭多少？”

    “肋下、后背、大腿后侧都有义眼。拳头上的装置虽然不具备完整视觉，但也能依靠红外线进行测速。”白漫老实回答：“然后肩部、胯部都有义耳。”

    “嗯，还算是全面吧。”向山道：“你对感官的驾驭还需要再多练一下——我探查一下配置，不介意吧？”

    向山说着，就盯住这义体肋下的部分。

    “大侠请便。”

    然后，这义体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向山已经骇入了这义体，直接测试了一下硬件。

    “嚯嚯，不错嘛。”向山道：“还挺厉害的。”

    说着，向山转过身，拍了拍白漫大侠的肩膀：“不要辜负了陶医生馈赠。”

    白漫一愣，道：“无名大侠，这……大侠武功应当比我更高，我……”

    向山挥挥手：“这义体的布置实在是不合我的习惯。矢量喷射器位置布置得与我南辕北辙。足部也是单纯的支撑结构。我短时间内也养不了这样的义体。”

    “这……”

    “况且做完手术之后我们就要立刻撤退了。”向山道：“这沙尘暴随时有可能停下来。到那个时候就彻底走不了了。”

    “我好歹也是个旧世代拿到了资格证的大夫，既然要做手术，就得全心全意。做完手术之后，我大脑损耗甚剧，精神疲惫，也没法发挥多强的战斗力。这不还得靠你出力？”

    这倒是实话。向山虽然会做手术，但是毕竟生疏了一点。而于公于私，他都绝不能让陶恩海出意外。

    做完手术之后，他应当无法作为有效战力了。

    白漫道：“那……我只好暂时先用着……”

    “哈，别，你自己留着吧。”向山挥挥手：“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这一台仿星器，托卡马克我也会做，只要有材料。”

    白漫有些遗憾：“那我也只好厚着脸皮用着了。那大侠你之后要去哪里？有什么打算？”

    向山反问：“你呢？”

    “我？啊，这百衲之体虽然助我达到了获得了更高一层的战斗力，但自身其实还未臻圆满。我需得辗转各地与官府交战，不断的收获实战数据，同时争夺更多的部件来。”白漫道：“绿林大豪也是目标。”

    “不错，目标还挺明确。”向山点了点头：“我本来是打算往南走的。”

    其实不是。

    “往南走”这个任务根本就是陶恩海发布的。向山手上没有其他的事情，自然要先去做这件事了。

    “往南走？大侠也是为了残奧会的事儿？”

    “残奥会……”向山嘀咕了一句：“也？”

    “毕竟残奥会乃是盛典。彼时必会有大量的庇护者前去观礼。”白漫道：“下一届就在南美办。我本意是过去，提前三年布局，好做下一桩大事的。不料却正好撞上这件事。”

    “啊哈。”向山点了点头：“说得有理。”

    “可惜此去向南，荒野甚多，重型义体寸步难行。”白漫道：“我会改道，从海下前往东南亚的重工业区。往日后能听闻前辈……‘真正的侠名’。”

    向山点了点头，继续坐在一旁，还是回忆自己关于手术的技巧。

    末了，他还找到了留存的3D打印机与堆放的零件，对医疗仪器进行些微改进。文婷阁 

    不得不承认，向山的医学知识还是有些落后于时代的。而魔教的实验技巧，也有许多可取之处。

    原本陶恩海在手术室内冥想，选择将记忆转移。见到向山的做派，却是有些疑惑。向山给他解释了自己缴获的内容，并询问陶恩海关于六龙教的事情。

    “六龙教？这名字还真是第一次听。”陶恩海道：“虽然江湖上确实有很多门派，但是那些门派实质上还是地理位置上接近或者武功、理念上相似的侠客抱团互助的组织。如果那般说的，有严密规矩的就很少了。‘使臣’这种职位，也很少出现在江湖的组织架构之中。”

    “更别说，还与科研骑士团有关。”

    向山疑惑道：“按照我听到的情报，科研骑士团里也有一些同情江湖侠客的人？”

    “少。大多数科研骑士团不会背叛自己的位置。他们只不过是崇敬约格莫夫那些人‘作为科学家的一面’罢了——那里面也包括向山。”陶恩海道：“他们最多说有一点江湖习气，但绝对不是江湖人。”

    “当然，真个叛出那骑士团、落草江湖的大侠也是有的，但毕竟也是少数。”

    “但听你的描述，那个六龙教，根本就是扎根在骑士团之中，有组织的团体。”

    对于这个猜测，陶恩海却是忧心忡忡：“有这么一支队伍，也不知是福是祸。”

    两小时之后，陶恩海的助手进来，给陶恩海的生物脑打了一针。这一针却是从后侧刺穿脑机屏障，将针口压得较低。

    然后，八小时快速过去。

    在这八小时中，令人不安的迹象也开始显现了。沙尘暴开始渐渐稀薄。虽然很快就又厚重了起来，但是任谁都知道，这沙尘也不是永不停歇的。

    从风沙起开始，这沙尘暴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它也该停歇了。

    它随时有可能停歇。

    陶恩海也知道了实在是不能等。

    他很快就记忆给封好，然后将三块硬盘托付给向山。

    “这些都是记忆。”陶恩海对着向山道：“希望对你有帮助。”他顿了一下，道：“我也确实不该说什么。你不知道一些往事，对你来说未必是错的。但是，你只有这一个‘认同’……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你自己。天下所有人都应当做自己。”

    向山打开颅骨，将这三块硬盘固定好，道：“人人都应该做自己。但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身不由己’。”

    陶恩海笑了笑：“人在江湖啊。”

    这一段话说得云山雾罩，但是向山和陶恩海都明白。

    这些记忆就是向山目前所不知道的东西——一些来自旧世代的历史。

    陶恩海希望向山可以不要作为“武神”，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侠客来战斗。但是向山除却“向山”之外，却没有任何身份。

    随后，陶恩海就将自己的义眼——也就是向山之前的、曾随武祖一起失踪在万机之父军中的那一双义眼取出，交给自己的弟子。

    向山盯着卢修将这一双义眼安上。

    一段秘密将被暂时封印。

    ——很好，这样很好。

    向山如此对自己说着。

    卢修则将自己的义眼随手弃了。他之前使用的义眼当然比地球群侠平均水平要好很多，但是由于陶恩海之前就安排说将自己的义眼给助手，所以卢修早就将自己的好义眼换了出去。这一双义眼是这里最差的一对。

    然后，陶恩海的义体打开，头颅连着脊椎一齐脱出。

    卢修将这一块放到了手术台上。

    陶恩海的状况好像确实不怎么样了。他的脊椎上都是一些灰黑色的组织。这些组织甚至淹没了数据接口。

    第一步要先分离脊椎，然后拆开合金颅骨，将大脑放置进暴露环境之中。

    向山拿起了手术刀。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向山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这句话。这仿佛是直接从他的大脑之中流出了一样。回忆突然炸开。

    他莫名其妙的就有一种“手在颤抖”的错觉。

    但很快，这错觉就消失不见了。

    “还好。”他对自己说道。

    担任助手位的卢修道：“无名大侠？”

    在助手位上，他倒是能找回冷静。

    “嗯，我还好。”向山道：“现在开始脊椎分离手术。”
------------

第三十四章 并肩

    手术进行中的时候，群侠也在准备撤退。

    几人都趁着沙尘暴，在外面挖掘起来。

    陷入重围之后，侠客们都将自己的载具埋进地里了。这沙尘暴虽然能够阻隔很多东西，但是也不总是如此厚重，总有相对较稀薄的时候。如果在这段时间里天上掠过的卫星正好窥得蛛丝马迹，保不齐就是一枚核弹从天外降下。

    要知道，陶恩海在这里。这位老侠客的身份，可不是天基垃圾就衬得上的。

    他们将所有零散的物资都收了起来。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干脆放一些铝热剂，一把火全烧了。

    那些3D打印机也是一个待遇。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拆散，或者干脆安放炸药。

    所有能够存储信息的东西都被带走。

    只不过这些事情都没有那么消耗时间。

    很快，群侠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只剩下手术室内了。

    而向山已经佩戴上的光学辅助仪器——它看上去就像是夸张的镜片，非常卡通。于大脑与头颅的大小，义眼的规格是会受到限制的。眼眶就那么大，能通过的光线就那么多，精度就只能那么高。

    陶恩海给向山的这双眼睛虽然强大，但也无法超越光学的规律。

    而这辅助镜片，就可以让向山直接达到高倍光学显微镜的程度。

    他放下手术刀，道：“脊椎分离完成了。陶医生，你现在怎么样？”

    向山视野角落的一个窗口上上出现了一连串复杂的波纹，随后呈现出几个大字：思维灵敏，没有异常。

    由于大脑内本身就没有触觉感应装置，所以这一次手术连麻醉的过程都可以省略掉。陶恩海保持清醒，还有助于主刀医师确认手术是否出了纰漏。

    至少这一步还没有。

    向山对卢修道：“你来破开颅骨吧。”

    他需要稍稍歇息一下。

    打开颅骨相对而言需要的技术没有那么复杂——这本质上依旧只是个铁匠活。陶恩海的颅骨内本来就有只能系统控制的扣锁。而在手术开始之前，陶恩海就已经将这些扣锁给解除了。

    从外向内一层层拆除就可以了。

    很快，卢修就将这个头颅拆解开，暴露出了一个连着维生装置、计算单元的大脑。这个大脑被一层银灰色的簇合物包裹着。如果自然人碰触，甚至会感觉有几分坚硬。

    向山道：“马上就要拆卸掉电子设备了，陶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陶恩海现在还保留了一定的知觉，可以通过摄像头输入的信号观察外界，也可以通过无线信号输出信息。但是与大脑相连的电子设备一旦脱离，他就真的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了。

    理论上来讲，他会感觉到自己的“知觉”与“情感”本身在被一点点剥离。

    【还好。】陶恩海没有丝毫的担忧：【我看到你刚才的手法了。还可以。接着做下去吧。】

    卢修看了向山一眼。他发现这位侠客的一些习惯确实很接近自己的老师。向山对着他点了点头，道：“继续。”

    卢修心领神会，缓缓的拆下陶恩海大脑上的电子设备。

    向山则单手捂住了脑袋侧面。

    随着手术的进行，他发现陶恩海关于手术的记忆在主动的流入。不知道这到底是他自己已经遗忘的记忆与之共鸣了，还是新时代的记忆存储格式已经与人类思维如此贴合了。

    但这件事在唤起他的回忆……更多关于过去的回忆。

    而这则引发了痛楚。

    “大侠？”卢修看向山有点异常，不由得问道。

    “没事。”向山摇摇头，似乎想要将那幻痛甩出去：“转移到保护舱舱口，开始剥离脑机屏障。”

    卢修点了了点头，捧起这一枚大脑，将之转移到一个罐状物正上方，然后取出两枚细如针的手术刀，开始在陶恩海大脑表层做大动作。

    脑机屏障是金属基蛋白质在原脑血屏障上堆积而形成的保护层。受大脑神经生物电的影响，脑机屏障的纹路与高级皮质的结构息息相关。因此，它成为了天然脑机接口的基础。

    卢修很快就完成了剥离。

    随后，罐装的保护舱打开，卢修单手拖着这大脑，将之换门而平稳的送入保护液之中。

    这保护液的配置也是大有讲究的。陶恩海很快就要被掏空大脑内层，只留下新皮质了。这样的话，这个大脑都会失去支撑结构。

    而新皮质，却是各种高级思维活动、记忆所在。神经细胞网络的结构，就是人类灵魂的物质基础。

    新皮质哪怕只是受到冲击，都有可以引发性情的细微改变，或者记忆的损伤。更别说折叠了。

    而这保护液的调配，也是大有讲究。它可以保证神经组织受到刚刚好的浮力，悬浮在液体之中。就算将大脑内部掏空，外部也可以悬浮起来。

    与此同时，它的渗透压也与细胞液一般无二。

    而在保证这两点的同时，这保护液还得是透明的。

    不然的话，手术主刀者的视野也会被遮挡。

    而向山则将自己腕部数据接口与保护舱的数据接口连接起来。

    很快，向山就获得了一个额外的视野——那是保护舱的底部。

    无数如同节肢动物一样的细小肢体从视野边缘探出。这些肢体虽然就细如针，但是有些边缘锋利，有些前端分叉。这些东西都可以做细胞层级的操作。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细小肢体内，全都混入了灵敏度极高的压敏材料。

    它们全都可以提供“触觉”。

    向山深吸一口气：“上麻醉剂吧。你来决定种类与用量。”

    向山对这个时代的药物就没有那么熟悉了。

    “啊……我来……”

    “没什么好‘啊’的。”向山严厉的说道：“如果不是我在这里，那么你就不只需要进行麻醉了。”

    原本手术是需要专门的麻醉医师的。麻醉不止可以降低病人的痛苦，并且还能降低病人活动对主刀医生的干扰。只不过，每一个人对特定种类麻醉药剂的耐受、反应都有所不同——尤其是基准人这个重装后的人造酶系统。这就需要麻醉医师来拿捏，把握。

    一个不好，“麻醉”就变成了“死刑”。

    现代的手术里，不只是主刀医生，麻醉医生也一样承担着病人的性命。

    卢修点了点头，很快就通过一个管道，往保护舱内注入了数滴药剂。他很熟悉

    向山则深吸一口气。

    神经外科，是外科手术中的皇冠，难度与风险都高得吓人。那可怕的门槛，足以将大多数对脑子有兴趣的医生驱赶到神经内科去了。

    “我对灵长类的神经足够了解。”向山对自己说道：“以前是有做过类似的……”

    记忆再一次喷涌。

    那是在遥远的过去。“武祖向山”作为助手，协助陶恩海，为一个伤到生物脑的侠客做手术。

    向山再无迟疑。保护舱内，众多细小的“手术肢”朝着陶恩海的大脑切去。

    细腻但黏连的触感……

    陶恩海大脑的底层已经接近一团烂肉了。

    按照陶恩海自己所说，他在太空之中，就已经意识到神速王做的手脚了。只是，太空之中缺乏条件，所以他就依靠抑制剂支撑着，一路抵达地球。

    按照陶恩海原本的想法，他本来是想在地球寻一个医生的。虽然在这个时代，非科研骑士团的话就很少有这种医生了，但江湖之中总归是有人可以做这个手术的。

    在陶恩海看来，与其冒着极大的风险让弟子上手，然后在给这个年纪尚轻的弟子留下心理阴影，倒不如多等一会。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卢修，这样都更好。

    但陶恩海一落地就被庇护者团团包围。

    更不幸的是，来援的侠客之中，并无一人有此技术。

    不，或许也有医侠来援，但是却倒在路上了吧。

    若非向山来此，陶恩海便算是赌输了。

    向山不断的操纵那些手术肢体，从陶恩海的大脑上切下一块组织。那些组织一脱离大脑，就有细小的肢体将之拖拽到保护舱的底部，然后将之送出。

    最底层的部位已经完全不像脑组织了。向山坐起来也是飞快。

    但是，在接近下丘脑的时候，向山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必须小心……

    正常的神经组织与癌变的细胞相互纠缠。

    向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但出乎意料的是，向山越是如此，手术就越是顺畅。

    ——不……

    向山猛然惊觉。手术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不是“自己”在主导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内侧流出，将“手”伸到保护舱内部……

    指挥那些肢体的技术，不只是向山的。

    ——原来如此……

    向山瞬间就明白了。

    ——陶医生，你在和我并肩战斗啊……

    这些信息的源头，是陶恩海刚才给予向山的存储器。

    里面包含了陶恩海的记忆。

    技艺超群的外科医生在挑战不熟悉的手术术式时，也有可能会一面翻资料一面做手术。这未必代表他会吧手术做差了。或者说，只有对自己的技艺有非凡自信的人，才会去做这种事。

    而向山所做的，则是这种事的升级版。他的内功水平，则让他驾驭了陶恩海的力量。


------------

第三十五章 手术尾声

    哈姆基先生接到了一则通讯。是自己的上司，武装干部菲沙发来的。

    “按照气象卫星的检测，三个小时之后，沙尘暴就会出现一个相对稀薄的空窗期？”哈姆基先生问道。

    “对，到那个时候能见度就会变得相对较高，系统与单兵之间也能保持稳定的通讯。”菲沙阁下说道：“如果计算没有太大偏差的话，这个空窗期会持续五十分钟。而在这之后，又会有一团厚重沙尘来袭。这是最后一波了。再过之后几个小时，这一场沙尘暴就会彻底停歇。”

    哈姆基问道：“我们要等这一场沙尘暴彻底过去之后进行大规模轰炸吗？”

    那些侠客多半是无法获取气象卫星的数据的。就算他们真的已经通过后门潜入了卫星、获取了权限，也无法也荒野之中连上它。他们没有稳定的基站。

    而对于庇护者来说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他们不需要隐藏自己，所以可以使用大功率的基站。就算沙尘暴混合着铁华阻断通讯，他们甚至可以用大型无人机运送有大量信息的存储设备。

    关于气象变化的消息，庇护者们非常清楚，但是侠客们对此却一无所知。

    庇护者们可以从容的根据这一点来制定战略。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提那五十分钟左右的空窗期呢？”干部反问道。

    “虽然沙尘会边角稀薄，但是通讯干扰还是存在……”

    “那五十分钟左右的空窗期会提醒那些侠客，沙尘暴就要结束了。然后，他们必然会尝试在最后一团浓密的沙尘暴之中逃脱。”菲沙说道：“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确实远强于我们这边。这一点是肯定的。从那飞船解体残骸上的融毁痕迹与辐射残留来看，陶恩海的仿星器还是完好的。他们又至少抢夺了十六块同位素电池。最后突围的这一批侠客，绝对都是高手。”

    “这些侠客在沙尘暴之中集合起来快速突击一次的话，确实有可能打穿防线的。”

    “明白了。”哈姆基微微躬身：“您是正确的。”

    说完，一连串的指令就这样下达。

    ……………………………………………………………………

    在向山将手暂时从保护舱上放下的时候，卢修开口道：“前辈，现在外面那些兄弟都在问，还要多久。”

    作为一个助手，无论如何都不能干扰道主刀医生。在大多数情况下，卢修都不能开口。他只有在确定向山在“暂时休息”的时候，才能将外面的消息转告给他。

    否则的话，向山就容易出现操作失误。

    基准人强大的生命力，以及义体技术，保证了向山就算失手，陶恩海也未必会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但是这种手术下，主刀医生一个哆嗦，都有可能造成陶恩海记忆、意识乃至人格的受损。

    而向山最终的目标，却是完整的保留这位老朋友的意识与武功。

    向山按住自己的额头，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四个小时？三个小时？我不能肯定。”

    “我知道了。”卢修说道：“我去跟他们说。但他们也希望我告诉你，风速开始变得不再稳定了，沙尘的密度也在减小……”

    向山却站在那里，又过了好几秒。

    这应该是陶恩海也没有预料到的状况。

    现在的向山是一个精神层面的“残疾人”。他失去了记忆。几乎所有关于事件的具体记忆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主观的、暧昧的、朦胧的情绪感受。

    在正常的情况下，人类的大脑会利用记忆之中可以利用的元素，去填补被遗忘的空白。有些时候记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多年之后回忆过去的某件事，然后再翻自己的日记，发现记忆与记录有一点点对不上。

    但是向山的大脑之中并不存在任何可以用来“填补”的材料。他只记忆了有理性构建的科学与技术，以及完全没有“事实”作为支撑的情感。

    他的脑，他的精神本能的渴求完整。

    而陶恩海给予的记忆则他他的脑海之中引发了一连串的风暴。向山几乎无法制止这个过程。

    ——我要做一个补充说明。陶医生，我们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了基因疗法、认知科学、义体。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无法站立者奔跑，让无法目视者观察，让无法行动者生活……我们要战胜疾病，战胜衰老。如果有可能，我甚至想要战胜死亡！

    ——这难道不是最了不起的医术吗？

    回忆。

    这是陶恩海最为珍视的回忆。

    这是向山缺失的记忆之中最重要的拼图。

    向山按住自己的头：“不要想这些……暂时不要……这些暂时不需要……技术……技术……技术……手术！大脑的解剖结构！”

    向山对自己咆哮。

    向山不能留下哪怕一个伊沃路细胞。满盖在率的赛博人不受绝大多数病原体的感染。但是如果真的有病原体击穿了这一层酶系统构建的防御，他们他们贫乏的非特异性免疫能力也不足以将之清除。

    现在手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绝大多数伊沃路细胞构成的畸变组织已经被切下。

    手术也已经逼近了陶恩海的新皮层。

    在这里，思想、记忆、道德乃至人格，都以物质的形成呈现。在这个领域，“想法”真的是以物质的形式呈现在神经之间。

    刀真的可以在这里雕刻人格。但是，不管是罗丹还是米开朗基罗，都没办法在这里雕琢出美丽之物。人类的技术还没有完全解析大脑的物质结构与思维这软件之间的关系。

    这就相当于用布将一块石料遮挡起来，然后再让双手几乎失去知觉的雕塑家去雕刻。

    当然，有些时候，雕塑家依旧可以在这种情况下雕刻出具有先锋艺术气息的作品，而且概率肯定比猴子用打字机打出《莎士比亚全集》要大。

    但不会有人真的去做这种事的。

    必须小心……

    小心……

    ——老板，我得说一句，您对猴子真的太粗暴了。确实，它们是实验动物，宿命就是接受九死一生的基因疗法实验。将脑子给你解剖，只是资源的最大化利用。但就算如此，你的举动也太过粗鲁。您知道吗？一颗灵长类大脑，如果给医学院的学生好好摆弄，可以极大的提升他的认知水平……

    如同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更多的记忆席卷。

    小心……

    ——医生……我们成功了！我们救了这个人！他活着！我们救了他！我们成功了！现在，我们开启了人类的未来！

    小心……

    ——医疗组的所有人都可以拿到百分之零点一的分红！

    小心……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陶医生，只要不放弃，现在还来得及……

    又一小片狰狞的伊沃路细胞被分离

    人造胶质又填充了一块区域。

    向山却突然被某种情绪淹没。

    他的意识已经从行动上剥离了下来。在这一场手术之中，他更接近一个“插件”——他是陶恩海记忆的插件。

    陶恩海的技术，在透过他的脑，去拯救陶恩海的脑。

    而这技术所剔除的，却是约格莫夫的细胞。

    这些细胞当年以人类的名义被捐赠，用于科学与医疗的研究。

    向山将几块医疗用的电子元件贴在陶恩海大脑的内侧，小心的将神经与数据结构连接。

    1966 年，因为心理学家乔治·霍曼采访了 25 位退伍士兵，所有这些人都在两年前或者更早一些时候经历过脊椎断裂之苦。霍曼请他们描述在受伤之前和自从受伤以后经历过的害怕、愤怒、性冲动和悲伤。他们说，除了悲伤以外，他们在受伤以后情绪有了变化；情绪没有以前强烈了，对自己的感觉不出声，或者冷眼相看。最重要的是，伤势越重，变化就越大。

    非中枢神经，一样会对情绪有影响。脏腑的神经、肌肉的神经都是如此。

    一位颈部受创、高位截瘫的人曾描述过自己的经历，说他又一次躺在床上，掉下一个烟头，伸手又够不着。那烟头极有可能点燃地毯或床单将他烧死。他的理性能够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但是却无法产生丝毫恐惧的情绪。可就算没有恐惧、慌乱，他依旧拼尽全力将那烟头弄熄。

    生理的感觉与情绪是息息相关的。仅仅是失去肉体，义体人就会觉得不对劲，长期如此，就会引发心理层面的疾病。而在21世纪，向山他们给出的解决方法是，用电子设备输入虚假的感觉信号，让大脑以为身体犹在。

    仅仅是失去身体系统的那些末梢，大脑就会感觉到不正常，更何况是陶恩海失去了绝大多数的脑。

    这些失去的功能，短时间内甚至没法由代偿机制转交给其他部分执行。

    人不能在这种大脑残缺的状况下维持思考。这有可能会留下可怕的后遗症。这就好像将一个人的眼睛蒙住好几个年。再将那块布移开，人会自然的失去视力。

    一方面，卢修要用麻醉剂抑制陶恩海的大脑活动。

    而另一方面，向山也要植入这些电子设备。它们首先可以起到一个支撑作用，避免大脑变形。另一方面，它们也可以欺骗剩余的大脑“你仍旧是完整的”。


------------

第三十六章 短暂休息

    侠客坚锡在沙尘暴之中摸索着。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几枚金属气溶胶炸弹埋在地下，并设置了缓释装置。

    手术很快就要结束了。那位“无名大侠”毫无疑问可以为这次行动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真是传奇一般的经历啊。在陶大侠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刻，那位前辈杀入了重重包围……

    这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

    但是却又发生在了自己面前。

    这一幕甚至有可能是某个伟大历史的一部分。

    ——真厉害啊……

    坚锡已经开始幻象自己回去之后，与自己弟子讲述这一段传奇的景象了。

    ——不，不对……无名大侠没有使用自己的名字，陶大侠也不愿意披露他的名字……

    不管事实是不是这样，坚锡已经在自己的心中反复对自己自我暗示了。

    他又埋下了三个带有缓释结构的金属气溶胶弹。

    接下来就是地雷了。

    侠客很少使用地雷，但也不至于迂腐道绝对不用。

    地雷是一种价格低廉的武器，在阻击与防御上有很大的优势，正适合一穷二白的侠客们用。不过，侠客们布置的地雷，一定会加装一个特殊的机械结构，在一定时间之后，可以将引信从爆炸部弹飞，让地雷失去爆炸能力。

    这个时间一般会设置在“埋下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偶尔也有四十八小时的。一般来说，平民当中的拾荒者，也只敢在战斗结束四五天之后接近战场。

    这也是武祖时代留下的老规矩了。地雷不能在聚居地周围多少多少公里之内使用、地雷必须在多少多少时间之后自动报废，这都是有讲究的。武祖并不推崇使用容易误伤他人的爆炸物。这些限制是侠客们必须要遵守的。

    ——不过……说道武祖啊……

    这个时候，坚锡感觉自己义眼的眼角被一缕阳光扫过。

    应该是沙尘暴之内的一个小间隙吧。说起来，风速又减慢了。

    坚锡掏出了一个风速仪，想要测一下。毕竟，这具义体是没有足够感应风的触觉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能见度陡然增高了。

    战场已经出现在致密沙尘暴的范围之外。

    并且这一次，这个沙尘间隙比较大。坚锡看向北方地平线，没有一点下一波沙尘的踪迹。

    ——结束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僵硬。

    他看到了正北方向上围上来的敌人。

    坦克，步兵，施展身法飞奔的武者。

    坚锡身上裹着一件有保护色的斗篷。他快速的往地上倒下。还有一些稀薄的沙尘。希望这倒地动作的扬尘不会引发对方的注意。

    坚锡手脚并用的匍匐前进。

    ——没有看到我没有看到我没有看到我没有看到我……

    一连串的子弹在他身边扫过。

    坚锡立刻僵住。

    ——不好……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撤退了……

    坚锡听到了背后的尖啸。

    在最后一刻，他将体内的电力尽可能的集中道扬声器上，用最大的声音咆哮道：“正北！正北！正北！”

    然后，单兵炮弹覆盖了他所在的区域。

    ……………………………………………………………………

    大地震动了一下。

    向山几乎吓得思维停滞。幸好手术台已经做好了万全的防护，完美的消解了震动。保护舱现在非常平稳。

    ——还有一点……

    手术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伊沃路细胞已经清除干净。只需要在陶恩海大脑的内侧安装作为支撑物的电子设备，就万事大吉。

    这一步，也是一个检查，检查是否还有遗漏的伊沃路细胞。

    ——还有一点……

    向山如此勉励自己，将自己的意识拔出回忆的漩涡。

    “前辈！”那卢修叫道：“正北方向，八公里外，已经出现了一批庇护者军队！他们压上来了！我们必须快一点……”

    “还有一点！”向山语气有一丝暴躁。

    卢修攥紧拳头，就要出去拖延一番。

    但是向山却伸出剩下的一只手，将他扯住，道：“你跑什么？最后的保护液还需要你来调整！”

    在手术完成之后，还有另外一部对保护液进行调整。这个阶段下，保护液并不需要透明度了。与此同时，它需要成为非牛顿流体，在紧急加速或减速的时候能够起到缓冲作用，保护脆弱的脑组织。

    接下来，这颗大脑可是要被运输的！

    而向山并不熟悉这二百年来生物化学的变化，对药剂了解很少。这一点还得卢修来完成。

    卢修站住，然后道手术室门口，对着外面的侠客说了几句什么话。

    大概是拖延吧。

    向山也加快了手上的活。现在每提前一秒完成，那些侠客生还的希望就更大一点。

    ——快……

    还有三块支撑物……两块……

    最后一块……

    向山飞快的将神经与微型柔性电极缠绕在一起。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精准了。

    ——最后一块……最后一块……最后一块……

    向山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完这最后一步的。到了末尾，仿佛意识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意识仿佛在这一瞬间断线了。

    他就这样麻木的看着卢修冲过来，将自己挪开，然后往保护舱里添加各种药剂。很快，透明的液体变成混合着一丝淡绿的乳白色。脑的轮廓渐渐消失不见……

    “哈……”

    向山扬声器发出了这种声音。

    卢修抱着保护舱往外冲。

    向山也麻木的走出手术室。

    他有点累了。精神层面上。

    数小时的高强度手术，已经榨干了他的意志。而回忆的风暴，更是形同折磨。

    他需要休息一下……就一下下……

    地底貔貅拿了保护舱，对向山说道：“无名兄弟，这里有个小洞。从这边走安全一些！”

    向山挥挥手：“我暂且休息一下……”

    “这个时候了……到载具上再休息啊！”

    向山挥挥手：“没事的。我就做一下……马上，马上我就可以杀出去了。你们先走一步！”

    地底貔貅又劝了一句，但是见向山似乎另有主意，没有坚持，从小洞上离开了。

    在那个小出口外，有一台载具，地底貔貅会驾驶那载具逃离——他只是个钻地龙，没有什么强大的武力。

    向山最后看了他手中保护舱一眼。

    那乳液阻隔了外界的窥探。向山知道，自己的老朋友现在在沉睡。

    洞穴之中只剩下向山一个人了。

    向山颤抖着从自己的后腰上抽出“Magic Realism Carnival”的长型U盘，微微颤抖着将之插进自己腕部的数据接口。

    某种……某种“安心感”油然而生。他开始确信，自己被什么温暖之物所包围。偶尔浮现在意识表面的搞笑小视频让他想要笑。

    但他现在好像不会露出微笑。

    这些视频有相当一部分是旧世代的产物。这些包括了新闻、搞笑视频、段子的玩意也在刺激他的大脑。

    “还真是……柔和的感觉，哈哈哈哈哈……”

    向山两只手覆盖在自己的义眼上。他的大脑乃至义体都有一种“浸泡在热水中”的错觉。

    “我马上就会起来，把那些鹰犬操翻……”向山如此说道。

    在绵密的枪炮声之中，侠客在短暂的休息。

    一分钟……两分钟……

    尽管知道现在时间非常紧张，但是向山还是坐着休息。

    他太累了。

    不知是第几秒开始，向山脑海之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这种感觉……好像经历过一样……”

    那是在……欧罗巴的深山里……

    也是轰炸……

    ——这就是结束了吧？还真是看不出一点逆转的希望。

    ——闭嘴省点电吧。

    ——再不说话，就没机会再说了……

    那一次后来怎么样了？那应该是很早的时候了。毫无疑问，武祖向山肯定是自那一次围剿之中幸存了下来。

    后来怎么样了？

    向山抬起头。但这又触及了另一段回忆。向山恍惚之间，看到自己面前有一个粗壮的义体人。他的行动比现在的义体要更加笨重。向山本能地知晓了，那个人就是陶恩海。

    他说道：“向山，我们做到了……这份内功……”

    ——对哦，我身陷重围的次数好像也蛮多的。

    向山站了起来。

    记忆之中浮现的家伙有些陌生。完全没有印象的义体。

    ——你又是谁？

    那个记忆之中的身影说道：“准备好了吗？时不我待。必须一次成功。”

    向山抓起自己身后的剑鞘，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垃圾信息盘从自己手腕的数据接口上拔出来。

    休息好了。

    现在该找出去的路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得仔细读一读这些记忆。”向山如此对自己说道：“现在，找出去的路吧。”

    又是一轮炮弹落下。洞穴的顶部，泥土簌簌而下。

    向山将那些硬盘从颅腔内取出，然后放进自己腰后的存储空间内。与此同时，他顺便给自己插上了陶恩海的配件。

    ——好了，回战场吧……

    这个念头又一次触发了回忆。

    向山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边。那个女人对他低语：“不要怕，我永远在你身边……”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向山觉得，自己肯定笑了：“现在我确实一点都不怕了。”

    他走出洞窟。


------------

第三十七章 一重天地

    爆炸发生后的数秒内，星驿就已经趴在地上，用一个潜望镜一样的装置向正北望去。

    ——突击方向上，每公里两千士兵，五十坦克，五十武者……

    ——可以通过电磁波判断中层军官位置，但位于无法直接攻击的位置上……

    星驿放下了手中的光学辅助仪器，不动声色的向后挪动。

    刚才侠客坚锡的提醒起到了作用。

    突然结束的沙尘暴扰乱了侠客们撤退的计划。

    陶恩海实在是不能拖下去了，所以手术必须在包围圈内完成。当然，侠客们也不是没有做好应对这种状况的准备。但不管怎么看，现在的状况都非常的糟糕。

    【要撑多久？手术到哪一步了？】他们用临时选择的密码交流道。

    【手术很快就要完了。】白漫低伏身体。在土黄色的迷彩布内部，背后的矢量喷射器不断的调整角度，同时身体各独立外装甲调整角度，优化气动外形。他用电磁波说道；【我们需要坚持的时间并不长。】

    白漫大侠看着远方的列阵，道：【按照D-3计划来？你们先撤吧？】

    【用D-2吧？】星驿道：【我留下。柴牢留下。阿碳兄弟先走一阵，吸引注意力。貔貅兄弟等手术做完。】

    【等下就不好逃了。】

    【别说这套啊。当初说好的，优先让你逃。让你去怼那干部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事情了，怎么的？】星驿毫不客气；【有仿星器傍身，武功提升空间这么大，你不好好逃命，已经很不给我们面子了。】

    白漫大侠沉默了几秒：【也是……那就拜托了。核对时间，你来决定第一波的时机。】

    几人借着通讯飞快的校对彼此时间。

    然后，白漫开始最后的调整。

    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就必须要想办法封住敌方的火力。不然的话，那就是被动挨打。纵然身坚如战舰，也要被凶猛火器活活撕碎。

    而武者对付火力，也无非就三法——封阻眼耳、闪避，以及另对方投鼠忌器。

    铁华属于其一，身法属于其二，而向山当日利用建筑结构，令自己处于科研骑士团的资料库、实验房附近，另无数士兵不能使用重火力，便属于其三。

    隔绝感知与身法闪避，在大军面前都没有半点用处。后者就不说了，只要子弹密集道一定程度，闪避就毫无意义。至于前者……呵呵，沙尘暴这种自然造就的大范围干扰姑且不论，你如果敢在大军面前布置一片一公顷的金属气溶胶，对面就会将这金属气溶胶覆盖范围之内所有事物都炸了。

    对大军，有效封阻重火力的方法只有一个——打进去。

    这就是白漫拖延时间的计划。

    只要与对方打成一团，那么拥有重火力的作战单位自然就会投鼠忌器。

    但是，真个打入敌人阵地，又会面对另一个问题——密集阵型是一切搏击技巧的天敌。

    这就要求单骑突入者必须拥有远超对面的单兵作战能力，可以快速解决掉身边的威胁，同时不断的以极高的速度游走其中。

    ——生死一线……

    白漫大侠如此对自己说道。

    ——一线正好。

    【那么，开始咯！第一批！】

    星驿怪叫一声。在侠客与那些庇护者大军之间，一排排金属气溶胶炸弹陡然爆开。

    这些原本是打算缓释之后，作为朝南突围时的掩护的，但是情况紧急，只能这样使用了。

    双方的视线立刻就被阻隔了。

    军官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指挥部分士兵暂且停下，架设炮击阵地。

    而数秒之后，第一波密集的子弹就打了过来。

    双方的距离大概在六公里左右，子弹在这个范围距离之下还算凶险。有数名士兵顿时被打翻。但是谁也没有在意这个。医疗班立刻抢出来，捡起那些士兵的头颅。

    与此同时，有几个艺高人胆大的外功高手冲到阵前，准备挑战手接子弹，以手感反推枪手的位置。

    这确实是高深技巧，但还不能算“绝学”。

    可就在这时。几个武者快速调整义眼焦距。

    在银色的金属气溶胶深处，他们看到了一点赤红。那赤红瞬息之间转作金红，同时快速蔓延，然后化作炽热白光。

    只是短短一瞬，那一团金属气溶胶就被点燃。

    ——糟糕……

    数十名武者因为紧盯着那一处，被强烈的刺激灼到视神经。义眼保护机制自动出现，调整了曝光。

    在那极短的时间之内，他们是去了视力。

    只有极少数义眼级别更高的人看到了下一幕。

    一道火线自那光明的侧翼蹿出，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复杂的弧线。

    “开火！开火！”

    …………………………………………………………………………

    在金属气溶胶如墙壁一般突然竖起的刹那，白漫就动了。

    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伪装迷彩，双足狂奔。

    隐藏在身体各个部分的进气口早就将足量的大气吸入、压缩这具身体。然后，强大的能量将之瞬间等离子化。等离子化的推进剂被填入加速腔，以强大的磁场作为约束、引导与二次加速，将之从身体各处的矢量喷射口喷出。

    拥有足以驱动宇宙飞船的仿星器作为动力源，就是可以这么奢侈，直接将空气作为推进剂！

    第一秒，白漫的速度就超过三倍音速。

    湍流简直像是在自动闪避这超过十五倍音速的怪物。他点燃了金属气溶胶，从侧翼绕过，朝着敌军本阵突击。

    这气溶胶一瞬间的亮光就是最好的掩护！

    白漫继续向前突击。他在保持极高速度的同时，还始终在调整矢量喷射器角度，改变方向，在地面上跑出一个复杂的轨道。

    第四秒，他就来到了军阵之前。而对面第一波重火力还没有使出来！

    他就好像一群狂奔的蛮象，撞入了一群羊中。这个家伙不闪不避，只是以双臂护住头部，就这样直直撞击，借用敌军士兵来减速！

    白漫这具义体的双臂侧面、胸口、后背这些不强调灵活的部位，都采用了陶恩海飞行器的部分外装甲。这些外装甲在地球上很难加工，所以几乎是没怎么改形状，就安装在了陶恩海身上。这些装甲可以在百分之几的光速之下，抵挡宇宙尘埃与微型陨石，与寻常士卒的义体完全不是一个强度的。

    白漫直接撞进阵地三十余米，撞死四十余人。

    这个时候，他的速度也降到了七马赫左右。

    对于白漫而言，这是一个可以把握的速度。

    寻常士卒已经无需顾虑。他们唯一可以对白漫造成伤害的，就只有手中的火器。而白漫已经冲入阵中，那些人无法用重火力来对付他。

    他轻轻抓住了一家坦克的炮管，借力变向。

    而这一握的瞬间，白漫才体验到这具义体的不同之处。

    这具义体的许多关节部位，都有独立的小型磁场，关节不只是靠合金的零件结合，也依赖磁场的补强。而精心设计的磁场环环相扣，可以将一股力以绝快的速度分散在磁场各处，减轻材料的压力。

    而体内的传感器，则时刻感受着磁场的细微变化。精于此道者，会将这种感觉与触觉做出映射，借助先天的本能来处理这复杂的信息。

    因此，掌控了磁场的武者，比拥有压敏零件的武者更能感受到“劲”的存在。

    据说，那些能以百分之一光速行动的义体内，有很多零件甚至都是靠磁场联系在一起，以最大限度降低摩擦力的。

    白漫之前只是在测试的时候稍稍体验过这种磁场传动的感觉，并将之所触觉做了映射。

    他也是第一次在实战始终运用。

    ——还不赖……

    他这么想着，矢量喷射器猛然转向，同时双手将那坦克投掷出去，整个身体改变朝向。

    那坦克飞出十数米远，砸死了几个闪避不及的士兵。

    力掷坦克，可谓是赛博武学登堂入奥了！

    白漫又如法炮制，连续投掷出好几台坦克，并借用投掷的反作用力改变自身朝向。再加上他仍在七八马赫上下徘徊的速度，等闲士卒无法瞄准他。许多庇护者有心避开，但是速度却查出太远，只能被瞬间斩杀。

    一时之间，庇护者本阵居然给白漫杀出一片空地出来。

    白漫咆哮着，双臂上的弹药仓弹开，一个个金属气溶胶炸弹从中落下，在庇护者大军之中炸开。

    在这个区域之内，那些庇护者就没法炸掉气溶胶覆盖的所有区域了！

    “乖乖，这是跨越了一重天地啊！”哈姆基叫道：“那老家伙的仿星器果然便宜了个地球侠客。”

    混乱之中，又有数十发子弹从六公里外飞来。这些子弹多是瞄准显眼的武者、军官的。由于侠客缺少无人机采集气象条件，所以准头不怎么样。

    但奈何庇护者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没有命中目标，也总能打翻几个士兵。

    哈姆基注意到了这个情景，立刻下达命令：“A联队！不要理会这个侠客，给我……”

    在这瞬间，通讯终端。

    白漫岂会没有电磁脉冲！


------------

第三十八章 纠缠

    事实上，白漫不止装备了e武器，而且还可以以两种不同的形式释放出e。

    人类最早意识到e对电气设备的杀伤力，就是来自于核武器。核反应释放的伽马射线，会与大气中的分子发生反应，形成极强的电磁脉冲。

    而对于体内有小型反应堆的强者来说，通过预留的路径释放一缕伽马射线并不困难。只要设计得当的话。

    白漫可以从仿星器之中引出几缕伽马射线。对他来说，这比“呼吸”难不了多少。只不过，由于地表的大气较为致密，所以这e攻击只能在他身周数十米乃至百余米之内生效。

    但这数米之内，电磁防护稍差一点的义体都会当场毁坏。

    与此同时，他的肩膀上还有两架定向的电磁脉冲发射器，可以持续的放射电磁脉冲。

    在铁华刚刚开始扩散的时候，这些光速传播的东西可以切实的瘫痪掉庇护者的指挥系统。

    而没有了现代的指挥系统，那精密军阵就运转不畅，军武道之中一半的神髓都施展不出！

    只见侠客长啸。瞬间，附近一百米之内所有义体人都僵直不动，他前方三百米内的所有无人机都失去控制，摇摇晃晃！

    趁着这个停顿的功夫，白漫再度发足狂奔。

    而他的身影也搅动风云，让气溶胶更快扩散。

    与此同时，在侠客阵地与庇护者军队之间，第二批金属气溶胶炸弹骤然爆发。银灰色的壁垒再度出现。

    由于刚才白漫点燃金属气溶胶，烧尽了那一块的氧气，所以短时间之内，庇护者也很难用相同的办法除掉这一块金属气溶胶！

    白漫不再有顾虑。他再度扑了上去，抓起一架坦克，顺手抛投。

    以七尺白漫的膂力，倒也不是不能抓起坦克当武器横扫。但是一来那坦克毕竟可以开火，长期与一架坦克保持相对静止，实在太过危险。而来的话，白漫这具义体自身的重量上阕不如满载的坦克，持握坦克，就如一名人类抓着两百斤的大锤，就算天神神力，自身也难免被惯性带着走。

    此时此刻，白漫几如入无人之境。就连随军的武者都没有向前。

    正相反，那些武者比一般人退得更快。

    他们都清楚，眼前这个侠客，与其他武者已经不是一重天地的人了。

    内功有境界之分，外功有段位之别，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完全衡量一个武者的战斗力。

    一个武者的战斗力，是由许多不同的维度构成的。外功、内功、义体强度、生物脑神经反射速度、能源……

    有些武者，只在一个维度上有所成就。例如松岛宏，他就只有登峰造极的外功，内功是丁点没有，义体也只是竞赛用的，能源只是普通电池。

    在生死战中，松岛宏没有那么强。不管是比拼内功、靠义体强度碾压，还是靠能源储备耗死都有可能取了这位外功宗师的性命。

    一个侠客在这几样上都得有优势，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绝对优势的战斗力。

    一般来说，内功在汇编境、外功在大型道场有免许皆传资格或足以打入残奥会、神经反射与义体强度足够支撑第一宇宙速度下的比拼——这种武者，就与一般的侠客隔了“一重天地”了。

    这也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模糊标准，不是很准。但一般来说，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就与一般武者隔出一重天地来。

    至于诸王与江湖绝顶，就又是另一个境界了。

    到了这个份上，这些武者也无需再去舍命拼杀了。他们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太小了。

    按照条例，在主官的命令下达之前，他们的第一要务，还是在远处重建可用的火力阵地，压制这个高手，接引后续同僚离开。

    无人机、自动炮台或者远程遥控的机械武者才是接近战的主力。

    只是，白漫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在一个区域停留太久，就有“被一群纯机械的不对缠上”。

    庇护者几乎不会连自己人一起炸，但是若周围都是非人的机械，他们就会二话不说掏出战术飞弹。

    白漫直接朝着人多的区域扑过去。

    这个时候，铁华也已经蔓延开去。庇护者军阵中央已经彻底失去了指挥。

    这个时候，就自然有义体足够强的人顶上。

    哈姆基跃出战车，大喝道：“来！，让洒家来会会你！”

    他弃了战车，就这样狂奔而出。

    现在铁华覆盖，视觉不能锁定对象，但是白漫行动的动静太大，靠听觉就可以确认轨迹，继而大致推算路线。

    哈姆基便是狂奔之后，一拳递出。

    未中，便转身一掌。

    这一下却是打在实处。

    白漫见自己被捕捉到了，也不惊慌。他背后与侧面的矢量喷射器转向，整个人斜着移动，以自己面前这个军官为圆心，不断画出弧线。

    这种战阵之内的身法，手中“周旋”二字，依靠这种弧线的走位，不断与眼前军官互换身位，保证士兵投鼠忌器，无法直接用重火力来轰。

    哈姆基那一掌也只是试探位置。一击未建功，他下一拳已经递出。这一拳腿、脚、肩、肘多个关节层层叠进，劲力同步爆发，非同小可。

    白漫架住了这一拳，从磁场的激荡之中感觉到了对方拳招之中复杂的“劲”。

    但还没等他反应，这家伙的手腕就已经喷出一发穿甲弹。

    白漫猝不及防，竟被这穿甲弹正面轰中胸口。贫铀合金的穿甲弹带着不可思议的动能轰出，小小一发炮弹，竟将这四米高的义体推得向后飞出。

    但是哈姆基也来不及追击扩大战果。他在手臂之中藏了穿甲弹。为了弥补炮管过短的缺陷，他提高了弹射的力量。方才那一击，几乎带走了他全身电容内的存量。而他体内的电源，也只是同位素电池配合蓄电池，而非是反应堆。

    但是，刚才的“击退”却是让哈姆基窥出一丝虚实。

    ——这家伙并没有表面上的那样强……

    ——原来如此！

    按照线报，神速王当初是毁了陶恩海的那具太空战用义体的，并且摧毁得还很彻底。那义体上能用的部件不会太多。陶恩海一伙现在能用的部件，不是从庇护者一方的武师身上拆下来的，就是陶恩海从航天器上勉强回收的。后者不合规格的可能性更大。

    这限制了眼前这个侠客的最大出力。

    简单来说，这个侠客确实拥有反应堆，但是单个模块的输出上限并没有太高。

    义体拖累了反应堆的发挥。

    想到这里，哈姆基反而是心下大定。

    他的瞬间爆发力，并不会比这个侠客低出太多，只是不可能像对方那样时刻开着矢量喷射器而已。

    毕竟他的总功率还是要更低一点的。

    当然，如果这个侠客获得了更好的零件，发挥还能再上一层楼。

    ——比如说我身上的这一套。

    哈姆基在自己心里补充道。

    但是，看到白漫如同没事人一样站起来的时候，哈姆基也感到有些骇人。

    刚才的穿甲弹，是打在一块航天器外装甲上的。这外装甲极限状况下，是要抵御百分之几光速下的微型陨石的。

    仓促之间射出的贫铀穿甲弹，还不足以打穿这外装甲。

    他立刻黏上了这个刚刚换下身体的侠客。

    哈姆基只使一套武祖拳，也不知是那个流派。同一套武功，在松岛宏手中，是硬桥硬马，以最硬之处硬撼敌人最脆之处。而哈姆基使来，却是绵里藏针，配合着精密计算的步法，不断封阻白漫的去路，不让白漫发挥矢量喷射器的优势。白漫快速变招，左右冲了垃圾词，却始终走不出这个家伙的包围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一连串的震撼弹动静响起。

    从间隔与大致方位之中，白漫读出了信号。

    “手术已经完成，可以撤离了。”

    这是伙伴们传来的信号。

    ——但此时此刻，敌人哪里容我从容走脱……

    白漫脑海之中闪过这般念头。

    他与哈姆基快速的在铁华之中腾挪闪转，如此过了快十分钟。

    他居然一直没有甩脱这个军官的纠缠！

    ……………………………………………………………………

    一连串震撼弹响起的时候，菲沙就在上空。他的义体上挂载了一组记忆。这飞机记忆内自带燃料，可以自行飞行一段距离。而与他结合之后，则可以汲取他体内反应堆的力量，用等离子化的空气作为推进剂推进。

    他距离战场，只有不到五百米的直线距离。

    他看着下方搅动不朽的金属气溶胶，已然锁定了那个侠客的位置。

    与此同时，正南方向，也传来了一连串交火的动静。

    菲沙此时此刻面临一个抉择。

    “是那边，还是这边？”

    飞行器在半空之中盘旋三周之后，菲沙有了答案。

    陶恩海现在多半死了。就算没有死，也基本得是手术后掏空大脑的状态。

    这种状态下，他威胁不大。

    相比之下，这个得了聚变反应堆的侠客，倒是有可能生生杀穿军阵，强行冲出去。

    【指令，分离。】


------------

第三十九章 刺

    菲沙在半空之中盘旋了三周，降低二百米的高度。大概在距离地面三百米的位置上，飞翼与义体背部的固定栓分离，他整个人维持着速度向下水落。而飞翼则在AI的控制之下自动盘旋、转向，返回起飞处待机。

    菲沙自由落体了二百米。在往下坠的同时，身体上的矢量喷射器也快速启动。在距离地面只剩下一百米的时候，等离子化的空气被磁场加速，告诉喷出。十数道明亮的光焰从他身体各处涌出。他快速的调整姿势，在空中站立起来。

    在与那个军官交换拳脚的时候，白漫感觉到了异样。从上空来的激波与湍流如同无形重锤一样狠狠落下。这一团空气将金属气溶胶超四面八方逼迫开去。

    视野一下开阔了起来。

    金属气溶胶的高度一般在十米左右。菲沙在这个高度之上开启矢量喷射器，自然会裹挟一团没有混杂金属气溶胶的空气落下。

    白漫一拳逼退了对面的哈姆基，然后抬头看去。

    他看到一个身高五米的义体人正伴随着明亮的光焰，抱臂站立在虚空之中，缓慢而平稳的乡下坠楼。

    “基因库保卫武装高级干部，菲沙……”白漫心道不妙。他二话不说立刻转身，想要再度逃入金属气溶胶之中。

    哈姆基本想快步赶上。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接到了一条通讯。

    那是一道指令。

    与此同时，白光一闪，白漫正前方的地面连环炸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射入其中。

    菲沙只是抬起了一只手。他的手臂打开，露出枪管。这枪管可以将等离子化的金属流以极高的速度射出。

    白漫只得向后翻滚。

    菲沙在距离地面十七米的地方悬停住了。他举着一只手臂，对白漫说道：“站在这儿聊两句，说不定还能给你延长几秒钟的生命，侠客。”

    白漫不得不承认，菲沙说得有点道理。

    任何机器都不可能无休无止的运行下去。刚才的战斗，他的冷却系统也受到了极大的挑战。相信对面的那个军官也是如此。这会影响到义体性能的发挥。他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重新冷却义体。

    而另一方面，这位高级干部为了保证自己的相对优势，悬浮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这是要消耗能量做功来与地球引力对抗的。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的义体一样会产生发热的问题，甚至比在地面上战斗的白漫更加严重。

    等待几秒钟，对于白漫来说确实是很有利的选择。

    “可我不觉得自己有话跟你聊，鹰犬。”白漫如此说道。

    他盯着菲沙的义体。

    ——不要被迷惑了。

    他如此告诫自己。这一副义体的冷却装置也是临时拼成的，冷却剂也不是很充足。对面就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等待对面过热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只需要几秒钟的空档，只要矢量喷射器和关节冷却下来……

    菲沙居高临下的看着白漫，道：“我给你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说出你的名字吧，侠客。”

    白漫道：“那不巧。三五个月之后，老爷您大概可以在侠客的圈子里面找到我的名字。不过现在嘛……您猜？”

    在这个时代，最具有效力的身份认证，莫过于脑机屏障的纹路。由于每个人的大脑都有细微区别，说以脑机屏障的纹路也是唯一的。普通人在接受改造手术的时候，庇护者会根据这些纹路进行一个强化，并将之登记下来。

    除此之外，就是核心芯片的唯一编码。

    但是侠客们为了追求武学，都是对自己脑机屏障做过二次改动的。他们也不会使用庇护者发下的芯片，就算用了，也会使用内功覆盖掉庇护者留下的后门。这就导致确认一个侠客身份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很多侠客就是这样捐躯。在数个月之后，世人才能从他们亲近之人那里确认他们的死讯，并推测他们到底在何地、以何种方式就义。

    菲沙叹了口气：“别这么油盐不进了，侠客。既然陶恩海选择你来继承他的仿星器，就说明你的武功得到了他的认可。能将武功修炼到这一步，说明你天分不差。你不觉得，就这样死在这里，太可惜了一点吗？”

    白漫错愕：“你还想招揽我？”

    “身为侠客，庇护已失，无法作为基因库武装力量的正式成员，但是可以作为我的依附者。”菲沙说道：“相信我，待遇不错……”

    “我拒绝。”白漫如此说道。

    “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丝窥探更上层力量的机缘，你就真的甘心死在这里？”

    “心甘情愿，死得其所。”白漫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菲沙沉默了两秒。

    哈姆基在一旁笑道：“老爷，您这可算是白费功夫了啊。人家肯把仿星器给他，不就说明笃定这家伙不会投诚到我们这边吗？”

    菲沙低下头，道：“忍不住想要试一下。毕竟神经反射跟得上数倍音速的，也算是人才了。”

    跨过一重天地的武者，往往可以在一个行星上搅动风云。到了这个地步，整个太阳系都会传颂他的大名。

    这种人才，可惜了。

    菲沙脑海之中闪过这般念头。

    在这个瞬间，白漫向前猛冲。但是菲沙依旧是用手臂射出等离子化的金属射流，阻拦他的去路。

    与此同时，菲沙的小腿侧面打开，露出一个收纳了三十枚微小导弹的弹仓。小型飞弹如同蜂群一般冲出。这些导弹上还有热追踪的技能，对付身上有热矢量喷射器的武者有奇效。

    白漫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三十枚小型飞弹分成两股，从他左右袭来。白漫只得加速低头往前冲去，从两拨飞弹的中间穿过。在他身后，飞弹纷纷变向。

    而菲沙则好整以暇的抬起手臂，瞄准白漫冲入金属气溶胶的必经之路。白漫无奈，只能提前变向。

    这位侠客旋转身体，同时从身后抽出谅解长棍，将之接合在一起。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移动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他不断用长棍点地，协助自己转向。这位侠客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飞弹群内起舞。由于飞弹的气动外形，它们转向反而没有白漫灵活。白漫在以身法带动这些飞弹群，将他们的轨迹扰乱。

    数秒之后，白漫这才一棍点在一枚飞弹之上。

    爆炸，接着是一连串的殉爆。

    ——好……

    白漫脑海之中刚刚才闪过这个念头，就感觉后方视线一黑。他来不及多想，长棍插入大地，就这样原地转身。但是，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从身后轰来。这一下原本应该轰在白漫的脖子上。但是这一变向，却是将肩膀上的肩甲对准了他。

    原本义体人是不需要特意设计肩甲的。但是，陶恩海的航天器外装甲，其材质无法在侠客现有条件下进行加工，所以只是胡乱的拼在白漫身上。出于气动外形的考虑，一些边边棱棱的地方也要再添加核心做修饰。

    这正是白漫义体最近的地方。

    白漫立刻废弃，整个人速度瞬间超过了十马赫。他如同锐利的大斧一般，直直劈开了金属气溶胶构成的铁幕。他在地上猛的一弹，然后飞到四米高空。

    白漫飞快的借助矢量喷射器重整架势。

    但下一瞬，菲沙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转念之间，白漫在自己身体附近靠伽马射线引出一道电磁脉冲。

    但是，菲沙眼中却红光一闪。

    【自取其辱。】

    这是菲沙传来的讯息。

    然后，菲沙就抓住白漫的脚，当空旋转、投掷。

    轰的一下，白漫再次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

    金属气溶胶被风压推开，随后又沿着“弹坑”内壁缓缓飘下。

    白漫则晃了晃脑袋，再一次站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可能有些脑震荡。方才拿一下确实远远超过减震器的极限……

    “作为一个同样拥有反应堆的人，我的电磁防护等级，只会在你之上。”

    菲沙再一次悬浮在白漫的面前，如此说道。

    “感觉到差距了吗？最大出力、火力，乃至战斗经验，我都在你之上。”菲沙再次开口道：“何必浪费生命呢？”

    白漫没有说话。他摇摇头，然后再次扑出。

    这一下，他是拿出了全部的力量，所有矢量喷射器，所有的模块所有的零件，全都将力量集中在一线上。

    “轰”的一下，菲沙交叉双臂拦截这一击。这一拳将菲沙向后推了数米，而残余的拳风也在银色雾气之中撕开一道口子。

    ——三十三叠浪？仓促之间挥就，也算是好本事了。

    菲沙脑海之中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红外线撞在了他的义眼之上。是哈姆基……这是警告？

    菲沙将注意力转到了后方的义眼之中。

    在白漫拳风轰散的那“一线”之上，有一个陌生的武者举着一柄两米常见，拉到肩膀后侧，似乎是准备一剑轮圆了。

    目标正是他菲沙的后背。

    ——这是……刺客？

    任谁也没想到，在刚才的一篇混乱之中，居然还有第二个侠客摸了过来！


------------

第四十章 一瞬

    在金属气溶胶之中，向山如鱼得水。他通过听觉与地面震动，捕捉到自己面前的动静，不断闪避迎面而来的敌人。

    当然，偶尔也会遇到实在无法闪避的情况。

    这个时候。向山就会飞快的伸手一拉，将一个士兵拉倒，然后另一只手贴在对方后脑。

    在获得了那同位素电池之后，向山就给自己的掌心加装了电磁脉冲生成器。他现在拥有声子刀了，所以原本掌心的高频振荡波发生器就没那么重要了，保留指间的部分就足够了。

    在向山的记忆里，从手掌发射电磁脉冲，也是有讲究的。

    电磁脉冲很容易被金属或其他良好导体构成的法拉第笼给阻拦。不过，哪怕是金属，电阻也不为零。因此，只需要在极小范围内汇聚一个足够强的电磁场，就可以击穿法拉第笼。

    在输出功率固定的情况之下，敌方体表装甲的形状、体内电子元件的布置乃至电磁脉冲发生器的位置，都有一定的影响。另外，如果手掌上存在多个电磁脉冲发生器【比如掌心和指尖】，那么这些发生器位置对磁场、脉冲的影响，都是一门学问了。

    真的有人就“手掌姿势对电磁脉冲强度的影响”进行过一系列的研究。这一系列的研究，后来被向山吸收进武学体系之中，被称作“紫电掌”。

    这门武术最初的时候也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手段，是在电磁脉冲强度上限定死的前提条件下，通过叠加电磁脉冲来达成目的——侠客处于资源上的弱势地位，就连这“一点点”都必须要争。

    不过这一类电磁武学，后来还有新的发展。

    那都是后话了。

    向山现在苦恼的发现，自己想不出一点更好的利用这电磁脉冲发生器的武学。

    “也是，武道算法还算是很占位置的地方。我也没法将每一行代码都背下来。只不过，有知识的话，花一些时间也可以重新编写。”向山放下一个因为电磁脉冲而瘫痪的敌人，喃喃道：“但是，现在还是有点要紧啊……”

    对于电磁防护不是那么好的义体来说，这玩意可谓是一击必杀，相当好用的。

    向山托着这义体，小心的放在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向山离开洞穴的时候，侠客们第二波铁华还没有释放。他正好看到高级干部在上空盘旋。他知道高级义体有很大的扩展空间，也知道“飞翼”算是很常用的扩展部件了。上面那个家伙必定不简单。

    他见过白漫那具义体。虽然远比他现在所使用的要强，但是却绝对比不过那个高级干部。而且白漫那个年轻人还不熟悉这种层次的战斗。

    向山没有多想，就往这边走来。

    正好，星驿等狙击手引爆了第二波铁华，掩盖住了他的行动。

    向山凭借记忆中的方向以及巨大的动静移动。

    不多时，他就接触到了零散的敌军。

    由于白漫的武力很强，所以这些普通士兵在铁华的环境下起不到太大作用。他们脱离了这边的战场，准备朝南侧的封锁线进发，去追击那边的侠客。

    由于高密度的铁华覆盖战场，所以庇护者失去了依托与信息技术建立的指挥系统。中层军官虽然依靠声波来指挥，但是这却在暴露他们自身的位置，能传递的信息也不如电磁波多，相互之间的干扰还严重。

    向山没费太多手脚就干掉了几个低级军官。随着深入战场，那些士兵撤退的步伐就越发的快捷，相互之间的队形也没有那么讲究了。

    所以他才能逆着人潮快速行动。

    他正在前往白漫所在的战场。

    很快，身边就一个士兵都没有了。他感觉可能还有几个不弱的武者埋伏在那里，但是影响也不大了。

    他侧耳倾听。

    果然……

    ——微型追踪导弹……殉爆了……重击……

    他感觉到地面一震，随后才听到了动静。

    ——被击落在地上？打得有点惨……

    由于双方的动作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超音速的，所以向山只能从激波与湍流之中整理出些许线索。

    但是，在刚才那一下狠的之后，那个庇护者高级干部似乎停了下来。向山听到他停下的动静了。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向山是不可能追上那个武者的。义体性能差太多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向山的手在自己后腰一抹，然后连续甩动。无数金属色泽的锥形体被他甩道上空。

    之后，他轻手轻脚的移动自己。

    同时，反手拔出声子刀。

    ——矢量喷射器的声音……动静……位置……

    向山将声子刀拉到自己肩膀往后的位置。

    这种大幅度的斩击动作，在声子刀的标准剑术之中其实是不应该存在的。声子刀并不依赖挥动剑刃所产生的动能造成杀伤，真正赋予它杀伤力的是剑身的高频震动。

    接近“向前一推”或者“刺”的小幅度斩击，就足够伤害装甲了。

    但是，这其实是一个迷惑性动作。一来，敌人瞬间联想到声子刀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二来，这也有助于他藏住声子刀的刀柄，让对方没法瞬间判断出他的剑路。

    向山双脚蓄力，同时全身的电容器瞬间拉满。

    然后，起跳！

    白漫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在这个瞬间挥出一拳。白漫全力的一拳对于菲沙来说也不是那么轻松。为了抵消这一拳的力量，菲沙背部的矢量喷射器瞬间发力。他的双手架住对方的拳头，下一刻就要变招，用双手钳制白漫的手，同时破坏义体。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高级干部发现了向山。

    ——什……

    菲沙迟疑了一瞬。因为他发现这个新来的侠客身上没有任何矢量喷射器。这种侠客，就算配合高周波刃，也无法用剑对他打出有效杀伤。

    尽管下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但是这一瞬就让他失去了扳回劣势的机会。

    先一步明白经过的白漫二度发力，化解菲沙力量的同时单手压住菲沙肩膀，将他的姿态限制住。

    菲沙向后伸出手，限制向山动作。

    向山区区两米的身影在巨人身上轻轻一旋，声子刀的刀锋压在菲沙的外装甲上，磁场固定的刀刃微微偏折，贴着外装甲滑过。

    而在这刀片划过的区域，裂隙快速“生长”。

    “声子刀！你就是刺杀了本格尔的那个家伙！”

    菲沙怒喝一声，想要挣脱白漫的束缚。但是白漫却死死钳制住菲沙，将他压在地面附近。

    向山立刻转身，连续好几剑斜刺在菲沙不同部位的装甲上。

    向山不是神仙。他连用听觉捕捉到这家伙的位置都做不到，更别论通过交战的动静分析对方外装甲的晶格结构。

    更何况，菲沙这种高级干部，身上不同部位的外装甲，所选用的材质未必完全一致。

    不，考虑到对方义体的大小，两层材质有差异的外装甲也是有可能的。

    声子刀无法一击建功。

    但是，不管合金在微观层面上如何千变万化，对方的外装甲总归是晶体的，声子刀总归是有杀伤力的。大小区别而已。

    向山就选择了一个相对中庸的频率，先砍几下，看看效果，再根据效果进行二次调整。

    菲沙身上立刻出现数道剑痕。

    “你这反贼！吃洒家一拳！”

    在菲沙发射导弹的时候，哈姆基就自动撤道铁华的范围之内了。对于红外追踪导弹来说，可以折射电磁波的铁华接近“不可越过的障碍”。所以飞弹一般会在铁华边缘转向。但他没有走远。看到自己主人陷入了危机，哈姆基自然要冲出来帮忙。

    迎面而来的那一拳极快极重。向山只是看了一眼，就踏着步伐闪避、扬剑。

    两人身影一分。在刚才那个瞬间，向山就已经预判出了哈姆基的拳路，并提前做出反制的手段。在旁人看来，这就好像哈姆基自己将胳膊往声子刀刀刃上蹭一样。

    向山太熟悉这个拳路了。他预判极为精准。

    一道裂痕分开哈姆基左臂，然后割裂哈姆基的胸口。

    外装甲并不只有“材质”本身的强度，也包含“结构”的强度。而声子刀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只要频率正确，它就可以无视材料的强度，去破坏结构的强度。

    尽管只是两个很小的缝隙，但这缝隙分在本身，就已经影响了外装甲分散受力的结构。

    哈姆基引走向山的这一瞬间，菲沙也发挥了他瞬间爆发力远强于白漫的优势，拖着白漫原地升空，到十米的高空上，然后瞬间一挣，将白漫挥开。

    随后，他小腿、后腰上，如同蜂巢一样的弹仓打开，密密麻麻的小型飞弹射出。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无数银色的锥体快速升空。

    这些都是向山之前扔出去的。这些玩意速度远低于音速。几个武者一轮动作，远比这些小东西要快。

    在这个时候，这些小东西展开双翼，才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记忆合金金属箔折叠成的纸飞机。

    带着红外线发声器和龙伯透镜的那种。


------------

第四十一章 翻滚的记忆

    记忆合金是通过热弹性与马氏体相变及其逆变而具有形状记忆效应的材料。它在一个温度下发生塑性形变之后，又可以在另一个温度之下恢复原本的形状。

    向山在第一次折叠纸飞机的时候，就是在反复变化的磁场之中，让这些金属箔切割磁感线产生热量，然后在这较高的温度之下进行折叠。之后，在常温下，他对这些纸飞机进行了二次加工。在纸飞机的内部，他装入了一个锂电池驱动的红外线发射器以及一个龙勃透镜。

    在金属箔内部，红外线被反射，加热内部，继而让形状记忆合金的金属箔纸飞机受热，展开双翼。

    这纸飞机本身就同时考量了气动外形与电磁波反射的两个角度，在微波雷达中本就比实际要大，更别说还有放大信号的龙勃透镜。

    再加上红外线发射器，这些纸飞机在那些导弹低等的处理器看来，就是威胁度最大的目标。

    它们根本就是逼近的武者战斗群！

    蜂群一般的导弹呼啸着分开。

    别说是这些微型飞弹了，就连菲沙本人都本能的做出规避动作。他的感知是与雷达直接相连的。在他的感觉里，这就仿佛“突然出现出现一只巨大的河豚朝我冲来”一样。身为动物的本能让他改变架势，做出规避动作。

    但是，更熟悉武祖传说的侠客白漫，却毫无疑问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他长棍一战，推开几枚避之不及的非但，然后肋下的装甲打开，射出一排导弹。

    这些飞弹没有酷炫的自动追踪功能，修正弹道也很勉强，这是武者近战之中专用的飞弹，应用范围比那些蜂群一般的飞弹窄很多，甚至需要手动瞄准。

    但是，在这个距离，这个状态下——足够！

    一连串的爆炸在菲沙身边响起。被切开裂隙的装甲承受不住这终极，裂痕再次扩大。

    甚至就连菲沙正面的矢量喷射器都出现了问题。他骤然失去向后的动力，整个人倒飞出去后，就立刻被背面的矢量喷射器推着往白漫的方向撞去。

    白漫立刻迎上，一拳递出。

    菲沙用左手架起。他手臂上原本是用来发射高温金属射流的电磁加速炮管。刚才向山的一剑，就已经在这炮管上层的装甲上划出巨大裂痕。现在，白漫这一招干脆就将手臂打得微微弯折，内置的热武器完全废了！

    与此同时，向山也与地面上的几名武者战成一团。

    原本那些高阶武者就在附近。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没有来凑这个热闹。

    但是，当哈姆基呼喝的时候，就立刻有人意识到情况有变。

    他们当中有几人只比哈姆基差一线。既然哈姆基都介入了战场，就说明侠客那边来了支援。

    他们也必须要上去表现一下。

    带着这样的想法，三名武者从气溶胶之内冲出。

    “当心，他手上的武器是声子刀，不要与剑锋接触！”哈姆基立刻喊道。

    向山挥舞着手中的长剑。

    或许是因为过于疲劳的关系，他此时此刻居然没有一点危机感，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愤怒。他只是在麻木的挥剑而已。

    对武祖来说，刚才斩上菲沙的那一剑就好像回光返照一样。现在他再动脑，再计算，就会感觉大脑一抽一抽的，似乎里面发生了“肌肉疲劳、不自然抽搐”一样的生理现象。

    ——状态确实不大好……

    向山如此评估自己。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使用这大剑的了……似乎是使用了这武器内置的声子刀标准剑术？

    他不断调整这武器的震动频率，使之在几个与庇护者常用合金晶格结构对应的震动上切换，并不断在敌人身上留下伤痕。

    ——接下来怎么做？

    向山的表层思维似乎就没这个问题给绊住了。他的自我意识还在傻傻的思索这个问题。

    而他的手脚则更快一步的行动，起脚踢开一名敌人。

    哈姆基不知道向山现在状态不太好。他只觉得对方狂风暴雨一般的剑势虽然可怖，但还在可应付的范围之内。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还没有找到能瞬间破坏他们外装甲晶格结构的频率。

    声子刀非常恐怖。它只需要一个极小幅度的斩击——用一个类似于“刺”的动作，将剑锋往前一推，贴在敌人的外装甲上，就可以造成伤害。

    如果震动频率与晶格结构对应，可以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且你的外装甲是前后一体的，那么延伸的裂痕就会从你外装甲的正面开始延伸，一直到背后闭合，形成一个环状的切痕。

    就好像被巨大的无形之剑切开一样。

    而现在，每一道裂痕虽然也很恐怖，但是还不足以奠定胜局……

    哈姆基这样想的时候，向山的剑路却是一变。他用一种类似于鞭法的手法，挥动声子刀连续抽打，利用武器长度优势将对面的几名武者分割，然后飞快的靠近，用拳脚进一步撕裂声子刀造成的裂口。

    “嚯，好古老的拳术……”哈姆基在心中惊呼：“这个侠客恐怕也不简单！”

    越是疲倦，向山对自身意志力的控制就越弱。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过去的零散记忆，再一次再脑海之中点燃。

    ——这路靠拳脚致胜的剑术……

    有那么一瞬间，向山甚至失去了对步法的控制。如果不是算法纠正了他的步态，他甚至有可能一个趔趄栽倒。

    而算法纠正步态，使得向山的进退之间出现了一瞬的僵硬。

    哈姆基抓住了这一瞬的机会，进手出拳。

    向山却如同本能的将手搭扣在对方的小臂上，运劲一转……

    武祖眼前一花。他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一个昏暗的天然洞穴之中。自己对面是一个古旧的义体人。对方也是这样一拳递来。他对这缓慢拳思考片刻，才做出应对，借力打力，从侧面将这个义体人摔倒。

    “这样的话，第三套的拳术，就可以应付对面从我们这里学习的无数了……”

    ——那个时候，似乎很开心……

    向上伸出手。他应该是想要去拉那个“记忆中的义体人”。但是这一具义体掌心的电磁脉冲却让哈姆基本能警觉，就地一滚。

    向山如梦方醒，踏步向前，追加三剑。

    第二剑几乎将哈姆基的一条小腿剁下来了。

    然后，一名武术家赶上前来，用自己的躯干与手臂，固定住向山的一条胳膊，企图阻止向山的进一步行动。

    记忆再一次覆盖现实。向山恍惚之中看到了一个中年汉子——他甚至只是个低改造率的第一人。这个身穿练功服的家伙对向山说道：“老板，我发现传统格斗技之中的几个手法有万能破解法了……”

    向山本能的腰板一弹。那个感知限制向山手臂的武者瞬间双脚离地。他意识到不妙。他刚才的行为算是犯了武学当中的大忌。赛博武者绝对不能寄希望于借用体重来压制希望对手。就算是普通的义体，也可以轻松举起自身重量数倍的物品。但是他非得救下哈姆基，也顾不得许多。

    这位武者只希望伙伴可以快点来援。

    但是向山却是飞快的旋身，就这样直挺着手臂带动声子刀旋转，再次逼开想要凑近的敌人，同时闪躲了几发子弹。那武者双脚顶住地面，想要重新夺回“地利”。

    在这个瞬间，向山手臂一阵，破坏他平衡的同时向后一压。那武者瞬间失去平衡。

    脆弱的后颈暴露在向山的攻击范围之内。

    向山手持大口径的手枪抵近射击。电磁激发的枪械射速非常可怕，呼吸之间，五发子弹打在同一个点上，四发子弹凿穿装甲，剩下一发子弹打断脊椎。

    来不及抖落这个家伙的尸体，向山就反手两枪，再次逼退敌人。

    可他自己也身中数枪。

    ——不行啊……

    向山晃晃脑袋。

    ——再不认真起来的话，说不定真的要翻车……

    就在这一瞬间，天空中传来子弹……不，口径上看接近炮弹的物体破开空气的激波与湍流。

    然后，就有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

    ——被击落了吗？

    哈姆基失去了一条腿，只能单脚在地上跳跃。他看到落下的那个家伙，那是侠客。

    ——先退开再说

    ……………………………………………………

    白漫已经取得了极大的优势。他一套拳术打下来，菲沙身上数个热武器的发射装置彻底颇快，正面装甲几乎完全撕开。

    他相信，只要再有几分钟，他就可以将这个敌人斩于手下。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远处的白炽光亮。

    本能的闪避，但仍旧有几个微小的东西击中了他。

    所幸低光速飞行器的外装甲真的很强大。

    那是远处的狙击手。

    这些铁华都是他冲入突入敌阵之后扔下的了，就连庇护者的军阵都没有完全覆盖。

    所以，在铁华覆盖的范围之外，自然就有枪炮道的好手架起武器，远距离狙击他。

    由于他和菲沙不知不觉间已经打到了数十米的位置，所以十几公里之外的人仍旧有机会击中他。

    而菲沙也很有决断的放弃攻击，继续升空。

    白漫想起了老前辈刚刚传给他的。


------------

第四十二章 突围

    荒野之处的某地哦，地底貔貅与卢修两人带着陶恩海的大脑，抵达了一个预定的位置。

    他们会在这里等待大概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不管其他人有没有来，他们都会通过预定路线B撤离。

    “希望会来……”卢修如此祈祷道。

    铁华是一种很好的战术武器，但是在旷野之中随意的释放铁华，并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只要敌人有心，完全可以将铁华覆盖的范围全部轰掉。

    用天基武器就可以了。

    而这一次，侠客们可以布置下这铁华，还是因为白漫直接冲阵——他在敌军本阵直接引爆了金属气溶胶炸弹。

    与此同时，所有想要用重火力攻击这边的庇护者都被他优先打掉了。坦克也是首要的灭除对象。

    在敌阵之中制造这混乱之后，侠客们才逐步引爆了其他的金属气溶胶炸弹，造成了大范围的覆盖。

    这些金属气溶胶会因为较快的风速而不往向南移动，几分钟之后就会阻断南侧封锁线的通讯。

    而这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凭借单兵优势冲破封锁线了。

    能走几个是几个。

    很快，第一波人就来了。为首的正是单杀王贾德尔。他、阿碳与另外一位学了一点战车道的侠客驾驶载具，预备在手术区域即将暴露的时候吸引敌人注意力。

    而现在，白漫顶了上去，他们自然可以撤离了。

    单杀王看向卢修那边，问道：“‘那位’老兄呢？”

    “‘无名大侠’？”卢修道：“他说自己有些困倦，所以要暂时歇一下，叫我们先走。”

    贾德尔一愣：“这……为什么不叫他道载具上休息？”

    地底貔貅有几分无奈：“我劝过了，但是没有效果啊。他执意要休息——怎么办？如果等一下他没有到的话，要额外再等吗？”

    单杀王思索片刻，道：“那位老兄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如果他到时候没来，说不定就是自己找路子突围了。我们不需要特地去等。”

    阿碳有些不安：“是这样[无名 fo]吗？”

    单杀王点了点阿碳的肩膀：“老兄，再来一支垃圾信息吧。口味柔和一点的。”

    “还来？这个时候？”阿碳在腰间的储物格上一抹，然后将一支长U盘扔给了单杀王。

    单杀王将之插进自己的接口：“好久没有抽过了。而且有可能是此生的最后一支了嘛。我觉得你也需要。”

    阿碳摇摇头。

    “也给我一支吧。”这个时候，风沙之中传来另一个声音。

    星驿、柴牢两个主练枪炮道的武者从风沙之中出现。

    “来了？”单杀王问道。

    “嗯。”

    阿碳也将一支垃圾信息扔了过去。星驿接过，也插入自己的接口里。

    “无名大侠呢？没有看到他人？”

    卢修将刚才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

    “嗯，毕竟是……”星驿道：“无名大侠应该会有办法吧。”

    “白漫大侠最好也快点脱身，可我们一起……”

    柴牢的义眼有暗淡的光亮闪烁，如同呼吸灯一样。这是表示悲伤的信号。他说道：“我其实觉得，我和星驿兄弟不应该后撤的。在撤离之前，我们看到了高级干部菲沙的到来。他的义体很强大……”

    卢修惊叫：“那白大侠岂不是……”

    “收声！”星驿摇头，先对柴牢道：“那义体的最大速度已经超过了我们的捕捉能力范围。另外，我们武器的强度也不够。在七公里之外，我们应该无法击破那义体的防御。暴露了自己，也只是给白漫大侠添麻烦罢了。”然后，他又转向卢修：“白漫大侠的武功比我们都高，或许他足够突破那死局呢？想开点，说不定几分钟之后，那位老兄就会伴随着一阵轰鸣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但这话并没有成真。

    剩下的几分钟很快就过去。卢修不由得感到焦躁：“无名大侠兴许是太累了……我去叫……”

    “我们剩下的窗口时间不多。”单杀王冷静的指出道：“很快风就会将铁华吹过去。到时候我们就会暴露在敌人的卫星监控与无人机搜查之下。我们必须趁着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冲破封锁，追上风沙，用沙尘来掩盖自己的踪迹。”

    “可是无名大侠是……”

    “这一点上，他是谁都没关系！”贾德尔道：“按照预定计划行动吧！”

    卢修看向阿碳。

    阿碳也点头道：“按照预定计划来吧。”

    现在侠客们一共操纵着三台载具。地底貔貅、卢修与陶恩海的大脑共用一台。卢修武功没有成熟，地底貔貅根本没有战斗力，而陶恩海只剩下高级皮层。这三人都很脆弱，所以这一台载具的防御力是最强的。单杀王与阿碳他们吸引注意力用的是另一台载具。这一台载具是轻量级的，防御较弱，但是速度很快。两名狙击手所使用的则是火力较强的那一辆。

    其他的载具，都被拆了。

    那名修炼了一点战车道的侠客从自己的载具里爬出来，进入火力最强的那一台载具。他将和柴牢合作操控这一具载具。他留下的AI会接管这个载具。这载具可以吸引一部分注意力。当AI判定车辆不可前进的时候，它还可以引爆车内的多余爆炸物。

    星驿在陶恩海那一台载具上站好，架起了枪械。

    而单杀王和阿碳则站在地上。他们的速度比载具更快，可以在外面游走，清缴一些靠近载具的杂兵。

    必要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去缠住接近载具的武者——尽管在敌阵内这样做的结果，必然是“就义”，但他们也不太在乎了。

    卢修手脚发颤。但是他还是毅然决然的爬出载具。

    星驿有些惊讶。他道：“没问题吗？你可是个大夫，就在在里面呆着，也没人觉得……”

    “我也是个侠客！”卢修道：“怎好让各位兄弟在外面拼杀，自己一个人在载具之内？”

    “嘿，你这小子……”扩音器里传来地底貔貅的声音：“你这是在暗戳戳的骂我吗？”

    卢修大囧：“怎么会呢……貔貅大哥，你还要负责将我师父带出去，这个……”

    “哈哈。”星驿发出善意的笑声：“和预定的不一样啊。这一次白漫大侠不在这边，可没法轻易就冲过去。”

    卢修勉强道：“我不怕……”

    “哈哈哈哈……别担心……”

    星驿将一串弹链压入枪膛：“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的，放手去杀就是”

    准备完毕之后，一行人朝着南方快速前进。

    一分钟后，加速完成。那辆无人驾驶的载具侧面打开，一连串的飞弹冲天而起。他们会越出铁华的范围，朝着封锁线落下。

    在铁华覆盖的情况之下，双方都不能精确探知道对面的动向。

    但是，侠客却有一个小小的优势——封锁线是不会动的。

    只需要输入坐标就可以了。

    载具前进的动静、脚步声都会被敌方的武者所捕捉。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一连串的爆炸去掩盖这动静。

    那些导弹会比侠客早半秒抵达战场。

    在轰鸣声之中，侠客们逼近了封锁线，敌人已经因为爆炸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侠客们瞬间就杀穿了内层的封锁线。

    ——还有一道……

    阿碳心中如此想到。

    敌军布置了两层封锁线。这是一层。第二层就没法这么简单就“逃课”了。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的动静，绝对已经惊动了第一道封锁线。

    “来了……”星驿叫道。

    其实不用他说，一连串的子弹就已经扑了过来。

    侠客们还以飞弹。

    在越过了预估地点之后，那一辆最快的载具也开始加速，顶着子弹冲击。

    而单杀王与阿碳就缀在这载具后面，快速冲击。

    星驿也根据枪声还击。

    最先冲入敌阵的是载具。一名使用重型义体的武者擒拿了它。由于大多数载具重心很低，所以一旦翻车就很难快速回复平衡。现代的武者大多都知晓怎么用摔法对付坦克。

    但是阿碳却跳了起来，用手枪抵住这家伙的脖子，连续开枪。

    而单杀王则手持长兵横扫，逼退了附近的几人。

    然后一脚踹飞的那个企图摔翻载具的重型义体人。，

    载具继续前进，撞翻了好几层士兵。但被破坏的阵势之中，贾德尔与阿碳如鱼得水。

    星驿的子弹也为二人压制了周围的士卒。

    随后，另外两具载具也冲入敌阵。

    明明只是封锁的“一线”。

    明明只有数百米的距离。

    明明理论上应该聚集不了不少人。

    但是，此时此刻，在侠士们的感觉之中，无数庇护者的士卒，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杀吧。

    只要杀穿了这层层叠叠的敌人，就有生路！

    侠客们再无任何保留。星驿和柴牢完全忘记了平素节约的作风，拼命的将车内的弹药宣泄在面前的敌人身上。

    阿碳、单杀王与卢修三人也是将自己所学的外功完全展现出来，运用身体的每一处去攻击近身的敌人。

    数分钟之后，一直冲在最前方的载具爆炸了。或许是因为它终于撞到了什么工事，实在绕不开吧！

    铁华的笼罩之下，侠客们在搏命！


------------

第四十三章 逃离

    在很早很早之前，“包围侠客”就被认为是一个“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事情。

    只要双方的力量对比不是那么的绝望，侠客总有机会从包围之中脱出。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侠客可以依靠绝对的单兵优势，从敌阵之内凿除一条大道来。

    侠客斩杀一名敌方士卒，就只需要挥挥手，并且这动作完全不影响他前进的速度，。那么这个时候，他冲过整个军队，就等若是穿越无人地带一般轻松。

    用铁钉去凿铁板，那么铁钉很容易受损。但以铁钉穿豆腐，钉子就几乎不会感受到阻碍。磨损也可以忽略不计。

    军队之内也有武学高手助阵。但是这些高手的数量没有那么多。他们无法遍布整条防线，只能在固定的位置等待指令。

    当然，侠客想要做到这一点，也需要制造一些环境上的优势。“干扰掉信息化指挥系统”以及“屏蔽视觉”就是最核心的。前者可以防止军武道高手摆出军阵，创造“整体大于所有部分”的效果。后者则可以防止自身被无穷无尽的火力淹没。

    当这个效果达成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最简单的“冲阵”了。

    最原始的冲击，足以颠倒乾坤。

    贾德尔就在这样分离的向前跑。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越过了这一道封锁线，重新钻入风沙之中，自己这边就安全了。

    第一辆载具在车队的正前方爆炸了。正如贾德尔之前预料的那样，那载具就是撞在了庇护者的工事之上。

    爆炸炸开了工事，开辟出了一条路。

    侠客们都十分的振奋。

    但越过工事之后，依旧是潮水一般涌来的敌人。就算失了一道地利，他们也没有丝毫沮丧——或许他们根本没有保留“沮丧”这种情绪？

    几乎只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枪炮道武者柴牢与那个学了战车道的侠客所驾驭的载具，似乎过于急切，冲得太前，所以被三名武者抓住机会，掀翻了载具。

    那两名侠客没有坐以待毙。他们立刻火力全开，清缴了周围的敌方士卒，为同伴们打开已调配道路。

    贾德尔想要去帮助那两个侠客。但是敌方之所以能够掀翻这战车，乃至运用了摔法，借力用力，借助这战车的冲击力反过来将战车给掀翻。贾德尔的义体瞬间出力不足，没法一下子就将之掀回来。

    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给贾德尔机会慢慢动作的话，他倒是可以凭借液压动力系统缓慢的将战车抬起。

    但是敌方的武者与士卒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地底貔貅驾驭这战车，与众人一同越过了这载具。

    贾德尔返身扭断一个敌人脊椎的时候，看到那名学过战车道的侠客从侧门滑出。但是那个地方已经被步兵围了一个水泄不通。那侠客奋力杀了三十几个敌人，就被扑到。

    贾德尔没有继续看下去。他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剩下的侠客又前进了几十米。然后，后方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冲击波搅动气溶胶。

    “**！”贾德尔忍不住大吼道。

    但是，不能停下。

    ——只要杀穿……

    他顺手劈了两名侠客。

    ——只要杀穿……

    他闪过迎面而来的反坦克飞弹。

    ——只要能杀穿……

    他在阿碳的帮助下，夺下面前一名骑将的长兵。

    ——只要能杀穿……为什么还没穿过？

    有那么一瞬，这位侠客的脑海之中闪过了这样的情绪。

    在厮杀之中，他的自我意识似乎完全变成了武道算法的输入口与指针。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段路是怎么走出来的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风沙之中跟着最后一架载具奔跑了。

    这最后一架载具原本是装甲最好的。可现在，这载具只能以“凄惨”二字形容。反应装甲全都炸开了。这种在外侧附带炸药的装甲，在遇到重击之际就会自己爆炸，将敌人的攻击推开。每一处反应装甲爆炸，都代表一次原本可能打穿外装甲的攻击被推开。除此之外，弹孔与裂痕遍布战车每一处。

    “我还活着……”贾德尔喃喃。

    他看着周围的无尽黄沙，道：“我们杀出来了？我们……我们杀出来了！天哪！我们成功了！碳大侠，我们……”

    贾德尔想要找个人宣泄一下心中狂喜。

    但是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停住了。

    连同脚步声也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好像是在哪一波的攻势之中，阿碳被步兵列阵卷走了。

    可能……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这……”他看着周围：“我还拿了他一支垃圾信息咧。”

    “虽然他兜里啥口味的都揣，但是他本人还是很喜欢柔和口味的。”从车厢之内的地底貔貅通过扩音器道：“留个纪念吧。”

    “这样啊。”贾德尔点了点头：“我们好歹是活下来了啊。”

    “确实……我们活下来了。”

    如果白漫也在这里的话，按照他们原计划冲阵，最后的突围本不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但历史不容“如果”二字。白漫不在那边正面冲击庇护者的主力部队，这边所有人都会落入主力部队与封锁线驻守部队的夹击之中。

    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贾德尔的动静，以及听觉器官便扬声器的声音，惊醒了昏厥过去的卢修。

    卢修现在非常疼。他的脊椎被一发子弹穿过。这种生理上的痛觉，义体人已经很少体验了。不过好歹伤到的地方比较靠下。他很快就察觉到，就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脖子，将自己固定在战车上。

    “卢少[文学馆 ]侠你也醒了啊。”

    ——地底貔貅的语气有些过于平静了。这好像不是他平时的性格……

    卢修没由来的想到。

    “你现在下半身都没了……解开脖子上那只手的动作时，小心一点。”地底貔貅说道。

    “什么……”卢修掰开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只手，单手支撑在战车的外装甲上，然后扭头看去。

    一个死人。

    星驿早已死去多时了。他的头被热武器擦出一个缺口，颅腔内浆液快撒完了。

    “啊……这是……啊啊……”卢修愣住了。

    “星驿兄弟？”贾德尔走了过来。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刚才纷杂的记忆。

    似乎是在冲击道后半的时候，卢修被火炮打断了一条腿，速度大受影响，于是被庇护者那一方的枪炮道武者捕捉，硬吃了一个弹鼓的子弹。他的脊椎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打断的。

    然后……然后似乎是星驿捞了这位年轻侠客一把。

    只不过，看样子，星驿应该是没机会将这位年轻侠客固定在某处了。他一手握住卢修，一只手拿着枪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单杀王伸手弹了弹这位武者的枪。最后一发弹壳弹出。

    “至少打空了最后一发子弹。”贾德尔这么说道。他拍了拍星驿的义体：“做的不错哩，老伙计。”

    在来之前，他和星驿就一起活动过好几次了，也算是熟识了。

    卢修一只手无意识的抓住载具外装甲上的一道裂缝，愣愣的看着这位侠客。

    “他说有他在，他死之前，也确实用尽了力气来护佑我们。”地底貔貅道。

    贾德尔将星驿的身体从载具上取下来，然后扛起卢修，回到载具之内。

    他对这位青年侠客说道：“一会还要葬了这位咧。高兴一点吧。至少他在死之前就明白了，自己的牺牲没有白费。我们几乎达到了所有目标……只要白漫大侠也逃出来了的话。。”

    青年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我明白了。”

    …………………………………………………………………

    白漫挥手逼开了向山身边的那几名武者。他之所以下降，不是因为被狙击手击落，而是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机会杀菲沙了。

    菲沙的矢量喷射器质量是明显优于白漫的。菲沙有心拼杀的情况下，这种优势还不是那么明显。但他开始一心逃窜的时候，这差距就瞬间拉开了。

    更擅长贴身搏击、体内火力不是很充足的白漫，没有远程一击杀死菲沙的手段。

    而与菲沙追逐的话，他又很容易被十公里之外的狙击手锁定。如果被打坏了身上的什么部件，形式又要逆转了。

    所以，他快速的降低了高度，来到向山身边。白漫飞快的杀死了一名武者。

    这个时候，菲沙再一次拉近了距离。突然打算依靠残存的热武器对敌。

    白漫不打算再纠缠下去了。

    向山之前就对他说过，如果事不可为，那么白漫就得下来，抓住向山，然后将向山一柄带出去。

    巨大的手掌如同钳子一下抓住向山的腰。向山就这样被白漫扯着加速到数倍因素。

    白漫瞬间冲入进入气溶胶之中。

    向山义体的减震性能没有这么坚挺。或者说，向山本人并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要介入加速度如此可怕的战斗之中。

    这一下就带出了脑震荡来。

    向山亦是开始模糊。他看着周围银色翻卷。疲倦也一同涌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一直紧绷着的弦断开了，向山陷入昏迷之中。


------------

第四十四章 犹有英名

    风沙深处，原闻人突然在车顶上站了起来，举起手中长枪，对准不远处。

    【怎么了？】尤基在车内通讯道。

    【声波讯号。】原闻人回答道：【你可以考虑换一个侠客用的义耳了，小弟。提前适应对你也有好处。】

    刚才，原闻人听到了一组声波信号。这一组信号以自然人无法听到的频率震动，穿透沙尘，被原闻人所捕捉到。

    几秒之后，原闻人才放下枪。她现在所用的枪械，前端可是加装了一个枪榴弹发射器，内里有一发她珍藏已久的高爆炸弹。这是她斩杀一个官府狙击手后得到的，手里也只有两发，非常珍贵。

    幸好这次她不需要使用这来之不易的物资。

    原闻人倾听片刻，发现这声波信号与约定的信号一致。她从腰间取下用一柄较小的手枪，对着三米外的空地打了一枪。

    随后，一辆载具出现在子弹击中的地方。

    贾德尔从战车内出来，道：“原大侠。”

    原闻人一喜：“原来是贾德尔前辈……这几位都是里面出来的侠客？”

    原闻人指的是趴在贾德尔肩膀上的地底貔貅。

    “是，感谢援助。”地底貔貅真心实意的谢道。

    原闻人还想询问一下更多的事情，但是贾德尔摆摆手：“这沙尘暴很快就要停了。我们得趁着这沙尘暴还在，快一点找到一个能隐藏的地方。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做，其他的事儿等下再说吧。”

    “就这儿吧。”地底貔貅从贾德尔的肩膀上跳下来，在地上挖起坑来。他的手足不大适合走路，但是掘土却异常的快。

    很快，地面上就出现一个一米深的长坑。

    贾德尔将战车内星驿的义体抱出来。电池之类非常紧缺的物资已经被卸下来了。手脚也只剩下外装甲，内里的骨架与驱动部分也被拆走。

    除开一个破破烂烂但相对完整的外壳外，这个义体就只剩下头与脊椎了。

    “啊……”原闻人叫道。

    “南斗死狙，星驿。我的老朋友了。”贾德尔道：“这个地方详细的经纬度，你是有记录的吧？精确到秒的那种。还有，把尤基那个孩子也叫出来吧。”

    原闻人点了点头，报出一组坐标。

    最开始，原闻人和向山、贾德尔约好了再回的地点，但是也只有一个大致的经纬坐标。抵达附近之后，贾德尔会按照原本的约定的那样，用声波信号寻找，然后原闻人受到信号，判断没有问题后再主动暴露。

    这段时间里，沙尘暴偶尔也有些许“间隙”。那些“间隙”不足以官府军队借助天时对侠客发动围剿，但是却足够原闻人观察天文。她原本就有某个特定经度的标准时间，有少许天文信息，就能确定自身具体坐标。

    贾德尔将星驿的残骸放入墓穴的时候，其他所有人都来了。就连不行行动的卢修都被贾德尔放在一旁的战车侧面。贾德尔记录下这个坐标，然后将之共享给所有的侠客。这当然不是要做什么。这一族坐标会由他们这些见证了星驿最后一战的人上传到侠客们的网络之中，让世人都记得，这里曾经埋葬过一个了不起的人。

    啊，顺带一提，这里还有一重含义。如果某一日，一个侠客缺少零件真的到了危机的关头，也可以尝试挖掘前辈的埋骨地。不能指望留下多有用的东西【毕竟侠客都缺乏物资，紧缺的东西一定会在下葬的时候就拆下来】，不能锦上添花，但偶尔还可以雪中送炭。

    所有侠客都默认这一个规则。只是很少有人这么做。

    据说在最古老的时候，这个举动还包含了另一层含义——据说，先烈们曾经约定，待到侠义昭彰、人类获得自由之日，埋葬在大地之内的侠骨，将会被熔铸成为一个纪念碑，安放在同步轨道之上。

    如今的侠客已经不觉得这件事可以达成了。

    但是贾德尔仍旧用一只手按在两眼之间：“姑且就先在这里吧，老兄弟。也别怨地方简陋，好些人都未必有这待遇哩。君之高义，永照于心。”

    他顿了一下，郑重说道：“我保证，千载之后，犹有汝英名。”

    地底貔貅飞快的将泥土覆盖上。然后，众人很就回到载具之内。

    侠客的葬礼，多半只能容下一句话的功夫。

    当然，绝大部分侠客都是不需要葬礼的。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幕，就是在在爆炸之中粉身碎骨。

    尤基应该是第二次见到这种古怪的场景。如今人类的常识内没有“葬礼”二字。人死了，躯壳就只是躯壳，是无生命的资源，就只是普通的物体，没有任何神圣性可言。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郑重其事的将一个铁壳子埋在地下。

    那些前辈为什么可以通过这种事情获得某种精神上的解脱呢？对于尤基来说，这个过程神奇得就像魔法一样。

    原闻人在后面拍了拍这位新侠客的肩膀：“想不明白吗？”

    尤基摇摇头。尽管他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但是贾德尔的语言，却将什么东西沉沉地撞入他的思想内。

    几分钟之后，他才问道：“师父呢？”

    “他……”地底貔貅经过一些简单的交流吗，已经知道这个少年就是“无名大侠”新收的弟子。他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释。按照原计划，白漫应该会和他们一起突围的。但现在，不管是白漫没有出现，那位“无名大侠”也陷入包围里面了。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声波信号突然出现。

    地底貔貅与贾德尔对视一眼。

    贾德尔飞快的跳起来，冲入风沙之中。

    数秒钟之后，一个巨人拖着另一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向山就被白漫握在手中。向山双手低垂，手里还紧紧握着声子刀。这个姿势似乎让卢修想起来了星驿死后的样子，不由得惊叫出声。

    但是贾德尔摇了摇头：“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众人又帮向山将声子刀拆下来，还帮他将已经劣化不少的剑刃收回剑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白漫带着向山加速的时候，向山没有机会收剑还鞘。所以声子刀就在这种满是尖锐固态颗粒的空气之中，以超音速移动了许久。这剑刃也快废了。

    但也总不能为了这一把剑刃就放弃逃生的机会吧？

    在这个过程当中，众人也听白漫讲述了他那边事情的经过。

    “什么？原来无名大侠居然是去了那边？居然还给了那个领主几剑？”地底貔貅叫道。

    白漫点了点头。向山那几剑真的太重要了。它破坏了菲沙外装甲的结构，极大的减弱了外装甲强度。而白漫后续一连串攻击，则连菲沙的气动外形也一并破坏。菲沙如果真的敢以数倍音速的速度追击白漫，那不需要别人出手，他的义体就会自己废掉。

    而菲沙不追，庇护者部队其他单位的机动力就更跟不上了。

    之后，白漫才带着向山来到了这附近。

    当然，这并不是说向山现在就可以和菲沙一对一决胜负了。如果不是白漫牵制，菲沙一套重拳，就可以将向山捶个稀巴烂。

    但向山确乎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以刺杀之法完成了强弱的逆转。

    “做完了那样的手术之后，居然还有精力去做高强度的战斗……”卢修惊叹道，“这位前辈，真的……真的……很厉害啊。”

    尤基忧心忡忡：“可是，师父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他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势，不会有太大问题的。”白漫安慰了一句，又道，“风暴末端还有半小时就会经过这里。到时候我们又会暴露。不能停滞不动。现在，我们得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

    2039年3月，北平地坛医院，地下停车场。

    戴着厚重手套的陶恩海靠在副驾驶座靠椅上，脖子贴合靠枕，就这样看着车顶。

    驾驶座上的女人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怎么还闷闷不乐的？今天你说不定就有新工作了呢。”

    “没。”陶恩海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空洞的笑来：“我只是觉得，以后这样享受你送我上班的机会都没了吧？我还挺想继续当神外的陶主任的。”

    “那就当嘛。你开心就好啊！”女人笑了笑：“也没人规定神外的主任非得亲自做每一场手术嘛。你也可以继续指导别人做手术，转道神内也是可以的嘛。”

    陶恩海沉默了片刻，有些犹豫：“那我要不推了？也不太好吧。东方联合的研发部门也来过两次了。这次还是我自己找他们来的。现在再来跟他们说‘请回吧’也不太好。”

    女人心疼的整理了一下陶恩海的领口：“你自己决定吧。”

    陶恩海摇了摇头，伸手开门。但不知道是手套太厚，还是手指不够灵活，他的手居然从车门把手上滑开。

    陶恩海一愣。那女人飞快的越过他，将车门打开，然后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陶恩海在车座上发呆片刻，一直到旁边的停车位有人来了才下车。

    但就在这时，他被叫住了。

    “请问是陶恩海医生吗？”


------------

第四十五章 生命魔法

    “请问是陶恩海医生吗？”

    说话的似乎是在隔壁停车位下车的人。陶恩海回过头，看到一个青年男性，戴着最新式的智能眼镜。从面容上看，他应该是三十岁出头，但气质上却没有什么“沉稳”的要素。这一点上，倒是让陶恩海想起自己科室新来的住院医。

    就是那种……或许知道自己要经受苦难，但还是毫不在意的那种愣头青一样。

    陶恩海想要握手。但手动到一半有放下，然后问道：“请问您是？”

    这边都是医院自留的停车位，一半都是职工在用。只不过新来的这位确实面生。

    那个男人从口袋中掏出金色的金属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向山，算是一个科学家吧。前些年和朋友们一起开了家以研究为导向的科技公司。”

    陶恩海迟疑的接过名片。由于一些事的后遗症，他的手还会不自然的发颤。但也足够他看清名片上的字了。

    “‘超人类主义’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向山。”他念到。

    除开电话、邮箱之类的联系方式之外，名片上还有两个二维码。

    “超人类主义”这个名字多少有些陌生。陶恩海隐约记得自己在哪儿听过的，但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不过……

    “不好意思，我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应该不是一家医药公司？”陶恩海这么问道。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说出来多少有点失礼，如果不是名片上真的写着“董事长”这个职位，他大概会当这个有点轻佻的男人是哪里的医药代表。

    所谓“医药代表”，就是一种医药公司培养的专业推销员。

    几乎每一个医生都和医药代表打过交道。陶恩海不大乐意和这些家伙混，但是一个有权决定手术耗材用什么的主任医师，向来都是医药代表的重点关注对象。就算再不乐意，陶恩海也被那些如同苍蝇一般嗡嗡嗡个不停的医药代表被动灌输了许多个医药企业的名字。

    “哈，这个问题问得好。‘超人类主义’确实不是一家‘传统意义上’的医药公司。”这个男人在某几个字上着重了一下，显得意味深长。

    这让陶恩海更加困惑了。

    “容我先卖个关子。毕竟我们的业务范围有些庞杂。”向山清了清嗓子，再次伸出手：“陶医生，这一次我是来邀请您加入我们公司的。”

    “啊？”陶恩海摇摇头：“您说什么？”

    “您不是打算离开临床范围，而转去做研究了吗？——地坛医院的神经外科与北平大学的麦格文脑科学研究所有合作关系。”向山笑道：“我公司研究部主任之一的陈锋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他在研究所还有一间挂名的实验室。我是通过那边知道您的消息的。”

    “啊……哦，陈锋教授啊。”陶恩海点了点头。这个名字他确实有印象。自己和那位主任确实打过几次交道。只不过那位应该是做……灵长类的视觉还是什么的研究？双方交集不大。他确实听说，陈锋先生最近几年是去了产业界工作，而且成绩斐然。

    “这……”陶恩海迟疑了片刻：“您能来亲自邀请我，是我的荣幸。但是我已经约了东方联合的人来谈了。而且，我就算转去研究岗位，也会选择自己的领域……”

    这也是实话。如果只是想要在研究岗位上找到一份工作，陶恩海去与医院有合作的麦格文脑科学研究所就好了。陶恩海就算离开了临床岗位，也更想为医学的发展尽一份力。

    虽然他知道，理论基础一样很重要，但是“对当代人更有意义的技术”也该有人来研发。

    或许站在历史长河的下游，没人在乎今天就将病逝的无名之辈。但是……病人不可能不在乎。

    也正是如此，他打算先与国内的医药企业谈一谈。

    “不要忙着拒绝，陶医生。”那个男人自信的笑了。他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毋庸置疑的。

    他说道：“不只是我们需要你，陶医生。你说不定也会需要我们的。等会能您看了我带来的材料，您会改变心意的。”

    “可是，我今天约了东方联合的……”

    “啊，没关系，我不介意等等。”向山笑道：“就算您今天就跟东方联合的人签了合同，我们也可以接着谈。毕竟合同不是卖身契，东方联合也不会妨碍您跳槽不是？”

    ——这……

    陶恩海心中生出一股荒诞感。面前这个家伙到底是有多笃定他一定会加入超人类主义啊？

    凭什么啊？

    不过很快，陶恩海就感受到了这家神秘公司的能量。

    两人还没走进医院，副院长就乐呵呵的迎了出来：“向董啊，欢迎您来我们医院实地考察……哈哈哈，您是和陶恩海陶主任一起进来的？你们认识？”

    向山点了点头：“刚认识。碰巧在停车场见到了。”

    副院长笑容可掬的陪着这位董事长在医院里走着，一路上都在介绍这家医院神经外科的光辉历史。

    这让陶恩海有几分困惑。

    他之所以在单位和人谈，是因为他并不希望彻底离开这家医院，而是想要促成“医院与研究所的合作项目”这种形式。退一步来讲，他也希望能够有个缓冲器，在彻底转入研究岗之前适应一下。

    正常来讲，副院长应该不会对有挖人嫌疑的公司老董这么礼貌的理由才对。

    ——这家公司，能量真的不小啊……

    和两人告别，进入办公室之后，陶恩海才掏出手机，道：“AI同学，打开浏览器，搜索‘超人类主义股份有限公司’。”

    语音助手很快就给出了结果。

    第一条新闻就让陶恩海有窒息之感。

    “著名科学家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来华，我国高科技企业喜提诺奖得主”。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

    陶恩海觉得有些晕。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这是每一个生物学相关领域的人都绕不开的名字。他改变了生物学研究的范式，更深层次的破解了生命的奥秘。与此同时“酶系统破解”带来的制药学上的飞跃，也让医学领域受益极大。

    这些年，很多医生都要重新学习药理学，以适应层出不穷的新药。

    不然有些时候他们都没法听懂医药代表死记硬背的新内容了。

    也就是媒体很难描述这位大牛有多牛，所以才以“诺奖得主”来形容。可在专业人士看来，“约格莫夫获得诺贝尔奖”，并不是诺奖给约格莫夫带来荣誉，而是反过来，这位获得诺奖，诺奖才显得特别有说服力。

    “对哦，这位大佬是在北平……”陶恩海道：“居然是他在的公司？”

    说实话，这就让陶恩海有些心动了。

    资料显示，约格莫夫·弗伊格特这些年一直呆在北平（似乎文教部门一直将这当做一项政绩看待），他并不只是在这家企业挂个名这么简单。

    但很快，他还是驱走了这些杂念。

    他要投身医学发展。入行那天他发过誓的。他觉得这个还挺重要的。

    但是……

    和东方联合的代表商谈的时候，他确实有几分动摇。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对方也有几分应付的样子。

    相反，最急切的居然是郑副院长。

    郑院长好像是最希望他和东方联合达成合作项目的人。

    陶恩海思考片刻就意识到这是为什么了。他与东方联合的商谈，郑院长也出力不少。

    而刚才出去迎接那位向董的，则是另一位副院长。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事情。

    很快，东方联合的人就申明了自己这边所能提供的项目与待遇。两人握了握手。

    随后，另一位副院长将向山带进了这个小会议室。向山向副院长低声询问几句，似乎是在问能不能将他的智能设备接入投影仪。很快，一名技术人员就搞定了。

    向山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道：“这是一份技术资料，陶医生。这有些繁琐，您可以慢慢看。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份视频资料，可以更直观的向您展示我们最新的‘产品’之一。”

    这位董事长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眼镜腿接近镜框的那一端，道：“助手，播放编号为030412的视频。”

    “好的。”

    投影仪在屏幕上投出一道影像。视频中是一只小白鼠。它似乎有什么问题一样，整个身子僵硬不动，只有嘴巴在颤抖。

    “这只小白鼠刚刚被人工折断了脊椎中段，相当于人类的高位截瘫。”向山道：“请接着看下去。”

    随后，视频之中，一名研究员给这只小白鼠注射了什么东西。随后，视频加速，没过多久，这只高位截瘫的小白鼠就开始全身颤抖……颤抖……

    这只小白鼠甚至翻了个身！

    虽然这只是让它多摔了几下，但是……但是……

    一只高位截瘫的高等动物，居然活动了本该不能活动的肢体！

    “这是我们的研究项目之一，内部代号‘HXD126’，一种‘或许’可以修复神经系统的酶——一种生命的魔法。”


------------

第四十六章 决定

    这天夜里，陶恩海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视频之中那一只颤动不止的小白鼠。

    那只小白鼠在被注射了XHD126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出现恢复迹象，并在七天之后开始重新活动。

    虽然只是想帕金森晚期那样不停的摔跤，但确实是在活动。

    “XHD126，一种理论上可以逆转神经细胞生命周期，使之还原并重新发育的生化药剂当然，具体的成分和思路是保密的。”那个有几分轻佻的男人是这么介绍的：“如果运用方法得当的话，它说不定可以治愈之前被认为无法挽回的神经系统创伤。”

    说起来，那个叫做“向山”的男人，作为商人的业务能力可能不怎么样。那一整场介绍会，他没有谈陶恩海的待遇，没有谈他可以做的项目，甚至薪酬都只用一个“这些都好商量”盖过去了。

    这简直就好像是大型诈骗现场一样。

    如果换一份支撑材料，或许陶恩海只会思考“这资本家又在做什么蠢事”。

    但是，那个男人给出的条件……

    陶恩海沉默的从床上爬起来，轻轻带上房门。走道上的自动感应灯亮起。陶恩海在这惨淡的白光之中，推开厕所门，坐在马桶上点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所以咳嗽了一下。

    陶恩海将脸埋在手里。

    睡觉的时候，他才摘下手套。那手上有数道贯穿手掌的狰狞伤疤。

    就算是混社会的人，身上也很少见这样狰狞的伤口吧。

    那是今年年初发生的事情。事情的起因，则要追溯道十二年前。那个时候，他的一位同事冒险给一位老人做了神经外科手术。这种手术难度很大，老年人术后恢复本来就不好，再者，老年人非常容易患上神经退行性疾病，很容易被找茬。很多神外医生对这种事都是能保守治疗就保守治疗的。不过，那位老前辈还是做了。当时术后恢复得很好，手术效果也很明显。

    陶恩海当时也是才进医院，听到这件事，也是深受感动。

    十二年过去了，当初的老人自然死亡。对于那个年纪的人来说，这也算是无病无灾了。但是，老人有一个儿子，却认定这次死亡是十二年前手术留下的后遗症。他一点也不相信医院给出的检验报告，认为“医院都是一伙的”。他想要“为母报仇”，所以带着一把刀，潜入了地坛医院神外的区域。

    陶恩海与那位老医生门诊是挨着的。

    所以陶恩海挨了好几刀。

    事后，陶恩海也曾沮丧的想，当时自己是不是太过进退失据了。刀砍过来的时候，他居然是用手去挡的。只要不砍到脖子上的主动脉，菜刀很难砍破颅骨。头脸上被砍几刀，在医院这地方肯定死不了如果外科的技术精湛，伤疤说不定都不会很明显呢。

    但是手啊……

    他那做过无数手术的手，连同他自诩千锤百炼的技巧，都被砍了个稀巴烂。

    难怪那个家伙敢肯定，自己一定会加入那个叫超人类主义的公司。

    “我是从其他脑科学研究所的同仁那里听说您的事情的。”向山道：“我很敬佩您的医德，陶医生。我认为您作为一个医生，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来帮助我们，救治你自己吧。

    这是那个男人的潜台词。

    这也是有先例的。在国外，曾有一位学术界的天才，受困于某种罕见的遗传性绝症，很早就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但是他并没有就这样自暴自弃，或者干脆寻求“彼岸”的寄托。这位天才投身于医疗视野，对自己身上的疾病进行研究，不断延缓着自己的死亡。

    他一直挣扎到死。

    “救治自己。”陶恩海思考道。

    这个时候，厕所门被敲响了：“老公，你醒着啊？”

    陶恩海急忙将手中的烟头扔进马桶，顺便用语音打开排气扇。同时，他打开门，有些歉意：“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女人摇了摇头：“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的？”

    陶恩海摇了摇头：“没什么……算了。是今天上午的事情。”

    “上午在停车场遇到的那个人？他是来挖你的？”妻子理了理睡乱的头发：“这不挺好的吗？”

    陶恩海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好机会吧。只是我有点担心……如果那家公司只是出于个人的怜悯而给我这个机会的呢？或者那我当做一次提升公司形象的招牌？”

    他遇袭受伤这件事，也算是一个较大的社会事件了，有很多媒体关注。他就有这种顾虑。对面雇佣他，未必是看中他在研究岗位上能做出的贡献，而是看在这传播价值上。

    妻子打了个呵欠：“对面心存不良？那就推了啊。哪怕条件再好，咱也不能和黑心公司合作嘛！”

    陶恩海摇了摇头：“他之说，‘待遇都可以谈’。我也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但是……那家公司和我之前从事的领域，隔得不是很近。那边厉害的人也很多。我觉得……他们没有一定要找我的理由。”

    妻子摇摇头：“那家公司？很厉害啊？都有谁啊？”

    按照一般常识，学术界的学者就是比产业界的要高贵三分。

    “弗伊格特。”陶恩海说道：“研究部门主导者是弗伊格特。”

    “弗伊格特……”妻子睡意一下子都飞走了：“你是说哪个弗伊格特？约格莫夫·弗伊格特？”

    对于21世纪30年代末的人来说，“约格莫夫·弗伊格特”的名字就好像20世纪40年代末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一样。

    陶恩海点了点头：“资料上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就有些担心，我进了这么牛逼的公司，会不会做冷板凳啊。”

    按照向山董事长今天的介绍，“XHD126”是作用于细胞层面的技术。并且，这种技术似乎还处于“不可用”的状态。神经在被还原之后，并不能恢复旧观，而是要重新生长。这个生长过程也是难以控制的。另外，这还伴随着很明显的异常增生现象。

    距离用到人身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是在陶恩海在陶恩海看来，这个过程很明显是分子生物学的层面多一点。和神经外科的关系不大。他就算进了这个项目，估计也就只能主导一个小组的样子。

    甚至只能作为一个高级技术员。

    他还是很希望能够发光发热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啊！”妻子捂住额头：“如果项目组和有关，这妥妥的要进教科书的呀！这是个好机会……不对，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陶恩海嘴角蠕动。很小的时候读过的一小则寓言仿佛梗在胸口。

    一群搁浅的鱼，还有一个往海中扔小鱼的孩子。

    “这条小鱼在乎。”

    他至今还记得。他不是很想在大公司坐冷板凳。

    只是，对面真的、真的，没有谈“进来之后能带什么项目”的问题。

    妻子看陶恩海这么为难，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脸：“你自己开心就好。老公啊……只要你自己做得开心，做什么都没人会怪你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还有，少抽一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陶恩海在餐厅里，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个男人没有谈“进来之后能做什么”的问题，也没有给予职位上的承诺。他也询问过原因。

    “为什么要找上我？”陶恩海当时不解的问道：“我不觉得自己能在一个主要是分子生物学的项目里做什么。”

    向山当时笑了笑，说道：“陶医生，你了解‘超人类主义’吗？”

    “超人类主义认为，人类现在的身体，是适应了狩猎采集生活的。而人类的文化、信仰，多半也只停留在农业时代开启的时候。不管是大脑还是精神，演化的速度都被工业革命狠狠超越了。我们应该在理性的基础上，运用科学与技术，弥补人类肉体与精神上的不完美，让人类文明可以超越过去的界限。”

    “您也看到了，XHD126如果能够投入临川，那将是对神经外科以及神经内科的一次巨大革新，很多旧有的东西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我们在建立全新的医学而这个过程当中，我们认为，或许会需要医学相关的专家做出指导。”

    “另外，XHD126只不过是我们公司的一个项目。实际上，我们还有很多很多项目。基因疗法、脑机接口、人造义体……这些都是我们公司的业务范围。所有你能够想象到的、与人类肉身有关系的技术，我们都有涉及。我们认为，您一定可以在我们这里发挥巨大的光亮。”

    听起来充满了画饼与不靠谱。

    但是……如果这是真的……

    陶恩海记得，自己还在读书的时候，看过一个电影。电影主角是一个外科医生，只不过因为一场车祸，双手都废了。那位医生找遍了所有的办法，想要挽回自己的双手。

    到最后，他甚至不惜求助于巫术和魔法。

    好在电影虚构的世界，确实存在魔法。

    陶恩海过去还觉得那位医生唯物主义精神不够，病急乱投医。

    但现在，感同身受之后……

    “一种生命的魔法。”他低声道。


------------

第四十七章 超人类主义股份有限公司

    在决定了加入“超人类主义”这家公司之后，陶恩海就没有多做犹豫。他很快就按照名片上的联系方式找到向山，与这家公司的法务签订协议。与此同时，他也跟医院的同时交割了手里的事情。

    这一系列事情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这主要还是因为他之前养伤数月，之前由他负责的病人多半出院了。

    医院方面似乎很乐意促成这件事情。一来，他的手确实是不能继续做手术了。作为一个神外的主任，身价无疑是打了个折扣的。二来……毕竟那是个弗伊格特啊！

    别的不说，只要宣扬“我院医师曾前往弗伊格特先生手下深造”，这就是金字招牌了。

    只是，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再一次前往北平城郊的一个办公楼内。“超人类主义”【以下简称“超人”或“超人企业”】倒确实是有一个业务部门放在西三环的。哪里都是文员，财物、法务、人力之类杂七杂八的部门全都仍在那里了。

    顺带一提，那个名义上的“总部”确实是不受待见，人都很少。在签协议的时候，陶恩海去过一次，就记得那边很空旷，办公环境不错，福利还行。他一开始还嘀咕，说一个公司的行政部门怎么只有这么一点人，然后人家就告诉他，公司业务高度自动化，系统都是董事长亲自编写的。

    回去之后陶恩海也自己查了查这位董事长的路数，发现他所谓的“姑且是个科学家”绝非妄言。这位董事长乃是北平清华大学出身的，师出名门，导师据说也是那个领域的有名人物。这位老董没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后来居上，领着一个实验室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帮着导师管理了一个在清华基础工业训练中心的实验室，结果没过多久，记录就显示实验室的管理人员再次换人了。这位董事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离开了这边。

    而按照记录显示，他的导师也是一同交割了手上的项目。向山的导师就这样消失了两三年，回来继续管着过去的项目。

    而这位董事长就不一样了。他的下一份履历，就是“联合国大学文明综合研究所所长”。

    这个联合国下辖的“文明综合研究所”资料很少，明面上好像也没有什么论文产出，好像是一个混经费的组织一样。

    但是，稍稍了解之后，所有人就都会对这个组织肃然起敬的。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就是在这个机构任职期间，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成果——酶系统的破解。

    虽然明面上的消息，都将“酶系统破解”的原因，归结在“对海底火山口的热液生物体内有机物进行剖析”上。

    但网络上也不乏猜测，认为这个“文明综合研究所”是研究外星人的。而里面一大票做出成就的科学家，都是依靠破解外星文明的技术才有所建树。

    总之，网上可谓是众说纷纭。

    但有一点陶恩海很清楚。

    外星人是确实存在的。

    数年之前，各个国家都对这一消息做出了确认。为了避免社会动荡，几乎所有国家都从文化方面做出了长足的铺垫。甚至那几年各国都引发了“科幻热”。不管经典还是稀烂，各种与外星人有关的电影都被拖出来翻拍了一次又一次。各种科幻都被拉出来印了一版又一版。

    人类总算是勉强在没有产生巨大社会动荡的前提下，消化了这个消息。

    “董事长有可能是去研究过外星人的……”陶恩海迷惘的想：“一个硬件工程师……破解外星人的计算机系统？”

    电影当中倒是经常出现“人类黑客黑进外星电脑”的画面。陶恩海一向觉得这个剧情很反智的。如果一个文明真的可以远渡星海，那它们的计算机，对于人类来说应该是难以理解的才对。

    从这一点上看，当初能被选过去，参与外星人的研究，就说明这位董事长不凡了。

    想到这里，陶恩海对这位董事长确乎多了几分敬畏。

    ——要是他能开诚布公的谈谈待遇问题就更好了……

    在去城郊见向山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

    等他从地铁站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这里是一片新建的建筑群。一些企业背景的实验室就放在这里。

    另外还有移动办公楼。

    陶恩海快步走了进去。这办公楼就是超人类主义公司租下的。超人企业的重点就在这里。，虽然西三环那边也给向董事长留了张办公桌，但是董事长很明显更喜欢这边。就连技术部也放在这里，西三环的“本部”只有两个会修电脑的技术员。

    陶恩海走到向山的办公室跟前。门自动打开了。

    向山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似乎在整理纸质文件。他听到动静，扭头一看，发现是陶恩海，有些奇怪的问道：“陶医生，你怎么来了？”

    “啊？”陶恩海道：“我中午领到了公司的身份卡。”

    “应该不是‘中午’吧。”向山有些奇怪：“从系统记录上来看，您是两点半交割完档案的。”

    陶恩海点了点头：“对啊，没错。”

    “您现在好像也没法开车……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向山摆摆手。

    陶恩海点点头：“我明白。您没有恶意。”

    “您是使用公共交通过来的。可不管是公交车还是地铁，西三环到这里都是很长的一段路吧。”向山问道。

    陶恩海点点头，心说废话，如果路不长我还会这个点来？

    向山道：“保守估计，您到这里也应该是四点四十？五点差一刻的样子？”

    陶恩海再度点头。

    “那都下班了啊。”向山指了指陶恩海身后的钟：“下班了。”

    陶恩海愣在那里，很是困惑的转过头，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向山：“您说什么？”

    “下班了。我们严格采用朝九晚五的工作制。”向山说道：“中午有两小时的午休时间。严格来说应该是六小时工作制？”

    陶恩海再度陷入了混乱之中。

    向山指了指自己：“我也要下班了。”他摊开手：“我还以为您拿了身份卡之后，就会自己回家休息呢。所以我也没有给您安排专车——如果早知道您想来的话，我应该让西三环那边的人给您准备的。”

    陶恩海嘴角哆嗦，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怪了。真的，太怪了。

    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公司。

    早九晚五？中间午休两小时？不加班？

    哪有不加班的研究机构？

    每一个导师都会尽可能的让学生在实验室学习的啊！

    这……这……

    他想起自己妻子今天早上千叮咛万嘱咐，说让他交割完档案之后就去董事长这里报道。妻子还说，自己好歹也是董事长亲自挖过来的人，得学会示好……

    交割完发现西三环的人没有准备商务车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可能受冷落了……

    谁能想到这家神经病公司居然下班这么早的？

    “您可能还不了解我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向山说道：“我和我的同志们都是厌恶奋斗逼的人……”

    但是……

    陶恩海鼓起勇气问道：“我们好歹也是个研究机构吧……万一灵感来了怎么办……”

    “啊，这个啊。”向山道：“这个好说，真的灵感爆发了，可以申请加班的。不过，每个月的加班额度有上限，并且后续必须接受双倍的补休。每一个人在申请加班之前，都必须掂量掂量，自己的这点‘灵感’是不是真的值得占用宝贵的加班额度。”

    “啊……”陶恩海张了张嘴：“不是……这……”

    他过了很半天才问道：“这是一家公司吗？”

    向山点点头：“确实是。”

    “那我们这样真的可以赚钱吗？”

    “为什么不行？”向山反问道：“只要研究机构还在运转，就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这里。怎么就不能赚钱了？”

    “但是，其他公司都是经常加班……”

    “啊，那是他们的管理部门太过废物，将无法在八小时内完成的工作摊派给了员工，降低了公司的效率。”向山面无表情的说道：“请相信科学的力量。公司的管理系统也是我搭建的，非常的科学且合理。”

    陶恩海甚至觉得，他的语气有几分讥讽。

    过了好几分钟，陶恩海才说道：“这……确实是我见识太浅薄了……”

    ——我到底在沮丧个什么劲啊……

    陶恩海都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他觉得，自己可能在这位上司面前出洋相了？

    但是，谁能料到这家公司……不，是“我们公司”如此神经病呢？

    “陶医生啊，你要改变思路。”向山思考片刻，问道：“你知道硕士学位为什么叫master吗？”

    “为什么……”陶恩海顺嘴就问出来了。

    “在西欧的工匠行会里，学徒对导师呈现出一种人身依附关系。学徒会成熟练的匠人为‘master’。这是一种非常恶臭的封建残余哇！”向山挥挥手：“你往日所见的学术界种种，皆是封建流毒！我们需要改变——噫！这些家伙居然不等我！”

    这最后一个转折，着实吧陶恩海吓了一跳。

    向山拉住陶恩海，道：“晚上不回家吃饭的话，就一起来吧。董事长亲自带你体验公司文化。不过……”

    向山笑了笑：“我们得搭地铁去了。那帮牲口把公司的车都坐满了。”


------------

第四十八章 全聚德

    在今天之前，陶恩海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一位大公司的董事长居然会挤地铁。

    而且穿得还很休闲。

    对此陶恩海有些古怪：“您不开私车吗？”

    “除非是和我爱人回家，否则人数低于三的时候我是不会开车的。”向山表情严肃：“爱护地球，就是爱护我们人类的家园。”

    陶恩海很少见到有人如此义正言辞的复述这种标语。但是……

    他感觉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顺带补充一句，我的车刚刚被我爱人开走了。”

    “哦……明白了。”

    向董今天就穿着普通的休闲服、蹬着运动鞋。除了鼻梁上架着的智能眼镜是非常新锐的电子产品之外，其他的都属于平价物品。

    反倒是陶恩海自己，西装革履，一身正装。

    “啊，对了，由于我们这边不展开对外业务，也不会有外人来参观，所以以后着装可以随意一点。”向山一面用手指在自己面前划拉，一面对陶恩海说道。

    第一代的智能眼镜只能依靠语音以及动作指令捕捉来操控。而在地铁之类的嘈杂区域，语音指令不一定可以生效。刚才向山突然说“他们居然不等我”，也是看到了智能眼镜反应的消息。

    两人很快就上了地铁。这里虽然是郊区，但也属于高科技产业园的样子，颇有一些人下班。地铁虽然不拥挤，但是也没有座位可以做。

    向山和陶恩海就站在两截地铁的中间。向山一面阅览什么，一面跟陶恩海解释“超人类主义”现在主要的业务范围。

    超人企业现在主要在四个领域深耕。这四个领域分别是“基因工程”、“认知科学”、“信息科学”和“机械工程”。这四个领域下面又有许多彼此交叠的项目。

    比如，“某些认知能力与遗传的相关性”，就是一个横跨“基因工程”与“认知科学”两领域的内容。

    再比如“用计算机再现人类思维的认知过程”，就属于“认知科学”与“信息科学”的交叠区域。

    而这些项目又彼此影响，在超人企业内部，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陶恩海隐隐感觉，这些领域好像都是在为一个大计划服务。但是这个他隐约猜到几分的“大计划”，却透露出一种不现实的科幻感。

    向山甚至透露，超人企业去年在北欧那边投资成立了一个游戏孵化社区，与很多知名的独立游戏制作人达成了合作，以研究“游戏行为的发生机制”，“游戏行为与虚拟现实的互动过程”以及“游戏行为对虚拟社区的塑造”。

    “啊，顺带一提，从单个部门来算的话，那个孵化社区，才是咱们超人企业利润率最高、资金周转最快的部门。”向山不无遗憾的说道。

    毕竟，公司本体的研发机构就是在烧钱。它烧的钱足够让许多个小国直接破产了。

    赚再多，也不够科研烧的。

    陶恩海忍不住打断道：“那么……我们到底靠什么赚钱呢？国家财政拨款？应该不是吧……”

    向山点了点头：“有一部分。不过主要还是靠‘产品’挣的了。其实国家也遭不住我们这般奢侈的烧……”

    陶恩海有些疑惑：“可我没见过你们……咱们公司的产品啊？”

    “不，其实你是见过的。”向山低声说道：“你以前是做医生的吧？近两年的新药上，很多都标注了‘Yawill制取法’吧？”

    “好像是……啊……”陶恩海确实想起来了。Yawill制取法，是一种高效安全的生物药剂制取法，可以通过基因编辑，让酵母菌代谢出绝大多数种类的有机化合物，并且价格低廉。

    这些年，Yawill药物已经成为了市场主流。

    然后，课本上有讲过……或者医药代表有介绍过。Yawill制取法的发明人，正是约格莫夫·弗伊格特。

    “这也太……但是……”陶恩海觉得这样做有点……有点……不道德？

    ——还是说我太天真了？

    类似的故事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就比如说，爱迪生拥有最好的电灯泡接口的专利权以及最好的灯丝专利权。所以，不管哪一家的灯泡，都不可能竞争过他。

    “当然，陶医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请听我说完。”向山道：“我们可以依靠这种手段赚钱，也是有条件的。首先，这个专利是无偿授权给所有国家的国有企业或相关部门的。而面对私人企业，我们则以利润的百分之零点几来收取授权费。与此同时，我们还有一个条件——采用该专利的话，就必须将利润率控制在一个较低的范围之内。”

    陶恩海沉默了片刻：“这个……弗伊格特先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样一来，整个医药行业所有商人都会将约格莫夫·弗伊格特送上暗杀名单吧……

    “这就是为什么要无偿提供给各国政府。”向山耸耸肩：“不止这一项专利，我们的每一项专利，都是会授权给各国使用的。除了避免被暗杀之外，我们还能得到各种政策支持。”

    “我们申请到的所有专利，都是以相同的方式公开的。那些资本家要么使用我们的专利，要么不使用，然后被他们的同行给吞并。当然，他们如果偷偷用了，那也不错。我们的法务部虽然人很少，但是还是几家著名律师事务所有深度合作的——他们最喜欢专利权官司了。虽然那些律师是和我们一路的，但是，相信我，他们很没人性的。”

    向山好似想起什么似的，呵呵直笑。

    “但是，那些医药企业……还有其他企业，都会想方设法狙击咱们的吧？”

    不知不觉间，陶恩海竟对这家神经病企业生出了认同感。

    “哈哈……”向山笑了笑：“这个就不用担心了，兄弟，最优秀的科学家大多都站在我们这边。”

    “最优秀的科学家”其实永远就只有一小撮人。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如果将“学术的影响力”以一个数值转化为财富的话，学界的基尼系数会比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还要大。

    在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是超人企业成员的情况下，向山这么说确实有底气。

    “也正是因为我们都这么优秀啦，所以大家对行业未来的预判基本都是很精准的，向来就只有我们利用这份远见去狙击别人的份。”向山思考了片刻：“虽说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失手过吧，但我们猜错的概率还是蛮低的。”

    “多低？”

    “目前我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大卫是百分之三，心雨百分之十六？阿纳托利是百分无视吧……但是他是做纯理论的。”向山思量片刻：“嗯，约格虽然至今还是零，但那单纯是因为技术发展方向就是他定义的，不做讨论。”

    陶恩海肃然起敬。

    都能用百分比来形容了……这家企业到底握有多少专利啊……

    更何况……

    陶恩海也回过味来了。

    超人企业的核心是研发部门。他们基本不生产什么实体的商品。用专利狙击超人类主义，基本毫无意义。

    随着向山的介绍。陶恩海心中渐渐勾勒出这家公司的一个蓝图。

    两人一路聊着。期间还伴随着向山“做汤，不要椒盐”的话语——大概是在点菜吧。六点多钟的时候，两人才到了大前门。

    “突然想到，这里距离西三环也就一两站路。”向山叹息：“早知道您要来的话，直接让您在这儿等不就好了？也免得来回路上浪费时间。”

    两人的目的地，是大前门的全聚德总店。

    陶恩海觉得这地方有些华而不实。他道：“公司平时就在这儿聚餐吗……”

    “对，听您口音，您也是本地人？”向山扶额：“我就直说了吧。我其实也不是很想把地点选在这里。但是今天地点确实不是我选的。公司里老外比例太高，他们，啊，怎么说呢，就喜欢这种……明白？”

    两人点了点头。向山已经通过智能眼镜得知了包厢。他没有询问服务员，直接带着陶恩海走了过去。

    陶恩海远远就听到了一阵欢声笑语。一推门，他就看见一个白发的年轻女性在那里用不知道多少种语言唱各个版本的《国际歌》。周围围了好几个人。而在餐厅的一角，还有几个人分成三个小组在激烈的争论什么。

    这一瞬间，陶恩海觉得自己更加格格不入了。

    在一整个包厢里面，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穿了正装。

    所有人都是休闲服。

    向山轻咳两声，但除了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几人之外，其他人都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向山不得不提高嗓门，道：“同志们，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之前说过的陶恩海陶医生，从明天开始就要加入我们的研究部门了。大家欢迎一下。”

    然后，包厢里就传来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好像这位董事长在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面子一样。

    向山也不以为意，直接安排陶恩海坐到一个人的旁边。

    陶恩海坐定，正想和旁边的同时认识一下。

    但看清人长相之后，他就惊呼出声：“弗伊格特先生？”


------------

第四十九章 团队

    “弗伊格特先生？”

    陶恩海不是很肯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叫出声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叫得很大声。

    还好包厢里的人没有齐刷刷的看过来，不然陶恩海可能会尴尬死。

    约格莫夫转过身。他看了陶恩海一眼：“你好。有想好在往那个方面做了吗？”

    他好像还是大致听了一下向山说什么的。

    “啊，这个……我还不了解公司的业务……全凭组织安排……”陶恩海紧张的说道：“还有，您中文真好。”

    “嗯，好歹也学了十年了。”约格莫夫点了点头。

    “不过选择研究项目这件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另一个声音从约格莫夫侧面传来，好像是刚才和约格莫夫说话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非裔女性，体格较为健壮，年纪和约格莫夫差不多，但是面部肌肤因为风吹日晒而显得较为粗糙。

    但是陶恩海一颤：“恩德比勒女士？”

    尼娅古蒂·恩德比勒，出生于非洲某小国的女性，六岁随着父母移民到合众国，后考入哈佛医学院，比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大一岁。他们两人在大学的时候就结婚了。但是30年左右，两人似乎因为感情走到尽头而离婚。在离婚之后，似乎还爆出过“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抄袭前妻论文”的话题。

    但事后他们对媒体宣称，他们只不过恰巧在同一时间对同一项目做出了相似的研究。解除误会之后，两人共享了研究进度，并借助这个项目拿下了前几年的诺贝尔化学奖。

    虽然外界也有风传，说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是依靠自己当时的政府背景，运用公权力让尼娅古蒂·恩德比勒这个罕见的女性科学家闭嘴。【实际上，一直到今天，这被某些激进人士视作是对女性或少数族裔的迫害，是这位大科学家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但从这两位能坐在一个包厢吃烤鸭的氛围来看，那些传言恐怕并不真实。

    尼娅古蒂介绍道：“超人企业的研究部门是将一个大项目分割成许多个小项目，借助信息化的管理系统来统筹不同项目进度的。研究员可以凭借自己的兴趣来决定参与哪个项目，在向项目负责人申请并且获得许可之后，也可以退出现在进行的项目，投身道另一个项目当中，非常灵活自由。你可以好好的思考一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陶恩海受宠若惊的点了点头。在今天之前，他可不觉得自己能简简单单就介入两个诺奖得主的对话之中。

    ——不过话说回来，诺奖得主也会来全聚德参加公司聚餐吗……

    陶恩海晕晕乎乎的想道。

    “那些事情完全可以等明天再讲给陶医生听。毕竟不站在系统的管理界面面前，谁记得具体有哪些项目呢。”另一个女性挤了过来。是刚才唱歌的那个白发……还是淡金色来着？她友好的陶恩海伸出手：“您好，陶医生。我叫英格丽德，英格丽德·格拉纳特。很高兴认识你。”

    ——总算是一个没那么吓人的名字了……但是她说不定是其他领域的……

    “您好……”陶恩海伸出手。他本能的一缩，但是这位女士却抢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摇了两下才算放开。

    尼娅古蒂补充道：“英嘉是我们认知科学领域的关键人物，她也是地球上最好的语言学家之一。”

    英格丽德耸耸肩：“转化-生成学派。”

    说实话，陶恩海没有听懂这个名词。不过，应该是某个学术流派吧。

    接下来，这个包厢里大多数人都来和他打招呼。他之后认识了优秀的工程学家、进化心理学家、遗传学家等等。这个大号包厢里一共十来号人，大多数都主动来跟他打招呼。还有几个坐在角落里的，也被其他人推着带过来了。

    这些人分属不同的领域。但陶恩海注意到一点。里面有好几个人，都与那个“联合国大学文明综合研究所”有关系。换句话说，这里的人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被选去研究过外星人。

    令陶恩海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个不会说中文、英文口音也分外奇怪的年轻人。他的鼻音只重，以至于陶恩海几乎没听出他说的是英语。最后还是在英格丽德现场口译之下，他才知道，这个家伙是个俄国人，叫做阿纳托利。

    陶恩海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约格莫夫特地介绍了一句，“这家伙的才华是超越时代的”。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总之，在接下来的数分钟里，陶恩海一直都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他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某种群居性怪兽的领地。这个包厢吃饭的都是在各自的领域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我在这家公司真的可以找到自己的价值吗……

    陶恩海忍不住的想到。

    他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椅子。

    然后就装上了向山的右手。向山右手拿着一双筷子，筷子尖上捻着一小片盐水鸭肝。他正在对身边的另一个人数落这鸭肝究竟有多么平庸，这地方究竟有多么不值。陶恩海这一撞，让向山手一抖，鸭肝差点戳到另一人的脸上。

    那个女性却果断张开嘴，将嘴边的鸭肝吃下去，化解了尴尬。

    陶恩海急忙道：“对不住……”

    “没事。”那女人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觉得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平庸……”

    后半句是对着向山说的。

    女人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口音较软，好像是南方人。

    向山露出嫌弃的表情：“你舌头是麻木的吗？你故乡也是吃盐水鸭的吧。你这样评价，对得起江淮父老吗？”

    女人将鸭肝咽下去：“我又不是金陵人。”女人又转向陶恩海：“您好，很高兴认识你，陶医生。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你的事情。我很佩服你的医德。”

    “哪里哪里，都是本分……”陶恩海伸出手。经过刚才一番折腾之后，他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可以自然的做出这个动作了。

    女人和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祝心雨，是公司的CIO（首席信息官）。”

    向山插嘴道：“顺带一提，今天就是她把我的私车开走了，导致我们只能搭地铁过来。”

    祝心雨回过头拍了他一下：“那也是我的私车谢谢。而且我给你留言了，英嘉他们把位置占满了。”

    向山耸耸肩，对陶恩海说道：“所以您看，按时下班还是很重要的。”

    陶恩海再次道歉：“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错。我第一天来，不知道咱们公司的规矩。”他再次看向向山与祝心雨：“所以二位关系是……”

    祝心雨道：“他是我爱人。”

    向山点了点头。

    陶恩海笑道：“二位看起来真是恩爱……”

    他的注意力在祝心雨身上停留了几秒。这个女孩比其他人都年轻几岁。如果是联合国大学文明综合研究所的那个时期，应该还会更小一些。作为学者来说，这个年纪实在是太轻了。

    陶恩海忍不住问道：“二位……也是在文明综合研究所认识的吗？”

    向山露出追忆的表情：“啊，那个啊。还要更早一点。罗摩计划……嗯，我不记得这个解禁了没有。不好意思，早年间参与过的涉密项目。”

    “罗摩计划”倒是第一次听见的名词。向山的履历表里没有这个。从时间上来看，应该就是他离开清华之后、担任研究所所长之前。

    “涉密项目？”陶恩海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两位居然是在这么……这么特殊的状况下认识的？”

    “多的不方便说。她当时是某个机构的安全顾问。”向山耸耸肩。

    祝心雨眯起眼睛，然后缩着脖子，抱紧臂膀，装出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说起认识啊，确实很特殊呢……这个家伙可是在认识的第一天，就带着一大帮人把我按倒在床上呢……”

    非常做作。

    陶恩海一惊，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向山神色如常：“是啊，作为公职人员带队解救失足少女，这辈子还就那一次呢。”说完，他还特地转向陶恩海，说道：“陶医生，玩笑话，别放在心上。”

    陶恩海点了点头。他大概看出来了，这是某种两人之间的特定小玩笑。

    他猜测，那两句话在字面意义上应该是可以成立的，只不过故意说成这种下三路的形式。

    但是，现实是怎么样的呢？

    向山将一小瓶精酿啤酒推到陶恩海面前：“总而言之，陶医生，关于工作的事情呢，您可以明天再想。今天就当做是入职欢迎会了，吃好喝好！”

    陶恩海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瓶精酿啤酒，点了点头。

    他看到了恢复伤残的希望，来到了一家这么特别的公司，加入了一个这样欢乐而理想主义的团体……

    还需要多想什么呢？

    他拿起了那瓶酒。

    …………………………………………………………

    向山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之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在旁边说道：“无名大侠，此间事了，我也得继续回我那地下了。后会有期。”

    说完，那个人就转身离去了。


------------

第五十章 江湖路远

    向山活动义眼，观察到对方远去的背影。

    看样子，应该是地底貔貅。

    ——啊，冲出来了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应该是和白漫一路突围的。现在见到地底貔貅，要么是大家一块冲出来了，要么是大家一块被俘了。

    而从刚才的话语来看，多半应该是后者……虽然也不能排除那家伙正在被拖出去行刑的可能。

    向山就这么没头没脑的想着。他的大脑大概还在缓慢的“开机”当中，思绪就这样无边际的弥漫。

    过了好一会，意识才稍稍清醒一点。

    向山强忍着头痛，快速调阅了一下义眼和义耳记录的信息。

    嗯，看起来确实是后者。

    他已经昏迷了大概五天。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高强度手术带来的疲惫，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突然加速带来的脑震荡。

    除此之外，他吸收陶恩海记忆的时候那剧烈的脑神经活动，也延缓了他苏醒的进程。

    没办法，就一直没休息好。

    不过现在……

    差不多应该可以了。

    对于义体人来说，大脑清醒了，整个人就清醒了。不存在“脑子清醒但身体无力”的现象。陶恩海神经系统受到伊沃路细胞组织的压迫，放自然人身上，早就卧床不起了。但是他直到手术之前，依旧可以行动自如。

    就是距离感之类的东西完全错乱了，拳脚以音速爆发的时候容易平地摔。

    只要意志是清醒的，身体就不至于无法动弹。

    向山翻身站了起来。

    这里……熟悉的天花板。应该就在“骡子”里面。

    按照义眼的记录来看，白漫是带着他直接冲出了封锁线。他的速度足够快，所以绝大多数敌人都无法瞄准他。他瞬间就冲出了封锁线与铁华覆盖区域，追上了那一团巨大沙尘，并按照向山、贾德尔提供的地点，与原闻人会和。

    ——那一路好像损失惨重……

    向山扶着脑袋。

    由于不是自己观察的，只是阅读模糊的记录文件，所以他只能大概知道，贾德尔、地底貔貅两个肯定活着。星驿一定死了，而且还被安葬了。

    至于其他人，应该是牺牲在突围路途上了。

    按照众人的原计划，白漫会在做完手术之后与大家一齐冲击阵线。如果是那样的话，侠客方的牺牲就会小很多。

    而向山在看到了那个挂载了飞翼扩展部件的庇护者之后就做出判断，白漫十有八九打不过。他检查过白漫所使用的那一具义体。白漫的义体是在这危难时刻拼凑出来的东西，只能算那个层次义体的“下限”。除了部件强度有限，爆发力上限受制之外，义体的雷达系统一般，装备的导弹全都是从普通官府武者身上缴获的，空对空的太少。他缺乏非常关键的元磁罡气系统【注：即由磁场控制、由金属气溶胶构成的防御系统，可以有效抵御EMP、激光武器，偏折金属射流、动能子弹】，也没有声子刀、高能粒子束流刀一类合格的近战武器。

    而他使用过那种可以挂载飞翼扩展件的义体。他大概晓得那庇护者干部的实力。

    继承了陶恩海仿星器的白漫是所有人当中最应当优先保全的。

    所以向山提着声子刀介入了那一处战场。

    “如果我道另一边去……算了。”向山摇摇头，晃晃脑袋。

    突围之后，众人一路向南走，追逐着沙尘暴，绕过了好几处城市。

    幸好白漫身上的仿星器可以轻易的提供整个车队的能源，所以车队可以放心的狂飙，始终保持着略快于大风的速度。

    在沙尘暴彻底平息之前，他们就不眠不休的跑了数日。

    而现在，他们已经抵达了某个城市的外围。

    这里接近墨西哥高原的边缘。一座名为“多明戈城”的城市矗立在这里。

    向山想要走出车门。门外的原闻人听到动静，下来查看，惊喜道：“前辈你醒了？”

    原闻人在与一行人抵达了这一处城市之后，就一直在忙碌。

    侠客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上传陶恩海带来的技术资料，更新死难侠客的记录，以及收集可利用资源，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第一点就不必说了。陶恩海出生入死，就是为了将这些技术资料带给其他侠客。

    之前的长距离撤退，也极大的消耗了侠客们的资源。能源方面固然有白漫的仿星器支撑，但是长距离高速奔驰带来的零件磨损、冷却剂润滑剂消耗都是大问题。

    除此之外，他们也需要将就义者的消息传出去，在侠客们的情报网络之中更新这些信息。

    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在防止有人盗用死难者的身份。

    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尤基也在帮忙收集物资。

    在将就义者的最后一幕传开之后，侠客们也都先后辞行。毕竟他们也还有事情要做。

    目前就只剩下原闻人留在这里。原闻人之前就守在不远处。听到车内的动静

    向山点了点头，走出车厢。

    车厢是半埋在泥土里的。从不远处看，确实很像是低矮的棚屋。上面还长了一层锈迹。这是一种特质的涂料，平时是透明的胶质，内里混合着细小的金属颗粒。只要喷涂在物体表面，再喷一层水雾，就可以快速形成锈迹。

    向山踏着泥土，来到地面上。

    他看到了海。

    他正面距离大海也就一两公里的距离。海面一直延续道地平线。海水很平静，在这个距离下看不出明显的波浪。整个海水都呈现出一种翠绿色。

    虽然在“常识”里面，海水即使蓝色的。但在向山眼中，这水的颜色着实有几分微妙。

    ——是因为新的微生物吗……

    向山如此想到。

    然后，在他的正北方，是一个超级建筑群。和松鹰城看到的类似，多明戈城的主体也是那超级大楼。数千米高的巨型大厦拔地而起。

    不管在城市的那一个角落，这巨型建筑都会在第一时间夺走你的视线。所有人都生活在这大楼的阴影之下。与之相比，那些平民的窝棚，就好像大树脚下的菌菇一样。

    原闻人将载具停在了一篇垃圾堆一样的窝棚当中。

    向山仔细看了看，这些窝棚之前多半都是民用载具的外壳，被直接拿来改建成房屋了。偶尔还能看到报废的坦克框架拼上一些值班。

    这些“房屋”没有地基，为了固定，基本都是半埋在地里的。由于沙尘暴的关系，这些物资又被埋深了一些。

    向山翻身站在车顶上，朝四面八方望去。南方是层峦叠嶂的褶皱山系，只是与那超级建筑相比，它就真的只是大地上的小小褶皱一样。向山望向那大楼。与松鹰城那外墙有着华贵装饰的大厦不同，这几栋大楼样子就要素很多。

    这个城市也不同于松鹰城，缺少那种规划。

    向山现在所在的区域，好像是一个垃圾场，对方待回收的机械垃圾那种。有些回收价值比较低的外壳就被留下了，被穷人们当做是自己的屋子。

    这地方向来嘈杂。毕竟垃圾堆嘛，从来就不怎么整洁。

    向山从车顶上跳下来，问道：“其他人都离开了？什么时候走的？”

    原闻人一五一十的说了。

    白漫带着卢修与陶恩海的大脑离开了，是趁夜走水路的。就像沙尘一样，海水可以隔绝卫星的探测。而基准人对氧气的需求也很低了，“从海底走”就是一个常见的选择。按照卢修的说法，他们是要去旧大陆，去非洲那块侠客数量较多的地方。似乎陶恩海在那边还有朋友活动。而白漫也要去那边寻找义体的升级之路。

    而贾德尔则必须回到北地去。红石门为了陶恩海的事情，带着门派有生力量赶来，结果在松鹰城覆灭。依靠磁力链传播的门派秘籍，瞬间就被消灭了大半的用户。虽然那些传承还算在，但是没有传道受业的组织，那些技术也很难发挥出作用。

    而早陶恩海事件之中，遭到重创的门派绝对不止红石门一个。

    贾德尔托原闻人转达了“哎呀我真的很想跟您一起形象仗义，但是门派责任还在”的留言。

    而地底貔貅则潜入地下，寻找其他钻地龙去了。他所掌握的技术全都是矿业特化的，战斗力很弱，在地下来去才是正途。墨西哥高原是大洋板块与大陆板块激烈作用的结果，地质构造复杂，矿产丰富。这块区域的钻地龙也不少。这些挖矿人自成一系，有自己的路子。

    向山听了之后点了点头。

    结果还是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原闻人这个时候突然问道：“前辈，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倒是没有……”向山按住自己的头脑：“这次大脑确实受创了……顺带整理一下内功修为吧。就在附近休养生息。你也有要事吗？”

    原闻人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地底貔貅在离开之前，还给前辈留了一些信息。他说，‘第八武神就义之地就在不远处，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向山微微一怔。


------------

第五十一章 遗产

    尤基背着小女孩，在垃圾堆当中翻找着。

    他的手脚已经替换成了武者义体，就算躯干还没有长成，显得有几分不协调，但也具备一定的威慑力了。寻常的拾荒者都不会来找他的麻烦。与此同时，保留了相当一部分肉体的他也不会被视作江湖侠客，官府鹰犬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更别说他还带着一个小孩子。这简直就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搭配之一了。

    他原本就在回收站小镇捡垃圾为生。这活儿他本就做惯了的。

    只不过，这块垃圾堆已经快要转变成居民区了。附近居民就如同一个篦子一样，把这些废铁筛了一遍又一遍。真正有回收价值的东西并不多。

    还好，向山那边到底还是有一点基础。那些难民没有办法加工的合金，向山这边未必没办法加工。尤基也学得了一些辨识材料的本领，所以还是颇有一些收获的。

    至少这几块金属板材，粉碎、重铸之后可以做成铁华嘛。

    大部分难以回收的合金，都可以这么处理。

    由于不是完全的义体人，所以尤基可以承受的重量还收有限。他掂了掂，也就几十千克，算是颇为不错了。

    少年侠客带着这些收获，牵着一个小女孩，就这样往回走。

    多明戈城的规划比松鹰城要凌乱许多，甚至比不过回收站小镇。【尤基目前也就知道这两个地方】这个垃圾堆社区几乎就没有超过五米的笔直道路，路径七弯八拐的。

    尤基回到了“驴”跟前，一招约定敲了几下门。

    原闻人正神游网络。听到动静，她立刻握住枪开门。见是尤基，侠客才将枪放下。尤基将自己的收获放下，取了一瓶铜糖喝着，然后又给小家伙一小块蛋白质胶。原闻人与向山都是完全义体化的人类，对这些东西需求非常低。这些本就是给他们俩准备的。尤基喝了大半瓶，将剩下的塞到小家伙手里。小家伙正在和嘴里的胶质较劲。前不久才获得完整口腔的她虽然没有味觉，但是却对“咀嚼”的感触分外着迷。

    原闻人道：“辛苦了。”

    尤基擦擦嘴：“哪里，我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原闻人拉过尤基原本背着的金属框子，检查里面的合金：“这块还行……有一两块合用的。其余大部分都只能做铁华了。对了，小弟，前辈刚刚醒过来了。”

    尤基原本拿着一个简易计算机，准备修炼内功。听了这消息，少侠大喜，将手中计算机随手一扔：“师父醒了啊。”

    原闻人伸手一捞，将简易计算机接住，偏过头看着尤基，道：“原本就不是什么严重伤势吧？你这反应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度了？”

    尤基缩了缩脖子。他其实还蛮担心师父的。他不怕师父会死，就怕师父一下子沉睡好多年。尤基现在可是坚信，自己挖出来的就是“武祖向山”，一个沉睡了两百年的老怪物。

    你想想，两百年都睡得，那睡十年养伤也是很合理的嘛！

    “原大姐，师父他现在在做什么？我可以去探望一下吗？”

    “前辈说他脑子受伤了，还需要静养，现在什么都没有做。你去看看也好。”

    尤基立刻蹿出“驴”，来到“骡子”上。

    向山正盘膝坐在地上，面对角落里的一个箱体。他双手随意的摊着，一个手腕上还插着一支u盘。

    尤基将门封上，这才压抑激动，低声喊道：“师父！”

    向山慢吞吞的回头。尤基和向山相处日久，知道师父现在好像又陷入回忆与沮丧的模式了，便道：“师父，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向山见是尤基来了，将手上的垃圾信息拔出来，道：“伤了脑子，虽然不严重吧，但也需要停下来，整理一下内功修为了。”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箱体：“等这些微生物发酵呢”

    那箱体上面有是一个恒温箱，里面有几个透明的培养皿，下方则是一个发酵罐。

    这是一个简陋的装置。向山可以根据上方培养皿内的菌落生长速度，推算发酵罐内的菌群状态。

    贾德尔与向山突入包围圈之前，向山就在3d打印机里面留下了设计图。反正现在这车内有一枚同位素电池。能源不说有多充足，起码不至于断供。在原闻人等待陶恩海的那一段时间里，3d打印机就在做这事。

    培养皿是先进行选择培养防翻车的。人工琥珀之中封存的孢子在培养皿之中重新焕发活力。玉鼎菌版本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向山并不清楚手上这块琥珀内版本的具体参数，不是很清楚它们具体的最适合生长条件，很难做到细致的选择培养。

    但是，也就是在刚才，他其实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个版本的玉鼎菌，实际上不是那么害怕污染。微生物基因的水平转移，甚至无需“病毒”这一媒介。很多微生物本就有这样的本领，而这特质的玉鼎菌则将这一性状再一次放大了。就算有少量杂菌混入，那些细菌也多半会被注入大量玉鼎菌的基因，接着要么乖乖代谢出还丹酶，要么就生命系统出bug直接死掉。

    地球原生的细菌基本都逃不过这一遭。

    在旧世代，这种用一整套基因工具包调制微生物，制备药物的技术，就被称作……yawill制取法。

    向山也刚刚想起来这一点。

    这个技术几乎是将药物的制作成本压低到了“忽略不计”的程度。大部分就药物可以用糖类物质与无机盐换到，且对环境的要求也降到了相当低的成态度。

    糖类物质……农业集中化生产之后，这类物质在发达地区就有点过剩了。

    这是活人无数的技术。

    除非存在“非地球原生的杂菌”也就是调制过的生化兵器进行污染，不然的话，向山基本不需要担心杂菌。

    不过，这个时代本身就没有多少微生物生存，那种专门用来污染的、最佳生长条件无限接近玉鼎菌的“生化兵器”自然也很难在野地里存活。再加上向山的器皿是打印完就立刻使用，几乎不会杂菌可以挺过熔铸玻璃的激光，所以从菌落的成色上看，向山培养皿内的菌丝还是很纯粹的。

    而这些纯粹的菌落，就被移入了发酵罐之中进行量产。

    同时，向山也重新制作了另一批培养皿。

    “可惜那些侠客离开的时候，我还昏迷着呢。否则一定得叫那些人都带上一些玉鼎菌菌种走。”向山嘟囔着，继续看面前的发酵罐。

    “师父，那个‘还丹酶’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用了？”尤基坐到向山身边，语气中有几分跃跃欲试。

    “用也不是给你用。指令境、语言境根本不需要这东西。”向山将他推远一点：“好好练你的入门手段吧……唉，头疼。”

    向山说着，再一次将垃圾信息插进自己的数据接口。

    他是真的疼，得靠这些垃圾信息来缓缓。

    当然，与此同时，他现在心情也是真的糟糕。

    虽然记忆找回得更多了……准确来说吧，应该是“向山的历史”被拼凑得越来越完整了，但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另外，原闻人给他提的那个消息也确实是让他烦躁。

    尤基追问了两句，向山也没有解释，而是问起尤基的进境。

    稍晚一点，尤基就带着一u盘的习题，回到了“驴”这边。

    少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原闻人道：“前辈现在怎么样了？”

    尤基摇了摇头，问道：“闻姐，师父他现在好像很不高兴啊。明明都将那位陶大侠救出来了。”

    “脑震荡啊，可能影响情绪吧。”原闻人道：“不过前辈现在兴致确实不高。之前地底貔貅老兄对我说，第八武神就以所在就在不远处，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去追寻一下那位前辈的传说，他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想动啊……”

    原闻人并不知道“这位前辈”与“武祖向山”之间的关系。从包围圈里活着出来的侠客们并没有告诉她“无名大侠”与陶恩海之间的异常表现。

    她也只当是“这里有什么什么风土人情”之类的介绍。

    尤基再次陷入思考：“第八武神的传说……是什么？”

    “啊，第八武神在就义之前曾经说过，终有一日，会有人继承我的衣钵云云。”原闻人道：“有人说他就是在这附近搞了个秘宝之类的，但是信的人很少。侠客就算有传承或备份，也是存在区块链的云端。况且第八武神自身也是学艺未成就被‘防火墙的神王’杀死。就算真的要去寻找武神遗产，其他的武神应该是更好的目标吧大概，我猜的。实际上‘追寻第八武神的传说’在江湖上就等于‘凭吊一下第八武神’而已。”

    尤基叹了口气。

    他大概知道向山烦躁的部分原因了。

    他是知道向山对武神们的态度的。他的师父不喜欢“武神”这种存在形式。你要他去凭吊武神，只怕比杀了他还要难。

    哪怕他自己也一点可能就是武神。S


------------

第五十二章 思念

    向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尽管头痛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缠绕在思维的每一个角落，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去思考那个问题。

    ——第八武神到底在买什么药？

    从末那骑士团之中夺来的论文以及数据，从方方面面说明了人格覆面的特性。人格覆面基本可以看做是“信息源个体”自身。人格覆面在特定情境之下做出的判断，会与信息源个体高度一致。

    所有武神的信息源个体都是最初的“武祖向山”。

    不管自己是不是那个“武祖向山”，他们在相同的情境之下几乎都会有相同的判断。

    第八武神在就义之前，明确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终有一日，会有另一人获得这份遗产——我会再回来的。”

    这是他或者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第八武神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居住的城市，生平最大的成就也不过是剿灭了本地的黑帮而已。没有发展出什么势力，没有刺杀过这么暴政者，没有打过任何一场值得称道的战役。

    就连最后一战也是的。据说是阿耆尼王挟持了人质，逼迫第八武神在晴天前往荒野之中，然后接受轨道轰炸的洗礼。

    如果不是祝心雨的承认，或许都没有人觉得他是一个武神。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为什么第八武神会乖乖去送死呢？

    向山如此思考。

    如果第八武神真的和他具有相同的思考模式，那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去死才对。

    没有妥协。即使阿耆尼王擒获的人质是祝心雨……不，即使是他所有朋友，他也绝对不会妥协。妥协意味着放弃战斗，放弃未来所有有可能得救的人。

    阿耆尼王到底捏住了他的什么把柄，以至于他接受了这种制裁呢？

    然后，祝心雨又为什么会承认他确实是武神？

    而第八武神最后的留言又是什么意思？

    会有“另一个人”获得这份遗产？然后“我”会再回来？

    这一句话的对象简直乱七八糟。为什么“另一个人”获得了遗产，“我”也就是“第八武神”会再度回来？第八武神还藏着一个假性人格覆面之类的？可这东西上传到某个云端不是更加便利吗？还是说是一段可以将旁人洗脑成新武神的“记忆”？

    但是“向山”会制造新的武神吗？

    向山开始猜测，这是不是在故布疑阵。第八武神单纯只是随口说一个不存在的东西，骗庇护者去寻找，消耗人力物力。

    按照自己的性格来说，这也不是不可能。

    但向山旋即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句话是从地底貔貅口中传来的。很显然，它在本地侠客之间流传已久了。

    若那句话是个假消息，那它不止骗过了庇护者，还骗过了侠客。肯定也有江湖人会来这边寻找。江湖人与庇护者都会空耗人力物力。

    这对推崇“不对称消耗”的侠义之道来说是难以接受的结果，因为在这种情景下，庇护者消耗的人力物力，不会是江湖人的千倍万倍。

    所以这个情报多半是真的，且那个东西对庇护者来说很难找，但侠客的情报网却比较容易将它找出来。

    可话说回来……向山真的很难想象会有这种地方。

    既然事情有可能是真的，那么他就面临另一个问题了。

    这“遗产”，到底是“找”还是“不找”呢？

    答案其实不难想象。第八武神之后，还有第九、第十、第十一武神三位。

    第十武神这位诞生于远方，众生没有踏足地球的姑且不论，第九、第十一武神都是来过的。其中，第九武神更是几乎打到了约格莫夫的御座之前。

    所以，至少有两位武神是有机会拿到这份遗产的。

    第十武神也可以更换义体，隐瞒身份偷偷来地球。

    但是没有人理会过这句话。

    “向山”并不喜欢武神。

    哪怕做出这个判断的“向山”自己就是一个武神。

    但是自己又不一样了。向山知道，现在的自己，与之前所有武神都有区别。他没有记忆，只剩下对“向山”这个身份的自我认同。

    就连“祝心雨”这个对向山来说至关重要的名字，自己也是从陶恩海的记忆里获取的。

    连爱人的记忆都是如此，更别说其他了。

    他现在没有资源，没有线索。

    如果第八武神的“遗产”之中存在着能够让人成为“武神”的记忆，以及级别不低的义体素材，那正合他用。

    只是……第八武神的“辉煌战绩”，也着实让人对这份遗产提不起期待。

    第八武神生前的活动范围，也就只有墨西哥高原而已。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武神都还只是在与黑帮交火。

    充其量也就是剿灭了少量的绿林。

    大抵与他在松鹰城之前的水平相当。

    这种战绩下，第八武神的遗产里能找到块同位素电池就算不错了。

    ——真的是，这种人，怎么会成为……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向山就将之斩断。然后，向山稍稍反省一下。

    向山不喜欢武神。但是，第八武神也只能说“太蠢”。他确乎是与暴政者战斗道最后一刻的侠客。哪怕方法不对，就那一颗赤诚之心，也不该以“这种人”蔑称。

    但是……

    ——为什么他会会被承认是武神呢？

    剧烈的头痛再一次袭来。这几乎打断了向山的思考。

    向山重新将垃圾信息插入自己的腕部。大量的搞笑段子从向山的意识表层流过。向山意识到“滑稽”的瞬间，就将这些段子的具体内容忘记了。这多少可以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向山从地上爬起来，打开车门，然后坐下。他就坐在门口，看着夜空。

    光污染已经随着旧文明的崩溃而消失了。再加上义眼那强大的性能，整个星河都清晰可见。

    银河横亘在天空。

    天上这么多的星辰，但人类真正触及的，却依旧只有太阳系内的那些星星。向山很快就找到了火星、金星与木星。然后土星也看到了。

    他还看到了许多的人造星辰。那是卫星，是太空城，是星港。

    祝心雨可能在这些星星里面。

    向山如此想到。

    从陶恩海的话说不难推测，祝心雨现在并不在地球上。她和向山并不在同一个星球上。他们踩踏的大地、看到的天穹都截然不同。

    ——很想再见到那个女人……

    向山如此想着。他好像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祝心雨。关于第八武神的……还有其他的。

    想要……再见到她。

    向山的义眼保护结构如同不自控一样的不断开合，像是在快速眨眼一样。

    向山的本能，觉得此时此刻眼眶之中应该有眼泪的。

    不只是祝心雨。他突然很想念那些朋友。尽管他连朋友们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Yawill制取法……Yawill……“约格莫夫的意志”/Yawgmoth’s Will……某个朋友一时戏谑所取的名字……

    “约格莫夫的意志”依旧是伟大的医学技术，依旧有侠客因此而受益。

    但是约格莫夫呢……

    向山从手腕之中拔出垃圾信息，然后封锁舱门。

    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吧。他这么想着。

    然后，重新潜入了记忆之中。

    ……………………………………………………………………

    2039年3月底。

    距离陶恩海加入“超人类主义股份有限公司”已经过去了三周。

    陶恩海觉得，这简直就是自己人生中最充实的三周。

    第一个周的时候陶恩海并没有被指派任何工作，而是参加了入职培训。简单来说，就是了解一下公司的各种规则与制度。另外考虑到陶恩海之前都是做临床的，对纯学术的研究不是很了解，所以特地安排他学习前沿的研究方式，充充电。

    这里特别注明，所谓“前沿的研究方式”，就是“超人企业用的研究范式”。

    超人企业的研究部门，是可以定义学术界生态的。

    陶恩海隐约有猜测，就是当年外星飞船的事件，让各国抽调了尚未成名的顶尖学者们去做研究。那些不同领域的顶尖学者们由于这个前所未有的项目而汇聚在一起，思想激烈碰撞，也诞生了更新的思想——那是关于对宇宙、对科学的总的看法。

    这些人当中的一部分汇聚在向山身边，组成了一个基础班底，然后又利用这个班底，招募了一些其他学者。

    如果没有那一艘至今没有解密的外星飞船，或许这些顶尖学者也不会聚到一起。

    可以说，这个足以定义学术界生态的超级团体根本不会出现在“正常的历史”上。

    这让陶恩海感到十分的幸运。

    ——还好有外星人……

    他带着这样的想法，从临时办公室中走出。

    这个时候，他看到英格丽德走到小会议室门口的一块白板面前，用水性笔写着什么。虽然这种教具看上去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了，但各种意义上还算蛮有用的，至少比电子屏幕省点。

    研究部门的头头里面，旗帜鲜明的环保主义者可不少。

    陶恩海走了过去，笑道：“英格丽德，您今天有想讲的内容吗？”


------------

第五十三章 教学相长

    超人企业严格遵守“朝九晚五”的上下班时间，中间还有两个小时的午休。

    换言之，每天只有大概六小时的工作时间。

    前红盟还在上升期的时候，也曾推行过“六小时工作制”与“七小时工作制”。如果是相关部门核准的危险劳动、重劳动，那么每天一天就只需要工作四小时。对于那个时期的红盟公民来说，“八小时工作制”还是很资本很剥削的东西。“加班”更是在为生产过剩的经济危机添砖加瓦。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却拿着一点五个人的工资，就等若是消灭了半个人的消费。消费上不去，社会再生产的大循环就会受阻，经济危机自然会萌芽。日本那种员工下班时候主动打卡下班再回工位上班，给公司节约工资也让劳动局无从下手的扯淡地方，搞不好经济实在是太正常了。

    只不过前红盟一直内忧外患，这些工作制度在各地的执行状况并不统一。随着第三帝国的虎视眈眈，前红盟更是为了备战而暂停了这一套制度。而在卫国战争的腥风血雨之中，红盟开始不计代价，曾经崇高的理想被彻底忘却。从六七十年代开始，特权阶层在红盟已经为所欲为，他们甚至敢于叫嚣自己“想怎样干，就怎样干”。保障工人福利的制度形同虚设。

    除了极少数小体量的作坊式企业之外，或许超人企业就是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地球上唯一一家平均年工作时长这么短的大型企业了。

    而这六小时之外的时间，则由员工自由安排。

    西三环那边的文员，陶恩海很少见。想来他们下班之后，也可以约着去商场逛一逛，看一看电影。或者还可以唠唠嗑。

    毕竟那边就只有一间办公室。

    而研究中心这边的选择就多了许多。向山他们都占了一整间办公楼。不仅如此，周边还有好几家实验室都是他们的。

    余下的空间就大了许多。

    超人企业还有一个相当了不得的图书室，有专人看管，在休息日也对员工开放。里面有资料很全，另外还有一些放松身心的文娱产品。

    另外，超人企业也鼓励员工在工作之余自发结成“兴趣小组”之类的组织。适度运动有益于保证精力充沛。兵击爱好者陈锋先生就在公司内部组了一个“午休剑术培训班”，几个爱好者经常利用午休时间到地下室练练手。

    不过，他们也有一些更符合“学者”身份的业余活动。

    比如说，开堂讲课。

    即使是世界顶级的学者，里面也有很多人都拥有教职。这里的“教职”可不是指如同手艺人带学徒那样的带研究生，而是正儿八经的在班级面前授课。比如说赫尔曼·闵可夫斯基先生，就是在苏黎世大学的数学课上遇上了尚未成名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并给后者留下了“数学不好”“一条懒狗”等评语。

    要知道，闵可夫斯基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世界第一流的数学家了，刚刚二十岁就能与彼时世界第一的数学家大卫·希尔伯特谈笑风生。而他鄙视青年爱因斯坦数学水平的时候，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除开“继绝学”的想法、满足“教书育人”的精神需求之外，学者做教职，也是对自己很有好处的。

    科学本质上就是用一套“大家都能接受的话语”，来将自己看到的“部分真理”落于文字，然后再拿出去与别人比较，相互砥砺，如此不断进步。

    而思考“如何将我所知道的真理教给别人”的过程，就是对自身所学的总体性思考。你要让人看到自己所看到的事实，，要让别人信服，要让别人从无到有的接受你的理念。这个过程是有利于系统性研究的学术研究的。

    向山理所当然的在清华那边挂着名字。陈锋也算是北大的研究员。除开他们之外，超人企业的其他学者都不介意才本地的学术机构挂个名字。这也有利于他们融入当地环境。但是，受限于研究的安排，超人企业的研究员基本都没有在大学的教职。

    所以，他们想要讲课，也就是对内了。

    这是向山倡导的一项举措。研究部门的各位头部或多或少做过这种事。休息时间或者没有科研任务的工作时间都行，随心所欲，内容自定，面向公司内部员工进行讲课，以系统性整理自身的思路。

    对于研究部门的员工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项福利。包括约格莫夫在内，大部分学者都是世界第一流的。就算不是，在这么个环境下也很快就会提升上来了。

    这在外面算是可遇不可求的。

    如果约格莫夫愿意去清北开一堂课，怕是整个生物系都要挤过来听讲。

    陶恩海进公司三周了，这种讲课也遇到过好几次。只不过，他听得不是很多。离开自己的专业之后，他在其他领域就和普通人一样无知。做跨学科研究，也不是一开始就从其他领域最尖端的内容听起。

    他还得花时间打基础。

    英格丽德写完了题目，道：“确实，有兴趣的话来听听看？”

    英格丽德·格拉纳特女士虽然是做语言学的，自称传统的“生成-转化学派”，但是研究方法很接近“认知科学”。她也研究人脑处理语言的机制。陶恩海觉得，如果自己正式去做的话，和这位女士合作机会不小。

    “这个主题……”陶恩海扫了一眼白板：“第一个词我就没看懂。”

    “嗯，非洲部落的名字。几个部落名的混合……你可以理解为‘基于一种新型克里奥尔语的语言学研究’。”

    “克里奥尔语……噢。”陶恩海好一会才想起这个词的意思。

    克里奥尔语原本是一种“混合语言”的称呼，而在语言学领域，也可以当做“混合了数种不同语言，但是语法词法自成一体且有人作为母语的自然语言”。

    最初的克里奥尔语来自于奴隶贸易。西班牙人在美洲逼迫原住民采矿。但当地居民死绝之后，又从非洲运来奴隶。这些奴隶来自于非洲的不同部落，所使用的母语各不相同。他们彼此之间也难以交流。

    奴隶们为了彼此交流，将大家伙的母语，混合着奴隶主的语言进行使用。这种混合语言就是一些词汇，没有语法规则。但是，这些奴隶的后代们听着自己父辈使用这种语言交谈，就将这种语言当做母语。

    随后，他们本能的为这种没有语法与词法的语言进行了补全，成为了一种有“独立”的自然语言。

    这个过程往往只需要一代。

    克里奥尔语的存在，证明了“语言”本身是一种本能——和吃饭喝水走路膝跳一样，是一种铭刻于肉体上的本能。

    尽管具体的语法仍旧是后天传递的，每个民族的语言都来自历史的长期积累，但是“说话”的能力，“学习外语”的能力，都是与生俱来的。

    心理语言学家中有不少人都觉得，“克里奥尔语”的诞生过程，就是“普遍语法”存在的证据。

    “我有一个朋友，长期在非洲做田野调查。”英格丽德说道：“他这几年去的一个国家是个很小的国家，只是长期处于内战之中。十多年前，全世界都不怎么好，你明白吧……那种世界性危机也波及到了那边。那个小国陷入了内战，人们彼此屠杀。如果不是30年各国加强了维和部队的力量，恐怕又是一场大灾难。”

    “就算有联合国介入，还是有来自不同部落的孤儿……他们被联合国集中了起来。而在难民营里，新的语言诞生了。”

    “这还真是……神奇。”陶恩海赞叹到：“我看老板他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噗……”英格丽德不厚道的笑了。她摇头：“那家伙来听这堂课的概率很低。”

    “可是他好像经常来听您讲课？”

    “山他只关心文法的层级结构，关心语法的在大脑中的基础。他的目标是一套语言，可以在人脑中流畅的运行，也可以在计算机中流畅的运行。”英格丽德拍了拍白板：“他不关心语言的源流与流变。他毕竟不是语言学家。甚至他都不关心文化和语言之间的相互作用……”

    陶恩海挠了挠头：“老板这个反传统的？”

    “在他眼里，传统文化大概可以分成古希腊-罗马垃圾、两河垃圾、吠陀垃圾、先秦垃圾、草原蛮族垃圾、其他垃圾，以及这些垃圾发酵两千年所产生的有害物质。”英格丽德咳了咳，模仿向山的口吻：“‘啊对，我知道这些玩意在三千年前都是很先进的东西了。但是一盘糕点存放两千年后，你还敢吃吗’——他大概就是这么个态度。他只尊重法定节假日，对传统节日没有什么兴趣。愿意在你们共和国人‘团圆时刻’和家人吃饭，也是重视家人而非重视传统。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英格丽德指了指身后的白板：“掺杂了大量文化、历史背景的研究，他最多事后要一份讲义吧。”


------------

第五十四章 语言与数学

    “……索绪尔将语言看做是一个一体两面的存在。一方面，它是一个由社会、文化所固定的，不可改变的符号使用规则；另一方面，它又是一个可以创造性地使用意义表示的结构……”

    “他对语言学的这个阐释，让语言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在具象的层面上，语言学沿着心理学、人类学的道路一路奔流。而与此同时具有公理性质的、形式主义的数学概念也自然而然的被导入到了这个领域……”

    “……数学家阿克塞尔·图埃第一次明确表达描述语言结构的抽象形式规则。他最初将这些规则表示为一个具有‘x→y’这形式的‘文法产生’，即‘一个词中的每一个x都可以被y代替’。图埃就是将‘语法’形容为‘具备上述这类形式的文法产生集合’，并根据这一集合，给出了基于自然语言的‘字问题’，即‘判定任何两个词语是否可以根据使用上述集合当中的文法产生来变成对方’……”

    “……而在计算机诞生之前，数学家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在用计算机诞生之后的方式叙述，便是：采纳图埃语法的语言，正是那些能够借助任何一种普通计算机程序设计语言而生成的语言。换句话说，简单的文法产生，足以刻画所有的‘类型’——足以刻画最复杂的计算机程序所能刻画的、所有类型的形式语言或者机械语言……”

    “……诺姆·乔姆斯基则做出了另一个尝试。他尝试使用图埃语法对英语做出一个完全刻画……”

    “那个……”尤基弱弱的举起手，打断了向山的叙述：“请问‘英语’是什么？”

    向山一愣。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在他的理性之中，尤基的话语仍旧是具备意义的话语。但是在他的感性之中，“语言”的技能被剥离了。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抑扬顿挫的声波震动——除此之外，这声音什么都不是。

    每个人或许都有过这种感受。你突然之间就对一个常见词的音节感到怪异，或者看着椅子常见字的结构，却感到异常的陌生。

    这种感觉在这一瞬间于向山心中无相放大。

    仿佛是某种神秘的面纱被揭开一般，某个事实突然赤裸裸的摆在向山的面前——尤基不知道什么是“英语”。

    这个时代的人说的语言是属于旧世代的任何一种语言，又不属于旧世代的任何一种语言。他是无数种语言残渣混合的结果。它的语法诡异而随意。

    如果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共和国人来听的话，这种语言风格就好像是……“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样混杂了外来语与怪异语法的东西。

    向山其实一直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他在刚刚苏醒的时候什么都不明白。而高度发达的索绪尔神域，则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语言学习能力——每个内功高手在这方面的能力，都要强于自然人时代的英格丽德·格拉纳特。更何况，这种语言就是旧时代语言的熔铸产品。他不知不觉就将之掌握得如同母语一般。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个问题。

    只是，陶恩海给与他的记忆，被动的激发了他对英格丽德的记忆。语言学的知识惊蛰一般骤然复苏。被忽视的“真实”突然拍在他的脸上。

    ——按照“海地克里奥尔语”这类命名方式，这是……世界克里奥尔语吗？

    向山再一次捕捉到一个声波。

    它的意思是……

    【师父（疑问语气）。】

    “师父？”尤基又叫了一声。

    “啊。”向山应到。

    他捂住脑袋。剧烈的疼痛再一次袭[悠悠读书 xt.xyz]来。

    向山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的让自己的语言机能“下线”了。

    人类认知中的事物，或许和“自然”相去甚远。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任何“具备意义的话语”，只有“抑扬顿挫的、以空气为介质的机械波”，只是人类的文化为特定频率的机械波赋予了“意义”。

    就好像大地上不存在行政分界线一样，单纯的机械波也不存在“意义”。

    而人类认知语言的能力，可以让他从一串机械波之中获取编码后的信息。这些信息会通过人脑的某种机能，转化出来。

    而内功有成者，可以更加主动的控制自己的这种机能。

    但这更多是冥想镇定心神时候用的技巧。

    在刚才，向山的这个机能不受控制的自主发动了。随之而来的则是头疼。

    长久的沉睡（如果他真的是“武祖向山”本人的话，那么这个“长久”或许高达二百年）并非没有造成损伤。或许突围时的脑震荡也有锅。向山的大脑确实是受到某种轻微创伤的。只不过，义体化解放了大部分操控肉身的神经组织之后，内功的修行又将这些神经组织“挪用”了。受训后的大脑远远超过了操控义体所需。

    纵使有损伤，也只会在向山全力运转内功的时候显现。

    而现在，关于祝心雨、英格丽德等内功创始人的记忆被回忆起来，向山的内功也是水涨船高。

    打个比方，向山之前属于“肥宅背后肌肉劳损”的状态。这位阿宅没有对运动一无所知，也不活动后背，所以根本没意识到这处损伤。

    但这位肥宅先生实际上是一个失忆的运动员。他恢复记忆的瞬间，开始活动筋骨，然后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背脊的状态。

    只是，向山的状态还要复杂一点。他伤到的毕竟是大脑。

    有些时候，向山会不自主的使出一些内家的冥想技巧。

    ——现在这样可没法战斗啊……

    向山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

    【师父……】

    又是一串大气震动。

    向山这才真正切回平常的思考模式。

    尤基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自言自语说‘克里奥尔语’什么的了？‘英语’是什么？‘克里奥尔语’又是什么？”

    “‘英语’是……已经没什么人用的古老语言？”向山按住脑袋：“克里奥尔语……”

    ——克里奥尔语并不是那么严苛的定义。不过与作为“混合语”的下级概念，它也具备几个条件。首先，克里奥尔语必须经过一段特殊的演化历程，即“使用不同语言的人突然混居，继而诞生一种没有文法的沟通方式”，以及“他们的子女将这种沟通方式作为母语，继而补全了语法”。克里奥尔语具备很明显的特征，它们的语法都非常直接且简单。塞舌尔克里奥尔语、海地克里奥尔语、毛里求斯克里奥尔语都是典型的克里奥尔语。海地克里奥尔语和毛里求斯克里奥尔语的上层语言都是“法语”，所以他们相互之间不经训练就可以听懂……

    记忆瞬间迸发。那是他透过陶恩海的记忆所想起的、关于英格丽德的东西。

    向山当然不能照着当初英格丽德的介绍来解释，否则他又要面对“法语是什么”的问题。

    但尤基还是不大明白。

    其实对他来说，包括“图埃语法”“字问题”以及“克里奥尔语形成”的话题，都太过高深了。

    要让尤基用现在的水平去理解这些问题，就等若是“你已经学会了四则运算，现在就来解几道微积分吧”这样的状况。

    向山最终也没有解释明白。他只是拍了拍尤基的脑袋：“好了……你现在应该还听不懂吧。记好就行了。终有一日你会用到的。”

    高深的内功，涉及了神经科学、语言学、数学和信息科学，是这些领域的集大成之作，是人类调用自己的认知能力驾驭计算机伟力的无上妙法。内功若是练到顶尖处，势必要知晓这些历史上闪耀过的智慧灵光。

    但那也是“顶尖处”才需要了。

    向山之所以突发奇想，给尤基填鸭这个，却还是因为突然暴增的记忆。

    他在通过教学的方式，理顺自己记忆中那些散乱的知识。

    一如当初他的伙伴们彼此传授，以此进步。

    现在看来，效果可能不怎么好……

    这个时候，原闻人凑了过来：“前辈，这个问题，可以往深处讲讲吗？”

    此时，几人都挤在“骡子”里面。这个地方隔音效果还行。原闻人也在旁听。

    对于年纪稍长、知识水平更高一点的原闻人来说，向山所讲述的这些内容可谓是正好搔到痒处。她虽然不知道这些内容的具体意义，但是却隐约能意识到，这一段来自于升华战争前的失落历史，却是直指内功大道。

    现在这些具体的内容已经很难见到了。大多数侠客都只能以“口耳相传”的方式，见识到它的只鳞片爪。

    没有人告诉原闻人包围圈内向山与陶恩海间发生的事。原闻人不知道向山的具体身份。但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对向山五体投地。

    侠客的传统文化，来自拓世者们的团体。所以侠客是很崇尚彼此之间相互传授的。但人的经历终归是有限。侠客多以孤狼的形式进行游击战，所以一对一系统讲解的机会反而不多。

    向山再次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

第五十五章 回忆渐渐地……

    所以，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在回答了原闻人的问题之后，向山将两人送出了“骡子”。尤基顺便把那个小家伙也带走了。

    向山则将手按在自己额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一个所有武神都存在的问题。

    众所周知，武神的记忆，来自于约格莫夫上传的“向山自身的记忆”，以及向山友人贡献的“我与向山一同度过的记忆”。

    换言之，武神所拥有的记忆，并不一定是“向山自己的记忆”，而是“其他人眼中的向山”。

    武神是在扮演“其他人眼中的向山”，是“作为社会人的向山”。

    但是，那是否是真实的“武祖向山”呢？

    向山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觉得记忆出了一点偏差。

    虽然向山厌恶各种形式的封建余毒，但是他绝非是简单直接的毁灭一切文化。那非他所愿。

    他更希望能够挑选出旧有文化之中的积极部分，将之融汇道心的文化之中——所谓“扬弃”的继承。

    “这算什么？偏见吗？英嘉是立志于保护传统文化的人，她认为传统文化是人类精神的故乡。我想要推倒故乡的破房子重新起高楼。她眼中我就是要毁灭故乡了吗……”

    “英格丽德眼中的向山”或许比“向山自认为的向山”要偏激好几倍……

    “不对，这一段记忆是陶恩海的，这是‘陶恩海记忆中英格丽德评价的向山’，刚才那一段记忆是陶恩海对向山印象的构建……”

    英格丽德眼中的向山绝对不只有“文化上过分激进”这一条特征，不然的话，英格丽德必定不会愿意和向山做朋友。

    至少在“超人企业”这一段历史时期，大家都是保持着“君子和而不同”的状态。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向山一向是很尊重“专业素养”这种东西的。他认为专业的事情最好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开展文化活动，就要交给文化领域的人去办。

    他或许会厌恶某些文化，但是他绝不会直接动手，以强硬的手段去摧毁某个文化。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一个人可以在心里厌恶另一个人，可以恨不得那个人去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他不亲自动手去杀那一个人，那他在心里怎么想都可以。

    向山自认为自己不是研究人类文化的专业，他很难在历史的高度上超越时代去判断一个文化的价值，所以他不会直接动手的。

    倒不如说，在技术主义者的眼中，落后的文化不需要刻意去摧毁，等它自然消亡就可以了。

    毫无疑问，陶恩海这段记忆中来自英格丽德的侧写，比向山本人要更加激进。

    或许是因为，在陶恩海心中，“老板”就是这样一个张扬而强硬的家伙。他就是如此旗帜鲜明，所以才能聚拢一票“和而不同”的人。在陶恩海的心目之中，向山的这一特质被大大的强化了。

    这也就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其他“武神”呢？

    所有武神，除了向山自己的记忆之外，也都或多或少要受到那些“他人对向山的记忆”的影响。

    “那些人会把‘我与向山的所有记忆’都上传吗？他们会事无巨细的将所有与我有关的记忆都上传到区块链吗？”

    向山不禁思考起这个问题。

    “如果每一个人都只上传了了自己认为‘最突出的侧写’……”

    “那么继承了这些记忆的‘武神’又是什么呢？”

    “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会与我保持一致，但是在部分情况下，态度会比我更加偏激？‘武神’之所以会连续失败，和这一点又是否存在联系？”

    ——不，在这之前……

    ——“我”又是谁？

    向山之前觉得，“我是谁”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我要做什么”这一点——只要自己还在反抗暴政，一切就都没问题。

    可现在想来，如果不能理清“我是谁”这个问题，“我要做什么”就显得困难重重。

    如果缺乏一个原点作为支撑，那么前进的方向就不够坚实。至少也要弄清楚“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这种事才可以。

    “每一个人对‘向山’的印象都可以能会有偏差。他们看到的确实是同一个人没错，但是他们的思想，会从向山的具体行为中抽象出一个‘人’的形象……”

    人们即使对于一个客观中立、并无任何暗示性意义的事物，也往往试图从中寻找出某种特殊意义。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就比如说，人类总是很容易在幻境之中看到很多“酷似人脸”的东西。

    推而广之，人类对这个世界的很多“感受”，都是自己高度抽象后的。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他那无形无相不可捉摸的灵魂、人格，而是看到一种固定的行为模式，他一连串的行为。

    就好像很多物体实际上是一团不连续的原子一样。

    旁人对向山的印象，都是他们从向山过去的经历之中抽象出来的“错觉”。

    “武神不止是继承了武祖向山的记忆，也会受到这些印象的影响。他们会与信息源产生产生一定的偏差……”

    向山按住了自己的脑袋。

    ——那么我呢？

    这可真是一个难题。向山也没法保证，自己现在的“印象”就真的来自于最初的“武祖向山”。

    或许在某些人眼中，“武祖向山”没有那么激进，而那份记忆造就了现在这个自己。

    当然，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在漫长的战斗之中，向山不止一次的修正了自己的理念。

    至少28年的向山、35年的向山、39年的向山和44年的向山行为上都有微妙的差别。

    自己的印象是什么？自己对“侠义”的诠释又是来自何方？

    说起来……

    ——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用“侠义”这一种稍显不合时宜方式来进行反抗呢……

    然后，就是剧烈的头痛。

    记忆翻涌上来了。那可能是来自于陶恩海的记忆……应该是陶恩海的记忆，但却与向山自身的一部分情绪混杂。

    在昏沉之中，他看到了……

    一个男人在暗中盯着远方。高性能的义眼越过人群，锁定了人潮之中的一家三口。

    他所看到的是……陶恩海的面孔。“陶恩海”正在与儿子、孙子闲逛。

    但是，耳旁却传来了恐怖的声音。

    【看到了吗，陶医生。你之前说过的方法毫无意义。从车祸这种幸存的“陶恩海”在那边。相当高级的伪装，说不定身上贴的生物组织还是用你的体细胞培养的。可以做验证的人也可能是他们的】

    记忆的主人闭上了眼睛。

    【是这样吗……所以你真的是我的老朋友吗？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死的那个向山……】

    那个神秘而强硬的声音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劝说。

    【一切还来得及。这股力量是突然出现的。他盗取了人类的世界。但是一切还来得及。只要我们能够将之斩首，现代社会的运转就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真的不能告诉他们吗？】

    【你之前相信我吗？】

    记忆的主人缩紧的肩膀。

    【我明白了。拜托了……杀死“陶恩海”吧。】

    【踏出这一步后，一直到胜利之前，你都无法回头了，陶医生。】那个人淡漠的说道：【幻影踏入亡命徒的世界……啊，错了，说错了。前天改叫“侠客”了。】

    那个男人大步朝着陶恩海走去。或许他的目标实在是太过明显，所以隐藏在暗处的便衣保镖坐不住了，纷纷冲出来。

    但是，战斗力的差距好像太大了一点。

    男人轻轻一扭，就折断了两名保镖的手臂。自然人时代的非致命性子弹打在他身上好像没有任何作用。他甚至有闲工夫在陶恩海孙子的侧颈上轻轻一点，利用人体的应激反应让他昏厥过去。

    然后，他杀死了那个“陶恩海”。

    向山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双手不自觉的摆出拳架。他的合成器模拟出喘息的声音，然后一拳砸在地上。

    “因为是‘窃国’，所以没有正当的合法性？只要斩首成功，就可以在不知不觉间瓦解这次危机？”

    向山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

    那是0与1组成的数字的世界，是无数数据流汇聚而成的汪洋大海。

    “天机星”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种错觉。那些如同温水一般包裹自己的东西，只是底层协议将那信息流映射到了自己的“触觉”之上。他可以用“触感”来处理那些杂乱的、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这里的一切本质上都是无形无相的，是他的大脑赋予了它们具体的形象。

    包括天空之中如同银河一般的烈焰。

    包括自己面前的人。

    那些人如同站在浓雾之中，看不到一点儿细节。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联系方式。他们通过一种基于套接字编程完成的自建端口，进入了一个实际上没有实体的、临时的虚拟云服务器。

    绿林们就得这么小心。


------------

第五十六章 绿林大豪

    “绿林虎榜”连同其他榜单，乃是官府为了挑动江湖、绿林内耗的手段。尽管这路算盘是人尽皆知，但是江湖绿林也确实吃下了这阳谋。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武力”实乃一种资源。而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有资源，就会想要去运用。演化留给人类的本能，必然会包括“尽可能的规避风险”与“尽可能的利用资源”两条。

    而“武力”这种资源却又是大大的不妙。在健全的社会之中，它原本应该是一种“保险”，是保证机制。它是用于应对一种“万一”之态的。一个社会因投注多少资源在这“保险”之上，全看“非常时期”发生的概率。这种资源本就应当平常之时闲置而非常之时投入运转的。

    武祖创造了武道，使得个体可以具备强大的破坏力。可若是尊从“利用”的本能去运用它，只会生出无边祸端。

    尽管无论是武祖还是万机之父，当初都强调“先天本能鄙薄不堪用，当以智慧理性统领行为”。尽管基准人基因手术与人类义体化改造技术都是帮助人类战胜原始本能、降心猿服意马的技术。

    但时至今日，人类距离“自为状态”的“自由王国”仍旧相去甚远。

    哪怕有侠义的大旗在，江湖之中也有人为了排位而做生死之战。

    大约“天梯”这个游戏机制的设计，也很符合某种人类生物性的本能吧。

    江湖尚且如此，绿林就更不用说了。

    绿林是纯高感性而黏合在一起的团体。他们是依靠一个“共同的集体回忆”来聚集的。不同大寨之间的绿林相见了，也都有很大可能直接火并。

    更别说高手争夺排位了。

    底层绿林非得依赖山寨不可，而绿林大豪相对来说就随意多了。他们背负了整个山寨的“集体记忆”而能保持清醒的神智。对于他们来说，“绿林山寨”可以是行动的副产物。他们可以随时随地抓人来感染成绿林，可以在各个地方布置自己的山寨，李旭爱后路。

    这种等级的绿林大豪至少会有一块量子硬盘来存储那海量的“共同记忆”，然后起码还要有一块同位素电池。

    而这种水平的绿林大豪，基本可以肯定是拍在当地“虎榜”的天罡位上的。

    至少地月系的地区性榜单一定是这样排的。

    甚至有传言说，虎榜前十的绿林大豪，都是筹谋跨越一重天地的人。

    而“天机星”这个称号，则一般会被官府授予绿林大豪之中内功最强的人。

    “天机”对此很得意。尽管有人告诫他，说在旧社会，只有傻子才会对通缉令上的悬赏金额感到自鸣得意。

    但是，了不得的事情就是了不得的事情。

    天机再次“四下望去”——这个“行为”的实际意义是“浏览对面的用户信息”。只不过天机星将这个行为与“转动脖子的触觉”和“扩展视野的视觉”联系到了一起。

    他看见了雾中的九人。

    皆是绿林大豪。

    这些绿林大豪全部都隐没在迷雾之中，看不清具体的信息，只有隐约的轮廓。“用力”去“看”的话，倒是能看出少许标志性的符号来。

    这就好似旧世代的“头像”了。

    最先开口的是“天英”——三十六天罡之中枪炮狙击第一。他身形笼罩在迷雾之中，只有背后的一张长弓最为显眼。他道：“这劳什子聚义会怎么还没散完呢，倒像个江湖人一样定时来开会，真是不快活。”

    天机毫不客气的讽刺了回去：“若是真个觉得自己不需要了，那尽可以不来。”

    天机是这“聚义会”的发起者。每一次聚会，都是他构建出一个云服务器，然后允许其他绿林大豪用自己写的软件接进来进行交流。这个云服务器也是用搜刮而来的计算资源而临时造出来的。

    不是不想用更加去中心化的通讯协议，而是那些绿林很难接受一个内功远高于自己的人构建的通讯。天机也只是勉强取得了这些绿林大豪最低限度的信任而已。

    天英顿时就不说话了。他也只是有感而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

    天机是在数年之前开始构建这个“聚义会”的。天机自己的想法，是要绿林们更加开放的交换彼此的“血腥记忆”，构建更大的想象共同体，继而让江湖与官府都视若毒瘤的绿林进一步壮大。

    而天机真正的计划，却是创造出“天王”——一个所有绿林人都承认的极道皇者。

    不是每一个绿林大豪都认可这一套想法的。但是至少他们知道，“聚义会”是一个保险。如果你的山寨被官府或侠客一个个拔起、自己又受了伤，那么“聚义会”里的朋友就是最后的保险。

    这几年里，天富、天满、天立乃至于天机自身，都验证了这一点。

    天英就算口花花一下，也万万不愿真个退群。

    天机笑了笑：“那么，首先开始交换一下情报吧。这个月你们又有什么值得一说的收获了？”

    “嗯，半年之前坠落的那个老侠客，身份已经确定了。”天暗说道：“杏林公陶恩海，武祖的跟班。”

    “哦？已经出结果了？”天英有些诧异：“这么快？”

    “庇护者与侠客们交战已毕，光是战场上就死了几十个有名有姓的侠客。这是有据可查的大事件。你们去看看一些名侠的个人页面，应该也能看到相关内容。”天暗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完了，那么庇护者高层自然不会继续要求下层保密。”

    天暗似乎在庇护者中下层中有一定的眼线。他对此还是很得意的。

    每一个绿林大豪都有眼线。这些眼线不算是绿林成员。在他们的认知里，自己只是给“网络上来路不明的账号”提供一些信息而已。他们或许对账号后面的人有过猜测，但只要不确定对方是绿林、侠客，那这种行为就是符合戴森原则的。

    只不过，庇护者中下层多有做脑部手术。一些平常的武者甚至连思维都不那么敏捷，自然也做不成线人了。能在庇护者中发展出稳定的线人，确实很不容易。

    “喝，已经完了？”天猛星追问道：“结果如何？”

    “不知道。‘杏林公’大约是死了吧。去年隐藏行踪了北地名侠白漫继承了他的仿星器和部分义体，跨过一重天地，现在已经是如仙如圣一般的人物了。”天暗说道。

    “哎呀……哎呀！”天猛连拍大腿：“亏了，亏了……”

    “嗯？怎么了？”

    “你知道的吧。我有个新的小弟，就是前几日杀了天速的那个。下个月榜单更新的时候，他就应该是新的天速了吧！”天猛道：“我让他去那里探探路，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捡漏咧。若是遇到另一重天地的人物，那我在他身上投入的心血不会白费了吗？”

    “天速”往往是三十六天罡之中行动最为迅捷、神经反射最快的人物。原天速星名为暗源·雷德，绰号“暗夜行走”，是个刺客一般的人物。

    顺带一提，这家伙不是“聚义会”的成员。

    对于天猛的这种行为，聚义会内的大部分成员都是支持的。对于他们这些已经形成小团体的人来说，绿林的声望最好还是笼罩在自己这一小撮人身上咧。

    “你的小弟？新收的？”

    “原来可还是个有点名望的少侠咧，我费了不少手脚啊。亏了，亏了。”

    尽管天猛如同一个小摊贩一样斤斤计较，但语气的市侩却这挡不住内容的凶残。

    “但愿他不要遇上那个北地大侠吧。”天英笑嘻嘻的说道。

    “除此之外，新大陆的绿林大寨，好像遭受了大规模的打击。”天暗继续说道：“如果有意的话，可以去那里发展一下，填补空缺的生态位。”

    少了这么多绿林同行，那些居民狗养活不少手下了。

    天富看了天暗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去？难道是抽不开身吗？”

    “这个就与你无关了。”天暗如此说道。

    “怎么又是新大陆啊……不过那一块地方本来也就没多少值得一看的绿林吧？‘北境狼’托尼、‘连环导弹’格利亚德、‘白银传动轴’莱夫……‘扑天鹰’可能也算？”天猛计算道：“不过最有培养价值的‘连环导弹’死了个把月了。”

    “天猛。”天机开口道：“你洗脑那位‘新天速’的参数，可否交易一下？”

    “还没放弃你的那计划吗？呵呵，‘天王计划’。”天猛道：“可以哇，待会送你就好。”

    几人又交换了一些情报。

    随后，这一次聚义会就顺利结束了。

    绿林大豪们纷纷离开。天机理所应当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是这个云服务器的创建者，需要做一些收尾的工作，擦除这次聚会在物理世界的痕迹。他理所当然是最后一个走的。

    但是，在那些绿林人走后，他飞快的修改了之前开放的端口，同时解封了一个被遮掩的端口。

    俄尔，一颗“火流星”从天而降，坠入迷雾之中。

    雾霾深处，“一道光”询问道：“光景不可回？”

    天机道：“六龙转天车。”


------------

第五十七章 阿耆尼王

    天机给对方发送了一个代表“友好”与“服从”的信号。如果对面与他的文化认同差不多的话，那对面看到的应该是单膝跪地的动作。

    “见过铁心法王。”

    铁心法王，本名Feheart——这是一个生造词。

    另外，他在教外的身份也很特殊。

    他是“人类防火墙”阿耆尼王的副官。

    正是因为有这么一位人物，所以六龙教才特地准备了一套复古的切口。这位法王没办法运用六龙教的一系列验证程序。那些东西太容易被阿耆尼王掌握痕迹了。

    铁心法王道：“进行得如何了？”

    天机摇了摇头：“不怎么样。我还是很怀疑，这一套极道共识疗法真的有那种发展前景吗？”

    “别多想，原天机星的‘天王计划’还是很有意义的。你把他做好，也算是教主的一步闲棋。不成功也没什么，成功了自然是意外之喜。”铁心法王笑道：“而且，你应该体验过它对的心理状态的影响力了吧？”

    天机点了点头。

    那些绿林大豪都不知道，他们面前的这个“天机”，和几年前制定了“天王计划”的那个天机星，其实并不是同一人。

    原本的天机星在三年之前就被六龙教所擒获。六龙教挖出了他的记忆，然后灌输给一位散人级别的教众。这位散人化身为“天机”，在绿林之中行走，已经有三年了。

    天机散人并不是直接接受极道共识疗法的洗礼，而是接受了原天机星记忆的转述。这就好像“亲历”与“听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复述”一样，对精神的冲击终归是天差地别。

    也正是因为如此，天机散人可以很好的克制自身旺盛的暴力欲望，进行长线规划。

    一个正常人混进一群智商全用来暴力输出的暴力狂里面，那自然是如鱼得水。

    当然，也不是没有绿林起疑。但是，看出点什么的绿林，全都死于“官府剿匪”之中了。

    这三年来，天机散人一直把持着地月系绿林的种种动向。

    “当然，就算是为了伪装成天机，我也得把这个计划一直做下去。”天机散人自嘲的笑道：“但是我已经亲不自禁的对那些绿林产生认同情绪了……我越来越觉得那些暴力狂是我的家人了。法王啊，你能明白这种事吗？”

    “哦？能够再更仔细的描述一下吗？”铁心法王反而更有兴趣了一样：“你对六龙教有排斥心理了吗？如果没有那种暴力与排外的副作用的话，极道共识疗法可是一种通往世界和平的道路啊！”

    极道共识疗法的出现，代表着掌握了科学技术的团体，对武祖、万机之父那“理性统领一切”的理念产生了失望。

    他们也同意，在统计学与概率学高度发达、信息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完全理性的经济计划可以带给人类最大的利益。但是人类总是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而无法认同，转而认为弱肉强食的世界更加幸福。人类就算在理性上认识了这一点，感性上也无法接受。“自由市场”的原始竞争更符合裸猿那原始大脑与采集、农耕模因的想象。以旧的道德来衡量，守旧派看上去就比革新派那些“离经叛道”之人高贵许多。

    窃国之实、秘密侠义战争与升华战争连续发生，导致了他们对武祖、万机之父这共有理念的彻底背离。有部分学者想要以“感性”来重塑文明，创建共识。

    他们要“超越理性的藩篱”，要“诗意的栖居于社会”。这是他们最初的口号。

    “极道共识疗法”之所以叫做“疗法”，就是为了快速更改人类的共同想象，推动上层建筑的革新。他们要治疗“社会的心理疾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实验在最初就产生了偏差。“共识记忆”之中“对非团体成员的仇恨与破坏欲”不断放大，最终形成了一种精神瘟疫。

    顺带一提，这个疗法的技术基础，就是拓世者们开发出来，缩短学习时间、降低学习成本的那一类。而这个时间与第四武神（史上第一个真性人格覆面）诞生的时间相近。或许这是同一技术的不同发展方向。

    而原天机星的天王计划，或许有那么一丝希望，创造出极道共识疗法原本目标的社会。

    这也是他们破坏了原天机星的“自制力”之后，原天机星自己说出来的内容。他们对那位绿林大豪的大脑动了手术，那位绿林大豪因为缺失了神经而无法控制自己想要说的东西。他会不加节制的说出任何事情。

    六龙教本来也只是想要在绿林下一步闲棋，找一些有内功天分的人做一下“神经网络结构的改变对内功的影响”这个大课题的实验。

    而原天机星既然提出了一个不错的认知科学课题，那也可以顺便做一做。

    这才有了现在的天机散人。

    “就是……比较矛盾吧……”天机散人道：“您也知道啊，原来那个天机，想要笼络绿林大豪，就要接受一小部分对方的集体回忆。原来的那个是这么干的，我也得这样做下去。这些年也陆陆续续吸收了不少……就，真的就觉得绿林人天然的亲切，好像一母同胞的兄弟一样。”

    “这倒是很研究意义的现象。如果合适的话，我认为你可以提高一下与心理医师交流的频率。”铁心法王道。

    “是是是。”天机散人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铁心法王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你可以借助绿林的渠道，关注一下‘武神更生’的消息。”

    天机散人一惊：“你说什么？‘武神更生’？向山的意识再一次复苏？在哪里？”

    “这不是确定的消息。”铁心法王道：“只是有这个嫌疑。”

    “是我教的人确定的吗？”天机散人急切的问道：“如果是我们自己确认的消息，您知道……”

    “噤身。”铁心法王道：“只是叫你注意一下这方面的事情而已。”

    天机散人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问消息是在哪里传出的？”

    “新大陆的北部，接近杏林公陶恩海坠落的地方。如果那个怀疑对象真的是武神的话，那么他说不定就是为了解救这位武祖同伴来的。”铁心法王如此说道。

    “了解了。我会让天暗、天猛与新天速他们去注意的。”

    铁心法王又吩咐了几件事情，然后就如同极光一样，在天机散人的面前消散。

    …………………………………………………………………………

    铁心法王——菲赫尔特（Feheart）·凯文·DG从数据的世界回来了。他重新连接上自己的义眼，接回正常的视觉，调整重力参数。

    他摘下了自己脑后的数据接线。这种借口多见于内功高手身上。在拔下接线之后，他的手自然下垂，却在这个过程中不动声色的抖动了一下。

    他手腕部分有一个隐藏的数据接口，里面有一个额外的微型芯片，可以处理一些不方便放在中枢处理的数据。而现在，他就通过巧劲，让这块芯片暂时脱离接口。

    在完成了任务之后，他按照惯例，要去见一见自己的上司，“人类的防火墙”，“火之神”阿耆尼王。那位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二位的内功高手。数十年前，大军逼得那位不能说名字的“图灵”隐遁之后，这位更是成为了明面上仍在活动的第一人。

    这点小心还是要有的。

    离开这件工作室后，菲赫尔特越过长长的舰桥。

    舰桥的末端，有一个……呃，外表胡椒罐一样的简单圆柱体。这“胡椒罐”看上去一米多一点，不到合抱粗细，图层还是迷彩图样。

    但是没有人敢觉得这个形象滑稽。

    这就是为了追求内功的极致，舍弃了作为人的自我认知，完全放弃人形义体的阿耆尼王。

    【事情做完了啊。】

    菲赫尔特的视野左上角出现了这样一行小字。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软件被非法访问了。

    菲赫尔特紧守心神，将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都收敛。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阿耆尼王似乎已经得到了消息。

    “嗯，做得不错。”阿耆尼王说道。他似乎很久没有用合成器说话了，合成出来的声音明明很机械，却透着一股怪异的亢奋。

    “打入六龙教，打入绿林，两件事你都做得很好。”阿耆尼王如此说道。

    “王上谬赞。”菲赫尔特如此说道。

    想要在阿耆尼王的手下做间谍，一开始就得当好双面间谍。

    阿耆尼王是最后可能在庞大网络空间里将六龙教整体挖出来的人。面对这种敌人，你最好一开始就丢出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让他误判你的规模。

    “好了，你的工作非常出色，下去吧。”

    阿耆尼王说道。他很推崇军人一般的雷厉风行，所以对虚礼不怎么重视。

    菲赫尔特犹豫了一下。

    ——其实，白散人的汇报可能就有这个意思吧……

    他敬了个礼，开口道：“报告，王上，我还有话要说。”

    “说。”

    “请注意新大陆上关于武神的消息。”


------------

第五十八章 要变天了？

    “请注意新大陆上关于武神的消息。”

    菲赫尔特这么汇报的时候，就相当于将那位新诞生的武神给卖了。

    但是这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白散人既然敢将这消息告诉他，就说明六龙教内对这件事已经有一个初步的判断了。

    任何消息流到铁心散人手上，就势必要泄露给阿耆尼王。这是难以避免的。铁心散人在阿耆尼王身边潜伏，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引起阿耆尼王的怀疑。除非是事关六龙教生死的情报，所以他不会做任何隐瞒。

    自然，“武神更生”这么大的事情，必然会引发每个人的瞩目。他这个时候提一嘴才是正常的。

    就算六龙教后续对这个疑似新武神的家伙有了不同的看法，他也可以借着这一次开口，介入阿耆尼王这边的工作，把握主动权。

    阿耆尼王一动不动。片刻之后，他那义体上方的呼吸灯才闪烁起来。

    “菲赫尔特，我认为你对这件事太过紧张了。”阿耆尼王说道：“区区伪物。”

    “但是，确实有可能是新的武神。”菲赫尔特如此说道。

    任谁都知道，阿耆尼王是对武祖敌意最大的庇护者。他与万机之父并肩杀死了最初的武祖，参与了对第二武神的围杀，亲自领兵剿灭了第四武神。甚至第八、第十、第十一三位武神全都是他亲自杀死的。

    他不可能不重视武神的存在。

    “王上，结合您过去的表现来看……”菲赫尔特迟疑道：“我认为您对这件事应该很重视的。”

    武祖向山数次将阿耆尼王逼入死地。升华战争的最后一战，更是差一点就将万机之父与阿耆尼王一起杀死。这份战绩，至今仍让阿耆尼王感到恐惧。他比谁都不希望有武神再次降临。

    “那也得是接近武祖向山的东西。”阿耆尼王说道：“如果随便一个模仿着也需要我亲自出手的话，我早累死了。你知道我部每天接到多少举报，说有人在模仿武祖吗？”

    “是，属下说错话了。”

    “当然，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下个月会向新大陆派遣一支别动队做搜查。我会让他们多加注意的。”阿耆尼王道：“他们会顺便处理掉那个的。”

    菲赫尔特低下头，道：“但我认为，这个判断可信度比较高。”

    “哦？某个科研骑士做出的判断？”阿耆尼王来了点兴趣。

    在菲赫尔特的努力之下，阿耆尼王现在将“六龙教”看做是“科研骑士团体中出现的一小批激进主义分子”。是“需要监控”但是“没必要特地去对付”的群体。

    毕竟，就菲赫尔特传回的信息来看，六龙教这个组织接触绿林，也就是为了一些比较激进的认知科学项目。这些项目甚至能够在科研骑士内部系统里查到接近的备案。

    戴森原则是一个相当宽松的条款。即使是普通民众，也有能想方设法绕过一些限制。对于庇护者与科研骑士来说，戴森原则就好像空气一样。不管是“结交江湖人士”还是“与绿林交易”，只要对动机诠释得当，那就是合理的行为。就目前已知的情报来看，阿耆尼王想要对付六龙教没有什么特别合适的理由。

    当然，如果硬是要找的话，阿耆尼王也可以借着对戴森原则的诠释，现场编出好多。但他也必须得承受“万一六龙教是某个自己人发展出来的道具”这样的风险。这关系到他的政治生涯。

    在掌握到更确切的证据之前，阿耆尼王懒得去调查这个组织。

    而菲赫尔特，就是保证阿耆尼王不会“掌握更确切的证据”。

    菲赫尔特点了点头。

    “如果是科研骑士的判断，可信度倒是稍微提升一点。毕竟有很多研究向山那白痴的学者。但是，大部分学者根本就没有见过向山本人，只是阅览过他留下的痕迹。”阿耆尼王沉吟片刻。

    菲赫尔特没有说话。阿耆尼王眼中，六龙教只是少部分边缘科研骑士的手段。所以他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如此肯定的理由。

    “我还是觉得，现阶段，比起那个新来的伪物，六龙教暗中操控的绿林团体更加值得注意。”阿耆尼王如此说道：“毕竟那些绿林，跨越一重天地也不是很稀奇啊。”

    数年之前，就有一名天罡级数的绿林在不知不觉间筹足了搭建小型反应堆的放射性元素。

    这个时代，反应堆的图纸在网上韩荣仪就能找到，真正难的是收集材料以及燃料。

    所幸那个绿林在最后阶段不小心引来了庇护者的注意力，最终被阿耆尼王麾下的一支游骑部队所猎杀。

    菲赫尔特单膝跪地：“属下愿意率领一组士兵讨伐那些绿林。”

    阿耆尼王却道：“没有这个必要”

    菲赫尔特有些疑惑的看着阿耆尼王。

    阿耆尼王则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不觉得，地球庇护者的整体腐化程度，已经到了相当高的程度了吗？”

    菲赫尔特一惊：“您的意思是……”

    “指望那些家伙探索出什么‘新文化’，本就是无稽之谈。”阿耆尼王冷笑道：“所谓的‘新文化’也是如此。人类在远古的时候就定义了‘崇高’的方向，并沿这个方向将‘崇高’这个高贵的观念发展了起来。人类是在不断的舍弃本能的恶，然后追寻崇高的善。人类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新的文化’？人类需要这个东西吗？”

    “这……”菲赫尔特有些迟疑。他觉得这个话题意有所指，所以不大好接茬。

    “咱们的陛下样样都好，就是有一点。他在这方面的理念逃过不切实际了。人是个什么东西呢？没有人可以超越自身的狭隘的……”

    说到这里，阿耆尼王顿了一下。

    “好吧，也得承认，有些人确实可以超越自身个体的狭隘。但是那又怎样呢？人到底谁有高贵与平凡的区别。绝大多数人都是那样的。”阿耆尼王说道：“你能指望一群猴子创造出超越了过去的全新文化吗？”

    “就我的观察来看，地球庇护者与部分科研骑士的朽化程度，已经超过警戒线的三级了。利用绿林与侠客杀一两个，或许也是个可行的选择呢？”

    ——要变天了？

    菲赫尔特突然有些惶惑。他知道自己上级的性格。他牛国有，看着舷窗之外。

    地球如同一粒豆子一样，孤悬在高空之中。

    …………………………………………………………………………

    荒野之中，一个男人刚刚停止杀戮。

    他全身突然放松下来。在他的身后，红蓝两色的门管闪爆警示灯征爹起来，然后回落道身体后侧的凹槽之内。

    男人使用的是轻型义体。他的整体体态更接近上半身人立而起的伶盗龙。这个男人头部有一个流线型的头冠，以优化整体的气动外形，身体后侧还有一个用于改变重心的修长尾巴——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个不多见的义体结构。男人的双腿也很有特色。他小腿之下就是抓地力极强的越野轮胎，减震器如同虬结的小腿肌肉一样将轮胎固定住。

    他的背后甚至还有一组矢量喷射器。

    真是纯然为速度而生的义体。

    男人的身后，则是一片残骸。

    他闭上眼睛。

    “没错……没错……屠戮人渣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杀生为护生，痛快，痛快！”

    没错，斩杀人渣而已，根本就不是杀人。我的正义之心还在。我还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个……”

    男人如同本能一般回收一掌。尽管他瞬间反应过来，收了掌力，但是那个跟他说话的人仍旧被引爆震得昏厥过去。那是一个改造率相当低的人类。她直接摔倒在地上，几乎昏厥过去。

    男人看着那娇嫩的脖子。

    ——这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男人心中如此想到。

    在这生体内挤出汁液……用手轻轻压碎酥脆的椎骨……

    血的味道……

    但下一刻，男人就狠狠的用脑袋撞在地面上。

    今天已经很满足了。没错，不需要了。

    他站起身，又看了那女人一眼。算你运气好。他想道。

    但就在他回头的时候，那个女人眼皮颤动，醒了过来。

    女人带着哭腔，说道：“那个……对不起，我惊扰到您了，大侠！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女孩本来是跟着父母一家人在拾荒的。这一代最近发生了叛逆者与庇护者的乱战。按照故老相传的神话，，拾荒者若是能在这里回收什么贵重部件，一生吃穿用度受用不尽。

    但没成想，他们遇上了一小群绿林分子。

    这些绿林分子原本是在外劫掠的小队，沙尘暴来的时候来不及回到山寨，所以就找了个村子躲起来。毕竟沙尘暴时期，通讯都不灵敏，所以那些村镇一类的荒野聚居地根本就没有求援的机会。这些家伙幸运的躲过了官府对绿林的广域天罚。

    尽管在侠客眼中，这些家伙是随手就杀了的喽啰，但是对于女孩一家来说，这是不可战胜的敌人。

    父亲被杀了，母亲被杀了。

    就在女孩也要被玩弄着杀死的时候，救星天降。


------------

第五十九章 陷绿林

    女孩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叔婶被绿林们杀死的。

    这些绿林都只是在外劫掠的底层，连个干部都没有，不能算是正式的武者。很多武馆内的高级学员都可以将他们扫平。

    但是对于拾荒者来说，这些绿林仍旧是杀星。

    女孩其实已经绝望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巨大的轰鸣。她的耳膜因此剧烈的疼痛起来，如同两根钢针朝着她的耳朵扎去一般。

    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接着，她就感觉到了如同刀子一般的风。虽然女孩常年在荒野之中行走，皮肤被风沙打磨得十分粗粝、坚韧，但是这“风”依旧在他裸露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血口。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一半的喽啰都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之后，就看到了那个灰白的人形义体。那个人形义体的背后支着一个支架，上面有红蓝两色的灯在闪烁。

    这个新出现的人无比狂暴的将一柄绿林喽啰抡起来，砸在地上。

    这些喽啰大多只有四肢与内脏是一体的，其余都是肉身。就这一下，浆液与零件齐齐飞溅。

    余下几个绿林喽啰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尖叫着逃跑了。但是那个灰白色的影子只是一闪，就将他们擒获。在一连串的尖叫声单重，那些喽啰被一一杀死，只留下几具千奇百怪的尸体。

    而那个新来的人只是抖动了一下身体，就甩掉了所有的浆液。

    然后，女孩看见那个人仰天长啸。是男性的语音包，看起来这个人的心理性别多半是男性没错。

    那些残暴的举动，反而让女孩生出了许多安全感。她没有见过什么侠客，不知道真正的侠客是怎么行动的。但是在她朴素的观念之中，能让绿林恐惧的，就一定是好的武者。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侠客吧……

    所以，在看到那个侠客要离开的时候，女孩鼓起全部的勇气跟了上去。

    但是，博尔术却只觉得烦躁。

    他是真的很想杀人。这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一些积年的绿林或许会学会如何与这种情绪共存，如何接纳这种情绪，将之内化为自己的力量。但是他办不到。

    他是半年之前才接受这种东西的。去年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由于背后这一组红蓝双色灯的缘故，他被部分江湖朋友唤作“条子侠”——而他最初之所以选择这个东西作为自己的符号，也是因为它足够显眼，并且曾经作为“正义”与“秩序”的标志过。

    但是有一日，他在给义体做保养的时候，误入了黑店。那店家在检修的时候，偷偷的接管了他的义体硬件，导致后背的外装甲弹开，暴露出脆弱的脊椎。然后，对方就用维修用的电击器将他制服。

    接下来就是一段昏昏沉沉的时光。每一次清醒，脑海之中就会多出一段血腥的记忆。

    他现在已经是个绿林了。

    博尔术无时无刻的想要杀人。

    听到女孩的道谢，他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

    但是剧烈的头痛却让他没法加速。

    也不知道是刚才以头抢地出现的脑震荡，还是剧烈的情感波动导致的心因性头痛。博尔术只感觉视野模糊，难以为继，只能让义体以一个较慢的速度前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痛逐渐消退。

    他本来想要立刻加速。但这一瞬间，博尔术听到了背后的动静。

    他扭头一看，发现是那个女孩子。她就这样盯着博尔术，被机油染黑的脸上，那一双大眼睛非常醒目。

    博尔术问道：“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大概声音之中传递的情绪太过暴戾，那女孩本能地颤抖了起来。但很快，她项琪了博尔特是“好人”。

    于是，这个家伙战战兢兢的说道：“大侠……不跟着你的话，我怕……”

    博尔术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为了生存下去的小小狡猾吗……

    拾荒者一般也不敢这样深入荒野。这里远离城市，接近半个月前侠客与庇护者乱战的地方。单人的拾荒者是不大敢往这边来的。

    只不过，这种担心实在是没什么道理。义体化改造与赛博武术进一步扩大了个体与个体的战斗力差距。几个低改造率，甚至完全无改造的贫民，聚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绿林喽啰。反而分散开的话，行动也隐蔽一点。

    ——不，也不对……

    生体比义体更需要水和食物。这样庞大的队伍，就是为了能也保证有一个人专门携带食物与水，延长大家搜索的时间。

    毕竟，这些人是出来讨生活的。

    现在，大部分人都死了，而且好像还死得七零八落的……

    博尔术的目光在女孩身边的水囊上扫过。女孩带了几个水囊，水囊上有血迹，应该是从她家人的尸体上拿来的。这个时代对“安葬”并没有概念，这个从原始采集时代就诞生的古老仪式，只在侠客那边有留存。女孩这样做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算了，她原因跟着就跟着吧……反正现在头很痛，跑不快。

    博尔术这么想着，关闭了自动导航。

    那个女孩非常惊喜：“谢谢你，大侠……”

    ——大侠……

    这个称呼再一次刺入了博尔术的精神。

    好像很久没有人唤他“大侠”了。这个称呼……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博尔术就这样慢慢的走着。

    天猛并没有更详细的指令，只是让他来这边看看有没有便宜可以捡。这本质上还是对他的“锻炼”。

    博尔术的自由度其实很高。他可以在新大陆上继续走走。

    很快，就到了晚上。

    侠客非常依赖基地车，但是对于拥有了同位素电池的博尔术来说，基地车就不一定是必须的了。他也不需要在白天支起大块的太阳能电池板充电。同位素电池可以给他提供好几年的能源。

    只要道下一个城市抢到替换磨损的零件就行了。

    对于他这种悍匪来说，所谓的“喽啰”，也只是可以随手制造的人。

    但是女孩没有这种体力。

    基准人的体能与抗损伤能力大于智人，但是依旧有上线。走了一天的女孩再也支撑不住，就这样在行走中直接倒在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博尔术也停了下来。

    他就这样看着月亮。

    ——听说阿耆尼王就在地月系附近。

    绿林的侠客如此想着。

    ——故意去冲击他的网络，可以死吗？

    阿耆尼王这个层级的内功高手，是可以隔空造成硬件破坏，甚至借助硬件过载的力量伤到生物脑的。

    故意冲撞这位庇护者的话，说不定可以解脱。

    但是，博尔术又屈辱的低下了头。

    他还是办不到。

    这个时候，身后的女孩也醒了。她噙着泪水，看了博尔术一眼。见博尔术没有离开，她松了口气，然后私下张望。不远处似乎有一块半掩埋的金属板。她走到这块金属板上，靠着这块金属板沉沉睡去。

    听到这个动静，博尔术的内心无可抑制的火热了起来。

    ——杀了她……杀……

    有个恶魔在这么对他说道。

    博尔术一颤。他跪倒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嘶吼。

    什么“杀生为护生”，其实都是骗人的。什么“正义之心尚未失去”……

    他很清楚，都是骗自己的。

    博尔术现在就是绿林。

    不然的话，那个“天猛星”也不可能这样放心的将他放出来。

    不是没有侠客凭借强大的意志与“极道共识疗法”做对抗。甚至有一些较为激烈的侠客，在受洗之后，直接将给他洗礼的绿林大寨屠戮殆尽。

    但是这种侠客，往往都会在别的地方重新打起绿林山寨的旗号。

    “极道共识疗法”是无救的。你只能接纳这对外的破坏欲，与它共存。任何对抗，都会扭曲人的心智，继而让破坏欲与仇恨如洪水决堤一般不可收拾。

    博尔术很清楚的。

    天猛星在拔下他脑后的接线，而自己没有一脚踢出的时候，“条子侠”就已经输了。

    他的抵抗意志，绝不是受洗侠客之中最强大的。

    他是不可能摆脱“极道共识疗法”的效果的。

    博尔术之前也在几个城市里去杀戮欺辱人的人渣，以此来舒缓这破坏欲。

    但他也很清楚，每次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让自己更加偏离侠义之道。

    武祖不止一次的说过，杀敌不可带着私人情绪，只为宣泄个人仇恨而动用武力，就是落了下乘。第二武神、第三武神也多次强调这一点，甚至还好几次要求对侠客进行再教育。

    而第四武神则在外太空将这一理念外推了。第四武神认为，最初的侠义已经难以适应现在的社会环境。他提出了“守法如法在”的口号。

    具体来说，就是此世“公正”“法制”皆是不存，但侠客行事，仍旧应当依照现代法学的精神来办。【特别注明：“两人决斗，有神庇佑之人必然获胜，此人必然为善”的神判法当然不属于此列】

    具体到行为上，就是少杀慎杀，要仔细的甄别一个个体的行为，判断他是否需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博尔术只是在杀人而已。


------------

第六十章 一线希望

    第四武神提出的口号，为“守法如法在”。这本是为了对应“法制”被彻底破坏，“平等”与“公正”无处可寻的时代，而做出的实践层面的概括。

    当然，必须要明确一点，“守法如法在”的倡议，并不是要求侠客一板一眼的按照过去的法律来行动。这非常不现实。“法律”是具体在某一个特定的条件之下，按照某一种总的规则所指定的规范程序。它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是国家统治的工具。在不同的时间与地点，“法律条文”本身也是有差异的。

    也只有这样与时俱进的律法，才能够应对不断发展的人类。

    要求后续的人遵守过去的法律，是毫无道理的。

    而侠客也确实不具备执行那些具体条文的客观条件。侠客是以游击的形式活动的武装力量，大多数都是孤狼的状态，以应对大规模的围剿。他们不可能像过去的执法机关那样，细致的调查与审讯。客观条件上太难。

    但是，侠客与执法者却有一点近似——他们都握着别人的性命。侠客势必是会判断一个人的生死的。

    针对这一点，第四武神便做出了论述。

    他认为，侠客杀人是可以，但只能是为了“公义”而杀。为了宣泄情绪而杀人是错误的，更不应该有“这个人过去伤害过我，我一定要亲手复仇”的想法。

    具体来说，侠客应该以法哲学、理论法学的思想来武装自己的侠义心肠。杀人要排除个人的情绪，也要做到“公平”。如果你在某一个情境下认定某个对象该死，那么在其他相似的情境下也应当做出相似的判断，而不可因为自己一时的畅快而放过恶徒。反过来也是一样。另外，“少杀”与“慎杀”也是必须了。

    第四武神将过去武祖高举义旗时的想法做了细致化的整理与推演，使“侠义”更符合律法崩坏，旧世当然无存的环境。他也结合了实践，在许多太空城市内建立了新的秩序。他和同志们一道夺取了当地的生产器械，组织成规模的武装力量。

    但他确实错估了敌人的残忍程度。

    阿耆尼王使用超视距的高能粒子束流武器，直接破坏了太空城市。

    似乎这一战也让庇护者内部觉得阿耆尼王行为太过酷烈，身为诸王的他被暂时解除了武装指挥权，一直到他参与第六武神的围剿战并立功后才回复部分武装权力。

    但阿耆尼王的行为本身似乎也是一个信号。自那之后，庇护者的行事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一些。

    博尔术在做侠客的时候就在想，当年第四武神如果胜利了，该有多好。但很熟悉第四武神提出的部分理念。

    所以，他也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到底是怎样的性质。

    他在城市里杀死那些“或许是恶人的人”时，可从没想过检查一二。他也没有判断那些家伙是否真的必须死。

    每个侠客关于“不可原谅”的标准都有一点差异，但是“权衡是否真的有必要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仪式。

    博尔术已经完全是个绿林人了。

    一想到这一点，博尔术杀性更加炽烈。他扭过头去。

    那个擅自跟上来的女人还在睡觉。

    ——只要轻轻的伸出手……她甚至不会有什么痛苦……

    博尔术缓慢的靠近。

    十米……五米……

    在距离女孩只有两米的时候，博尔术才停了下来。

    他重启了自己身上所有远程武装的安全锁。

    “绝对不行……”他发出低沉的吼声，快速后退。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让那个女孩就这样跟在自己身后，究竟是在同情她，还是打从心里的想要杀了她？

    完全没法判断。

    博尔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他双手按着脑袋，拼命的把脸往地里按去。

    ——我还有救……

    ——不对，不可能的……

    博尔术非常清楚自己的状态。

    他被绿林人灌顶之后，依旧对绿林怀有仇恨。

    但是这份憎恨，居然敌不过那因为“共同记忆”而生出的亲近。

    博尔术知道这些人是恶人。但是，他同时也知道，这些人绝对不会欺骗自己。他们对自己都是真诚的。

    所以，他本来应该一脚踢在天猛星的头上，却在最后关头收了脚。

    他无法下手。

    在所有受洗成为绿林的侠客之中，他博尔术的抵抗意志不是罪坚定的，对绿林的憎恶也不是最强的。

    所以，他凭什么去反抗那个已经注定了的命运呢？

    尽管过去三十年的记忆依旧在他的心灵之中大声疾呼，那些绿林是恶人，他们扭曲了你。

    但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声音，又怎么能与一整窝绿林悍匪、积累到了上百年总时长、无数次引发心灵共鸣的集体而血腥的记忆相比？

    对的，那知道天猛那些人都不是好人。但是，他们对他真的很真诚啊？

    在获取了绿林的记忆之后，博尔术就非常肯定，天猛星那些人对自己一定很真诚，他们确实是在为自己好——只不过“好”的形式由他们所决定。

    他能怎么办呢？他的情感让他无法背叛这份“真诚”啊。

    在去攻击原“天速星”的时候，博尔术没有表示反对。

    他也无法自裁。因为天猛星以及山寨中人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愤怒、悲伤。所以他情感上会避免死亡。

    这大概他也就是天猛星能放心让他这个尚未彻底沉沦的人出来执行任务的主要原因吧。

    不管他如何挣扎，最终都会沉沦到血腥与仇恨之中的。

    ——不要放弃希望……或许真的有办法呢？

    博尔术最终晃了晃头，站了起来。

    至少在想象范围之内，他还有两个办法。

    第一，就是彻底破坏自己接收的这份绿林记忆、极道共识。

    能够破坏大脑中的记忆就可以了。他是知道这种方法的。

    只要将足量的还丹酶注入自己的大脑，逆转神经细胞生命周期的机制，就可以让他的大脑退回初生的状态，宛若赤子婴儿一般。

    当然，这个做法也会一并将大脑之中其他部分也还原。不管是内功外功，还是他自身原有的记忆，性格。这大脑就算真的重新培育出新的人格……那还能算他吗？

    但是，这已经算是最有可能绕过“情感”的方法了。还丹酶是修炼内功的宝贵资源。想要修炼高深内功，还丹酶是必不可少的。

    但这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这样大量的还丹酶并不好找。

    还丹酶对于常人来说用处太小了。现阶段，它最大的意义就是“辅助内功修炼”。而内功高手又是对庇护者的信息系统威胁最大的人群。如“图灵”那般的内功强者，是真的可以一人压制一军的。这是为数不多对庇护者严格管控的资源。

    许多门派驻地内的还丹酶产量都只是堪堪够用的程度。人家只是修炼内功，让部分神经系统保持最大的可塑性，而非想要抹去记忆。

    而他想要抹去如此多的记忆，需要的用量将会是天文数字。

    就算有许多门派都愿意支援他，给他还丹酶，那也未必能够凑足数量。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敢去找那些侠客时期的朋友了。

    在离开绿林山寨、进入城市重新连上网络之后，他就同自己的各种账号，给过去的朋友发送了信息。

    “我被天猛星做了极道共识疗法，小心。”

    然后，他就注销了那些账户。

    他自己都无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鬼迷心窍，想要做了绿林融入那些“兄弟”当中。他无法保证自己不会突然去背刺那些侠客朋友。

    而另一条路……或许他可以用更为炽烈的情绪来抵抗这份共同记忆。

    比如说，能让人成为武神的武祖记忆。

    但是，这里面也存在一点问题。以“图灵”为首的江湖神话们，以及庇护者们，都联手隐藏了武祖记忆区块链的信息。一般人是无法访问那条区块链的。误入的事件本就很少。

    他必须深入侠客的群体，才有可能打听到那个区块链的线索。

    但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他去侠客群体中打听，那就是化身为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所以，他还剩最后一个希望。

    他正是为此前往新大陆的。这应当算是他残存侠心的一点点抗争吧。

    第八武神的遗产。

    世人一[顶点 www.booktxt.xyz]直在猜测，第八武神的遗产，或许就是能让人成为新武神的信息。而想要达成这一点，很可能会需要打俩请的还丹酶。

    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生物脑，让武祖向山的灵魂火花再一次闪烁。

    就算不成也没关系。只要“绿林博尔术”消失就可以了。

    ——第八武神……

    博尔术向这位最弱的武神祈祷。希望这位最弱武神的在天之灵，可以庇佑他一小会。

    只需要一小会就足够了。

    …………………………………………………………………

    向山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小罐半透明黄色液体，点了点头：“应该是这个成色没错。可惜了，没有小白鼠验证一下。”

    说着，他将这透明的容器放入了一个连着机械臂的注射器，然后打开自己的头盖骨。


------------

第六十一章 重修

    “生物制取”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好了。人类在公元前几千年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利用酵母菌，从淀粉含量较高的植物之中制取酒精与风味物质。

    但酿酒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完全安全的过程。许多农村的自酿酒，明明很清爽，酒精度不高，但是喝了就是上头、头晕，而且后劲大。

    这当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喝醉了”。医学上更愿意将之称作“杂醇中毒”。

    在植物发酵的过程当中，有酒曲内酵母菌以外的野生菌种混入培养基，并且没有被酵母菌快速挤占生存环境灭杀的话，最终所得到的的酒液内，就会混入包括甲醇在内的多种杂醇。

    盲目信任自然界杂菌而导致甲醇中毒失明的案例，在21世纪初非常常见。

    现代化的酒类生产，是会用到科技驯服的酵母，尽可能的避免杂菌的污染。

    这也就是生物制取的危险之处了。只要少量的杂菌混入菌种，就有可能造成最终产物不可用。

    所谓“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便是。

    而Yawill制取法的强大之处就在这里。约格莫夫放大了“微生物遗传基因水平移动”的特性。经过Yawill法处理的微生物会更加积极的释放遗传物质。包裹这些遗传物质的质粒可以很容易的通过绝大部分细菌界、真菌界的地球原生微生物的细胞膜。而改造过后的酵母菌细胞膜、核膜都会拒绝地球原生生物的质粒。这会形成一种单向的遗传信息输送。

    吸收这这质粒的杂菌，要么会老老实实的代谢出还丹酶，那么就会因为生命地层系统出现BUG而崩溃、死去。

    这个制取法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但问题就在于，“地球原生的微生物”。

    看这个生物圈的样子，向山觉得，空气中有“非地球原生微生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具体来说，就是被约格莫夫的技术所改造过的细菌。

    不过，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向山就觉得异常的讽刺。

    Yawill制取法，本身就是为了降低医药生产的成本，为了让穷人也能用得起专业的药物，所以才设计成了“无惧大部分杂菌”的特性。这可是约格莫夫亲手所做的。而他若是为了让侠客无法利用Yawill制取法获得还丹酶，而在空气中散布可以破坏Yawill制取法的杂菌……

    约格莫夫确实会办到。

    这也是向山为什么会希望能有小白鼠的原因。或者恒河猴也行。那些可爱的小生物最适合帮助人类发展医学、验证技术。

    不过，这一点风险，也不影响向山使用这一支还丹酶的药剂了。

    他现在是必须用的状态。

    逐渐恢复的意识、逐渐复苏的记忆，带着内功水涨船高。他可以调用更多的大脑组织参与同计算机的交互工作中来。一个高深的内功技巧会刺激整个索绪尔神域的参与。

    而那众多的细微损伤，以及随之而来的部分脑组织异常放电，已经开始严重影响向山的日常活动。

    还丹酶可以让受损的脑神经还原，甚至重新分化。而他大脑异常的增生现象，也保证了缺失的神经可以重新恢复。

    只要这针下去，就可以开始重新整理内功。

    而唯一让向山有些犹豫的在于……

    还丹酶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已有记忆的。

    松岛宏为何不愿意修炼内功呢？因为他舍不得这已经登峰造极的外功。那是他一生所成就的东西。还丹酶的效用，会让记忆还有已经掌握的技能都变得模糊。

    而到了松岛宏那个高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一次将外功练到这种程度。

    向山也是同理。

    无论内外，他自身的功力已经足够强大了，脑子里的技术资料也是非常完善的。

    而这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也很难在挽回。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向山被尤基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那一双高精度的义眼，以及脑海之中大量的知识。

    而现在，陶恩海半是出于防备，半是出于保护，将那一双义眼拿走了。

    与他过去相连的，就只剩下这些碎片化的、尚不明确的记忆。

    如果说人的记忆是图书馆，那么向山的这座图书馆，就是书籍被外敌劫掠走了一部分，有遭到地震，所有书架都倒了，剩下的书籍散落一地。

    虽然说那些已经被劫走的书籍难以追回，那些散落的书籍无法阅读，但若是持续的整理，向山总有一天可以将散乱的记忆理清，并弄明白丢了哪些书。

    而注射还丹酶，则相当于将这些旧书卖了，获取资金重建图书馆。

    而在这个过程中，哪些“书”会不可逆转的流失，就是很难预料的了。

    向山只有这些记忆了。只有这些记忆是明确属于他的。

    失去这些记忆……

    “我也不是非要证明自己就是‘武祖向山’。”向山捧着自己的头盖骨，低声呢喃：“向山又是什么好东西呢？是不是？都输了这么多次……”

    “若是武神不再诞生，说不定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只是……

    那毕竟是自己的记忆。

    向山不怕死的。如果人格覆面在相同的情景下会做出相同或相似的决策，那么“向山”已经为了大义牺牲十一次了。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记忆。

    向山花了很多时间，尽可能的将自己已经整理好的记忆转移出来。可他现在手上的硬盘都太次了，输入、输出的设备也很差。他不能像当年的武祖向山那样，将大部分记忆寄托在量子硬盘上。

    一针下去，必然是有风险的。

    哪怕他事前将还丹酶稀释了许多倍。

    向山这些日子花了许多一些时间指导尤基，将他的基础摸清，也指定了更为细致的教学方案。他将这些方案全都记录在文档里，好好存储，甚至改成只读状态。

    他会怕自己因为还丹酶的副作用而淡忘了尤基的事情。如果缺乏“救命之恩”以及同生共死的经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还会不会尽心尽力的教育这个弟子。

    但尤基可以这样处理，过去的那些朋友呢……

    向山眼底再一次浮现出祝心雨的形象。

    “抱歉，心雨。”向山对自己说道：“我才刚刚想起来呢。”

    他坐在注射器的面前。

    “朋友们，我向你们致意。”向山低声说道：“希望我不会忘记得太离谱……”

    这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40年代末一样。

    也只有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自己曾经参与过类似的“无备份注射还丹酶”的实验。

    毕竟那个时候记忆存储的技术还不是很成熟。他与约格莫夫等学者通过还丹酶让思维能力更进一步之后，才开发出了记忆存储的相关技术。

    “对的，不过是曾经做过的事情。”向山操纵机械臂压下。在机械臂的探测装置里，自己的大脑越来越近。

    向山锁死了自己上半身大半的活动机能，还好基准人根本不会呼吸，不然的话自己一定会紧张得呼吸急促的。

    微小的针头穿过电子元件，刺破了脑机屏障。

    明明大脑不存在触觉，但是向山却感受到了些许刺痛。

    “无需恐惧。”向山再次说道。

    溶解了还丹酶的药液大概确实进入了脑组织吧。向山没有感觉。机械臂已经收回了。

    向山又操控机械臂，将针头压向另一个病灶。

    如此反复数次，一个单位的还丹酶用完。

    向山没有跳过特殊的感觉。使用还丹酶的唯一感觉就是“遗忘”。而“遗忘”是不会产生任何特殊的感觉的。

    他在脑海中飞快的回忆自己已经想起的过去。

    东南亚、罗摩项目、约格莫夫、联合国大学、超人类主义股份哟西按公司、诺贝尔奖、员工、陶恩海……

    更多……更多……更多……

    但走马灯最终定格了。

    ——我们是盗取天火之人。

    身着刺客兜帽的向山如此说道。

    ——我们来创造一种新的技术吧。把开放获取、去中心化生产结合起来，做出任何人拿起来就可以使用的东西。

    穿着黑色衣服的向山如此说道。

    这些记忆……

    这些记忆都可以以后再说啊。向山，你要记得你在干什么。

    向山重新盘膝做起。这个接近“五心向天”的姿势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原理，毕竟赛博的机械身躯，既没有经脉，也没有脉轮。但是，向山的文化背景，却让他可以不假思索的接受“这种姿势下人容易心静”的说法，所以他这样做就真的容易心静。

    向山拿出了一个硬盘。

    那是他醒来后剿灭第一个绿林大寨“Z组织”时获得的战利品——小毒虫的那一门内功。

    小毒虫是通过磁芯织物获得一条磁力链，然后利用磁力链下载的功法。这一门功法有可能是某个大能在跑出来进行实验的。向山记忆并没有完全复原，他尚且无法判断这一门功法的真正威能。

    但是这却是他手中唯一一门“现代”的内功了。

    至少对于他这个二百年前的故人来说，会有相当的启发作用。


------------

第六十二章 雷法与反雷达战术

    向山宣布闭关的时候，尤基和原闻人接着在为下一次出行做准备。

    原闻人最近并没有短期的目标。而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前辈水平又高，又愿意花费精力教人，所以她打算最近一段时间就跟着这位老前辈了。

    而老前辈的下一个目标是前往南方。一般来说，侠客在新大陆往南走，最终的目的地也就两个——悖论城以及本届的残奥会。

    如果老前辈的目标真的是这两处地方，那么身为一个侠客，原闻人觉得自己也应该出一份力。

    而尤基则正盯着3D打印机。

    在有了一枚同位素电池提供稳定的能源之后，这一台缴获自Z组织的3D打印机终于可以连续工作了。有些时候，尤基他们也会启动车内的其他设备。那个时候，电池供电就有些跟不上。但在这个时间段里，尤基他们就会选择暂时关闭3D打印机，让设备冷却，避免过度运转而损坏。

    此时此刻，这些3D打印机正在快速的重复作业。它们在底盘上喷上一层金属粉末，然后激光、磁场与超声波立刻跟上，前者加热，后者干涉晶体的生长。待这一层快速冷却之后，机器又会喷上第二层金属粉末，如此重复，十几秒的时间，就有一批不同型号的金属零件出炉。

    一批完成之后，3D打印机的内部磁场就会改变，将这些零件集中起来，从特定出口送出这充满了保护性气体的舱室。

    在舱口，早有其他机械臂在等待。它们会将零件快速分类，然后进行初步的组装。

    这些机械臂也是3D打印机制作的。

    21世纪初的向山之所以认为3D打印技术很有可能改变整个工业界的局面，便是因为只要有设计图，一台成熟的3D打印机就可以生产几乎所有类型的器具。而只要手动组装出了第一台组装用的机器，生产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进行。

    而设计图只是信息。如果不考虑知识产权的话，下载一张设计图，只涉及到若干个电子的转移——这只需要很少一点能量。

    向山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实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理想，但是现在，他确实有一脑子的设计图。

    3D打印机现在生产的这些零件的尺寸都很小，组合起来之后，也只是一些大概两三厘米大小的东西。

    “这样小的东西，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战斗啊……”尤基低声自言自语。

    “嗯？”原闻人看了一眼：“啊，微型虫。这是迷惑敌人的手段啊……”

    尤基一愣：“没人会把这些小机器人作为目标吧？就算是携带高爆炸弹，他们也很难伤到人才对。”

    他不知道什么是“虫子”。他打小就没见过虫子，所以只说“小机器人”。

    尤基跟着向山转战数回，虽然真正的生死大战，向山从来不让他上前线，但是他也数次目睹了向山与绿林的战斗。另外，向山也会给他一些战斗的录像回放。

    他对炸药的威力也有个大概的理解。除了师父说过的“核弹”之外，很少有炸药可以在这个尺寸下爆发出伤害完全义体化武者的能量。而官府为了防止侠客获取到放射性元素，也是很少使用核弹，更不会将微型核武器装备到无人机上。

    在尤基想来，可以吸引敌人火力的东西，大多应该是直径一米左右的无人机那样明显有威胁的目标。

    原闻人笑了笑：“那纸飞机看上去有威胁性吗。”

    原闻人没有实际看过向山使用纸飞机，但向山分享一些作战经验的时候她也在场，所以原闻人知道“老前辈”擅长纸飞机。另外，纸飞机战法也是传说中武祖创造的刺杀之道。她自然这么举例的。

    尤基陷入深思：“纸飞机是让雷达误判……这个东西也是同样的功能？”

    利用金属箔来干扰雷达，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战术了。

    早在二战时期，联合王国对阵第三帝国的时候，联合王国就会让飞机抛洒大量的金属箔，形成对雷达的干扰。

    而更加现代化的空战之中，飞行员们会依靠填充了镁粉、硝化棉、聚四氟乙烯和铝箔片的红外干扰弹来摆脱对方导弹的锁定。

    而“纸飞机”本质上就是让金属箔滞空更久，移动更快的手段。这是为了让金属箔战法更加适应现代化的赛博武术。

    而在纸飞机上挂载龙勃透镜、红外线发射装置，也是这种战术的外延。

    “实际上，纸飞机也只能算是一种‘权宜之计’。”原闻人叹道：“这东西性能比不上更加先进的干扰手段，只是胜在简便与廉价。它也只能干扰雷达这种主动探测的仪器，所以只能在视觉很难发挥作用的场合的手段。”

    尤基道：“比如铁华……”

    原闻人扶额：“确实，比如铁华……但我想说一句，铁华不是高级烟雾弹啊。这东西用在干扰视觉的场合不是特别多。”

    尤基大惊失色。

    因为他觉得自己师父好像一直在用这玩意当烟雾弹。

    原闻人听了尤基的疑惑，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因为，你们还没有去袭击过真正戒备森严的基地吧……有地基雷达的那种。”原闻人说道：“如果仅仅铁华和金属箔的话，近距离下，雷达不是不可以用极大的功率将之硬生生烧穿。别怀疑，那些鹰犬可不缺能源，也不会爱惜资源。”

    尤基觉得自己建立的世界观受到了挑战：“这个……原来不是这么用的吗？”

    “前辈确实很喜欢这么用……但实际上……”原闻人思考了一下：“更常用的场合是折射激光、破坏电子元件以及抵御电磁脉冲来着。遮蔽通讯与干扰视觉都是较为次要的功能了。”

    说道这里，原闻人突然也意识到有点不对。

    铁华弥漫开去的话，除开会影响敌方通讯，也会影响到自己内功的发挥，会封住目击一类在战斗中骇入的手段。

    所以内功不怎么强的侠客，倒是会用这一手来弥补短板。

    而在地球上的侠客也确实很少对官府的目标进行目击之术，因为阿耆尼王常年呆在地月系，如若骇入目标有向阿耆尼王求救的权限，那么侠客几乎一定会被这位内功强者隔空反杀。

    但是，老前辈用得也太少了一点。他习惯性的洒铁华，就意味着在这位的习惯里，“搏杀中施展内功”不属于“常用偏好”。

    可老前辈的内功水准明明很高。就他讲述的那些内容来看，真的高得没边了——至少原闻人是这么看的。

    ——所以老前辈以前到底在和什么样的敌人作战？

    原闻人不禁想到。

    “……原姐？”尤基呼唤道。

    “啊？”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尤基道：“你说，这些玩意也是用来做干扰的？”

    原闻人点了点头。她看着那些半成品的机械昆虫，道：“小弟你也知道吧，有不少侠客会在体内安装雷达。虽然在近距离地面战时因为雷达波会被地面背景反射产生杂波，但是当武者腾空或者相对地面高速移动时，如果身体没有专门进行隐身处理的话，还是很容易被雷达锁定的。而且有优秀目标过滤算法支持的武者，也完全可以从地面回波中挑出可疑的目标进行识别和跟踪。”

    尤基点了点头：“师父讲过一点，不过没有深入。”

    “嗯，前辈大约是希望你能从头开始，先掌握理论基础，再循序渐进，在武学修炼上少走弯路。”原闻人点了点头：“你现阶段多半用不上这些知识，不过讲讲倒也无妨。”

    说到这里，原闻人有些羡慕。

    她的师父在很早的时候就死于官府的一次突袭行动。师父为了让她混入人群，不惜自身暴露。从那之后，原闻人就只能对着师父留下的教材与网上资料自行摸索。

    这其实不是容易的事情。在二十一世纪初，一个人可以在网络上找到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教材，但是很少有人可以靠自己就学习这些。人的思维是后天构建的，还是需要教师来指导他对教材内的知识形成总体性认识。

    为此，原闻人也走了许多弯路。她内功现在也是略弱于崔骸这位红石门内尚未出师的少年侠客。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很希望更够跟老前辈多学习一段时间。

    收起这些情绪，原闻人继续说道：“因此，很多武者——特别是义体水平足以支持高强度战斗的那些，往往都会在体内安装雷达告警装置，用来及时发现照射到自己身上的雷达波。有些时候，甚至使用雷达的一方都还没发现目标，被照射的一方就已经根据雷达波的信号特征反过来获取照射者的方位信息了。”

    “就像小时候摸黑玩抓人游戏，先控制不住发光的反而是最早暴露的。是这个意思吧？”尤基说完，突然意识到那些生活和记忆已经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对对对，尤师弟你的理解很快嘛。”原闻人没有看出尤基的情绪波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此，我们这些远程武者之间的对决，虽然经常看起来只是‘我开枪了，敌人倒了’，或者“双方都开枪了，一个中了一个没中”这样很简单的结果，但实际上，在双方开枪之前，早就围绕着雷达侦测和反侦测斗了不知道多少法了。”

    就有点像古老时代的侠客故事，两个大侠对决，往往会对峙极长时间，然后突然结束心灵层面的暗斗，一剑分出胜负。


------------

请假条

昨天我的外祖父下葬，在下着小雨的时候，我和家人一起送外祖父上山。然后当天晚上我就挣扎着回到了家里，写下一更。但也不知道是淋雨还是因为赶工，总之我又一次遇上了一生之敌——流感。

    今天已经在床上躺一天了。

    请假一日。实在抱歉。
------------

第六十三章 课外兴趣班

    在古老的时代，赛博武术还没有诞生。在那个时候，世界上就只存在“以现在来看很没用的武术”、“现在算武术但那个时候还不算武术的武术”以及“虚构的武术”。

    而以“虚构的武术”为根基编写的武侠故事当中，就经常出现这样的画面：两名大侠相对而坐，或是静立不动，或是表面随意交谈。与此同时，在他们自己想象的视角中，两人之间已经是一片刀光剑影。

    而这心灵层面暗斗的结果，要么是一方一招秒杀另一方，要么是较弱的一方主动退让一步，避免糟糕的局面真的出现。

    虽然这故事是虚构的，但是它在某种层面上遵循了现实的逻辑。

    热武器的对决与冷兵器的对决有所不同。热兵器依靠化学能或者其他形式的能量瞬间释放提供战斗。这种形式释放的能量，是冷兵器难以企及的。除了声子刀这种特殊的技术结晶之外，冷兵器提供的破坏力多半低于热兵器。

    所以，热兵器的对决，更有可能“一击决胜负”，凶险之处，更是要超过冷兵器对决。

    就算满改造率的赛博人，充其量也只能多扛几枪而已。被打中关键的传动部位，赛博武者一样会失去行动能力，在接下来的对决之中束手束脚。

    只不过，开枪基本会暴露自己。

    不仅如此，主动侦查的手段，也有极大的可能被对方反向锁定。

    “在开枪之前，枪炮道的武者就会经历许多轮复杂的侦查博弈。”原闻人继续说道：“不尤其是侦查层面。比如说，针对雷达告警装置的判断力，有些武者就会专门把自己雷达的信号进行伪装，从而让对方误判自己距离和扫描模式。还有的武者在多人合作时，会分别携带雷达的发射器与接收器。又或者干脆把雷达装在无人机上，再通过数据链来进行不暴露自身位置的打击——只不过前者更多见与官府鹰犬的围剿之中了。”

    尤基稍稍颤抖了一下。他其实更在意后者。原闻人的描述，让他想起了自己见识到的第一个枪炮高手，“连环导弹”格利亚德。

    但他很快就从这点情绪了挣脱出来。不要怕——他如此告诫自己。

    我已经是一个侠客了。为了让世间再无这般事发生，不要别扭，要吸收这些知识……

    原闻人道：“这也就是这些机械虫的作用了。”

    尤基道：“这些小机器人……机械虫，是侦查用无人机？”

    他感觉不大对。格利亚德使用的无人机虽然不大，但起码也可以顶上一百只小虫了。

    “对，这么大的虫子，能携带的电源很有限，发射功率就更低了。如果没有第三方的中转，那基本上没法建立数据链。”原闻人很遗憾的说道：“听说官府那边有造价极高的机械虫，可以突破这种限制，但我也没有实际见过。”

    “就我们现在的条件，这些机械虫就是用作迷惑的。”

    “迷惑？”

    原闻人点了点头：“既然反侦察的技术已经成体系了，那么自然有反其道而行之的体系。也就是故意向一名武者发射雷达波，让他产生‘我被锁定了’的紧张感。”

    尤基挠了挠头：“那如果锁定不了呢？师父之前说他写的寻路算法好像不怎么样，这些机械虫的技能也很受限制吧？真的可以跟上高速移动的武者吗？”

    原闻人笑了：“这就是精髓所在了，小弟。如果是在‘反侦察’还没有成熟……不对，是赛博武术还没有成熟的时代，转瞬之间出现的雷达波，只会让武者觉得‘是不是广域雷达波束扫描过去了’，而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除非是感觉到很窄的一束雷达波连续扫射，不然的话，武者是不会认为自己被发现了的。”

    一般意义上的军事雷达是可以拥有“扫描模式”与“跟踪模式”两种工作状态的。扫描模式下，雷达会发射一道很宽的波束，以固定的频率在较大范围内来回扫射。而跟踪模式的雷达则会使用很窄的雷达波束，对着之前怀疑有可疑单位的目标区域进行连续扫射。

    原闻人继续道：“但是，赛博武术高度发展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武道算法高速发展，日新月异。只是一瞬间的雷达扫描，就有可能回传有效信息，辅助武者进行判断。对于战斗中精神高度紧张、或者一些一直疑心病就很重的武者，一束看似微弱的雷达波，都能让他们产生‘这是高手故意伪装之后在试图锁定我’的执念。”

    “据说老一辈的侠客里，有人提议管这个叫‘杀气’。但是更多的人认为这个称呼意义不明，而且容易混淆‘雷达波’这个概念，所以没有流传下来。”

    尤基挠了挠头：“什么叫‘杀气’啊？”

    他觉得这个概念真的很意义不明。

    原闻人沉吟片刻：“嗯，据说是一种文化上的概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有些时候，越是老江湖，越容易被这一招干扰。哪怕是近身搏杀的状况下，这一招也有作用。据说，如果窥得对面武道算法的规律，然后让这些机械虫儿以特定角度发射雷达波，就能让对手感觉‘有一个枪炮高手盯着我的破绽’。就算他理智上知道这是对手故布迷魂阵，本能也无法无视。”

    实际上，这个效果远不止原闻人自己说的这样。原闻人是枪炮道高手，近身搏杀稍弱。所以她不知道，在一些高手的手中，这些机械虫结成的迷魂阵，可以让敌人觉得自己上下左右都是攻击。

    毕竟，就算是向山这样的近身武者，身上也有测距与测速的激光发射仪。

    原闻人机械工程学不怎么好，所以搞不出来足够微小的机械虫。她只能事先布置一些可以简单易懂的发射器。这会让她没法根据敌人的动态随意调整，偶尔错过一些特别好的时机罢了。但就算如此，原闻人自己也曾经在旧大路不止一次用这种战法以弱胜强，完成了绝境反杀。

    “所以说，如果下次师父被高手缠上了……我就可以扛一个功率比较高的雷达，远远地照过去。一来给原姐指示目标，二来就算锁定不了对面的高手，也能恶心他一下让他分分神，给师父创造点机会。这甚至还可以起到迷惑效果，‘刚才那些微弱的信号来自于机械虫，那现在这个强力的总应该是狙击手了吧’，这样！”尤基突然福至心灵，看着原闻人。

    原闻人点了点头：“也是一个法子。但我刚才也跟你说过了吧？远程枪炮对决虽然看起来波澜不惊，实际上生死同样只在一线，并不比近身搏杀安全。”

    尤基却锌粉起来，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垃圾堆里搜罗点材料攒一个雷达试试，“只要我身法够好，躲藏的技术更高……不过这么好的战术，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教过我呢？”

    “前辈多半是担心你的安全吧？”原闻人理所当然的说道。

    两人都，不知道，实际上，这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向山忘了。

    向山从复苏道现在，对付过的枪炮高手，数来数去还真就是格利亚德。而格利亚德还为了追求远程枪炮对进程搏击那“最优势的一百米”，所以没有进行远程枪炮对决惯有的侦查与反侦察博弈。

    向山真的缺乏想起这件事的契机。

    而现在，在陶恩海记忆的帮助之下，他确实想起更多的东西了。

    “如果我身法更好的话……”尤基更是激动。

    原闻人见他如此，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她道：“那起码也得等你更擅长身法与隐匿之后……”

    尤基道：“还请原师姐教我！”

    原闻人挠了挠头：“前辈也给你安排了课业吧？”

    尤基道：“不要紧的！平时学习的时候，我总是主动向师父问问题的——啊，这几天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不算啊。总之，师父给的课题我肯定不会落下的！我还想多学一点！”

    原闻人思考片刻：“那可以。准备一下吧，明天我可以带你稍稍体验一下，关于‘枪炮’的对抗训练……但你得保证，前辈给你布置的课业不会落下。”

    尤基大喜：“是！”

    次日，换了一具义体的原闻人与尤基进入城市内部，转过几处街道，来到了一家武馆面前。

    尤基面色古怪：“武馆？”

    原闻人点了点头：“虽然武馆的明星学院内有很多官府鹰犬，但侠客并不排斥到武馆来习武来着。”

    “为什么啊……”尤基将嗓音压得极低：“我还以为咱们的武功比他们更好……”

    “纯以技艺而论，武馆之中也有高人。”原闻人道：“他们不用修炼内功，不用学习如何躲避官府视线，不需要为自己生产武器与义体。这些人将所有时间都凝聚到了武学上，外功水平确实超乎技了。”

    “而他们敌不过大侠，要么是内功碾压，要么是义体性能碾压——他们也只能用比赛义体来着。”

    尤基感觉自己世界观再次受到挑战。

    “而且，真要论一门武功的入门教学，没有人比武馆更专业了。”


------------

第六十四章 踢馆

    在大众的刻板印象当中，一位了不得的知识分子、高级技术人员或者科学家往往就是好的老师，可以教出了不得的弟子。

    不得不说，这印象实在是有些离谱。

    因为“教育”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理解那些初学者的心里、知晓一个知识模型如何从无到有的构建出来……这些技能本身也是需要专门的学习与研究的。

    很多天才都当不好教师。历史上不乏这样的记录。那些天才科学家授课的时候，往往会因为“啊这里到这里非常清晰明白吧”、“既然很简单我就不讲了”、“我觉得懂的都懂”之类的因素，跳过大量的知识点——你还不能说他没尽心尽力的教，因为他自己学习的时候就是这么学的。他只是希望学生可以复刻自己做到过的事情。

    为什么现代化的教育可以碾压传统的作坊式教学呢？

    因为现代化的教师，都是经过专门的培训，能够理解学生的心理问题，知道如何从无到有构建知识体系的。这是他们的专业技能。这些专职的教师，就负责培养不具备教师素养的人的孩子——这就是人类的分工合作。

    所以，“武馆比一般的侠客更适合指导人武学入门”，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了。

    就算一个武馆武师再不会教学生，他也势必要在一大票学员面前反复演练、讲述入门武学的博弈之道。而以基准人的寿命来看，这个过程可以持续一两百年。这一两百年中，武馆始终会收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入门学员，所以他会不断的重复这个过程。

    而武馆与武馆之间也有友谊赛。这种比赛会派遣入门时间固定的新弟子上去，以此来演示武馆的教学效果。江湖门派受限于规模与人数，不可能频繁举行这样的活动。而在这个过程中，武馆的武师也能清晰的观察自己的教学效果，如此砥砺。

    等成为“师范”、“教头”、“总教官”的时候，他也自然会晓得怎么教弟子。

    尽管武馆的明星学员内多出鹰犬，且武馆武者的最高追求——参加残奥会，与官府有密切联系，但这并不意味现存的武馆全都敌视侠客。

    这更不意味着侠客上门求学的时候，武馆的人会向庇护者举报。

    这也是很简单的道理。你朝着庇护者举报了侠客，侠客势必会留下情报的。这城里的网络信号可是很不错的。若是侠客真的因为武馆人的举报而遇害，其他侠客多会来找回场子。

    赛博武功本质是刺杀术。

    就算庇护者会对举报人提供有限的保护，就算武馆人自己也是武学大师，有一定的反抗能力……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是以，看着有点像江湖人的家伙上门求学的时候，武馆人也只是将之视作“普通学员”。

    原闻人就混过好几家武馆，分别学了冷兵器、拳脚、狙击、枪斗术。

    尤基再次感受到世界观的挑战：“为什么师父不跟我说这个……”

    ——莫非又忘了？

    但这纯粹是尤基自己没想明白罢了。

    武祖向山向世人传授赛博武学，要世人拿起刀枪、反抗暴政的时候，武馆这一套生态可还没出现呢。

    最流行的武祖拳武馆，那也是第三武神之后的事情了。

    向山真的不知道侠客还会去武馆学武功。

    纯粹就是没想到，这不代表他看不起武馆人。

    在见识过松岛宏那一身功夫与一点坚持之后，他就没有这类想法了。

    原闻人带着尤基走了进去。这家武馆的大门口有一扇屏风一样的显示屏，在循环播放该武馆明星学员的对战片段。门口还有一个手提旧式步枪的半改造率武者。他额头上方是金属的，但脸还是肉脸。尤基看出他表情很是紧张，就这样死死盯着原闻人与自己。

    ——他看出我江湖人的身份了？

    尤基背脊发紧，僵硬的扯这原闻人的小臂。

    原闻人现在已经脱下了惯用的低重心狙击枪手义体，换上了较为高挑的轻型义体，全部的武器也只有两把火药推动的旧式手枪，也是临时打印出来的，还刻意做旧过。就这手枪，可能还不如绿林喽啰手里的家伙。

    ——如果被包围了……杀不出去吧？

    尤基甚至开始想象自己对原闻人大喊“别管我，你一个人快逃”的场景。

    但原闻人并没有觉得不妥。

    武馆武者中，大半都是没有满改造率的。满改造率的义体人，就算武功只是入门，也能在绿林那边都可以混个小队长当当。在武馆的生态之中，除了可以打进地区比赛的中坚学员之外，大多数人都没钱将改造率拉满的。

    而改造率拉满之后，学员往往会和武馆签下一些协定，在打出如何如何的成绩之前不能退出武馆。

    如果武馆人看到一个陌生的满改造率武者进门，那明面上大概就是两种情况。

    要么是一个“毕业”单飞的竞赛武者，想要从零开始学习一门新的武学。这种武者最终归宿要么是在擂台上被人打残打死，要么就是功成名就自己再开一家武馆。老牌武馆还是蛮欢迎这种可以带来收益的学员的。

    除此之外，那就是来踢馆的。

    当然，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情况，就是“改头换面的江湖人来学艺”。

    但对于门卫来说，江湖人这种“传说中的暴徒”，也不比踢馆者好对付多少。

    原女侠带着尤基，绕过那广告屏风，进入武馆内部。

    由于这是一家枪炮道的道场，所以进门的第一个的设施，就是一个靶场。使用的是无子弹、用压缩空气模拟后坐力的的红外信号发射枪配红外信号感应靶。

    这样子的话，就算教师要展示什么复杂的枪斗术，也不怕会误伤低改造率的学员。

    但奇怪的是，现在没有人在练枪。一大票武者正汇聚在靶场中央。原闻人瞬间就判断出，那些武者里有好几个都不是这个道场的。他们的义体明显不是枪炮对决使用的。

    ——怕不是真有人来踢馆？

    原闻人这么想着，但脚下的功夫没有耽误。她拖着尤基，朝那一群人走去，并高声喊道：“这道场在哪报名？我有个弟弟要学枪炮功夫。”

    那一群武者微微骚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一名身形高挑的人走了出来。哲明武者身上披着某种人造纤维织成的宽松袍子，头上固定着一个柔性屏幕。那个柔性屏幕如同薄纱一般，从他头顶覆盖下来，一直垂道胸口。这柔性屏幕上，是一张人脸，一个三尺长须的老年白人男性。

    ——三十年前的流行款。这个家伙应该是那个时候成为武馆高层，可以个性化定制义体的。这个岁数在武馆人里面算是比较年轻的。

    ——这张脸是一个名为“伊恩·麦克莱恩”的公共素材，应该是旧世代留下的，多见于刀剑类武馆的教习。可能有一定的近身战偏好？

    原闻人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些情报。她对着这位拱拱手，道：“老师傅，你好啊。”

    那名教习上下打量了原闻人一番，没敢假定性别，拱了拱手道：“老夫是磁线流枪炮道场的大师范，罗伯特·RG·山田，敢为怎么称呼？”

    “我姓闻人，叫我‘闻人女士’就好了。”原闻人推了推尤基：“这个是我的弟弟，您叫他小G就好了。我打算让他来这里上一个短期的速成班，时间大概在七天左右。请不要推销课程套餐，谢谢。”

    原闻人是知道这个武馆生态的。

    山田大师范上下打量了尤基两眼。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低改造率义体人，手脚长度和身体都有几分不协调，应该是在仓促之间拼出的身体。

    他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武馆现在不大方便，不如客人您改天再来？或者出去，转两条街，去绚烂流的枪炮道场那边，他们那边也是一样的。”

    ——怕真的有人踢馆？

    原闻人立刻反应过来。正常情况下，武馆是不会将收入来源往外推的。更何况这个“收入来源”背后还站着一个起码是满改造率的武者。原闻人点了点头，道：“我大概了解了。小弟，我们走吧……”

    说着，原闻人就拉着尤基，往门外走去。

    但是就在这时，原闻人听到了轮胎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好！

    原闻人瞬间反应过来。她立刻压低身体，同时双手伸出，抓住尤基左腿左臂，将尤基向一旁抛去。

    考虑到尤基没有满改造率，所以她还需要顾及动作带来的最大加速度。

    那个轮胎声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她只得将尤基从冲击正面抛离。

    只听得轰的一声，那播放广告的显示屏立刻破碎。原闻人双手松开尤基，用手臂拍掉扑面而来的碎片。

    在飞舞的碎片之中，一个灰黑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原闻人刚要呵斥出生。

    但就在这一瞬间，就在这一秒，一个内置轮胎的腿就向她头部锤来。


------------

第六十五章 彩头

    在那一瞬间，原闻人就做出了判断。

    这个家伙是故意这样攻击的。他确实有杀了挡路人的想法。

    ——怎么回事？是将我当做武馆的武师了？

    原闻人来不及拔枪，只能奋力用双手去封挡对方的踢击。但是对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原闻人的这个义体有知识备用的临时义体，动作居然追不上意识。原闻人只能心急如焚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在空间中缓慢移动，根本追不上“封阻”的最佳时机。

    她勉强有双手手腕在对方轮胎上一架。但那家伙立刻发动轮胎，轮胎转动生出一个横向的力来，踢击方向改变，撞向原闻人的额头。

    这是足以将脑子打成豆腐脑的一击。

    原闻人竭力向后倒去。这一脚擦过她的额角。原闻人整个人向后横飞。

    罗伯特就在原闻人身后。他伸手架住了原闻人，后退两步画满化解冲击。老人将原闻人扶起站好，道：“阁下好重的杀性！良家的武者可不会这样。你是江湖人，还是绿林人？”

    ——绝对是绿林人没错……

    原闻人惊魂未定的站在那里。内功入门之后，她对一个人举手投足透露出的“气质”有了更深刻的感受，仿佛他人的手脚会“说话”了一样。她比这些不懂内功、只凭经验认人的武馆武者有更直观的感受。

    这个家伙出招确实是旨在结束对方生命的，但是他本人却对“杀人”这件事情没有太大的执着，仿佛刚才悍然出手踢爆人的脑袋，只是顺手而为。

    这份淡漠的杀性，只在绿林人身上见过。侠客或者鹰犬杀人，不是这样的。

    她担忧的看了尤基一眼。这个小子刚才被她甩出去，没有收到直击，但也摔了个七荤八素。不过好在尤基也见识过几场战斗，知道现在情况，所以匍匐身体一点点的场地边缘挪动。

    原闻人再次看向那个来踢馆的武者。那个武者头上有一个优化整体气动外形的头冠，后侧有一个改变重心的尾巴，双腿修长不似人类，小腿末端嵌着一对轮胎。

    经典的城市巷战用速度型轻型义体。

    原闻人知道，这种义体更适合在平地上爆发与转向，将轮胎侧过来的话，跨越楼梯一类复杂障碍也不是问题。这本是用来在城市内刺杀后快速逃离的设计。江湖中这类义体不算少见。绿林人里，负责在城市内活动的家伙也会准备类似结构的义体。

    而在武馆武者当中……除了“机动球”一类特殊赛事之外，这种义体就比较少见了。它不是很适合擂台。

    此人正是原条子侠、新天速星博尔术。他只是给义体换了涂装就突入这城市。

    他见到罗伯特，冷笑道：“你就是磁线流枪炮武馆的大师范？”他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喝，钢骨流、B-52道、MTB剑术、超相扑……这里好像也不止你们一家的武者啊。”

    博尔术站直了身体，道：“想要一起上吗？”

    “你突然在我们几家武馆的页面上留言，说今日要来踢馆，约定的时间几乎相差无几。”罗伯特道：“我想这不大符合武林规矩，你也非是良人。所以我将他们几个也叫来了，只不过是做个保险。如果你仍旧是按照规矩来比武，那么我们自然也是按照规矩来办事。但是如果你心存不善，是来杀人的，那么也请别怪我们联手自卫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博尔术以手覆面，大笑道：“武林人……原来你们也是武林人啊……哈哈哈哈……”

    这几乎是变相承认自己不是武馆武师了。

    原闻人暗道不妙。武馆武师的外功水平不错，但也仅有外功水平不错。它们的义体规格受到比赛规则的限制，不似江湖人与绿林人那样随意。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没有内功。

    一个内功稍有成就的绿林人，就可以依靠目击之术屠杀一群武馆武师。

    原闻人打定主意，如果这个绿林真的要这么做，那么她非得插手不可。

    面对这近似挑衅的话语，罗伯特却没有动怒。他缓缓揭去自己头上的柔性屏幕，道：“随你怎么想。你们这些不落地的沙尘看我们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们的态度还是那样。你若是愿意按照武馆的规矩来分胜负，我们仍旧愿意按照武馆的规则与你比试。”

    他那层柔性屏幕实际上是用来保护自己双眼的。这位枪炮道武者义眼似乎不俗。他的面部没有任何多余修士，一对义眼就已经占据大半面庞了。但不知为何，这张机械而呆板的脸，配合上那些话语，竟然有一丝丝不怒自威的气势。

    博尔术歪着头看了看罗伯特两眼，道：“好哇，我就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可以。”他环视四周：“我本来是打算一家家的打过去的，但是，你们既然已经集中到一起了，那正好哇，省了我赶路的能源。来吧，一起上也无妨……”

    “并肩子上，不是待客之道。”罗伯特向前一步：“况且我们也不是一个武馆的武师。你既然言明踢馆，那么自然也要一个武馆一个武馆的打过去。我们一起上，又成什么体统？”

    原闻人低声道：“大师范，这家伙只怕是个绿林。你与他打，容易翻车……”

    罗伯特竖起手臂，阻止原闻人的话：“对不起，客人，这件事与你无关。这毕竟是我们武馆的事情。我们武馆就是靠着这一点点不违背戴森原则的规矩，才勉强维持了一点点‘样子’。我不能败坏它。”

    原闻人默然。在这个时代，谈“规矩”是一种很危险的事情。戴森原则禁止“人之上的规则”，自定规则来约束人的都是踩线的非法行为。小型宗族一样的人身依附关系就比较常见了。武馆也是类似于科研骑士那种“学徒依附授业者”的形式勉强维系。

    就如同科研骑士在以“科学”作为凝聚自身团体的旗帜一样，武馆人也在拼命的寻找能包容自己精神的、属于团体的东西。

    在过去被称作“文化”的东西。

    原闻人知道自己没法阻止这些武馆的武师了。她只能慢慢后退，来到尤基面前。

    在整个移动过程当中，她都双手虚按在枪伤，戒备的看着那个绿林。

    而博尔术似乎心有灵犀的看着原闻人。他也是有内功底子的。博尔术也认出来了，这是个侠客。

    他伸手，指了指原闻人，道：“侠客？你不错。我们来打一场？”

    “住手！”罗伯特向前跨出一步：“他们是我们武馆的客人。你是来找我们的吧?”

    “为他出头？开玩笑，你都未必打得过他……”

    “这与强弱并无关系。”罗伯特再次向前一步：“若是连客人都保护不好，我们武馆还有什么脸面开馆授徒呢？”

    “有趣……”博尔术晃了晃脖子：“也行。那边的侠客，等你出这武馆一条街，我们再来比过。”

    与此同时，原闻人也接到了大师范的传讯：【女士，一会儿我与这个家伙比武的时候，你请从后门离开。】

    这是顺着武馆的公共WiFi传来的。

    原闻人道：【武师，若是我就这么离开，他或许可以仗着内功屠杀诸位。】

    罗伯特道：【您还带着一个没有入门的少年】

    他没有再做争执。作为武馆武师，罗伯特不懂内功，所以“顺着自家WiFi传讯”这件事对他来说都要牵扯一部分精力，做不到侠客那样如充电般自然。

    他再次看向博尔术，道：“那么，按照踢馆的规矩，你先说个彩头吧。若是你胜了，你有什么要求？”

    这也是“踢馆类”比武约定俗成的传统了。一般来说，“踢馆”的事情，是后进的武者为了给自己武馆扬名，所以来别的武馆挑战。在这种状况下，挑战者指定的“彩头”，就默认是“败者宣扬胜利者的大名”。

    不过，也有一些“踢馆”，涉及武馆生态内的各种私人矛盾。这种情况下，“彩头”就可以换一换。比如“我要你比赛用的那双腿”，诸如此类。

    罗伯特之所有有此一问，是因为博尔术确实不是“一般来说”的那种踢馆者。他虽然在武馆的主页上留下了来踢馆的消息，但是留言却没有提及自身的流派。这就不是“扬名”所能概括的了。

    “啊……对哦……”博尔术偏了偏脖子：“我想想看……我现在想要的是情报来着……你们武馆啊，对各种三教九流的消息都知道一些，对吧？”

    罗伯特道：“不可能与拥有内功的暴徒去比。”

    “不……有些消息，不一定会见于网络之上。如果一个东西，那位‘火神’的殿下都没有找到，就说明它的情报绝对不在网络上——我是来碰运气的。”博尔术立起上半身，拱了拱手：“如果我赢了的话，帮我打听一下第八武神的传说。”

    第八武神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正是眼前这一批武者的鼎盛期。他们露出惊异的表现（比如眼睛闪光）。罗伯特叫道：“我们怎么可能直到第八武神的事情？”


------------

补的请假条

昨天夜里我笔记本的软键盘出故障了，今天才修好，鸽了一天……

    我会想办法补上更新了。向等待更新的大家致歉。
------------

第六十六章 下一个

    武馆武师其实大多都不懂得“江湖事情”。对于他们来说，侠客和绿林都是暴徒——若说区别，也就是“侠客平均水平高绿林很多，没有喽啰”，其他的区别不大。

    而庇护者一方的话，“诸王”也不是一个常见的词汇。庇护者的结构非常松散，上级对下级的影响也是有限。很多大人物一生都不会对这些小民产生影响（或者产生了他们也不知道）。

    但是，“火神的殿下”这么个不会触发关键词惹来爬虫，又指向如此明显的称谓，却让所有人都心领神会。

    在这个“神话”已经烟消云散的时代，“火神”是一个出现频率非常低的词。大部分没有体验过旧文化的人都不懂“火神”这个词的含义。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意义不明的旧世代符号组合。

    但是，“阿耆尼王”却是世人所熟知的。

    原因无他，武神大多高举义旗，只为颠覆世界。他们具是人尽皆知的。

    而大部分武神的“败”，又都与阿耆尼王有关。

    这位内功第二高手，实在是凶险的掠食者。因为他的存在，所有人在上网的都是都需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引发来自大气层之外的攻击。

    阿耆尼王就如同阴影一般覆盖在地月系上。

    所以，武馆武师都理解了这句话。

    但是，他们却不懂这个彩头的意义。

    “第八武神”生于高原之上，也死于高原之上。他这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这附近。与其他纵横太阳系的武神相比，确实差了很多。但那也是能引来阿耆尼王的大人物，和他们这些武馆武师理应没有交集才对。

    罗伯特拱拱手：“我认为这并不合理。第八武神活动的范围并不包括我们的城市，他活着她也不可能来我们这边习武。你不可能在我们这里找到任何想要的情报。”

    “如果‘第八武神的宝藏’真的存在、并且还没有被寻找到的话，那么它的消息一定不会存留于网上，至少不会存在于未经加密的公共网络上。”博尔术解释了一句：“小道消息、传说……只要是不存在于网上的情报就可以了。”

    “这太荒唐了。”罗伯特说道：“我最多只能发动弟子帮你打听那些消息，但是却不可能一直这样……”

    这位大师范还在讨价还价。这说明，如果博尔术真的胜过了他，那么他就真的会按照赌约行事。

    “一个月。你们这些地头蛇，为我工作一个月就可以了。全力打听。一个月之后……”博尔术手一抖，甩出一枚金属片，嵌在柔软的地面上：“按照这上面的网址来找我。”

    这是一个二维码。

    原闻人不动声色地切断了自身与周围网络的链接，然后看了一眼，将之拍摄下来。

    虽然按照博尔术的说法，这只是提交赌约的一个渠道——这可能是一个公共的存储空间，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区块链，但是她也得小心。

    江湖人都知道，每一个二维码的另一头，都可能就是一个内家功夫出神入化的蛊师。

    她将手放在身后，对着尤基伸了伸手。尤基虽然略带兴奋的盯着这“踢馆”画面，但是依旧快速接近原闻人。

    原闻人打算做好准备了。按照那位老前辈的说法，他还有几日就可以出关。到时候她就可以叫上那位前辈，让他来跟踪这位绿林。

    现在，她只需要确认这个绿林确实没有仗着内功杀人的意思就好。

    罗伯特将那块金属片从地上拾起，扫了一眼，放入义体附带的存储匣里面。

    “很好，我可以答应这个赌约。”罗伯特道：“那么相应的，我希望你若是落败，就永远的离开这座城市。”

    博尔术点头：“可以。你说吧，怎么个比法。”

    博尔术踢馆甚至都没有约定好比试的项目。

    “武馆比试，只分胜负，不决生死。”罗伯特道：“若要我说，咱们最好选安全的比法。”

    “完全沉浸式虚拟现实？”

    罗伯特语气略略有点尴尬：“我们武馆还没有那么好的设备，可以支撑这个级别的武术对决……”

    博尔术不屑的笑了：“赛博武术说到底也还是暗杀术……”

    “是暗杀术，也不代表不能用其他方式决出高下。”原闻人道：“‘暗杀’是各个维度的技术依照战略组合后的结果，而单一维度的技术，拿出来决胜负，也是很合理的。若是只能杀人却不能止杀，那才是功夫练得不到家。”

    “‘神武不杀’么……”博尔术语气扭曲。刚才那段话让他很不痛快。但他努力克制自己。

    ——至少这件事与天猛的目标相合……所以暂时隐藏自己的本质，不要引来庇护者……

    他盯着罗伯特：“说个比法……”

    罗伯特掏出两块巴掌大小的半透明薄膜：“这是红外辐射感应薄膜。你可以检查一下。这个厚度与质量下，就算它是爆炸物，也不会对你造成真身的损伤。我们将它贴在额头，然后……”他随手捡起地面上的一把训练用枪，“以红外线模拟枪对射……”

    博尔术不耐烦道：“换一个。”

    罗伯特道：“考量到围观人群，这个方法很安全。”

    “别耍滑头！”博尔术提高了音量，“这个对我不公平。”

    尤基低声道：“闻……姐姐，什么叫‘不公平’？”

    “红外线比子弹快太多了。”原闻人短促的解释道：“对能躲子弹的武者来说，将子弹替换成红外线，就是剥夺了他们反应速度的优势。”

    在“只分高下不决生死”的前提下，枪炮武者比武，就会换上非杀伤性子弹。这些子弹要么更轻，要么更软，要么更慢。可能对自然人来说，这些“比武用非杀伤性子弹”依旧是挨着就死擦着就亡，但是赛博人武者各个身披外装甲。对他们而言的“杀伤性”子弹，对自然人来说就更接近“反器材子弹”了。

    而反应速度更快的武者，可以很轻易的躲避这些射来的子弹。

    “或许如此。”罗伯特指了指周围：“可还请阁下看看。在场的武者里，还有尚未将改造率拉满的人。若是落空的子弹擦到他们……为你打听消息的人力就少了啊。”

    他在看到博尔术的时候，就意识到对方是偏向速度的武者。

    罗伯特知道，纯以外功技术而论，自己还要胜过许多江湖人。但是自己缺乏生死一线搏杀的经历。不是说“不敢”，而是“不曾经历过”，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面对生死一瞬时会产生怎样的精神压力。这种“未知”让他无法预判自己。而对方绝对是杀人累累、于生死边缘游走的。所以，他必须将比试限制在“只分胜负”上。

    而既然对方是速度型的武者，那非杀伤子弹的速度就是个缺陷。对方比他更擅长躲避超音速的子弹。因此，罗伯特会要求使用红外线枪。这样的话，至少就进一步压制对方的躲闪优势了。

    对于竞赛武者来说，来规则内寻找最优解正是他们的“长处”。

    “但我不会答应的。”博尔术道：“你们正式比赛，也不会使用红外线枪吧？钢芯纤维弹头子弹，这是我的底线。”

    何止是“不用”。现代的残奥会，甚至还有专门的“躲子弹”项目。这种项目更不可能使用红外线枪了。

    博尔术所说的子弹也是一种常见训练子弹。这子弹的内芯是一个细小的钢柱，弹头则是无数缓冲的碳纤维。耐高温的碳纤维可以抵御爆炸产生的高温。而柔软的碳纤维则可以吸收掉部分的冲击力，保证外装甲瞬间受到的力量降低道一个可接受的范围。

    罗伯特沉默的片刻，然后取出两把仿古手枪，退出里面的弹匣，倾倒出里面的实弹。子弹如同落珠般散了一地。罗伯特当着博尔术的面，将钢芯碳纤维弹一颗颗的压进弹匣。接着，他将两把枪轻轻抛给博尔术。

    “这种枪只能容下九发子弹。刚才每一颗子弹都是我在你面前压入弹匣，没有混入致命性的实弹。你可以检查之后再交还给我。”罗伯特小心的说道：“只比枪术。不是用子弹完成的攻击不决定胜负。你可以进行躲闪。由于不决生死，所以若有一方死亡，则另一方判负。”

    博尔术冷笑道：“随意。”

    场边的无人机飞进来，悬浮在场地中央，同时其他武者缓慢后退，给两人让出位置。无人机下吊着一排大灯。一盏盏红灯被依次点亮。

    “倒计时，5……4……3……2……1！Go！”

    在红灯变绿的瞬间，爆风涌起。

    尤基一瞬间失去了听觉。他感觉自己身后有灼痛感。等他回复知觉的时候，他就看见博尔术抓住罗伯特的一只手，将他提起，然后手枪抵住罗伯特的额头，连续开枪。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九发子弹，九声枪响，九枚弹壳落地。

    每一发都好像打在武馆武者的心脏之上。

    博尔术扔下枪，抬起还在冒白烟的轮胎，道：“下一个是谁？”


------------

第六十七章 撤退

    尤基只觉得两耳锥心一般疼痛。突如其来的音波让他鼓膜受损。他甚至都没有听到响声，只觉得痛。

    “发生了什么？”尤基开口问道。由于暂时听不见，他的声音比之前要更大。

    【小声一点。】原闻人不得连上尤基的芯片；【你现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会不自觉的提高嗓门。别说话。】

    尤基艰难的在脑内打字；【发生什么了……】

    原闻人没有说话，示意他看场地。

    原本平整的场地上已经出现了几个凹坑。

    尤基错愕的退后，然后又感觉到不对。他再次转过身。

    在身后也有些许痕迹。就在尤基正后方的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凹痕。

    这面墙并不是普通的金属板材，而是铺设了缓冲材料的钢板。这个设计可以防止跳弹误伤，同时一定程度上回收训练用的子弹，节约资源。而现在，一块钢板眼中变形了。而地面微微拱起，显然地面之下的部分也被牵动。

    尤基骇然：“这……”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个家伙居然绕后了。

    博尔术将手中枪一扔，叫嚣道：“下一个是谁？”

    那些武馆武师都后退了一步。

    和什么都没看见，单纯被激波刺破鼓膜的尤基不同。他们看到了完整的过程。

    最开始的时候，罗伯特抬手开枪，逼博尔术朝预定方向闪避——他想要做出一个经典的“迫”来让博尔术进入死角区，限制他的活动。

    但是博尔术却预先判断出了罗伯特的计划。他右腿与尾巴猛烈蹬地，快速朝着左前方加速。这个速度远远超出了罗伯特的预计。

    他不是用轮胎直线加速，而是横过轮胎蹬击地面。两足的轮胎朝着两个不同的防线转动，起到变向的作用。

    罗伯特想要连续开枪，改做出一个“封”来。

    但是博尔术太快了。

    罗伯特的“封”只做完了一半，他就左右一晃，冲破了封锁。

    他不只是速度快。如果单纯只是“快”的话，那也不过是将自己往枪口下送。如果博尔术只是简单变速，那无论如何都会被子弹擦过。而按照罗伯特预先约定的规则，那样便算是博尔术落败了。罗伯特的“封”是可以对付善于横冲直撞的武者的。

    博尔术快的同时，预判也足够精确。他完全掌握着罗伯特开枪的节奏，几次仅有的变向都恰到好处的绕过子弹封锁。

    他们甚至可以看到那些子弹是如何落空的。

    罗伯特一共开了四枪，每一枪都被博尔术躲避过去。

    五十米距离须臾而至。博尔术就欺进罗伯特身前一米。他一巴掌拍掉罗伯特手中的枪械，随后便提起罗伯特的胳膊，趁罗伯特没有反应过来将枪口抵近，然后连开九枪。

    每一枪都命中了。

    就算那子弹在怎么减小装药量，如此近的距离下，罗伯特仍旧是结结实实的吃了九发子弹。他昏头涨脑的跌倒在地，几乎站不起来。

    而周围一众武馆武者面对他的追问，居然情不自禁的后退半步。

    ——不对……

    只有原闻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家伙刚才是在立威……

    只要规则得当，擂台是可以无限接近某种实战的。比如说，只要设定“剑锋切剑脊则视作被切中者失去武器、剑锋相交则视作双方同时失去武器”云云，那么擂台武者就可以用两把塑料棒模拟出声子刀的比拼。只要算法稍作设置，红外线枪也可以模拟真实的枪战。

    但博尔术偏偏选择了一个具有一定伤害的训练用子弹，还声明这是“底线”。

    恐怕这就是故意做出“我暴力成瘾”的表象……或者表现出这一层实质。

    这个绿林很强……恐怕不止地煞级数。说不定有虎榜天罡的水平。

    距离“跨越一重天地”也只差一个契机的一流高手。

    这家伙恐怕大脑也是做过深度改造的。赛博人的脑机屏障原本是包括血脑屏障在内部分脑组织因金属基蛋白质沉淀而形成的屏障，包裹整个大脑。而制成大脑“骨架”的星状胶质细胞则参与了血脑屏障的形成——这种细胞会填充在神经细胞的胞体及其突起之间，起到一个支持和分隔神经细胞的作用。原本基准人大脑的强化，就包括了星状胶质细胞的强度增强。

    而现代的组合类还丹为了让神经细胞充分生长，是会连星状胶质细胞一并还原的。

    所以，内功高手的胶质细胞强度增长是很受限制的。

    而为了应对这种状况，还有人开发了专门的改造手术，用人工胶质物质替换掉星状胶质细胞，或者往胶质细胞住特殊的基因片段，强化整个大脑，保证可以承受更高的G力。

    在此之前，原闻人也只是听闻过这种级数的高手。她也是最近才在白漫身上见识道这类改造。“老前辈”似乎就没有这样的改造，没能承受住白漫加速度，所以在突围的时候出现了脑震荡的状况。

    据说残奥会无差别项目的冠军里，偶尔也会蹦出这个水平的怪物，所以武馆武师对此也有认知。这是他们后退的原因。

    但是，这个绿林必定没有跨越一重天地的。

    原闻人眼睛看向冒着白烟的轮胎。他察觉到这轮胎周围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释放热量。

    仿佛那里面隐藏了一个排气口。

    ——他必定没有反应堆，所以支撑不起磁力转动系统。刚才那一下，轮胎必定会发热……但是这也太过滚烫了。不对，热空气在往外流动……

    仿佛那里隐藏着一组细小的排气口一样。

    ——他的尾巴与膝关节必定是人造肌肉纤维的。只有这种材料才能提供这样恐怖的爆发力。但是这种材料的弊端是易发热易损坏……那几下应该也抽空了他的电容。

    ——另外，他必定是在比武开始之前，就让轴承处于空转状态，不然也不至于温度这样高。而他将汽化的冷却液从这里排出，也是一定程度上吹冷了过热的轴承。

    ——但以他的体型来看，这一下就要用掉不少冷却液。还有刚才使用矢量喷射器辅助变向……

    原闻人意识到，如果这些武馆武者真的愿意不间断的去单挑这个绿林武者，恐怕这绿林也会被逼得使出内功或者其他“比武规则之外”的手段。毕竟，这些馆主、大师范、总教习都是能在残奥会上竞技的好手，单纯看特定领域的外功，那是绝对不弱的。

    但这个绿林之所以要消耗大量推进剂与冷却剂立威，也是因为这一点。

    他是吃准了这些武馆武者对机械工程的知识较浅，所以直接打出一个“老子不仅强还很凶残”的印象。这些武馆武者很少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搏杀，最多欺负绿林的游猎喽啰。在面对一个随时有可能下杀手的强力武者时，所选择的策略组不免会偏向更保守的方向。

    这会让他在战斗中获得更大的优势。

    原闻人拉着尤基缓慢后退。她确实看出了这位天罡级绿林的底细。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开口说出来。

    这位天罡级绿林之所以要使用这种心理战术，是因为他确实需要这些本地武者帮助他去搜集第八武神的什么传说。因此，他确实需要依照擂台规则战胜这些在特定领域磨炼得无比强大的对手。

    而原闻人若是喝破了这一层……

    这个绿林会做什么就无法预料了。

    原闻人绝对打不过这个天罡级的绿林。不只是现在打不过。就算换了义体，她也只敢进行超视距狙击，且一击不[乡村 ]中立刻远遁。她甚至都不敢和这个对手去拼抢“黄金的一百米距离”。

    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绝对会死。

    原闻人的武道经验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原闻人只能趁着这绿林还在应对这些武馆武师，立刻离开。

    两名侠客刚刚露出“撤退”的意图，博尔术立刻就将目光转了过来。

    但这个时候，一名身材高大的武者挺身而出，叫道：“来吧，让我鹤龙哈弗波来会会你！”

    “鞑靼流超相扑？你认真的？”博尔术有几分不屑一顾：“这种旧武学遗毒到底是怎么混进你们武馆的武学体系里面的？江湖人根本不用的玩意……”

    “少废话，受死！”那身高三米，体重十吨的巨大武者挥出了自己如同挖掘机车斗一样的大手。

    而博尔术只是随意的往旁边一闪。

    他和这些人的神经反射速度上级别相差太大了。

    另一边，立刻就有枪炮武馆的人出来，带着原闻人和尤基从后门离开。

    “多谢。”原闻人对着那武馆人点了点头，立刻拉着尤基快步走到城市的大街上。

    原闻人甚至都不敢直接回到自己的基地。老前辈还在那边闭关。她不能就这样将一名天罡级数的绿林引过去。

    尤基低声道：“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好吧，本来是带你出来学点东西的，现在也算是学了点东西吧……”原闻人无奈笑道：“反跟踪学习……”


------------

第六十八章 乱象

    应该说是“幸运”吧，总之，这一天，原闻人并没有机会实践自己的反追踪技术。

    那个奇怪的天罡级数绿林没有追过来。他似乎真的在老老实实的痛那些馆主比武。

    但是，原闻人还是带着尤基在城市的街道里转了好几圈。

    一直到夜里，两人才回到临时基地。

    早就饿得不行的小家伙正在哇哇大哭。按照原闻人的想法，她其实是打算将尤基丢在武馆，自己直接回来的。那个绿林的出现确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尤基手忙脚乱的将饿得不行的小女孩安抚好。

    而原闻人则立刻换上了自己行走江湖的身体。在切断了车子与无线网络的连接之后，她又连上了车载主机，借助主机的系统来施展内功技法，快速自查。

    这个系统也是“老前辈”的。按照他的说法，应该是自己写的。这个系统的架构很有些念头了，病毒库也略微有点落后，但原闻人之前在侠客的公共资源之中下载了更新补丁。

    很快，原闻人就确定了，自己身上确实没有中蛊，一切正常。那个二维码本身不是开启后门的神秘代码，就算真的有什么陷阱，也多半是落在网络另一边的内功高手身上。

    那二维码指向一个网址。

    随后，原闻人用内功护住自身，然后小心翼翼的连上了那个网址。

    那好像是一个异常简陋的留言板，完全公开，没有任何加密措施，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留言。除了完全由黑白线条构成的交互界面之外，这个网页真的什么都没有。

    连公共美术素材都懒得上的样子。

    页面已经有一条留言了，时间是半小时之前。

    《发帖：真的是一个绿林在用这个网页收集情报？梦碎了，这也太简陋了吧？》（0回复）

    这是唯一的内容。

    看样子，应该是有武馆弟子拍摄到了那个[51 fo]二维码，然后在无意之间泄露了出去。

    虽然大家都很害怕绿林，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不怕死。

    更何况，这个发帖的人很有可能不是多明戈城的居民。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怕死，会想着“你总不可能顺着网线来打我”。

    但实际这么想的人多半是没有一点安全意识的。他们对内功毫无意识。

    基本上是个内功高手就可以远程烧掉特定用户的设备。

    如果这个“设备”是高改造率义体人的中枢系统，那那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据说，真的有绿林好手用内功挨个点杀了敢在网上对他放话的人。

    原闻人很快就查到了发帖人的IP，找到了一个联系方式——那发帖人完全不会伪装自己。她用一个临时的邮箱发送了一个简易防火墙的安装包。这玩意的作用对高手只是聊胜于无，甚至那个发帖人未必敢真的安装，但是也算是一份心意了。

    第二天的时候，多明戈城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安静。原闻人透过远程摄像头看了看那几家武馆，也没有死人的迹象，似乎一切都在照旧。

    ——看起来那个绿林没有杀人。

    原闻人这么想着。但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安慰。

    相反，女侠只感觉到一阵胆寒。

    绿林都是好杀人的。如果一个绿林可以遏制住自己的破坏欲，那他十有八九是有更大的算计。

    而绿林的“算计”，最终也就指向了“更豪爽地杀人”。就连“练功”也是“更有把握地杀人”。杀人，或者说“毁灭不属于我们团体成员的个体”本身就是意义。

    “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原闻人低头思考道，“他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原闻人很快就找来了绿林虎榜——这玩意就约等于通缉令，完全公开，上面还有那些绿林的详细情报，包括擅长武功、义体参数甚至武道风格、部分习惯。

    原闻人快速比对天罡部分的情报，但是一无所获。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地煞篇。包括地恶星“连环导弹”格利亚德在内的一共十一名绿林在半年内除名，有一人升上天罡，除此之外也只有些许排位变化。

    依旧没有那个武者的情报。

    “看来不是我记错了，那个家伙在本月之前还没有登上绿林虎榜，不是这一百零八杀星中的任何一个。”原闻人思量道。

    或许他过去是个侠客？

    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原闻人眼睛光线暗了几秒。

    名侠堕落……这事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很悲伤。

    只不过侠客比绿林又更隐蔽一些。原闻人在记载江湖侠客的龙凤榜上也对比了一下，只发现了几个疑似对象。

    ——那家伙到底想要干什么？

    女侠就这么思考这问题，一直到第三天。

    第三天开始，多明戈城出现了一些混乱。

    最开始的时候，人们只是觉得有帮派斗殴。原闻人在本地的门户网站上看到不少新上传的图片、视频，好像都是暴力冲突的痕迹。

    原闻人向着那些上传者转了几个不记名的虚拟货币，也不留其他的讯息。这都是在鼓励这些人继续搜集这方面的情报。

    侠客也需要学会利用这类手段。

    而尤基则负责监听广播。就在这天晚上，他也找到了一个广播客，说多明戈城现在陷入了混乱，黑帮好像变成了群龙无首的状态。

    也就是这一天深夜，多明戈城庇护者进场了。

    他们并不在意什么武馆与黑帮，但是自己领地内若是出现了大规模伤亡事件，也很影响他们的前途。

    接下来的两天里，多明戈城乱象越来越明显。

    …………………………………………………………………………………………

    “快快快！”一支武者小队的领队尖叫到：“磁力纤维网！磁力纤维网！”

    在他的对面，一个灰黑色身影从十米高的建筑上一跃而下，背后闪耀出一道光，如同流星一般撞过来。

    一名武者勉强扔出了一张磁力纤维网——这是一种混合了高强度碳纤维与电磁铁的抓捕用武器。在碰触道目标之后，就会立刻缩紧。

    但只见和黑影瞬间挥动手中武器。那网子立刻缩在他的剑上。强大的递减磁力甚至干扰了其他磁力纤维网的轨道。

    然后，这网连同剑一道砸在了一名武者的身上。

    领队咆哮着一组拳法铺开，打了过来。

    博尔术闪电般的旋身闪避，然后按住这武者的后颈。他背后的矢量喷射器连同轮胎猛然发力，整个人横向倒地，在闪避另一名武者火尖枪的同时，将领队按倒在地上，直接按断颈椎。

    在最强的武者倒下之后，博尔术又三拳两脚，打翻了余下的武者。

    紧接着冲入一个小巷。

    那个领队脑震荡的状态稍稍缓解之后，立刻连上网络，道：“报告，这里是037小队，目标朝西南方离去，重复，目标朝西南方离去！”

    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下惨了。

    他们失去目标了。

    博尔术从身上的储物箱里扯出一件斗篷，重新给自己披上。

    他没有去杀死那些人。虽然绿林爱杀人，但是自己死了就没法杀人了。所以在进城的时候，他们也会选择隐藏隐忍，不去杀人。

    而官府并不会真的精确点杀每一个踏入自己监控范围的绿林，除非他继续杀人。

    所谓“失去庇护”，也就等于“庇护者不禁止别人来杀你”而已。对于强者来说，这算不上什么。

    但若是继续杀了有庇护的人，乃至于官府的力量，那状况就不一样了。

    官府一定会全力围剿的。

    今天也只不过是来探查情况，稳定局势的小分队而已。

    他还可以继续在这里晃荡几日。

    ——没错，就像这样，先习惯“不杀”……

    博尔术想象“深呼吸”的动作，借助天然的本能让自己冷静。

    他还可以在这里呆几天。这几天的时间里面，那些武馆人应该会打听道一点东西，一点线索。当然，他并不指望那些武馆人真的会老老实实将情报传到网址上。

    就目前的记录来看，还没有什么武馆人频繁访问那个网站。倒是有几个疑似官府的人在监控那个留言板。但只要有武馆人露出了蛛丝马迹，他就可以冲过去，将那些武馆人同化。

    到时候，他想要什么情报，对方都会老老实实的供述。

    武馆人没有内功，黑进义体强制他们读取“共同记忆”并不困难。

    这才是博尔术的真实目的。

    那个留言板只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而已。

    只要自己……

    博尔术突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有人跟踪自己。

    博尔术转过身，返身扑了过去。

    “呀！”一个人类发出刺耳的尖叫。

    博尔术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女性，怒斥：“怎么是你？”

    是他在荒野上遇到的那个女孩。（在博尔术的意识里，自己只是去杀人了，没有“救”。）

    他一路上就利用这个女孩，训练自己克服杀意。与此同时，这个女孩也一直跟到了多明戈城。再然后，他就没有管了才对。

    那女孩缩了起来，如同某种鸟类又在一般。她哭道：“大侠，我终于有见到你了……呜呜呜呜……大侠……谢谢你……”


------------

第六十九章 沉沦

    博尔术记得自己在让这个女孩跟自己进城之后，就没有再管她了。进入多明戈城之后，他直接加速拐入小巷子，甩下了这个女人。

    在这之后，他就开始了预约踢馆，以及打听当地黑帮的情报。

    绿林与黑帮本是一脉相承的。绿林大寨就是黑帮蜕变之后的生态。而绿林大寨内的“寨主”将武功提升到一定程度、并得到同位素电池之后，就可称“绿林大豪”，能在整个星球上随意行走，不断转化出与自己同心同德的绿林分子，犹如行走的传染源一般。

    这个过程，就好像昆虫的幼虫、化蛹、羽化一样。

    博尔术算是踏入第三层次的绿林了，但是那庞大的共同记忆，也让他熟悉第一层次的黑帮的行事风格。

    他很快就锁定了当地的黑帮，并且行暗杀之事，获取补给。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也大张旗鼓的同人比武，定下赌约。

    博尔术的目的，就是搅动这一块地方的水，让这一带的地头蛇、江湖人都意识到“第八武神的遗产”被觊觎的事实。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必然会有人碰触到相关的线索。

    他只需要在后面将那些掌握线索的人同化为绿林就可以了。

    对，博尔术也知道，这种事不符合侠义之道、是绿林的思维。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对于“摆脱绿林”的渴望，反而让他不顾一切的顺从了绿林的本能。

    他没法控制资金及。

    在这个布局的过程当中，他早就将这个用来训练自己“遏制杀意”的女性忘在脑后了。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遇见他。

    博尔术一把拎起女孩：“你是什么人……不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谁让你来的？”

    “呜呜呜……”女孩哭着抹眼泪：“我刚才远远看着你……大侠！我刚才看到你走进这个巷子。太好了。可能只有你会来救我吧……”

    ——这太荒唐了……

    博尔术放开手。他觉得这个女孩真的不可理喻。什么人会想要向绿林求救的？原侠客转身就走。这条巷子周围都是民居。现在是晚上，是高改造率义体人工作的时候，所以没什么人。但他俩再闹下去，指不定会引来关注。

    如果官府真的有心搜查，他们可以借用任何一个平民的义眼。只有侠客或绿林身上的非法义眼以及防火墙才能稍稍幸免。

    他们这种自己放弃文明庇护、背叛这个世界的暴徒，必须要学会隐藏自己，避免过多的注视。

    那女孩依旧是自顾自的跟了上来。她还在抹眼泪：“我真的很没用，大侠，我感觉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了……呜呜呜……”

    博尔术压抑着自己内心翻腾的杀意：“你之前怎么活着，现在就怎么活！”

    “没有阿爸阿妈一起，我一个人没法深入荒野啊……”女孩低声说道：“而且唯一有机械身体的叔叔也死了，有了大块的货也运不回来……”

    ——这家伙怎么这么蠢呢？除了拾荒就什么都不会？

    博尔术脑中这样想道。基准人的大脑比自然人还要略发达一点，只要好好学习的话，本该可以掌握更多的东西……

    博尔术扭头大量了一下那个女人。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怎么想都应该有点生活技能才对？

    ——莫不是看我是个“大侠”，打算赖在我这边，占我的便宜？这倒还真是人善被人欺……

    博尔术突然用拳头敲了自己脑门一下。

    那女孩吓了一跳，尖叫道：“大侠？”

    “没什么……”博尔术挥挥手，制止这个噪音制造器继续尖叫。

    就当是继续锻炼克制杀意的手段。博尔术就这样打算。

    但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过了好一会，博尔术突然问道：“你受伤了吗？”

    他注意到后面的地面上有暗色的血迹。

    本来这个女孩身上血腥味应该有点明显的，但是博尔术并没有安装嗅觉义体——或者说化学成分感知义体。他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女孩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没什么……”

    博尔术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将自己脑内的资料调出做对比，发现女孩随身携带的装食物的背囊没了，那些从死去家人身上捡起来的水壶也少了好几个。

    女孩觉得博尔术的目光有些恐怖。她后退几步，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活着……呜呜呜呜……”

    但话还没说完，就哭了出来。

    博尔术再次做资料对比。他发现女孩刚才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他凑过去，粗暴的掀开女孩裹在身上的破烂纺织物。女孩的腿上、肚子上各有一道伤口，好像不是利器，而是稍稍尖锐的凸起尖角划开一样，伤口不深，有一点皮肉翻卷的迹象。原本大部分区域都开始结痂了，但是刚才女孩跑过来追赶他的动作，毫无疑问。

    “怎么回事？”

    博尔术发现自己好像完全失去对自己语言机能的控制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女孩似乎说着什么，博尔术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他不像去听，但是他的大脑却以感性的逻辑将之自行处理了。内功也在某种可怕情绪的驱动下自行运转，卷向周围的私设服务器。

    ——不行……不对……没必要……

    ——守法如法在……守法……如法在……

    最后这点情绪也落入黑暗之中。

    博尔术扭头离去。

    在这一分钟里，或许有一个江湖人真的死了。

    几分钟之后，博尔术将一个带着点点血迹的背囊，几个水壶放在女孩面前。他扔出来的东西里面，还有绷带与外用药膏。

    女孩喜出望外，却惊骇的看见“大侠”跪在地上，呜咽哭泣。

    ……………………………………………………………………………………

    原闻人再次进入多明戈城的贫民区。这一代是没有正紧的建材、只好利用一些大块的塑料垃圾圈出私人地盘的穷人聚居之地。她在本地的网上看到了照片。有七个人死了。

    原闻人之所以专门过来一趟，是因为她觉得照片有些不对劲。这不像是黑帮成员的手法。

    女侠远远的看见了一块沾血的半透明塑料。那应该就是案发地了。快步靠近，但是很快就停下脚步。

    有两个好像是官府鹰犬的家伙正在记录什么。

    原闻人没有靠近，而是换了个方向。她是狙击手，义眼性能很好。

    所以他看到了“屋子”里面的惨状。

    “绿林……”原闻人握紧拳头。

    “侠客？”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她侧面出现。原闻人立刻往相反的方向看去，紧接着才装作不知所措的左右大量。

    说话的人是一个完全义体化的人，身上披着白大褂，面部是一块平整曲面，没有五官。

    这是一个正式的科研骑士。

    “没必要这么防备。”那科研骑士耸耸肩：“也没规定说我们科研骑士看到了侠客就一定要砍死他。我现在没有杀侠客的想法，你也不用这么防备。”

    原闻人没有搭话，而是装作手足无措的后退，离去。

    那科研骑士发出“叹息”的声音，道：“算了，我就直接说一点你们江湖人感兴趣的话题好了。这次的死者是两家人，非常要好的邻居，每人身上都有十来处钝器猛击的伤口，应该是武林高手乱拳打死的。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贱民身上没有文明庇护。他们几年前就因为抢夺他人生存物资而被剥夺了庇护。所以这也不算是官府失职。”

    ——这算个屁的好消息……

    原闻人一面维持“仓皇后退”的样子，一面在心中怒斥道。不过她还是稍稍放慢了动作。

    “我的导师，骑士王翼艾莫里阁下是医学领域的。我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回收的资源。只不过那个不知道来干什么的家伙也是个祸患。如果就让他这么在城里闲逛的话，说不定还会引发什么事件。”那科研骑士耸耸肩：“如果里面侠客比较闲的话，不妨也去试试杀他？”

    这个科研骑士语气轻佻，让原闻人几乎想要一拳打在他脸上。

    但是……

    ——就算会便宜官府，也得先杀了那个绿林。

    原闻人背着那个科研骑士，没有再回头。但是她感觉自己义体内就好像塞了一个内燃机一样，爆炸性的热流直冲大脑。侠客满心满眼都是刚才所见的血腥惨状。

    原闻人原本想要等向山醒来再做定夺。但是他现在忍不了了。

    她甚至都没有回到基地，就在街上施展内功，搜索证据。

    那两户七人确实如那科研骑士所说，手脚有些不干净。但就能找到的资料来看，应该没有杀人的记录。

    原闻人又想起了那个绿林与武馆武师比武的样子。

    ——他当时隐藏杀意，是为了做什么事。那两户人做了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但是，那是需要以“死”来偿还的罪吗？

    那是需要用七个人的死来偿还的罪吗？

    恐怕不是吧？

    原闻人隐藏行迹，回到基地。她取了装着自己武器的箱子，对着向山闭关的车厢叩首，然后转身离去。


------------

第七十章 出关

    在最初的眩晕过去之后，向山确实看到了“新的风景”。

    那一门从小毒虫手上掠夺来的功法确实还很有想法的。向山原本觉得这可能只是一个廉价功法——毕竟Z组织的小毒虫和格利亚德都有练习，但是成色太差，连失忆状态的向山都打不过。但他自己认真参悟一番后，却发现这功法其实非常完善。

    至少小毒虫下载的时候很完善。

    这是一套完整的训练法，其中包括了入门的观想法、还丹酶的使用方法、使用还丹酶后的注意条例，都包括进去了。另外，里面还有“如何用还丹酶规避成长上限”之类的小技巧。

    而这一门内功最具备优势的地方，就在于“快速搭建数据链路”，它很擅长用黑到的设备以及简陋的无人机处理器，建立可以传递侠客感知的数据链路。它还教修炼者如何让自己的意志在各个节点、服务器之间快速跳转，将内功“千里之外、杀人无形”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它还有一套附带的军武道、战阵法，是为“云岚覆日阵”，是一整套无人机群的动态控制算法，它通过去中心化的算法，利用无人机自身的计算资源执行分布式计算，让无人机集群自动调整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以应对各种不同的任务。

    格利亚德以无人机构筑这一套阵法，用来侦测大气流动，辅助极限狙击的手段。但这一招的机能远不止这一点。它还可以用坦克、战机乃至于人摆出来。

    当然，人类义体最核心的安全协议是非常强大的。它本身就是顶尖的工程师与顶尖的黑客联手创造。在二十一世纪，它还几乎是无解的。虽然这些年来内功技术不断升级，安全协议的升级就跟不上了，但那也不是人人都能染指的。而且，只要目标身怀内力，那就算能够骇入义体，也要对方承受内功的反击。所以现在也很少有人操控他人的义体进行攻击。

    这套功法也只是提到“可以这样做”罢了。

    除此之外，它还包含了完整的无人机自动AI框架，以及这个框架的几个常用插件。

    甚至还提到了“网上获取无人机AI插件”的途径。

    按照这内功总纲/产品说明的内容来看，若是侠客修炼到“一念之间输出这套AI代码”的地步，那基本就可以面对大军了。

    而为了配合这种军武战阵，功法还有匹配的外功身法，让习练者保持走位。另外，它还有一套保守风格的“打法”。这打法是为了让习练者被外家高手欺近身之后，至少可以支撑道无人机群回援的。

    “啧啧，这功法还真是……有点东西啊。”向山摇摇头：“怎么小毒虫和格利亚德那两个废物就练成那副德行？”

    小毒虫和格利亚德练得实在是不怎么样。小毒虫是一个专好骇入后破坏硬件的人，这一点还带歪了手下的小弟。而格利亚德也只取了这一整套完整体系当中的“无人机阵”，用于辅助自己那一门相当一般的“猛虎惊天枪术”。

    这就好比从航天飞机上拆个轮子下来，放在自己的小轿车上当顶棚。

    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

    小毒虫也没有练习这一门功法里面配套的外功。

    而格利亚德也只取了无人机群的控制阀。

    这只怕是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机群控制手段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这一门现代内功优秀之处。其中一些东西，对向山而言只是起到了“刺激记忆进一步复苏”的作用。他本来就很了解这些东西。

    而这一套内功真正出类拔萃的地方在于，它的设计思路。

    它最核心的奥义，在于如何快速从人类的意识之中，提取出一套指令集。只要他的内功掠过，就可以将这套指令集注入设备当中。在短时间之内，设备依旧会按照修习者的意识去运行。

    即使这段时间里，修习者没有直接去操控那设备，那设备短时间之内也会自行运转，犹如受操控一般。

    如果用玄幻一点的比喻，大概就是“一点神识种在法器之中”云云。

    只不过，这并不是假性人格覆面。绝大多数设备并不能模拟人脑运行。制作假性人格覆面，也是需要计算设备和底层硬件支持了。所以那个指令集运行得越久，就越是会偏离原主的思维。

    但这个“从意识内快速导出指令集”的操作，也难免会让人想到假性人格覆面的做法。

    向山在从末那骑士团抢来的论文、资料当中确实见过有些相似的东西。

    而这门内功的这方面，还涉及到了人脑语言机能、思维边界等相关内容。

    总得来说，算是立意不凡、技术到位，并且还成体系的功法了。

    向山自己练完之后都觉得大有裨益。

    还丹酶将他的神经系统还原之后，向山有再一次的建立了新的神经回路，这一门功法也算是初步入门了。

    与此同时，之前那些不受控制的症状也逐渐消失。

    向山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继续稳步吸收陶恩海给予的记忆。

    “大概也可以了。”向山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出关了。

    “这一门功法虽然不错，但是我自己的内功已经成体系了，完全重修的话，怕不是要以年来计算。先下……未必有这个功夫。而且还丹酶也还需要储备一点，用于治疗伤势。”

    念及此处，向山决定结束这一次的修炼。

    不过在修炼结束之前，还有一道工序要做。

    自检。

    这也是近现代出现的技术了，陶恩海的记忆中有提到一些。这是一种基于认知科学的检测程序。这是预先将一些心理测试题目以特殊格式封装在一个程序里，程序会通过人脑与电子设备硬件层面的交互，绕过表层意识，直接对大脑提问。

    从感觉上来看，这就好像有很多人同时问你无数个问题一样。很接近现代内功高手用以自娱的“垃圾信息”。而且与“垃圾信息”类似，这种信息也需要受试者压制自身的记忆机能，避免受试者记忆下题库，然后每次都回答一样的问题。

    当然，如果一个内功高手非要记忆的话，也不是记不住。

    但那样骗自己，做这种心理学测试也就毫无意义了。

    这些题库有好几个版本。最流行的一版里，题库大致可以分作测试本能好恶的“不净观”、测试社会人格的“慈悲观”、测试思考逻辑的“缘起观”、测试自我认知的“界分别观”和测试自我控制能力以及主观感知的“数息观”五类，亦被称作“五停心观”。

    “五停心观”可以作为测试，而换一种存储格式之后，也可以作为引导阅读者发现自身心理问题的手段。

    而这个时代的内功高手，在使用大剂量还丹酶修炼内功之后，都会辅以“五停心观”或类似的心理学程序进行自检。有些人还会设置“若是检查结果差距过大，则锁死义体乃至自毁”的程序。

    当然，向山的检测结果还算良好，几乎没有偏差。

    向山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先去检查了一下发酵设备。

    与上次查看相比，又有十来个单位的还丹酶析出了。

    向山点了点头，然后快速检索这些日子的记录。

    随后，他皱了皱眉。

    在几天之前，原闻人突然来到这边，远远的朝这辆车叩首，然后带着一些装备离开了。

    用的还是她最强的义体。

    这个举动没有触发AI的警报。

    但向山皱起眉来。

    “这是怎么回事？”

    向山推门出去。面前的景色变得异常陌生。这似乎也是还丹酶的想法，向山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毫无印象的地方。他努力摇摇头，往前走去。

    尤基带着小家伙，正在街边坐着。他现在心烦意乱，连题目都写不下去，索性来教这个小家伙说话。

    向山感觉尤基和小家伙都好像很陌生。他努力对抗这疏离感，开口道：“尤基？”

    尤基一愣，继而喜出望外：“师父？你可算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向山这句话还没说完，尤基脸色就变了。他叫道：“师父，原姐他……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呀！”

    ……………………………………………………………………

    向山所在地，往南六百公里处，一架大型运输机垂直降落了。

    三台……或者说三位如同胡椒罐、肥皂盒、原始服务机器人之类的东西从运输机上缓慢下来。后面则是两组冷血游骑和一组追命游骑。

    从领队三人的义体就不难看出，这一支小队，就是阿耆尼王的嫡系——完全舍弃了自己身为“人”的认知，将思维扭曲接近机械、换取更强内功的高手。

    “终于到地方了。”领队的那名内功高手叹息道：“从平流层、地面到地下矿坑，这几十年，我们也算是找遍了这片土地啊。”

    “这里就算是最后了。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找遍了这一块就算结束了。”

    另一“人”瓮声瓮气地说道：“如果真的在这，那还真是灯下黑啊。”


------------

第七十一章 寻找，定位，摧毁

    德拉科鲁兹城，一座位于墨西哥高原上的平凡城市，唯一值得称道之处在于有一些黑色的金属基植物自然生长。其守土之人，是一个平凡的庇护者领主，驻扎的科研骑士团，是一个比较边缘的骑士团，团长还是由多明戈城的王翼艾莫里阁下挂名的。

    除了人口稍微多一点之外，简直就是再平凡不过的城市了。

    一直到数十年前。

    这座城市诞生了第八武神。

    第八武神是德拉科鲁兹城的一位女性孤儿，还是一名“志愿者”，配合科研骑士学徒验证一些医疗技术的那种。多明戈城、德拉科鲁兹城都有一批人以此为生。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第八武神获取了浏览网络的设备。或许是意外，又获取是其他原因。这个女孩碰触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那个恐怖迷宫——上一代人共同构筑的“向山”。

    她成为了“向山”。

    当然，这一点在当时还不为人所知。这位武神一直在武馆之中磨炼自己的外功，然后借助网络修行内力。

    但是，这里毕竟是地月系，是阿耆尼王坐镇的地方。

    第八武神选错了路。想要从地球上打出去，你得由外而内，先练出能突破战舰封锁的外功，再谈其他。

    除了“图灵”之外，没有人可以与“人类的防火墙”比拼内功。

    而就算是“图灵”，也只能在“火之神”的舰道战阵面前避世不出。

    第八武神的内功很快就到了非常显眼的地步。阿耆尼王通过不正常的数据流，察觉到了这位武神的存在。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检测到第八武神与“向山”的关系。

    随后，他将一半的舰炮对准了德拉科鲁兹城，另一半的舰炮则对准了德拉科鲁兹城正西方向十公里处。

    紧接着，他用广播向德拉科鲁兹城传递一封以“向山”为对象的信件。一小时之后，第八武神必须出现在德拉科鲁兹城正西方向十公里处。

    “两拨舰炮中，必然有一拨要开火。”

    这是他的留言。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早在第四武神更生之时，阿耆尼王就展现过他的冷酷。他将第四武神建立的秩序，连同第四武神的太空城市一同摧毁了。

    一个小时之后，第八武神确实出现在了那个地点。

    实际上，当时她并非孤身一人。在她站出来之前，似乎就有好几人主动前往那块区域，但是却被精准击杀。

    她最终走向了指定的终结之地，并留下了那句耐人寻味的遗言。

    “终有一日，会有另一人获得这份遗产——我会再回来的。”

    但这并非完结。

    阿耆尼王在杀死第八武神之后，又让全体战舰在大气层外准了德拉科鲁兹城。但这一次，他发射的并不是实弹或者高能粒子束流，而是全功率的伽马射线。

    伽马射线撞击电离层，并将之穿透。在大气环境当中，会被不断的消耗，落于地面的时候已经不是很强了。分摊到个体身上，辐射剂量不超过一次放射疗法。以基准人的抗损伤能力，实际上是无伤大雅的。

    但是，那可是纯粹的伽马射线。

    伽马射线可以从大气中含量最高的氮、氧里撞击出游离的电子。在星球磁场的作用之下，这些电子会如同风暴般形成一股潮流。这些“潮流”会在大地上形成不断切割导电材料的磁场，电流会在金属中生成。

    电子元件是无法承受这种攻击的。

    前所未有的EMP风暴袭击了整个新大陆。高改造率义体人大多直接瘫痪，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力量直接停摆，科研骑士团的服务器也被摧毁殆尽，无数宝贵的资料就这样消失。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很显然，第八武神内功不算低。一个内功高手，可以在任何一个服务器上隐藏数据，而这份数据随时可以转移——这个转移过程，完全可以是自动了。

    如果第八武神想要在网上藏下什么秘密，那完全根绝，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阿耆尼王显然想要“化不肯能为可能”。他干脆用暴力手段摧毁了新大陆的网络，就连旧大陆也受到了很大影响。

    在那之后。阿耆尼王再一次被剥夺了军事指挥权，甚至上面连一艘飞船都没有给他留下。一直到第九武神更生，他都没有离开月球半步。

    而人类基因库下属力量重新整顿了新大陆。重建了秩序。在这个过程当中，新大陆原有的侠客也被清除掉了——他们多是高改造率义体人，在阿耆尼王丧心病狂的打击之下直接瘫痪了。

    只有少数电磁防护水平极高的侠客撤离。

    阿耆尼王本身就是一个内功高手。这些年下来，他一直在清除这件事的记录。现在，德拉科鲁兹城的大部分居民都已经忘了当年的事情了。

    古罗马帝国曾发明了一种针对死人的极刑，被称作“除忆诅咒”（Damnatio memoriae），帝国会消除他们在世时的一切功迹，仿佛他们不曾存在过一样。这些遭到除忆之刑的人士，在其生前曾经出现过的铭文、雕像、货币、文字记录等等，全都要被销毁、抹去或改写。

    这也确实可谓是极刑当中的极刑了。所谓的“极刑”，其实也就是在死前额外附加一段肉体折磨。再严重，也只是“连坐”。不少英雄豪杰仁人志士，都可以通过“拯厄除难，功济于时”、“言得其要，理足可传”之类的理由，战胜这种痛苦——他们会坚信这种“功”与“言”会在世界上成就“不朽”的伟业。

    而“除忆诅咒”却可以摧毁这份“不朽”。

    对阿耆尼王来说，他施展这种手段，可谓是真的接近虚构的“诅咒”了。

    但是，阿耆尼王自己却对此念念不忘。

    他一直在坚持派遣特种小队，寻找有可能存在的“第八武神遗产”。

    第八武神早年一直在科研骑士团系统内做“志愿者”，这一部分记录算是有据可查的。虽然阿耆尼王自己摧毁了大部分的数据，但残存的记录，以及骑士学徒们的记忆，都可以作为佐证。从她“失去踪迹”到“死亡”之间，一共有十来年的时间。

    而阿耆尼王则根据残存的记录、第八武神义体状况，推算她极限的活动范围，来推测第八武神曾踏足过的地带。

    他又将这些地带细细划分成不同区域，并在不断派遣小分队去排查。

    就连他的亲信都不知道阿耆尼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真的想找什么东西，完全可以命令当地庇护者配合。但阿耆尼王似乎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瞒过了侠客，也瞒过了庇护者与科研骑士团，他好像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他在找“第八武神的遗产”。

    当然，小分队的领队人们也不是不能理解。侠客是最擅长“潜入”与“暗杀”的群体了。没有任何防线可以百分之百的阻拦侠客。如果真的有大批侠客聚集到这里，那什么安全措施就都不够安全了。

    第八武神也确实是个麻烦——那可是唯一一个被“图灵”承认的武神！

    只不过第八武神活跃的时间也不短了，所以他们要搜索的区域非常大。

    这些年来，他们不断的搜索，排查。

    “第八武神的遗产”，必须存在于一个可以被找到的地方。除此之外，它里面但凡存在一点电子设备，那就只能存在于厚厚的法拉第笼里——不然的话，它绝不可能从几十年前那一场EMP风暴中幸存。那位置也必须是地面上看不到的，不然的话，它逃不过卫星的监控。

    有时候，搜随队员也会思考，或许那份遗产真的存在，只是已经被陛下当机立断的EMP给摧毁了。又或者，第八武神一开始就是在耍大家。

    但是，命令必须要执行。

    本来大家都放弃了。

    但是，前些日子，为了围剿陶恩海，当地庇护者们使用密级的天基动能武器清缴绿林山寨。连续的攻击，在地面上产生了地震波。有一支科研骑士团觉得这是个好的研究对象，所以仔细监测了这些地震波。随后，这支科研骑士团意外的发现了一个新的地下空洞。

    经过数据比对，这一套地下空洞至少在五十年前还不存在，或者五十年前，这空洞的大小还没有这么大。他们很快就锁定了这一块空洞。

    这是一个深层矿脉，一群钻地龙在挖掘它，为侠客提供资源。

    这空洞就在德拉科鲁兹城附近。

    它太符合阿耆尼王推测中的“藏匿地点”了。大地是可以抵御EMP的，金属矿脉的抵御效果更好。

    “重复一遍任务。”领队的那名内家高手说道：“找到那群钻地龙，控制他们，进入矿脉。寻找，定位，摧毁。”

    另外两个舍弃了人类形象的高手说道，“我遵命。”。

    “另外，GA-R03，按照情报，多明戈城出现了一个疑似绿林的人物，在大张旗鼓的收集第八武神遗产的情报。根据参谋部推测，它或许是想要逼迫人们却寻找线索，然后哭利用极道共识疗法，去同化掌握了线索的人。你的任务，是消灭它。”

    “消灭！”GA-R03的义眼闪过一丝光芒。


------------

第七十二章 神乎其技

    罗伯特·RG·山田在稍晚一些的时候，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大门。

    这些日子，为了履行与那个神秘人的赌约，他一直在多方奔走，发动人脉，寻找第八武神有可能留存的传说。

    其实那个神秘人所立的赌约相当宽松。它只要求一个月之内武馆人必须发动力量去寻找那个传说，但是却没有规定“具体应当发动多少力量”。武馆武师们也可以解释说“为了维持武馆的运行，我们只能派出这么多人”云云。他也没有要求一定要找到什么。

    但是，罗伯特还是尽力去找了。

    彩头就是彩头，没什么可说的。

    第八武神的传说实在是太难找了。那位武神活动范围非常小，也没有做什么大事。据说，她生命的最后一天，还在德拉科鲁兹城杀帮派分子。她是将城内最后一个帮派分子杀尽之后才踏上刑场的。她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

    如果不是与武祖关系极近的“图灵”承认了此人的“武神”身份……

    罗伯特确实是拼命去找了。由于某些无法言说的理由，第八武神的资料在网上已经大批量消失了。找到“网上没有的资料”难度好像不是很大。但是罗伯特目前只能找到一些诸如“第八武神曾与某科研骑士关系暧昧”之类的香艳野史，或者“第八武神的盟友在三十年前死于北方”之类与第八武神本人关系不大又难以验证的传说。

    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已经将历史彻底扭曲了。

    ——就这些消息的话，那个家伙能够满意吗？

    罗伯特虽然自觉问心无愧，但是那日的神秘人，明显是个绿林，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而且，那个绿林还很强。

    就算不动用内功，他也胜过多明戈城大部分武馆武师。在武师们最擅长的一对一外功搏杀之中，他们都占不到上风。那家伙真的打定主意杀人，连内功与巫蛊之术都用上，那武馆武师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问题。

    “武师何以叹息？”这个时候，一只手从黑暗之中伸出来，在罗伯特面前的工作台上点了点。

    罗伯特吓了一跳。在这个瞬间，他才意识到这个屋内有人！

    罗伯特立刻向后翻滚，同时掀开自己头上的柔性屏幕，睁开高性能义眼。

    方才日常的义眼被柔性屏干扰，不足以窥见这昏暗房间的细节。与此同时，那个家伙站位也很巧妙，与周围环境混若一体。

    但换了双眼睛之后，罗伯特就将他看的清清楚楚了。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武者——身高有两米五以上，下肢关节向后弯折，是偏重短线爆发与转向的构造。

    他不由得紧张道：“你是……啊啊，是你！”

    罗伯特这才注意到，那武神身后还有一个人，只有手脚是义体，身上还有呼吸声——这是几天之前来过武馆的那个“小G”！

    “你是侠客？是那天的那位……”

    “不，闻人是我的朋友，目前跟在我身边一起行动。”向山知道对方认错了，摆摆手

    义体、声纹都是可以换掉的东西，就连生体部分的基因也可以修改。唯一能够区分一个人身份的，只有“行为”透露出的“个体意识”，但这非得内功高手才能快速读取，且内功高手的辨识能力，也要受到“表演艺术”这个技能的挑战。

    罗伯特只是个不具备内力的武馆武师，误会了很正常。

    罗伯特戒备的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从外面到这里可是要经过……”

    “成为侠客之后，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骗过监控。”向山耸耸肩，“如果你们布置的安全系统就可以找出我，我很多年前就死了。”

    罗伯特讶异：“承认自己是侠客了？你就不害怕我举报吗？”

    向山摊手：“随意。但是我得提醒您一句，周围的网关与服务基站都被我劫持了。除非您体内隐藏了功率极大的信号发射器，或者能够透过他人义体的信号接受器层层转发——但前者是内功、军武武者才会使用的手段，后者则需要一定的内功造诣。您若是办得到，那恐怕您自己比我更不想见到官府。”

    罗伯特沉默了片刻：“我听说过去有一种叫做虎的掠食性动物，非常凶残，但是却不会吃自己的孩子。侠客也是这样，他们不会随意找普通人的麻烦……”

    向山很想翻个白眼，但义眼好像不支持这个功能：“我并非想要找你的麻烦，武师。”他向前走了两步，张开双手：“如果我真的有敌意，那么现在我们就不是这个状态了。”

    罗伯特疑惑道：“您需要什么？”

    “我的朋友，那个自称闻人的人，去追杀那个来踢你们馆的绿林了，原因是那个绿林在你们的城市里杀了人，灭门，而且手法残忍。”向山道：“但据资料来看，闻人不是那个绿林的对手。当时我在闭关，不知道这件事。我得去帮忙。”

    罗伯特道：“还是那句话，阁下，我不觉得我们这些没有内功的普通人，在收集情报的能力上会胜过你们这些拥有内功的非凡之人。”

    向山道：“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成为侠客之后，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骗过监控。’这句话对那两个人也是一样的。他们同样知道怎么骗过监控。我就算可以从全城的摄像头截取信息，也无法保证可以找到他们。我需要一点帮助。”

    罗伯特摇头：“这个……恐怕我们无能为力。阁下，我们是武馆人，我们不会介入江湖与绿林的争斗……”

    尤基不忿：“可你们还是在帮那个绿林打听消息吧，你……”

    向山抬起手来，制止尤基的话：“武师，在您的心中，以‘踢馆’形式博取彩头，就比较符合规矩咯？”

    罗伯特沉默以对。

    向山叹了口气：“江湖散人，无名，前来讨教阁下高招。”

    罗伯特头上的柔性屏发出光亮，似乎是他的虚拟形象表情大变：“你……”他思量很久，道：“请恕我不能答应。”

    向山双手环抱：“为什么呢？因为我没有按照你们的规矩，在官方页面上留言吗？因为我没有闹到人尽皆知吗？”

    罗伯特不言不语。

    向山靠近罗伯特，将位于头部的扬声器凑过去：“还是说，因为我是侠客，您笃定我不会随意开杀戒？”

    罗伯特道：“阁下，还请不要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武师。我一向觉得，拳馆里面也可以藏高人，对武馆武师也没有什么偏见。如果不是事情紧急的话，我也很希望能用耿和平的手段办事。但是这件事至少系着一条性命。我真的很急。”向山压低声音：“我虽然是侠客，不杀随意杀人，但我也是会报复人的。你们因为惧怕一个绿林，所以愿意聚在一起，愿意妥协忍让，最终给予他想要的，但你们却说‘不想介入绿林与江湖之间’——我确实不会杀人。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你们武馆三十年之内拿不到任何比赛的成绩。你们武馆的武者在比赛的时候，一定会因为内存的性能原因而慢上一两拍……我说到做到。”

    “你！”罗伯特身体一震，但很快就忍了下来。他拳头发颤，道：“好，我接下你的挑战了。”

    数分钟后，两人抵达了一个被清空的道场。道场内只有三五名武馆高层。他们都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罗伯特语气之中依旧有一丝混合屈辱的愤怒：“你说吧，怎么比？”

    向山耸肩：“客随主便。您乐意怎样就可以怎样。”

    罗伯特感觉自己被蔑视了。就连那个绿林也要连同攻心计、义体性能压制等几个要素算上，才敢口出狂言。这个侠客……

    他从场地边缘的架子上拿出两把仿古枪械，扔给向山，然后自己也拿了两把，道：“里面是缓冲弹头的子弹。一样的规矩，只有子弹造成的伤害才能决定胜负。”

    向山点了点头，道：“那么，加一条好了。我不会做出规避动作。如果我被子弹命中，算我输吧。”

    众武者齐齐色变。

    发布信号的无人机悬停在场地的中央。罗伯特摆开架势。向山也依葫芦画瓢摆开架势。

    罗伯特怒意更甚。那家伙使用的架势，几乎是他动作的镜像，只有微弱差别！

    ——居然如此小瞧我……

    信号灯变色的瞬间，罗伯特踏出一步，双枪枪口对准向山，一听游移，而向山居然也是一样的动作！

    ——模仿？好，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做出什么举动！

    刹那间，罗伯特枪口喷出火光。

    几乎是同时、同步，向山开枪。

    向山开枪的瞬间，罗伯特就做出规避动作。这个距离下，他也勉强可以闪避子弹。

    两人的动作终于有了差距。向山的架势与罗伯特依旧类似，但是却没有规避与移动。向山枪口却依旧指着他。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在尤基的视角之下，枪声几乎是连成一片。罗伯特步若游龙，身形飘忽连走百步，开了九枪。向山却是一动不动。两人都没有中弹的动静。

    但是，罗伯特却跪倒在地。

    “这……”他低声说道：“这……甘拜下风，神乎其技……”


------------

第七十三章 追凶

    向山将手中双枪放在地上，拱了拱手：“承让。”

    这一声似乎惊醒了罗伯特。他从地上站起来，低头道：“是我输了。今日才知，世上真有非凡人。”

    向山的每一颗子弹，都当空击中了他射出来的子弹。

    每一颗子弹都是如此。几乎所有子弹落点都在两人中间。

    这并非是单纯“反应快”可以解释的。这四把仿古的手枪都是原始的机械结构，弹匣将子弹压入枪膛的速度是有限的。这更进一步压缩了反应的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不到一百米。这个距离之下，寻常武者就算闪避对方的子弹也有些艰难。

    这个武者“预判”了一切。他把握住了罗伯特每一个有可能开枪的时机，把握了罗伯特移动枪口的轨迹。他的枪口始终追着罗伯特的枪口——而这需要非常了解罗伯特的枪术，比罗伯特自己更加了解。

    在这个基础上，他才可以通过观察手指的动作确定开枪的瞬间。

    罗伯特自忖，就算是他自己面对自己的镜像，也做不到这一点。

    就算那个绿林很快，他也必须用射速更高的枪械，射出更多的子弹，才能做到相似的事情。

    且不论内功、义体……

    这个侠客的枪炮外功，就让人高山仰止。

    直到这一瞬，罗伯特才有模糊的认知。或许在生死搏杀之间，这个江湖人，比那个绿林要强得多。

    向山伸手将罗伯特身体扶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急从权，说声抱歉。但是，还请仔细跟我说一说，这些日子城内的各种事情，说一说黑市之类的消息……”

    罗伯特几乎是脱口而出：“好，但是请用一份枪炮的经验卷积……”

    说到一半罗伯特就闭口不言。方才的“情报”，是与这位“无名”约好的赌注。他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在比武的彩头里加码。

    “可以。”向山无所谓的说道。他把握开枪时机的经验卷积，无非是在等萝卜头哥的功夫里，下载了这武馆的公开资料，然后再利用他自身的武学见识分析、拆解。天下武功本就是顺着一个逻辑而设计出来的，技术细节千变万化，但是只要有了整体性的认识，便能有高屋建瓴的目光。

    他说道：“东西可以给，但是，还请快点将我要的情报给我。”

    说着，他便对尤基招了招手，然后走入黑暗之中。

    罗伯特思索片刻，然后对着向山离去的方向微微躬身。

    ……………………………………………………………………………

    博尔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尾巴缠在身上，就这样在闹市之中行走。那个捡来的女人就在他身边。

    但是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第一波袭击是在三十三个小时之前，一颗子弹从天而降，几乎贯穿他的义体。

    在最后关头，他挥动那人造肌肉纤维制成的尾巴，方才当空劈碎了那颗子弹。

    但是，这极限的一击，也造成了肌肉纤维的大面积断裂，整条尾巴出力降低了整整7%。

    莫要小看了这区区7%。那可是一颗子弹，一颗造价低廉的子弹。

    而人造肌肉纤维，只能从官府的手里去抢，很难获得稳定的补给。

    博尔术这条尾巴不知道耗费多少人造肌肉纤维。而一颗子弹，就可以让接近7%的纤维报废。

    只要对方再来个十几发，这一条尾巴也算废了。

    但是博尔术却是不怕的。那一发子弹也只是占了一个“突袭”的便宜而已。

    他根本就不怕。博尔术反手将那个女人推远，然后就在原地等待。

    他在等第二颗子弹。只要博尔术这种接近一重天地的人有了防备，那神经反射的速度就足够他们处理子弹。而子弹的来势，也能揭示出狙击手的位置。

    博尔术是速度型的武者。他可以顶着几颗子弹，冲到狙击手身边，将狙击手杀死。

    博尔术并不担心这个女人被波及，因为他猜得出来，来杀自己的是侠客。那些侠客是不会伤及无辜的。

    ——和现在的我不一样。

    博尔术当时生出了些许杂念。

    这原本是个破绽。

    但是，第二颗子弹没有在这个时候出现。

    博尔术就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没有结果。再等下去，就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被庇护者察觉，所以博尔术再次移动起来。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第二颗子弹确实出现了。

    这一颗子弹准头稍差，只是嵌在了博尔术脚边的地上。这动静确实惊扰了周围行人，但是帮派械斗也经常掏出热武器，所以没有人太过关注。大家只是快步撤离。

    而博尔术则从那子弹的弹孔之中推测子弹来的方位。

    八千米之外，一座超级建筑的五十层以上。

    这是非常极限的狙击。

    博尔术赶了过去。

    但想象中的“连续攻击”并没有出现。

    那枪手在开了第一枪之后，就直接消失了一般。

    博尔术到地方的时候，那地方就只剩下些许狙击点布置的痕迹。另外，墙上还有一个二维码。

    这二维码是一个网址，指向一个图片。

    博尔术看了看，发现那就是自己几天前在多明戈城杀人留下的痕迹。

    另外，这二维码还有部分文本信息，解析出来是“证据？”，一个词，外加一个表示疑问的符号。

    博尔术默然。

    自己杀那两户七人的时候其实没有掌握什么“证据”。那两户人里，只有一人下手了。就算这一人真的该死，他也只该杀这一人。但是他控制不住。

    但博尔术也没有辩解什么。他甚至不打算将那个女孩被打劫的记录拿出来。没有意义。在大多数侠客眼中，这不一定是要“以死来还”的罪。况且那个来刺杀他的侠客真的有点道德洁癖，觉得那个人有取死之道，也没有意义。两户七人，至少有一个小的算无辜。

    侠客对绿林都是必杀的态度。在侠客看来，绿林就是无药可救的疯子。博尔术也很清楚这一点，他过去就是个侠客。这一次灭门两户人，那两户人都没有文明庇护，官府不会管，但是侠客看见了，就是不死不休。

    那七条人命只是导火索，是将他与侠客矛盾彻底引爆的火星。

    博尔术很快重振心神。他想，就这么死了也好。但是某种情绪驱动着他，他不能自控。

    ——我就全力一搏，看你能不能杀我吧。

    博尔术打定了主意。

    第三颗子弹是在第二颗之后的四个小时来的。第四颗则过了六个小时。

    每一枪都是超远距离的狙击。当博尔术发现子弹，而超子弹来的方向看去是，那个狙击手就已经隐藏身形了。

    博尔术隐约意识到了，对方的武功其实差自己很多，神经反射、义体强度都远远跟不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个刺客根本不与自己拼枪，就连枪炮对格斗的“黄金一百米”都不争抢——两人的武功差距实在是太大了，“黄金一百米”内，那个刺客也不可能打中有防备的博尔术。

    所以他在用策略补足武功的差距。

    “武功”乃是弱者的技术，一切可以颠覆强弱的技术、想法、智慧，都是武的一部分。

    那个刺客唯一比博尔术更强的，应该就是一双眼睛。所以，他不断的在博尔术的视线之外开枪。她并不要求一击建功。他打算让博尔术长久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一点点削弱。

    除此之外，这也可以让博尔术因为躲避、格挡而使身上零件劣化。

    博尔术也想过利用房屋躲避。但是他踏入房屋没多久，就感觉到次声波的动静。超视距攻击的狙击手一般都会驾驭无人机的。没有无人机监控风向，风就可以摧毁远距离狙击的准头了。而那个刺客至少有一台无人机安装了次声波雷达。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多明戈城的民宅大多不是什么正经建材做的。这些墙壁在现代枪械的威力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根本起不到什么防护作用。相反，被墙壁阻隔视线之后，博尔术就没法感知子弹了。他反制子弹的“反应时间”，就只剩下“子弹破墙”到“子弹临身”的短短瞬间。

    于是博尔术干脆破墙而出。

    在出去的时候，博尔术顺便搜索了一下周围。但是很遗憾的是，周围的无人机是真的多。平民之中有点家当的人、帮派分子、武馆武师都会用这个。有些依靠新闻之类东西挣钱的人更是将这个当做生产工具。他出来的时候，周围起码有五台无人机，他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一台。

    还有个办法就是往地下钻。但是松鹰城那复杂的地下网络，占了一条半天然地下河的便宜，不是每个城市都有那般地下网络的。有些城市的下水道，就充满了有机毒气。他一个满改造率的倒是无所谓，但是那个碍事的女人受不了。

    这条路也不能选。

    而现在，博尔术又即将路过一个十字路口了。

    这个地形缺乏遮蔽，是一个好的狙击地点。


------------

第七十四章 往南

    博尔术站在十字路口之前，精神高度紧绷。

    据说在大型动物还存在的时代，就有一些耐力好的掠食者，会通过群体的优势，不断的骚扰猎物，让猎物衰弱。

    对他来说，每一个路口都很危险。

    但是，也不能停留太久。

    之前灭门灭到了两家无庇护者的头上，是他的运起。他没法保证自己下一次还有这种运气。官府也是。官府也会寻找他，避免他真的造成大规模伤亡。在路上停留太久的话，也容易引来关注。

    博尔术拉着那个女孩，往前走。他尽量靠着人多的地方。

    武祖严禁刺杀波及无辜平民，如果有路人在狙击路径中央，那么刺客就会避免开枪。

    但这也只是稍作遮蔽而已。博尔术义体的高度是大于一般平民的，居高临下的话，他的头颅仍旧在对方的狙击范围之内。

    一步……两步……

    博尔术神经紧绷，义眼搜索四周。

    没有火光，没有子弹。

    他继续踏步，一直到一户糖胶店的招牌下。

    这个位置可以遮挡住远方的视线，可以稍稍松口气。

    博尔术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这个家伙很明显是个低改造率或者无改造的人，保留了完整味觉。

    或许是个停留在这里的好理由……

    他脑海之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就要拉着这个家伙转身，去看看那些浓缩的糖胶。

    但就在这一瞬间，招牌的灯熄灭了。

    与此同时，爆炸一般的响声传来。

    女孩被扑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叫。

    周围人群情不自禁的看向这里。“招牌”在这个时代可算是难得一见的奢侈装点，更何况还是带了霓虹灯的。而那动静也确实不同凡响。

    更远的地方，以为有热闹可看的人纷纷涌来。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力量层层传递，最前方的几人本来想要后退，但是却被看热闹的家伙挤着向前。眼看人群就要踩在那个女孩身上。

    突然，最前面的几个人发出惨叫。他们身上莫名其妙崩出好几道血口，暗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博尔术跪在地上，身上的斗篷变得破破烂烂。

    就在刚才，有一发子弹穿过那个招牌，射向他的脖子。他顾不得身上的袍子，全力出手，尾巴与手臂都用上，才稍稍挪动一下，让子弹以最大的射入角射在他背后的装甲上。

    这一块装甲是他全身最厚的一块。

    强大的动能压得他往地上一跪。

    但是，就算如此，他也可以轻轻晃动尾巴，用尾巴上的刀锋切开旁人肢体。

    虽然他没有嗅觉器官，感受不到“血腥味”，但是看到那喷出的血雾，剧烈的杀意仍旧不可抑制的翻涌起来。他只能靠着对官府的忌惮压下这杀念。

    不过，刚才那离奇出现的伤口已经震慑到那些普通人了。

    博尔术粗暴的将女孩拉起来，然后沿着墙根走。这里已经不能呆了。如此多的注目或不定会触发官府的爬虫，让部分人的视觉情报出现在官府的系统里。

    近处的人恐惧的让出一条路。博尔术就这样带着七荤八素的女孩，挤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群之中。

    根据自检系统的结果，后背的装甲已经发生变形，强度下降了大约30，可能已经无法抵御大口径枪械的直击……

    博尔术估算着自己的受损状况。在走出二十米之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看那个招牌。从弹道痕迹上看，那个刺客这一次选择的狙击点，应该是在三千米之内，任何一个较高民房的房顶都有可能。刺客或许是通过电子迷彩与周围融为一体，枪口也有设计相当高明的消音器与消焰器。

    刚才，那个刺客估算着他的移动速度，同时测算其他行人的移动速度，然后隔着招牌打出那一枪。铁皮招牌根本无法阻拦子弹分毫。

    博尔术没有去试着找那个刺客。他之前试过好几次了，没用的。那刺客每次都只看一枪，一枪之后，不管是否命中，都会立刻移动。除非博尔术想要现在就死在官府枪下，不然他也不能在人群之中施展超音速的身法。三公里的距离，等博尔术到那里，那刺客早就混入人群了。

    博尔术叹了口气。人类有看见“阻挡物”就觉得安心的本能。但是现在，大多数日常可见的阻挡物都没法对大口径子弹。刚才他居然稍微松了口气。

    “不可顺从本能”乃是每一个武者入门都要学习的事情。人类先天的身体，是用来生存的，而非用来战斗的。“生存”不需要强大的战斗力。在这个方面，弱小的老鼠蟑螂是比大多数掠食者都要成功的物种。战斗力强大的顶尖掠食者，是比食物链底层生物更容易灭绝的东西。

    但武者的身体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战斗”的。

    这个时候，女孩有发出呜呜哭声。博尔术很是不耐烦：“又怎么了？”

    女孩压低了声音：“大侠，你对我太好了……你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你又救了我……”

    这个蠢货！

    怒火焚烧着博尔术的理智。他真的差点就下手杀了这个蠢女人。“侠义”难道是那个样子的吗？真正的侠客在刚才那个环境……真正的侠客……

    博尔术突然觉得沮丧。他刚才居然不假思索的让人流血了。

    他摆了摆手，然后闭上眼睛。周围推搡的人群给了他安全感。那个刺客总是一击不中就立刻躲避，所以短时间内，也不用担心下一颗子弹。

    他的视野之中，整个城市的路线图清晰可见。他在寻找道路。

    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应当是黑帮私设的地下室。那个区域的防弹能力很好。

    但是从这里到其他几个地下室，也要经历数个路口。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另外，他之前为了获得补给，杀了很多黑帮头目，抢了一些东西。黑帮控制区域现在非常不稳定，时常有武者当街交手，人人自危，行人密度也很低。

    他感觉，如果自己真的往那边走，或许就得面对地雷了。

    那么，去武馆同化一批？

    这几日，博尔术都在武馆聚集区附近徘徊，路倒是不很远。但这件事也有一定的风险。武馆武师内也有强者。只论外功的话，有可取之处。如果没有以内功一击必杀的话，很难在保证对方完整战斗力的前提下降至擒获。

    而若是自己因为同化一个武馆武师受伤了，然后被同化的那个在同化之前就成了残废……那何苦来哉？

    博尔术又将心神放在网络上，检索了一下自己留下的那个留言板网页。他没有登录管理员后台。那会惊动监控这个页面的官府内功高手。他用游客模式浏览着信息。

    陆续有几家武馆贴上了情报。这些文字里面夹杂着乱码，文字的次序也很颠倒，似乎在尽力规避官府爬虫。

    博尔术大致读了读。基本上都是一些不大靠谱的传说，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它们全部的意义，就是阐释一条人尽皆知的情报：“第八武神到死都没有离开德拉科鲁兹城”。

    “去德拉科鲁兹城吗？还是先将那个侠客解决掉，然后再反过来同化几个武馆武师……等等……”

    博尔术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其实这两个选择，都可以往一个方向走。

    出城。

    他之所以那那个人没办法，是因为城里遮蔽太多，人太多，民用的无人机太多。

    但是只要他深入荒野，那这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荒野之中，无人机非常显眼。

    想要靠着无人机进行极限狙击，那无人机就无法隐藏。

    想要不靠无人机进行极限狙击，那大气流动就会破坏准头。

    而若是那刺客非要不靠无人机进行狙击，就只能选择一千米之内的距离下手。

    在这个距离下，他有足够的把握反杀。

    往南走。

    他如此决定。

    ………………………………………………………………

    向山的意识在网络之中扩张。

    重修了内功之后，他发现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更多了，就连外功也被连带着提升了。

    内功与外功所需要用到的大脑区域并不完全相同，但是也有一定重叠。内功基本就依靠新皮质语言机能区域的扩张，而外功还涉及了更加内部更加原始的区域。但外功所涉及的“博弈”部分，一样也可以由索绪尔神域来负担。

    与此同时，“根据动作来侧写心理活动”的能力，也是内功的一个衍生技巧。

    向山正是依靠这一手预判那个枪炮武者的开枪时机的。

    此时此刻，他一遍浏览着武馆陆续传来的情报，一遍在网络上搜索有可能存在的痕迹。

    “原来如此，那个绿林之前为了获得补给，直接杀死了一大波黑帮。但与此同时，庇护者的网络中关于‘激烈交战’的情报，全都是关于我们的。”

    “他最近没有进行高强度的战斗，但是却需要资源补给……他并没有移动基地车吗？那身上应该是有一块同位素电池？”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可以排斥城市边缘地带……”

    原闻人与那个绿林都知道如何在监控之中隐藏自己，所以他只能从无数的画面之中，找出有可能是那两人交手痕迹的东西，然后推测两人的动向。

    最终，他轻轻说道：“我明白了，想要去南方吗？”


------------

第七十五章 出城

    原闻人卷缩在一个房顶上，身上裹着一层电子迷彩。她将自己的枪械拆成两截固定在箱子里，整个人就蜷缩成一团。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堆垃圾一样。

    现在的城市居民进经常在屋顶堆积一些用不上的玩意。原闻人几乎融入了环境。

    她感知着网络的信息。在开始追杀那个绿林的时候，她就购买了黑帮的网络服务，并利用黑帮提供的端口，在服务器内植入了辅助无人机运转的数据链。有几十台无人机在城市里为他工作。而这些无人机也可以做为中转。转播一些远程摄像头的画面。

    这保证了她绝对不会跟丢那个绿林。

    原闻人又一次捕捉到了绿林。

    那个家伙好像转向往南走了。

    回传的画面只是一闪而过的一段，不是很清晰。原闻人急忙调整其他无人机的位置，确保自己可以在下一个地点截获那绿林的情报。

    与此同时，她将视线落在了那绿林拉着的一名女性身上。

    “这个家伙又是什么人？”原闻人盯着画面之中的绿林大豪，喃喃道，“你又是为什么带着她？”

    原闻人试探过了，那个女性是一个普通人。

    博尔术并不知道，原闻人距离他最近的时候，只有七十米。在那个瞬间，原闻人操控着改头换面的备用义体，装作一个武馆普通学院，从那个女孩身边挤了过去。

    “表演”，或者说“控制自身行为”这一能力的强化，也是内功深度开发大脑所形成的副产物。而作为刺客，江湖侠士多少懂一点相关知识。

    那绿林或许看出她身怀武功，但是武馆学徒有一定的武功也不是很离谱。

    只不过，原闻人并没有选择用这个方法刺杀那绿林。她与那绿林外功水平相差很大，那绿林义体性能更是碾压，再加上义体要害比肉体少太多，那种刺杀几乎没有意义。

    在走过的时候，原闻人远程控制的备用义体对着那女孩轻轻一撞。

    在那一瞬的撞击之中，原闻人推算出了女孩身体的质量。与此同时，她也算出了那个女孩站立姿势时重心的大致位置。

    太轻了，重心太高了。

    再结合原闻人目测的体重……

    这个女孩大概是个无改造的自然人。

    或者，也有可能是一名使用廉价义体的低改造率义体人。

    不过，原闻人在擦到她胳膊的时候，确实感觉到她肢体表面是软的，可以一定程度上吸收冲击。

    廉价义体材料基本上不可能有这样的质地。

    但是，一个绿林为什么会带着一个低改造率的普通人呢？

    原闻人实在是想不出理由。一个自然人，几乎不会有什么价值。他们不能战斗，工作能力也不是很高，也不能拆了肢体卖钱。唯一比较有用的，也只要作为天然信号传输器的脊椎，以及部分科研骑士有需求的大脑。而理论上，特殊的逆信使药剂也使得这个时代移植脊椎不需要配型。

    就算那个女孩是个什么资源，她也不值得一个绿林人大费周章的保护。

    “难道说，那个女孩是一个武学天才，所以他想要将女孩带到山寨去，培养成下一代的绿林大豪？”

    这个念头曾让原闻人吓了一跳。有那么几秒，她的准星是停留在那女孩身上的。

    真要说的话，她这次不一定可以留下那绿林。而若是自己死了，那绿林带着女孩走了，然后真的将女孩培养成了新的绿林，原闻人可算是做了孽吧。

    但身为侠客的准则却让她没有扣动扳机。

    还不能确定女孩的身份，那女孩也没有对她表现出攻击意图，绝不可杀。

    ——不，也不一定就是我想象中那样糟糕。

    一直到现在，原闻人还在想办法说服自己。说不定那个女孩就是那绿林大豪的亲戚呢？比如说，是他妹妹什么的，然后这绿林大豪带着失散已久的妹妹，打算以后加入山寨。

    但这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原闻人自忖，如果自己有一个失散的亲人，十五六岁了，那自己见到他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帮他把改造率提上去吧。

    这时候，又一个无人机传回了画面。还是向南。

    这个时候，双方距离已经够远了。那绿林不可能通过视觉察觉到这个地方。

    原闻人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朝着南方移动。

    啊，还有一个可能。那女孩可能是某个庇护者的玩物。虽然庇护者内部流行审美都不欣赏自然人的样子，但是这里毕竟是个乡下地方，或许庇护者癖好比较土气、变态？

    原闻人一路上胡思乱想。

    “放纵自己的思绪”也算是一种轻松的方式。原闻人持续对那个绿林进行追击，也在积累生理与心理的压力。虽然她由于处在暗处，所以更容易找到休息机会，但也会疲劳。

    为了保证万全状态，在这种情形下稍稍“胡思乱想”一点，也是有好处的。

    数十分钟之后，原闻人进入了下一个预备的狙击点，然后架起长枪，等待目标。

    原闻人的视点落在了枪口的消焰器上。

    ——话说回来，这家伙从半个小时前就开始一路向南了……

    在目标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原闻人握紧了狙击枪。

    她的准星从那个身上挂着水袋的奇怪女孩身上滑过，再一次瞄准了那绿林。

    那绿林似乎察觉到无人机的注视。他开始加速，这个街区行人比刚才要少很多，原闻人连开两枪。

    子弹在地面上留下两个小坑。枪声似乎惊动了什么，有几个低改造率武者前来查看。那应该是在黑帮混饭吃了的人。原闻人远远看到，那绿林杀了几个武者之后，拦腰抱起女孩，加速冲了出去。

    之后，原闻人看到了零星的火光。

    “进入了黑帮控制区域？”原闻人又等了几分钟。她在这里指挥无人机群移动。

    但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里已经很接近城市外围了。再往南，应该就是贫民窟了。

    那是一个用塑料布、陈旧织物等东西勉强隔开空间居住的地方，一个极致混乱的地方。

    贫民窟里失去庇护的人很多。究其原因，失去庇护者的财产是不受保护的。任何人都可以抢夺失去庇护者的财产。而失去庇护之人若是敢因此反击杀死受庇护者，那官府反而要来杀失去庇护之人。一个人失去庇护之后，就会变得更加懒惰，只赚取勉强能维生的资源，也不积攒什么。

    由于官府没有庇护这些人的义务，所以贫民窟的摄像头数量很低。

    ——一个对他比较有利的环境吗？也还好……

    至少贫民窟内无人机还是比较多的。根据原闻人的了解，只有地球的贫民会这样露天居住。似乎有很多其他星球的人类会对这些家伙的生活感到好奇。来这里取材的无人机数量真的不少。

    数十分钟之后，原闻人掀起一道塑料帘子，钻进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这空间的主人抬头看了看，见是一个完全义体化的武者，便没有理会，继续低头睡觉。他应当是失去庇护的人，对此也已经习惯了。这“屋子”里除了一点破烂，也没什么好拿的。

    原闻人叹息一声，然后直接穿过这“屋子”，走进“隔壁”。

    她就这样直行。

    突然，原闻人僵住了。

    在相当边缘的区域，她再一次捕捉到了那绿林的踪迹。

    还是向南。

    那绿林还在继续向南走。

    ——他要进入荒野……

    原闻人低下头。

    荒野可不比城市。在荒野上，辅助狙击的无人机太显眼了。或许会有其他星球的阔佬喜欢看地球贫民挣扎的样子，但是绝对不会有阔佬喜欢看这一代千篇一律的荒漠。大部分无人机续航也没那么厉害，轻易不会离开主人太远。

    而原闻人也不可能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了在自然的环境下，一个义体人的存在是非常刺眼的。她在荒野里太容易被发现了。

    “可恶……”

    老实说，原闻人也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至少因为她的猎杀行动，那个绿林在多明戈城内的时候，就没工夫去屠戮一般人。她已经保护到了一些民众。

    用武祖的话来说，“这也是一种胜利”。

    况且，现在差不多就是前辈所说的出关时间了。最迟也就是后天，那位很强的老前辈就可以出关了。到时候，可以去拜托他……

    但是……

    ——不甘心。

    世界太大了，义体太容易更换了。若是老前辈明天才出关，那他未必有机会可以追踪到那正在往南走的绿林。

    原闻人再次想起了被杀的七个人，想起了那科研骑士描述的惨烈死法。

    原闻人抱着枪，义无反顾的朝南走去。

    ………………………………………………………………………………

    博尔术选择远离干道的地方离开多明戈城，朝着一处峭壁走去。

    他的义体很小，这种体型的物体一般不会是卫星监控的目标。这也是他为什么孤身上路的原因。

    女孩似乎不习惯被他抱着，挣扎了一下，道：“大侠，我们去哪呢？”

    “去哪……”博尔术思考了一下：“嗯，说不定在下一个城市你能找到一份工作呢。”

    突然，他侧着头，然后想了想，说道：“能不能成，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

第七十六章 争命

    向山在大街上快步向前。与此同时，他的内功也以无线电为触须，不断的向外延伸。

    他小心的劫持了附近的一些无人机。这些民用无人机几乎不会设防。向山还得考虑这些无人机在执行了他的任务之后，还能自动回到原主人身边，所以只选择了电量充足的部分、硬件能够支撑复杂寻路软件的部分。

    剩下的部分则是被他植入了少量的代码，可以充当临时的信号中转节点。

    在这些无人机的帮助之下，向山的感觉顺着数据链扩张。

    【师父……】向山的眼角跳出了尤基的会话，【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出发了……但是这样真的蛮危险的吧？】

    【小原他那个地方选得就很好嘛，周围也没有官府的监控，咱们把车子挖出来了，就可以直接走。】向山回答道，【而且我给你的路线图，也是绕过了偏外围的鹰犬兵营。】

    【这处基地……】

    向山道：【别基地了。那个绿林开始滥杀的时候，我们在这个城市就呆不久了。说不定我们都没机会回来再去取另外的两台载具。】

    向山吩咐尤基将性能最好的“骡子”从土里挖出来，然后沿着城市边缘绕行小半圈，前往城市的南侧。而向山自己则穿过城市，去追击原闻人以及那个绿林。

    如果向山是那个绿林，那么他就绝对不会在环境极其复杂的城市之内与一个狙击手周旋。自己多半会选择前往荒野。

    而到目前为止，所有关于第八武神的传说都表明，第八武神到死都没有离开德拉科鲁兹城。基于这一点来看，想要寻找“第八武神遗产”，就只能前往德拉科鲁兹城——也就是向南走。

    这与向山之前收集道了情报不谋而合。

    向山现在就要去尝试在城市内锁定那个绿林。与原闻人不同，向山的近身格斗更强，义体所用的零件，多是来自于陶恩海突围一战中斩杀的官府精锐。他有把握在近身冲突之中拿下那个绿林。

    而对向山这内功强劲的侠客而言，城市内复杂的监控系统也不是问题。如果运用得当，它还可以成为一种助力。另外，复杂的建筑环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那个绿林的发挥。

    他要尝试在城内截住那个绿林。

    而尤基则是一重保险。那绿林到底也是懂得规避监控与视线的。向山现在还不能实时把握那家伙的位置。他没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在城内截住那个绿林。而尤基过去，至少还有希望截住原闻人，让那个蠢货别去荒野上送死。

    突然，向山动作顿了一下。他在会话中快速说道；【徒弟，停下。有一组鹰犬在你前方六百米处，暂停数分钟，然后朝东面绕一段路……】

    【啊？那时间……】

    【那就别让我再浪费时间想办法救你！】向山呵斥道。

    与此同时，他加快了脚步。

    …………………………………………………………

    多明戈城的正南方有一段陡峭的地势。这是通往高原的道路。

    那女孩走得不是很稳。她心惊胆战，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从山石上滚下去。

    但是这个时候，“大侠”却又变得非常小气，都不肯拉她一把。

    女孩觉得自己整个脚掌都酸痛不已，足弓好像要断裂了一样。她再次可怜巴巴的望着博尔术，想要求他帮忙。

    但是“大侠”却浑若未觉……不，不是，他根本就故意远离了三米。

    ——为什么啊……

    女孩只觉得心惊胆战。难道就像故事里那样，大侠帮助了一个人之后，就一定会远离他吗？

    博尔术望着身后。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悬停着一台四旋翼无人机。这无人机构造上虽然号称“无声”，但是对博尔术来讲，却还称不上“隐蔽”。那无人机也干脆放弃了隐藏的想法，就这样近乎正大光明的在后面缀着。

    仿佛在说，“子弹马上就要来了”。

    这也是策略。博尔术心想。那个刺客就是要让他精神保持高度紧张。

    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疲惫。而越是疲惫，就越是容易出现错误。

    这无人机在二十分钟之前就是这样了。

    但是，这耐力的比拼，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只要越过这一道高坡，他们就会进入一个地形复杂的地带。这一小块地带在地图上很狭窄。但博尔术却更容易借助地心，隐藏自己。

    这里就是关键地带了。

    他抬头看了看，发现一块凸起的岩石。他指了指那块石头，对女孩说道：“我们去那里，你且休息一下吧。”

    女孩喜出望外，点了点头。她快步向山上爬去。

    而博尔术没有看那个女孩，而是看着下方。他已经将视觉切换到主动的红外线测速视野上了。他肩甲内置的发射器，在散发大量的红外线，在黑夜之中会无比显眼。但与此同时，他能够轻而易举的捕捉道速度远超背景环境的物体。

    这是挑衅。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对侠客有利的环境。现在，那个可能会阻碍侠客攻击的女孩正在远离他，他自己就是夜晚最显眼的目标。

    那个侠客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原闻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枪手的战斗，除开“近身枪斗”这一条之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情报战”。开枪的那一刻，就是自身暴露的一刻，也是有可能决定生死的一刻。高手过招，都会心存默契的进行侦查与反侦察的试探。

    而这个家伙，则是将自己的命摆上了赌桌。他对自己的本领相当有信心，他就凭自己的武功，赌自己不会在第一枪下死亡，赌自己能在被射杀之前反杀！

    侠客在尘土之中架起了自己的爱枪。

    无人机收集到的情报，沿着数据链汇聚了过来。原闻人看到了“风”的流动，看到了大气之中的“水”与“尘土”。“密度”对她来说，成了一个可见的物理量。

    在如此距离的狙击之下，不光是风，空气团的密度都会都弹道产生影响。在原闻人的演算之中，不均匀的大气始终让自己的弹道摇曳。

    而此时此刻，侠客的精神也处于激荡之中。

    ——这是赌命。

    原闻人强迫自己再去回忆城市之中被杀的那七个人，回忆自己行侠之路上见过的其他受害者们。

    她的思想在这一瞬澄净了。

    而微弱的海风，也恰到好处的将干燥而充满灰尘的空气团推开。

    一条确定的弹道，连接了枪口与那个红外线源。

    “就是现在！”

    原闻人开枪！

    在这个距离之下，博尔术已经看不到枪口喷出的火焰——尤其是经过消焰器压制之后。

    但是，在二百米外，算法就为他筛出了一个“高速移动”的目标。

    千锤百炼的武道算法为他规划出了全新的路径。博尔术一个闪身，双足发力，就像山下冲去。

    他要这样避开这一发子弹。

    但是，他他发力的这一个瞬间，其他的子弹也纷纷在视野之中凸显。

    第二发子弹……第二发子弹就冲着他的脑袋！

    不止一发。

    当然不止一发！

    博尔术的正前方，还有数枚子弹！

    博尔术双轮侧向转动。他整个人如同不倒翁一般在前进的方向上晃动数次。

    数发子弹被他险之又险的避过。

    但是有一发子弹却打在了峭壁之上。“嘭”的一下，裂痕快速扩张。

    博尔术一脚踏出，想要借力，没想到却蹬下一大块山石。

    这一下确实出乎意料。博尔术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下方翻滚摔落。

    ——冲着我的落脚之地吗……见怪……

    博尔术直到自己不能让四肢全部离地。他的尾巴深深插入岩石。只是一毫秒，尾巴上如同剑龙尾刺一般的刀刃就这样断裂。但这也为他争取了一瞬。他双手库病痛，调整体态。

    然后，一发子弹如同一发铁锤，轰的一下将他拍在峭壁之上。

    ——还好！

    博尔术不知道自己身体的那一个部分被破坏了。或许是关键部件，或许他再动下去义体就会爆炸。但是他却如此提振精神。

    ——反正也不怕死……

    没错，本来就是不在乎这条命的人了。

    只是，博尔术内心却有一丝丝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不同于极道共识疗法强制赋予他的共情，这是某种发自内心的……发自内心的……

    “啊！”博尔术大叫一声，手脚并用的从陡坡之上往下冲刺。

    激波如同海啸一般扩张。

    这个男人，顶着一个狙击手的子弹往前冲刺！

    ——这一枪还没有要我的命！这一枪也是！

    数发子弹的力量，让他反推了弹道，继而确定了那个枪手的位置。

    原闻人也明白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她看着准星之中不断冲刺的那个绿林怪物，冷静的将子弹压入枪膛，一次次的看强，仿佛根本不在乎死亡临身一样。

    “还有一点点机会。”

    枪手对格斗者，还有一百米的“黄金距离”。在这一百米之内，武者很难争取道闪避子弹的功夫。

    ——我还有一百米！


------------

第七十七章 及时

    原闻人已经舍弃了全部的感知，将一切都赌在最后的一百米上。

    那是一个枪手对格斗者最有利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之下，子弹的速度不会给近身格斗着任何反应的机会。再如何强大的高手，也只能依靠“预判”来赌命。另一方面，在这个距离之下，枪口的移动速度，无论如何都会大于武者横向的移动速度。

    而这一形势，会在格斗者欺进数米范围后逆转过来。枪口的移动速度就有可能跟不上身法。

    原闻人干脆站了起来。这是一块缺乏遮蔽的旷野。她不可能在维持隐蔽的条件下撤退。换言之，女侠已经无路可退了。

    她切断了与绝大部分无人机的联系，只保留百米之内几架无人机的感知。这些晚来的数据流已经降到了最小，她的大脑只需要处理最简单的数据。

    原闻人卸下加长的枪管

    ——我还真是蠢死的……

    端平枪口。

    ——不要怕，还有希望。他现在已经被削弱了一波，并且零件也面临散热的压力。

    调整义眼焦距。

    ——这一次必要为死难者……

    博尔术踏入“百米范畴”。在那一毫秒的时间之内，原闻人的杂念就如同梦幻泡影一般消失。

    扣动扳机。

    在原闻人的视野当中，博尔术的身形突然“变粗”了一下。

    还有大概八十三米。

    第二枪。

    依旧没中。

    还有大概六十几米

    第三枪……

    大地上炸出一个土坑来。而博尔术为了规避子弹，不得不双足腾空一瞬。

    五十米的距离，原闻人已经不需要用双手来操控枪械。她单手握着狙击步枪，另一只手则接住了腰间弹出的速射冲锋枪。

    火舌喷吐，子弹如同雨点一样涌出。

    而原闻人的狙击枪，则始终锁定着博尔术的要害。这一把枪的子弹，才是藏在雨点之中的尖刀！

    博尔术不得不划出复杂的曲线轨迹，以规避子弹。他的上半身几乎晃成了一个节拍器指针，腰腹与尾巴摆动的力量在辅助他的转向，同时也在寻找最大的子弹射入角。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最后一枪！

    当那颗子弹擦过博尔术颈部装甲的瞬间，原闻人知道自己死定了。

    在交战之前，她就已经长时间进行疲敌战术，削弱这个绿林的经历。而一直到开火为止，她都在利用优势的情报，推算接火后数回合内的局面。

    她确实做到了最好，没有一丝的失误。

    只是这家伙的武功确实高过自己。

    切入近身作战之后的十招之内，自己就会被格毙。

    但就算如此，原闻人也不打算静待死亡。

    这个绿林已经是状态最差的时候了。他的部分外装甲已经接近疲劳，系统也要面对散热物体。这个几招之内，就算是死，也要打坏他身上几个部件！

    原闻人扔掉狙击枪，同时腰间自动弹出另一把冲锋枪。枪膛切换形态，取消宣泄反冲力的结构，令后坐力完整作用与枪械本身上。侠客一面喷射子弹，一面快步后退。

    博尔术在地面上划出之字形的轨迹，如同猛犬一般冲刺。此时此刻，原闻人的弹道已经追不上他了。

    双方距离只剩下最后一米，博尔术预备发力……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几束雷达波阵。

    不是单一一束雷达波的广域扫描，而是瞬间出现的不同频率雷达波……

    ——有杀气！

    博尔术本能的觉得视另一个狙击手在窥探。

    侠客虽然多是孤狼，但是有同伴也不奇怪！

    念头刚刚成型，他的双脚就已经带着身体后撤。

    原闻人抓住这个机会，将弹鼓内剩下的子弹全部射出，双方的距离拉到了十米。

    按照道理来说，刚才博尔术双手一伸，原闻人借助后坐力完成的游龙步再怎么精妙，也难逃一死。但是那突如其来的雷达波打乱了博尔术的节奏。原闻人本人也受到了这雷达波的干扰，但是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对方来了援助，自己最多也就是换个死法，所以根本不为所动。

    在这一瞬间，局面就这样改变了。

    原闻人左手举起对准博尔术，手腕内置的数发子弹保持着压制。她的右手则伸向身后，取出其他的武器来迎敌。

    而这个时候，博尔术才看到了雷达波的来源。

    那居然是一辆外形相当凑活的战车。

    “骡子”内，尤基惊魂未定的将手指放下，然后戳了戳身边快吐了的小家伙，喘息着说道：“还好……还好赶上了……”

    “咿！呀！”

    在向山的指挥之下，尤基总算找到了这里。按照之前原闻人教过的做法，他用几种不同的雷达波束扫射出去。

    从监控系统上来看，远处那两个在战斗的黑影瞬间分来，自己应该是起到作用了。

    但是……

    【师父，好像没用……】

    博尔术翻滚闪避子弹的同时，打量了一下战车。他从结构上意识到，这战车可能没有安装足以致命的武器，最多也就是一个雷达波的发射器。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立刻扑向原文人。

    但两人相距只剩一米的瞬间，他好像被一个无形的铁拳捶翻。在一串火星之中，尤基甚至看到了飞溅的装甲碎片。

    ——不可能……

    博尔术在内心狂吼。刚才开枪的射手，不在乎自己面前这个家伙的性命了吗？他们两个距离只有一米多，而且都还保持着高速的身法，纠缠在一起。子弹从远处到这里都要几秒，但是正在缠斗的两人，却是每秒都会变换身位。

    远处，向山正在等待一股微风的结束。

    他说道：【正好够了。】

    武祖虽然不喜欢枪械，但是他多多少少还是懂一点点枪炮武功的。至少狙击不成问题。

    博尔术发现自己下腹的外装甲已经被彻底剥开。只要再来一下，内部结构就会被破坏。

    刚才第一个枪手的速射冲锋枪子弹，也不是白费功夫。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下一发子弹就已经出现。子弹直直射入他的大腿。电子肌肉纤维感受到强烈的外力，预警系统启动，以特定的方向、速度开始收缩，锁住子弹减小伤害。

    他的大腿僵直了一瞬。

    这一瞬间，向山的下一发子弹就已经击碎了他的肩甲。

    ——不可能啊……那家伙到底是用什么做辅助的……

    ——没有辅助仪器观察大气的状况，再强大的枪手也不可能完成超远距离狙击……

    向山当然不可能强到不借助无人机就完成这种超远距离的狙击。

    答案是无人机。

    向山骇入了无人机。不只是他在城内骇入的那些。那些无人机还作为跳板，将他的意志传递到了原闻人带走的那些无人机群上。

    原闻人为了应对那个“一百米”，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少数无人机上。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向山接管了机群。

    他直接使用了原闻人布置的无人机阵型——这可是一个成熟的狙击用观测阵型。

    向山甚至还在赶来的路上，顺道灭了一个官府的武者，夺了他的狙击枪。

    这枪多少有些用不习惯，但是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此时此刻，向山就这样端着枪，一步步向前，同时根据无人机的指引，断断续续的开枪。

    而数秒之后，博尔术才意识到，新来的这个枪手，好像比自己正在对付的这一个还要强大一点。

    他看了看自己的装甲状况，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办法杀死这个枪手了。如果他执意要杀这个枪手，就必须在那个预判能力恐怖的高手面前坚持作战数秒。而这数秒内，这个较弱的枪手也会反击。就算是博尔术，也没法保证一枪不中的后退。

    博尔术身体多处外装甲都已经碎裂了。

    他改变了策略，身形一转，尾巴扑向了原闻人。原闻人以枪相抵，不了那条尾巴只是在她的手腕上轻轻一拍。这一拍实际上已经用上了博尔术毕生的技巧。这巧劲可以暂时的破坏常见腕部结构运行。这枪手腕部需要稍作维护才能保持精准。

    与此同时，原闻人剩下的枪械也被他打碎。

    然后，博尔术不做一点停留，就这样冲上了大山，绕到女孩躲藏的那一块石头背后。

    向山本来是想要持续开枪。但是突然，他也愣了一下。

    枪里没有子弹了。

    向山自嘲的摇摇头。这枪毕竟是抢来的，他确实没掂量出来枪内子弹的具体数目。

    现在换弹也来不及了。这个距离的狙击还是要看风的流动的。一点点微弱的风，一点点不均匀的气团，就可以让子弹的弹道产生细微偏移，从而发生巨大误差。时机转瞬即逝。

    ——这玩意果然不好用啊。

    向山如此感叹到。如果是近身作战的话，那个家伙绝对没有逃回去的机会。

    当然，如果不用枪械，他也不可能救下原闻人了。双方的距离确实太夸张了一点。

    “不过，这次还真是惊险。”向山叹息：“如果没有尤基那小子雷达波惊退敌人一瞬，让他们重新拉开距离，那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他。”

    “话说回来，那家伙居然不逃吗？”


------------

第七十八章 其言

    GA-R03将精神从网络上收回，然后对身边的游骑说道：“检索完成。我们已经掌握了大致情报。”

    另外两名游骑在他面前俯首道：“请指示。”

    就在刚才，GA-R03发挥自己的特长，通过微信信号骇入了多明戈城的各个节点，收集自己可能需要的情报。

    GA-R03所领导的猎杀小队，在多明戈城以南数千米的山岗上。他们占据了一处制高点，正在利用电子迷彩搭建休整区，让诸多士兵维护自己的义体。

    “目标是一个拥有高速轻型义体的武者，真名不明。”GA-R03将一份资料打包分享给下属：“根据记录，此人至少在一年之前还是一个侠客，有个‘条子侠’的称号。在这段时间内，或许是受到了极道共识算法的影响。他现在的行为，已经接近绿林。”

    两名游骑没有说话，脑海之中已经飞快的思考起可能的对策。

    “武功是‘RX天马’体系，包括了‘彗星跑法’、‘流星拳’、‘回旋捶法’等，或许还有‘射手’的枪炮武学，但是之前的记录之中没有显示他掌握了相关技能，或许是没有学全。”GA-R03继续说道：“另外他的义体性能也并不支持等粒子束流。另外，他的体内还按照自己的心意，安装了诸如次声波发声器、爆闪灯之类的非致命性武器。”

    有一名游骑提出了疑问：“为什么要安装这些武器？他的假想敌是谁？”

    “他对第四武神的‘守法如法在’理念很是痴迷，向往旧世代那个规则严密的世界，所以模仿彼时律法的执行者去迎敌。他或许是充分考虑了面对‘不能杀的敌人’时的应对手段。”

    “不能杀的敌人”对游骑们还是一个很新鲜的体验。“反是侠客都应该死”以及“凡是不应该死的都应该生存下去”是他们烙印在思想中的准则。他们可从来没有想过那类古怪状况。

    “了解了。”游骑虽然不理解侠客的疯狂想法，但还是将之记录了下来。

    GA-R03就是欣赏这些游骑的这一点。

    “游骑”这个制度就是他的老师阿耆尼王所创建的。后来，各个地方的庇护者也先后效仿，在自己所统帅的团体内建立游骑队伍，猎杀江湖人。尽管这个制度推广开了，但是阿耆尼王手下的游骑兵，始终是最精锐的游骑。

    而他们的大师兄，Fe-九01则干脆就是铁手游骑的领袖。

    和这些精锐一起执行任务，就可以省下很多心力。他甚至可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继续探索内功之道。

    “不要小看这一门武学。‘RX天马’与神速王的‘变体月光蝶’是同源的武功，都可以追溯到武祖所创造的超高速斗法。当然也无需太过束手束脚。距离他上次被记录，只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的时间，就算他天赋异禀，也不可能跨越一重天地。”GA-R03道：“尤其是内功。这一点上，我们完全不需要担心。”

    “唯一值得担忧的，只有他的藏匿能力。”

    一名游骑思考片刻，道：“资料显示，这个家伙为了宣泄杀意，在城内杀死了七名无庇护者。是否可以找其他的理由，调动本地的基因库保卫武装？”

    GA-R03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拒绝了：“不行。我是老师的亲信。我出现在地球上，或许会被视作是一种信号。在他们的视角下，我不可能为了七个无庇护者或者一个绿林就专门道地面上跑一趟。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那些保卫武装的军官知道。”

    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谜题。阿耆尼王对待第八武神遗产的态度非常怪异。按照GA-R03所想，如果发动新大陆庇护者的全部力量搜寻，那么数年内就可以将整块大陆犁上几遍。第八武神就算按照古代传说建设陵寝，也该被挖出来了。

    但是阿耆尼王偏不。他宁可派遣小分队，一点点的排查，也不希望其他庇护者知道他在找这玩意。

    GA-R03还记得，大概六十多年前，德拉科鲁兹城的一位中级军官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并提出协助的想法。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就有阿耆尼王的王卫兵上门，说怀疑他与侠客有接触，将他带走调查。等到这位军官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最近几年的记忆，乃至于内功全废，思维都受到了影响，不得不提前退役，去金星轨道内的太空城养老。

    这次事件最大的获益人是科研骑士王翼艾莫里阁下。不少不知内情的人都怀疑，所谓“城主与侠客有接触”就是王翼艾莫里阁下栽的脏。而阿耆尼王“宁可杀错十个也绝不放过一个”的作风是百多年前就有名了的。

    GA-R03始终不明白自己的老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他清楚这个问题绝对不能问出口，否则的话，可能就要轮到他失去几年的记忆了。阿耆尼王很推崇旧世代的“军队文化”，最欣赏服从命令的人，以及不会去琢磨机密的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作为“庇护之列王”的一人，阿耆尼王保护世界的意志非常坚决，不可动摇。

    他们是在守护世界。

    这个时候，一名追命游骑突然抬起头，似乎在观察什么。

    然后，GA-R03的意识内弹出一个申请。

    【观察到一个大功率红外源，主动式红外探测的可能性很高。请求搜查。是/否】

    GA-R03允许了。

    也不见游骑们如何动作，就有八架六旋翼中型无人机升空。这种无人机外壳坚固，可以短暂的承受义体的重量，甚至可以作为施展轻功身法的落足点。

    几秒后，就有画面传回。

    那追命游骑有些不可思议：“这是我们的目标？”

    “什么？”GA-R03立刻接入画面。

    他确实看到了目标。画面内的“红外源”，虽然义体外装甲有所损伤，而且涂装也换了，但是确实与“条子侠”的义体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与人交战，但不是庇护者，没有找到多明戈城方面的出击记录。”

    “有资料显示，多明戈城内可以发生了一起长达数日的猎杀式狙击战。他或许已经与侠客交手。”

    “他为了宣泄杀意，杀死了七名无庇护者。这件事或许会引起侠客的非正常敌意。”

    不需要GA-R03命令，这些精锐们就依靠高度信息化的思维网络，完成了对整件事的还原。

    随后，一个有着重提示框的请求覆盖了GA-R03的视野——这得是半数专家一致申请才会出现的。

    【出击。是/否】

    GA-R03念头转动，然后移动道了一个扩展件上。

    这义体是一个类似于蜘蛛腿的结构，足有一米长。他义体的正下方有一个扩展插槽，可以与这个移动用扩展部件相连接。这个扩展部件可以有效克服包括“楼梯”在内的多种复杂地形。

    然后，数条人影无声无息的融入黑暗之中。

    ………………………………………………………………

    博尔术蜷缩在岩石后面。他背部的外装甲几乎全烂了。这块装甲本来在城内就承受了好几发子弹。就算有受身的功夫，金属也接近极限了。刚才他被子弹拍地上那一下确实很伤。

    而其他部位的外装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女孩几乎哭了出来：“大侠，你怎么……”

    “闭嘴！”博尔术粗暴的呵斥道：“你懂个屁！”

    女孩真的哭了：“大侠对不起……我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她本想靠近，却被博尔术身上喷出的高温气体烫到了。

    博尔术没有理会他，从自己腰间的舱室里取出临时的护甲，然后从女孩的包里拿出临时让她拿一下的冷却液。他确实没想到会惹出这种高手。如果只有第一个枪手倒也罢了。按照刚才的战况，他杀了第一个枪手之后，还能保持完整的行动能力。到时候就可以回多明戈城，随便杀几个武馆人，补充一下金属资源，拼凑出临时外装甲，然后再去劫掠那些武者的竞赛义体。

    拥有内功的话了，对付那些武者不是太难。

    但是第二个……他就算是万全状态，也不敢说对付。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这样逃到了这块岩石后面。一块石头而已，在真正的重火力面前依旧不能构成有效防御。就算那些侠客顾忌女孩的命，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地方能提供的防御有限。而他躲在石头后面，还会失去对那些侠客的视野。

    武者的思维让他对这种行为感到屈辱。

    但是……

    ——好像有话想说……

    博尔术按捺住一巴掌扇女孩脸上的想法，平缓的说道：“你听好了，我其实没有救过你。我只是想要杀杀人，然后顺道杀了一群人。我没杀你，纯粹是因为没看到你。”

    “啊？”女孩楞了一下。

    “我是坏人。我是一个绿林，绿林知道吧？”博尔术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石头后方：“那些家伙才是真正的大侠，你知道吗？”

    女孩再次愣住了。她的世界观好像受到了某种挑战一般，整个人都在发抖。

    “终于怕了？怕就对了。”博尔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多话。他现在想说的话比之前几天加起来还要多：“那些人是侠客，是大侠。你走出去，实话实说，他们不会杀你的。我杀了人，他们是来杀我的……”

    “可你就是大侠啊！”女孩执拗的说道。


------------

第七十九章 强势

    向山背着自己的枪，一只眼睛向上抬起，盯着正上方那块绿林藏身的岩石，而另一只眼睛则平视前方。他保持这种姿势，走到了原闻人的面前。

    原闻人站起来，对向山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向山叹息：“小原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实在是有点……不智，你知道吧？”

    他方向枪，敲了敲原闻人说道脑袋：“我们总说，小胜则亏。侠客的总力量是小于官府的，所以只能在游击运动作战之中，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保证自己的安全也很重要……”

    原闻人低着头，沉闷的说道：“可是，确实有人死了。公道不会自己实现自己，总得有人来践行。如果我不出手，你不出手，他也不出手，那世上还有什么公平与正义可言？”

    “可你话里的那种‘公道’，世界上只有极少数的群体可以给实现。”向山稍稍偏过头，“你要是死了，或许那两个家、七个人就会被永久遗忘。相反，你活着，才有机会为他们声张正义。”

    “可我记性确实不大好。”原闻人说道：“或许很多年后，我都会忘了这件事吧。这个世道，这种事情太多了。我没法一件件的记住。我只好记住一件，解决一件……不然我怕自己会忘。”

    “这就是‘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问题。”向山摇摇头：“既然‘这个世道’导致了‘这种事’很多，那么我们首先要做的，是针对‘这个世道’……算了，在这里辩也没有什么意义。你且去‘骡子’那边补充一点弹药吧。”

    刚才原闻人为了对付那个绿林，已经将神上的弹药给打空了。而尤基又是一个低改造率的人，让他离开载具，实在是有点危险。

    原闻人很少直接反驳向山的话。这让她感觉有些不安。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心不能平。她看着向山，发现老前辈好像也没哟库生气。于是，原闻人开口问道：“您觉得，我们真的可以改变这世道吗？”

    “或许道路漫长又曲折，但至少我们确实在寻找……”向山抬起头，“别再废话了，待会我还要想个法子去干掉那绿林。”

    向山看着那块岩石。那石头很厚，确实可以抵挡轻型火力。但一颗高爆炸弹就可以让这块岩石破碎。

    如果那绿林没有找这个掩体，那他大可以提前看到炸弹，然后躲闪。躲在这岩石后面的话，绿林反而无法确认向山他们的行动，没法提前做出躲避。

    “他居然没有逃走，也是奇怪。”向山道：“要抛一颗炸弹过去试探一下？”

    那绿林的外装甲在之前的交战中已经破破烂烂了，很难抵挡热武器的攻击。

    “前辈，不可。”原闻人摇了摇头：“岩石后面还有一个人，一个肉身的人类。”

    “肉身？几乎无改造率？”向山吃了一惊。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就算有，那也是社会的最底层，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那种。很难想象这类人会与一个绿林扯上关系。

    原闻人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向山，并附上自己之前的猜测。

    向山挠了挠头，犯了难：“他莫不是想要看挟持那个家伙作为人质来胁迫我们？”

    这种事也是经常发生的。侠客既然以兼济天下为己任，就多半会在意他人的生死。所以，经常有一些反派角色拿无关人群来威胁侠客。

    向山自己觉得自己还挺铁石心肠的。但是按照“人格覆面和信息源个体在相同的情景下会做出相似判断”这个设定来看，这有人拿一个城市的人命威胁他，他说不定也会怂。

    而在众多的人质种类当中，“无改造自然人”是最优质的那一种。

    无义体的人类太脆弱了，轻轻一碰就会死。

    就算是外装甲破碎的武者，也可以将之擒住。

    这还真是麻烦。

    原闻人有些犹豫：“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绿林一直在保护那位年轻女性。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或许他不会这么做？”

    “哦？”向山沉思片刻。原闻人多少有些内功，头脑已经与正常人不一样了。她对一个个体的行为解读，比一般人更加精准。

    向山道：“那多少需要准备一下了。”

    说着，他一拍“骡子”侧面，拍开一个暗格。里面有近百只微型机械昆虫。

    向山一挥手，这些微型机械就借着夜色混入周围的环境当中。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草木与普通昆虫了，这些小东西也算“显眼”，但是至少不会被人第一时间发现。

    与此同时，向山想要调集无人机群，掌控周围的环境。

    无人机群缓慢朝着山上移动。

    但就在这个时候，向山感觉到了不对。

    …………………………………………………………………………

    “你就是大侠啊”这句话，让博尔术沉默了好几秒。

    他又几秒钟都是一言不发的。

    只有手臂依旧在执行更换护甲的任务。

    女孩很害怕：“大侠你……”

    “够了！”博尔术腾的站起来，愤怒的说道：“狗屁大侠！我不是大侠！完全不是！”

    他暴躁的推开那个女孩：“你现在给我离开。再敢这么叫我，我一定杀了你。”

    女孩跌倒在地上，衣角带起一片灰尘。

    这个瞬间，博尔术看到了让自己毛骨悚然的画面。

    灰尘之中，他好像看到了……几道正在游移的光柱。

    有一种瞄准具，会射出一道平行光束。这一道光束是不可见的，只能在碰撞到物体、发生散射之后，才能被特殊的义眼捕捉到。

    据说在自然人的时代，这种器具甚至被用在狙击上。但是赛博武者很少这么做。平行光束无法绕过弯曲的大地，也会被大气所干扰，对枪炮武者的超远距离狙击来说毫无意义。

    相反，一些对“射击”没什么天分的近战枪炮武者，会用这种瞄准具来补全自己的短板。

    ——有敌人，而且近在咫尺……

    博尔术清楚，刚才他推倒女孩之后，女孩带起地面上的尘土。这些尘土让大气造成了平行光的散射，产生了所谓的“丁达尔效应”。

    他幸运的看到了光的路径。

    这个瞬间，博尔术什么都没有想，心灵在成为绿林之后前所未有的澄净。他快速滑倒，然后暴起那个女孩，以普通人能承受的最快加速度移动自己。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连串的阴影。

    不是那些侠客，而是从南方、从上面来的敌人。

    ——刚才他们连这个家伙也想一起杀。他们不是侠客……官府的人？

    念头刚刚生出，一连串的子弹就已经落下。

    刚刚取出一批诞下的原闻人离开抬头。她迷惘的看着上方。刚才一连串的闷响她都听见了。那是枪声——虽然经过消音器与消焰器的处理，但这确实是枪声没错。

    而子弹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开枪者与目标的距离非常近。

    而“目标”的位置居然是……岩石后方？

    “怎么回事？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来杀这个绿林？”原闻人有些吃惊。这确实有些巧了。她跑到向山身边，问道:“前辈，事情有变，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向山没有回答。这个时候，原闻人才发现前辈的表现有些怪异。他合上了金属的眼睑，身体完全静默，只有颈部的散热结构有全力工作的动静。

    这竟是全力运转内功。

    这时候，向山从合成器里勉强挤出一个字来：“撤……”

    “什么？”

    原闻人没有听清。

    “跑！快跑！”向山如此说着，抓住原闻人就往后撤。他跳到了骡子的上方，对立面呵斥道：“一切无线信号，立刻后退！”

    他方才遇上了高手。

    就在刚才，向山想要将无人机群往山上面调。但是，最前边的无人机进入一个范围只有，另外的一个信号接入了进来。

    然后，某种霸道的内功就随着无人机群的数据链快速流转。

    向山的内力与这一股内力正面碰撞到了一处。

    这是自苏醒以来，向山第一次在内功方面感觉到“吃力”。在部分操作上，他的反应速度是快过对方的。很显然，他全盛期的神经反射是要强于新来的这位高手。但是，他遗忘了许多操作，而这二百年来，内家的武学也在快速发展当中。

    那股霸道内力在无人机内刷新的许多代码，向山在结构上就没看明白。

    这绝对不可小视。

    向山调整义眼，捕捉到了山岗上那个正在发射庞大电磁信号的家伙。

    那是一个古怪的义体。它的底座有几对类似于蜘蛛腿的结构——这个倒是不算太罕见。但是“蜘蛛腿”之上的区域，却没有一丝人类的样子。怎么说呢，这就好像是背了一个胡椒罐的大型蜘蛛一样。

    向山感觉自己的灵魂碎裂成了两份。更年轻的那一份在狂笑。这个形象似乎让他产生了什么滑稽的联想。而更年长的那一部分则在咆哮。

    带着愤怒，带着悲戚。

    “哈特曼……”


------------

第八十章 包围

    剧烈的头痛再次出现。相关的记忆迸发出来。

    贾库布·哈特曼不是创造技术的人。

    但是，他就好像是那一种被技术选择的人一样。

    这个家伙的大脑似乎天生就更适合理解“程序”一样。他可以很的反编译与破解。

    在“内功”这一门技术诞生之前，就连祝心雨都只是与他旗鼓相当——甚至在年纪尚轻的时候，祝心雨都曾败在哈特曼的手下。

    而在内功诞生之后，哈特曼也就成为了第一个为了内功而抛弃一切的人。

    他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的认知，在避免受到思维惯性、先天本能干扰的同时，将大脑的各种部分尽可能的用来处理程序的问题。而具体的做法，就是抛弃人形的义体。

    哈特曼这个疯子是故意选择“不是人”的形象的。

    在这之前，所有义体化都遵循着人类固有的心理——所谓更符合“人性”。

    有些时候，向山也觉得所谓“人性”之内，有太多狩猎采集时代与农耕时代的残渣，不适合工业化的现代社会。但是，他最多也只主张剔除这一部分。

    但哈特曼直接遗忘了自己是个人的事实。

    而这极端行为居然为这个天生的黑客带来了极大的正收益。

    如果说祝心雨是依靠着“超人企业”内的岁月、精通各学科知识，以内功创始者的身份去理解内功，那么哈特曼就是野蛮的将自己的大脑发挥到了极限。

    虽然在内功诞生之后，哈特曼不曾胜过祝心雨，但是别人也不曾胜过他。

    而可耻的是，在每一次“战争”之中，哈特曼都站在了向山的对立面。

    他身上没有一丝黑客所崇尚的自由不羁。这家伙骨子里就是强权的崇拜者。

    贾库布·哈特曼完全义体化，是因为向山破坏了他的生物组织。

    而他之所以完全抛弃外功，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在这一领域与向山等侠客争辉。他不可能出现在前线上——所以他也放弃了这份“荣耀”。

    而武祖向山的最后一战，也是他盯着祝心雨的压制，保住战舰动力系统的控制权，利用战舰转移战场，最终导致了向山的战败。

    回忆之中，高能粒子束几乎已经扫中了那个滑稽的“胡椒罐”。

    然后便是天旋地转。

    而现在，相似的身影出现在了向山的面前。

    说出来有些可笑，向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惊惧”。

    他浑身出现幻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四面八方出现的重火力撕碎一样。

    “安全感”瞬间跌至负数。

    但只一瞬，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哪怕是全盛期的自己，都没法以内功与阿耆尼王僵持。

    若是没有祝心雨的支持，向山也只能自保，保证自身义体不会被篡夺而已。

    而且，阿耆尼王是绝对不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前线的。他除开内功之外，主修的就是军道战阵，充其量还有一点巨舰武学。就连用人质胁迫第八武神的时候，他都是位于大气层外的舰队中的。

    ——不是那条老狗本人……是他的模仿者或者学生？

    向山在原闻人的惊呼之中，劈手夺下了原闻人的冲锋枪，然后跳下战车。

    怒火熊熊燃烧。只要还有一份可能，他就绝对不会让这个家伙活着离开。

    …………………………………………………

    GA-R03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

    他居然没有在一瞬间夺下那无人机群的控制权。

    这非常不寻常。

    内功的境界是分明的。尽管由于交战涉及的设备、协议、数据链、系统环境等外界因素不同，以及内功修行者擅长方向不同，低境界者也有一定希望反制高境界者。

    但是，这终归也是有限的。

    GA-R03作为阿耆尼王门下的弟子，修为已经达到了机械境，即使不依靠芯片与底层协议，也能够直接用生物脑输出二进制的代码来指挥义体。

    这几乎是站在“计算机”的根上了。

    比这更高级的，只有从数学的高度去理解或超越图灵机的极少数高人了。

    而寻常侠客往往没有到这个境界，就会去寻找材料，点燃反应堆，跨越一重天地了。

    ——居然是跨越一重天地的强者？怎么会出现……不对！

    GA-R03反应得更快。

    如果这个侠客已经跨过一重天地，那么他猎杀这个绿林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而且这侠客的义体也只有两米出头。

    人类制造的反应堆很难塞进这么小的义体之内。太小了的话，就没法保证链式反应的反应条件了。

    ——没有跨越一重天地，但是却已经有机械境的内功修为？地球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了？

    GA-R03脑子里闪过这念头的同时，脑海之中已经下达了指令。

    【那些侠客也要全歼，不能放跑一个。消灭他们！】

    原本GA-R03只是打算定点击杀掉那绿林。那两个侠客只是顺便打一打。如果侠客跑得够快，他也不一定会去追。

    但现在，GA-R03打定主意，就要将这家伙一并拿下。

    原本预备围杀“条子侠”的几个冷血游骑便在视野死角内后退，转而奔向山下。

    这个瞬间，GA-R03在内功战上取得了胜利。他在无人机的数据链上彻底将对手压制。

    ——他刚才有一个操作没跟上。是脑力不继，终于犯错失手了吗？刚才那一瞬，他号线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噫！

    或许就是因为那一分的杂念，GA-R03念头一岔，自身内力竟被那个家伙以内家技巧所导引。他没有察觉到，这个无人机群还是一个彼此相互衔接的完整数据链。而这数据链居然还导向了多明戈城的私设服务器，甚至是当地庇护者的卫星站。

    这一瞬间，多明戈城正在访问网络的用户，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延迟。

    而内力走空的瞬间，GA-R03也出现了一丝失神。

    那个侠客拎着两把枪就扑了上来。

    一名冷血游骑从阴影之中扑出，与这家伙交战。

    那家伙两把枪上下翻飞，居然在转瞬之间就用子弹做了个局。他抓住那冷血游骑闪避的节拍，一个扫堂腿似的动作快速破坏那游骑的平衡，然后合身扑上，将这家伙踩在脚下，一枝冲锋枪抵着脖子连发。

    其余几名冷血游骑也扑了过去。他们没有畏惧。就刚慈爱的几轮交手之中，这些外门高手已经看出来了，面前这侠客的武功确实可怕，但并非无法理解。受限于义体，那一身绝伦外功只能发挥到比他们更强，但绝非无望战胜的地步。

    GA-R03也回过神来。他明白自己被一个古老的技巧摆了一道。内功武者有些恼火，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篡夺那家伙的义体，他要让那家伙用自己的义手杀死自己。

    另一边，山上有追命游骑架起了近程反坦克导弹。这种只有一米的导弹对赛博武者来说是很小的负担。

    三道火线从山顶山延长。自然人时代的近程导弹是不会这样点火的，否则尾焰就会造成海量的友军伤亡。但是这还无法影响到义体人的外装甲。

    尤基在车厢内发出一声尖叫。他已经通过纯机械的观察镜看到了这一幕。他握着方向盘，拼命的下加速指令。这一刻，他很想问原闻人应该怎么办。但是按照向山的吩咐，他已经不接受任何外来的电磁信号了。

    ——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另一边的小家伙见他尖叫，居然也兴奋的尖叫起来。

    尤基猛打方向盘，加速划出一个浑圆的弧线。

    但那导弹居然也只迟滞半拍，就跟着转向。

    ——全完了！

    尤基在心中尖叫。

    ——干得不错。

    原闻人在心中评价。

    她就地一个翻滚。在尤基转向的时候，她顺势将自己甩到了战车背对敌人的那个侧面，用两根手指吊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将步枪架在战车车顶。

    尤基给她找了个不错的角度。

    原闻人连开三枪。那三发导弹都是内含炸药，而非纯以质量伤人的，所以这三发导弹全都被原闻人凌空点爆。

    一阵绵密的枪声从另一个侧面传来。似乎有不少子弹打在战车的外装甲上。

    原闻人也循着声音予以回击。

    ——就这样跑……

    原闻人心中想到。

    现在对方的队伍比他们要多一些，但是却没有到压倒性的数量优势，而向山依旧在个体力量上占优。

    将战线拉长一点吧。只要拉长的话，前辈就会有办法！

    这一刻，向山在拼命，原闻人在拼命。

    就连尤基都在拼命。

    而博尔术则快要无命可拼了。

    他此时此刻已经陷入了此生绝无仅有的危机之中。

    博尔术怀中的少女，是一个无改造的自然人。这是所有形式的生命之中最脆弱的一种。

    甚至由于营养不良的关系，这女孩在基准人之中都算脆弱的。

    周围那些逼近一种天地的赛博武者，甚至都不需要直接击中，就算是拳风引发的震荡，都能撕裂少女的皮肤，戳破少女的耳膜与肺泡。

    而博尔术日常所用的加速度直接作用在少女身上，更会造成致命的伤害。

    但是，博尔术却好似升华了毕生所学一般，与两个游骑战至一处。


------------

第八十一章 突破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博尔术刚刚抛弃那个标注着自己遗传信息的名字，在网上给自己找了一个听着顺耳的词当做新的名。

    他的师父也是一个独行侠，一直都没有开宗立派。或许是因为“开宗立派”这件事所需要的资源实在太多了吧。

    反应堆、还丹酶生产线，还有最关键的隐藏之地。这些东西叠加一处，才有“门派”的根基。

    但博尔术至今都觉得，自己的师父堪称武学宗师。

    他很快。

    甚至武功小成的博尔术，有时都看不清自己师父的动作。

    而在彼此的对练当中，博尔术也不曾打到师父一下。师父的手，往往能够后发先至的截停他的攻击。

    “你不是不够快，你是只有快。”师父曾对年纪尚轻的博尔术叹息道：“武道算法的真谛不在单纯的快。物理的规则是有极限，材料学是有极限的，你的拳也是有极限的。我们最重要的是预判，是后发先至！”

    后发先至，并不是什么太过玄妙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对武功的理解远远凌驾于另一个人，那么另一个人的所有策略都会被看穿。这一个人可以提前一秒甚至两秒对第二个人的动作做出响应。这样的话，第一个人就算只用对方一半或者三分之一的速度，也可以以逸待劳封住对方的攻击。

    RX天马体系是速度致胜的武学。但是相对的，移动义体的能量，以及热力学第二定律所注定的额外发热，都是不可避免的。

    对“天马”的武者来说，能源与散热的压力会比同级的武者更大。

    所以，修习RX天马的武者，就必须学会藏锋，不是时刻发挥速度优势，而是在平日利用速度锻炼出的神经反射，去做后发先至，始终保持能源在80%以上，始终留有余地。

    对于师父的这些话，博尔术当时是装作自己听进去的。但是他心中还有有几分不服。

    只需要有更快的速度，就可以在义体到达极限之前斩杀敌人吧？

    如果做不到，那就只是不够快吧？

    博尔术也知道神速王的传说。

    这是多么久远的记忆啊。在成为绿林之后，那些与师父行走江湖的时光，就好像被尸山血海所埋没了一样，完全想不起来了。

    或许不想起来更加幸福呢？如果博尔术一开始就听师父的，那么他会因为后勤压力过大、只好渐渐习惯借助维修店吗？如果不是这样，他还会最终被黑店电翻，落得这个下场吗？

    博尔术也没兴趣知道了。

    关于武功的回忆也只是一闪而逝。

    ——必须得看到……

    面对对方那临身的一拳，博尔术扩大的义眼。

    他的脑海之中，居然呈现出这一拳的落点，以及三种有可能的变招，十一种配合的叠劲。

    他抬起拳头，格在对方的手腕之上，同时尾巴在那个游骑的腰间轻轻一拍。

    那冷血游骑一拳走空，被劲力带着旋了半圈。

    两道枪口的延长线扫了过来。

    ——不能更加猛烈的加速。

    博尔术拖过这个拳劲走空的游骑，挡在自己正前方

    枪口的延长线如同碰触到电线一般弹开。

    但是一杆钻头长枪却擦着手中这个冷血游骑的腰，打破了博尔术新换的腹甲。

    博尔术足部轮胎一扭，上半身不动的情况下生生挪了三寸，让这一枪在撕开一条裂缝的同时走空。而他膝、腰同时发力，劲力贯发，带着手中这个冷却游骑往前冲。

    女孩在他背后发出一阵痛呼。博尔术的外装甲损坏之后，减震能力就弱了许多。而他义体在怎么样，也比女孩的肉身更强。

    但是博尔术咆哮道：“抓紧了！不然我杀了你！”

    然后，折断了自己手中那冷血游骑的脖子。

    但那冷血游骑只是瘫软一瞬，还没倒地，就恢复了行动能力，主动往外围撤退。

    ——该死，都是精锐……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博尔术之前也好几次折断这些游骑的脖子，但是他们很快就自己站起来，退到战场边缘。博尔术意识到，这些游骑兵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可以瞬间克服脊椎折断造成的痛苦，将义体的操控模式切换为无线信号。这样子效率虽然低了一些，但仍旧可以指挥义体进行基本的运动。

    如果一对一，这些游骑兵没人是他对手，但三对一的话，他就会感到吃力，四对一，他就会想办法撤退。

    现在至少也有六名游骑在外围游走，同时还有三个将义体切换为远程操控的家伙在寻觅开枪的时机。

    但博尔术却越战越勇。

    博尔术的双手与尾巴构成了一个无形的鼻腔。他或是切入对方的攻势之中，按照自己的意志施加影响，或是借助那些家伙的力道，让自己进一步加速。

    面对如同暴雨一般的攻击，他很快就适应了下来。在他的心灵中，那些攻击都非清晰。他看到得到那些攻击背后的“目的”。

    博尔术的大脑比原先更加适应“博弈”的计算。

    他居然在这个关口，领悟了自己不曾领悟过的东西。

    但博尔术却对此毫无察觉。他一直在尽量减少“变向”，同时缓慢提升自己的速度。

    这个累赘既然不能适应自己的加速度，那么自己就是适应这见鬼的加速度。

    只要加速的时间足够长，那么博尔术依旧可以在不伤及女孩的前提下，加速到一个相对还行的程度。

    ——坚持……

    ——坚持……

    但是，那些官府也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发现，博尔术在保护那个女孩。

    这算是非常反常识反直觉的发现了，绿林是绝对不会对任何“山寨之外的人”产生共情的。他们不会同情路人，甚至不会与其他绿林和平共处。

    很难想象一个绿林会去保护一个肉身的自然人。

    但是，就像科研骑士们总是强调的那样，既然一个现象发生了，那么应该相信它的存在，然后证明它、剖析它、利用它。

    很快就有拳脚、武器指向了博尔术身后的女孩。

    这些人的拳风就足够撕裂女孩脆弱的天然皮肤了。只需要一下，这女孩的生命就会消逝。

    博尔术的防御圈瞬间就摇摇欲坠。绿林的内心陡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愤怒了，但这愤怒却不像自己作为绿林时那种如山火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更加纯粹的……

    博尔术不再顾忌女孩，提升了加速度。

    他必须冲出去！

    可游骑还是太多了。

    那三个他折断过脖子的游骑已经绕到了他的正前方，三条枪枪口的延长线在压制他闪避的空间。

    两名游骑分别从左右迎来。

    拳脚笼罩在女孩的身上。

    博尔术绝望的发现，自己挡不住。他尾巴搅动四方，想要为女孩挡下致命的攻击。

    但是没有用……

    “你敢……”

    “尔敢！”

    一阵暴喝，然后是明灿如黄花一般的金属射流。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白焰火尖枪带着尖啸从侧面射来，扎在一名游骑的胸口上，为博尔术解了此围。

    游骑惊骇的看去，却发现另外那个侠客就站在数十米外。

    这个侠客突然没有后退，而是在像他们大本营所在的方向前进！去围杀他的十名游骑，居然已经倒下了三个，一个追命游骑还在不远处游走，似乎在寻找开枪的时机。而剩下的几名游骑，居然只是将之虚虚围住。

    这侠客，居然在如此大混战中，找到了将长枪投掷出去的时机。

    他以超音速将白焰火尖枪投出。这火尖枪的一次性枪头，本身就可以视作一发穿甲弹，在旧世代都是当做单兵反坦克榴弹使用的，也就是新世代赛博武学蓬勃发展，才会做了近战兵器。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位原本来追杀绿林的侠客，居然在关键时刻救了这绿林。

    甚至游骑们的队伍频道都紊乱了片刻。围杀博尔术的那一方指责围杀向山的这一方没有处理。而围杀向山的那一方则快速表达了“侠客厉害，等你们那边完了就一起围杀”的意图。

    原来，向山杀伤这些侠客也只需要几招。数个回合下来，这边就有五人受创，其中两人都是脖子被折断，还能勉强行动，但剩下三人，都是被枪击震坏了脑子，有一人甚至还子弹入脑，也不知能不能活。还有一名使火尖枪的游骑，被夺了兵刃——就是向山扔出去的那一支。

    原本博尔术才是重点目标，而侠客只是顺带。就算指挥官下达了“侠客也要杀”的命令，最核心游骑也已经围在了博尔术身边，不好撤开。他们只能分出这么一点兵力。

    当然，问题不大，在这些游骑兵看来，他们可以付出极小代价，围杀任何没有跨过一重天地的武者——被这段脖子也只是更换脊椎或者接受活性酶治疗而已，算不上大代价。

    如果没有向山插手，那么博尔术再过几招就会被杀。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侠客着实是个猛人，武艺高绝。

    必须再多加人手一起杀！

    而向山的目的就单纯许多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时机下，那绿林或许可以一救。


------------

今天更新会很晚，大家不用等了

我最近一直保持着昼伏夜出的生物钟，只是今天要去黄陂老家给祖父扫墓，所以白天出门，现在才开始补觉。醒了之后就会更新。
------------

第八十二章 冲突

    向山觉得，这个绿林或许可以救一下。

    当然，仅限于现在这个时间，现在这个场合。

    那些官府的人发现了这绿林在保护一个肉身的，向山同样发现了。或许这里面有什么理由——比如说，这女孩可以给这个绿林所属的组织带去利益，但是向山相信，这个绿林自身是想要保护这个女孩的。

    向山从他的行为中解读了出来，这个绿林是真心实意想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这个人类。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在用肢体的语言诉说着这个决心。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换一个时间，即使看到了那绿林在舍命保护他人，向山还是觉得该杀就得杀。善恶并非是一组在所有场合都可以相抵的东西。

    这只是“前提”。

    最重要的是，向山要去杀那个阿耆尼王的弟子。

    阿耆尼王“每一次”都站在支持强权的一方。他的手上沾染了累累的血债，这二百年来，更是不知道杀死多少侠客，镇压多少起义。他的弟子也是帮凶，并且是单独一个就能对整个江湖造成极大伤害的那种。

    而按照向山对哈特曼那家伙的理解，以及面前这家伙义体的形态来看，这不是一个适合上前线的义体。

    阿耆尼王日常是将自己插在战舰上的。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在这个时间点上，“断阿耆尼王一指”比“杀死一个绿林”更重要。为此，向山甚至可以容忍那个绿林多活一会。

    在刚才的交战之中，向山观察到了另外一点。对比自己身边与那绿林身边力量的强弱，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些官府本来是冲着那绿林来的。在原闻人与那绿林交战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已经在了，并且布下了针对那绿林的杀局。

    而由于自己在阿耆尼王的弟子面前展露了那一手内功，所以他们才临时布置了这边的围杀阵势。

    自己这边且不论，阿耆尼王的手下是一定要杀那绿林的。

    这绿林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居然惹来了阿耆尼王麾下的追杀。

    而更神奇的是，这边动静都这么大了，多明戈城的庇护者武装却还没有出动。要知道，庇护者对侠客最大的优势在于人数，而阿耆尼王也是战阵军武的高手。

    这绿林根本不是被本地的力量所围杀的——想来也是。只是杀几个无庇护者而已，至多只能让那些自诩庇护者的官府鹰犬提高警戒。

    要么是他们向多明戈城传达了“友军办事，无需干涉”的信号，要是是阿耆尼王利用权限欺骗了庇护者的监控网络。

    但不管是哪边，都意味着“这是一个不能被一般庇护者知晓的机密任务”。

    那么换言之，这些家伙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追杀这个绿林。

    他们一定会去追杀这个绿林的，最差也会派遣数名追命游骑咬上他。

    阿耆尼王麾下的作风就是这样的，即使自身会减员，甚至被成建制消灭，也要优先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

    换言之，这个绿林再如何，也能带走三到五名追命游骑。

    只要他还活着，那么向山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而若是还有机会，向山也可以循着追命游骑的痕迹去追杀这个绿林。

    怎么算都不亏。

    所以他刚才投掷出了那一支白焰火尖枪。

    博尔术也回头一瞬。

    尽管不像向山那样知晓阿耆尼王之类的情报，但博尔术还是洞悉了状况。这个数分钟之前还在枪击他的大高手，突然之间就成了意料之外的强援。

    ——原来如此，只要我活着，他的压力就会变小……

    博尔术早就遗忘了如何产生“感激”的情绪。他双手交叉，轻轻跃起撞向正前方的那个游骑。这一招在武学之中并不多见，而博尔术身后还有个自然人的女性，就连常规的矢量喷射器都用不了。那游骑立刻用双手封住这一下，准备按照常规思路破坏对方的平衡。

    但这个瞬间，博尔术身后的尾巴猛然一抽，一个企图从身后围住他的游骑猛的向后飞出。

    博尔术则借力以挫，反过来破坏正面那冷血游骑的架势。他身在半空，用小腿夹住那游骑的脑袋，顺势往下一倒。他站定在地上的时候，那游骑的脖子也扭断了。

    博尔术用滚烫的尾巴缠住女孩，然后再次加速。

    他知道，哪怕是奔着“交易”的想法，这个时候自己也该尽力的活下去。自己挣扎得久一点，就算是对那个侠客的投桃报李。

    博尔术本就是速度型的轻型义体，运动战上非常的强大。五名没有携带重武器且使用着高速新义体的追命游骑不得不追了上去。

    “好的，那么剩下的就是我的了。”向山看了一眼周围。现在尤基和原闻人已经撤到远处了。当然也会有三两个追命游骑去盯住他们，但是原闻人水平还行，暂时不用担心。而那个绿林的突围，也将展现再次拉长了。

    周围这些游骑兵的密度虽然可怕，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笑了一声，朗声道：“遇到我算你们倒霉。”

    “哼，倒霉的是你，侠客。”一名冷血游骑道：“现在陷入绝境的分明是你！”

    向山没有回答。但是他的合成器内却突兀的出现了音乐声。

    那应该是一首歌的前奏。

    ——这家伙难道……他刚才还没有出全力？

    众多游骑的注意力不免混乱一瞬。而就在这一瞬的功夫，向山向前突击。

    “凭自我……”

    向山的手搭上了一名游骑的肩膀。

    “硬汉子……”

    下一瞬，向山就发劲就这游骑甩出去。右侧的两名枪手不得不暂时抬高枪口，避免伤到友军。

    而向山已入幻影一般出现在左侧的一名游骑面前。

    “拼出一身痴……”

    他左脚蹬地，右脚脚尖已如刀尖一般插入那追命游骑的右眼。

    追命游骑身负追踪之职责，义眼的光学设备本就要强于一般的人。

    那游骑惨叫着后退，另外有。两人接上。

    “流汗血，尽赤心，追寻大意义……”

    一句歌，就有三人倒飞而出。

    向山已经更向山窜了一步。

    “生命作赌注~留下了英雄故事！忧患见骨气~昂步顾盼似醒狮！”

    侠客每唱一句，就有数人倒飞出去。只不过受限于义体性能，侠客没法瞬间留下致命伤，只有几人被折断了脖子。这些游骑兵只是在地上打两个滚，就重整态势再度重来。

    但是这高歌挥拳的豪迈，却让他们的策略变得越发保守。

    这些游骑接受过残酷的训练，但是他们也会胆寒。

    尤其这百年来，无数侠客高声彰高义，与高歌之中刺杀的身影——这种记录的客观存在，就让他们无法控制的产生畏惧心。

    “冲前去，全部得失只有寸心知……”

    到这一秒，向山就已经化作风暴，从游骑兵之中冲杀出来。

    “不好！”有游骑兵现在才意识到这侠客真正的目标，“他要刺杀长官！”

    若是有一个舍弃外功的内功、军武技术人员在战场上被斩杀，那么与他同队的所有主修外功武者都会面对残酷的处罚！

    …………………………………………………………………

    GA-R03后退回一处山坳。听着那边的动静，他身边防卫的两个冷血游骑不由得紧张起来。

    GA-R03精神连上网络，跳转几次，开始收集信息。

    “能够抵御我的内力，那个侠客不可能是一个无名之辈。所有的侠客都会借由暗杀来宣扬自己的理念，他一定会留下记录的。”

    最先需要怀疑的对象，便是之前陶恩海突围战之中有所表现的侠客。当然，首先要排除陶恩海本人。由于神速王的手段，陶恩海感染了伊沃路细胞。在从木星附近到地球的区域里，陶恩海没有进行手术的条件。这些时日的拖延，会导致伊沃路细胞病程的自动推进。现在陶恩海就算没死，也要丢掉大半的脑组织，内功必然是受限的。

    接下来排除已经得到陶恩海的遗产、跨越一重天地的北地豪侠白漫。这家伙的内功也应该没有到机械境，多半是编译境或者汇编境。这种水平在GA-R03面前不堪一击。

    那么……

    “无名侠客，数月之前出现在松鹰城附近，斩杀末那骑士团的副团长本格尔……内外武功的水平……评价都是深不可测？‘疑似机械境’？”

    地方庇护者就算修炼内功，也很少修炼到机械境的。而数学境的大能，一般都能在科研骑士团拿到不低的职位。他们窥探不出那个侠客深浅，也是正常的。

    GA-R03快速阅览了已有的资料，然后将重点共享出去。

    包括已知情报中的纸飞机、武祖拳、声子刀等等。

    与此同时，GA-R03通过一个专用的数据链路，对着远方的小队队长汇报。

    【我已经找到目标绿林，正在执行消灭程序。但在这过程当中，我又遇到了一名侠客，没有跨越一重天地，但是内功有很大可能已经到达机械境高段。】

    【请求无限制使用内家武学。】


------------

第八十三章 失利

    与二百年前相比，这个时代内功高手之间的攻防通常都会很克制，只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者布置名为“蜜罐”的陷阱，等待敌人一头撞进去。他们会编写病毒，会追踪与反追踪，会去寻找敌人的真名实姓。

    而“启用某个后门”这种诡秘的手法，其实并不常见。

    原因很简单，如果你的敌人也是一个内功高手，那么一个后门往往就只能生效一次。

    内家高手至少是会自己写补丁的。

    如果没有在一次战斗之中一击定胜负的话，那么你的敌人往往就会找出反制手段。

    如果将从古老时代一直发展至今的系统称作“屎山”的那话，那么这座山上其实布满了各种孔洞。这些空穴中，有些是刻意为之，有些则是自然生成。

    一个古老时代流传下来的老后门，就如同一个古老的咒语一样。它位于底层，粗糙但致命。每一个内家高手就好像巫师一样，掌握着代代流传下来的古老咒语——而这个具体的数量，还要取决于他们的传承。

    越是古老的咒语，就越是接近山的底部，也就越是隐蔽。没有知情者的指引，外人很难找出其所在。

    但是，一个内家高手一旦见过了一个漏洞，就会自己找出反制之法。

    如果没有一瞬间将对方制服，那你就相当于用自己的超卓内功，给敌人做了一次免费的测试。

    当然，也有可能出现“这里有一个漏洞，我打上一个补丁，于是出现了还剩十个漏洞”的尴尬状况。但是，补丁所带来的新漏洞，是无法用“旧的咒语”所唤起的。

    每一个咒，对同一个高手只能生效一次。

    甚至绝大多数内功修行者都不知道这种事情。他们只会使用一些早就被破解出的公开漏洞，去欺负那些根本不会内功的普通人。

    绝大多数内功高手会自己编写防火墙，乃至于自己编写系统。有一些还会自创高级语言，自己写汇编器。但是，他们多多少少也会使用网络上的公开组件、驱动或者开源代码。

    毕竟一个人从零开始，实在是太过困难了，相当的低效。

    如果一个侠客，光是写义体的操控系统就要十几年，那他也就不用想着行侠仗义了。

    而这个时候，他就免不了继承一部分古老的漏洞。

    据说在某个时代，“那个人”所创造的编译器、组件、工具一度成为世界的主流。直至今日，她对软件世界带来的影响依旧存在。而许多自她的时代就存在的漏洞也一直继承到了今天。而少数与她相熟的人，自然也就知晓最多的“咒语”。

    但是阿耆尼王也非弱者。他同样在内功发展历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GA-R03自然也是知道不少“咒”的。

    但是，这些“咒”里面，亦有不少是从未在江湖上现身的。

    这些“咒”，都是阿耆尼王布置在众多免费资源当中的、暗藏在教科书当中的。

    阿耆尼王认为，这些东西一旦暴露，就不再安全，很有可能会被“图灵”嗅到，并找出反制之法——侠客就是这一点难缠。他们只要活下来了，就会千方百计的共享自己在战斗之中收集的情报，下次就很难以同样的方式“咒杀”了。

    所以，阿耆尼王也有标准的。他的每一条“咒”，在失效之前，至少也要咒杀一名逼近一重天地的侠客。

    否则，也是对不起他辛辛苦苦布置陷阱的功夫，

    【高度疑似机械境？怎么可能？】

    很快，数据链之中就传来了汇讯。是直连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高手？】

    【疑似是因为陶恩海之事而凑过来的侠客，真名不明，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记录之中。】

    【这家伙如此小心，不在任何媒介之上留下自己的信息吗？真是小心谨慎啊。】

    小队队长理所当然的判断道。

    侠客所学会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在官府的监控网络之中隐藏自己。而内家高手更是其中翘楚。在旧世代的时候，还不叫“内家高手”的黑客们，就是以强权为目标进行战斗的。他们为此锻炼出了保护自己身份的种种小技巧。。

    “没有在网络上留下记录”对一个内家高手来说，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家伙就连行侠仗义的记录都没有留下，实在是恐怖。

    【只是，有一个问题。】一名游骑兵的首领加入谈话：【我觉得这件事太古怪了。按照报告内容来看，这个侠客的外功也是惊世骇俗。这样的家伙，内外兼修，早就有了“跨越一重天地”的条件，只是欠缺积累与反应炉而已。既然这样，那为什么是白漫而不是他继承了陶恩海的力量？】

    北地豪侠白漫与菲沙的一连串交手，也没座位情报共享了。这些游骑兵在出任务之前也关注过这边的事情。

    【或许是来的太晚了，以至于白漫已经决定了遗产，之后他才抵达，自然是没有拿到什么。】游骑判断道：【如果他真的有报告之中说的那样强大……可以，准许使用无限制内功手段。消灭他。】

    GA-R03眼神一闪：“消灭！”

    数据开始刷新。专属数据链的信息流被重新分配，更多的额度被送到了“维持内功”之中。电能开始大幅度的消耗。

    【大脑皮层自检中……自检完成】

    【开始建立映射……选择载入……】

    【联合歼灭模式以启动。】

    【寻找，定位，摧毁。】

    GA-R03重新将事业切换开去。

    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歌声。

    而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名游骑则全身高度紧绷，维持着一个架势，如同被压到底的弹簧，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反弹一样。

    ——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然后，一名游骑兵横飞着撞了过来。

    只见十几人正在边走边打。他们一路伴随着飞沙走石狂奔。那些游骑兵居然无法阻碍这慷慨高歌的侠客分毫，甚至不能打乱他的脚步。向山甚至能在奔跑之中格挡与借力打力。

    这一瞬间，向山距离GA-R03就只剩下二十米不到。

    向山抬起手，背后背着的最后一把大口径热武器就这样发射。GA-R03底座的蜘蛛腿猛然一弹，让他向后跃出，闪避了大部分的子弹。

    有一些子弹命中了GA-R03。但是，铁罐头也有铁罐头的好处。这义体的外装甲形状非常规整，所以厚度与强度都明显大于同类型义体的外装甲。减震系统也更加强大。

    如此近距离的射击，居然没有让GA-R03产生一点感觉。

    向山也不指望这几枪就能够收走阿耆尼王一个得力手下的命。但是GA-R03的后退却正中他下怀。这样战线就拉得更长，阿耆尼王这些手下会更加顾此失彼。他双腿继续的力量一瞬间释放，居然带着一名游骑追了上去。

    那游骑兵在半空之中挣扎着，似乎想要用架势破坏向山冲锋的势头。

    但是，一抹冷光从那侠客的斗篷之中转出，这游骑居然在顷刻之后就被肢解。

    真的是直接，只是一瞬，这游骑的各个义体就瞬间分离。

    而向山的手中，则多了一把二米的大剑。

    “果然是声子刀……”

    “快射击！”

    几名游骑也顾不得许多，齐齐开枪。声子刀正是厚重装甲的克星。如果长官是个“罐头”，那这时代就没有更好的“开罐头器了”。自己现在所使用的枪弹却是不足以贯穿长官的外装甲，但那个护甲很低的轻型义体侠客却不得不闪避。

    正是围魏救赵的计策。

    向山双臂一震，那件斗篷就从自己身上脱落了下来。向山背后仅有的矢量喷射器瞬间运作，让向山加速的同时，也让这片斗篷的内衬炸开。许多金属箔条飞舞，如同一堵墙一样，暂时隔绝了那些人的视线。

    向山就这样在地面上划出一个Z字型轨迹，低着头将长剑往那GA-R03头顶递去。

    最开始守在这边的两名游骑之一艰难的冲破友军火力，想要切入向山的刀路之内。见似乎赶不上了，他绝望的伸出手，想要拦腰抱住向山的腰。

    在这个瞬间，向山与那个游骑兵的眼睛对上了。

    ——什……

    向山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铁锤砸了一下。这个看上去稀松平常的游骑兵，居然对他使用了“目击”之术！

    向山与阿耆尼王本人交手多次，怎会不晓得自封无线信号的必要性。他甚至严格限制自己的视线，故意将镜头收紧，只看着GA-R03的脚下，防止目击之术。

    但是，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避过所有人的目光。

    那样子的话，外功的发挥都会受到极大限制。

    向山倒也不是没有想过敌人会借用手下来施展目击之术，但是借助别人的义体部件施展内功，与自己亲自施展也有一定延迟。况且他与GA-R03刚才内功交锋也感受到了，只是瞬间的目光相交，应当不足以将他制住才对。

    但是，阿耆尼王的弟子居然真的借助下属的义眼完成了内功攻击。

    这一次的表现，比上一次要强大太多！


------------

第八十四章 新东西

    联合歼灭模式诞生于四十年前，是阿耆尼王在内功之道上的一大创举。

    它的本质，就是通过内家高手对数据的高度理解，将运算进行分类。正常的内功高手，会将自己骇入是需要执行的操作分为“计算机就能处理的”以及“人脑处理更有优势”的。

    而这个技巧则更进一步，进一步加入了“优先要执行的”与“有微弱延迟也可以接受的”这一全新分野。

    于是，内功的操作，就变成了“现在就要执行的且人脑更有优势的”、“现在就要执行的且计算机就足够的”，“有延迟也可以接受的且人脑更有优势的”，“有延迟也可接受且计算机就足够的”四类。

    第一种自己的大脑承担，第二种义体的计算中枢完成，第三种远程转发给其他内功高手，第四种则借助在线的计算资源完成。

    而与之相对的，还有一整套将不同个体思维连接起来的军武算法。

    这种技术，可以将内功高手的战斗力串联起来，内力彼此叠加，形成更为强大的效果。

    GA-R03借助自己师兄弟的力量，将内功发挥到了远超自身水平的层次。他借助自身权限，接管了自己下属的部分义体，然后施展目击之法。

    那个侠客果然中招了。

    “二十二条‘咒’，居然只有六条得到了反馈……”GA-R03感受刚才的反馈，微微吃惊：“这家伙内功的自主化程度好高，他到底造了多久的轮子？”

    “造轮子”在上古时期是一种程序员的调侃。这种行为一般代指“重新创造一个已有的或是已被其他人优化的基本方法”。比如说，在软件开发的过程当中，有一个模块或库，已经是公认的“做得不错”了，那么将它拿来，变成自己程序的一部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就好像所有人都会在车下面安装圆形的轮子一样。

    而一个程序猿，硬是要重新发明一种已经成熟的工具，就被称作“造轮子”。

    就和不健康的科研竞争类似，“造轮子”一般来说就是在浪费人类整体的人力资源。

    但是，有些时候，程序员也面临着“不得不造”的窘境。比如说，这个月必须刷一下KPI，又或者上司需要做到一个大概没啥意义的“完全自主知识产权”可能还有一些新人会奔着“锻炼自己”的想法亲手重走大佬的道路。

    当然，也有愣头青会觉得，自己造出来的轮子，就是比已有的圆。（这一波人，一百个里面九十九个都是菜，还有一个是变态）。

    只不过，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这个意思也渐渐扭曲了。

    当网上免费的资源不再可信时，“造轮子”就成了一种防护手段。

    毕竟，你使用的资源越少，对你有效的“咒”也就越少。

    现代的内功高手对“咒”都是相当珍视的。一条“咒”，知道的人越少，有可能取得的效果就越好。而广为人知的“咒”，往往就只能用来欺负不懂内功的普通人或者武馆武者了。

    绿林内混迹的入门级内功修习者，一般也就这个水平。他们使用的“蛊”与“咒”，都是常识级别、人人皆知的。正常的补丁与病毒库都可以对付那些低等级的手段。

    如同GA-R03这般一次性塞二十二条咒过去的行为，在一般人看来简直就是“豪横”，犹如用黄金将人活活压死一样奢侈。

    向山只觉得自己对义体的操控都出现了问题。与自己意识直连的后台之中，陌生的代码串联了若干数据，还是翻滚起来。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一团阴燃的火在后脑跳跃。

    “屠龙三招”之“一屋不扫”已经自行发动。向山现在所使用的系统就是自己强行记忆、无意识输出的。就算后来又加了许多驱动以及补丁，那也是自己写的。向山非常熟悉这个系统内的每一行代码。内功完全运转，向山重新输出代码，将那些外来的恶意指令给覆盖。与此同时，他的潜意识内，反漏洞补丁正在成型。

    但是这种内功层面的思考却让他放慢了脚步。

    于是，他身体一震，已然被子弹击中。

    对于义体人来说，一颗两颗子弹不算什么。只要外装甲还能抗，一切就都没有问题。

    但是“枪林弹雨”依旧可以将义体给撕碎。

    向山带着那名对他施展目击的游骑兵在地面上一滚。两个人分开的瞬间，他就已经折断了那名游骑的脖子。

    ——啧啧，老古董到底是倒在最新锐的技术下了嘛……

    向山这个时候居然有心思自嘲。要么是那个“胡椒罐”在第一次对抗的时候没有出全力，要么是他又什么秘术，可以借助远程的力量提升自己的内力。

    对这个结果，向山并不意外。一次计划外的遭遇，一场仓促的突袭。能够杀了这个阿耆尼王的下属，确实是一件好事，但是杀不了也无所谓。

    至少他这一次试探出了对方的一点底牌。

    ——现在就先撤离。那个绿林还没有死，他还会继续执行任务。机会仍然有……

    正面又有一名游骑冲来。向山挥动声子刀，剑光组成一道防御圈，逼开这一名游骑。

    但是，那名游骑在后退的瞬间，却又是一道红外光投射道向山的义眼上。

    GA-R03却不打算给向山什么“机会”。

    又是绝杀的十九道“咒”。

    向上向外冲的脚步不得不稍稍减缓一下。

    更多的游骑兵趁机将他团团围住。

    但是，GA-R03却陷入了意外之中。

    他第二次所下的十七条咒中，有三条与第一波生效的三条一样，还有三条，可以与第一波生效的另外三条咒进行搭配。

    但是这六条咒里面，居然只有一条有了反馈，其余五条都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无踪。

    ——这怎么可能？

    GA-R03大感意外。对方不只是一个造轮子爱好者，更是都对自己的代码了如指掌，可以瞬间发现后台之中运行的非正常部分，并瞬间用内功将之覆盖掉。

    但一般的机械境很少能做到这一点的。

    机械境的高段位，只是因为技巧不足，所以跟不上我？

    GA-R03猜测着。同时，他做出判断，一定要留下这个侠客。

    阿耆尼王的弟子魂衫散发出强大的无线信号。这信号将他与其他所有游骑兵联系在了一起。

    【正在链接……链接完成……】

    【SDR鸳鸯荡寇阵算法载入中……】

    【正在构建虚拟脑回路……】

    一瞬间，强大的意志贯穿了整个武者的阵势。

    “虚拟脑回路”也是非常新的成果了。具体来说，就是通过与大脑皮层相互结合的硬件，让新皮质上A点的神经冲动绕过脑神经的传递，直接抵达某个B点。

    而脑机屏障上植入的设备够多，就可以通过数十万个传感器，在大脑的外侧构建一套“仿佛真的存在”的额外脑回路。

    顺带一提，由于信息技术的恩惠，所以这个A点和B点，不一定需要在同一个人的大脑上。

    这一门技术，可以将一个人的神经冲动、主观感受乃至模糊想法快速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GA-R03的意志居中，统御一切。在虚拟脑回路的连接之下，游骑们可以直观的感受到彼此的意图与计划，而GA-R03也可以更直接的进行指挥。

    与阿耆尼王一般，GA-R03也是一个军武道的高手。

    如果将“虚拟脑回路”具现化，那么不难发现，GA-R03与这些游骑的神经系统，构成了一个类似于头足动物神经节的复杂系统——只不过是豪华版的。GA-R03与那些游骑的关系，就好像章鱼与它的触手一样。GA-R03可以指挥一切，而那些腕足，虽然也是这神经系统的一部分，但同样有很强的自主性。

    据说，这也是十几年前才出现的技术。阿耆尼王在阅读了某个生物学圣殿的论文之后，立刻意识到到他们提供的数学模型有极高的军事价值。

    凭借“一屋不扫”的神妙，武祖再一次摆脱了“咒”的负面作用。两名武者正好从正面挺枪刺来。向山斜跨一步，如同游鱼一样穿过两杆大枪。

    但在他与两名武者擦肩而过的瞬间，就有第三名武者借助同伴身躯遮挡身形，遁入向山视线之内。

    又一轮目击。

    向山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气息”改变了。这些游骑兵原本就配合得很好，所有从旁观的角度来看，很难看出现在看与刚才的区别。

    但向山却如鱼在水中一般，他可以明显的感受到自己面对的压力陡然增加。

    ——军武战阵……

    向山发现自己面对的又是某种新东西。那些游骑兵不单单是受到那个“胡椒罐”的操控。他们显然还有很强的自主性。那些家伙保持着相当精巧的外功水平。不是来来自于算法机械的运转，而是有人的创造性智慧在点睛，他们都有很强的临机应变能力。

    就算是阿耆尼王本人来，也不可能同时指挥这么多外功义体进行如此精妙的操作。

    这是二百年前还没出现过的玩意。


------------

第八十五章 溃于虫蚁

    几秒钟之内，形势急转直下，向山陷入了危机之中。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对面由于人数众多，所以可以选择的策略组本就要更甚于只有一人的向山。与此同时，向山的力量也不足以瞬间破坏他们的义体。这些人光是在这里站着，就可以用身体阻碍向山拳脚的发挥。

    尤其是向山手上最有威慑力的武器还是一把声子刀。声子刀的威力全在刀刃之上，剑脊则是相当脆弱的，轻轻一扭就会碎裂。官府的高手使用这类武器，都会随身携带大量的刀片，随时更换。但是向山受限于义体的出力，一般只携带一根刀片。

    只要那些游骑兵配合足够娴熟，那他们完全可以在向山斩出一剑的时候，由旁人打击刀刃侧面，损坏这武器。

    向山也洞悉了这一点。他没有冒冒失失的用刀去斩，反而收刀还鞘。声子刀不出鞘，反而有更强的威慑力。

    向山将连鞘的长剑握在手上，封阻对方的攻击。这剑鞘设计得也很巧妙。必要的时候，内里的剑身可以只见将剑鞘一分为二，然后再斩开敌人的护甲。是以那些游骑兵们都不敢随意踏入向山的剑围之中。

    但是他们绵密的脚步也不曾停止。十多名游骑兵分作三圈，将向山团团围住。几名枪手在外围抢占制高点，居高临下的用枪对着这侠客。脊椎尚完整的近战武者，则交替前进，保持着“始终有两人在与那侠客交手”的节奏。

    这些鹰犬可以在旁边休息，但是向山却必须不停的挥剑挥拳。此消彼长之下，向山的散热系统一定会先出问题，继而影响到外功的发挥。

    可如果只是这样，对向山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困局。他的拳术剑术高这些游骑太多，对方与他接战数招，就会被他击败。他拼上一身外装甲的代价，往一个方向突围，总能突出去。

    但现下，这些家伙的却是看不得听不得。

    向山已经尽可能的屏蔽掉了所有的知觉。他切断了无线信号，舍弃了无人机，甚至就连听觉也要过滤道大部分常用的传讯声波，只留下战斗需要的那一点点。在这个基础上，他不能再失去视觉了。

    武祖就算外功水平无敌于天下，也不可能在一点情报都不要的情况下盲打战胜一支官府精锐。

    而在那个阿耆尼王弟子的操控下，这些游骑兵各个都仿佛内功高手一般。他们的义眼传出的红外光、合成器传出的声波，都含有海量的恶意代码。他义眼与听觉接收器某些驱动的漏洞接纳了这些代码中的部分。它们加入向山的系统之内，还是搅动风雨。

    向山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经历在覆盖这些恶意的代码，同时以龙潜意识生成反漏洞的补丁。

    但是，实在是太快了。对方所使用的手段是在是花样百出。向山全力运转内功，也只是勉强能够跟上对方的步伐。

    他必须避免与对方义眼的直接接触。否则的话，更多的恶意代码瞬间灌入，向山义体会在数秒内不听指挥。

    而那数秒的时间，就足够分出生死了。

    可在如此激战之中，想要保持眼神不接触，也还是太难了一点。

    向山左冲右突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是几个近战武者稍稍阻滞他的步伐，然后几个游骑兵在他面前游移，寻找将恶意代码打入他义眼的角度。

    向山有好几次都是被这样逼了回来。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低下头，只看这些家伙的脚下，凭借经验预判攻击的来路。

    这种情况之下，向山也不由得焦躁起来。

    ——机会只有一次……再不好就支撑不住了……

    GA-R03却也是越打越惊讶。

    “这人的外功实在是生平仅见，凭借这普通义体，就可以与这一组精锐游骑打得难解难分……他甚至只看了那些家伙的脚步！”

    “他的预判到底有多夸张？他的神经反射到底有多快？”

    “人真的可以将外功修炼到这个地步吗？”

    “还有这内功……他到底是怎么练的？”

    刚才，GA-R03已经使用了数十种恶毒的蛊与咒，想要拿下这个侠客。但是其中大部分都没有生效。

    除开义眼的驱动之外，这家伙所使用的系统，只能被少数咒所侵害。

    这种侵害甚至很快就被拔除了。

    “一定不能让这家伙逃跑了！定要将他生擒下来，从他的脑子里挖出这些情报！”

    想到这里，GA-R03再一次指挥游骑们加紧了共识。

    向山的防御几乎是摇摇欲坠，好几次都被游骑兵抓住破绽，越过长剑的阻拦，在他的外装甲上留下一道印子。

    现在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伤，但这些小的损伤积累下来，却会切实地降低外装甲的强度，直到外装甲不堪一击为止。

    “很好，就是这个节奏！”GA-R03很是兴奋。在他看来，这一下就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了。

    他一定可以擒住这个不知名的侠客。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意外”出现了。

    一道细不可查的红外线落到一名追命游骑的肩膀之上。这个追命游骑自己没有知觉，但是与他正相邻的一名游骑却看了个正着。

    随后而来的，就是几束不同的雷达波。

    ——在接战之前，他就在与同伴远距离狙杀那个绿林……还有狙击手！

    游骑兵几乎是瞬间想到了“狙击枪子弹”。而这一联想，也透过虚拟的脑回路瞬间扩散。

    包围网外围的两名游骑急忙转过身去，而被红外线“标记”的游骑兵在本能的在地上一个翻滚。

    想象中的子弹没有出现，但向山却抓住这个机会，往前狠狠踏上一脚。

    正好踩在翻滚的那追命游骑脖子上。

    向山身后的两名游骑兵勃然。他们齐齐出手，对准向山身后打去。这两名游骑兵的拳头上也有高频振荡发生器，可以有效的破坏合金。在刚才的战斗之中，不仅是向山偷偷摸清了他们身上外装甲的大致结构，他们也摸清了向山使用的合金制法。

    这两拳若是砸实了，向山的背部外装甲就会直接碎裂。

    但这个瞬间，两人意识却出现了一点点本不应该存在的“噪音”，与此同时，他们“感觉中”的向山，也突然“变粗”了一点。

    “变粗”的向山在他们面前左右摇晃两下，居然就逸出了拳招笼罩的范围。

    向山从一名武者身边闪身而过的同时，声子刀后段出鞘，在那武者身边轻轻一划，卸掉他一侧腰、一边腿上的外装甲。他如同踢毽子一样起脚侧踢，将这名游骑兵击倒。

    并不是真的有狙击手，也不是这些家伙被骇入了，产生了错觉。

    更不是向山偷偷骇入了他们（在短板被补齐之前，向山还无法对GA-R03指挥的军阵做到这一点）。

    而是他们“感觉到了”错误的信号。

    这些武者并没有注意到，空气之中多出了陌生的“嗡嗡”声。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活着的昆虫。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嗡嗡嗡”一样的声音，是一种机械运行之中的常见噪音，所出现于细小齿轮的全速运转，而不是什么“虫鸣”。他们对这个声音非常不敏感。

    所以他们没有发现，夜空之中，有好几只细小的“昆虫”在飞。

    那些小小的机械造物将自己的屁股对准了那些游骑兵们，各自发出红外线以及干扰波、雷达波。

    最先出现的“主动式红外线标记”，是一只尾部拥有红外线发射器的机械蜜蜂。

    后续那两名武者瞬间的杂念，则是来来自于数只机械昆虫。他们给GA-R03的信号夹杂了一段难以分辨出的噪音。

    至于“感觉中”的变形，则是昆虫们将几束雷达波打在向山身上产生的效果。由于这些武者的义眼被“征用”使用目击，所以他们的视觉稍稍变差了一些。先下，大多数游骑兵都打开了辅助用的雷达。而向山利用那些昆虫，将一束频率类似的雷达波投射到自己身上。

    在不知道“多了个发射源”的基础下，那些游骑兵没法瞬间排除干扰因素。

    向山最开始放出的那些虫子，终于赶到了这里！

    这些虫子受限于自身的大小，没法搭载太多的功能，甚至不能与向山建立双向的联系。向山也只能通过广播指令，让那些小型机器人一一移动到指定地点，开始进行干扰。

    这一手其实作用非常有限。那些游骑兵很快就可以发现周围的卫星机器人——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很新的技术与战术了。

    但是……

    “一瞬足矣！”

    在这一名游骑倒下的瞬间，向山再次朝着山下突围。见他还想突围，三名游骑迎上，一名使长枪，两名使高频振荡刀。

    就在这一瞬间，这三名游骑突然感觉到几束雷达波扫过。这是“攻击的预兆”，而那“攻击”则隐约指向了自己武功的破绽所在。两名使长刀的游骑紧急变招。

    而向山抓住了最后一名游骑的大枪，拖着这游骑，转身冲去。

    冲向GA-R03的所在。


------------

第八十六章 刺杀

    这是在一秒之内发生的事情。

    原本侠客已经做出了“向外突围”的举动，所有人都在调整态势，想要将这一轮突围重新封住，将这个侠客的逃生之路堵住。

    但谁也没想到，这侠客的路线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直接朝着身后冲刺。

    整个鸳鸯荡寇阵的重心已经发生偏移，现在厚重的防线已经落在了向山身后。向山面前正是薄弱之处。

    向山手握一杆大枪，拖着这大枪的原主人转身冲刺。正当面的一名武者反应不及，来不及闪避，向山直接一枪扎在他的胸口上。金属射流破坏了装甲，将义体内的动力系统破坏得一塌糊涂。

    而握住枪尾的那名游骑兵被带了一个趔趄。他双手本能的收紧，想要夺回这武器。

    但是向山的左手猛然在大枪前段一打，那游骑双脚离地，居然被向山挑了起来。

    ——糟……

    他的意识甚至只够闪过这一个字。

    向山手握长枪已经爆炸了的枪头残骸，让长枪反向一刺，使枪尾抵着那游骑的脖子、胸口一线，然后用力向前夯砸。

    这就相当于一个半吨重的战锤锤头。

    拦在向山面前的两名游骑直接被砸翻在地，生死不知。

    向山则瞬间弃了长枪，重新冲刺。

    此时此刻，他面前就只剩下一开始保护GA-R03的两名游骑。这两名游骑虽然已经胆寒，但仍旧迎了上来。

    向山低下头，只是就那两个武者的脚步。

    数道接近游骑们所有频段的雷达波从不同的方向射来，打在向山的几处护甲之上。而另有几束完全不同的电磁波、测距红外线从不同角度射来，隐约指向了这两名游骑招式的薄弱之处。

    在这两名游骑兵的眼中，向山的身形飘忽不定，举手投足仿佛都是杀机。“预判”的视野之类，绵绵不绝的招式从正前方涌来。那个侠客仿佛可以从任何时机、任何角度出招。

    这重重幻影仿佛直接击打在两名游骑的身上。如果还有上下颌的话，他们一定会牙齿打颤。

    向山将带鞘的声子刀平举。

    两名游骑心中已经有了觉悟。这侠客的第一刀必定可以带走一个战力。若是斩中头部，则会带走一条人命。但不管是谁倒下，另一个人都会弄断声子刀的刀刃。

    两名游骑拼命振奋，向着这位可怕的侠客进招。

    但向山一个下潜动作，避开了两人的联手攻击，同时带鞘的长剑在另一人的脚踝上一拍。这游骑失去平衡，原本准备跟上的侧踢无论如何都踢不出去了。

    向山瞬间晃过这两人，冲向最后的目标。

    那些枪手也反应了过来。他们直接将子弹往GA-R03身前倾泻。他们知道以那侠客的身手，自己很有可能无法击中对方。这些子弹只是作为一道“铁幕”，遮挡住GA-R03的。

    可向山却不管不顾，他用不握剑的手护在后脑，直接冲过了火力封锁的区域。

    只要不失去行动能力，一切就都没问题。

    GA-R03其实也早就在移动了。但是那胡椒罐一样的义体，气动外形实在太差劲了。他就算拼了命的移动，也很难达到音速。纯内功的武者绝望的将义眼对准向山。但向山却低着头，根本不看这家伙。

    ——机会……

    GA-R03心中生出一丝生的希望。他的胸膛陡然展开，弹出一个枪杆。里面只有一发穿甲弹。

    ——在这个距离，没有视觉的话……

    但就在他发射的瞬间，向山向左侧倒了下去。他双腿依旧保持快速运动的同时带鞘长剑在地上一点。他瞬间移形换位，到了GA-R03背面，正面面对这一名仇敌。

    他可太熟悉阿耆尼王的尿性了。他知道对面这家伙可能会出什么手段。

    他的身形被GA-R03本身做阻挡，那些狙击手也无法绕过长官攻击到他。

    那一发穿甲弹与向山擦身而过，打翻了一个冲得太靠前的游骑。

    那两名护卫的游骑内心尖叫想要追赶。但是他们的位置与向山始终差了一线——因为他们的进手招式确实影响了转向。

    只不过是几十毫秒速度耽搁。

    璀璨的流光在GA-R03体表滑过。向山不知道GA-R03所用外装甲的合金晶体参数，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阿耆尼王很喜欢与“战舰外装甲”类似的材质。他选用了几个过去阿耆尼王所用外装甲的参数，试了几刀，然后稍微微调。

    GA-R03的外装甲瞬间四分五裂。

    这圆柱形的义体内部有一个核电池，一个枪管，冷却系统占了相当的部分。除此之外，就是用大量电子设备包裹的生物脑

    两名游骑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够击败这侠客了。他们几乎是用身体阻拦在向山与GA-R03之间，想要抢回长官的生物脑。

    而GA-R03也改变了方向，朝着本阵跑去，想要寻求游骑们的掩护。

    但是向山却毫不留情的刺出了手中的声子刀。

    两名护卫的外装甲如同奶酪一般被切开。他们拼命一扭，这声子刀刀刃太脆，几乎是顺势碎裂。

    但是剑尖却依旧凭借惯性撞向GA-R03。

    声子刀的材质精密脆弱，也只是相对普通外装甲而言。那些电子部件直接被刀刃劈开。剑尖刺破脑机屏障。GA-R03内功运转一滞，所有的游骑动作都停歇半拍。

    ——不可能……我怎么会在重重护卫之中被……

    这是这位内功高手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向山双手按在两名护卫身上翻了过来，直接在剑尖上一踢。

    碎裂的声子刀刀刃在GA-R03的生物脑中狠狠一搅，然后从彻底破碎。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碾过了所有的游骑。他们仿佛是失去了大脑核心的神经群，是被从主体上剁下来的章鱼腕足。

    所有的游骑兵目光都锁定了了向山。

    向山“啧”了一下。

    ——这下真的要逃命了。

    ……………………………………………………………………

    GA-R03的死亡，不止是让近在咫尺的那些游骑们感受到了强烈的痛苦，也让远处提供内功支持的同门感受到了这剧痛。

    小队长C·希瓦吉-21感受到了那种失去神经丛的痛苦。他咆哮道：“这怎么可能……”

    由于直连，C·希瓦吉-21几乎是目睹了那边发生的一切。

    他是“亲眼”看到一切的。他“看到”了那个侠客如何陷入下风，“看到”己方如何巩固局面。

    然后看到那侠客如何在一秒钟之内完成对GA-R03的反杀。

    C·希瓦吉-21

    嘱咐另一个师弟维持住住远程的内功支持。这边到交战地点的网络延迟只有零点几秒，会让内功高手陷入一定的劣势，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打。

    当然，C·希瓦吉-21并不指望这个师弟可以办到GA-R03没办到的湿气那个。他不指望可以骇入那个侠客了。

    他只是不想那些游骑失去远程内功支持后，被那些侠客轻易地骇入。

    游骑兵们经常在江湖上猎杀江湖人，所以内功还是有的，但一般都是编译境。

    而那个敌人则是机械境的靠前段位。

    双方内功差距有点大。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C·希瓦吉-21非常沮丧。在他的观念里，这次任务应该是一个相对轻松的、低风险的事情。

    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没有跨越一重天地的侠客，盯着鸳鸯荡寇阵的压制，堂堂正正刺杀了自己但是师弟？

    这完全不应该……这不合理……这……

    某种无名的火在他的精神世界之内燃烧起来。

    并且烧向了一个现实世界的目标。

    在他的意念之下，一处仪器开始加压，将药液推入某个地方——那是某人的大脑。

    这仪器就固定在一个义体人的头上。那个人的颅骨被剥开了，硬件设备大半都被拔下，然后有一个仪器固定在上面，整个脑机接口都被感应探针所监控。与此同时，这个装置还可以往目标大脑注射各种药剂，让目标失去自制力。

    这不是意志力可以对抗的事情。

    那目标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但是，他的大脑无法向义体发送哪怕一个比特的信号。他的义眼转动几圈，表现出一点点绝望。

    他是一名侠客。就在今天，这个诡异的庇护者野蛮的骇入他的义体——这庇护者似乎是对一整个区域使用这一招的。然后，他的内功自动反击。

    这侠客的内功与C·希瓦吉-21比微不足道，瞬间就被镇压。

    但这一下异动，就足够C·希瓦吉-21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就在今天，C·希瓦吉-21用相同的手段抓了好几个人。

    然后，那个监控他大脑的装置，就接通了一处语音合成器。

    C·希瓦吉-21本来是不大想这样的。

    一个完整的侠客，扔进战俘营里，还是可以制造一些价值的。和老师不一样，C·希瓦吉-21并不喜欢浪费。阿耆尼王是一个“不计代价不择手段”的家伙，而C·希瓦吉-21却喜欢斤斤计较。

    但现在，他没有计较的心情了。

    他暴躁的问道：“你知道第八武神的传说吗？侠客。”

    “我不知道……”

    那侠客呆滞的语音之中透着一丝绝望。

    他大脑神经元的部分感受器已经被彻底破坏了。他的大脑永久性的缺失了某些功能。

    他不再是人类了。

    C·希瓦吉-21继续问道：“那么，那些钻地龙呢？”


------------

第八十七章 胡医生

    那么，那些钻地龙呢？”C·希瓦吉-21如此问道。

    钻地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他们是特化的侠客，几乎不会出现在江湖上，只与少数相熟的侠客交流。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贫矿之中收集那一点点铀元素，为侠客提供裂变的燃料。

    有了裂变炉之后，侠客是直接一步登天，造出强大义体，还是自己去海水收集氘、氚等聚变燃料再用裂变炉点燃聚变炉，都可以。

    可以说，钻地龙的存在，使得地球的江湖能够缓慢的诞生跨出一重天地的强大侠客。

    尽管这个速度很慢，但还是能保证有的。

    钻地龙们也非常小心。他们不会在网络上表露自己的身份，只与少数侠客建立联系。而那些侠客，多半是由熟人介绍而来的——比如说自己同样作为钻地龙的师父，或者已经建立合作关系的侠客，等等。

    官府对这个特殊的侠客群体一直都有打击，但是钻地龙主要还是在地下。不管是卫星监控还是雷达波对他们都没辙。矿洞复杂的地形也是一重掩护。就算官府纠集一帮鹰犬道矿洞内寻找，也未必能够抓住那些义体特化的家伙。而复杂的地形使得他们想跑随时能跑。

    而他们道地面上来的时候，又会换上一副备用的破烂义体，就好像一个普通工人一样。

    这种流民式的普通工人在哪个城市都是一抓一大把。

    官府很难盯死这些不法分子。

    而找到他们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抓住与他们合作的侠客，然后顺藤摸瓜的杀过去了。

    C·希瓦吉-21使用的就是这个方法。他是仗着自己内家修为强悍，直接站在大街上对周围路过的人施展内功。有一些身怀内力的人，会在这个过程当中激发出应激防御。他就可以凭借这个反应，判断周围是否有侠客存在。

    然后，再来一遍，进行筛选。

    一般官府鹰犬是用不了这一手的。这对精神的耗损严重不说，还相当的低效，并且还有可能碰到错误目标。

    官府根本就没有那些人手。

    而C·希瓦吉-21一人，就抵得过上百个寻常内家武者，用这种方式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就这样在大街上先后挖出了两名侠客。

    之前已经有一名侠客被拷问，然后大脑被转入维生罐中了，这是第二个。

    再加上他派手下寻找的第八武神相关人员，，他已经询问了好几人了。

    那侠客用一种机械的速度说道：“钻地龙……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本地的吗？”

    “应该算。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之后去北方学了一身本事，这次回来想要杀了那个害我一家的福利官……”

    “停。这些我不感兴趣。”C·希瓦吉-21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德拉科鲁兹城的？在这儿呆得久吗？”

    “五年了。我还在找机会刺杀……”

    “五年的时间，你没有和钻地龙建立联系吗？”

    “我还没到需要为反应堆谋划的时候，我没必要与钻地龙沾染上。这样搞不好是在害人。”那侠客如此说道。

    他的语言中枢正在不受控制的被激活。在这种状态下，他会将自己所有想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另有药剂让他整个大脑处于亢奋之中，“阻断”的信号无法被神经元正确的接收。

    他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

    “啊？那你知道其他侠客吗？本地的，逼近一重天地的那类。”

    “啊……”

    “去联想一下。侠客，本地的、很强的、本地的强大侠客、。强大的、在附近活动的家伙……”C·希瓦吉-21重复进行诱导。

    “不知道，不认识，附近没有这样的人。”侠客颤抖着说道。

    “不应该是这样啊。”C·希瓦吉-21沉吟道。

    钻地龙生存的意义，就是将核燃料交给那些有望跨越一重天地的强大侠客。所以一个钻地龙群体，一定会与某些侠客保持联系。他们会以隐秘的方式在网上进行交流。

    德拉科鲁兹城一定有一群钻地龙。地震波反映出的矿洞扩大现象就是说明了这一点。C·希瓦吉-21甚至询问过研究行星物理学的科研骑士团，是否有其他现象可以解释这一点。而那边也认为，这十有八九就是一群钻地龙在活动。

    但是，这里有钻地龙，却没有与之接头的强大侠客？

    “有点麻烦啊。看起来这个钻地龙族群是与外地侠客进行合作的。那些外地侠客会定期过来一次，带走裂变燃料。”

    按照记录来看，与之合作的下颌，可能很久才来一次。有些记录显示，这个时间甚至可以以十年未单位计数。

    这却不知要看等到几时。

    “那么，你平时在用什么渠道与侠客联络？”

    “自己写的交流页面……还有‘云历史’。”

    C·希瓦吉-21正面的呼吸灯闪烁两下，表示“点头”。这倒是一个常用的原始手段了，聊天数据完全存储在本地，可以随时废弃，还算安全。“云历史”则是一个特殊的去中心化存储体系。一些侠客用一百多年之前的协议，将自己知道的江湖大事上传到这个区块链上。这个区块链的分叉不是很多，并且大多数分叉都在持续更新。

    很多江湖人都是依靠这个了解江湖上的动态的。

    只不过，“云历史”以及其他类似的渠道，都有“官府恶意混入错误情报”的危险，所以这类公开情报，也需要侠客利用可信的私人渠道进行验证。

    “把数据给我，我要看一看。”C·希瓦吉-21重复了数次，终于从这个侠客的大脑内提取了一串数据。

    他倒不是想要混入侠客当中，这其实是很困难的事情。每一个内功有成的侠客，都有课透过语言与行动等“行为”，去阅读一个人的“心灵”。你就算盗取了一个侠客的账号，只要说几句话，就难免会露馅。

    而现在的侠客对圈子里的“潜水党”都异常警惕。

    甚至让这个侠客自己接手账号都不行。在被注射了复合的药剂之后，这家伙的思维已经和过去有了明显的差别，说不定都过不了图灵测试的那种。很容易就被窥破。

    当然，C·希瓦吉-21内功很高。如果熟悉这个侠客过去的言行，那么他也可以进行“扮演”。可是他偏偏不熟悉这侠客正常时候的样子。

    黛博拉·赵那种经营一个人设混入江湖，还是需要时间与准备的。

    他只是想要从记录中翻找一下类似的情报。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附近还住着哪些侠客吗？”

    “我不知道……”

    “有没有同情侠客的人？”

    “啊……铁块流道场的郑师范……”

    C·希瓦吉-21叹息：“这位老先生还在坚持啊，了不起了不起。”

    他义体转动方向，义眼对准了一名盘膝坐在地面上的义体武者。这个武者脸上屏幕出现了各种不协调的线状花纹。

    他被内功镇压了。

    “刚才已经问过这个家伙了。但这家伙又不是侠客，不可能知道钻地龙的事情，所以我也没有重点问。”

    C·希瓦吉-21围着这个老家伙转了两圈：“如果他还是一个侠客同情者，那他就有可能帮助其他的侠客。我刚才好像忘了问这一条了？”

    这个时候，另外一人挣扎着站了起来。这个人身穿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面部是一块平直的金属板，没有任何细节。有两名冷血游骑伸出手，想要将他压回去，但是这人非常倔强，一直在试图站起来。C·希瓦吉-21传讯让那两个冷血游骑停止动作。那家伙就立刻走到了那个被注射过的侠客面前。

    侠客脑袋上的仪器已经被一个追命游骑取走。露出了裸露的大脑。男人从脏兮兮的白大褂里取出一只注射器，往侠客大脑里注射进去。

    C·希瓦吉-21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一种酶，可以加速苯乙胺、多巴胺等类似物质的代谢。”那人道：“他还能活。”

    “真是大胆啊，胡医生。”C·希瓦吉-21机械的说道：“你居然在一个阿耆尼王嫡系面前救治一个侠客！”

    “戴森原则有禁止我这么做吗？禁止一个人去救一名侠客。”

    “戴森原则禁止任何会对他人造成危害的行为。侠客被定义为反人类主义者。你的行为会……”

    “胡医生”毫不在意地打断道：“抱歉，我个人无法查证这一点，所以我不知道我的行为会造成损害。况且，你使用的药物极大的损害了这个人的大脑。他就算好了，也没有办法行侠了。以此为前提进行预估，我的行为是不会造成对他人的伤害的。”

    “阿耆尼王本来就一直因为当年的事情而遭到科研骑士团的抵制。出于这一层面的考虑，你应该不会基于‘怀疑他与侠客有关’这样的理由，杀害一个正式骑士，对吧。”

    C·希瓦吉-21看着胡医生：“您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您甚至都对现代的审讯措施的救治手段？我该怎么说呢，不愧是促成了第八武神更生的人？”


------------

第八十八章 故事与逃脱

    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了。

    本地的科研骑士是医学方向的王翼艾莫里阁下。而胡佛null则是他手下的学徒。这个名字当中，胡是标注父系的姓，佛为标注母系的氏，而null则是个体名。也有“佛空居士”一类名号。

    当年的佛空居士，据说也是一个小有前途的正式骑士。当然，也仅仅是“小有前途”。王翼艾莫里阁下手里也有好几个正式骑士。虽然医学研究如今已经是非常偏门的领域了，但也容得下几个牛人的。在这，佛空居士也是科研世家，根深蒂固，独立带组之后经费也能得到保证的。

    这位正式骑士，就是在德拉科鲁兹城负责一些医疗技术的临床试验。

    王翼艾里默阁下基本的程序还是会遵守的。他会在实验室里用恒河猴将技术发展道相当完善的程度，才会应用道临床上。佛空居士带组之后，也没出几次医疗事故。

    当年的佛空居士，与那些志愿者的关系还不错。据说有侠客隐藏身份混进来寻求治疗的，他也不管不问。

    一直到第八武神诞生。

    或许就是他的那种态度吧，这位居士放任一个女孩得到了价值不低的上网设备。

    第八武神伏诛之后，阿耆尼王曾经仔细审查了胡佛null阁下的所有记忆。按照记录，或许佛空居士已经一只脚踏在鬼门关上的。只不过EMP洗地的战术确实太过得罪科研骑士团了，科研骑士团的几个圣殿都是不计代价的针对阿耆尼王有关项目，并在庇护者里面寻找盟友，反对阿耆尼王的一切做法。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之下，阿耆尼王没有下令处死这位正式骑士。

    他是第八武神“党羽”之中为数不多逃出生天的。

    在那之后，没有提“佛空居士”这样的称号了。德拉科鲁兹城里，只剩下一位浑浑噩噩的“胡医生”。

    胡医生听到C·希瓦吉-21问到“应对措施”的时候，笑了笑。

    “几十年前，好像还有十来个与她有关的人被推定为‘罪不至死’哩。现在呢？我，郑师范……还有谁来着？其他人都没了吧。不是死了，就是生死不知。我不小心一点，也不可能完完整整的活到现在。”胡医生道，“这几十年……你知道几十年我是怎样过来的吗？每隔几年，你们这些阿耆尼王的所谓嫡系就会来找我一趟，敲打敲打。还有江湖人、绿林人……每年我都会遇上这么一两次。”

    “也就是江湖人敬我算是她朋友，绿林人嫌杀我会惹大麻烦。但应对那几类复合吐真剂的药剂，总要准备一下的。我好歹也是一个科研骑士，总要保护一下自己的大脑。”

    C·希瓦吉-21的呼吸灯闪烁两下：“可你刚才将保护自己的药剂用在了一个侠客身上？”

    “您觉得我身上还有几份呢？”

    “真是有意思。”C·希瓦吉-21围着胡医生转了两圈：“你这个科研骑士，确实很有意思。”他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开始觉得，您说不定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你说钻地龙的问题？你问我没用的。钻地龙只和侠客联系。我始终只是一个科研骑士。”胡医生似乎在有意无意的强调自己“科研骑士”的身份。

    C·希瓦吉-21觉得，这应该是想要让自己心生忌惮。看着这个家伙的滑稽表演，C·希瓦吉-21觉得还蛮有趣的。

    阿耆尼王只是觉得这种小角色可杀可不杀巴克。能够用伽马射线引发EMP风暴洗涤一块大陆，这种人真觉得某人非死不可，那此人一定非死不可。

    “对的。”C·希瓦吉-21道，“可你确实是第八武神较为密切的朋友。你难道没听到什么风声呢？比如说，她在准备反应堆之类的。”

    “哈？没有？阿耆尼王不是验过过我的义体记录了吗？我所有的线上空间，所有的存储设备……”

    “哦，这种事啊。谁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埋在泥土里的记忆硬盘呢？将一部分记忆转移到硬盘，埋进土里，然后再用还丹酶淡化掉那段记忆，用内功洗掉系统内的转移记录。”C·希瓦吉-21说道，“保密的手段多得是。你是个科研骑士，也懂一点内功，弄到还丹酶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啊，说到还丹酶……我想想啊。你身上好像还有一桩嫌疑，是给第八武神提供还丹酶和其他资源，对吧？”

    第八武神的内功境界不低。修炼到这个境界，是需要大量的资源的——包括还丹酶、逆转录病毒以及人工合成的基因片段。这些都是官府严格管控的资源。

    前者属于一种战略物资，而后者则比较特殊，逆转录病毒是生物方向的诸多骑士团都会使用的常用科研工具，而人工合成基因片段的设备也不罕见。

    第八武神拥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内功修炼资源，而佛空居士是医学方向的科研骑士，又修炼了内功。不管是逆转录病毒、人工基因片段还是还丹酶，他都可以弄倒。

    而这里又涉及到一个科研骑士团内部存在的老大难问题，即“资源的管理”。科研骑士团权力太过庞大了，其监管由甚至必须由诸王之一征天王完成。而征天王一人也很难尽善尽美。资源监管环节的终端始终是个盲端，一些科研资源发到了几层的科研骑士、学徒手里以后，他们说用完了就是用完了，全凭骑士团成员的自觉。

    “如果我有提供给她那些东西，我几十年前就被阿耆尼王杀死了。”不知为何，胡医生的语音之中折射出一丝痛苦，“我甚至不该给她提供最开始的网络……”

    …………………………………………………………………

    博尔术停了下来。

    他现在终于甩开那些追兵了。

    那些追命游骑非常可怕。他加速到了每秒二百米的速度，仍旧被那些家伙咬得死死的。而这也是他速度了极限了。再快下去的话，光是气流和激波就会要了背后那女孩的命。

    这义体到底是为了战斗而特化的，没有载人的功能。他没法给背后的女孩提供保护。

    幸好，在追逐了数十分钟之后，那些追命游骑突然毫无征兆的发愣一瞬。

    博尔术抓住这个机会，尽可能平和的向前一蹿，逃进这较为复杂的山沟之中。

    当然，那些追命游骑一定会跟上来的。按照规矩，哪怕是自己直属长官阵亡，这些追命游骑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务。不管那侠客那边发生了什么，那些追命游骑都一定会再一次的追上来。

    必须要小心隐藏自己。

    博尔术不再吝啬冷却剂，从身体的各个区域排放出滚烫的冷却剂蒸汽，然后立刻移动。

    “大侠……”女孩的声音还是惊魂未定：“那些人都走了？我们逃出来了？”

    “那些庇护者？勉强甩开了。但是他们一定会继续追上来的。”博尔术心烦意乱的回应着。追命游骑精通追踪与搜查，又多是善于长距离移动的轻型义体，非常难缠，一旦被咬上，不死也要换个义体。

    但是……

    现在他能去哪儿？

    追命游骑针对的对象是不能踏入城市的。一旦进城，被揪出来的可能性就会极大的增加。

    ——要不退回去，去找天猛？

    博尔术的大脑条件反射一般给出这个选项。

    对于博尔术来说，天猛星就好像他的家人一样。他知道，自己不管何时回去，天猛都会接纳自己。

    但是，博尔术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现在的义体状况很糟糕，可能没法从荒野冲回旧大陆了。而若是这女孩也跟他一起走的话，天猛一定会杀了她的——情感上的出发点也一定是“为了博尔术好”，而实际的理由，绝对是“天速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了任务”。

    或许，最好的结局也是这女孩展现出武学天赋，也一起加入山寨了吧。

    但是……

    博尔术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他绝对不要这女孩也变成绿林。

    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博尔术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痛苦。他回忆起儿童时期，奔跑到大脑缺氧时那种心脏难受的感觉。现在的情绪居然给了他类似的幻痛。

    但是，他终归是下了断绝。

    他不会带着这个女孩会山寨的。

    ——这个累赘，加入山寨对山寨也没什么好的吧……

    博尔术试图用这个逻辑平息思维之中属于绿林部分的翻滚。

    看起来还是要将她送到附近的城市？我不进城，然后看着她进去？

    但是刚才鹰犬好像要连她一块杀，难保他进城之后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那么……教她一点武功自保？

    对，我好像还有一点虚拟货币，可以让她去城里做一点基础的义体化改造改造……

    那教不教内功呢？不教的话，可能有遇到一些麻烦。可教的话，她注定会踏入江湖……

    江湖……啊，江湖？我要培养一个侠客吗？

    博尔术的思维越来越火热。

    “大侠，我们接下来去哪啊?”

    “上高原吧。”博尔术振奋道。

    “高原？‘山上’吗？太好了……我很早就想去‘山上’看看……”女孩气若游丝的说道。


------------

第八十九章 背叛与认罪

    博尔术打算攀上墨西哥高原。高原上的城市，比北方要稍微宽松一些。他或许能够在那里在藏一段时间。

    等这个家伙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技巧之后，他就可以继续去做天猛交代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心中一团火热，所以许久之后，博尔术才察觉到异常。

    女孩回话的反应好像越来越慢了。

    博尔术停了下来，将女孩放下。他这个时候才突然察觉，这家伙好轻。

    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博尔术看到气若游丝的女孩，这才反应过来。他没有嗅觉，也越发触觉。装甲下的压敏电阻可以感受到一些冲击，但是一些比较细腻的触觉还是没法再现。他感受不到流水，自然也没法察觉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博尔术将女孩放在地上，然后撕开她包裹身体的织物，稍稍检查。

    女孩的侧腹部有几道口子，少量组织翻了出来。这些都是激波或者跳弹造成的擦伤。博尔术背部的外装甲已经满是血迹，但是他们刚才的足迹上却没有什么血。

    看起来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这处伤口停止流血了。

    这种伤势放在智人身上，早就应该致死了。

    “见鬼……”博尔术懵了。

    除此之外，女孩身上还有肋骨的骨折，以及大量的淤青、软组织损伤。

    但与失血比起来，这都算不了什么了。

    可能还有一定的脑震荡。

    “见鬼……”博尔术按住自己的额头。

    他意识到，这个女孩可能要死了。

    “大侠？”女孩意识似乎有些不清楚了。她低声问道：“到山上了吗？”

    “闭嘴！快了！”博尔术暴躁的回答道。

    他来回走动，双手不停的敲自己脑门，丝毫不顾这种行为可能引来追命游骑。

    ——我到底在干什么？

    博尔术感觉到深深的挫败感。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到底保护了什么……不，他现在的思维，杀起来就控制不住自己吧？他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去救谁的命了？

    正常侠客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博尔术大脑感觉到剧痛。他精神中属于“绿林”的部分在告诉他，这个女孩已经没有救了，给她一个痛快对大家都好，反正她也不是山寨成员，无需伤心。

    但是……

    但是……

    “我要怎么救她？”博尔术对自己问道：“现在要怎么做？”

    女孩的伤势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基准人的缺氧损伤，可以支撑他们数小时不呼吸。这个时间段内，基准人只是会陷入假死状态。这样一段时间也足够完成很多义体化改造手术了。

    但是……

    这手术要去哪做？资源呢？

    基准人可以缺氧几小时之后重新活过来，但是这个过程往往需要一些胸部按压之类的帮助。而过了这个时间之后，基准人也同样会死。

    他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潜入一座城市，然后找到一个可以做手术的地方吗？

    那些改造需要的义体，可以在这几个小时之内准备好吗？

    恐怕不行。

    那些游骑兵权限不低。附近的城市恐怕都有监控。

    ——去绿林吗？去最近的山寨拜山，或者去抢一套义体？

    ——可我自己也不会……手术啊？那些寨子的寨医？改造者？

    博尔术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寨子里的那些医生，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绿林的改造者是不大在乎落草者的性命的。这些落草者在完成初步改造、接受集体记忆之后才会被视作“自己人”。他们甚至会在落草之人身上搞一些“脑洞”来。

    那种粗犷的手艺，是真的不行。

    死亡率太高了一点。

    可如果自己抢的话……他外装甲到了极限，替换的都没有了。冷却剂也消耗太多，甚至关节都开始劣化。一旦动手，他保证不了女孩的安全。

    “还有什么办法……不去城市？小型的荒野聚居地？也不对。聚居地的话，很难凑够药品，去治疗缺氧什么的造成损伤，人造血液也不一定够……”

    “去哪……还有谁……”

    博尔术突然愣住了。

    接着，他浑身颤抖起来。

    绿林人跪在地上，拼命拍打自己的脑门。他脸在地面上剐蹭，似乎十分痛苦。

    他要背叛山寨了。

    包括天猛在内的那些人。

    博尔术跳起来，拳头猛然刺向那女孩的头颅。

    但是有瞬间改变拳路，打在自己身上。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

    ——我……我……

    ………………………………………………………………………………

    向山的左手握着一块沾着浆液的硬盘。

    这是他从一个追兵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

    向山现在的样子有些凄惨。他失去了一条胳膊。声子刀的刀柄勉强挂在腰间，身上的外装甲也是坑坑洼洼，需要替换。

    不过向山不是特别在意。他后腰上还别着一只手。那只手也属于那追兵。向山觉得这一条胳膊不错，所以在挖了存储设备之后，也顺便把这东西扯了下来。

    这一只手比他原来的那条要好，不只是五指正面指间，手背、拳头、掌缘都有高频振荡发生器。敏感度上或许不及骑士学徒的赵小姐友情赞助的那些，但是威力不错。

    “这么快就甩脱追兵了，看起来我的反追踪技术也没有退步，过得去。”

    向山确实是不得不逃的。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散热、保养系统。否则的话，他的战斗力也会下滑。

    另外，那些游骑兵表现出来的内功手段也很麻烦。

    倒不是说无法应对。在失去了那个本地的主导者之后，远程的内功攻击对向山的威胁就大大减弱了。毕竟，“延迟”对于内力交战也很致命。

    向山就记得，阿耆尼王就曾在这方面做过手脚，战胜了祝心雨。

    向山真正觉得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必须压制住自己的本能，克制使用“以彼之道”的欲望。

    如果阿耆尼王的学生对他送出了什么“只有阿耆尼王知道的特殊恶意代码”，他又用这一手将之返还回去，那么对方就有可能认出这是“以彼之道”。

    到那个时候，他要面对的就不是区区几个阿耆尼王得力手下了。

    向山不记得祝心雨还将这“屠龙三招”交给了谁，也不知道祝心雨在武祖死后是否有将这三招传出去，但是他知道阿耆尼王是认识“以彼之道”的。使用这一手，很有可能被认定与“图灵”有关。

    事情到了这一步，阿耆尼王必定会出手。

    而憋住这练成本能的一手后，向山也无法尽情发挥。

    再加上远程协助的阿耆尼王弟子也有点水平，所以向山只能退走。

    向山杀出包围圈之后，有几名追命游骑跟了上来。他们也不敢靠的太近，就与向山保持一千米左右的距离。

    而向山又设计反杀。

    那存储器与手臂都是其中一名追命游骑贡献的。

    向山很是满意。

    突然，他顿了一下，接着缓慢后退。武祖腰间的收纳装置打开，向山将那一块存储设备扔进去，同时抽出一把磁力起子。他将手臂上的断面拆下来，露出标准接口，然后又将自己肩膀上残存的外装甲撬下来两块。然后，他小心的对接手臂，连接导线等各种装置。

    几分钟的时间，他就感觉到了新的义体。

    最后，向山用胶布将撬下来的外装甲固定在手臂与躯干的连接处上，然后缠了几圈，遮蔽各种连接线。

    做完这一些之后，向山又等了好几秒。

    见没有动静，向山走出来，道：“你不是鹰犬吧？在这么近的距离，也不是想搞狙击的样子。你是谁？”

    沉默片刻后，博尔术背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来到向山面前。

    “哦，那个绿林。”向山道：“你居然跟上来了？怎么做到的？”

    博尔术犹豫了一下：“我敢跟上来。”

    这位侠客好像没有太刻意的遮掩自己的行踪。看样子，他好像是杀到那些游骑部队的上级指挥官做出“以现有人数无法将之杀死，所以允许撤退”判断。

    这家伙，是非同一般的恐怖。

    博尔术饶了一个圈，回到了战场附近。那些追命游骑好像没有预料他会回到这里，所以没有拦截到他。在那边，博尔术找到了向山留下的痕迹。

    向山挥了挥新装上的手臂：“居然说‘我敢’吗？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吧。”

    “你的同伴在去武馆的时候，我记得是带着一个肉身的少年人，对吧？”

    “我的弟子吗？说这个是干什么？威胁我？”

    “既然你的弟子是肉身的，那么你一定有准备治疗肉身的药物，有一些义体化改造的资源。她伤得很重，我求你救她。”

    博尔术犹豫了一下，将女孩放在地面上，然后按照古老时代的记录，将双手举过头顶，缓缓跪在地上。

    “我知道，按照侠客的标准，我已经可以去死了。”博尔术说道：“你救她，我认罪，就是这么简单？”

    向山愣了一下。

    他曾阅读过莱夫、小毒虫之流的记忆，间接感受过绿林的“共同记忆”。他觉得眼前这一幕不是很符合他对绿林的认知。


------------

第九十章 绿林意志

    原闻人紧张的盯着面前的博尔术，手中握着枪，一言不发。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呆在载具外面。博尔术身上缠绕着一根纳米绳索。这根纳米绳索揉入了数种晶体结构不同的纳米碳纤维，性能强得饥饿怕，据说与太空电梯是相似的材料。原闻人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从官府手中缴获的。她当时甚至考虑过要不要用这玩意做一个副武器。

    尤基几个小时之前被一脸懵逼的被向山拎到了手术室里，而小家伙则放在另外一个载具上，而那载具又在几百米之外，保证博尔术无法暴起伤人。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博尔术和向山一起来到这边的。当时，博尔术抱着那女孩，然后向山用枪指着博尔术的头。到了地方之后，向山让原闻人找一条最坚固的绳索，把这个绿林捆绑起来。

    原闻人一开始还以为这绿林是向山的俘虏，有些惊讶。在侠客看来，绿林是已经没救了的个体，俘虏的意义实在不大。就算是需要情报，也可以直接拿走记忆存储设备。获取前辈是想要这家伙的完整义体？但这种情况下，这绿林会选择自毁吧？

    然后，她就听向山说，这家伙其实是为了那个女孩，跑过来自首的。

    原闻人震惊了。

    她觉得眼前这一幕不是很符合她对绿林的认知。

    向山没有再多解释什么，给自己补充了一些润滑油和冷却剂之后，就拎着尤基进了手术室。

    只留下原闻人在这里单独看守。

    原闻人有些紧张。

    从之前的交手中，原闻人和博尔术已经知晓了彼此的水平。原闻人知道，在近身作战的情况下，博尔术可以在三招内让自己丧失反击能力。但是，博尔术现在在五花大绑中。这些绳子位置刚好阻碍了博尔术的发力。理论上，博尔术挣脱之前，原闻人就能三枪一点，打爆他的脑袋。

    但原闻人还是会紧张。

    所有远程枪炮武者都会在一定程度上觉得，近身作战容错率太低，不适合“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风格。

    但博尔术只是闭着眼睛，也不知道他在什么了。

    又过了几个小时，向山才带着表情困倦的尤基从车子里面走路了出来。女孩则留在了车内。向山让尤基自己去另一个载具休息，然后走到了博尔术面前。

    博尔术这才看向向山：“怎么样？”

    “目前情况已经稳定。”向山双手抱在胸前：“我让我那徒弟给她输了点血，把他现在在用的义体肺给了她一半，然后就没问题了。”

    这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的发明者约格莫夫。他统一了人类的血型。

    在此之前，人类具有三十六种血型系统以及346种红细胞抗原。仅仅是ABO血型系统这一个系统，就分出了A、B、AB、O四种血型。除此之外，还有Rh血型系统，又将人类分作了Rh阴性和Rh阳性两种。这样子重重算下来，血型的数量可以说不计其数。只不过MN、Diego、Kidd和Kell等血型系统所触发的免疫反应不算太强烈，不会有“溶血反应”之类致命的后果，所以一般情况下会忽略不计，只看ABO和Rh两个最主要的血型系统。

    部分特殊的红细胞抗原甚至会导致对自身产生危害。例如，一个胎儿的父母若是彼此血型过于不合，就会导致胎儿的血型抗原侵入母亲体内，激活抗体。这些抗体若是通过胎盘了过滤，进入胎儿体内，会反过来攻击孩子的红细胞，引发新生儿溶血乃至于流产。

    但是，这些血型抗原，也会在部分非特异性免疫上表达出来。例如，非O型血的人似乎比O型血的人更容易得重症疟疾，等等。

    不同血型的人群，对不同的状况有不同的适应能力。假如真的出现了一种“只有O型血可以扛过去的烈性传染病”，那么O型血的智人就更能适应这个世界，具有更大的优势。

    物种多样性就是保证一个物种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更具有竞争力的基础。

    只不过，在人类医疗技术已经较为发达，且“输血”这一医疗手段日渐成熟的基础上，“血型系统”这个设计就有些累赘了。

    所以约格莫夫当初就打破了常规，对血型系统做出改变。基准人的血型是统一了。除非是两个人祖传的DNA过于不合，否则基准人是不会发生溶血症状的。

    向山在修复了女孩体表与体内的上主要出血点之后，又换下了她的肺脏。

    她的肺脏之内，肺泡大量破裂，已经难以挽回了。

    半个“龙之呼吸”的效率不弱于她的原生肺脏，所以这就足够了。

    而向山则提前提升了一下尤基的改造率，主要是将一部分脏器义体化或者摘除。

    这样子，尤基对氧气的需求会进一步降低。

    做完这些之后，向山才将从尤基体内抽出的血液注入女孩的血管之中。

    这已经比较极限了。

    剩下的，只能期望女孩可以扛过缺氧损伤。

    否则的话，向山就只能对她的大脑使用还丹酶了。

    但向山也不是很想这么做。一方面，还丹酶属于比较宝贵的物资。另一方面，这样做会导致女孩失去很多记忆。而女孩看样子就是从没有做过记忆备份的，实在是过于残忍。

    听到这里之后，博尔术似乎松了口气。他再没有更多的动作，就这样坐在地上，像是在等死一般。

    向山道：“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她肋骨的骨折，我也只是用固定物草草钉住，这只是急救措施……她一时半会还未必会醒来。那肉体损伤有些过于严重了。想要救她，最好还是义体化。”

    “我可以提供一部分的虚拟货币，应该足够做基础的义体化了。”博尔术的语气似乎有些高兴。

    “草草钉住”这话放在智人身上有些残酷，但是基准人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可以适应组织内异物”的抗机械损伤能力，才在义体化改造上更具有优势的。可以说问题不大。

    女孩能够撑到下一个城市，撑到完成义体化，这就足够了。

    向山点了点头：“看起来，你对她那边的结果已经没有遗憾了。那么，我再来说说你吧。”

    向山坐在博尔术的对面“条子侠博尔术……以前是这个名号？”

    “条子侠……果然这个人？”原闻人惊呼一声。

    同时也有些难过。

    她在寻找博尔术资料的时候，就怀疑过这绿林是“条子侠”落草而成。

    而在资料里，条子侠却是一个……偏好使用非致命性武器阻止民间纷争的“好邻居”式侠客。

    这种人落草为寇，实在是……

    “已经不用的名字了。如果你让我活到下一次绿林虎榜的刷新，那就是天速星博尔术了。”博尔术如此说道。

    “按照记录，你是最近才成为绿林的？而且是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

    “是啊。”博尔术点了点头。

    “杀过多少人。”

    博尔术沉吟片刻，然后道：“不记得了。”

    向山点了点头：“能理解。那么多明戈城里呢？你杀了两户人家……”

    “我也不记得具体有谁了。动了杀心之后，看到的就杀了。我也控制不住。没有具体去数……或者数了也没有太在意？”博尔术语气无悲无喜：“应该是七口人吧？”

    向山点头：“而且手段……算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你从旧大陆杀过来，一路经过很多城市吧。这种事也重复了好几次？”

    博尔术点头：“没错。虽然我也算是控制自己，看到了有作恶的人才开杀戒，但是……一旦开了杀戒，绿林就不会控制自己。有没有路人？我不知道？有没有不该死的人？我也不知道。”

    向山点了点头：“你很坦诚……”

    说罢，他就将手掌贴在了博尔术的头顶。

    这个距离下，向山手掌产生的超声波可以传递到博尔术的颅腔之内，从细胞层面破坏这个绿林的大脑。

    原闻人突然叫道：“前辈！”

    “闭嘴！”向山咆哮道：“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这是个绿林！我们没把握！没底气！”

    “可是，他有悔过之心！”

    “有悔过之心又怎样？”

    “是啊，有悔过之心又怎样？”博尔术道：“有些人可以因为一时冲动就自杀。但他若是没有自杀成功，心里的那一股气泄了，想要第二次自杀就难上加难。当然，也有人真的一心求死，可以一次次自杀。但是，绿林的意志会阻止这一切的。”

    或者说，极道共识疗法本身所灌输的内容，就存在了“反自杀”的情感。

    这本身就是为了治疗“心理疾病”而存在的技术。

    “你……”向山看着博尔术。

    “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博尔术低着头，道：“现在，我的绿林意志告诉我，‘表现得诚恳一点’、‘悔罪得诚恳一点’、‘只有激发了这两个侠客的同情心，你活下去的可能性才会更高’、‘要不计代价的活下去’。”

    他顿了一下，说道：“‘等到他们放松警惕，再杀了他们’。”


------------

第九十二章 二律背反

    人真的能够控制自己吗？大脑——准确的说，是大脑的新皮质，真的就如里面所存在的自我意识一样，可以掌控自身的意志吗？

    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如果大脑只是肉体的奴隶，那么“我”又何处安放呢？

    但二十世纪早期的心理学家却有可能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在那个时代，存在一套被戏称为“口水与咕咕叫理论”的学说。口渴会驱动动物去饮水，胃响会驱动动物进食。这一套学说的支持者认为，“口水与咕咕叫”内秉的逻辑——即生理的反应产生“内在驱动力”，这原始的内在驱动力为所有心理活动提供原始推动——足以解释包括人类在内所有高级动物的行为与活动。

    尽管“情绪与动机的心理学”这一个体系都是缝缝补补的烂摊子，尽管包括“身体理论”、“内驱力”在内的许多理念都被后来的认知科学超越与吸收了，但是这个派别的心理学家们，还是留下了相当一些实验证据，证明“有些时候，人类在自我意识产生情绪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反应”。

    人类的“自我”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强烈。

    而在二十一世纪上半叶，向山推动义体化的进程，也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希望可以排除肉身带来的“不理智”。

    但人类不管怎么改造，总是要保留大脑的——至少现在的计算机科学还没法再现大脑的全貌。

    而一个被外力规训、扭曲的大脑，同样可以左右一个人的意志。

    就好像仓鼠会在仓鼠轮上毫无意义的奔跑，就好像老鼠与猴子能在实验中学会毫无意义的按压按钮，就好像宠物狗可以将自己的生理需求搁置在一边而优先逗主人开心一样。

    绿林通过技术手段，在大脑内已经形成了一种服从与感性情绪的神经回路。

    博尔术若是稍加思索，或许可以与之对抗，但是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他的行为一定符合绿林的规范。

    关键就在这里。按照记忆之中“侠客的准则”进行思考，就会带来心灵上的撕裂与痛苦。而不进行思考，顺从这感觉的话，就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这种状况下，猴子都知道怎么选择。

    只不过，在漫长的对抗中，博尔术也算是摸索出与之共存的一点点心得。

    现在，他的“侠义精神”在让他求死，所以他说出了“我在麻痹你们，你们放松警惕后我会杀了你们”的想法。

    而天的“绿林意志”在让他求活，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越是这么说，对面就越有可能产生同情。

    从理智的层面上看，自己就是将所有的情况摆在了台面上，让这个侠客来抉择。

    向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博尔术。

    “你**……”他低声骂道。

    “作为侠客的我，觉得第三武神说得很有道理。”博尔术的语气非常诚恳——仿佛用尽了自己的诚恳一样。他说：“守法如法在……过去那个有法律存在的时代，是最有秩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我希望能生活在有秩序的世界里……让我遵循秩序而死，我没有遗憾。杀了人，就应该付出代价。”

    “你**……”向山又骂了一句，然后再度抬起手。

    但原闻人按住了向山的手：“前辈，等一等。”

    向山看着原闻人。

    “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行为收益，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获得幸福感。我认为，这可以遵照一些精神疾病的理念吧？在过去……”

    “你想跟我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对吧？”向山盯着原闻人。

    原闻人迟疑道：“过去是有这么个说法……”

    “那么，所有的绿林杀人都不应该算有伤天理咯？因为他们都是由于同样的医学手段，造成了同样的精神残疾。”向山道，“你要公平的饶过所有绿林吗？”

    原闻人一惊，否认道：“这怎么可能？”

    “那么为什么只给这一个绿林这待遇，而不给其他绿林同样的待遇呢？”向山反问，“那这算什么‘法制的精神’呢？不过是你个人的偏好？”

    原闻人有些不确定了：“可是，人的动机也是判断其罪行的……”

    “放屁啊。”向山打断道。

    他手一抖。原闻人感觉几股丰沛大力从手中涌来，而她甚至无法判断这股劲力的趋向。她的手被瞬间抖开。向山再次按住博尔术的脑袋。然后，过了半秒，向山突然将手往旁边一甩。博尔术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面上弹起一下。

    “放屁，都是放屁。”向山按住自己的额头：“‘守法如法在’？在总结的东西歧义何其多？简直狗屁不通！”

    原闻人以为博尔术已死，有些伤感，继而又听闻向山的话，又感惊讶。

    江湖中人基本都是敬重武神的，就算不认可武神们的理念，也多半只会平和的指出问题。如这般激烈的职责还是少数。

    博尔术挣扎道：“这话，我不能苟同……”

    向山一脚踩在他身上，大声咆哮：“法是工具。就算这玩意捍卫过无数公平与正义，为无数弱者提供庇护，它也只是工具，是死物。它需要维护，需要更新——就好像你们的操作系统需要随着时间推移而打补丁一样，不然的话，它必定会变得不合时宜。”

    “而你们这些白痴到底在想什么？按照法的一般性精神指导自己的活动，为自己订立规则，不是让你们抱着过去的成法限制自己的行动！你们呢？在干什么？搞笑吗？啊？”

    他转向原闻人：“确实，有一部分因为精神层面的疾病而无法控制自我的人，无需负担刑事责任。但是，你知道那些人的下场吗？”

    不待原闻人回答，他就补充道：“在精神病院被限制行动一直到死。对哦，由于是‘患有疾病’，所以有医疗资质的机构，甚至可以对这些人使用镇静剂一类的精神药物呢。这样算下来，或许比无期徒刑还要折磨一点？”

    说到这里，向山问道：“小原，我问你，你有发现什么吗？”

    原闻人道：“他们也算是受到了惩罚？”

    “不。”向山语气平静：“我们上哪去找精神病院呢？精神病院上哪去弄那么些精神药物呢？啊……对了，我们要把他捐给科研骑士团吗？这些条件，恐怕也只有那边才会具备了吧？”

    原闻人再次沉默。科研骑士团表面上还遵守一些高尚的准则，但具体到每个团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有些团或许会真的做一点慈善工作，但是表面上看你看不出哪边是人道的。更何况，博尔术还是个内功有成的武道高手，对科研骑士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研究对象。难道应该赌科研骑士很自觉吗？

    “过去，社会是有序的，完整的。人类有较为丰富的生产力，有完整的工业链，可以提供一个收容精神病患的地方。这些精神病患不会出去伤害别人，这是基础。然后，他们自身也有被治愈的可能。”向山歪着脑袋：“而在过去的社会，一个合格的熟练工人，培训成本亦是不低。每一个人，都可以算是社会的财富。所以，才需要给予犯罪矫正与改造的机会。”

    “但是啊，我们没有监狱，我们没有精神病院。我们不知道极道共识疗法的逆转方法，无法给他改造的希望。我们甚至无法保证能阻止他再伤害别人。那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怎么做？”

    原闻人不假思索的说道：“那么，请让我来看守他吧。我愿意看守他，一直到他可以控制自己为止。在这之前，他若是再伤害他人……”

    原闻人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自己腾空而起，眼前景色飞速后退。

    向山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将她踹飞。

    “你要怎么样？你想说，若是这个绿林破戒做出伤人的行为，你就要自尽以承担责任？”

    原闻人感觉，向山的话语之中透着火焰。

    “你什么毛病？”向山问道。

    原闻人咬牙：“我只是觉得，这乃义之所在……”

    “呸。侠客首先要做的，是透过理性，认识到自身身处世界的不合理之处，继而反抗这不合理的源头！脑子一热就说出这种话，还什么‘义之所在’……文化只是一个外壳，是让你的感性能更好接纳‘侠义’二字的。你动脑子想想！”向山恨铁不成钢的道：“如果他真的脱困伤人，然后你杀了他在自杀，那和他现在就被我处死相比，又多饶上了至少两条命，对吧？你不想活了可以自己去死，有何苦牵扯无辜路人。”

    “啊不对，你还不能死。想象一下……如果他真的脱困伤人，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真的按照你今日的誓言把你也杀了？开什么玩笑，现在侠客的力量本就薄弱，就算要死，也得在杀死万机之父和诸王后再谢罪——可如果你是看准这一点才发这个誓言，那不觉得自己虚伪吗？”

    放开原闻人后，向山重新站到了博尔术面前：“说真的，我倒是希望你能反抗一下。你这样我真的没法杀啊……”

    说这句话是，向山的气势突然就泄了。


------------

第九十三章 新空间v1.20.65

    向山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眼前的绿林。

    确实，他可以找出千万条理由来放过博尔术一命。

    比如说，“一个自主挣脱了极道共识疗法洗脑的样本非常宝贵，或许可以找到救治所有该疗法的受害者”云云。

    但是，归根结底，就有一条——博尔术再逃出去，伤到了他人，那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况且，绿林问题，也不仅仅是极道共识疗法的问题。博尔术这样被迫洗脑的侠客并不是绿林的全部。从人数上来说，甚至不是主流。更多的绿林成员，是憧憬暴力而自愿加入的。

    这个扭曲的世界上，如此多的人投身暴力才能获取快感。

    极道共识疗法也只是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技术罢了。这个技术将问题变得严重了，让事态扩大化了，但它充其量是让“1”变成“10”的力量，而非让“0”变成“1”的力量。

    不改变这个世道的话，绿林的问题也无法根治。

    原闻人看着向山握紧拳头，微微松开，又握紧，重复几次。

    向山双手握住博尔术的脖子，道：“看着我的眼睛！杂种。”

    博尔术知道对面是要使用目击之术了。自己身上存在一根挣不脱的绳索，而对方手又握在自己要害之上，这个时候“顺从”或许更能激发对方同情。求死与求活的想法在这一瞬达成共识。他撤去所有反抗，看向向山的眼睛。

    强大的内力滚滚而下，撕开了他代码的周天运行，摧毁了他的一切防御。

    最后，老前辈在博尔术的脑袋上一敲。博尔术昏迷之后，老前辈拖着这绿林的义体进了临时作为手术室的。

    ………………………………………………………………

    博尔术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奇怪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是一个正立方体，墙壁地板与天花板都是淡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自己就坐在一张奇怪的柔软椅子上。

    ——柔软？

    博尔术一惊，然后摸了摸自己。

    不是自己的义体，而是一个奇怪的、很接近自然人的义体。

    “醒来了吗？”

    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身后。

    博尔术本能的拧身一拳向后打过去。

    但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向山用柔劲将博尔术一甩，甩到了那个沙发上：“哟，果然凶性难改。本能就是杀招。”

    博尔术看着面前这个白色的、面部一片模糊的义体……不，应该是虚拟人物，立刻运转内功。片刻之后，他才说道：“虚拟空间？”

    向山双手抱在胸前：“嗯，确实是这样。‘新空间v1.20.65’，非常古老的玩意了。得亏我记得这东西的代码。毕竟是我开发的。”

    “早期的空间感模拟程序？”博尔术只是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他疑惑道，“你开发？v1.20.65是什么版本？你……您是秘密战争之前就存在的老侠客了？”

    向山摆摆手：“就当是吧。总之呢，你就不要尝试用内功冲破这一重封锁了。我把你的感官义体都拆下来了。你要是冲破这封锁了呢，就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了。”

    “新空间v1.20.65”不是一个完整程序，或者说，这个程序是为了测试里面一组特殊引擎。这一组引擎负责将数据注入大脑的感觉中枢里，在脑内模拟出人类的视觉、触觉、空间感等等，让人脑自主形成一个“虚拟空间”的画面，并保证里面的空间感与视觉、听觉不会出现错位。

    “新空间v1.20.65”算是一个早期白板，就连美术素材都没有。这沙发还是作为调整触觉参数而内嵌在里面的一点点功能。

    这东西是作为“赛博空间”的前置技术，是二十一世纪中叶超人企业战略布局的关键之一，向山亲自带队攻关的大项目。

    “毕竟将人的义体拆卸下来、隔绝他的全部感官有点过于不利于心理健康。”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子：“我暂时不杀你，也不是为了把你逼疯。这个玩意可以让你感觉上稍微舒服一点。”

    博尔术屏蔽视觉，运转内力。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内力所钳制，周围流转的代码他都无法看清。他睁开眼睛，道：“您严重了。我未必可以冲破这封锁。”

    他没有问自己的义体怎么了。

    “当然，我得跟你说一件事。你的体内，我已经种下了强力的蛊。就算日后我让你回到自己义体，你的义体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过载运行，继而自毁的。”向山道：“如果你离开载具，且距离我或者原闻人五十米以上超过五分钟，你的义体就会自毁。”

    离开这位侠客或者那个枪手五十米以上五分钟，义体就会开始自毁？

    博尔术思考片刻，明白了过来。

    任何蛊毒都可以靠“将主板整个换掉”来解决。毕竟这东西只能感染计算机，却不能在生物脑内扎根。

    但是，五分钟的时间里，他必须找到一块性能足以驾驭自己义体的主板，然后在将他换上——这何其难？

    他可是完全义体化的人。拆下主板，就意味着完全不能动弹，也不能依靠遥控来指挥机械。要么是有人帮忙，要么是有大型自动化设备。

    但是五分钟之内准备好这一切，几乎是不可能的。

    “另外，我或者原闻人死了，你也会死。哪怕我是死在官府手里，这也是一样的。”向山继续说道：“虽然我暂时留下你的性命，但这必须是在你受控制的前提之下。我不能容忍我死后你脱困的状况。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博尔术思量片刻：“我会成为你的战斗力吗？”

    “不，这一点我不强迫你。”向山耸肩：“你是囚犯，不是奴隶。只是真到了紧要关头，我也一定会让你对付鹰犬之类的。”

    博尔术再次点头：“很好理解。”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向山道：“接下来，我们倒是可以谈谈，如何让你摆脱绿林意志的侵染。”

    博尔术嘴角抽动，然后无力的摇了摇头：“其实希望不大吧？”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或许一次性注入极大分量的还丹酶，可以改善这种状况。”向山说道：“攒积这么多的还丹酶有难度，但是我至少会尝试一下。可这样做的话，会将你其他记忆、人格一并洗掉，与‘死亡’差异不大。对我来说，这算是最后的手段了。如果真的有这一天，希望你可以做好心理准备。”

    极道共识疗法所形成的神经回路数量很多，分部很广。如果只是像修炼内功那样，一次给予少量还丹酶，只还原一小部分神经元，那么新生的神经回路，仍旧会从属于这绿林意志的网络。想要根除，就必须一次性下大剂量的，彻底摧毁这张网。

    毕竟，绿林也不是不练内功的。

    博尔术笑了笑：“求之不得。”

    他没有这么做，就是因为搞不到那般大量的还丹酶。

    但如果眼前这侠客真的是秘密战争之前就存在的老一辈人……或许真的会有渠道。

    “但我觉得，或许还能有其他的办法。比如说……你觉得，让你亲手杀了天猛，你会怎么做？”

    向山说这玩这话后，身形原地消失，出现在后方三米出。

    这可是虚拟空间。

    而博尔术站在了他刚才的位置。

    听到向山刚才的话之后，博尔术居然直接攻了过来。

    博尔术呼吸粗重。他很久没有这种体验了，急忙调整呼吸。几分钟之后，他才开口道：“您也看到了，我听到‘攻击天猛’‘攻击我们山寨’这种事就会本能的愤怒。我没法摆脱……而且没意义的。有些侠客在受洗之后，对绿林的恨意比我更强。他们会当场杀死给自己洗礼的绿林，屠净山寨。但这毫无意义。这些侠客最终会在其他地方重新打出那山寨的名号——哪怕山寨是被他自己亲手屠灭。”

    向山扬眉：“这种事很多吗？”

    “至少记录里有好几起吧。”博尔术抹了抹脸，“事情就是这样……”

    “但我觉得，说不定会对你的心理状况有所改善？”向山道。

    博尔术坐回沙发，将脸埋在双手间。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

    “我暂时只想到了这些办法。”向山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继续想想的——话说回来，你知道极道共识疗法的发明者是谁吗？”

    博尔术摇头：“没人知道……话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向山耸耸肩。他只是想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哪个老朋友发疯搞出来的东西。没消息就算好消息了。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是怎么惹上阿耆尼王的手下的？”

    “阿耆尼王的……”片刻之后，博尔术惊呼：“那位‘人类的防火墙’的手下？我什么时候……那些游骑兵是他的下属？”

    向山点了点头：“看起来，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博尔术苦笑：“是啊……”

    “那么，你寻找第八武神的遗产，又是为了什么？”

    “第八武神的遗产……”博尔术苦笑一下，将自己“成为武神对抗绿林意志”的想法说了出来。

    向山很庆幸自己没有仔细捏脸。不然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复杂极了。


------------

第九十四章 决意南下

    这真的是一个……极其扯淡的理由。

    成为武神的过程，要弱化原本的人格，也需要代入向山的记忆。

    向山不信一般人走这个过程不需要大剂量的还丹酶。

    说真的，凭什么这些人就相信，他的记忆比为洗脑而诞生的极道共识疗法劲还大啊？

    离谱啊！就尼玛离谱！

    向山按住自己的额头。

    如果他的记忆真的这么有感染力，只是阅读就能将人洗脑，那武神怎么会只有区区十几个？

    博尔术也叹息：“从流传的原理来讲，成为武神确实也需要大量还丹酶。但是，说不定阅读武祖记忆，可以让我更明白，什么是侠义。”

    “不，这玩意多半会让人感到幻灭吧……”

    ——因为21世纪的我真的很蠢……

    ——幼稚又认不清现实……如果可以，真的不是很想找回这种记忆啊……

    博尔术不知道向山复杂的内心戏，他仰头看着上方，叹息道：“武祖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推动世界变化的呢？这个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世界举起反旗呢……如果知道了这些细节，或许我能够找到战胜绿林的道路吧？”

    向山道：“你收集第八武神的传说，也是为了这个吗？”

    “是的。第八武神的遗产，如果还没有被找到，那么一定不会存在于网上。网上绝大多数情报都瞒不过阿耆尼王的。”博尔术道：“或许在市井之内流传的那些小道消息才有希望。”

    “阿耆尼王……”向山思考片刻：“你觉得阿耆尼王会寻找第八武神的遗产吗？这东西对他没什么用吧？”

    武祖向山当年单人冲阵，越过舰阵做刺杀，然后败亡身死。如果在死亡之前武祖没有被炸成碎片的话，那么他的记忆也多半落入敌人手中了。如果现在这个向山就是当年的武祖，那么尤基将他捡起来的时候，他那空了大半的颅腔也就能够解释了——里面的硬盘全都被夺走了。

    而那一次，阿耆尼王就在战场，甚至向山刺杀的对象就包括了他！

    很可能夺取了武祖向山记忆的阿耆尼王，会需要第八武神的记忆吗？

    “或许是找出来摧毁呢？”博尔术说道：“他当初可是直接用电磁脉冲洗地了的。”

    “那应该是为了清洗掉第八武神残留在线上的……等一下？”

    向山意识到一个小小的问题。

    如果线上的情报都瞒不过阿耆尼王的话，那么第八武神无论留下了什么样的后手，哈特曼都可以从容将之删除吧。

    他手段如此酷烈，多半是因为“某些东西必须立刻删除，不然就会生出事端”。

    而依照自己的性格来看，第八武神也不至于留下“我死之后全大陆立刻一起自爆”之类阿耆尼王来不及解除后手——信息源个体以及同源的人格覆面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第八武神必然掌握了什么阿耆尼王不希望他人掌握的东西——或许是情报，或许是其他什么资料。

    而从之前猎杀博尔术的那个“胡椒罐”来看……

    阿耆尼王至今都没有放弃寻找那玩意？

    ——哈特曼那货，是觉得“那玩意”至今都是个有威胁的存在？

    而且，刚才向山刺杀掉那个阿耆尼王弟子之后，天上没有掉下天基武器，旁边的城市也没有一发导弹射过来，甚至当地的庇护者武装都没有出动的迹象。阿耆尼王甚至瞒过了当地的庇护者。

    这是只有阿耆尼王才知晓的行动。

    向山不由得想象，到底是什么会让那权威主义疯子如此狂热。

    情报？也不至于，再有破坏力的情报，六七十年了，也该过期失效了吧？

    技术？大概也不是。那些年以前的技术，到现在多半已经称不上先进了……

    也不尽然。“科技”这玩意的发展充满了巧合，或许真的存在什么隐藏“项目”，人类一直没有迸发出将之点亮的“灵感”，但是它本身是存在的。

    或许第八武神机缘巧合之下，就点亮了一个什么“灵感”，然后稀里糊涂的就发展出了人类不曾想象过的技术。

    这种事向山在二十一世纪就做过几次了。第八武神还是一个具有创造力的真性人格覆面。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没有来得及推广的技术。

    当然，“第八武神的遗产”也有可能是那种一直有效的情报——比如说，是他阿耆尼王上下钻营、意图造他万机之父的反的证据呢？

    “也就是说……应该搞一搞？”

    向山不由得怦然心动。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去找什么第八武神的遗产的。

    但是阿耆尼王手下出现在这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道敌人想要做什么，但是一件事，敌人越是想要达成，那么向山就越是应该去阻挠。

    ——看起来，得南下到那什么德拉科鲁兹城了。

    向山思考道。

    他看向博尔术：“那你之前有什么打算吗？你原本是想怎么找？”

    博尔术摇头：“一切的证据都表明，第八武神并没有离开过德拉科鲁兹城。他一生都在那里活动。”

    ——德拉科鲁兹城……

    向山回忆起自己从那游骑的记忆当中读到的内容。

    那些游骑兵都是经过训练的，真正重要的情报都是用生物脑记下，并不经过硬盘。但是，向山仍旧可以从视觉情报之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一批队伍，确实是从南方过来的。

    ——他们很有可能真的在找第八武神的遗产。

    既然如此，他还真就得去一趟了。

    向山叹了口气，手一翻。伴随着内功转动，一段特殊格式的文件被他插入到了这个空间中来。

    他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球——这个光球是一种视觉表现，它实际上是个超链接。

    “机缘巧合之下，我有那么一点点武祖的记忆，你如果真的感兴趣，可以自己看看。”向山如此说道。

    这是他在Z组织缴获的硬盘里获取的记忆。这些记忆偏向于“发展技术，探索真理”，是他前半生的信条，也是魔教用来给人打鸡血、敦促那些绿林“志愿者”自发奋斗的。

    另外，为了防止那些绿林脱离控制，魔教也很小心的剔除了关于“技术”的一切知识。

    从这一点上看，这份记忆比陶恩海给他的记忆更加“安全”。

    陶恩海给的记忆，可是什么内容都有的。

    博尔术现在还是个绿林。就算向山做出了严苛的安全措施，也必须要有“这个人有可能逃离”的警惕。

    博尔术一愣：“这是……”

    “一点点记忆。不足以支撑人变成武神。”向山耸耸肩。“实际上，这还是我从一个绿林山寨里面搜出来的。那个山寨的人翻来覆去看了一两年怕是有的，也没说出现一个侠客。”

    博尔术微微发颤。他缓慢靠近那个光球。

    向山则不是很想目睹他人阅读自己记忆的一幕。

    他退出了这个空间。

    向山此时此刻面对着博尔术。博尔术只是后颈插着一个仪器，这仪器则连接着一台外部的计算机。向山与那计算机保持直连。

    只要将这限制器抽出来，博尔术就可以恢复行动能力。

    这是在“驴”的内部。

    向山站起来，习惯性的活动一下身体。义体不会因为久坐而僵硬，但是他作为自然人的习惯保留到了现在。

    原闻人听到动静，探进头来：“前辈，怎么样了？”

    “大概……就这样吧。”向山摇摇头。他还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但目前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处理结果了。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原闻人问道。

    “往南走吧，去德拉科鲁兹城。”向山语气有些无力。

    命运仿佛在跟他开玩笑一样。

    陶恩海引来了这个绿林，这绿林引来了阿耆尼王的手下。而因为阿耆尼王的手下，他必须得去自己不愿意去的地方，找自己不想找的东西。

    “找一条路，偷偷上墨西哥高原。”

    这样一条路其实不难找。地底貔貅在离开之前，曾经给向山他们留下了一份地图。

    墨西哥高原贵重金属矿产丰富——金银一类的贵重金属即使在今日也是有用的。刨除它们经济上的价值之外，在电子工业里也有很高的价值。黄金拥有极佳的延展性、导热性与稳定性，而银则具有所有常见金属中最强的导电性。手搓电子设备，也需要这两种金属的帮助。除此之外，放射性元素的矿藏也不少。这地方是钻地龙密度较大的区域。

    而在墨西哥高原的边缘，也有一些秘密的通道。

    这些通道都设置在偏僻的区域，地形上卫星难以察觉，可以让大型载具从容通过。

    侠客不像绿林那样可以到城市里随意掠夺，而荒野上绿林大寨又不属于稳定的来源，所以长期作战，还是需要一个移动的补给点——也就是大型载具。

    向山的三台载具缓缓向西南方向行进，第二天白天歇了一天，然后在当天晚上，抵达了一个上高原的隧道口。

    向山走下车，仔细查看。隧道口边缘有一个石块。这石块上有几个二维码，都是明文。


------------

第九十五章 副作用

    向山站在那块石头下方，看着那些二维码。

    基本上都是姓名与时间。

    按照地底貔貅留下的资料，这也是一种规矩。使用这一条同道，从对面过来之后，就要留下这么一个痕迹。要让从这边进去的侠客自行判断，这条通路是否还可靠。

    向山意念一动，数台无人机已经无声无息的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开始检查那些二维码。

    “193年初，侠客昆仑炘于此出。”

    “193年，侠客风·弗里曼于此北上”

    “196年，诺曼路过”

    ……

    “204年，侠客羽林于此北上，欲刺阿米尔卡雷”

    “这个应该是最后的记录了。”向山如此说道。

    这几条记录就是最近十多年这条路的使用记录。

    据说钻地龙们也会定期检查，并且处理掉那些使用过多、可能已经不够保密的道路。

    他们会伪装成自然风化造成的坍塌。

    而这些二维码，也会成为钻地龙内部记录，作为史料的一部分而流传下去。

    不过……

    向山的手指划过了“204年，侠客羽林于此北上，欲刺阿米尔卡雷”的记录。

    这位阿米尔卡雷，多半就是他所知道的那一位，松鹰城的领主。一个侠客当然有可能在目标周围潜伏几年来谋划刺杀，但是前段时间陶恩海落地、红石门于松鹰城中伏等一系列事件很多。那位侠客有可能是隐藏极深，但更有可能……

    向山轻轻抚摸这个二维码，然后召回了无人机。

    但片刻之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双手发颤。

    向山飞快的冲进车里，重新接入了博尔术所在的那个空间。

    由于人类的时间感也是由某些神经所掌控的。神经的周期性放电，乃至于神经递质通道的通畅程度，都会影响人类的时间感。这个感觉也可以通过外部干涉做有限的调节。

    当然，这种调节对内功高手来说效果是有限的。

    内功高手完全可以分出一个线程计数时间，同时将“生理的时间感”与“理智的时间感”分割开来。但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压制了内功高手的发挥。

    不过博尔术很有坐牢的自觉，没有运转内功。在他的主观时间里，向山只离开了一会。

    他还沉浸在向山给予的武祖记忆当中。

    向山按住额头，截止了当的问道：“你当时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是说，带着那个女孩的时候。”

    博尔术一愣，道：“你好像也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吧？这是某种战术吗？你对那些游骑兵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引他们来追赶？”

    “日，我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向山用力一锤自己的脑门，然后飞快的离开。

    留下博尔术在哪儿发愣。

    向山又飞快的招来了原闻人：“小原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的回答我。这或许关系到我们之后几天的生还率。”

    原闻人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头。

    向山忐忑的问道：“这几天驾驶载具撤退的时候，我又好好做隐藏踪迹的工作吧？没有什么很离谱的表现吧？”

    原闻人思考片刻：“我经常在周围巡视，并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载具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

    向山抱着脑袋：“那就好……”

    原闻人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当时我为什么那么简单就被一个绿林找到了。只不过‘一个绿林为了救人跑来投降’的事情太过惊人，我居然忘了这茬……”向山按住脑袋，“见鬼，我就说这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还好没死……我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原闻人更奇怪了：“这是……发生了什么吗？”

    “那个绿林是自己找到我的，你还记得吧？”

    原闻人点了点头：“前辈好像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

    在松鹰城的地下，她可是见过向山的暗杀术水平的。

    “本来‘隐藏踪迹’对我来说应该是一种本能的，不然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向山用力砸自己的脑袋：“还丹酶居然给我洗掉相关回路……倒霉，倒霉啊！”

    每一次使用还丹酶，就有一定概率失去已有记忆。这个“记忆”不管包括了自身的经历，也包括了各种习惯，或者已经习得的技能、知识。

    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一些武功成熟的家伙，会不愿意使用还丹酶继续修炼内功了。如果内功没有修炼上去，又将已有的技能给遗忘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种风险，与“性情大变”的风险并存，都是修炼内功所必须要面对的“魔障”。

    “居然是这个关键的技能点……”向山跪倒在地上：“不对，仔细一想，与技巧相关的‘知识’还在我的脑子里。我还是存在正确的认知，但是却不能像过去那样不假思索的使用了。需要重新训练……我居然活到了今天，运气真好……说不定还得去谢谢哈特曼的不杀之恩……”

    原闻人目瞪口呆：“前辈……”

    “前什么前，辈什么辈……”向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事你也有锅啊！本来使用还丹酶之后就得测试一下自己是否失去了重要的记忆或者技能，结果我出关就跑去救你了！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鲁莽行为！”

    说着，向山回到车内，同时丢下一句：“你来接手，检查周围踪迹，看有没有被庇护者窥探的迹象。”

    原闻人扶额。这位前辈武功强大，见多识广，侠义心肠，但是吧……有时候脾气就是这么古怪啊……

    可能这就是高人风范吧。

    …………………………………………………………………………

    C·希瓦吉-21的脑海之中突然回荡着阿耆尼王的意志。

    阿耆尼王一脉已经彻底割舍了人类的躯体。在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没有什么表情，更没有肢体语言。除非是还保留了人形的其他诸王、庇护者高层开会，否则阿耆尼王是不会使用视频的。

    【GA-R03牺牲的报告，我已经收到了。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

    【未确认侠客，代号C-D3的个体，曾于松鹰城刺杀骑士团副团长，并在陶恩海保卫战中和有过凸出表现。】阿耆尼王道【这还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但话说回来，那边的基因库保卫武装也太过无用。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居然不是杀侠客，而是是被侠客杀吗？参加过陶恩海保卫战的侠客，居然还留在新大陆附近。】

    C·希瓦吉-21道：【是否要请求当地的庇护者协力？】

    【不需要。】阿耆尼王道：【我会再派遣一支别动队，专门去追杀这个侠客。你们要把已有的任务放在第一位。】

    C·希瓦吉-21道：【是！】

    【唯一值得关注的，就是那侠客不同寻常的内力。居然可以与GA-R03相比。这很不寻常。他甚至有可能也是冲着第八武神的遗产来的。或许他还会与你们产生交集。这一点一定要警戒。】

    【是！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就会消灭他！】

    C·希瓦吉-21倒是对此很有信心。他们这边的兵力数量是GA-R03那时的两倍多，并且有GA-R03的战斗数据，他们可以针对那个侠客所表现出的武功做各种预案，远非遭遇战中的GA-R03可比。

    C·希瓦吉-21的内功水平也隐隐高出GA-R03一线，已经触摸到数学境的边缘。

    内功战上，他们这一次的优势还要更大。

    【但在他真正出现在你面前以前，或者第二支小队联系你之前，你都不需要在插手这件事了。】阿耆尼王道。

    【是。】

    【那么，祝你好运。去吧，消灭他。】

    【消灭！】

    C·希瓦吉-21在意识之中对阿耆尼王行了一个军礼——他知道，这些神经冲动也会被自己的老师感觉到。这是一种内功高手间特有的礼节。

    然后，阿耆尼王的意识开始退去。

    见领队开始活动，那些游骑兵们也稍稍松了口气。尽管阿耆尼王与C·希瓦吉-21的交谈只发生在意识层面，但这却意味着那位王上在注视这里。

    王上的内力乃是天下第二。他可以窃取任何能窃取的摄像头。只要他想，他可以用这里任何人的眼睛却观察他人。

    而阿耆尼王素来以严苛著称。

    一想到现在自己多半在被这位上司注视，那些游骑就会觉得恐惧。

    当然，这位大王可能平素就在借助某个人的视野窥探他人——这里的“他人”，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除“图灵”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他人在有网络信号存在的地方，就哟库可能会被阿耆尼王盯上。

    也正是这位可怕的高手存在，地球才能在大体上保持稳定，游骑兵们也才能始终勤勉，庇护者们才会始终忠诚如一。

    这就是这位“人类的防火墙”为守护世界而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否定他的贡献。

    “我们也必须再加把劲了。”C·希瓦吉-21对着手下说道：“去吧，我们继续去搜索钻地龙的痕迹去！”


------------

第九十六章 黑暗中的梦

    人必然是怕黑的。

    人类是昼行的动物，他的感官是为了白天而做特化的。在夜晚，有太多的猎手【比如众多夜行性的猫科杀手】可以瞬间要了他们的性命。古老的祖先不得不借助火焰与人群来保护自己。

    害怕黑暗的人，会在深夜里本能的靠在火光附近。

    而不怕黑的人，把自己“不怕黑”相关基因遗传下来的概率就要小很多了。

    人类害怕的不是黑暗，而是“对周围失去感知”。

    人类缺乏周围环境的信息时，就会认为自己面对着无法克服、无法掌控、无法知晓的事物或环境。这个时候，他会本能的联想到死亡、威胁生命的事物或环境。

    对于古老的人类来说，他必须学会从“一丛摇曳的草”联想到“一只埋伏在草丛里的虎”。这种联想或许十次有九次是在自己吓自己。但只要有一次让那个原始人类避过了掠食者，那么他就更有可能成为现代人的祖先。

    这是一套已经被嵌到了杏仁核内的机制。

    而被困在黑暗中后，人类会感受到恐惧，继而会心跳加快、体温升高、肾上腺素分泌——这是身体在为“逃亡”做准备。虽然有些时候，这会加快体力的流逝，降低被困者的获救概率。但人类的肉体，毕竟是为了在大草原上采集游猎而设计的，自然选择可不会考虑到若干万年之后的现代人会需要下矿井或者被困在电梯。

    当然，这是自然人的时代。

    可就算将改造率拉满，人类也依旧无法逃过这个魔咒。

    只要让一个人的义眼、义耳、网卡全部强制下线，那么这个改造人同样会陷入莫大的恐惧，乃至疯狂。

    但人类终归是存在战胜本能的能力的。

    郑伦奈欧的意识就在黑暗之中游荡。

    数十年前，在第一次被这样对待的时候，他就差一点崩溃。

    而在那之后，胡医生告诉过他，如果还想要生活在这里，就会一直不间断的承受这种事情。他们所有人都背负着罪恶的烙印。如果敢逃跑的话，就会受到游骑兵天罗地网一般的追缉。就算在网上搜索相关资料，也有可能会被庇护者冲进家门按倒……不，或许之后在网络上学习到的内容，都是针对你的“定制版”错误知识，可以在关键时刻要你命的那种。

    阿耆尼王有这样的能力。

    自裁，赌命逃亡遁入江湖，或者……继续生活下去，一次次承受这样的事情。

    从那一天里，郑伦奈欧就做出了选择。

    他经常借用“冥想”的接口，让弟子帮他拔下芯片。他时常在这种状态下进行思考。

    渐渐的，他甚至体会到了“带硬盘思考”与“不带硬盘思考”之间“触感”上的差异，并逐渐学会如何规避与输出设备直连的脑区，如何避免自己的思维被夺取。

    郑伦奈欧并不知道，其实无意之中重新发现了“内功的起源”之一。

    内功并不是被内功始祖突然发明出来的。在内功诞生之前，就有许多极客有意识的利用植入式设备锻炼自己的编程能力。就好像无数的支流汇聚成一条大江一般，最终这些结果成为了撼动世界的技术。

    而无基础的人也是有一定概率在残酷的冥想训练之中重新发现这些早期技术。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天赐的功夫”了。

    但这种“重复造轮子”对内功高手而言意义不大。早期冥想法之中诞生的粗糙内力远不如经过科学思维改良之后的训练法。

    郑伦奈欧来说，这却恰恰好。

    真正的内功在遭到骇入之后，会有本能的反击。这就很容易被察觉到。

    而黑客技术本身就难以在一般的生活、生产场景之中应用。掌握这技术的人，会被默认为潜在的反抗者。

    郑伦奈欧身上没有常规内功习练者的神经活动。就连阿耆尼王的学生们也没有察觉，这个家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自己的控制。

    但郑伦奈欧并非完全不会受到黑暗的伤害。

    他只不过利用回忆，唤起了过去。

    在仪器看来，这是一种类似于做梦的神经冲动。或许这家伙已经被吓得崩溃了吧。

    郑伦奈欧只能在回忆之中一遍遍的巩固自己的心智。

    ——我一定要更加的……

    故事是从几个从天而降的巨大火球开始。那百米高的钢铁造物居然是着陆舱，庞大的减震结构只是保护其内部的无人机大军。数以万计的无人机……内部可能有核电池的无人机，如同浮尘一般从那些着陆舱内脱落，开始包围这座城市。

    着陆舱还散发出银色的雾气。那是一种交错“铁华”的气溶胶。无人机迸发出强大磁场，牵引这些气溶胶的扩散。

    恐慌开始蔓延了。有很多人试图逃出这座城市。但是他们很快就被无人机群所携带的武器射杀。

    这种屠戮是不分对象的。

    有一些庇护者老爷与科研骑士老爷，想要仗着自己的飞行器离开这座城市。

    但是他们的飞行器不是在半空之中莫名其妙的坠落，就是被从天而降的“火线”杀死。

    按照阿耆尼王的说法，“疑似向山者”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可能伪装成任何一个个体。他甚至有可能是为领主操控战舰的高手，是附着在飞行器上的那个大脑。

    他不会放任何一个个体离开。

    ——我需要……勇气……

    那是几十年之前的故事了。

    在慌乱之中，领主传达了阿耆尼王的意志。

    不，根本不需要。对于这座城的居民来说，这信息是公开在网上的。

    “疑似向山的家伙”请离开城市，去狂野上的指定地点受死。

    否则的话，阿耆尼王会炸飞这座城市。

    高高在上的庇护者们开始要求那些贱民发出哀嚎。他们带动民众哭喊，祈求一位侠客的救助。

    “如果你们有谁认识那个家伙的话……”领主是这么恳求的，“如果你们知道相关的线索……请找到他，恳求他！拯救这座城市！”

    时间不多了。倒计时一开始就只有几个小时

    部分民众开始发疯一般在街上奔走。恐惧催生暴力，暴力引发破坏。

    本地的侠客、武者也有人开始行动。他们尝试冒充“向山”。

    毕竟对于赛博人来说，更换义体太常见了。阿耆尼王也不敢肯定对方是什么样子。

    但是阿耆尼王似乎有分辨个体的把握。许多武者都进入了那铁华覆盖的区域，试图抵达指定地点。但是，倒计时始终没有结束。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郑伦奈欧也行动了起来。

    虽然只是数年的交谈。虽然那个时候“她”未必是现在的“他”。

    但是……

    很快，郑伦奈欧就在混乱的大街上发现了不同之处。一些疑似帮派分子的武者，被专页的手法所杀死。而从尸体上的痕迹来看，下手的人应该是同一个。

    郑伦奈欧大概知道，那个人在行动。

    ——这是某种自救吗？

    他甚至隐约有些期待。

    在穿过许多街巷之后，他抵达了某个帮派的据点。他看到了自己的目标。

    一个义体修长的武者不紧不慢的杀死一名帮派分子，从他的头颅之中抽出存储设备，然后用棍子用力一抽，碎片飞入了附近一个燃烧的火堆之中。这个武者头上戴着兜帽，身上披着斗篷，还有围巾——这种保暖装束在这个时代算是很罕见的了。

    已经有人比他先到了。一个义体人……使用中性的语音，难以分辨出心理的个人性别偏向。他激烈的说道：“现在还在做这些……还在做这些！有什么用啊？你马上就要死了！求求你，再想个办法……想个办法啊！”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崩溃。

    “这帮派所编制的集体记忆，有可能会成为绿林的种子，还是得仔细的消灭的。”

    那个人拄着棍子，抬头望天：“那边的‘老朋友’就给了这么一点时间，别的事也干不了了。就当是为这辈子的故乡再做一点贡献吧。”

    “可你怎么办啊……”陌生的人跪倒在地上：“可你怎么办……你还没有……向山，你不应该就这样死在这里。你可是复活的向山，你……”

    “‘向山’至少已经死了七次了，没什么不应该死的。”向山看着天边的一抹白色，道：“我愿为这个世界献出一千次生命……只可惜这种事不是死得多就能成功的。看起来这一辈子确实到头了。”

    “但是……但是……”

    “不要伤心，我的朋友。就像过去一样，‘我’将得到重生……”

    “但是‘你’不只是‘向山’，你也是你自己！”

    向山点了点头：“说得也是，那么稍稍帮我个忙吧。”

    他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兜帽、围巾与斗篷。

    “这是磁芯织物，里面的内容，是几条磁链。”向山说道：“我这辈子也就这么一点念想了，失传还蛮可惜的。没来得及验证威力，但就算以‘向山’的眼光来看，也称得上理念不俗。在战斗之中打磨的话，会优化到更强的地步吧。”

    ——这辈子……以后……会……

    这些关键词再一次让郑伦奈欧感受到了痛苦。


------------

第九十七章 烈烈风中

    一个平凡但是有无限可能的孩子，用自己的意识、生命乃至于一切，换取一个武者的重生。

    这个理应前途无量的武者创造出了一门前途无量的武学。

    但是那个孩子以及这位武者却不可能看到这一门武学在一次次实战中被磨砺、完善了。

    这位武者的“未来”，就只剩下倒计时所显示的半个多小时了。

    这是何其让人心痛的事实啊。

    那个陌生侠客再也无法承受。他跪倒在地，哭道：“这未免也太……”

    “现在逃还来得及。老……那些钻地龙有地道的。”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燃起了一丝希望：“既然有方法可以走，那你也一起……”

    向山摇了摇头，笑道：“我说过了，我这辈子到头了。”

    那人急了：“你这家伙……你以为你死了，那个火神就真的会放过德拉科鲁兹城吗？你以为……”

    向山打断道：“因为一些原因吧。就这样。你不愿意走的话，那我也只能强迫你走了。”

    “不……你不能……”那人惨叫道：“向山，你给我住手……不，你不能……堂堂侠客，不能强迫别人！你不能！”

    但是，他的躯体却违背了他的意志，快速站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郑伦奈欧就站在墙角。

    向山走了过来：“郑老师，难得见到您哈。您居然在这个点跑过来了？”

    郑伦奈欧指了指那个侠客离开的方向：“这也是内功吗？”

    向山点了点头：“修炼到很高境界的内功呢。”

    “挺了不起的。看来那位殿下亲自来杀你，是有道理的。”

    向山也点头。

    “钻地龙。”郑伦奈欧换了个话题，“你走得了。”

    “人各有命。”向山耸耸肩。

    “如果你想要拯救这一城的百姓，为何不让他们从钻地龙的地道走？能走多少是多少。”

    “现在可不是古代了，郑老师。”向山耸耸肩：“天上卫星盯着呢。一个两个还好，成百上千就一定会暴露。而这个城市的居民有数十万。”

    “能走一个是一个，也好过你去送死。”

    “还是不行。钻地龙的具体的位置绝对不能暴露。他们是下一重天侠客不断诞生的基础。就算阿耆尼王真的屠城，我也不能让他们出来。”向山耸耸肩，“他们继续存在，才会有更多的人获救。”

    郑伦奈欧道：“可你若是活下去，也一定会有很多人获救。”

    “哈哈，那个啊。”向山挠了挠头：“有些事总归不能只看账面上的算计嘛。或许将人命摆上天平两端后，有人就会觉得，自己的命没那么重呢。”

    在向山抬头的一瞬间，郑伦奈欧僵了一下。

    “好了，郑老师。我刚才删掉了你硬盘里最近半小时的记忆情报。希望你有用生物脑记住刚才的对话。忘了也不要紧——如果你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就告诉自己‘我刚才做了件好事’。”向山拍了拍郑伦奈欧的肩膀：“您也该考虑逃命的事情了。等下我暴露了之后，你下场也不会太好。而且那个‘删除’的痕迹还是有点明显的。现在可没空伪造痕迹了。”

    “谁知道呢。”郑伦奈欧道：“对于成绩不错的弟子，我都有用生物脑记的。就算刚开始是用的硬盘，后面也会抽空记进生物脑里。”

    “很多年前我就没能教你太多，反倒是你让我明白不少事情。如今我也不敢说能教你什么。不过是道别而已。”

    向山点了点头，朝着城市的边缘走去。

    郑伦奈欧远远的缀在向山的后面。

    在城市的边缘，似乎发生了一起暴乱。那位“佛空居士”似乎在试图阻止人群，同时阻止那些庇护者。庇护者似乎被激怒了。在倒计时下，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显得很是急躁。他们甚至想要连佛空居士一并杀死。

    在最后，郑伦奈欧看着向山杀死了一名庇护者。

    …………………………………………………………………………

    胡医生坐在墙角，平静得如同陷入冥想的宗教徒。

    这里只剩下一个冷血游骑和一个追命游骑在做看守，而囚犯这边，至少还剩下他和郑师范两人。表面上看，他们突围有望。但那个阿耆尼王手下，却是不折不扣的内功高手。内家武者能杀人于千里之外乃至万里之外……不，如果是阿耆尼王和图灵那种水平的话，非得“光秒”一级的距离，才能形成阻碍吧。

    那个阿耆尼王的学生就在城里。他们稍有异动，就会被锁死义体。

    只不过，胡医生是经过许可的内家修行者，可以正大光明的使用内功绕过各种对脑活动的监控手段——就算阿耆尼王真的要因此而问罪，他也可以用“保护科研骑士团的机密”为理由反击。

    EMP洗地的事情之后，科研骑士团与阿耆尼王的关系就持续紧张，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圣殿的骑士长都有可能下场。

    只不过，那一场EMP对于他们这些曾与第八武神有过来往的人来说，却是非常幸运的。

    那一场EMP瘫痪了整个城市，也理所当然的洗掉了大多数存储的情报。

    不然的话，包括郑伦奈欧和他在内，很多人根本不可能保住所谓的“文明庇护”了。

    所以，胡医生唯一自由的，只有“思想”。

    当然，也必须小心。一些溢出的思想，也会被存储设备所编码，自动保存下来。深知厉害的胡医生几乎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天的事情。

    只有现在，这个几乎被控制住、精神高度紧张的状况下，他才敢回忆那一日的事情。

    胡医生始终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向山真的是那种会因为人质而去乖乖受死的人吗？他真的相信，自己死亡之后，阿耆尼王就会罢手吗？他真的觉得现在这样就是一个好的结局吗？

    历史上的武神似乎是做出过相反抉择的。

    是那个孩子原始的情感冲动作为特殊变量，让第八武神做出了那个决定吗？

    胡医生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那一日的硬盘记忆全都被EMP抹去了，而生物脑的记忆又太不可靠了。大脑会没有选择的随机遗忘，也会擅自对回忆进行加工。

    他都不清楚，那些“可疑之处”，到底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说自己单纯只是不甘心目睹的死亡。

    他还记得那一日。

    在城市的边缘，一群不堪重负的平民开始宣泄自己的情绪——以暴力的形式。

    他们很快就被系统判定为失去庇护之人，自身成为了没有人身权利的东西——旁人可以随意对他们宣泄暴力。

    混乱就这样无限扩大。

    胡医生原本不是很想去管这一桩闲事的。他急着去找到向山，他应该可以想个办法让向山逃生。但是动乱逐渐扩大，就要冲击到他开设的医疗站点与孤儿院，他只能站出来阻止那些人。

    或许多年施医问诊的效果，不少还认识他的人居然真的摆手了。

    然后，庇护者就来了。

    但胡医生并不觉得高兴。他很清楚庇护者的做法，那些鹰犬就只会对着失去庇护者一通乱杀，震慑那些参与者而已。

    事态已经有平息的迹象了，他不想多造杀孽。

    但是，那个领队的庇护者——本地的一位官员已经是半疯状态了。他的直接效忠对象刚刚被阿耆尼王消灭了。他精神状态不正常，居然连胡医生也一道攻击。

    胡医生确实没料到，庇护者队伍的素质已经差到这种地步，居然如此不理智。

    他没来得及还手，就被打翻在地，眼看就要被一群庇护者一拥而上杀死。

    然后，他就看到了奇异的景象。

    所有庇护者都僵住了。那个发疯的武官似乎受过高手灌顶，有内力傍身，居然挣扎了一下。

    一根长棍仿佛从天外飞来，打穿了这个武官的脖子，将他钉在地面上。冲击力震碎了他的脑子。

    然后，向山从天而降。

    胡医生看到了向山。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向山的想法了。

    “不……”他在地上挣扎，“别这样……你比他们更有价值……别这样……”

    但是，向山只是看了他一眼——仿佛无意中转动视线一样。

    随后，他拔出了长棍，将之抗在肩膀上，道：“不要恐慌，同胞们。我就是向山。货真价实。”

    他将长棍指向天空，道：“来得好，哈特曼。但是，这一切毫无意义。终有一日，会有另一人获得这份遗产——我会再回来的。”

    说完，武神拔出长棍，抗灾肩上，不紧不慢的走向铁华覆盖的区域。

    大风吹起一阵风沙。

    武神兴致所致，居然轻轻唱到：“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歌声没入金属气溶胶中。

    然后，天空中落下金色的神罚。

    回忆到这里开始模糊不清。很快，EMP将席卷四方。


------------

第九十八章 第八武神的起点

    在那个瞬间……

    阿耆尼王的攻击吞没天际那个瞬间，胡医生的时间就停止了。

    他的灵魂仿佛永远逗留在了那一刻。

    日后他收获过一点点成功，也遭受过许多苦难。但是这些东西仿佛都无法在他的精神上刻下痕迹。

    就算是内功也拯救不了这样的思维。只要不是刻意控制，他的大脑就会不自觉的开始唤起那一日的回忆。

    仿佛这数十年的岁月，都不如那一瞬刻骨铭心。

    据说，在那件事之后，网络上就出现了一则消息。“图灵”承认在德拉科鲁兹城就义的侠客，是武祖向山的真性人格覆面，是“第八武神”。

    但这和胡医生没什么关系了

    他所认识的向山已经死在了天基武器的攻击之下。

    在这个场合之下，胡医生其实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活到明天。虽然阿耆尼王已经很久没有对科研骑士相关人士下手，但是这位殿下可是最爱极端手段、紧急状态之类的玩意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事急从权”。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稍稍放纵一下自己，去想向山的事情。

    一直想到头晕头痛为止。

    胡医生是天生的基准人，并且年龄较大，大脑的金属簇化程度很高，并且也做过深度改造。他也是只需要电场能就可以活下去的改造人。在电池有电的情况下，他不会感到缺乏能量。

    这是纯粹的疲劳。

    他不知道想了多久。

    想也是。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了他几十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或许还会继续禁锢他几百年，一直到生命的尽头吧。

    “我站在烈烈风中……”胡医生脑袋斜靠在墙上，轻轻唱到：“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那个看守的冷血游骑看了他一眼。

    一般来说，这些旧世代气息浓厚、难以脱离自然语言的音乐，很多时候都是侠客“以高声彰高义”时所用的东西。新时代的音乐则甚至抛弃了音符——它是脱离了思想与表达的、形式的艺术，是“感官上觉得悦耳的音频组合”。后者比前者更容易引发感官上的直接刺激，让人沉迷。

    但也没人规定爱唱歌的就是侠客。科研骑士团乃至庇护者干部阶层内，每隔个十几年都会流行一阵复古风。

    只是，这个人现在在唱的歌，好像就是几十年前第八武神被处决时唱过的。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挑衅。

    但胡医生只是唱了两句就停了下来。

    “好吧好吧，这歌好像不是很符合我现在的心境。”他低声说道，“为了活下去，为了明天。我得振作……那孩子小时候好像也会唱点什么……”

    那个时候，第八武神还不是武神……他，或者说她还只是一个沉溺在虚拟世界，整日表现得好像嗑了迷幻剂的小姑娘，脸上都是不清醒的感觉。

    偶尔，她确实会唱一点什么东西给自己鼓劲……她曾经唱过的某一首歌……

    “Get over now【超越此刻】……Get over pain【超越痛楚】……Get over mind【超越意志】……”

    突然，一道内力从路由器涌入这个区域。

    在这一瞬间，被封镇的郑伦奈欧突然清醒了过来。

    C·希瓦吉-21那机械的音色从那冷血游骑的合成器中传出：“胡医生，你居然敢在我们的注视之下唱那首歌，看起来你的思想真的很危险。已经彻底倒向了侠客那边吗？”

    冷血游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看起来他已经很习惯上司征用语音合成器的事情了。

    “我的想法是否有倒向侠客那边，还轮不到你判断。”胡医生道：“我是一名科研骑士，审查我的思想，那是征天王麾下或者圣殿骑士长直隶人员的工作。”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C·希瓦吉-21道：“我得跟你说一声，你自由了。”

    胡医生冷笑一声：“‘自由’了啊……”

    “恭喜你，这一次的事情好像确实跟你没什么关联。”C·希瓦吉-21说道：“我们已经从别的渠道那里找到了钻地龙的情报。现在，我们打算组织异常围剿。现在这边的战斗力有些吃紧，我会调回那两个游骑兵。我没有继续看管你们的理由了。你们自由了。”

    胡医生不由得有点担心那些钻地龙的安危。但仔细想想，那群人好像轮不到他来关注。就算被放了出去，他也未必真就“自由”了。那个C·希瓦吉-21一定已经在他的体内埋下了重重暗手。另外，他身边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有可能成为监控。对方一定会盯着他，他只要敢随意向外界透露一点点情报，这些阿耆尼王的爪牙就会将他就地格杀。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站起来之后，他看了看周围。

    好像只剩他他与郑师范了。

    几十年前，第一次被阿耆尼王集中起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十几个人呢。那十几人，都是当年向山的“非侠客友人”。

    现在就只剩下他与郑师范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将刚刚从黑暗中解放，精神状态接近梦游的郑师范拉了起来。

    至于那两个大脑已经被装进罐子的侠客，他也无能为力了。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两个游骑兵就带着残留的设备，快速撤离了。

    一个科研骑士和一个武馆武者就这样慢慢的走出这个房间。

    这里只是德拉科鲁兹城一个普通的仓库，周围没有多少监控的简陋地方。

    走了几步之后，郑伦奈欧开口道：“在刚刚醒来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首很熟悉的歌。”

    “嗯。”

    “我想起了那个人第一次来我武馆的时候。”郑师范说道：“一个改造率很低的女孩子，只有手脚是义体，眼睛好像没睡醒一样，嘴上还笑嘻嘻的，跟我说‘我要打比赛，换点买上网设备的钱’。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真的离谱。”

    “嗯。”

    “我真希望他们找的那什么遗产……”

    “好了，郑师范。”胡医生摇了摇头：“别说这些了。我们的耳朵，还有周围人的耳朵，都可以是那个罐子的耳朵。不管你想起了什么，都不要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郑伦奈欧道：“就是这样。”

    两个人有往前走了一段路。其实在几十年前，他们一点也不熟。至少在第八武神就义之前，他们都没有直接交谈过。但是这几十年里，他们少说一起被捉了十次。

    第八武神在最后暴露出了义体的外形与规格。而阿耆尼王则则从人们残存的记忆与记录之中，拼凑出了他生前的轨迹，锁定了一些与他有过交流的人。这也是向山当初让郑师范考虑逃亡的缘故。

    而这共患难的经历，也让两人产生了一点点默契。

    当年的亲历者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也是一件很离谱的事情。当初，第八武神拯救了德拉科鲁兹城，多少居民都是亲眼目睹，多少人都是亲历者，又有多少人在那混乱中丧命、多少人失去亲友、多少人因为阿耆尼王而承受苦难。

    但是，那些痛苦与苦难，居然渐渐从人们的集体记忆之中消失了。

    在阿耆尼王的操作之下，只有特定角度描述当年件事情的情报才能流传在网络之中。

    人们居然渐渐忘了那件事。

    或许，胡医生和郑师范死了，就没有人再以亲历者的心境铭记那位最弱武神的死亡了吧。

    但两人却没有多说话。走过另一个路口之后，郑伦奈欧径自走向自己的武馆。他已经无端失踪了几日。或许整个武馆都乱成一锅粥了呢。

    胡医生又走了一步，然后站在街角。

    他看了看天空，阳光明媚。

    很多年前的事情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

    他还记得自己志愿者当中那个聪明的姑娘。在接受双盲测试的时候，胡医生会为那些志愿者提供一些娱乐活动，包括一些上网的设备。人很容易就沉迷进去的。这能让这些生活极端痛苦的人暂时麻醉自己。

    但是，那个女孩子是不同的。她居然以一个较高的效率吸收那些碎片化的知识。在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她还会不停的问骑士学徒或者胡医生本人一些问题。看样子，免费植入的那知识芯片，她居然也有主动探索。

    科研骑士团还是很喜欢这种人的。胡医生也有将打算她培养一下，当做自己的新学徒。

    但好景不长。这个女孩子很快就迷醉在了网络之中。

    一开始的时候，她不过是上网的时间越来越长。

    但到后来，她就开始尝试跟胡医生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这让胡医生感到警惕。他稍稍检查过上网设备的记录，然后发现那女孩子已经学会删除使用记录了。

    她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像一个老科研骑士……不，应该是旧世代科学家，越来越凛然。

    胡医生只是在少数记录之中读到过这种现象。

    只有一个事物可以造成这种现象。

    那个女孩子，一定是无意之中接触到了那个区块链迷宫——那个武祖记忆的迷宫。

    当时的佛空居士，感到了史无前例的迷惘以及……恐惧。


------------

第八十九章 当时与再见

    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个平凡下午。胡医生就好像往常一样，整理了一些实验数据，上传到王翼艾莫里阁下那边，然后走出诊所的办公区。

    然后，在墙角里，他看到了几个小孩子。这些小孩最大的大概十三岁[第八区 ]，最小的是七岁。都是改造率很低的人。他们横七竖八的挤在一起，完全沉睡着，好像一堆眼睛还没睁开的小奶狗。

    呃，对于当年的胡医生来说，更常见的比喻应该是“眼睛还没睁开的小鼠”。

    对，他们眼睛确实没有睁开，一个怪异的头环套在他们的脑袋上，一个插口与耳后的一个接口相连。

    由于所有人都会去庇护者那里登记，并由科研骑士团协助手术、植入最基础的芯片，所以严格意义上讲，这个时代并不存在完全零改造率的人类。而这个耳后的接口，就是很多人免费改造之后留下的。

    而改造率更高的义体人自然可以在身体的任意部位留出数据接口。不过也有很多人因为小时候习惯了，所以干脆就将后续义体的数据接口也留在这里。

    当然，武者除外。颅骨上的开孔有可能会降低整个人造头颅的结构强度。

    这个环状物就是面向非武者群体最好的上网设备，一百年前由某个不知名侠客公布完整的制作流程。只需要一台3D打印机以及少量的常见元件，就可以轻易组装起来。

    胡医生还是很喜欢这种东西的。将这玩意给予那些志愿者之后，他们可以暂时忘却身体上的不适，获得稳定的快乐——这使得志愿者的情绪都相对可控，很大限度排除了情绪对医疗技术的干扰因素。

    有些时候，胡医生也会为周围的人做一些义诊。在遇上了身体出现绝症但是又没资源将改造率拉满的可怜人时，他也会顺手做一个这种设备，算是一种临终关怀。

    但这些小玩意却最终诞生了一批完全沉迷网络，直至在虚拟感觉之中活活饿死的家伙。道那个时候，胡医生来意识到这或许不妥。

    但是，覆水难收。胡医生也没法一个个追回自己曾经送出去的东西。

    可看到那个女孩也在这群懒狗之中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将那个有着粗糙棕色皮肤的女孩从人堆里面拖出来，愤怒的拔下设备，说道：“你这是自甘堕落……你现在都没有在我面前遮掩一下的意识了吗？啊？”

    那个女孩眼神迷离，好像还没有醒过来一样。过了好一会，她才笑了笑：“是这种设定啊……”

    说着，她锤了捶自己的脖子：“对哦，我应该想起来的。”

    “想起来什么？”胡医生愤怒的质问道：“我让你好好学习，是为了我吗？不还是为了你自己？我曾经在你身上寄予厚望……可你呢？你就甘愿这样烂在这里吗？”

    女孩困惑的挠了挠头：“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为了您，居士。不要为自己行为之中一点点利己性而羞愧，也不要否定与排斥它。”

    胡医生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希望我成为您的助手，而培养了一个好的助手，可以让自己在研究的道路上走得更顺畅。这是一种双赢的局面。”女孩揉了揉眼睛：“从过去到现在，人类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人不必为此感到羞愧，这就是‘社会’成立的基础。而完全否认它，反而会显得有些不对劲。”

    胡医生觉得有些怪异：“你……”

    “社会”……这是多么邪恶的词啊。人压迫人的根源，人不得自由的原因，人类庇护者立志要铲除的东西。

    只有少数科研骑士团可以去研究它。

    他有些恼火：“你怎么还在关注这些东西呢？这种东西，只有在你成为科研骑士之后才能正式的讨论……”

    “这还真是一个诡异的悖论。难道只有完全懂得‘社会’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社会吗？或者说，没有对世界具有深刻见解的人，都应该闭嘴吗？”女孩沉吟，“笨蛋不能说话吗？不被允许交流吗？只能听从聪明人吗？他们不应该做出任何选择吗？嗯，某种意义上，或许听从聪明人，对笨蛋来说是很有利的决策。但如果笨蛋一直这样服从指挥，聪明人会不会觉得他们天生就这样，继而轻视那些笨蛋呢？聪明人的决策，会始终为那些笨蛋着想吗？”

    女孩逐渐陷入沉思，语速也越来越快。

    “如果那个聪明人是圣人的话，那么笨蛋一直服从下去才是正确的。但真的存在那样的圣人吗？啊，或许存在过，但是那个阶段的历史，人类还都是智人吧。智人的寿命太短了，圣人一生需要面对的电车难题可真的少之又少。或许好多圣人只是来不及变坏就死了……”

    ——不……

    胡医生运转内功压下程序内的警告。女孩的这些话好像是在影射拓世者们，影射武祖或者万机之父——取决于听者的立场。

    或许她是无心的，但听起来就是有这个感觉。

    胡医生抓住女孩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嗯，只是逐渐对一个已经被讨论过无数次的问题做一点点肤浅的论述。”女孩思考道：“这种事还真难啊……”

    “你……”

    “居士，你有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吗？”

    胡医生感觉到了一丝忧伤。

    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呢？一个网络废人，还是有反人类倾向的侠客？

    “不对……医生……不只是这里。”女孩揉了揉自己的脸：“有时候我突然忘了自己是一个女性……”

    忧伤快速转化成一丝凉意。

    “‘医生’……这个称呼……”胡医生道：“你到底……”

    但不知道为什么，胡医生没有将问题问出来。

    在这之后，他又有好几次目睹了女孩沉迷网络的场景。他尝试过跟踪女孩的踪迹，但发现女孩只是在正常的浏览娱乐网站。

    在这之后，他才意识到，那痕迹是女孩伪造的。

    那女孩已经具备了初级的内力了。

    按照骑士团的风俗，这种事情或许应该上报。

    但胡医生没有那样做。他也说不出为什么。

    即使每一次面对那个孩子，他都觉得心寒。

    直到他终于忍无可忍，禁止那孩子再上网。

    然后，那个女孩就立刻了他开的小孤儿院。之后，她加入了一家武馆。听说女孩打入联赛之后，胡医生稍稍放心了点。成为竞技武者而非侠客，就说明那女孩还没有遁入江湖的意思。他曾经抽空去旁观女孩的比赛，为她加油——他天真的以为，这是他们和解的象征。这个孩子可能只是有点性别认知错位。这种事在义体化的时代完全不重要。胡医生甚至觉得，哪一天可以改用“他”来称呼那孩子。

    “说到底，我就应该在那个时候制止她吧？”几十年后，刚刚脱离了阿耆尼王部下控制的胡医生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

    他抬头望着天空。

    自己觉得惋惜，是因为那个小孩子，最终如同蔷薇科樱属植物的花瓣一样，璀璨的逝去了吗啊？

    或许，比起当一个边缘科研骑士的助手，以武神的身份轰轰烈烈死亡更加幸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声音钻入胡医生的听觉处理中枢内。

    “……这里是有一家诊所的，对吧？我记得还挺有名的，对民间开放，不是那种科研骑士聚集、戒备森严的地方。”

    ——诊所……对，诊所。

    胡医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回了自己的诊所附近。

    那几个人在谈论求医的相关事宜，而他的大脑对类似话语很敏感。

    他看了看那说话的人，一个低改造率义体少年，一个速度型满改造率武者，以及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面的人。那个少年的手脚明显过长，不大适合他的年纪，应该是仓促完成。那武者的义体也很凄惨，好像破烂一样。只有最后一人藏在黑色的袍子里面，看不出底细。

    那个少年与那武者一起抬着担架。

    但仔细一看，胡医生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黑袍人就站在担架的中段，好像有意无意的在钳制那个义体破破烂烂的武者一样。

    仿佛他在担心那武者随时会暴起伤人。

    ——奇怪的组合。武者？还是江湖人？

    胡医生仔细观察那个黑袍人，想要看出点什么。

    那黑袍人打量着他的诊所，有些疑惑的说道：“这真的只是一个对普通人开放的诊所吗？设备看起来也太好了一点……”

    ——这个语气……

    胡医生身体微微颤动。

    ——不……

    “科研骑士的据点？”

    “啧，科研骑士的道德水平……”那黑袍人道：“不大敢信。咱们现在转头吧，去买点药剂，这种手术与治疗我也算是略懂……”

    ——啊……

    胡医生亲不自禁的向前踏出一步。

    ——那个传说……那个传说……

    但他很快就收住脚。

    胡医生意识到，自己可能还处于被监控的状态。

    或许刚才的动作会成为破绽，但问题不大。还好自己有紧守心神。

    胡医生靠了过去，道：“不是每一个科研骑士都很冷酷的，先生。您有什么需求吗”


------------

第九十九章 “医生”

    “表演”是有类型的区分的。

    舞台上的表演、银幕上的表演乃至于骗子的“表演”都是不同的。

    这取决于观众观看这些表演的方式。

    对于舞台演员来说，他们的观众是坐在固定的座位上，远远的观看他们的表演的。所以，他们必须使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情绪饱满的语言来放大自己想要传递的信息。

    而银幕演员的观众，则是坐在屏幕之前的。这些观众的视角完全由导演来决定。镜头完全可以给演员的面部一个特写。银幕的演员不需要舞台演员那样夸张的表现手法，但面部一定要“有戏”。

    人类相当于时时刻刻在用自己的语音、面部表情、肢体传递“话语字面之外”的信息。一个普通人在看书面文字的时候，对“讽刺”之类情绪解读的准确率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五十六。

    只有再附带上语调、表情、仪态等等，人才能准确无误的传达自己所要表现的情绪。舞台演员正是因为怕观众因为距离而忽略了这些，所以不得不使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夸张的妆容。而动画作品的配音演员也是如此。一直到二十一世纪初，动画都没办法表现太过细腻的面部，因此配音演员必须使用情绪饱满过头的表演来弥补这一点。

    一个优秀的配音演员无需磨炼自己面部的表现力，而一个优秀的银幕演员若是按照自己平素的习惯来配动画作品，语音多半会显得僵硬呆板。

    语言、文字，再加上表情、动作、肢体等等，这些加在一块，就构成了人类对外表达自己心灵的路径。

    早在1982年，就有人注意到线上文字沟通因语气、手势、面部表情缺失而带来的交流障碍。因此，就有人倡议由符号组成的“笑脸”或“哭脸”表情来补充。这一提议逐渐发展为成熟的“表情包语言”，作为“文本之外信息”缺位的补充。

    赛博人其实面对着类似的问题。高改造率的人们很多都失去了面部表情乃至一整张脸。很多工人的工业类义体都非常呆板，灵巧不足。而能够模拟情绪的语音合成器又多是收费服务。

    但就算如此，内功高手依旧可以精准的判断一个人的情绪，乃至于这情绪所侧写出的“人格”。

    内功入门，是从人类大脑掌管“语言机能”的索绪尔区入手，通过特殊的冥想，刺激固定的大脑活动，辅以还丹酶、逆转录病毒与其他激素，创造与强化索绪尔区与其他高级功能区的连接，重构脑神经网络。

    在这个过程当中。“语言”的机能会不断扩张，统括其他的机能。

    而它与辨识动作、表情机能的脑区完成深度链接之后，他人不经意的小动作，在内家高手眼中就仿佛“说话声”或者“文本”一样明显。

    比如说站立时不经意形成的姿态，或者说话时有意无意的习惯。

    这些因素林林总总叠加在一块，就构成了一个人“总的行为”——这是“人格”在社会关系、文化生活中留下的“轨迹”。

    就好像粒子物理学家靠着捕捉微观粒子的轨迹推测不可观测的亚原子粒子性质一样，内功高手就可以锁定那个“人格”。

    传说，追命游骑里有部分人的内功是特化这一点的。这正是他们令人闻风丧胆的原因——只要被他们锁定了，不管怎么更换义体，都会被咬上。

    胡医生的内功修为在科研骑士团里算是过得去的，有汇编境的高段了。这等修为在机械境高段的阿耆尼王弟子面前不堪一击，但是却已经足够透过人类行为，去阅读人类的人格了。

    他按捺住了自己的激动。他告诉自己，武祖的崇拜者现在依旧不少，只是模仿些许行为并不困难。

    胡医生强自镇定，看着那人，道：“科研骑士的生物脑也是柔软的。至少我不会危害患者。”

    “你对病患负责吗？”那个黑袍人语气里有一点嘲讽的意味，“你能不因立场、地位的差别而差别对待患者吗？对你来说，庇护者的孩子与侠客的孩子……”

    “都是一样的。”胡医生说道。他非常希望可以留下这个人，好仔细观察。

    刚才这个人好像说了点什么旧社会的东西——这东西第八武神好像也对他说过。

    那个全身覆盖在黑袍之下的人看了他几眼：“哦，是吗？”

    胡医生道：“我从来没有像旧世代的医者那样发誓，我也不明白对着虚构之物立下誓言、请没有执行力的共同想象来做见证有什么意义。但是，至少我会想要救人。”

    黑袍人沉默了几秒：“这样啊……姑且算是这样吧。”

    这人正是向山。在穿过了隧道之后，他就来到了高原之上。在花了一些时间急行军之后，他们一行人来到了第八武神的故乡德拉科鲁兹城。

    目前来看，只有先抵达这里，他们才能够阻挠阿耆尼王的企图。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个女孩的伤势。

    女孩已经陷入了自我保护的假死状态，一路上都没有醒过来。向山觉得，或许得找一个这时代的医生来。

    虽然他懂得一些手术，但是那完全局限在“神经外科”的领域——对于满改造率的赛博人来说，只有神经内科和神经外科才是有用的吧。

    但是他从没有试过一次性将改造率接近零开始做。

    在那次重伤之前，尤基手脚与相当一部分内脏都是义体化的。

    纯肉体的人类本来就很脆弱，更别说这还是个重伤过的，曾一度陷入濒死状态。

    为了保证万全，向山打算找个更熟悉基准人的医师来看看。

    原闻人留下守家。而他、尤基和博尔术则带着女孩来到德拉科鲁兹城里。

    这次特别带上博尔术，一部分原因是向山不放心将他仍在载具那边，另一部分也是希望他能够看着这个女孩得到救治——这或许有助于博尔术对抗绿林意志。

    只不过，他想错了一件事。

    王翼艾莫里阁下是医学领域的科研骑士，为了获取更新的技术，他手下有许多医疗点分部在城市里。这些医疗点挤占了其他城市“黑市医生”的生态位。

    他在网上找到了最好的医疗点，但过来之后才发现，这个“null堂”的地方，规模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或者说……

    它很像是旧世代的医院。排除掉那些更常见与4S维修店的设备，将这医院扔到二十一世纪下半叶都没有太多违和感。

    而那些看上去傲气凌人的医师，根本就是科研骑士学徒。

    向山很肯定，这是一个科研骑士的据点。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有些不大想进去。

    然后，就有一个陌生的义体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让向山想到了陶恩海。或许这个义体人的某些气质与陶恩海很接近吧。

    这让向山稍稍放下了一丝警惕。

    于是，向山一行人就抬着女孩，跟着胡医生走到医院内部。

    他看到很多大概是科研骑士学徒的家伙敬畏的绕开路。同时，有几个科研骑士学徒似乎想要过来，手脚的动作暴露了“焦急”的心理。

    向山不动声色的开口道：“这位阁下，怎么称呼？”

    “叫我胡医生吧。”

    “贵姓胡？胡博士？（）这称呼也挺古典的。而且旧世代的博士，相当于现在的学徒到正式骑士吧？”

    “不，是医生。‘DR’这个词在这里只表示医疗，与科学无关。”胡医生道，“很早的时候，有个朋友是这么称呼我的。习惯了。”

    “我听说科研骑士是追逐真理的鹰与犬。”向山道，“‘与科学无关’，真是奇怪的志向。”

    “我这个人算是不求上进的吧。”胡医生笑了笑：“我的导师现在都有些嫌弃我了。”

    胡医生很快就走进了一个靠内的手术区。里面本来有一个学徒的。他走过去吩咐了两句，似乎是想要一个人做手术。那学徒点了点头，准备离开。这个过程之中，他伸手去拉博尔术，想要将这几个无关的平民也带出去。

    博尔术几乎要用攻击性的拳架打过去了。

    但向山却闪电般的触手，按住了博尔术的后背，几重柔劲迸发，轻轻将博尔术推了个踉跄，破坏了他的姿势。

    那学徒吓了一跳，想要斥责两具。他从来不战斗，所以并没有看出刚才那一下里的外功博弈。

    但是胡医生却开口道：“让他们看看也好。”

    那学徒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老板在发什么疯。他做手术不让人看也就算了，既然让人旁观，那为什么不让他们这些学徒来看，却要展示给这些屁都不懂的家伙？

    学徒们可还指望靠这种途径提升自己呢。

    但是，科研骑士的上下阶级非常鲜明。学徒是不可以违背更专业人士的意见的。

    那学徒委屈的退了出去。

    胡医生检查了一下女孩的伤势，道：“很严重啊？这是怎么搞的？”

    向山语气很闷：“武道修行。”

    这理由非常敷衍。毕竟从武祖时代开始，“武术”就不是肉身人类可以染指的东西了。

    但是从刚才道现在，双方都心存默契的忽略了一些东西——比如说，来历。

    胡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出了“要提升改造率的判断”。


------------

第一百章 试探

    女孩的内脏严重受损，所以需要置换掉大部分的内脏。其中最严重的是胸部的脏器。高强度的加速减速压断女孩肋骨的同时，也将女孩的脏器挤得一团糟。

    与此同时，在接受基础的治疗之前，她还经历了相当程度的缺氧，神经系统有轻微损伤，具体如何需要做更进一步的诊断。

    如果女孩是智人的话，那这些损伤的随便哪一个都会要她的命。

    还好她是一个基准人。

    出来这些之外，女孩断裂的肋骨，胡医生也推荐换成人工材料。基准人的生存能力比智人更高，但骨骼生长、愈合的速度是要低于智人的。将破碎的肋骨粘回去，性价比实在是太低。

    胡医生表示自己虽然有做一点慈善，但是也要考虑工作效率。

    向山点了点头，对这个诊断结果表示认可。虽然他医学知识有限，但大体还是知道临床领域的逻辑。他尚不能独立的对这样一个重伤的人做出最恰当的诊疗，但是却足以判断一个治疗方案是否遵循这样的逻辑。

    这个科研骑士做出的判断，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其中，这里面最有可能挖坑的，就是这科研骑士将女孩改造率提升之后，植入什么监控设备。但那些设备在离开诊所之后都通办法拆除与反制。

    听起来应该不是坑人的。

    “另外，针对这种缺氧导致脑损伤的病人，我会推荐使用正在研发中的符合疗法，使用以二转还丹酶为主的多种药物进行联合治疗。如果采用这种疗法，我们这边可以不收取任何费用。”胡医生说道。

    “如果不呢？”向山反问，“您会拒绝治疗吗？”

    “不。但那样的话，我们会收取一定的虚拟货币作为费用。如果您是武者的话，也可以通过接受雇佣的方式还债。”胡医生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价格是我们来决定的。”

    ——啊哈，这个地方可没有物价局来着……

    向山感到由衷的厌恶。由于Yawill法的存在，所以大部分复杂有机物都是可以用细菌简单制取的，成本很低。这里面真正需要投入成本的是“研发”。但科研骑士团唯一的责任就是研发，他们的一切资源都是“教团”与“庇护者”这个庞大但原始的组织所提供。这是他们的职责。

    向山耐着性子说道：“能够给我一份资料吗？我想要看看这个新疗法的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如果不是有求于人，或许他就该打人了。

    “可以，完全自愿。”胡医生耸耸肩，然后传了一份文件过去。

    向山运转“一屋不扫”，确认无毒，没有暗藏后手，然后将之点开。

    胡医生则指了指身后手术台上的那个女孩：“那么，这之外的伤势，我就得先处理了。您慢慢看？”

    向山点了点头，快速阅览那份文档。

    其实作为一个技术爱好者，向山在听到新技术的时候，就会先本能的觉得“这是好的”。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才重新权衡。

    和预想中的不同，这份资料好像没有太坑。

    王翼艾莫里是医学领域的科研骑士。而到了今天，“医学”已经缩水到了“义体化改造”以及“神经医学”两个大的领域。绝大多数疾病都可以依靠义体化改造搞定。而义体化改造也无能为力的少数疾病中，又有很大一部分可以被基因疗法所治愈。而王翼艾莫里研究的就是神经医学，研究大方向是神经损伤的修复。

    王翼艾莫里最核心的组，是研究利用逆转录病毒的基因疗法来修复损伤的。他希望可以克服还丹酶修复神经损伤所带来的记忆丢失问题，甚至可以赋予神经系统强大的自愈能力。

    而胡医生所在的项目，则是研究利用复合的活性物质来做到相似的事情。

    王翼艾莫里的两个方向是相辅相成的。基因疗法项目所取得的成就，可以为活性物质项目提供前进的方向。而活性物质项目的成就，也可以反过来成为基因疗法项目提供灵感。

    而至少在这个资料上来看，胡医生所说的那个新型疗法还是很人道的。

    毕竟，对轻微损伤使用还丹酶，成本太高，而且风险不可控——女孩不是内家武者，不知道如何引导神经系统的重塑。还丹酶或许会引发性情、人格上不可控的改变。

    而这个疗法就是为了克服这一点。

    当然，向山觉得，王翼艾莫里研发的那一系列疗法的真正服务对象，应该是那些脑部严重受创、思维能力大打折扣的官府内家高手。严重的脑损伤让他们思维都断断续续。而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们使用还丹酶，就容易导致内功完全废掉。

    不过至少看起来还算靠谱。

    向山也没有只看表面。他悄无声息的骇入了这家医院的系统，仔细的感知。

    但让他困惑的是，这家医院服务器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运行。或许是经验带来的模糊判断，向山总觉得那在运行的程序是个“蜜罐”一样的陷阱。只要他对那玩意动手，就会招来可怕的反击。

    ——那阿耆尼王的学生也在这个德拉科鲁兹城，万事小心……

    带着这样的想法，向山绕过了那些线程，更加小心的在各个摄像头之间跳跃。

    他想要看看，这家医院是否在背地里做不人道的勾当。

    结果倒是好的。

    至少在有摄像头的地方，他没有看到科研骑士学徒解剖活人的样子。“折磨人取乐”的事情同样没有看到。

    那些“志愿者”虽然看上去精神憔悴，但至少在复合营养液的作用下，比外面那些平民要健康一点点的样子。

    向山收回自己的注意力，然后看了那边的胡医生一眼。胡医生的意识接入一个手术仪器，无数连接着不同型号手术刀、止血钳、针的机械手在女孩身上快速移动。女孩身体被打开了几个口子，那些机械在里面操作着什么。不断有破碎的骨头、坏死的组织内取出。

    胡医生的样子看上去很轻松，仿佛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个小手术。

    ——是我多心了吗？

    向山沉吟。他还是有那么点犹豫。这个时候，如果骇入胡医生的义体内，或许可以找到更多情报。但是，胡医生却是个搞神经医学的科研骑士。这个领域的科研骑士可能怀有不俗的内功。向山或许可以压倒胡医生的内功，但是却不一定可以在胡医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窃取信息。

    不过，千千万万的科研骑士，里面出那么一两个还有点人性的家伙，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应该信任这个人？

    ——甚至可以考虑将他发展为侠客的协助者？

    向山摇了摇头，将思维转到本地的网络社区上。

    他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关于“null堂”的罪证——负面评价倒是存在。也有很多平民怀疑这些科研骑士老爷会抓人做实验。但是向山却看得出来，这些言论反倒是很荒诞。

    向山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博尔术：“喂，你怎么看？”

    博尔术默默注视着手术台上的少女，神态居然显得很平静：“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可以做决定。”

    向山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提供类似的疗法——不说更好的，就连效果稍差一点的都没有。

    王翼艾莫里毕竟是个科研骑士，是为人类开拓智识疆域的人。陶恩海记忆当中或许会有一些已经相当成熟的疗法，但是也不会比这个更有优势——况且，那些疗法向山未必操作得来。

    向山道：“我们同意接受该疗法。需要什么文书吗？”

    “刚才那句话我已经记录下来了。”胡医生说道。

    向山一愣，继而错愕：“我的声音是语音合成器做的，然后使用的素材也是一个公开的语音包……”

    ——这岂不是可以随便伪造？

    胡医生沉吟片刻，道：“你所担心的这种现象，也不能说没有。但是‘伪造认可来强迫他人参与人体实验’会被认为是违反戴森原则的事情，被发现的话会被剥夺庇护。这样做的好处太少，风险太大，科研骑士一般不会做的。”

    ——一般……

    向山微微叹息。

    且不说这个扯淡的“认证”多么不靠谱，事后多么难以侦查、取证。单是胡医生语气中的“一般”，听起来就很……很……

    向山觉得心里有点堵。

    但胡医生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向山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基于“又坑到一个”的心理。

    这货甚至唱起了歌。

    “Get over now【超越此刻】，Get over pain【超越痛楚】，Get over mind【超越意志】，Jump up Geed……覚悟决めるぜ【做好觉悟】Here we go【一起上吧】……仆が仆らしくいるために【我为了成为我自己】……谁の笑颜も昙らせない【绝不会让任何人失去笑颜】……”

    ——这首歌……为什么会是这首歌……

    向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抬起手，往脸上靠去。

    潜意识以为自己会流泪。

    这听上去还算明快的歌词，让向山觉得……让他觉得……

    ——这是什么情感？

    ——怀念？我在怀念谁？

    ——还有……

    向山感觉自己胸口传来幻痛。

    孤独感淹没了他。


------------

第一百零一章 潜台词

    “Get over now【超越此刻】，Get over pain【超越痛楚】，Get over mind【超越意志】，Jump up Geed！覚悟决めるぜ【做好觉悟】Here we go~【一起上吧】”

    这是……非常久之前的记忆了。

    几乎被遗忘掉的事情。

    向山曾经尽可能的将“关于事件、经历”的记忆转码，然后写入硬盘之中，而将纯粹知识性的记忆留在脑海内。他会记得“不可逆热力过程中熵的微增量总是大于零”这个事实，但是他不会记得自己是在哪儿学到这个知识点的、当时教他的人又是谁。

    但是，当时的技术，是做不到“外科手术一般”精准区分与切割记忆的。

    为了不损伤重要的“知识”，所以向山脑海之中依旧保留了少量的碎片。

    这些碎片，以及与知识相关联的东西，成为了某种特殊的“对接口”，可以用于验证那些被上传的记忆。

    他记得这一首歌。他不记得这是什么歌，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看到过或者听到过。

    但是某些碎片却逐渐被唤起。

    ——啊……

    ——回忆童年啊！有问题吗？

    ——这不是我的童年！

    ——噫！你这么快就失去童真的吗！

    ——作为一个跳级生，那时候我都初中快毕业了……真的不好意思说自己看奥特曼的环境……

    ——哈！

    ——而且主要是……你这口金陵口音工地日语加日式英语真的很别扭。

    ——爷的童年就这味！

    ——和英嘉、神原他们呆久了就更不习惯了。你又不是不会好好说英语……

    ——哈！你居然在我面前夸别的女人！死直男！吃我十字冲击波！嗷呜！

    向山手身在身后，扶住一台什么仪器。

    记忆之中，他应该是被压倒，脑袋撞到沙发上，然后……

    总之是很快乐的记忆。

    这种情感，如同一点点实在的金子，填充着精神的一片空虚。

    但是除了这一点点片段，向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甚至需要从六龙教的那些记忆当中提取出“祝心雨”的形象，才能在画面中将自己对面的人给补全。

    那个假装很生气很生气但只是随便找个理由展开肢体接触的女孩……那个两只手压在自己脖子上、脸贴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她现在……

    ——在哪里……

    向山被巨大的孤独感所吞没。

    尤基和博尔术几乎是同时发现了自己身边的人状况有些不对劲。尤基瞬间后退半步，站在自己师父身后，原理博尔术的位置。

    他知道这家伙完全不可信。

    博尔术双手颤抖起来。似乎他似乎在和某些念头搏斗。

    “不对，这个侠客很可怕。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让他露出破绽的东西。这很有可能是在演我。不能贸然出手……不能贸然出手……这里是科研骑士团驻地，暴露了也逃不走……”

    他低声对自己香调，右臂抬起又放下，然后再抬起。

    但是他的小臂立刻就被握住。

    向山盯着他，语气似笑非笑：“你在想什么呢？”

    博尔术松了口气，稍稍有些不满：“人性经不起试探的。”

    其实这一瞬间，向山也惊出了一身虚拟冷汗——就是模拟一下冷汗的触觉信号。

    他确实没想到，那一首歌给自己的精神震动居然这么大。似乎它与很多快乐、美妙的记忆相连。缺失了那些记忆的心灵，如同渴求完整般的唤起了一切能唤起的东西。

    刚才他确实是失态了。

    虽然博尔术进攻他的话，他依旧可以反杀，但那种情况下他没法保证尤基、哪里女孩与胡医生的安全。

    ——为什么是这首歌来着……这首歌流传到后世的理由……

    向山按住自己脑门。

    其实理由好像很简单。“图灵”会哼这首歌，所以就算大部分旧世代歌曲都被遗忘了，这首歌也会保存在现在。

    这个医生哼唱这首歌是偶然吗？

    向山不动声色的扩大义眼的焦圈，放大视角。

    他发现，这房间内的某个摄像头好像不经意的偏向了自己。

    ——刚才这个摄像头是这个角度的吗？还有那个……

    这间房间有很多摄像头，是用来记录或者直播手术的。对于学徒们来说，观摩手术，是提升自己的机会。不过大概是因为胡医生在做小手术吧，所以他没有开直播——毕竟针对肉体的医术，在庇护者阵营非常没用，估计乐意钻研的学徒也不多。

    向山进门之前就扫过周围环境一眼。而多年行侠，让他对摄像头也是极为敏感。虽然“躲避监控”的本能被还丹酶削弱过了，但是在意识到之后，他又通过VR技术配合冥想重新加强了一下。

    他意识到，刚才有谁通过这摄像头看了他一眼。

    而这摄像头目前的控制着……

    “胡医生？”

    “嗯？”那人没有抬头，似乎打本注意力在手术上。

    但是他没有在哼歌了。

    ——这家伙确实注意到我刚才的反应了……

    ——刚才他是……啊哈，老八吗？好家伙，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这算是那家伙留下的麻烦？

    向山看着胡医生，问道：“医生，您和第八武神有什么关系吗？”

    胡医生停下了动作。

    片刻之后，有几个机械臂依旧在进行伤口缝合。

    但是两把前端为手术刀的机械臂，却不动声色的向上移动，抵在那女孩的额头两侧。

    这很明显不是常规手术的操作。

    胡医生问道：“啊，这位患者可能需要植入更多的设备……”

    这简直就是威胁了。仿佛向山一行人的行动让他不满，那两把手术刀就会杀死女孩。

    博尔术浑身一颤，几乎就要杀过去。

    但是向山却先行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博尔术刚抬起一只脚，平衡就被破坏。与此同时，向山的内功剥夺了他对部分义体的控制权。向山一只手将他压在墙上，然后说道：“这可不符合您刚才说的话。‘勿为有损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我还以为是个基本的操作呢？”

    “这只是自保。”胡医生平静的说道，“每个在我面前提第八武神的人，都会给我带来一段不太好的回忆。其中很多人都是我武力上难以对抗的。这只是一点必要的防护手段。如果连这种事都不做，我也活不到今天。”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博尔术咆哮道，“你敢动她的话！我！啊啊啊……”

    ——不对……

    向山按住博尔术，一边后退一边思考。

    这个胡医生没有强烈的杀意。他也没有恐惧的表现。那些执行手术的工作臂行动没有受到一丁点的影响。他很冷静，也不觉得我真的会暴起杀人。

    另外，也没有讯号传出去。他是意识到内功不如我，还是觉得不需要“自救”？

    或者说……

    ——这个医生，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号？

    ——他在告诉我，他确实和第八武神有关系，并且曾经因为知道第八武神的事情而吃过苦头？

    后退到墙边的时候，向山已经翻找出了null堂的日志文件。这文件显示，胡医生最近几日都没有来这里打卡。

    本来这一条日志并没有引发向山的警觉。向山也是做过大老板的人。他自然之道，实验室的领导者不需要每天都过来，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提供思路、灵感就可以了。胡医生也算是个小老板，在其他地方有点自己的项目也是正常的。

    但是，向山检索过胡医生最近半年的日志之后，却发现这个人最近半年每天都会过来的。

    另外，这几日的日志文件显示，null堂的管理陷入了混乱。这代表胡医生离开之前没有做好规划。这不是合格负责人的表现。

    他是突然失踪的。

    而且还是被寻找第八武神情报的人给绑架的。

    那么，最近几天寻找第八武神情报的人会有谁呢？

    或许几天之前，还会有其他人吧。

    但就算那些寻宝猎人真的存在，也肯定会被阿耆尼王的部下给拆成零件。

    博尔术远在多明戈城寻找线索，他们都专门派了一支小队去杀。就算德拉科鲁兹城还有其他寻找这消息的人，也一定会被他们清理掉。

    胡医生这几日的失踪，就是被他们所绑架……

    ——没有被灭口？是因为这人是一个正式骑士，所以不太好直接杀了？

    这样一来，这个医生所有诡异的行为都可以理解了。他身上或许有监控，所以不能用正常的方式传递情报。

    阿耆尼王身为监控天下的内功高手，手下擅长这个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刚才胡医生一连串的行为，就是他对“您和第八武神有什么关系吗”这个问题的回答。

    向山谨慎的说道：“我对那个所谓的‘第八武神的遗产’没有任何兴趣。医生，现在这个女孩也不需要进一步的手术，为免手滑，还是请将刀子移开吧。”

    胡医生移开了刀子，冷漠的说道：“你们这一套我很清楚。不要想耍小花招。只要你们什么都不做，像现在这样，我们只是医生与患者、家属的关系。但如果你们越界的话……哼哼，现在动我，你怕是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敌人。”

    这句话的语气充满嘲讽。如果阿耆尼王的手下听了，多半会觉得“现在他可以靠阿耆尼王麾下保护自己”而觉得讽刺吧。

    但向山却明白了过来。

    他已经知道怎么找到那些人了。


------------

第一百零二章 追击

    向山快步走到街道上，手上还拽着博尔术。

    尤基就跟在两人身后。

    又走了几步，博尔术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甩开向山的钳制。

    向山道：“冷静了？”

    通过监控，他可以大概把握博尔术的大脑活动状况。当然，更进一步的读取表情思维也是做得到的。但一来博尔术有内家修为傍身，读心没那么容易，二来向山没有必要的话也不做这种事。

    博尔术冷冷的说道：“为什么把她留在那儿？那医生看起来心存不善。”

    他大概冷静了下来，知道这里面肯定存在一些他目前不知道的状况。

    “那个医生……至少我没有找到他‘心存不善’的证据。”向山道，“你也听到了，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给那个女孩提升一下改造率。我们已经留下了一些虚拟货币，足够了。她已经可以很好的生活了。这个时候就这样离开也可以。就算他心存不善……我们这些侠客在外面，他也不一定敢随意动手。至少那个女孩可以完完整整的出来。这个说法你能接受吗？”

    博尔术闭上眼睛：“如果她卷入人体实验之类的事件中？”

    “我会刺杀掉那个医生，还哟库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向山道。

    博尔术点了点头：“可以接受。”

    尤基松了口气。看起来这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博尔术和向山都是赛博武者，而他的改造率还蛮低的。这两人在他身边起冲突，他比博尔术还要危险。

    尤基扭头看了看街道尽头的诊所。他倒是有心提升一下自己的改造率。

    只可惜立刻就出来了。

    在尤基的视角中，刚刚向山问了那个问题之后，胡医生开始对他们放狠话，还将那个女孩挟持作为人质。向山和他对着放了两具狠话，然后说了几句服软的话。双方似乎在某种层面上达成了协议

    尤基很可惜：“不能在这里提升改造率了啊……”

    “暂时不行。”向山摇头，“不过，他也给我们透露了不少信息。”

    博尔术模拟深呼吸的感觉，然后说道：“他是当初第八武神的同伴吧。”

    尤基也点头：“看起来就是这样。他那个态度，一定是的。”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那个过激反应就是在表露自己的身份。”似乎是想起两把手术刀对准女孩两侧额角的画面，博尔术心中杀意翻腾，几乎压制不住。向山再次剥夺了他手脚的控制权，交给托管给步态AI。

    博尔术这才轻松了一点。

    “我翻看了一下这家医院的日志文件，下载了一部分。”向山道，“就在几天之前，这个医生失踪过几日。他在失踪之前没有留下指示，所以导致实验室的管理一团混乱。但是官府却没有理会这次失踪。学徒们有找基因库武装，但是那边并不受理。”

    “抓他的也是官方的人……”博尔术反应了过来，“那天的那些家伙？”

    向山点了点头：“多半就是。”

    对于向山来说，阿耆尼王麾下这支小队是最优先的目标。

    “他刚才说‘现在动我，你怕是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敌人’……意思就是……”尤基惊呼。

    “他被控制了。”向山点了点头。

    博尔术表示赞同，但继而疑惑道：“他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因为看出你是侠客吗？”

    向山沉吟片刻：“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他说的“这是个问题”，指的不是“为什么他会告诉我这些情报”，而是说“我的身份在部分有心人那里瞒不住，这可是个大问题”。

    内功修炼到一定程度时，就能够如阅读文字一般阅读旁人的表情、语气、肢体动作。而一些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行为习惯，会暴露一个人的思维与人格。

    这也是追命游骑可以咬住目标的原因。

    而向山在自己死后，又出现了十一个人格覆面，每一个人格覆面都与他别无二致。

    应该这么说，人格覆面本身就是行为上可以以假乱真的主体。

    而除开第二武神之外，每一个人格覆面，都开拓了自己新的社会关系。

    再加上阿耆尼王之流旧世代留下的老不死……

    或许认识他的人并不少。

    向山这已经是第二次被意外认出来了。

    六龙教神秘莫测，不是官府势力，所以他的存在还没有暴露。

    胡医生看样子心也不向着官府了。

    但以后可不总会是这样。

    ——看起来得编写一套动作管理AI，掩盖我自己的真实想法。

    向山如此想到。

    将这件事写在记事簿上后，向山又思考起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那个六龙教的科研骑士也能认出他呢？

    陶恩海那一次是因为他主动使用了旧时的称呼，自己暴露身份。但在这之前，那些崇拜武祖的侠客也没有认出他。只有旧时就是好友的陶恩海可以快速将他认出来。

    而胡医生与老八的关系未知，但应该也不止是点头之交，否则也不至于几十年后还被阿耆尼王手下纠缠。

    那么六龙教又是凭什么的？

    “最坏的可能是‘一个黑化向山成为了六龙教教主’……”向山摇摇头，沉吟，“不对，最坏的可能性是‘六龙教拿着向山的记忆到处制造武神傀儡’……甚至‘我就是六龙教创造的傀儡’。”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约格莫夫将“唯一败”中缴获的向山记忆放到网上，而向山的其他友人则不希望约格莫夫按照自己的意识做删减，所以也上传了自己关于向山的记忆，从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区块链迷宫。知道那个迷宫的人都有意识的限制这消息的传播，但是那区块链确实是公开的，这个改不了。

    总有人无意之中踏入迷宫，然后下载到向山的记忆。

    第八武神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一个普通孤女可以，那么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科研骑士同样可以。

    如果自己的记忆落入了那种人手中……

    向山按住自己额头。

    ——这种事现在担心也毫无意义。或许这件事完了之后，我应该去找一找六龙教的线索，但不是现在……

    ——专心对付阿耆尼王……

    “师父？”尤基开口问道：“你现在好像状况不太好？”

    向山摇了摇头：“没事。在思考怎么对付那群人。”

    博尔术道：“既然他说‘动他会引来敌人’，那么给他两枪？”

    “你想要在那个诊所战斗吗？博尔术。”向山叹了口气，“好好想想你现在要保护谁。”

    博尔术浑身颤抖。

    向山对尤基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身为侠客，要学会选择战场。不要将无辜的平民卷入战斗。让战斗在我们选择的场地爆发，也能一定程度上获取情报优势。”

    尤基点了点头。

    “我们去西边。”

    德拉科鲁兹城的西侧有一个废弃义体堆放区——或者乱葬岗。那里也是个平民窟。市井传说，乱葬岗里总有一些还在运行的无线设备在连接网络，组成一个濒死者与死者的局域网，某些痛苦的人格数据就在那里自动写入和擦除。

    但这只是一个具有时代特色的恐怖故事。

    这里甚至还有一些活人居住。

    按照医院的情报记录，这里是基准人疾病最常出现的地方。

    胡医生偶尔会来这里义诊——也是寻找病例，扩充研究材料。

    他就是在来这里的时候失踪的。

    向山带着博尔术而尤基，藏在了一个监控死角。但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他只能防备明面上的摄像头，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有可能成为监控。向山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内功运转，一种数据层面的无形力量在扩展。

    向山窃取了周围某个人睡着的人的账户，转了一点点虚拟货币进去，然后找到本地贩卖虚拟服务的家伙，往服务器里赛了点代码。

    随后，新的内功扩展。向山的意识在互联网内不断的跳转，扩张。

    一段段与他意识相适应的代码在这个城市的设备内运行。

    庞大的数据之海如同巨啸般压来。向山在意识之内构筑算法，对那些数据进行甄别。

    他在寻找这几日的视频记录。

    当然，理所当然的一无所获。

    侠客天然就懂得规避摄像头。而需要在独立的情景下与之周旋的追命游骑同样懂，甚至比一般的江湖路人更懂。

    他们完全可以一路规避摄像头。

    “每一个人的眼睛”确实无法规避，但不是每个人都是视频主播，会将自己的视觉情报分享出来。就算有，他们也只会上传自己觉得有趣的、会有人点赞的。

    而追命游骑义体一般都不会很夸张，穿上伪装的织物往街上一站也不是特别显眼。

    很多打比赛的武者追求义体光鲜亮丽，会在平时传上保护套防止剐蹭。

    而庇护者内部，也有“衣服”这种文化的流传。

    一些平民也是有样学样的跟风。

    “全身织物但身材并不突出的人”虽然不常见，但也没有罕见到足以制成视频上传的地步。

    但是……没有情报也是一种情报。

    “这个城市监控铺得还算满。所以他们能选择的路就不多了…………”


------------

第一百零三章 钻地龙

    某处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窟，一行电磁波快速快速传递。

    随后，一个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一个身材矮小的义体人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身上黏着不少矿石碎片。加上义体造型奇特。即使是图像辨识能力被二次强化的内家武者，也有可能被瞒过去。

    这个矮小的武者快步走了先出去。

    几分钟之后，他回来，朝着某个角落里打了几个手势。然后，他便拉着一个人往洞窟内部走了。

    那个新来的人全身裹在灰色的袍子里面，身材高大，必须要佝偻着身体才能在洞窟之内行走。

    他非常焦急的问道：“这位兄弟，可否快点让我见到你们的话事人？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那名矮小武者道：“还请遵守我们的程序，大侠。正是因为这些繁杂的认证，我们才能在这个区域长期存在。”说道这里，他还骄傲的挺起胸膛：“就连当年阿耆尼王都没有将我们连根拔起。”

    这个区域与外部的网络断绝，是真正的“局域网之地”。因此就算说出了一些外面的敏感词汇也不会触发爬虫。

    只不过一个人体内若是已经染了监控的蛊，记录下数据之后，回到外面还是会暴露。

    但大多数侠客还不至于连上传数据都无法控制。

    那名侠客叹了口气，惴惴不安。

    两人一路向下，或许走了有几百米吧。道路逐渐宽大。这里也有不少岔路，都用粗粗炼制的金属架子支撑了起来。那侠客注意到，这条矿坑的几个岔路上都有特殊的二维码，是某种暗语。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矮小武者看了他一眼，告诉他这个最好不要记录在硬盘之中。

    ——应该是标记吧，以免迷路……

    侠客如此想到，果然删除了相关记忆。

    虽然“最好不要”在侠客的语境里等于“就算记下了也没有太大关系”，但减少暗号被破译的风险总是好的。

    很快，两人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前。

    这个三岔路的岔路口似乎额外扩大了一般。一个身材矮小的义体人就在道路中央盘膝而坐，他的手里有一根杖子，杖子的顶端挑着一盏灯，这盏灯直接从他体内接了一根线，就这样亮着。这个义体人脑袋是常人大小，但是身材很矮，显得头身比有些卡通。

    但是他的“气质”，或者说“一举一动所体现的心理状态”，已经是个迟暮之人了。

    老人将视野锁定在侠客的身上。

    “敢问客从何处来？由谁人介绍？”

    “在下名叫斯科特，从南极过来的。介绍我的钻地龙是总钻风。”

    老人有些意外：“居然是南天一刀的斯科特大侠吗？您居然也来到这里了？是需要8放射性元素来开宗立派了吧？”

    斯科特点了点头，继而摇了摇头：“已经不需要了。”这位侠客诚恳的说道：“我本来是想要在南极地下冰层开辟一个门派的。我本来在冰层之下找到了一间或许是旧世遗留的废弃仓库。但是……原本要与我一起成立门派组织的同志已经遇害了。”

    老人点了点头：“我为此感到遗憾，大侠。但是，我们并不保留同位素。对我们钻地龙来说，粗炼同位素的唯一意义，就是交给江湖上的人。我们现在手里有两份粗炼金属胚，精炼之后可以勉强达到小型裂变反应堆的临界体积。按照流程，你应该带走一份。”

    这是钻地龙内部的规矩了。他们每次积攒到了一定的粗炼金属胚，就会通过自己暗中搭建的渠道散出消息，然后让能够通过密码验证的侠客进入这边【这个验证在最开始传出电磁波的时候就完成了】，带走那些粗炼金属胚。

    通常情况下，钻地龙只会通过熟悉的侠客发布消息，而侠客也只从可信任的人那边取得钻地龙的信息。所以很多时候，这些信息都很隐蔽，很难流传开。

    而侠客在进入钻地龙的地盘时，也要主动压制海马区的活跃程度，同时在离开之后也要按时间删除记忆。

    而钻地龙送出手上的矿物之后，又会偃旗息鼓，蛰伏很长一段时间，缓慢的从贫铀矿内攒积放射性元素。

    庇护者用先进的探矿技术与庞大的无人机兵团搜索了整个地球，大部分富矿都已经消失了。

    如果不能从已经掌握了反应堆的庇护者高级军官那里抢到反应堆，那就只能依靠钻地龙了。

    地球上跨越一重天地的侠客本来就不多。最糟糕的时候，这颗星球上甚至都没有一个侠客拥有反应堆——阿耆尼王坐镇月球这么多年，成果还是有的。

    侠客的后勤本就是全面弱于庇护者。除非内功完全压制，不然的话，没有反应堆的侠客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有反应堆的高级军官。

    至于骇入敌人的物流系统偷反应堆那更是不要想了。阿耆尼王虽然要负责很快多事，但是分出一个线程的注意力来保护反应堆的物流链条还是做得到的。

    而只要钻地龙还在，跨越一重天地的侠客总会重新诞生。

    当然，会有官府鹰犬伪装成侠客来求取放射性元素，也有鹰犬化妆成钻地龙，放出假消息来诱骗侠客上钩。

    但是，只要人没有死绝，反抗的火总会重燃。

    “现在可顾不上什么放射性元素了，老前辈。”那侠客摇了摇头：“我们一行本来有四人，每个都是好手，更是老手。他们的武功只比我差一点。但是，从昨天开始，他们就一个个的失去的联系。和你们的引路人接头的时候，我的最后一个兄弟就站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然后他也失踪了……我只是一个回头，他就不见了！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杀了他！”

    老人有些意动：“居然是这样？”

    在无声无息中杀死一个人的本领不罕见。赛博武术本是暗杀术，虽然也需要承担一些“宣传战”的任务，但大方向不会错。规避视线、一击命中、悄无声息的运走义体，或者远程窃取义体的操控权，让目标人物自己落入圈套，都是做得到的。

    但按照斯科特的说法，他的兄弟都只是略逊于他。

    能够悄无声息的灭杀这种等级的侠客……那个对手绝不简单。

    “你被鹰犬中的高手盯上了？”

    斯科特摇了摇头：“所谓‘南天一刀’只是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斯科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最近没漏出什么破绽，不至于惹来这等鹰犬的追击。”

    老人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冲着我们来的。”

    他晃了晃身子，站了起来。似乎因为从长期打坐的关系，他的关节发出了生锈的滞涩声音。

    “看起来是得撤了。”老人看了看周围，叹了口气：“我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了啊。”

    那侠客有些急切：“老前辈，我们得赶快。那些鹰犬非常强大……”

    “繁忙易error。撤退也需要有井有条。”老人说道：“这个地道是最不利于官府施展手段的环境。我们已经占了绝大的地利。”

    地下矿坑是一个特殊的环境。在这个地方，大型义体的发挥被限制，热武器极易引发坍塌，爆炸物绝对禁止，基准人本就克服了自然人容易面对的缺氧问题，而收集放射性金属的钻地龙也不会缺同位素电池。在这个地方，官府的资源优势被尽可能的压缩。

    老人连续下达了几个命令。这个地方存在金属矿脉，岩壁对电磁波吸收与反射能力都很好，电磁波雷达与无线通讯在这里效果大打折扣，但是声音却可以传递很远。当然，也可以使用有限通讯，但是那样容易被敌人顺着电线摸到老家，所以钻地龙也只在少部分情况下使用这种手段。

    老人直接用密语下达指令。斯科特只听到这位老人不断报出数字。

    片刻之后，黑暗中传来细碎的响声。

    老人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六啊。”

    一个义体人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太爷爷。”

    “太爷爷给你个送死的任务，你愿不愿意接。”

    “去救老彩、兆磷？”那人点了点头：“义不容辞。”

    “那些孩子是浅层土的，但是绝不能抛弃……不，倒不如说更不能抛弃。”他说道：“你五婶留下的那双腿就给你了。你换上那双腿，在换个匹配的外装甲，冲上去，给那两孩子发个信，就自个儿逃命吧。若是还有命在，就好好做个侠客。”

    年轻人浑身一颤：“太爷爷？”

    “按规矩，我也不会告诉你我们一会去哪。”老人说道：“去吧，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也算是给我们报个平安。”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洞窟深处跑去。

    斯科特迟疑道：“老人家，这个……我去就可以了吧？我撤退的时候，顺便……”

    “不，大侠你的武功比那个小鬼强太多了。那太孙子也没什么天分，未必可以到大侠你的这个水准。如果真的要衡量，你这条命上的附加价值，比他大一点。”老人语气无喜无悲，“准备撤退吧。”


------------

第一百零四章 前奏

    钻地龙也有自己特色的黑话。比较大的钻地龙群体在自己内部划分出了“浅层土”、“深层土”和“石头”三种称呼。其中，“浅层土”的钻地龙主要负责居住地的搭建、对外的交流，也负责为一些侠客修建各种隐秘通道。他们会换下自己的义体，为转成普通人前往市区，等待接头的侠客。而“深层土”的钻地龙则始终在地下。

    至于“石头”，则是掌握了复杂冶炼技术的技术人员。

    这种特别的称呼当然不是为了“保密”，这也没什么好“保密”的。对于钻地龙来说，这是一种“重塑文化”的选择。那些称呼会他们而言，承载着一种形而上的归属感与荣誉感。

    浅层土的钻地龙是做着最危险的活儿，有最强的应变能力。钻地龙社区内的头头，很多都是从这一职位升上来的。

    钻地龙开放之后，就会有几个浅层土出现在城市附近，游走于一些灰色地带，寻找上门的侠客。

    在这些人的帮助之下，侠客最终才能进入这里。

    斯科特在来的路上，有一个浅层土的跟他一起回来了。

    但城里还有两个。

    需要一个人去跟他们报信。

    但是，就从“一回头同伴就消失了”的状况来看，敌人有着相当可怕的内功修为。

    或许信号一发出，就会被内家高手所察觉。

    这是要命的任务。

    斯科特看着远去的钻地龙，叹了口气。

    而那个老人则对着他挥了挥手：“过来吧。南天一刀，你的义体实在是太高了，所以适合你撤退的道路比较少。可能你出现的区域也算不上安全。但现在，快点跟我来吧……”

    说着，他转过身，朝着侧面走去。

    斯科特这才发现，这并不是三岔路口，边上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小卢。刚才这个老者坐在那，灯管将这个路口掩盖在阴影之中。与此同时，周围似乎有什么混淆机制，让他没有第一时间从回音里判断出道路的存在。

    斯科特跟着他，往洞里钻了进去。

    “刚才听他叫我‘太爷爷’的时候，你好像有点惊讶。”老人说道：“现在以家庭为单位存在的侠客组织也不是那么少吧？”

    “小行星带外应该多一点，但是地球上确实是没有了。”斯科特老实回答道。

    老人点了点头：“这个……时代也确实是在变啊。在第四武神的时候，还有好多人觉得秩序一定会很快重建，所以会对自己子女进行教育，让他们也加入进来咧。”

    “少年不可靠，儿童……让他们参与斗争还是太残酷了。一般的侠客也是游击力量，没有这么可靠的根据地。”斯科特摇了摇头，又有些伤心，“而且大家也不算很想生吧。”

    “是吗？”

    “侠客和侠客相爱本身就很罕见。侠客很多时候只会爱上侠客吧，但两个侠客相遇的时候，多半改造率已经拉满了。没有激素的支撑，‘爱情’这玩意难以点燃。”

    “‘繁殖本能’与‘爱’并非永远义体呀。总会有人因为灵魂而相距。”

    “太少了。”斯科特说道，“我本来认识一对，但是昨天没有了。”

    “是么。”老人沉默了一下。

    片刻之后，斯科特低声说道：“老前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但说无妨，能说我就一定会说。”

    “您刚才提到‘第四武神的时候’……”斯科特说道：“关于第八武神的宝藏那个传说，您知道吗？”

    老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对这个宝藏有兴趣吗？”

    斯科特点了点头：“老实说，有。但请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怀疑，那些鹰犬高手，会不会是冲着这个来的？”

    第八武神的那个遗言，在江湖上可谓是人尽皆知。

    “这样啊……”老人点了点头：“也有可能。”

    “刚才那位兄弟说，‘就连当年阿耆尼王都没有将我们连根拔起。’我本来以为这句话是指EMP扫荡之下，诸位也已经存活。但仔细一想，这或许也是说明‘你们被阿耆尼王针对过’。而阿耆尼王亲自扫荡一批钻地龙的底油……”

    老人笑了：“居然是因为这句话啊。行，我记下来了，类似的话也要列入禁语手册里面。”

    斯科特摇头：“老人家，这可不是在开玩笑……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些人图谋第八武神的遗产，我们就应该针对性的保护它，或者干脆将它炸毁、掩埋。”

    老人点头：“是啊，真东西可不能落入那些匪类手里。”

    “我愿意出一份力……”

    老人耸肩：“但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么个东西。”

    斯科特道：“可您刚才的话……我还以为真有呢。”

    “第八武神其实是打算等某一届残奥会，再去北上夺取义体的。”老人唏嘘道，“但是他没有等到。他根本没机会打造出一副与反应堆相称的义体。”

    “当年他确实来过几次，但是那也只是预约放射性元素的精炼物而已。”

    斯科特错愕：“只是这样？”

    老人点了点头：“包括控制棒在内的一系列元件都准备好了咧。他是打算在这里直接点燃裂变之火、跨向更高之处的。就那些东西算是他的。但是，这点东西肯定不值得他专门说一句‘总有一天别人会获得这份遗产’什么的。对我们来说，这最多也就是一份文物，一个念想。”

    “我确实不记得他留下过什么了。”

    ……………………………………………………………………………………

    那个昵称叫“六”的钻地龙很快就换好的义体，朝着市区冲了过去

    但是很快，他就看到穹顶之上出现了亮光。

    那是天基武器的痕迹！

    钻地龙的青年大惊失色。一出现在地面上，自己就被天基武器锁定，这意味着这篇区域已经暴露了！

    他咬咬牙，放弃了躲会洞内的想法。

    他的脚下，从小腿的部分，有一个论坛一直延伸到地面。他体内的同位素电池为磁悬浮的轴承提供能量，让他可以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奔袭。

    他的“五婶”曾经是一个速度型的侠客。他的叔叔爱上了那位侠客，然后离开了钻地龙的社区。过了好几年，五婶带着重伤以及叔叔的死讯出现在洞穴门口，不久就去世了。对青年来说，这双腿就是前辈的心气与力量。

    ——天基武器绝非不可避！

    他快速朝着前方冲去。

    数分钟后，重物带着火光坠地，产生雷鸣。

    不远方，那一支小队也在行动。

    他们事先将一台台仪器插入地面，捕捉回馈的地震波。

    一名追命游骑看向C·希瓦吉-21：“长官？”

    “那个虫豸么？”C·希瓦吉-21嘴里冒出了一个古典的词汇：“你带个人去追吧。没杀掉就不用回来了。”

    反正他们的主要目的，也就是用天基动能武器所产生的地震波进一步的探测一下下方矿区洞穴的详细状况。

    那个钻地龙也只是恰逢其会。

    那追命游骑点了点头，立刻招呼一名同伴离开。

    很快，数据开始山川。然后，远在万里之外的科研骑士团开始进行数据处理，给出反馈。

    C·希瓦吉-21则慢条斯理的做出指令。他身后的一个透明罐子里，则保存着一个大脑。这个大脑属于一名钻地龙。他们刚刚擒获了一个侠客，然后从那个侠客的脑子里挖出了钻地龙的线索。随后，他们就捉到了这个钻地龙。

    侠客与庇护者抗衡的最有效武器是“消耗”。但庇护者开始“不计消耗”的时候，侠客的脆弱本质就暴露无遗。

    “全员，更换Dungeon Master套装，准备进入地下城。”

    “通讯组，释放无人机，准备搭建临时局域网。”

    复杂地坑环境的战斗与一般的战斗又有不同。在这里，爆炸物的使用会被严格限制，热武器同理。冷兵器方面，长度超过一百五十厘米的兵器也会受到极大的限制，根本无法施展开。

    另外，侦查也是一样。在地洞之中，光线难以传播，常规雷达也会因为背景回波过多而难以使用。

    只有部分可以只投出一束窄波的声呐等，才有用武之地。

    所有游骑都换上了更短更粗的腿，抛下了长步枪，换上偏小的枪械。部分游骑还换上了昏暗环境特化的义眼。

    “那些钻地龙不重要。”C·希瓦吉-21用履带将自己送上了一台六组底座式扩建件的上方，与之相连，锁死。他如同挥舞手臂一般挥舞着那尖锐的肢体，道，“但是，在这个地形下与他们进行游击战非常烦人，所以，能够杀伤的话还是要尽可能的进行杀伤。”

    “另外，看到了类似于领头的人，请一定要生擒。要记住，我们的最终目的，始终是寻找第八武神的遗产。”

    “是！长官！”

    “寻找，定位，摧毁。”C·希瓦吉-21重复了自己师门的铭言：“然后，消灭他们！”

    众多游骑兵接近那个“六”出现的区域，在追命游骑的搜索之下，半坍塌的洞口很快就暴露出来。

    游骑兵鱼贯而入。


------------

第一百零五章 接火

    最先进入坑道之中的，是一些微型机器人。这些微型机器人多半有五厘米长，造型很接近六足的蜘蛛。在这个大小之下，机器人不仅保留了侦查能力，还有一定程度的信息处理能力。

    而与之同时进入其中的，是一种线状的机器人。这种机器人很容易让人想到马陆、蜈蚣一类的多足亚门动物。这种特殊的机器人实际上就是一根数据线，数据线的外围包裹着电子动力纤维——这是高级人造肌肉纤维的下位产品，很少用在武者的身体上，但民用或者用在非战斗道具之上足够了。而在这外侧，则是一对对机械足。它长一千米，的头部与尾部都有信号发射装置与信号接收装置，可以探路，也可以在地下保持通讯顺畅。

    当然，虽说是“非战斗器具”，但是电子动力纤维也是可以提供相当可观的力量的。这东西的半径只有几公分，但是力量却远高于旧世代的“蟒蛇”“森蚺”一类东西。武者也有可能被这数据线绊住手脚，甚至直接缠死。

    而武者们也更新了设备。现在，游骑兵们身高已经从原来的两米以上削减到了一米六不到，整个身体看上去更加敦实。部分武者还换上了更适合洞穴环境的类蛛形义肢。他们的雷达组件也统一更换成了窄波的声呐——就如同蝙蝠一样。

    这些东西连同之前的那些无人机共同作用，组成了强大的侦查网。

    这可以帮助他们在未知的黑暗环境之中确认敌人。

    三名追命游骑最先进入其中。而C·希瓦吉-21则紧随其后。

    但很快，C·希瓦吉-21就再次碰到了他们。

    几名追命游骑已经抵达了第一个岔路口。他们看到岩壁之上有两个很小的二维码。这二维码刻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地方，如果不注意，或许还真的会忽略过去。

    “这是什么？”C·希瓦吉-21问道。

    追命游骑摇头：“我之前没有参与过围剿钻地龙的任务，所以并不确定。我猜测这可能是用来标记道路的一种方式，但资料中并没有相关记载。或许只是这一群钻地龙的做法也不一定。”

    这些游骑兵是阿耆尼王直属，一直定点追杀那些地球知名侠客，减员率也很高。钻地龙虽然重要，但是自身战斗力不强，全仗着洞穴环境特化。和地方的游骑兵相比，这群阿耆尼王直属的游骑兵确实比较缺乏这类经验。

    “做实体的标记，而不是在记忆地图？”C·希瓦吉-21思考道：“这可不太聪明。虽说不去记忆，可以有效避免被人审讯的时候挖出来，但是这样做就会将符号系统暴露给敌人，给敌人破译的机会。有点蠢啊。”

    说话之间，三群无人机已经冲着不同岔路口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们就得到了情报。

    “‘中间与右边的路走不通’、‘右边的路上有地雷’——估计是电磁脉冲武器吧，然后‘左边的路可以往下’。”C·希瓦吉-21道，“将这两个符号记录下来。这两个符号必定可以以某种形式表现以上那些信息。可以远程调用超算的力量来进行破译。之后再遇到类似的暗号，也要以相同的形式处理。”

    …………………………………………………………………………………………

    老人与斯科特往下走着。斯科特心有余悸的扶着墙。

    刚才的时候，地动山摇。斯科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埋住，着实吓坏了。

    反倒是老人在安慰他：“这只是天基武器的动静而已。他们大概是想要依靠地震波推测我们这洞穴的大致情报吧。咱们钻地龙都知道的，每一次地震波之后，都要做好转移与阻击的准备，必要的时候还要拟好优先转移的名单。”

    斯科特道：“可以理解……不过，这经常出现吗？庇护者居然如此奢侈。”

    “扔垃圾罢了。”。老人叹了口气：“我父母跟我讲过，在旧世的末尾，人类享有无上的荣光。人群的影子出现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涌入轨道。经常有垃圾以‘流星’的形式落入指定的荒漠区域……”

    斯科特一愣：“为什么？”

    “那个时候垃圾还就是垃圾，不像现在这样还要被当做武器用一道。”老人耸耸肩。他这个头身比做这个动作特别明显。老人继续说道：“那个时候，大家可需要一个干净的外层空间了……”

    “旧世的末尾啊……”

    “侠义秘密战争之前嘛。”老人叹息：“现在大家都更关心升华之战来着。但是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讲，秘密战争乃至更早的历史同样重要。我父母至死都在怀念那个人类亲如一家的时代。”

    斯科特叹息：“我不知道可以从哪里了解这些历史。”

    “年轻人，你若是不嫌我这个老头子啰嗦，我倒是可以跟你边走边聊。”老人转身继续向前，“不过咱们还是得跑起来。”

    两人跑了几分钟。突然，甬道整体再次震动。几块石头砸了下来。斯特克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扶住墙：“有怎么了？”

    老人停下来，看着上方，出神的说道：“也不知道这次炸死了几个鹰犬。”

    “什么？”

    “从震动的感觉来看，应该是我们的地雷。”老人说道：“希望不是什么无人机。”

    ……………………………………………………………………

    C·希瓦吉-21呼吸灯闪烁着红色的光，显然非常愤怒。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摆了一道。

    那些二维码，确实是指向某种符号，某种有逻辑的系统的。

    但是那符号系统好像与这地道的环境没有直接联系。

    那些钻地龙就好像在墙壁上连续刻下“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来着。让内功高手来判断，超级计算机凭符号学去解析的，很容易就会得出：“这是一种具有规律的符号系统”。但这符号系统的规律，与“哪边的洞穴里没有炸弹”不存在丝毫联系。

    你要按照字面意义上寻找联系，然后按照这联系去选择道路……

    十有八九就会这样。

    这些二维码符号就好像是用来骗他们的计算力资源一样。

    小队消耗了大量的计算资源，却得到了错误的结果。

    而就在刚才，这个“错误结果”导致了小队的减员。

    一名冷血游骑因为碰触了地雷，而被坍塌掩埋住，眼看是无救了。

    庇护者的小队是不敢使用大威力的爆炸物的。他们害怕会引发连环坍塌，将自己给埋了。

    但是钻地龙却知道哪儿可以炸哪儿不能炸。

    这些钻地龙里，必定存在学习过地球物理学的专家，并且对本地的岩层有深入的了解。

    接下来或许会步步惊心。

    “净刷一些小聪明。”C·希瓦吉-21道，“将全部的无人机都放出去吧！”

    这一指令很快就被有线系统传递到了地面上。留守的游骑兵们不再犹豫，将剩下的无人机器全都派遣道洞穴之中。

    钻地龙在地下工作的原始目的是为了挖矿。

    矿脉的走向是随机的，钻地龙会追随那些具有放射性元素的矿脉修建通道。

    但是，矿脉的走向却不会太没有规律。

    就算为了迷惑敌人，钻地龙也会故意修出一些岔路口。

    但岔路口也是有限的。

    为了“修建迷宫”而忽视了“挖矿”，那才是本末倒置。

    在庇护者的暴力破解之下，越来越多的通路被暴露出来。

    C·希瓦吉-21的脑海之中很快就出现了一副三维地图。那些无人机还在不断为这张图添加各种细节。

    随后，他终于听到了梦寐以求的声音。

    零星的交火声。

    这一群钻地龙还没有完全撤离。

    ………………………………………………………………

    阿锈趴在地上。他的身体体表有一层隔音层，隔音层外又贴上了矿石碎片。

    在听到无人机窸窸窣窣的声音时，阿锈就趴在地上，停止了大部分技能。作为“深层土”的钻地龙，阿锈没上过几次地面，但是却很熟悉地洞里可能会有的声音。

    在进入紧急状态后，一旦“不习惯”的声音出现，他就会这样蛰伏起来。

    很快，他就看到了小型无人机。阿锈在心里做着估值。他不知道这玩意造价多少，但是以铸造师的眼光来看，应该比一般人所使用的义体要贵一点。

    ——这么多啊。

    看着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走过的无人机，阿锈心中想道，如果他有其中一只，就可以去换一个备用义体了。

    只有浅层土才能有常规人形的备用义体，并且获得了地下社区的领导权之后，浅层土的人也必须交出备用义体，不再到地面上去。

    作为深层土，阿锈只去过地面一次。那还是他的师父借了浅层土同伴的义体，带他上去的。

    师父让阿锈永远记住上面的样子——上面的不合理之处，以及阳光的美丽。

    师父让阿锈记住，必须要让每个人都合理的生活在阳光之下。

    但是阿锈打小心思就多。他一直在掂量着要弄一个备用义体。

    ——要是我也有其中一只的话……

    阿锈看着那些侦查机器人走过去，看着电线虫走过去，然后看到一名追命游骑。

    他猛然站起来，抱住那名游骑。

    就好像巨熊抱住人类一样。

    ——要是我也有这样的义体……

    然后是枪声、电击声与钝器声。


------------

第一百零六章 前进

    等另一个游骑兵赶到现场的时候，最先开路的那一个追命游骑已经不行了。

    下手的是一个颇为粗壮的钻地龙。

    这个家伙身高足有两米，但是却匍匐在地上，如同鼹鼠一般，双臂特化成挖掘的样子，中间有一部分孔洞，可以用来容纳矿石。

    这是一个工业型的义体。它的灵活性很差，但是爆发力与出力的上限都很高，厚重的外装甲也提供了比坦克还要强一点的防御。

    这种义体就好像八十斤的大锤之于无改造的智人一样，很难驾驭。但是驾驭得当，却可以击杀正规的武者义体，并且是一下一个。

    据说，有少数将外功修炼到“大巧若拙”境界的人，可以根据对动作的预判、对时机的把握，操纵工业型义体一下一个小朋友。

    但那终归是少数。

    绝大多数情况下，工业型义体都摸不到武者义体的边。

    除非偷袭。

    在武者毫无防备的前提下，工业型义体可以做到一击击杀。

    只是，要把握偷袭的时机，也需要对外功有相当的见解。

    并且，无论如何，只有一集。

    一击之后，这个如同巨型鼹鼠一般的钻地龙就被击杀了。

    但是，他那挖掘岩层的手臂，也碾破了那游骑兵的头颅，内里的生物组织都洒了出来。

    这是第一个因为与敌人教辅鞥而牺牲的友军。

    【居然出现了意外。】C·希瓦吉-21的念头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惭愧……”两名监视同伴尸体的游骑兵立马低下了头。

    【虽然这些钻地龙是虫豸，但是我们面前的却不都是泛泛之辈。】C·希瓦吉-21道：【我们是来消灭他们的，不是来被他们消灭的。接下来的路程，多加警戒】

    “是。”

    数十名游骑兵彼此之间相互掩护，胶体推进。遇到岔路，就分出一部分无人机进入其中。

    类似刚才那样的偷袭又出现过一次。但这一次，“支撑洞穴的岩石”突然动起来的时候，那游骑兵想也没想，就将手中的白焰火尖枪（短枪版）捅了出去，当场杀死了哪一名钻地龙。

    钻地龙们没有坐以待毙。他们拿出了储藏了许久的武力，对这些入侵者予以还击。

    钻地龙们占据了地利。庇护者们所搞出的动静，可以被他们捕捉到。长期生存在地下的他们，用内功放大了“视觉”对“听觉”的代偿效应，他们对声音更加敏感。钻地龙们都可以捕捉到交战的先机。

    不管是举枪迎击，还是扔下炸弹，他们都快人一步。

    游骑兵也也因此很吃了一些苦头。

    他们每次走过一个拐角，都有可能面对一梭子子弹。

    地面上也有各种地雷。在微型无人机的帮助下，追命游骑倒是可以拆除大部分炸弹，但就依旧有小部分爆炸了。

    而爆炸引发的洞穴坍塌，更是进一步的加大了地形对庇护者的限制。

    但是，庇护者们毕竟占据了优势。

    钻地龙算是侠客不假，但是他们“工人”的属性是要大于“武者”的属性的，大部分人都是工业化的义体，只有一少部分人拥有武者义体。他们钻研武功，也只是为了更好的驾驭这义体而已。

    而反观游骑兵，本身就是为了猎杀江湖人而打造的武林高手不对，每一个都擅长作战。

    钻地龙们的枪法也只是勉强入门而已。他们的枪械也比较落后，性能上与游骑兵的火器不能比拟。只要游骑兵做好“受身”，用最大的射入角去迎接子弹，甚至有概率无伤通过活力封锁。

    而游骑兵们只要欺进钻地龙身边，钻地龙便十死无生。

    他们最大的机会，就是利用地势的优势，在那些庇护者想不到的方位，用反器材武器一击建功。

    十余分钟下来，双方都是各有死伤。

    但不同的是，游骑兵们大多都只是损失了义体。这种伤势，由伙伴抱着到地面上，更换义体，就可以再度加入战场。

    但是钻地龙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少数钻地龙没有被当场杀死，但是等待他们的却是比死还要残酷的命运。他们的脑被剥离了出来，接上了监控系统，庇护者们要依靠这种手段来搜索情报。

    ……………………………………………………

    上方几次传来了震荡。

    老人额头上的呼吸灯缓慢闪烁两次，叹息道：“你惹来的这是什么势力……不，看来你说的是实话，这种级别的鹰犬，你大概也招惹不来。”

    斯科特尽量选择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表情包：“老前辈，这……我看上面战斗还很胶着……”

    “胶着个屁。”老人叹息：“其实前些日子天基武器连环落下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着手迁徙了，只是寻找避难之所、联系援助的侠客，还有寻找新的家园，都是需要时间的。我们刚刚做好前期安排，只转移了一些不能参与战斗的同胞。”

    “现在转移说道工作还在继续，这个地下通道的其他路口还不能暴露。”

    斯科特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在地下使用爆炸物，会引发地震波……”

    “那些狗贼，一定立好了地震波的观测设备。”老人摇头：“崩塌通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况且……”

    老人摸了摸头：“如果能守，我还是想要守住……真是奇怪了。人老了，就特别恋家？很可笑吧？”

    突然，两人头上的地面激烈震荡。

    老人语气大变：“不好！”

    ……………………………………………………………………

    德拉科鲁兹城内，向山一脚踢开一扇铁门。

    这是一间仓库。从数据上看，他属于本地的一个武者私有，前几日被租了下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仓库的主人现在处于无法联络的状态。

    监控、记录综合考虑进来，胡医生失踪之后很有可能就是被搬运到了这里。这个区域很接近城市的中央，周围四通八达，行人稠密，但是却鱼龙混杂。这里大部分的摄像头都不属于“有限闭路监控”，是容易被修改、骇入的。

    如果向山想要干点什么可以瞒过庇护者的事情，那也应该会选这个区域。

    由于周围偶尔走过的武馆弟子，所以他这种包裹住全身的装束也没有特别显眼。而身上还有生物组织的尤基就更进一步降低了他的存在感。

    在确认外部没有直接的监控之后，向山踢开了这扇侧门。在大门打开的从事，他还朝着侧面一滚，然后探出一个外置摄像头，观察里面。

    并没有对准门口的摄像头。

    从这摄像头观察到的画面来看，内部也没有什么新增的监控设施。

    向山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然后用自己的高性能义眼观察一遍。

    在确认了没有监控之后，他赶忙然尤基和博尔术也进来——主要是博尔术，他不放心将这个家伙扔在外面。

    博尔术道：“人都走完了？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向山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确实来过……”

    尤基开口道：“有组织液的味，师父。”

    向山和博尔术都缺乏嗅觉，但尤基具备。

    博尔术立刻在地面上翻找。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怪味的来源。

    一具……尸体？

    或者说“废弃义体”？

    这个义体的头颅被打开了。并不是那种强迫弹开，而是直接锯开的，一整圈，掀开了头盖骨。

    这个可怜的家伙，大脑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甚至他还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是武者的义体。”博尔术嘟囔道：“但是他们身上的零件没有被取走。”

    “官府的人看不上这些形制不一定规范的江湖人义体。”向山叹了口气：“我真是不知道应该希望这些兄弟还活着，还是该希望他们得了个痛快。”

    博尔术道：“还是希望能有个痛快吧。”他站了起来，说道：“然后呢？”

    “从街角的监控来看，胡医生遇到我们之前，确实经过了那里，很有可能就是从这个建筑物里走出来的。”

    “而他们现在离开了……没过多久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的一阵骚动。尤基很机灵的跑出门去。作为明显还没有完成改造的人，他比向山、博尔术都不起眼。

    但很很快，他就尖叫着回来了：“师父！快出去看看！快！天……天……天……”

    “一惊一乍的，能成什么气候？”向山道：“要学会泰山崩于前而……卧槽！天基动能武器！这帮家伙疯了吗？”

    天基动能武器的动静是在太大了。

    这和那群阿耆尼王手下“隐瞒行踪”的行为相悖！

    但是很快，向山就发现了怪异之处。

    这个城市的庇护者力量并没有被惊动。

    他想要骇入庇护者的网络探个究竟。但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在提醒他“这样做会死”。

    “看起来是用命令制止了本地庇护者的触动……”向山低声说道：“他们已经找到了最后的目标，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他抓住尤基和博尔术，同时给原闻人发了一条信息。

    “朝着星落之处前进！”


------------

第一百零七章 路遇

    六日在地面上狂奔。他能够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在奔涌，通过电路汇聚在双腿之上。

    他逃过了从天而降的天基动能武器。

    但他的状况却非常糟糕……

    这一双属于侠客的腿现在也逼近了极限。

    冷却液……

    他的冷却液实在是太差了，跟不上这一双腿的效率。

    他的婶婶当年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时候，应该可以选择更好的冷却液，而钻地龙们近似工业义体的身躯，却更需要“物美价廉”的冷却液。单位体积下，吸热性能也不一定需要多好，但是却一定要易于制取——他们可以凭借数量取胜。

    这样的冷却液放在追求极限性能的武者义体上，就显得格格不入。

    六日没有温敏电阻模拟温度感觉。对于很早就失去了大半义体的六日来说，“触觉”也很陌生。

    但是，内置的报警系统却已经在响了。

    【警告】【警告】【警告】……

    他尽力不去理会视野边缘的弹窗。

    ——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好了……

    现在绝对不能停下……

    六日的脑海之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虽然现在看不到，但是他可以确定，至少有两个敌人在追击他。

    这些家伙正在拉近距离。只要双方距离拉近到了“一百米”这个“对枪手最有利的距离”，他就一定会死。

    ——绝对不能……

    “嘭”的一声，他的大腿上突然冒出一团烈焰。

    “有什么”打穿了他的大腿。

    这一瞬间，六日的平衡被打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打着横摔倒在地上，狠狠弹起。六日手足舞蹈，想要在半空之中恢复姿势。

    然后，又是一枚子弹削掉了他的左手手上。

    六日狠狠砸在地上，再次弹起。

    六日第二次落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只手了。

    他在地上翻滚着，留下了一条不浅的痕迹。

    随后，两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六日的视野之中。影子盖住了两人的面孔，六日看不真切。他的义眼好像也出现了裂痕。

    六日不是很怕死。他只是用一种很可惜的眼神，看着刚刚被破坏的双腿。

    ——可惜了这双腿……

    “记录时间，任务完成……”其中一名游骑兵说道：“成功俘虏。我们将要带俘虏回去。请准备好刑讯设备。”

    六日咬咬牙。没有准备一只手就能操作的自杀的手段实在是太大意了。

    接下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呜呜声。两名游骑转动目光。六日盯着他们，没有向后看，但是他也大概听得出来。

    几百米之外，有一台载具正在飞速的靠近。

    一名游骑兵思考片刻，偏了偏头，对另一名游骑兵示意道：“这个方向，有驰援钻地龙的嫌疑。你去检查一下，将那个载具处理了。”

    阿耆尼王已经和当地庇护者打过招呼，下达了某种指令。当地庇护者目击到了天基动能武器之后，也没有出动。

    而这个时候来出现的，要么是铤而走险的拾荒者，要么就是去救援的侠客。

    当然，两名游骑兵也觉得，拾荒者的可能性大一点。他们这几天在德拉科鲁兹城筛了一遍又一遍，一般的侠客早就被他们抓出来了，也不至于留到现在。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音爆，那名游骑兵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追命游骑这才走进六日。他很小心。据他所知，有些侠客会在身体上捆绑炸弹，并做成纯机械激发，平时可以做反应装甲，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只手引爆，对敌人造成二次杀伤。他可不想在这儿翻船。

    追命游骑道：“由于诸王的仁慈，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反人类者。你是否愿意弃暗投明，贡献出自己的记忆……”

    “呸……”六日如此说道。

    “那没事了。”游骑兵点了点头，靠近六日。他的手肘上弹出一把高周波刃，压在六日的颈部装甲上。他想要把整个脑袋割下来。

    但是，一阵恶风来袭。

    游骑兵抓着六日往后退，同时双手动作，想要将六日的头割下来。

    但是来人的反应更快。那黑影一蹿，落入他侧面的视野边缘，抓住他的胳膊，然后轻轻一抖破坏架势。

    那游骑兵突然遇袭，但仍旧是异常冷静。虽然不知道这个刺客是哪来的，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同伴回援，事情就会得到解决。他手脚并用攻向那个敌人，但是敌人却只是扶住他的肩膀，几次发劲，就抵消了他的大部分动作。

    那人居然用巧劲将这个游骑兵钉住了几秒。

    在这一瞬间，枪声响起。

    游骑兵的手臂连同他手上的六日一块飞了出去。

    “干得不错。”向山甚至空出一只手向后面比了个大拇指。

    虽然表情包也可以，但是用手比划比较郑重。

    他们本来是一路朝着天基动能武器落地之处的。就在路上，原闻人远远的观察到有人开枪，所以稍稍绕路来看看。

    向山的右脚起脚在游骑兵跨步关节猛的一踢，劲力渗入，这游骑兵感觉自己腿部的机械结构略微松脱，居然差点跪倒。

    而这个时候，他才看清这敌人腰部黏着的东西。

    那是另一个人头，从颈椎上看，是生生拧下来的。

    这是刚才离开的那名游骑兵。

    ——什么时候……啊！

    几乎是“惊骇”情绪迸发的同时，游骑兵赶到一阵剧痛。

    他的脑袋被拧下来了。

    然后，那个侠客双目与他相对。

    在这个瞬间，游骑兵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心神失守，向山内力长驱直入，暂时封住了他的联网机能。

    他暂时无法将情报上传，也不能通过远程控制操控义体抢回自己的脑袋了。

    他冲着载具喊道：“别忘了那边的一具义体。这可是阿耆尼王手下直属的游骑兵，同位素电池是最起码的配置，别浪费了，都给我存在来。”

    随后，他才蹲到了地上那个侠客的面前：“这位少侠，你可是从天基武器降落的地方来的。”

    六日此时此刻还处于“懵”的状态。他完全没想到，在自己眼中几乎不可战胜的那两个游骑兵，居然转瞬之间就被人摘了脑袋。这一切都显得有些超现实，这让他大脑一时卡顿。

    但很快，他就点了点头：“我是钻地龙……我们自称‘黑谷一脉’的钻地龙。那边是我的家园。他们投下天基动能武器，是为了激发地震波，好探测地下的具体状况。”

    向山点了点头：“那边确实有一个钻地龙的地方啊……”

    博尔术已经跟他坦白过自己寻找第八武神遗产的思路。第八武神遗产如果还在，他多半不在地面，而是在地底或者山体内部——这些地方电磁防护能力还是很强的。

    而钻地龙的地盘也符合这个表述。

    向山心中稍稍叹了口气。他不是很想找这些所谓的“武神遗产”。至少在“向山”这个人格看来，这些失败的模仿者不会留下什么让向山欣慰的东西。但是，阿耆尼王的出现，却让他不得不改变主意。

    至少阿耆尼王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就一定要去抢。

    于是，向山问道：“你们在德拉科鲁兹城，那么和第八武神关系不错咯？”

    六日愣愣的点了点头：“稍稍有点交情。听我家长辈说，第八武神曾经来我们这儿定做过小型裂变反应堆。我小时候还瞻仰过剩下的材料……”

    向山按了按额头。真的，这种将随便什么生活垃圾当做古董的做派，真的挺让本人羞耻的。

    六日突然回过神来，叫道：“这位前辈！不可去！第八武神的宝藏只是一个传说，至少它肯定不会在我们这里！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而现在，那里已经被一伙鹰犬占据了！鹰犬！很厉害的！刚才那两个不过是杂兵一样的……他们……那边已经完了！”

    向山指了指自己腰间眼珠子还在转动的脑袋：“你觉得这两个家伙在我面前不像杂兵吗？”

    六日一时语塞。但是他很快就说道：“双拳难敌四手啊前辈！”

    其实他也很希望这位侠客可以去救助自己的家人，但是六日心中清楚他不应该这么做。太爷爷让他而不是那位南天一刀来传递这个情报，就是因为这些大侠是更为精锐的反抗力量。他若是向这位大侠求救，便是在给太爷爷抹黑。

    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但是你不用怕，我很强。对于自己的身手，我多少还是有点数的。给我一份你们地洞的地形图就好了。”

    “不……我不能……”

    向山叹了口气：“孩子，我也不单是为救你的家人。现在正在屠戮你家人的人，与我有深仇大恨。我得去。另外，我也非常关心第八武神的遗产。这两样加一块，无论如何我都得去的——哪怕地下没有你的家人在。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稍稍配合一点。至少我不是很想直接用内力从你的记忆力窃取资料。”

    但事急从权，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六日这才停止反对。他沉吟片刻，道：“有意义的情报都在生物脑里，前辈是窃不走的……还请前辈捎上我。这里去那边还有几分钟的路程，我可以整理给前辈。”


------------

第一百零八章 南天一刀

    一名追命游骑正在清点着自己面前的俘虏。

    说是“俘虏”，但与“物品”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那些俘虏都是光秃秃的大脑，有些脑机接口上还黏着芯片，可能还是接触不良的。这些大脑被封存在罐子里。

    没有义体，也在物理上断网，不论你内功外功修为如何逆天，都不可能脱困而出。

    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根据战报来清点数量。

    而在边上，一名冷血游骑正在等待两个同伴更换义体。

    这两名同伴，连同这一名游骑兵，都是在与钻地龙的战斗之中义体损坏的。

    这些损坏都不严重，他们甚至可以自己走出来，回到这个临时驻扎点。

    驻扎点上，早就架设好了整备仪器，可以快速的更换义体损坏的部分。

    正如“江湖”对“整个庇护者”是一种不对称损耗一样，现在游骑兵团体对钻地龙团体，也是一种“不对称损耗”。

    那正在蹬在的冷血游骑对着那个清点的追命游骑发出一条消息询问：“现在战况如何？”

    “看也知道了，到现在彻底死亡的只有三人。”那追命游骑漫不经心的说道：“但是战果不怎么样。”

    冷血游骑扫了一眼地上的一排罐子：“俘虏数量就这么多了。”

    “都是挖掘工人。真正的冶炼专家还没见到。”那游骑说道。

    每一个钻地龙社区，都会存在一些冶金学、材料学的专家。他们精通如何高效的从矿石之中分离可用金属、如何纯化原材料。另外，他们也会为侠客提供“定制版外装甲”的服务这可以避免侠客老是使用缴获外装甲或者用开源的配方制备外装甲、继而情报上不利，无法应对高周波刃与声子刀。

    而这种专家的数量，往往与钻地龙的数量挂钩。

    “从大脑的活跃区域来看，这些家伙都不是冶炼专家。”那追命游骑说道，“这可是一个大型的钻地龙社区，光是俘虏就这么多了，肯定有六到八名的冶金专家，另外还会有四人左右的专业管理者。但是这些专家、管理者现在都没有出现。他们应该是已经转移了。”

    那冷血游骑点了点头：“你是没有下去看过。这地方是真的大……根据情报，这些老鼠也挖了几十年了吧？”

    “可能还不止？”那追命游骑耸了耸肩。

    然后这就成了他最后一个动作。

    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

    几乎是同时，一阵高亢的歌声从侧面传来。

    “抬起头望一望呀，天与地两茫茫~”

    剩余的三名游骑兵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高大的武者正飞奔而至！

    ……………………………………………………………………………………

    在一连串的激烈爆炸之后，那老人就领着斯科特加速跑了起来。

    但是，只几分钟，老人就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来不及了……见鬼……年轻人，我不该带你走这条路的。”

    斯科特沉默了片刻：“怎么了？”

    “那些家伙好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他们直接用定向爆破法……”

    斯科特奇道：“他们可以直接从上面炸到下面来？这不科学吧？”

    “不，我们当然不会把甬道修成上下两层。但是他们可以把我们的路炸塌。”老人如此说道：“这一支鹰犬真的很了不得。首先，他们背后能调用的计算资源相当恐怖，他们很快就用已经收集到的数据，推算出了大概的地下结构，并且用实地战斗的数据进行了校正。然后，他们不怕死。”

    “不怕死……”

    “他们敢在这种环境下使用掘进爆破，完全不顾及山体的应力。他们非常肯定，自己就算被掩埋也可以获救，或者就算死亡也会得到补偿。”老人道：“刚才他们所使用的当量、位置，足够改变这个地下坑道的状况了。前面要变成危险区域了? 恐怕再来两下……”

    话音未落，大地再次剧烈震动。随后，正前方传来隆隆声。

    斯科特舒了口气：“还好咱们停在这儿了。”

    老人沉默了。

    “往回走吧? 我们换条路。”

    这一条甬道上也有好几条岔路? 但老人都没有去走。

    斯科特笑道：“老前辈这会还在藏私啊。这附近就有其他出口啊。”

    “前面那条路? 出口是在多岩的山区，还算隐蔽点。我本想带你出去之后再回来的。”

    两人说着便往奔跑。

    但是不多时，甬道内就再度传来爆破声。

    这一次就连斯科特都听清楚了。那爆炸发生的地点就在他们所在的这条甬道上。

    同时响起的还有脚步声。

    老人顿住? 道：“不可能……为什么会这么快……”

    斯科特道：“我听说钻地龙的区域里? 有很多只有自己人才能走的路。老前辈为了我，一直在走这种大型甬道。我也很是感激的。现在前辈你还能离开，对吧？”

    老人盯着斯科特：“你这是……确实。我走得了? 但是你……”

    “老人家还请将离开的线路图传给我。给我一条就够了。”斯科特道：“我试着自己杀出去。”

    老人语气惊悚：“这次的鹰犬实力不俗? 而且你连站直都做不到? 更别说舞刀……”

    “那老人家就更没必要陪我这个累赘送死了。”斯科特将身后的剑鞘推到腰间? “知道我那些老伙计是死在这帮专业人士手里? 也不冤了。”

    老人点了点头? 将一份线路图传了过去，道：“你自己小心。”

    说着，他后退几步。岩壁上有一个裂缝，被人用金属建材粗粗加工过，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老人很快就钻了进去。

    而斯科特则将刀拔出。

    “呲”的一声? 刀鞘之中的高压氮气排出? 剑柄夹着刀刃出鞘。

    这赫然也是一把声子刀。

    这正是斯科特最为得意之处。他早年有奇遇? 在官府高手与绿林大豪的争端之间火中取栗? 夺了这一套刀具，然后又逐渐攒下了与之相配的电池、电容，继而打下了“南天一刀”的威名。

    “接下来就是赌命了。”斯科特闭上眼睛? 从官府常用外装甲的频率中，选了个数学期望看上去不错的，然后缓慢的将长剑对准正面。

    这剑长近两米，但是这甬道的高度也是只有两米的样子。他不可能向正常剑客那样挥剑的。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他正面的舞出一团剑花，就可以护住自己。

    “一型，齿车非想，吉。”

    斯科特摆出了自己自创的第一个剑架。

    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甬道自带一段弧度，对方也在小心的前进。

    就在对方即将看到他的极限距离之处，斯科特双足发劲。

    数道剑光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为首那一名游骑兵的身侧。斯科特似乎赌对了，这游骑兵的外装甲如同传统视频的脆壳、酥皮一样剥落下来。

    南天一刀向前迈步，将剑朝左边一扫，逼退第二名游骑兵，同时一拳击穿失去外装甲那游骑兵的胸膛。

    那游骑兵却也是个身经百战的，居然在即将失去动力的时候，用最后一点能量做个了“锁”的动作，阻碍斯科特从他身体拔出拳头。

    几道电磁波在剩余游骑兵之间飞快交换情报。

    【是声子刀】

    【推定敌对单位为第二优先级目标，南天一刀斯科特】

    【攻坚组03、04】

    队伍最后的两名游骑兵突然摆出一个弓步，整个身体向前倾倒，同时重心尽可能压低。

    斯科特刚刚料理了第二名游骑兵，并且将自己拳头拔了出来。他感到一阵危险的气息，急忙将剑斜斜一封，希望可以阻拦对方的冲锋，至少也能换一个同归于尽。

    在这个空间里，他做不出横剑的动作。

    只听得音爆一响。两名游骑兵已经出现在斯科特的身后，两把长约一米的剑平举在半空。斯科特的刀被一分为二，上面的一截已经飞出，下面的一截则还被磁悬浮装置吸住。

    但是他的腿断了，外装甲被彻底剥离。

    一名游骑手中长剑，裂痕快速蔓延，然后自己破碎。那剑刃与剑柄也是靠磁悬浮连接的。

    两名游骑手中的，居然也是声子刀，是室内战特化过的。

    电磁拔刀，二百零六手。因为招式实在太多，所以没办法一个个取名字的“标准声子刀剑术”，需要能够电磁弹射的刀鞘作为辅助，基本上就是刀鞘将刀刃射出去，然后刀柄再在半空之中与刀刃相连的特殊绝学。

    斯科特倒下的同时，两名游骑之一，身上也还是浮现出细不可查得“刀痕”。这“痕迹”如同生长一般逐渐扩大。

    这是声子刀造成的伤势。

    如果是一对一较量剑技的话，应该是斯科特赢了。对方两人齐出，一人被他切碎外装甲，另一人在切开他外装甲的时候，被他借力扭断剑刃。而得手那一人，也不过是接着冲刺的冲击力，挑飞了斯科特的腿而已。

    但是游骑兵还有其他的同伴。

    斯科特怒吼着将断剑挥舞成一个泼水不入的剑围。

    但是，随着一声枪响，一发子弹嵌进斯特克的脊椎。不等侠客切换自动模式，那长剑破碎的游骑就返身铺上。

    为首的游骑传讯道：【指挥系统，第二优先级目标，南天一刀斯科特已经伏诛……系统？】

    没有回应。

    上面出事了。


------------

第一百零九章 过两点作一条直线

    六日正在和尤基将那些大脑般上载具。在来的路上，他就整理了大致的路线图，并且还换上了手脚——反正向山这玩意囤得还挺多的。

    另外，向山还放了个无人机，让那无人机去城市里，通过网络给六日本来的目标送信。。

    六日所搬运的这些大脑都是他的同门或者亲属，不可不救。不过好在这个时代，将大脑整个挖出来也是不太难治的伤势。只要有了义体这些人很快就可以活转过来。

    六日还有些晕。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些脑袋被扭下来的游骑兵，只觉得这一幕好不真实。

    游骑兵是鹰犬中相对精锐的一支力量，或者说是基层士兵之中最强的。比他们还要强大的，不是中层的军官，就是诸王那不设上限的卫兵。

    一般来说，一个小有名气的江湖好手，也只能在一对一当中与一名追命游骑不相上下，遇到了专精战斗的冷血游骑就危险了。而这些游骑兵好像还非同一般。

    就算是南天一刀那样的成名高手，也只能在一对一中险胜一个吧。

    但是这位大侠，居然凭借着相对平庸的义体，快速击溃了他们的力量。

    而现在，那位大侠就在洞口铺设地雷。

    高爆地雷、金属气溶胶地雷和电磁脉冲地雷都有。

    向山看了那边一眼，道：“好了没有？”

    原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断了有线通讯，第二发子弹才是杀人。而他两句歌词的时间就结束了战斗。

    这才使得他们有时间来从容救人。

    但这时间也不会太久，充其量是几分钟。那些地下的游骑兵很快就会冲上来的。

    六日叫道：“已经全部转移了。”

    “很好。”向山一面说着，一面抓着那些游骑兵颅腔内取出的存储设备回到载具上。他对原闻人和尤基道：“守几分钟。”

    然后，他就坐到整备仪器前，开始阅读那些记忆。

    整备仪器则垂下各种仪器，将向山肩膀、背部、胯部的外装甲拆卸下来，同时更换备用的甲片。

    只不过这些独立的外装甲甲片，和卸下来的那些，在形状上有些微妙的差别。

    向山与那些存储记忆中的文件接触，但只是一触即走。他只读取三小时之内的部分。

    在整备完成之后，他就重新站了起来。

    原闻人冲他点了点头；【还没有人出来。】

    六日惊呼：“前辈你就用这身义体进去？”

    向山点了点头，将崭新的特殊减震器取出，套在自己的手腕与手背上。

    “前辈，地下的环境非比寻常，很多地方甬道高度都没有两米。你这样的义体在那里根本直不起身体，很多惯用的武学都无从施展从……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钻地龙内代代相传的资料显示，我们就很擅长利用这地形来限制敌人挥舞兵器……”

    “我大概还是能理解的。”向山点了点头：“不过不要紧，我还是准备了对策的。”

    说着，向山整个人往前倒下，双拳抵住地面，手腕上挂载的额外减震结构如同爪子或者肉球一样完美吸收了冲击。与此同时，他背后、跨步的甲片也在液压系统的作用下独立移动? 变化位置。

    向山义体变形。

    侠客不像是鹰犬那样可以随时备好几套不同环境的义体? 向山没法选择小一号的手脚，只能增加配件? 实现“不同功能”。

    不过……向山他还刚好知道一门很适合在狭窄地形里移动的拳术。

    仿生拳法·拟兽道。

    这是他苏醒之后夺得的第一门武道算法? 也是过去武祖向山开发的众多赛博武学之一。

    仿生拳法是用来给伪装成野生动物的使用的，适用于城市环境。那些窃取情报的侠客? 会需要利用城市复杂地形，在那些“人形身体钻不进去的狭小道路”中行走。

    向山现在的义体不是什么仿生义体? 但是这种特殊的步态也能让他在高达两米的甬道内行动自如。

    当然? 仿生拳法拉胯的地方在于进攻。向山牺牲了双手之后，就无法持握额外的武器——不管是传统的火药推进武器还是现代化的声子刀。所有这样做侠客都要面临这个问题。

    但话说回来，向山也不需要使用这一门拳法进攻。他只是需要这一门拳术解决快速移动以及闪避的问题。

    在接近地方“五步”之后，他可以切换其他任何一种武功来对敌。

    他又不是对这一门武功有变态执念的神经病。

    向山试用了一下手腕上的减震器? 发现手感与想象周差不多。

    唯一的问题在于脊椎与脑部的连接。他平日里所用的连接方式? 就注定不能以太大的角度活动头部，否则神经会受到压迫。

    但是也不大需要了。

    向山对着身后的人说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里面的游骑兵出来。他们露头就引爆EMP，知道了吗？”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这件事非常危险，希望各位……做好觉悟。”

    绝对不能让阿耆尼王知道还有其他侠客? 尤其是他这样的侠客介入。

    不然的话，会出大事。

    留下这句话之后? 向山就化作一道黑影，瞬间窜入洞穴。

    六日瞪大眼睛：“这……前辈其实是仿生拳法的名家？这……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谁是靠这拳法出名的……”

    毕竟这拳法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搏出一线生机的? 并非偏重战斗的武功。江湖人也只是在学习历史的时候了解一下“哦，武祖他老人家还创过这样一种拳”? 却很少实际见过。

    尤基却很懂一般的拍了拍这位少年的肩膀? 摇摇头道：“不是? 师父他啊，只是略懂，略懂。”

    向山化作一道黑影，身上的伪装让他几乎融入道环境之中。进入洞穴之后跑了几秒他就停住，然后侧耳倾听。

    他捕捉到了急行军的声音。

    然后，向山压低身体，四肢蓄力。

    紧接着，在爆发声中，向山向前突进！

    那一支游骑兵小队是距离地面最近的。在与指挥系统的通讯被切断之后，他们就返身行军。只不过，能够突然让地面指挥中心失去通讯的侠客也不好惹，所以他们没有全速前进，而是保持一个自己能够把握的速度。

    一行人正快速向山，然后就听到风声……不，是感受到了激波。

    正前方似乎有黑影袭来！

    这一支游骑兵也不愧是精锐，三支冲锋枪同时开火，火舌交织，形成一个景点的封锁网。

    但是向山更快。

    他快速跑动，强大的动能将他压在了墙上。拟兽的武者如同行云流水……不，是如同超流体图块一样在墙壁上滑过，路径之诡谲难以形容。

    他瞬间就来到了小队的正上方，然后双足发力。

    就好像一颗小当量炸弹在顶上爆炸一样，裂痕骤生，而向山则落入这人群之中。

    一名游骑兵那特化声子刀已经出鞘，立刻向前封阻。而另一名冷血游骑则后退半步，就要使出电磁拔刀。

    向山一个经典的下潜动作，就从前一名游骑兵的刀下绕过。虽然他没见过室内战特化的一米长声子刀，但是那磁悬浮固定剑片的设计还是很典型的。他当然不会让这玩意往自己身上招呼。后一名游骑兵的剑刃刚刚要射出，但是不待那游骑用剑柄接上，向山就一脚踢出，先一步踢碎了这剑刃。

    几乎是同时，向山一只手向后伸，握住了游骑兵手腕。

    那只手握住的，自然是声子刀。

    向山双足猛然往地上一蹬，就保持这动作向后一带。最前面的三名持枪的游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声子刀切中。

    队伍最后面的那一名游骑兵想要更换剑刃，但是向山却弃了手中敌人，再次奔向他去。

    三拳，只是三拳，这一名游骑兵就被击中后脑，暂时昏厥。

    这个时候，异变突生。黑暗之中，向山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动静，一根绳索如同巨蟒一样暴起，电击当部分纤维剧烈收缩。向山的左腿被缠个正着。

    但向山却没有慌张。他冷静的用指尖锐利的部分撕开保护层，然后用掌根的电击器放电。那新涌入的电流扰乱了这栋绳索选本的运行。那绳索如同“抽筋”一般颤动、松脱。

    这个时候，外装甲被破坏的几名游骑兵也扑了过来。

    向山迎了上去。

    又过了三秒，几名游骑兵就都倒在了地上。

    向山微微松了口气，开始检查那些人的装备。

    最重要的当然是声子刀。向山这才知道，声子刀也不是只有自己见过得那一种形制。只是，这一次缴获的声子刀，刀片实在是太少了。每个游骑身上只有两片，其中一片还是备用的。

    刚才的战斗之中，向山就踢碎了一片，然后有损坏了一片。

    向山将一把刀柄与两片刀片固定在身上，道：“很好，攻击手段这就补足了。”

    此地不宜久留，向山再次向前冲去。

    然后，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向山当然知道路线，六日告诉他了。

    但吸引到他注意力的，却是那二维码。

    在六日的记忆当中，这些二维码是“无意义”的，钻地龙其实不靠这个认路。

    但是……向山看得懂。

    这两个二维码的意义分别是“过此二点”，“做一条直线”。


------------

第一百一十章 给向山的信

    六日是记得这些符号的。但是，他从小就被教育说“这些符号是无意义的”、“太爷爷制定的一种战术，用来迷惑敌人，用来消耗计算力的”。整个钻地龙社区就没几人会去思考这些符号的意义。

    他们也确实不需要这些符号，因为他们的脑子里都有详细的记录。

    但是，向山却看懂了这些二维码。

    就好像看懂了文字一样。

    这种二维码并不是过去常见的qrcode编码方式，也不是任何一种面向计算机的方式。它不是被转化格式的文本。

    它本身就是“可阅读的文字”。

    或者说，它是一种直接面向人脑的特殊编码。

    早在21世纪后半叶……应该是向山还是大富豪的时候吧。

    英格丽德……其他几个人，还有向山，开战了一个项目。这个项目是作为认知科学的一部分，用来拓展人类思维边界的。

    其中的一个子项，就是探寻基准人改造后的大脑，对各种编码的认知能力。

    他们希望可以从认知科学入手，强化人类与脑内组件的联结，以此来强化人类智能。

    而这个二维码，就是当初这个项目里的“一种”编码。

    最初英格丽德尝试过很多种不同的编码。

    而向山作为“志愿者”，就训练自己认知其中的一种，并作出改进意见。

    按照……应该是按照阿纳托利的建议，向山选择了逻辑数学的一阶完备来作为切入点，首先构建了数学的语言，然后朝着日常环境下的自然语言延伸。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年左右。

    然后这个方案被英格丽德毙了。

    向山所构建的“二维码文字”很难引发初代改造人大脑的兴奋，也很难运用。

    就算是作为“论文专用”，其严谨性也远逊于阿纳托利自己后来构建的那一套。

    而这也只是英格丽德那个计划之中成百上千废弃路线中的一个。

    在历史书上只配“一笔带过”的内容。

    这个计划后来被汇入了“内功的发展”这一条历史线。而当初实验的大部分方案，就全都湮没在时间之中了。

    只是，对于“向山”来说，这一部分记忆就属于“知识性的记忆”。

    哪怕是“没用的知识”，也是从属于“知识”这个大分类当中的。

    他没办法只将这一部分仔细的割裂出去，所以才记住了。

    “这个……”向山佝偻着身体站起来，之间抚摸那两个巴掌大小的二维码。这二维码不是新刻的，边缘圆滑，显然已经有很多年了。

    “这一套‘认知方案’，应该没几个人知道……谁知道呢？英嘉？托利亚？【阿纳托利昵称】还有谁呢……”

    ——不。

    向山其实明白的。

    不用装模作样的思考，这种事一想就想明白了。

    既然至少有两人知道这个，然后那两个人又都有可能参与“记忆迷宫区块链”的构建，那答案不就是显而易见的吗。

    ——第八武神。

    至于这份信息所想要传达的目标……

    英格丽德行踪不定，而阿纳托利如今在江湖上更接近一个“传说”，好像没人见过他。

    他们偶然来这里的概率太小了。

    但是“向山”却是每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掀起反旗。

    这是向山写给向山的信息。

    向山站在那二维码面前。

    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呢？一个“陌生人”突然侵入自己记忆中私密的部分？还是其他什么？

    向山一点也不想将过去和其他人分享。

    然后，他闭上眼睛，甩了甩脑袋。

    “‘过此两点做一条直线’，‘此两点’是指两个二维码，而这‘一条直线’则相当于……”

    向山比对了一下，发现这两个二维码的连线确实指向了一条路。

    这条路与六日地图中的“安全路径”是温和的。

    “原来如此，文字本身不提示路径，这两个二维码的空间位置才提示方位……”

    向山低声说道。

    看来所谓的“第八武神遗产”确实、必定、非常明确的就在这里。

    如果钻地龙们都不认识这套二维码的话，这就只能是第八武神本人所刻的了。

    向山重新伏在地面上，以野兽的步态继续前进。

    他一上来就加速到最快，似乎想要将心中一点点不快与惆怅都甩到那两个二维码之下。

    很快，他就来到了第二个岔路口。

    同样有两个二维码，还是那个方案。

    第一个二维码压缩了“欢迎（礼貌用语）”与“自指”两个意思，如果将这个放在日常语境之下，应该就是“欢迎，我”。

    这个“我”是指谁，同样不言而喻。

    向山依旧觉得很别扭。他完全不想和第八武神或者其他武神共用一个“我”——哪怕他自己也有可能是六龙教复制品。

    而第二个二维码则是……“null”的意思。

    是无意义的。

    而这两个二维码连线的延长线，依旧指向了六日记忆地图当中的“安全路线”。

    “原来如此，如果是我的话……”向山自言自语：“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没有与钻地龙接触，或者这群钻地龙不幸死光了，‘向山’也能凭借这些符号寻找到正确的路径。”

    只不过这是不是太弱智了一点？正常人很快就会看出“二维码文本无意义而二维码自身空间位置有意义”吧？

    向山这样想着，来到了第三个岔路口。

    两个二维码。

    “从此处开始改变”，“凡直角都相等”。

    向山沉吟片刻，然后将两个二维码连成一线，再作这条直线的垂直线。

    这一条垂直线指向了六日地图的“安全路线”。

    “好吧。”向山叹息：“不愧是‘我’。”

    向山加速前往下一个路口，同时开始注意那些二维码。

    他意识到，六日所给的这份地图，总会与这二维码指示的道路相错开。

    因为这份地图指示钻地龙日常活动的范围。

    而第八武神的遗产，一定就在钻地龙活动范围之外——不然的话，六日也不会一口咬定“第八武神的遗产只是个传说、并不实际存在”了。

    向山一面奔跑，一面陷入沉思。

    人格覆面与信息源个体……或者人格覆面与人格覆面，在相似的情况下一定会有相似的反应。

    他不想与任何个体共享“记忆”，更不想与任何个体功用一个“自我认知”。

    想必第八武神在这一点上也是一样的吧。

    向山会排斥向山。

    那么，她到底为什么会想要将“遗产”交托给其他“向山”？

    “完全不是我的风格……”向山低声说道：“完全不像是我会做的事情。”

    他捕捉到了正前方的动静。应该就是第二支向上支援的小队了吧。

    他与第一支小队战斗的时候，破坏了一根数据线。后续的小队想必也知道“敌人已经打进洞穴里了”。

    第二支支援小队必然会出现的。

    向山继续加速。他的身体如同水滴在疏水材料表面滑动一般滑过洞穴的墙壁，双腿猛的蜷缩。

    惯性的力量将他压在墙面上。

    向山在这短短一瞬之间改变了姿态，从四组的步态解放。

    仿佛在一瞬间跨越了哺乳类千万年的演化。

    他一只手笔直伸出，手背的装备将一发子弹射出，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压在了背后的声子刀刀刃上。

    电磁拔刀，第六手。

    向山几乎与子弹同时冲入人群。子弹继续前进，射断了那一根数据线。

    而向山拔刀，如同湍流一般冲过游骑兵小队，出现在他们身后。

    受限于地形因素，这些鹰犬高手只能列队前行。这低矮的洞穴不能支撑两人并肩，否则的话就会极大限制闪避空间。

    而向山就是利用这些人留下的闪避空间，从他们的队伍之中穿行。

    这狭窄的地下环境非常高效的限制了庇护者一方的人数优势。他们的人数再多，也无法车轮战，无法一拥而上。

    不成阵型的话，那这对向山而言就不是“一打五”了。

    这是五次“一对一”。

    向山卓绝的外功可以保证他每一次都可以在“一对一”当中获胜。

    只是一瞬，这些家伙就被剥夺了外装甲。

    被射断的数据线发生了“应激反应”一样的机能，两截数据线如同眼镜蛇一般立起，摇曳断裂的那一段，想要捕捉敌人。

    向山一把握住那一截绳索，然后用掌根防线，同时像挥舞长鞭一样舞动。

    刚刚才反应过来的那五名游骑兵，立刻就被击中，外装甲纷纷剥离，

    然后，这电线就将让他们缠了起来。

    比森蚺还要可怕的绞杀力量，足以破坏这些人失去装甲的义体。

    向山没有想着彻底杀死这些人，而是继续向下。

    现阶段最重要得还是抢在那“胡椒罐子”的前面，找到老八的遗产。

    而且，后续的人想要上去，还会带上这些失去了义体的家伙。

    这也能一定程度上拖累他们，给地面上的阻击部提供微不足道的助力。

    在原闻人溃败之前，不需要考虑他们更换义体再度作战的可能。

    向山调整思绪，再度陷入思索。

    “老八……你为什么要指定‘向山’来继承这一份遗产呢？”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没有说明的任务

    数十年前。

    “……もう一度だけでいい奇迹起きてよ【再一次就好，发生奇迹吧】……过去になくした记忆のぺ—ジを取り戾どすちからを【请给我夺回过去的记忆之页的力量】……”一个义体人一边哼唱着这首不知名的歌曲，一边在甬道的拐角上刻着什么。

    “闇を贯ぬく信じる心【坚信能贯穿黑暗的心】……魂眠る场所探して【寻找灵魂长眠的所在】……”

    “咳咳……”一边的男人忍不住打断道：“这是什么歌？歌词也太不吉利了”

    向山挠了挠头：“说实话我也记不清了，毕竟记忆算不上完整……不过我老婆是个怀旧厨，我也就是被动记得的。”

    “你老婆？”

    “啊，从及以上确实是我老婆不会错的。”向山点了点头，很是自信。

    男人叹了口气：“你确定你真的……啧，武祖向山要是就这德行，他到底是怎么在旧世引发巨大变革的？”

    “天时地利人和。”向山回答道。

    “真的，给我留一点对旧世的憧憬吧……”

    “反正也会忘记的。”向山耸耸肩，“而且我确实是在给自己修建坟墓，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魂眠る场所’【灵魂长眠的场所】”

    “听着就好像寻找死亡之地一样。”

    向山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记得……这首歌所对应的故事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那听起来还真是一个悲剧。”男人摇头。

    “不，直觉告诉我，那应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故事。死者长眠，生者向前。”向山从岩壁之上站起身，“嗯，这样的话基本就好了，只剩下两个点要做。老兄，你那边呢？”

    “我？没问题了。我确保已经清除我那些同伴的记忆了。现在我也充分压制了海马区的活跃。只要把记忆文件删除掉，就不会有人记得这件事了。所有人都记得，E3~E6区段是一个‘没有矿脉，有一些普通陷阱’的废弃区域。”

    向山道：“老兄你内力如何啊？做得来这种精细操作吗？”

    男人低下头：“或许会有一种强烈的印象吧。我会记得一点点。当然，敌人没法根据这种朦胧印象获取情报。”

    “现有技术之下。”向山强调道，“你会被莫名其妙的情绪干扰判断吧。”

    “不必担心。”男人说道。

    向山点了点头，往上方走去。

    男人突然开口：“喂……”

    “嗯？”

    “真的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向山至少已经死了七次。凭什么不会死第八次呢？”向山道，“有备无患。”

    “那么其他的……其他的武神是否也遗留了东西呢？”

    向山摇头：“大概是没有吧。”

    “为什么？”

    “不可说，不可说啊。”向山摇摇头。

    男人最后犹豫了一下：“我希望你可以赢……向山。不是作为‘武神’之一，而是作为‘最后的胜利者’。”

    “嗯，第一次叫我向山，是个好兆头。”向山点了点头，“每一个向山都希望自己会成为胜利者哩。每输一次，都意味着代表进步的力量被消耗一次。没有人想输的。但是，这确实不是自己就能决定的东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就算现在这个我死了，也不会对人类反抗的信心产生什么挫败吧。”

    “喂。”

    “我只能说，我尽量会赢的。”向山比了个手势，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应该某种旧世的文化吧。

    “要赢。”男人没有继续跟着向山，而是转过身去。

    他的手指按在而痛苦上，对自己下达暗示，发动内功，粉碎了那个记忆文件。

    他很快就会遗忘这里的。

    向山继续往前走去。

    …………………………………………………………………………

    大概八十年过去了吧。男人已经老了。

    老人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着。

    某种愧疚感撕咬着他的心灵。他在自己的阵地里抛弃了一名江湖同道。他逃跑了。

    但是他还是很想活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想活下去。

    不……

    老人其实隐约知道的。

    数十年前……

    应该比第八武神就义的时候早了几年吧。

    那一段时间，有很多记忆模糊不清。

    不止如此，钻地龙社区内的记录也很含糊。虽然那些记录的历史信息表面上事无巨细，但是管理了这个社区几十年的老人知道，里面“留白”的部分太多了一点——只有很了解这个钻地龙社区的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删改。

    甚至每一个超过一百岁的老人，都有这种现象。

    老人也偷偷在社区之内排查，却根本找不到有内奸存在的蛛丝马迹。

    而且官府也基本不会在钻地龙社区培养什么内奸的。这种为侠客提供放射性元素支援的据点，都是发现一个灭一个。

    所以，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这是他自己下的手。

    他自己删除了自己的记忆，自己修改了社区的历史记录。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老人就停止了自己的行动。他不再暗中排查，也不再做寻找。

    既然是自己主动遗忘的，那就说明“忘记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

    但是，他的心中还是隐约留下了一点点印象。

    只有一点点。

    那是“一个朋友”托付的事情。

    那个朋友是谁，不记得了。

    托付了什么，不记得了。

    当然，当然，老人怀疑过第八武神的向山。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在他的记忆里，第八武神只是一个普通的、前来预定放射性元素的侠客，他们之间只有几句话的交情。

    甚至自己是在对方就义之后，才知道那个常来帮助自己的年轻武者就是武祖向山的第七次更生。

    尽管不知道“使命”到底是什么。

    但是……

    “如果没有必要的话……”老人低语，“我真的很想守到最后一刻。”

    老人的身体钻出了黑暗狭窄的洞窟。

    然后，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

    一根如同蜈蚣一般蜿蜒前行的数据线已经就在自己面前游动。那有点像扫地机器人的头部已经在摆动了。

    老人当机立断，用手中的长杖狠狠夯砸。

    自己的义体再怎么缩小，也是一个具有多种机能的类人形身体。钻进了过于狭小的空间，有可能会被这种线型的机器人捆绑起来。在料理掉这个机器人之前，他不敢继续前进。

    这根手杖看起来纤细，但是内里填充了纳米金属颗粒，重心可以随意调节，就如同重型战锤一样。老人一下子就将数据线的头部砸成废件。

    那数据线萎缩一瞬，然后更有力的电流从另一端传输过来。它如同眼镜蛇一般立起，在空间内，而后面的部分也构成了某种拓扑学上极为合理的扭结形态，如同天罗地网般盖过来。

    老人长杖探出，如同长枪一般在那数据线上连点几次。每一次这数据线都如同应激反应一样猛然蜷缩。只几下，这数据线的拓扑阵型就被模块。老人抽出一把小刀，将这玩意斩成十来截。

    然后，他听到了远方的脚步声。

    老人再一次钻入了一个狭小洞窟。

    但洞窟的黑暗之中，出现了其他不该有的声音。

    又是无人机。不过是那种昆虫型的。

    老人祈祷那些无人机没有携带微型高爆炸药。那些游骑兵完全不在乎这个洞窟的整体结构，随意使用爆炸物开路，原本没有裂痕的区域生出了许多裂痕。或许小型的炸药就可以让这东旭坍塌。

    洞窟之中又传来了其他的声音，这是同伴的声音，某种密文。

    钻地龙并不铺设通讯线路，一来资源有限，二来也是避免被人摸着电线杀上门。而在四通八达的甬道之中，这种声音又可以传很远。

    但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决死”的信号从四面八方传来。老人仿佛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同伴受敌。

    老人再次叹息。

    从那些昆虫无人机来看，他被咬住了。

    这一次来的官府鹰犬确实很可怕。他们的武力值就足够高了。

    除去已经转移了的那部分人之外，剩下的钻地龙，能逃一半就不错了。

    “还好冶炼师已经转移了，然后还有那些年轻的管理者。”老人叹息，“那边会缺武者吧……希望不要和其他武林人士产生摩擦了。”

    自己这边……

    无非是选个地方去死的问题。

    选择是和某个同伴一起死吗？是和老伙计携手共赴地狱吗？

    还是去看看自己用失忆守护的“事情”？

    如果真的如斯科特所说这些人真的是为了第八武神的遗产而来、而自己所遗忘任务又真的是“守护第八武神的遗产”的话，那自己是否有责任在这个时候毁掉那遗产呢？

    某种强烈的意志驱使着他。

    “去看看……”

    老人心中想着。

    A5、D9-P、E3~E6，G2、G3……

    这几个区域都是有可能存在那个“第八武神遗产”的。

    这些区域都被标注为了“无有价值矿脉、有低威胁陷阱”的。

    这种区域，钻地龙平时去得最少。

    或许是思考得过于专注，老者忽略了繁杂情报之中的微弱一条。

    “强援出现！”


------------

第一百一十二章 黑谷

    向山收回了出鞘的声子刀。他感觉这刀已经开始变“钝”了或者说，分子层面的完美晶格结构已经开始劣化。

    “连续战斗压力太大吗？还是我挥刀太快？”向山微微叹息。一把声子刀的刀片真的不经用，他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在玩什么“武器会扣耐久值且耐久值掉得飞快”的RPG游戏。

    这种效应在这把一米版本的声子刀上更为明显。

    也不知道是电磁拔刀这个招式的影响，还是一米般与两米般本来就不同。

    他停止思考，看向两个藏在石头缝里的矮小义体人，道：“两位同道，我且问一句，这正前方是有你们的什么禁地吗？”

    “禁地？”两个钻地龙面面相觑：“这正前方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峡谷……峡谷暴露了不少矿脉呢，我们经常去那边的。”

    不是禁地……也对。在地图上被标注是“禁地”的地方，肯定很容易就被人查到啊。

    向山摇摇头：“那肯定有什么‘没有有价值矿物，所以很少去’的地方吧？”

    两人点了点头。

    看起来确实是这边没错了。

    向山在心里点了点头，道：“谢了，两位。”

    “这……”其中一人出列说道：“大侠言重了。你救了我们的性命，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向山道：“且先不要忙着谢。你们可否尽量帮个忙？”

    两名钻地龙说道：“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大侠只管开口。”

    “一会儿我还要深入下面去和那伙人厮杀。”向山说道：“但我与那伙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们若是认出我来，将我的消息上报，大家伙都有灭顶之灾。如果你们发现有一支小队不顾一切的往上走，或者有数据线机器人要离开洞窟，那就请阻拦一下。”

    那名钻地龙思考片刻，郑重的说道：“若是真的有这样的时刻，我们必不会惜身。”

    向山点了点头，将自己记忆中的路线发送了过去：“这是我来时的路线。他们是从这条线上下来的。如果回去的话，说不定也是走这一条。这条线路的洞口有我的朋友守着。如果他们还没有找到其他的出口，那就应该从这里走了。”

    “明白了，大侠。我们还要去支援其他地区的同伴，你也小心了。”

    虽然向山想要去的方向并不是他们同族最密集的方向，但是却好像是战况最激烈的方向。两名钻地龙也不知道向山是如何取得情报的，但是却也没有怀疑向山。

    实际上，向山就只是顺着第八武神那些二维码的指引行动罢了。

    那些二维码会将他引导至目标。

    这只是一门发明之后没有流传、记录就被废弃的东西。实验室之内，这样的失败物多得数不胜数，有些只能躺在最古老的数据库中吃灰或许有一天，会有新的小研究员打算拿这些失败数据水一个“为什么该方案会失败”的论文，而说不定其中极端幸运的幸运儿可以因此获得足以载入史册的巨大发现，继而升职加薪、开展好项目、走上人生巅峰。

    但是目前，这一种特殊二维码，就只是一个在实验室阶段就废弃。没有出现在记录里的东西。

    至少这些游骑兵没有找到相关记载。

    但是，他们至少知道一点既然这些钻地龙真的不觉得第八武神有将“遗产”藏在这里，那“遗产”就绝对不会藏在他们平时活动的区域。

    得往那些距离他们活动区域不远、但是平时不会去的地方找。

    他们不是围剿钻地龙们来的。最优先的目标是第八武神遗产。

    如果这些钻地龙知道所谓遗产的存在，那么这些游骑兵会基于“钻地龙有可能携带遗产转移”的考量而去专门对钻地龙进行追杀。但是，既然几乎所有钻地龙都不知道，那他们逃走了也关系不大。这不是他们的“任务”。

    鹰犬们之所以攻击钻地龙，只是为了防止钻地龙依靠地下游击战阻碍他们的行动。

    鹰犬们的方向和钻地龙大部队撤离的方向不相同。而向山的方向，确实和他们寻找的大方向差不多。

    向山在心中默默计算。

    “这些家伙四到五人一组。按照上一次杀那个小胡椒罐时取得的情报……或许存在六到七组的样子。”

    “进来之后消灭了两组，然后刚才又是一组。”

    “还在活动的可能还有三到四组。”

    “在这个环境下他们也不可能分兵。小队人数少于这个数量，就真的会被钻地龙反客为主。”

    “但是这四组人里面，至少有一组内还包含一个小胡椒罐而且肯定比上次那一个更强。可能有两个。”

    向山一面回顾上一站的“触感”一面加速向前奔跑。

    “三到四组游骑兵在这个环境之下也没办法发挥自己的人数优势。他们反倒是不足为虑的。但是现在内功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我，未必赢得了那个家伙。”

    “生死相搏下，屠龙三招也不可能藏住。”

    “如果小胡椒罐有两个，并且认出了屠龙三招，阿耆尼王就会不计代价的空降兵力。”

    “但是我没办法把那些线状的机器人全都杀死。那些机器人还兼任数据线的只要有一只成功上去了，那么这个消息就会被阿耆尼王所知晓。”

    “如果钻地龙们愿意帮忙那威胁最大的就是剩下的几支游骑兵小队了。”

    “希望能够在路上顺便将余下游骑兵全部干掉吧。”

    …………………………………………………………………………

    C·希瓦吉-21在想象中深吸一口气。

    他带领的一支小队已经来到了这个区域较深的地方一处天然的地下峡谷。

    墨西哥高原位于美洲板块、南极洲板块和太平洋板块三者挤压之处地质运动活跃。这样的地下器官并不罕见。

    这一处深谷也是“黑谷一脉”中“黑谷”二字的来历。

    C·希瓦吉-21已经将交战声远远抛在身后。那些枪声与爆炸声仿佛来自洞窟连接着的另一个世界。

    他的眼前，只有寂静无声的黑谷。

    “到了这里就没有人阻碍了。”C·希瓦吉-21高声说道：“第八武神的遗产……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就一定会在这附近这简直就是藏匿物品的天然仓库。找到它！”

    随着他念头一转，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的小型无人机涌出。它们顺着岩壁一路攀爬。

    而C·希瓦吉-21也活动自己蜘蛛一样的腿部拓展，迈出洞窟来到岩壁之上。

    这个地下峡谷好像只有几十米深几百米长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找到目标了。

    但这个时候，有一个游骑兵出列，迟疑的说道：“长官……出事了。”

    “嗯？”C·希瓦吉-21念头一转，就获取了情报。

    有三支小队连同地表基地的人失联了。

    他不禁感到大为头疼。

    这已经接近他们一半的战斗力了。

    如果是结阵厮杀，这十多名游骑兵，是可以荡灭一般的江湖门派的。

    “见鬼，他们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那人摇头：“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他们没有来得及传回任何消息。或许是敌人每次都能抢先一步破坏传讯设备。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在外功上的水平一定远超一般游骑兵。”

    “这也包括了地心的缘故吧？在甬道之中，你们没法发挥人数上的优势，也没法仗着义体性能去闪避。”

    “但是个体战力差距还是很大。”那游骑兵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再调集剩下的战斗力，来到这黑谷之中。只要我们承购发挥人数优势……”

    “啪嗒”一声打断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手雷。它出现的速度很慢，慢到没有什么风声。这一点点与地面的撞击声，在满满一洞窟的交战声中简直微不足道。

    以至于这些游骑兵看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一名冷血游骑毫不犹豫的扑了上去，用背部压住这手雷。他后背的外装甲比正面更加厚重。

    这个人猛的一阵，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般瘫倒片刻，接着就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时半会还无法回复常态。

    就算装甲抵挡了爆炸，残存的冲击也震坏了他的脊椎。这个冷血游骑只能切换到无线操控模式。

    C·希瓦吉-21反应很快，立刻就冲向那手雷出现的地方那是一条石缝，本来是不可能藏人的。

    但这里好像也有钻地龙的密道。

    C·希瓦吉-21只捕捉到了一个身影。厚重的岩壁阻隔了一切信号。他没法使用内功杀死这个钻地龙。C·希瓦吉-21愤怒得发出了一道指令，一个游骑兵立刻扔了一发差不多大小的手雷进去。

    更大的震动传来。墙壁上的裂缝仿佛在生长。

    那个钻地龙肯定没死，但是这一处密道多半不能用了。

    “果然还是有钻地龙过来阻碍。”C·希瓦吉-21冷哼一声：“离开洞窟去岩壁上。我倒要看看，游骑兵离开洞窟之后，这些盾构机还敢不敢出来骚扰。”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白热化

    老人与C·希瓦吉-21所带领的游骑兵小队几乎是前后脚抵达这里的，只不过他是沿着只有钻地龙才能通过的“小径”过来的，那条隐蔽小径与甬道之间隔着一个石缝。

    所以他正好听到了那些游骑兵的对话。

    ——果然是第八武神的遗产吗？所以我当年是受到第八武神的嘱托吗？

    ——我们其实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老人如此想着，从身后掏出一颗手雷，扔了出去。

    在扔出手雷的同时，他就顺着小径，往更深处去了。

    他这些游骑兵都有瞬间杀死他的能力。他不会留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内.

    手雷炸响。但很遗憾的是，似乎有什么阻碍了手雷威力的发挥，这一下没有完全爆开，甬道也没有坍塌的迹象。

    再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金属与岩石的撞击声。随后就是剧烈的震动。恐怖的风暴席卷洞窟，将老人生生往前挤。这里的甬道已经相当陡峭，老人将手中长杖插入岩层，拼死将自己固定住。

    再然后是颜面的震动。

    看起来有一段通路坍塌了。

    老人快速的转移道下一个洞口，稍稍探出头。

    他也看到了对面那些鹰犬。另一个让人担忧的一幕出现了，这些鹰犬居然普遍配备了可以在峭壁之上活动的义体。他们所有人都能以四肢并用的姿态在陡峭的崖壁之下自由移动。

    数十米的高度本就很难摔死义体人，再加上这些特化的装备，这些鹰犬可以说已经征服了这陌生的环境。

    ——这下糟了。

    老人想到。

    如果是在甬道之内，这七名鹰犬一字排开，他还有一线希望去与之作战。

    但是，在峭壁上，对方的阵型完全展开了。

    他莫说去消灭了，恐怕只要露头，这七人组就能用远程火力将他消灭。

    这七个人里，不可能一个枪炮道高手都不存在。

    ——为今之计，只有加以骚扰……不对，应该比他们更早的找到那东西的所在……

    就在这时，远方再次传来一阵爆炸声。

    那是真的爆炸。

    ……………………………………………………………………

    阿耆尼王的学生风猇IV正拎着一队人往下方走去。

    他与自己的师兄C·希瓦吉-21分作两组，两组人用一根数据线相连，时刻保证他们两个师兄弟可以内力互通，相互支援。

    风猇IV也是个纯粹的内功武者，内功水平与前几天牺牲的GA-R03不相上下，略弱于C·希瓦吉-21。风猇IV和C·希瓦吉-21分开行动了。风猇IV原本在追杀一队溃败的钻地龙。这些钻地龙慌不择路之下，朝着那一处地下峡谷后退。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这个区域有少量的地雷一类陷阱，可以稍作依托。

    但是还没后撤到最后，他们就被风猇IV给全歼了。

    风猇IV的蜘蛛义肢扩展张开，其中一条腿穿过了一个钻地龙的脖子。这个矮小的义体人义眼闪烁，对他骂道：“鹰犬……走狗……”

    风猇IV的义眼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红外线。没几分钟，他就骇入了这个钻地龙的义体。啪但是一下，钻地龙颅骨打开。

    一名游骑上前，代替缺乏手臂的长官取下这一枚硬盘。

    风猇IV这才一甩爪子，钻地龙撞到地面上，脑子就这样脱出颅腔，在岩壁上撞成一滩。

    “稳固防御，我需要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风猇IV说道? “刚刚已经有三个小组失联了? 我不想成为第四个。用最高级的防御方案。”

    两名游骑兵立刻都背后取出新的强化扩展件。那是盾牌的样子。这一面盾牌原本只有一臂长，不算宽。但是随着那游骑兵手一抖? 层层折叠的盾牌就自动扩展? 瞬间变成一面巨大的塔盾。

    这一面盾牌几乎抵住了整个甬道的天顶，甚至连边缘都只留下了很小的分析。

    这个谨慎的举动9救了这一队游骑。

    一把剑如同展开厚纸板一般将这面巨大的盾牌劈开。、

    游骑兵现在所使用的这一面盾牌虽然看着很轻很薄? 但实际的韧性数十倍于钢铁。它本质上是一种高密度的纤维材料。这样听起来不强，但这种盾牌是可以抵挡这时代的普通子弹的。

    啊? 考虑到义体人的抗击打能力? 这个时代的“普通子弹”，就约等于旧世代的“大口径子弹”了。

    而纤维材料又有一桩好处。

    它不是晶体。

    就算每一根纤维上的碳元素是以晶体的形式排列的，这个盾牌也不会呈现出晶体的特性。

    换句话说……

    声子刀对它的效果会非常小。

    看着破盾而出的剑刃，那名游骑甚至愣了一下。他认得出这个制式的剑刃。

    但下一瞬? 这常见就继续向内探出? 一下子点在他的侧腰上。

    随着一阵微不可查的声音，一道裂痕还是在这个游骑兵身上增长。

    与此同时，强大的力量从盾牌上次传来，直直的压向这一名游骑兵。

    那名游骑兵这才飞快的向后退去，撞翻看来正在入定的长官。

    但这样飞快的后退? 也没有避开那一把正在快速前进单纯剑刃。

    剑刃几次点在了这最前方那个游骑兵的身体上。声子刀几乎是瞬间剥下这一名游骑兵的外装甲。

    刀刃转动的同时，就将这一面盾牌劈成数块碎片。

    不等碎片落地? 低着头的向山就穿过这一堆飞舞的盾牌碎块，冲入阵中。

    在盾牌没有破碎的时候? 连他就听到盾牌后移动的脚步声。而这脚步声之中，就包括了一个特殊的、如同六条尖锐鹤嘴锄凿在岩石上的声音。

    根据多明戈城的教授经验? 这盾牌之后也有一个阿耆尼王的学生。

    向山绝对不会抬头了。

    一般的游骑兵? 他不需要视觉情报就可以战胜。

    但是? 因为那一面盾牌的缘故，向山也失去了冲阵的先机。飞速后退的那些游骑兵们不是弱者，从之前几波友军失联的事件中，他们就意识到自己要面对一个强大的侠客。宕机就有两名游骑抬起风猇IV飞快的后退。

    队伍末尾那一名游骑兵也弃了手中的盾牌，快速后撤。

    向山以手握剑的时候，无法使用仿生拳法·拟兽道的功夫，因此失去了四足步态带来的、对狭小空间的适应能力。他的义腿太长了，在这个环境下可以爆发的速度相当受限。

    但是那些鹰犬却换上了适应这个环境的短腿。

    向山反应更甚于这些游骑也无法在这种缺乏技术含量的直线奔袭下，轻易逆转义体性能差距。

    简单来说，他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杀死一人之后就立刻杀向下一个目标，瞬息杀穿一整个小队。

    四秒的时间内，向山也只杀死了三名游骑兵。

    洞窟很快就到了尽头。

    这也正是这一支小队的目的地。

    此时此刻，风猇IV也已经从入定之中彻底清醒。那几名部下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将长官往洞口外一扔，然后避开向山的声子刀剑网，从不同方位越出洞口。

    这个区域就是那处地下峡谷。

    按照众人已经找到的资料来看，有好几条甬道都是通向这个地下峡谷的。

    而根据联络传来的情报，C·希瓦吉-21就在这一条地下峡谷之中。

    两支小队的极限距离不会超过二百米。

    这才是风猇IV小队唯一的生机。

    向山脑海之中存在六日给予的地图。他也知道这里就是一条地下峡谷。

    与此同时，第八武神的那些二维码线索也是指向了这里。

    但是那些家伙干脆的跳出甬道后，他就暗道一声“不好”。

    之后，外面接连传来了金属与岩壁碰撞的声音；。

    ——那些鹰犬的义体，果然是做过特化的。他们可以很好的适应这个垂直的环境。

    向山如果还有脸的话，那么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仿生拳法·拟兽道也是有极限的。固然旧世的动物之中也存在云豹岩羊一类可以在陡峭山崖上行动的动物，拟兽道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模拟这些动物的步态。

    但再怎么模拟，也比不上特化后的义体。

    但是，他又不得不去出去。

    这一条峡谷就是第八武神线索指向的地方。

    向山咬咬牙，也从洞口翻了出去。他的脸对着岩壁，避免直接去看那些游骑兵。

    这个举动在这个场合是合理的。

    就算是那些游骑兵看见了，也只会就觉得他是在防备目击之术，而不会有更多的考量。

    而在这给前提之下，向山看到了二维码。

    好几个二维码。

    第八武神所留下得每一组二维码，都是一道简单的几何题目，附带少量的情报。

    向山瞬息就解开了题目。那是一个直角三角形直角边的中线的延长。

    向山用辅助仪器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标出了那一条线。

    而这个时候，阿耆尼王的弟子也认出他来了。

    风猇IV通过手下的义眼，辨识出了这个侠客。

    【是那个杀死了GA-R03的侠客！】

    这个念头几乎是同时、同步抵达了C·希瓦吉-21的意识之中。

    ——是那个侠客……他找到这里来了？他果然也和第八武神的遗产有关！

    一瞬间，C·希瓦吉-21下达了指令。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图灵一脉

    在向山显露出身形的瞬间，风猇IV就将他认了出来。而C·希瓦吉-21则是同步感知到了这个判断。

    ——见鬼，那一支追杀他的队伍在干什么？还在多明戈城搜索不成？

    C·希瓦吉-21暗骂那一群同僚废物，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就安排人加入战团。

    这一次与多明戈城那一战截然不同。C·希瓦吉-21内力比战死的GA-R03更强，风猇IV则与GA-R03不相上下。那一战，两人都受限于网络而没有发挥全力。这以此他们相距不过几百米，双方内力互通，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另一方面，现在他们两边加起来也只有十来名游骑兵，比GA-R03那一次略少。但是由于他们出发前就知道要与地下的钻地龙作战，所以这一次的游骑兵义体都是针对地下战斗做过特化，可以很好的攀附在地下峡谷的岩壁之上。对方则缺乏这个条件。

    ——只要能够逼迫那个家伙正面应战……

    向山四肢尽可能的舒张，如同灵巧的岩羊、云豹一般攀附在这个岩壁之上。不，就算是那些生活在峭壁上的动物，对这样近乎垂直的岩壁也会束手无策吧。或许只有飞鸟与飞虫可以在这里活动。

    但是现代的义体性能强的夸张。向山甚至可以用两根手指就将自己挂在某个支点上。

    只要有支点，向山就可以依靠短暂的接触保持自身的移动。

    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体重。

    向山以吨计算的体重相对这些自然的岩壁来说还是太大了。向山在岩壁之上一路移动，他身后就有石块一路掉落。

    甚至可以说，只要他停下来了，那岩层就没法承载他的体重，他就会跌下去。

    虽然摔下去也不会死，但是身在半空中的那几秒，他就是一整支小队的活靶子，所有枪炮都可以对准他输出。

    向山稍稍犹豫了几秒。他在思考是先去寻找第八武神的遗产，还是先剿灭这一帮鹰犬。

    第八武神的遗产当然是首先要确保的——不是确保“自己能得到”，而是确保“阿耆尼王得不到”。向山已经打定主意，在必要的时候将之摧毁。

    摧毁这玩意就得先找到这玩意。

    但是向山一旦找到了这玩意，那些鹰犬也就找到了这玩意。

    第八武神专门用只有向山懂的二维码“文字”传递信息就毫无意义了。

    向山和鹰犬相比，也就只有这一点点优势了。

    但若是优先交战……

    老实说，向山没有把握。

    全盛期的武祖向山或许可以砍瓜切菜一般料理掉这些杂鱼，但是现在的向山内功未复、义体低劣，与占据了地利的敌人对阵，还是有些危险的。

    但是对方完全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两名冷血游骑分别从上下连个方面夹击过来。他们那粗短义腿的下面一截张开，形成了一个完全不似生物的怪异足部结构。他们依靠这个结构将自己攀附在岩壁之上。两名游骑兵熟练的将两截枪管接到一起，竟是要凭借兵刃长度压向山一头。

    向山不去注视对方，而是使用视野边缘配合听觉进行观察。一个枪尖出现在他视野边缘的时候，他便闪电一般出手握住枪杆，然后四肢脱离岩壁，整个人就抓着长枪一荡。

    那名身在上方的游骑兵被向山一扯，一下子就脱离了岩壁。向山膝盖在岩壁上一撞，借力打力，在半空中将这游骑兵抡了半圈。那游骑兵撞向同伴枪尖的同时? 向山也获得了一个向上的力。

    向山舒张四肢? 将自己固定住的同时抽出短枪朝着下面射击，击退了两名游骑兵。他继续朝着上方移动。

    向山最终还是决定? 也解决了这群游骑兵再说别的。

    两名游骑兵却从向山的正上方移动过来? 封锁他的路线。

    向山急忙将头扭向另一个方向，尽力避过那两名游骑兵的义眼。

    那两个阿耆尼王弟子的存在? 让他不得不如此小心！

    又有两名游骑包抄过来。向山如同人形蜘蛛一样飞快的移动，但对方速度依旧是略高于他。间不容发之间? 向山反手抽出声子刀横扫。

    但是在这个开阔的空间下? 一米的长度成了这一把声子刀的巨大短板。

    双方交错之下，一名游骑兵被向山切下一条腿来。剩下的一条特殊义肢无法支撑这一名游骑在峭壁上自由的移动，那名游骑兵就这样跌了下去。

    但是向山却硬是没有找到让对方彻底失去作战能力或者干脆杀死对方的机会。

    更多的游骑兵汇聚回来。这些游骑兵就好像狩猎猛虎的狼群一般，不断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想要在向山身上留下一点点伤势。

    但是向山外功水平着实不凡。那些游骑兵反而被他接连伤了几个。

    C·希瓦吉-21看着这一幕? 心中震惊不已。

    虽然从多明戈城那一战的数据之中也看得出，这个侠客无论内功外功都是不凡，但实际看到还是会觉得荒诞。

    ——内功外功都达到了这个水平的侠客，为什么还没有着手准备反应堆，去到另一重天地？

    ——但不管怎么样? 这个侠客实在是太危险了……决不可留！

    【摧毁他！】C·希瓦吉-21下达了第二波攻击的指令。

    向山的手碰触到一块岩石的刹那，一颗子弹从对面的峭壁射来? 打在附近的岩壁之上，裂痕迸发? 向山伸手一按，那块石头居然直接脱落? 不给他一点借力的机会。

    向山的身法确实非常高明? 而他不断游移的动作也很大程度上规避了瞄准。再加上义体性能远超肉体? 一颗子弹还要不了他的性命。但是，向山可以让自己闪避子弹，却无法避免子弹打击在岩壁之上。

    “啪啪啪啪”的几声响动，数十发子弹就这样射击在向山的周围。

    向山飞快的移动，想要在失去落脚处前脱离这一块被子弹破坏过的岩壁。但是其他的游骑兵却适时的围堵了过来。

    ——哈，真是好算计……

    向山脑海之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他一只手舞动声子刀，与游骑兵一触即走。但那些游骑兵却疯了一般，居然故意用身体来接他的刀刃。

    只是几下挥砍，那声子刀的刀刃就被一个冷血游骑抓住机会这段。

    向山迟疑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的功夫，子弹如雨版落下。

    向山不得不双脚蹬击岩壁，接着重力直接朝正下方冲击。、

    他的头不可避免的转向了正下方。

    然后，他正面面对了风猇IV。

    那游骑兵拼命折断他的声子刀，便是为了这一瞬。

    在这瞬息功夫里，向山来不及更换刀片。

    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瞬间拆解掉风猇IV的外装甲。

    风猇IV等的就是这一瞬。

    在对视的这短短一瞬里，风猇IV与C·希瓦吉-21，庞大的后门密码数据就这样撞向向山的义眼。

    这或许是五十年内最为豪奢的“咒”的攻击。

    根据GA-R03上一战传回的情报，这个侠客免疫了大多数近五十年出现的咒，甚至近一百年的咒都对他不起效。但是有好几个古老的咒是有用的。

    另外，他使用的好几个官府硬件，这些硬件烧制的时候就留下了后门，都可以为他们打开一个口子。

    向山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大脑”，几乎一瞬间被从躯体里驱逐出去。

    庞大的数据在试图切断他与义体的联系。

    对面倾尽了天时地利与情报优势所打出了一次攻击，就连向山也无法豁免。

    但是，向山却依旧可以反击。

    他的大脑运转到了极限。

    屠龙三招并非是一段特定的代码，而是一种运用脑神经实现编程的特殊技巧。

    向山用自己的大脑快速重构了这一段数据，

    然后将之发送回去。

    而对方小队大部分成员相连在一起。

    这一刹那，大部分游骑兵们纷纷一阵抽搐，就这样停止了动作。

    包括风猇IV、C·希瓦吉-21在内，大部分鹰犬的高手都如同下饺子一般掉落道峡谷深处。

    剩余的鹰犬怒吼一声，就要冲向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向山。

    但是这一刹那，岩壁爆炸了。

    钻地龙在这一段地区藏了炸药。

    老人知道引爆哪一部分可以对这些鹰犬造成最大的杀伤。

    巨大的岩石纷纷落下。就连向山所在的地方都不能幸免。

    但是老人却从隐藏的洞窟之中越出，施展身法将向山扯出落实的范围。

    连续的坍塌短暂的阻隔了敌我双方。趁着烟尘飞扬的功夫，老人带着向山落地。

    “你怎么样了？这位侠客？”老人如此问道。

    虽然他根本不认识向山，但向山在这个地点来杀鹰犬，就足够证明他的立场了。

    向山大脑直接输出数据，覆盖了一部分恶意的代码。他一只手压在老人身上，道：“见鬼……阻止他们……如果还有其他游骑兵……阻止他们到地面上去……”

    就在同一时刻，数百米之外。

    最后一支小队接到了一个指示。

    那是C·希瓦吉-21传来得最后一个指令。

    在那浩浩荡荡的内力碾压过来时，C·希瓦吉-21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

    虽然被改写成了不一样的形式，但是那些代码的本质，就是他们输送出去的那些咒。

    这是传说中“屠龙三招”的效果。

    【图灵一脉出现。返回，报告。】


------------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阻击

    “图灵”，一个“或许存在”的东西——它或许是“数学境之上”的内功境界，也有可能是“明显比一般数学境内家高手更强的高手”共用的称呼。

    但是，在阿耆尼王麾下的认知当中，“图灵”是作为某一个人的代号而存在的。

    就好像阿兰·图灵缔造了计算机的始源一样，“图灵”创造了内功。

    截止到目前，她也是最强的内家武者。

    截至目前为止，人类之中都还没有出现第二个像她那么强的内家武者。

    “图灵”是江湖的一柱，支撑着小行星带附近的众多侠客行动。

    如果没有她的话，阿耆尼王或许能够单人消灭五百万的赛博武者。

    阿耆尼王一脉与图灵一脉在数字的海洋之中争斗百年，对彼此的手段都很了解。

    而“屠龙三招”这个二百年前被开发出来的“快速反应技巧”，至今仍旧有人应用。

    当然，看似恐怖的“以彼之道”，其实有所准备也不至于如此可怕。就比如说，你可以使用一些对自己无效但是对对方有效的咒进行攻击。这样的话，就算攻击被敌人以大脑复制、重构、返还，攻击者也能够安然无恙。

    但很多时候，“以彼之道”确实可以起到“救命”的效果。

    C·希瓦吉-21对此并不陌生。

    于是，他下达了指令。

    甚至“第八武神的遗产”在在这个情报后都可以稍微往后稍一稍。

    只要老师知道了这个情报，他就会立刻空投大军过来的。

    在数百米之外的另一支小队接到了这个指令。

    他们并没有与两位领导的小队实时直连，所以回避了那一波内力攻击，还可以行动。

    C·希瓦吉-21传来那个指令的时候，这一支小队正在围剿一支钻地龙小队。游骑兵们已经深入道了冶炼厂之中。冶炼厂的炉子似乎是刚刚才熄灭，熔炉内的矿物似乎还是半流质的状态。在纵横交错的钢铁结构之中，一群身形矮小的义体人拿着武器，向那些鹰犬英勇的还击。

    但是那些鹰犬实在是太强了。他们充分发挥了自己高机动性的优势，闪避子弹，不断的冲入钻地龙们的火力包围，撕裂他们的阵地。

    短短数分钟的时间里，就有四五名钻地龙死亡。

    剩下的十来个钻地龙，恐怕还撑不到十分钟。

    “啊……可恶……可恶……”钻地龙一方为首的青年一面射击，一面哭泣道。

    这是他的家。可是这些鹰犬……可是这些鹰犬却……

    或许是这片刻的走神，火力网出现了一瞬的松懈。在爆破声中，某个黑影瞬间闪过，欺进阵地是红薏米范围。其他的钻地龙勉强补齐了的了火力网，阻拦住这个游骑兵。

    但是这个举动却造成了更多的的缺口。

    几分钟之后，这里就会被攻破吧。

    但是? 就在这时? 鹰犬的阵营里却爆发了一阵骚动。

    随后啊，钻地龙们听到了不同寻常的风声。

    他们过了两秒才判断出来? 这是那些钻地龙撤退的声音。

    “怎么……怎么回事？”那名为首的青年疑惑道。

    这非常不同寻常。再过几分钟……短短几分钟时间? 那些游骑兵们就可以撕开钻地龙们的火力防护，将他们全部杀死。

    他们为什么会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追上去……”这个时候? 天花板上传来了一个呼唤声。

    那是向山救过的两钻地龙之一。

    这钻地龙对下方说道：“之前有位大侠说过，他的身份暴露后? 那些鹰犬就会不顾一切的上报。在鹰犬们的推测之中? 你们或许已经追不上去了，不会对他们这个‘新任务’造成阻碍。”

    “他们越是认为你们追不上，你们就越是应当追上去。走‘小径’，去A1E出口！”

    那为首的青年认出这是自己的兄长? 迟疑道：“这……会不会是陷阱？”

    “没时间考虑这么多了！”

    前方已经传来了一阵零星的枪声。好像是交战的动静。

    那报信的钻地龙急切的说道：“因为那些大侠消灭了不少的鹰犬? 所以我们也能抽出一部分的人手。我已经叫了一些兄弟，让他们去前面阻击的，希望能够拖延那些家伙的脚步一二……如果不愿意来的话，就去其他方向清缴一下传讯的无人机吧。这也很重要。”

    那些蠕虫一样的数据线，同样具有“传递信息”的功能。

    向山可以用无人机代替六日报信? 这些庇护者一样可以做类似的事情。

    留下这句话之后，那名青年很快就往交战地点走移动。

    冶炼厂内的那名为首青年思量片刻? 咬牙道：“兄弟们，这事不好办了。咱们一半人去其他方向剿灭那些无人机? 另一半人去阻拦那些我鹰犬。想做那件事就做那件事。现在，立刻！”

    说完? 他也在支撑电线的钢架上跳跃? 借力进入了细小的路径之中。

    一进入路径? 青年就感觉到了周围的不同。洞穴之内，不少的钻地龙都在用吼声传递消息，内容大同小异：“那些鹰犬必须将一个关键情报带回去，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跑一个无人机”。

    不此同时，不断有震动传递而来。

    从动静上的感知来看，应该是有钻地龙在甬道之内爆发了战斗。

    那些游骑兵的义体大多无法进入钻地龙为自己准备的甬道。

    那肯定就是那些数据线机器人了。

    他想得一点没错。这些线状的机器人如同疯了一般，开始从各个方位寻找可以钻的洞穴，似乎是不顾一切要将情报带到地上去。

    自然也有一部分会钻入钻地龙自用的甬道之中。

    这些细小的甬道可以让义体普遍偏小、甚至会短暂使用四足步态的钻地龙更好发挥自己有事，但他们义体再细，也总要超过大脑的直径。

    而这些线状的机器人，自然是远比钻地龙们要纤细的。在那种钻地龙都不好活动手脚的地方，他们更是占据优势。

    甚至不断有钻地龙被逼得不得不引爆炸药，破坏整个甬道系统的结构，来压制这些机械怪物的活动。

    这种事在不断的发生，仿佛只是这一场战役的小小缩影。

    “别愣着了……”后面的同伴催促道：“快走啊！”

    …………………………………………………………………………

    尤基在布置地雷的时候，听到一旁有人在呼唤：“喂，少年……”

    尤基吓了一跳。他朝说话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细小的石缝。

    那个“石缝”对尤基说道：“少年，下面新出现了一个侠客。你是他的同伴，对吧？”

    尤基飞快的点头。

    “那太好了。”“石缝”如此说道，“那位前辈说，如果他在交手之中暴露了身份，鹰犬就会不计代价杀到地面来传递这个消息。他们已经冲上来。叫你和你的同伴小心一点。”

    说完这句话之后，石缝里的动静就消失了。

    尤基不敢怠慢，立刻就跑去同原文人说了。

    原文人虽然对情报源的可信度有一定怀疑，但是还是握着盾牌，来到了他们唯一知道的那个洞口。

    没几分钟，两人就听到了清晰的枪战声。

    原文人深吸一口气：“果然有人……”

    她仔细倾听，并且依照六日给予的地图，快速推算那些开枪者的位置。

    然后，将大枪架在盾牌之上。

    但原闻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开枪，而是用脚在地面上一踢，一打已经捆绑好的金属气溶胶发射器就滚入洞穴之中。

    传递消息有些时候不一定要抵达地面。有些人的单兵装备就可以短暂的与卫星建立联系。

    而铁华就正好可以预防这种状况。

    金黑色的雾气在洞穴之中弥漫。

    然后，原闻人开枪。

    突如其来的金属气溶胶似乎打乱了那些鹰犬的步调。他们之中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似乎有人受损。

    原闻人再开枪。

    两枪过后，那些游骑兵再平庸也该反推出原闻人的位置了。自然，鹰犬也不是没有准备反制的手段。立刻就有枪炮高手予以还击。

    子弹就打在原闻人手中的塔盾上。一个碗口打的凹陷。

    原闻人再开枪。

    鹰犬再予以还击。

    双方就这样朝着对面倾泻自己的子弹。

    不过几个回合的功夫，原闻人的盾牌就已经变成了一堆破烂。

    但是她仍旧朝着敌方射击。

    原闻人很清楚，若是等对方露头自己再射击，那就实在太迟了。对方或许都不用出来，在洞口附近就可以将情报上传过去。所以她在对方还在洞穴深处时就开始火力压制。

    这就注定了原闻人所能选择的射击点很少。

    而官府的子弹也不是吃素了。原闻人很快就被子弹削掉了一只手臂和一条腿。

    她躺在地上，仍旧坚持射击。

    可脚步声仍旧在不断接近。

    “见鬼……见鬼……”

    原闻人心中无比焦急。

    对方甚至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听见了对方拔出近战兵器的声音。

    但是突然，她露出了惊骇得光。

    然后，用剩下的肢体用力一跳。

    尤基开着大车撞了过来。


------------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博尔术

    在原闻人的一条腿被子弹削掉的时候，尤基的大脑在疯狂分泌递质——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

    在这一点上，他比原闻人更加清楚现在的状况。

    阿耆尼王会不计代价的去杀向山。

    自己的师父和第八武神都是向山。

    而师父既然漏了身份，让对面抓住了尾巴，那第八武神当年遭遇过的事情很可能再次出现。

    ——得做点什么……

    他如此想到。

    原闻人就这样倒在地上，拿着手中枪械朝弥漫金属气溶胶的洞口射击。

    但是对面或许还要更强一些。

    不断有子弹落在原闻人身体周围。

    如果不是原闻人身边还有几个扩音器在扰乱对方对音源的判断……如果不是原闻人自身还在不断的挪动，恐怕她早就被敌人的子弹所杀。

    ——得做点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尤基的视野边缘突然跳出了一个提示框。

    原闻人将自身的权限转移了。

    那似乎是关于博尔术的部分权限。向山在下去之前，将一部分权限转交给原闻人。这个权限可以让原闻人修改向山对博尔术的限制。

    向山也做好了自己会战死在下面的准备。

    这个权限，可以让博尔术解除限制，让这位天罡级数的前绿林加入战斗，也可以彻底关闭这个限制。

    向山限制博尔术的本意，还是给他一个机会。若是他真的有朝一日改过自新，却无法解除向山所设限制，那就太惨了一点。

    这个数据包似乎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原闻人此时的状况极为糟糕，她觉得自己有可能牺牲在这里。女侠倒是不怕死，她已经准备好利用地雷阵与那些家伙最后拼一场。

    不过也得承认，原闻人确实低谷了这一群阿耆尼王直属游骑的水平。她没有料到自己在交换伤害的阶段会败得这么快。但是她此时此刻也分不出精力去给博尔术解锁了。

    原闻人实质上是将选择权交给了尤基。尤基可以现在去唤醒博尔术，让他也加入战斗。他也可以带着博尔术立刻撤退，等待博尔术改过自新。

    ——我该怎么办……

    尤基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我……能够做什么……

    在这紧要关头，尤基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好像……在师父第一次对阵绿林的时候，自己的母亲……

    尤基咬咬牙，跑上车子。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家伙被固定在一张废铁做的婴儿床上。见到尤基，小女孩笑了，摆摆手：“呀！别怕！”

    “是啊……”尤基深吸一口气：“别怕……”

    他快速的将小家伙抱了起来，然后一个翻滚冲了出去。

    六日此时此刻已经握紧武器，准备冲上去拼命。他看见尤基抱着小女孩出来，惊讶道：“你这是……”

    尤基将小女孩往六日手里一塞：“没时间解释了。”

    说完，他再一次冲入了车内。

    尤基同时发布指令，启动载具，同时设定解除博尔术的束缚。

    解封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的复杂。尤基快要急疯了。不过“骆驼”却是一阵轰鸣，很快就飙到了最高速。

    尤基对准了那个洞口。

    然后是一阵激烈的震荡。

    尤基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大概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吧，尤基就苏醒了过来。

    他感觉“骆驼”应该是卡进了那个洞口吧。他记得自己在昏迷之前应该是撞到了什么——可能是某个鹰犬。

    ——应该能够争取到一点点时间……

    尤基如此想着，不声不响的从驾驶座退开。他尝试打开后方舱门。但是，由于车身的整体变形，他居然没有打开。

    ——好吧，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状况。

    少年举起了自己的齐眉棍。

    这是一种入门级的冷兵器，按照向山的说法，先练习这个，打好基础，就很容易学习其他兵器了。

    驾驶舱的正面已经有些变形。尤基可以听到某种声音——那是有人敲打外装甲的动静。

    这是在根据金属的反馈，来调整高周波刃或者声子刀一类武器的频率。

    然后，一把剑刃刺穿了外装甲，刺入舱室之内。

    剑尖正正对着驾驶座。

    如果尤基还在座位上? 一定会被这一下点中胸口的吧。

    早有准备的尤基一棍轮圆了劈在剑刃侧面。

    刚性的刀片猝不及防之下? 居然就这样被劈碎了。

    外面传来一阵含混的惊疑声。

    然后，便是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那是金属变形的声音。

    对方是想要直接撕开外装甲来着。

    然后? 就是机械结构被破坏[顶点 www.booktxt.xyz]的声音。

    尤基端起自己的枪? 对着操控台上的裂痕、缝隙开枪。

    子弹似乎有那么一点威慑力。对面稍稍放缓了一点动作。

    但也只是放缓。

    他们不确定车内人武功是高是低，所以没有直接突破。

    ——很好? 如果他们冲进来的话，就想办法借力打力……怎么可能啊哈哈哈哈……

    尤基真的觉得自己可能被师父感染了。自己生命的最后关头? 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少年举起了铁华弹? 手放在拉环上。

    向山也只教过他使用这种东西。用其他炸弹，他不确定能不能对敌人造成杀伤。这种能让敌人稍稍麻烦一下的东西，在这种场合下说不定更有用。

    ——如果这个时候点燃金属气溶胶的话，说不定可以拉上一个吧……说不定……

    轰的一下? “骆驼”的操控台彻底碎裂。

    尤基将手中的金属气溶胶弹给扔了出去。

    那名游骑兵没想到这发动自杀式攻击的侠客居然还有相当多的肉身? 不由得楞了半秒。

    他的刀就这样横拍那一发金属气溶胶炸弹。炸弹快速的飞回，就这样打在尤基的胸口。尤基脸色一变，就这样吐了口血。金属气溶胶与血沫同时喷出。

    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年侠客到底是发什么疯，但是游骑兵却还是一刀向前，打算就这样收割了这个傻子。

    但是? 一只手却突然伸了出来，抓住这家伙的手腕。

    “有点意思。”博尔术说道。

    他其实早十来秒就醒了? 但是由于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没有出手。

    他就这么看着尤基想方设法阻止那些游骑兵前进。

    尤基听到这个声音? 立刻吼叫道：“快点……绝对不能让这些家伙发出情报！”

    “情报……哈。”博尔术已经与那个游骑兵战斗了起来。但他似乎很有余裕，甚至有功夫问道：“这就是这次的任务吗？这是践行侠义吗？”

    “当然！”尤基大声吼叫道。

    “呵呵……”

    博尔术轻笑一声。随后? 剧烈的音波碾过了尤基的鼓膜。烈风如刀一般刮过他的皮肤。

    等到尤基反应过来? 是博尔术一脚踢开后舱门的时候? 博尔术已经与那个游骑兵战作一团了。

    “滚吧。”博尔术笑道：“接下来可不是侠客的场合了。再不走，连你一块杀！滚！”

    尤基神色复杂的站直了身体。他其实是团队里最不相信博尔术的人。原闻人和向山基于某些考量，愿意给这个家伙一个机会，但尤基无法原谅任何一个绿林。他对着博尔术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就这样冲出载具。

    载具之外也是一片金属色泽的雾气。刚才“骆驼”一路暴走的时候，也碾过了一大堆被做成地雷的金属气溶胶炸弹。

    听到这动静，博尔术笑了。起初是压抑的一连串低笑，继而变成一阵大笑、狂笑。

    “践行侠义……践行侠义……践行侠义……哈哈哈哈哈……践行侠义，真的好久没说过这屁话了……哈哈哈哈……”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条子侠”在被同道邀请一同行动的时候，便会这么问——“这是践行侠义吗？”

    “确实很好笑，恐怖分子。”那游骑呵斥道：“送死确实就是你们这些家伙的侠义。”

    在他的身后，还有足足五名游骑兵。其中，只有一名因为枪击而失去部分肢体。其他四名游骑兵都只是外装甲都轻微的损伤。对上这样一个侠客，他们有必胜的把握。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可不是因为这个。”博尔术深吸一口气：“现在没有别人了……我也不用再戒了……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感觉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做了。”

    就连那游骑兵都感受到了这话语中的寒意，后退了半步，打算重整拳架。

    然后，他就听到了绿林博尔术吼出自己绿林时代最常说的话：“杀了你！”

    “侠义”与“杀意”在这最后达成了一致。博尔术脑海中一切杂念都止息，一切念头都投入武道算法之中。

    不再被心灵掣肘的武学依托于他超凡脱俗的神经反射，打出了最快的拳。

    博尔术出现在载具前端的时候，就只听到身后那满是不可思议的呢喃声：“好快的拳……”

    博尔术走下了载具。

    不用再压抑了。绿林博尔术不会再为祸世间了。

    那么……

    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了这些鹰犬！

    杀！

    前侠客的身法如同激波。

    前绿林的拳术如同湍流。

    博尔术的精神似乎完全跳出了一拳一脚的得失。“武”得形式在他的大脑之内翻腾。

    博尔术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右手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连右腿都失去了。

    条子侠就这样重重的摔倒在地面上，弹起之后翻滚两圈。

    他杀穿了这只队列。

    只剩下一个同样肢体残缺的敌人惊恐的用枪指着他的头。

    博尔术听到那个家伙低声叫道：“疯子……”

    侠义与杀意再一次调和。

    博尔术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枪响的时候，一具残躯从地上弹了起来。

    带着最强的杀招。


------------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自横刀向天笑

    很多年前。

    博尔术和师父所在一个垃圾堆里。

    师父义眼重新亮了起来。这代表他启动了主动式的探测。

    博尔术紧张的问道：“怎么样？”

    师父摇了摇头：“游骑兵距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了。前面也是一支战车队封路。RX天马是特么的铁杆轻型义体，没有有效的破甲手段。”

    博尔术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咱爷俩一人一边冲出去吧。生死各安天命。”

    师父伸出手，在博尔术脑壳上敲了敲：“呵呵，你冲有什么用。一身的非致命武器。我先，你后。”

    博尔术叹了口气。

    ——总有人要死的……

    “别想太多。其实吧，这次带你来刺杀，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博尔术有些泄气。

    “啧，听我把话说完。其实你那个傻逼……我是说天真的志向，其实也不算太坏。说不定也是一条路呢。”师父如此说道，“立志于维护一方的安宁就去做，也没什么不好。请你来帮我刺杀，才是我的错。‘重建秩序’……呼，这理想也就是稍微老了一点吧。如果你是第四武神那个时候的侠客，说不定比我更合时宜呢。”

    说着，男人站了起来。

    “徒弟，从此之后咱们各走各路。”

    那一天，博尔术看到了一道与大地上闪耀的流星。

    这是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会牢牢记住的景象。

    本以为绝对不会忘记。

    但是，在过去的一年里，这段闪烁着光辉的记忆，也被尸山血海所淹没了。

    一直到最近。

    博尔术感觉自己可能是最近才想起来的——具体来说，应该是面对那鹰犬枪口的短短瞬间。

    或许是武祖记忆之中激昂而进步的意志，关联并唤起了过去的记忆。

    或许是那个麻烦女人的关系。

    又或许是现在的景况与那时一致。

    不管是什么原因，博尔术在面对子弹的时候想起来了。

    这是一发穿甲弹。子弹将切实地撞上了博尔术的额头。动能一旦释放到了他的脑袋上，生物组织就会遭到不可逆的损伤。

    躲不开的。博尔术用尾巴弹起身体发动了这一击，已经没有力量改变提醒了。

    他年幼移动，肩甲上的爆闪灯弹开。

    这种常规的非致命性武器很少出现在战场上了。语言不同于肉眼，无法被永久致盲。缺乏安全锁的义眼或许会在强光下放出刺激神经的电流，但是大部分义眼只需要会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重新调整曝光与对焦。

    但是，突如其来的闪光却让这个游骑兵本能的做出“防御”的念头。

    杂念让他的拳架出现瞬间的偏移。

    子弹击中博尔术。他的身体如同风车一般在半空中旋转。

    但是尾巴和双脚切实的箍住离开那个敌人。

    他已经不能思考了。只不过金属基细胞带来的强大抗损伤能力，让部分的神经元暂时保留了活性。十分钟之内，这些神经细胞也会走向死亡，脑神经之间的生物电将会永远消逝。

    但是，已经不需要了。

    博尔术的义体根据预设的指令开始收缩，做出一个基于义体的关节锁。

    这不需要多少生物脑的辅助，程序就可以做到。

    那个游骑吼叫一声，想要挣脱。

    但是他惊讶的发现这个敌人的力量比想象中要大很多……

    ——不……不对……

    游骑兵感觉到这个家伙体内传来了不堪重负的声音。就连缠住他的尾巴，都有些微纤维断裂的震动。

    ——这家伙……安全协议……

    向山留下的“限制”是会让博尔术有异动的时候自毁义体的。

    这个过程会解除硬件的安全协议。与此同时，另外的咒则会阻断他大脑输入硬件的指令。

    两者结合，才能构成绝杀。

    而后者已经被尤基所解除了。

    博尔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干脆就利用自己的内功冲击向山留下的限制。那预设的机制察觉到非法修改的之后，就会自动的解除安全协议，让义体以自毁的功率运转。

    当然，正常情况下，这是没有必要的。这样最多只能让义体的出力比平常高十来个百分点，但是会造成整体结构的崩溃。

    如果是在一般的环境之下，博尔术的义体会锁住这个游骑兵几秒钟。随后，他的义体就会自毁而失去动力。

    但是，这里是一个洞穴的浅层，接近洞口的地方。

    含氧量不算低。

    并且……空气中还有可以燃烧的金属热剂。

    博尔术已经不能正常的思考了。这只是他残留的一点点念头。

    合成器里传来了一阵杂音。

    他应该是想说什么。

    已经不能思考的大脑，只是面前从他中弹前的脑活动中提取到了一点点碎片。

    那是……冲向敌人的那道流星所留下的豪迈之语。

    “我……自……横刀……向天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爽快！”

    拖着原闻人离开气溶胶范围的尤基仿佛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他回过头，却看到一大团燃烧的火焰。他的头发被热浪所点燃。

    尤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扑灭了身上的火焰。

    但是他却没有站起来，而是跪在地上，用拳头抵着地面。

    “可恨……呜呜呜……”

    ……………………………………………………………………

    向山感觉自己的意识之中混入了一连串的噪音。

    “怎么回事……”没由来的，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向山想起了过去的一个传说。据说，你运转内功时脑子里出现的白噪音，都是死者亡魂的电信号。向山当然知道这也是一个赛博鬼故事——这甚至是他年轻时所写科幻的题材。

    但是智人演化所得的想象能力，却让他惊惶了起来。

    ——有人死了吗？谁？原闻人？尤基？刚才那个老家伙？

    ——还是我以前的那些朋友？他们有谁在远方就义了？

    这一战打到现在，谁死了都很正常。

    可在黑暗之中，向山却有点怀疑自己了。

    向山此时此刻，正朝着那最后一道线索提示的方位走去。他的视野里，岩壁上有一道斜斜的直线，指向谷底的某处。

    刚才他跌下来之后，有个不认识的老人救了他。在一番交流之后，老人知晓他在寻找第八武神的遗产。之后，落岩那边传来了动静。那两个阿耆尼王弟子还有一些谨慎在，所以让一小部分下属脱离网络独自行动。这算是一种标准流程了，可以避免整支小队被一个内功高手一网打尽。

    随后，那个老人扯下他身上的黑色长袍裹在自己身上，然后将一张挂着碎石的伪装网披在向山身上。老人快速转移，说是为向山吸引火力去了。

    向山此时此刻也只是刚刚恢复行走的能力。那些恶意的代码充斥着内功大周天内的每一个角落。他正在用大脑重新输出正确的代码，覆写那些错误的部分，同时重装已经无救的部分。

    他正在一点点恢复力量。

    但由于太多的组件与协议停摆，所以他只能维持最基础的不行，甚至还有几分跌跌撞撞，不得不扶着岩壁来稳固体态。

    他就这样向前走着。

    同时怀疑自己的决定。

    在下来之前，他就对原闻人和尤基说“做好准备”，但是这真的值得吗？

    第八武神的遗产，真的值得付出这样大的牺牲吗？那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失败模仿品而已……

    仅凭哈特曼的判断……

    向山最终走到了那延长线的尽头。

    那是一个狭小的洞口，只有一米来高的样子，几乎淹没在阴影之中。。在这样的地下峡谷内，这么个小小的洞穴完全不起眼。

    里面是一道金属闸门。闸门甚至比外面的洞口还要大一点，或许是拆分之后再进到洞里组装好的。铁门上有一个明显的盖子。向山揭开那个塑料的盖子，发现那盖子下面居然是一个键盘。

    数字0~9，再加一个enter。

    向山四下搜索，很快再一次发现了那种特殊二维码的痕迹。

    依旧是一道简单的解析几何题目。向山很快就得到了一组数据。

    他敲打那键盘。

    “咦……”

    出乎预料的是，那键盘似乎是纯机械结构的。里面好像有些劣化，向山费了点劲才按下去。按键似乎与齿轮一类的机械结构发生碰撞，带动了其他的解构。

    这样保证了这个大门不会被内功或者其他电子的手段撬开。

    似乎是更内侧的机械结构被推到了合适的位置，电机终于开启了。

    很快，向山听到了“隆隆”的响声。

    厚重的闸门打开了。

    向山爬了进去。

    大门内是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高度至少超过了两米。里面一片漆黑。向山很快找到了门上的把手。他重新将闸门关上。

    然后，有什么点亮了。

    那是一阵开机声。

    向山回过头，看到了在黑暗之中幽幽发光的众多元件。

    然后，一个音响在发出一连串的杂讯之后，播放道：“你终于来了。”

    向山皱眉：“你是谁？第八武神的……备份？一个假性人格覆面？”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以及你是来做什么的。”那个声音说道，“首先，你是能够认出那暗号的。对吧？那么，你就算不是向山，也是很了解向山的人。”

    “只有与我同步率达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接受这份技术的结晶。如果同步率过低，那么它反而会引发一系列不良反应。所以想清楚再回答——你是谁？”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虚拟回路

    尽管这台电脑内置的程序，使用了一种非常私人化的描述方式，但是向山瞬间就理解了。

    或者说，正式因为这个程序使用了一种非常“向山”的叙述方式，所以向山立刻就理解了。

    他向前挪动了一步：“你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吗？能够使用内功的假性人格覆面？”

    如果真要说的话，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结合第八武神那“我会回来的”的遗言……

    这是最有可能的事项。

    在大众的认知当中，假性人格覆面——纯粹的电脑程序，是不可能使用内力的。内力是基于人脑“不像电脑”的部分而成立的、用人脑去最大限度操控电脑的技术。而受限于计算机自身的数学结构，计算机自己不会使用内力。

    但是，几个月之前，他在松鹰城遇到了一个例外。

    那个在末那骑士团偷窃研究数据的“小老弟”。

    这个家伙是某位内家高手的假性人格覆面。但是，这个假性人格覆面，却可以借助松岛宏的大脑施展内力。

    施展内力说需要的知识，被封入了AI的数据库内。而只要调取的指令写得足够好，再加上一个高度发达的大脑，确实可以做到类似的事情——理论上确实是有可能的，只不过向山不知道从何入手。

    他毕竟是一个两百年前的古人了。

    唯一的疑点在于，“小老弟”和松岛宏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同步率”的要求——他觉得那两个人完全不像，从行为到思维方式都是。

    而第八武神却是向山的真性人格覆面。他或者她和向山几乎是一模一样。

    第八武神的假性人格覆面，一定需要受术者与“向山”像到一定程度。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专门留下“只有向山认得出来”的特殊二维码作为指引。

    但是，第八武神毕竟已经死亡了数十年。而“小老弟”则是现在还在活跃的人物。或许是同一技术，发展程度不一样的结果。在第八武神的那个时代，这个技术必须要有“同步率”的要求，而现在则不需要。

    那个程序似乎非常讶异：“我还以为这门技术永远都不会……难道‘我们’已经胜利了吗？庇护者已经被消灭了吗？不然这份技术怎么会现世呢？”

    向山摇了摇头：“这到底是什么技术？”

    “除非你被固定在了手术台上，不然的话我不会告诉你的。”程序如此回到。

    向山在哦观想中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寻思要不要找一个接口骇入了。

    谁知那程序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说道：“预先提醒你，这台计算机内部已经涂满了红磷与助燃剂。只要你暴力破坏，它就会直接自毁。而如果你想要骇入的话，我也能提前自毁。”

    向山道：“一定要这样吗？”

    “比起让这门技术传承下去，我更希望这一门技术随我一起永沉黑暗，有问题吗？”

    “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向山手按在音响上——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音响没有触觉感知，这样做蛮傻的，但他觉得这样算是有点仪式感。他低声说道：“你多少也是有点内功的，对吧？”

    不需要多强。第八武神的内功只要有向山自己鼎盛期的水平，再加上这若干年来出现的庞大内功技巧、补丁，他就敢去硬碰那几个阿耆尼王的弟子！

    “无可奉告。”那个程序如此说道。

    “我可以接受这个假性人格覆面。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向山话音刚落，一个看起来像是竖起的棺材一样的仪器打开了盖子，露出内里的固定装置。

    “请站在那上面。”

    向山走到那棺材面前。八对机械臂固定住了向山的肢体与头部。

    然后，一组机械臂打开了向山的头顶，暴露出颅腔内的电子设备。

    向山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头顶扫描。似乎是有个东西在记录自己颅腔内电子元件的位置。每记录一次，就有机械臂拔除一块元件。紧接着，这电脑又会继续记录一次，然后重复这个过程。

    这种感觉就好像“身体一点点消失”一样。

    向山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行动能力。按照这个速度，他很快就会连发声的能力也一并失去。所以他趁着这个机会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人类的思考，建立在神经的联结上。神经网络物理上的结构，决定了它的功能——记忆、处理，以及其他的一切。”

    “一层一层的神经元网络，组成了对特定信息抽取识别的滤网。这一切都发生在神经元的联结之中。”

    “这个联结的结构，是由人一生的经历所决定的。每一个人在听到同一首歌之后，脑内发生的物理与化学现象，都是截然不同的。只不过，人类可以依靠‘文化’的外置机制来统合这些‘不同’。”

    “既然结构如此重要，那么，有序的更改结构，应该就可以有目的性的去更改思维了吧。”

    “假设存在A、B、C、D四块神经组织，A与B连接，C与D连接。我们可以在这些神经组织之中植入人造物。当A兴奋的时候，它会自动的刺激D激活。而当C兴奋的时候，它会自动刺激B激活。这样，我们就相当于建立了连接A、D与C、B的神经回路。而若是用其他的植入物阻断A、B与C、D之间神经信号的传递，那么……之前所建立的回路，就相当于失效了。”

    “这样，就约等于改写了脑回路的特征……就可以让一个人的大脑，呈现出另一个人的思维。”

    向山错愕：“这么……简单？”

    “这并不简单。这种被称为‘虚拟脑回路’的技术，原本是用作修复大脑损伤的医疗技术。王翼艾莫里的医院骑士团，至少有五十年都完全围绕这个项目展开。王翼艾莫里纯粹是希望能够做出让重度脑损伤患者重新恢复思考能力的技术。”

    “只不过，这一门技术很快就投入了其他方面的运用。在哈特曼的意志之下，数个与他有政治上合作的骑士团，开展了其他的项目。这个技术被用作强化内功——即让神经冲动超越缓慢的生物电信号，以无线信号的形式从脑内的A点传递到B点。”

    “只不过参与这个项目的阿耆尼王弟子，都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所以进展不大——至少在我收集的情报之中，是这样的。”

    “另外，哈特曼也有用这一门技术强化军武的想法。具体的情报我就不清楚了。”

    “没有庞大的实验数据支撑，这一门技术是无法运用的。”

    说话之间，向山已经暴露出脑机接口。

    那个AI说道：“请全力运行自己的内功。”

    似乎是有柔性电极一样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大脑上。向山依言运转内力。

    那个AI惊讶道：“咦？居然是我的功法……我还以为会失传呢。居然流传到了今天。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什么途径获得的，但是，这很好。”

    “你的用法……咦？”

    这门功法是他从小毒虫那里抢夺的。而小毒虫这是机缘巧合之下捡到的……

    不，也没有那么巧合。正是因为这功法很强，所以学习了部分功法的格利亚德与小毒虫，才会成为这块区域最强的绿林。

    又正是因为他们很活跃，所以才会与向山发生冲突。

    但是……第八武神功法的继承者，又是怎么死在一条水沟之中的……

    那AI突然大声说道：“那么，现在是最终警告环节。我无法确认你到底有多像‘向山’，也不知道这个技术在你身上会发生什么。你现在仍旧有机会终止植入的过程。选择权在你。但是，你一旦选择终止，这台设备将你安装回去后就会立刻自毁。机会只有这一次，请做出最后确认。”

    向山道：“我当然接受。”

    “很好，那么，植入流程开始。”

    “请保持大脑的活跃，运转内功功法，或者回忆过去都可以。请思考自己身上‘向山’的要素。”

    “呵呵呵。”向山笑了笑。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别扭。

    脑袋被固定住了，完全看不到上方。

    但这种神经被压迫的感觉来看……

    恐怕是有很多针状物刺入了自己的大脑吧。

    设备之前的扫描非常细致。那些植入物尽量避开了自己的神经元，只是在胶质细胞当中行走。这种用来隔离神经细胞与神经细胞的组织就算受损也无关紧要。

    那些人造物开始并入自己的神经网络。

    向山感觉到眼前发黑。思考开始受到影响。

    “那么，‘安装’流程正式开始。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些植入物会不断的放电，刺激你的神经元，同时获取反馈。它作为一个深度学习网络，可以快速优化计算模型，让‘我’与你的神经网络相适应。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会看到许多的幻觉——那些庞大的外来信息，会被你精神的格式塔以幻觉的形式，处理成你可以理解的东西。”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没有发疯，你就会成为我。”

    “祝你好运。”


------------

第一百一十九章 In the end

    第八武神留下的程序，将数十万根针刺入了向山的生物脑。

    这些针是黑谷一脉钻地龙们的积蓄，是能够在纳米尺度下保持极强导电性的特殊晶体制成。这些针按照特定的规律，在向山的神经元之间放电。来自于同位素电池的电场能将向山神经细胞离子通道附近的带电粒子驱逐着，在大脑内推动某种“程序”的运行。

    向山的所有感觉都被覆盖。他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但是与此同时，那些针内流出的电流，又在他的脑神经之间疾驰。仍旧有“感觉”流入他的意识。

    那是视觉信号，是听觉信号，甚至是触觉信号嗅觉信号……它可以是一切信号。

    向山已有的回忆被一个个地强行唤起。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嘛。我作为这一代人，开发新技术，推动产业升级，给人类再续几年和平。下一代人也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这是我们的研究项目之一，内部代号‘HXD126’，一种‘或许’可以修复神经系统的酶——一种生命的魔法。”

    “国家有一个项目，需要你参加。你是否愿意？”

    “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他！他们……”

    “你不回家吗？老板。今天是共和国的阴历小年夜，我还以为您急着回国，就是为了和家人团聚呢。”

    “哈！你居然在我面前夸别的女人！死直男！吃我十字冲击波！嗷呜！”

    “这是胜利的滋味。”

    “我们是盗取天火的人……”

    “但我觉得，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我们的下一代看待宇宙的方式，会和我们截然不同”

    “山啊……妈始终还是希望，你可以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

    “你不可能笼络所有人的。人终归是不同的……‘大义’也是不同的。不同的人会持有不同的‘义’……说起来，你好像没开车了？我困了啊。”

    “我们来创造一种新的技术吧。把开放获取、去中心化生产结合起来，做出任何人拿到就可以使用的东西。我要称之为‘武功’。”

    “喂，老板……我现在变成了一个人吗？”

    罗摩计划的园区，东南亚的小巷，北平的医院，研究所，北国的基地，家里……

    烤肉的绵软口感、二锅头的辣味……

    那一场演讲、那伸过来的手。

    这一切的一切都浮现在向山的意识之中，然后掺杂在一起，开始飞快的旋转。

    那一切声音一切的图像甚至嗅觉触觉味觉，全都转了起来，最终形成一个空无的洞。

    向山坠入洞中。

    向山坠入了向山。

    向山在狂澜之中坠落。这只是一种幻觉，所以这种坠落不会停止。

    他看到了自己坠落的方向，那是深不见底的天渊。

    然后……一种怪异的音乐声响起。

    它听着有一点点像钢琴，但是又不完全相似。这是直接在向山脑神经之间敲出来的音符，直接敲打在向山的灵魂之上。它逐渐盖过其他的旋律，成为暴风雨中的背景音乐。

    “It starts with one【它起始于】……All I know【我所知道的一切】……so unreal【如此虚幻】……”

    若有若无的歌声。

    向山感觉自己的灵魂整个被击中。泪水……或许是幻觉中的泪水。他完全被这一首歌所击溃。

    这是向山为向山所选择的背景音乐。向山选择让这首音乐在此时此刻被唤起。

    “I tried so hard/ And got so far【我曾努力尝试，曾走到远方】……”

    向山自己的灵魂在应和。这首记忆中的乐曲仿佛从胸口迸发：“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但到最后，这毫无意义】”

    情绪崩溃般涌动。在幻觉之中，情绪化作实际的力量，这种狂岚裹挟着向山继续向下。

    在跌落之中，向山看到了上方如同天使一般的身影。

    “当经过七重的孤独，你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我们的世界’也由此而生……”那个天使——向山对向山说道? “去吧? 击穿七重的孤独吧。”

    ——这句话……

    向山继续坠落。

    他隐约记得……不……

    他好像明白了。

    下方的天渊，是他曾凝视的东西……

    是人性之上深不见底的暗渊。

    亡灵从深渊之上出来? 在世界之中横行。

    他以为这些亡灵就是最大的敌人了。

    但是深渊是始终存在的。

    存在于世界? 也存在于他自己的内心。

    向山继续坠落，被黑暗淹没。

    然后? 他坠入了海中。

    他在游泳。太阳似乎很毒，头顶能感觉到烫。他在海里游了半圈? 然后上岸了。

    景宏图就坐在岸边? 用正用一条毛巾擦自己身上的海水。老人虽然平时有带拐杖，但他实际上还很健康，手臂上甚至还有明显的肌肉。

    景宏图对着向山打了个招呼：“小向，过来休息一下。”

    向山坐在遮阳伞下。景宏图就站在他身边? 活动上半身：“听说你有和弗伊格特教授打架？这事闹得很大啊。”

    向山摸了摸自己脸：“我单方面挨了一拳啊。我可没还手。就算引发外交纠纷? 也绝对不是我的责任。”

    “呵呵。你这孩子……”景宏图笑了笑：“你怎么惹到那家伙了？”

    “之前不是因为信息泄露的事情吗，我们被隔离审查了。我和他分到一个小组来着。他看上去很暴躁，一直在说自己研究的事情，抱怨上面不理解他想法的重要性。他憎恶那些官僚，表现出了一点过激的言辞。”

    “嗯? 然后呢？”

    “我就这么跟他说，‘嘿? 兄弟。好好想想。换个角度思考，说不定在他们眼中? 我们是在全力毁灭世界，而他们则是在保护现有的世界呢’？”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然后他就气疯了一样? 直接打了我一拳。其他人都看到了啊。”

    景宏图点了点头：“那这件事确实是你比较占理嘛。你倒是很能理解‘另一部分人’的想法。”

    向山却叹了口气。他表情有些阴郁。

    “怎么了？我夸你你还不高兴了吗？”

    “不是。”向山摇头：“其实吧……约格莫夫教授那样凛然说出自己意见的样子? 我内心还觉得蛮热血的呢。我挺羡慕那样张扬的活法。这两天我也有在反思……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我自己也很厌恶官僚主义……”

    “嗯? 不错嘛。也很善于从其他角度思考自己的行为，甚至懂得‘向现实妥协’的道理。”

    向山摸着自己的脖子：“景老师，您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是夸我还是骂我了。”

    “当然是夸你了。”景宏图笑道：“你其实很有成为‘管理者’的素质嘛。”

    向山脸色一变：“搞了半天，您也是组织上的说客啊。”

    “哈，说得这么难听。”景宏图道：“给你官做你还不乐意吗？”

    向山摇头：“不乐意。真不乐意。傻子都看得出来啊，出了信息泄露这么大的事，这个研究机构负责人的位置就是收拾烂摊子甚至背锅的。那种到处有后门的顶级黑客，谁敢说一定能抓住呢？”

    “往好处想。既然人人都知道这是背锅的，那最后真的背到了锅，也不会有人觉得真是你的错。给组织背锅，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那让那些求的人上吧。”向山双手一摊：“让国内再派个人来。”

    “呵呵。”景宏图摇摇头：“王司长肯定不乐意啊。”

    “王司长……”向山勉强想起那位共和国在罗摩项目最高负责人的名字，“他不乐意？为什么？”

    “人总归是有个远近亲疏的。罗摩项目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不大不小正正好的香饽饽。王司长肯定不乐意有他无法掌控的国内势力伸手过来嘛。”

    向山皱眉：“罗摩项目也不是他的私产吧[520 ]。这，他总不能无视国家利益……”

    “谁说的？我可没说啊。”景宏图很是讶异：“这说不定正是他忠诚的体现呢？”

    “啊？”

    “换个思路想，能够汇聚成一个派系的人，都是相互之间认可的人。或许在这个派系眼中，只有自己这一边算是‘能吏’，除此之外都是‘有些能力但看不清大局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贪官污吏’。这种项目，肯定不能让那些能力不足的人来镀金。王司长要么只会将权力交给自己能掌握的人，要么就交给自己认为有能力有责任的人。这就是他效忠于国家的方式。”

    向山拍了拍自己的脸：“借联合国的势也算？”

    “嗯，某种意义上，罗摩项目园区内的集体也可以算一个自成天地的‘势力’。你不怎么打交道得管理者团体，每一个都会尽全力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利益。但是，如果自己国家内部有人来分润这里的功绩，他们也大抵会做出相近的反应吧。”

    向山嘟囔：“那还真是好懂的生物……他们这算是公心多一点呢，还是私心多一点？”

    “所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真实想法呢？”景宏图耸耸肩：“更何况，就像我刚才所说，公私之间也不总是那样泾渭分明。”

    向山拍了拍脑袋：“所以为什么是我呢？没您这么解说，我连这一层都不懂。”

    景宏图双手抱在胸前：“共和国也需要在这个项目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这次研究机构负责人换人，共和国需要一个‘自己人’，王司长在这基础上需要一个‘不会与他对抗的人’，最好是‘已经在园区里的人’。另外，学者们又坚持要选一个‘学者’，拒绝外行的官僚进行管理。”

    “综合来看，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啊。”


------------

第一百二十章 过去的海【上】

    “综合来看，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啊。”

    景宏图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远方的。

    “哈……哪能啊……”

    “你是共和国人。你是这个园区之内的人。与此同时，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政审过关。但另一方面，你家几代人也没有出过什么‘大吏’。王义人他们不用担心你会成为他们难以掌控的对象——在‘他们’看来，你可以是‘自己人’。”

    “另外，你破解‘奥伦米拉项目’的工作很漂亮。不用谦虚，我听专业人士说过，你的工作还是很漂亮的。破解那些外星垃圾，你居功至伟。”

    “再者，你和弗伊格特教授、神原研究员一起，成为了第一批与‘奧贡’接触的学者——这在知识分子群体里面，可是天大的资本。知道阿姆斯特朗吗？知道加加林吗？你对他们的好感，和其他人对你的好感属于相似的性质。”

    “弗伊格特教授性格完全不适合这个职位，合众国也绝对不会支持他得到这个职位的。神原研究员已经脱离了这个项目。在这一点上，你可是得天独厚的人选。”

    景宏图对着向山一摊手：“你看，这么雄厚的资本，不用不就可惜了吗？”

    向山挠了挠头：“可我本来也不是很想用的。我深信，我做好我的研究，就是为国家、为人类、为社会做贡献了。话说您自己呢？您好像也……”

    “这个啊，我有个兄长，官还挺大的。对王义人来说，我属于‘不稳定因素’啊。”景宏图盯着向山看了好几秒，然后才坐了下来：“小向啊……咱们也算是忘年交了吧。关系还挺铁的那种。”

    “岂敢岂敢……”

    “不，我说真的，小向。”景宏图道，“咱们聊天也聊得很愉快不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团火。你在压抑自己。”

    “看到人类无疑是将自己推向毁灭深渊的时候，你在愤怒。看到资本干涉人类思想的时候，你在愤怒。看到愚者渴求战争的时候，你在愤怒。你无时无刻不在愤怒。但是你长久的在压抑自己心中的愤怒。”

    “不然呢？”向山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不耐——或许还有一点点火气。他反问道：“难道该任由这团火烧了这世界？不能啊。这样就和我讨厌的那些人没区别了吧？”

    “现在你就有一个机会啊。”景宏图平静的说道：“你有一个机会，将这团火引到合适的地方，让它把腐朽的东西烧掉。有‘野火烧枯草’才有‘东风动绿芒’啊。”

    向山思考片刻，却突然丧气道：“我觉得我可能做不来。”

    “不，你做得来。”景宏图说道：“你已经明白了‘妥协’这个最重要的事情了。”

    向山挠头：“妥协……一想到要对一群官僚唯唯诺诺妥协退让，我还蛮不爽的。真的。这活我干不来。”

    “不是说你会对官僚妥协，而是说你会对现实妥协。”景宏图说道：“小向，你之前听我说过很多故事。我有跟你说过魏玛共和国的故事吗？”

    “哪儿？”

    “国会纵火案之前的事情。”景宏图说道：“当时，德国国社党、德国红党、德国社民党几方对峙的事情。”

    “阿道夫的国社党虽然占据了第一大党的位置，但彼时的魏玛共和国毕竟是哲人的故里，进步人士、理想主义者其实很多。国社党只有32%的势力，优势不大。如果他们联起手来的话，完全可以压制国社党。”

    向山挠了挠头：“啊这……”

    就算他不怎么学历史，也总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国社党领导的第三帝国肆虐世界的事情。

    很显然，那些进步主义者没有压住。

    “很简单，那些理想主义者都在忙于批判对方不够进步——对于他们来说，进步不完全就是完全不进步。德国红党曾经提出过建立联合战线，夺回国社党窃取的力量。但是，很快就有理想主义者高举旗帜，袭杀了红党的领袖人物。于是，德国红党与其他进步力量的矛盾也就激化了。”

    “最后你也知道了。一群傻子在那里彼此指责对方翼赞阿道夫阁下，然后被阿道夫阁下一块扬了。”

    向山挠了挠头：“总觉得这剧情听上去有点熟悉……”

    “啊，对，和合众国最近十年的剧情确实蛮像的嘛。一群确实很善良但就是傻到极点的人彼此指责对面不够进步。黑格尔说得好啊，人类从历史之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景宏图耸耸肩：“理想主义者里面太容易出白痴了。在‘胜利’之前就开始指责自己人不够进步的白痴。能够成大事的理想主义者，都要学会把这种白痴扫出队伍。”

    景宏图看着向山：“你能够说出‘官僚说不定在保护这个世界’这句话，就比那些傻子强不知多少了。”

    向山挠头：“有吗？这……我也只是在那个处境下随便说说的，对吧？”

    “随便说说就能说出这番话，这逻辑已经植入了你的心里。”景宏图重新站了起来：“小向，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你不傻。你很聪明。这就已经是‘成大事’的基础了。”

    向山叹了口气：“成大事……成大事……我只是一个研究员……”

    “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聊天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景宏图回忆片刻：“‘成熟的3D打印技术，一定程度上是能够改变工业格局的’——你想要改变‘工业格局’，你从一开始就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世界。”

    “是啊。”向山放弃了一般：“是啊，我很想改变世界。但是当官真的不行。”

    “你同时也说了，‘谁让我职业就是‘治标’的呢？’你很清楚，你自己研发技术，不管怎样都无法阻止资本主义那将世界推入经济危机的趋势。你只能治标——但是，现在有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退一步说，你就算不成功，也可以靠着这一点资历，获取更多的资源，推动‘你认为更有利于人类’的研究。而进一步说……这是你影响整个人类学术界，甚至影响人类文明的一个契机！”

    景宏图手一挥，指了指远方的“白帐篷”：“你以为‘奧贡’是什么呢？是前所未有的东西啊！这样的东西从来没有出现在历史上过。它出现本身就改变了历史。在研究它的过程之中，你已经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你如果在这里建立更大的影响力……这是个机会啊小向。”

    “可是……”

    “你所担心的，无非是在妥协与退让之中违背了自小建立的原则，怕‘脏了手’。”景宏图的语气有些严厉了，“但是革故鼎新的事情，又哪有完全白白净净、一个墨点子都不沾的？”

    “如果你真的想要自己对人类的贡献最大化，那你就不要怕……”

    周围景色如同水波一样晕开。

    向山跪倒在地上，居然在默默流泪。

    眼前的景宏图则突然变成了更老的样子……可能老了二十岁吧。

    对于那个节点的老人来说，二十岁足够引发巨大的变化了。景宏图的头发更加稀疏，脸上的老人斑更多，皱纹更深，身材更矮。当年下海游泳的力气已经消失殆尽，装饰性的手杖变成了不得不用的东西。

    老人就蹲在向山面前，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

    “你搁我这儿哭什么……你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小向啊，这不可得批评你一下了。你是要去拯救世界的。若是这个结儿走不出去，这点事都能把你压垮了，那你趁早把手里的股权卖了，安心当个富家翁去。反正你都财务自由了嘛。”

    向山应该是来探望这位老朋友的。他进来之后，景宏图就让保姆去一边休息，他要和这位老朋友好好聊一聊。

    但是，向山心中的阴郁自己渐渐爆发。

    这应该是44年、45年的事情了。

    “我救不了你……”向山抹了抹眼泪，“我没救到我妈妈……我帮不到任何一个老人。怎么能有这种事……可能就是几岁的差别。不应该有这种事……这……”

    “你当自己是什么啊？上帝啊还是救世主啊？‘你救不了我’？我还非得承你的恩，跪在地上蒙你救赎咯？像话嘛？不像话啊。”景宏图摇了摇头。

    向山像个孩子一样抹眼泪。

    “我有几个住敬老院的朋友。”景宏图唏嘘的说：“他们说啊，这些年敬老院的志愿者里多了一些老外。还有一些看上去就是高等知识分子的人。你们公司的？”

    向山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会引发一系列的免疫问题。在基因被改写的过程中，免疫系统会攻击自己。这会给受术者的生命带来巨大的威胁。除此之外，体温从三十七度升高到五十二度的过程，也非常危险。

    超过六十岁的老人是受不起这折腾的。不，甚至五十五岁以上的人都很危险。

    而为了让基因改造手术能够推行出去，最初的阶段一定不能有事故死亡。

    所以，最先开始接受手术的，不是那些五十多岁、很快就不能接受手术的人，而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

    五十岁以上的人类，好像被历史抛弃了。


------------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过去的海【中】

    这是一个残忍的现实。

    能够极大延长生命的技术不可能惠及所有人的。“老人”是无法挺过“物种更新”这个过程的。

    而为了保证技术应用推广能够顺利进行，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的第一批受术者只会是壮年的年轻人。而很接近“不能做手术”年龄的未老将老者，也相当于被放弃了。

    对于某个临界线上的中年人来说，“几年”的时间太可怕了。或许一场病，或许是其他，他就会变成“老人”。

    超人企业开发出了可以消灭疾病、击退衰老的基因医疗技术。

    但是它却无法惠及所有人。

    总有一些人会被排除在这一次历史之外。

    而这些人，又或许是已经为人类社会运转奉献了一生的老人。

    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保守估计可以将自然人的寿命上限提升到四百岁。而这四百年中，“衰老”机制有可能会在基因层面被解明。或许人类能够掌握彻底逆转衰老的基因疗法。

    约格莫夫那“解明酶系统”的成果，就有这样的潜力。

    也就是说，有一批人，或许会因为早出生了两三年，就与“永生”失之交臂。

    向山觉得，这太残忍了。

    景宏图将拐杖放在一边，就坐在向山身边，看着他抹眼泪。老人摇头：“你不正常。”

    向山不明所以。

    “就是因为你的这种软弱与纠结，才害得整个公司的知识分子都陪你陷入无意义的负罪感了吧？还去养老院做义工……赎罪？这种道德观有点过于基督教了吧。”景宏图看着向山：“你不正常。”

    向山低下头。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景宏图换了个方式：“你是当今天子吗？”

    向山不明所以。

    “你想要当地球大总统吗？或者联合国秘书长？还是权力高度集中的那种。”

    向山摇头：“您开什么玩笑……”

    “你不想要这份权力，为什么要承担这种不属于你的责任？还是说‘老人不能接受手术’是你们故意做的限制？那这可就恶毒了点啊。”

    向山笑了：“这……开玩笑吧。”

    “你是推动世界前进的人，是开辟道路的人。你不是救世主，不是皇帝，也不是神仙。安抚老人的情绪，让他们快乐的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是家庭的责任，是社区的责任，是社会的责任，但不可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除非你想要当救世主、皇帝或者神仙。人类也不是你的子民。”

    景宏图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弃式的叹息：“虽然我也蛮不想死的。但是生物学的规律与技术条件太客观了，我也没办法不是？”

    向山也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但是，我们公司会不会让那些老人最后一段走得不安呢？‘自己是最后一批死于衰老的人类’……”

    “你调查过吗？”景宏图问道。

    向山摇头苦笑：“公司门口每天都有来磕头的老人。有些还带着全家来的。网上也有骂的……”

    “这不能算调查，最多算是观察。如果你一直在医院里观察社会，怕不是要得出‘这个社会上极大比例的人患有疾病’的结论。你只以‘大年初一某寺庙人群’作为样本，更是能得出‘社会上人人是佛教徒’的结论。”景宏图一摊手，“这统计学的道理，你不可能不懂吧？”

    向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景宏图也学着他的样子，看着天花板：“其实你这种‘我不是我理想中的圣人所以我很羞耻’的心态，也不算太坏。每一次科技浪潮，都有老人被抛下了。一几年的时候? 我还算是共和国第一批智能手机的使用者。我很庆幸自己赶上了这一波浪潮哩。然后二几年，我就在家族的团圆饭上，看到我一个位高权重的叔叔被亲孙女指点使用智能手机? 结果手发颤连解锁都做不到。我一向不喜欢家里那边的亲戚? 所以当时我就在想——哈? 他也有今天。”

    但是，景宏图也没有笑。

    “然后，我叔叔就很生气的说? 这玩意一点也不好用? 老人家怎么搭公交哟——他从来没有坐过公共交通，也有秘书、助理帮他打理一切。他听说过一般人用手机搭公交。没人提醒的话，他也想不起‘老人会有专门的乘车卡’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因为‘不会用智能手机’感觉到不方便。”

    “但是其他学不会的老人呢？整个社会都在朝着‘智能化时代’发展。但总有人被抛下。”

    “我年轻的时候? 也有个戏言嘛。‘那谁谁真伟大? 就是没玩过大哥大’……你可能都不知道‘大哥大’是什么了。一种过去的科技产品吧。这种事在最近一百年就变得常见了起来。科技发展的周期? 已经小于人的生命周期了。过去几千年里? 人类不会遇到‘无法适应科技’这种事。只有最近几十年才有这种现象。传统的道德不适应这种事了。”

    老人再次拍了拍向山的肩膀：“但是你比大多数科技公司的人都要善良了。这也不错了。真的。只是? 正常人都应该看到你为其他百分之七十的人类提供了漫长的寿命、健康的身体、光明的未来。这功德无量啊。”

    向山没有说话。

    “还记得二几年的时候……啊? 就是你接任罗摩研发部门负责人之前，我对你说的话吗？”景宏图忽然说道。

    “啊？哦，记得。”

    “肯定没记牢。我当时说啊，‘革故鼎新的事情，又哪有完全白白净净、一个墨点子都不沾的？’如果你真的要吹毛求疵的苛求自己? 就好好想想这句话。况且你也不应该被困在这上面——道德把你驯化成了温驯的家畜? 又怎么革去故旧呢？”

    向山的眼镜快速给出提示：“啊? 尼采啊……”

    “对? 他说过类似的话。怎么了？不喜欢么？你公司的名字还和他有一点点联系呢。”

    “啊，这个吧。我这个是纯粹技术层面的超人类主义……毕竟是和Nazi思潮有联系的人。”向山摇摇头，“没什么好感。”

    “对? 你是一个技术主义者、理性主义者。你在大学的公开讲座我也看了。你很推崇理性。”景宏图点了点头：“但这对你算是一剂精神上的猛药。尼采的一些观点不对，他的哲学也确实是最容易被误用的东西。但疫苗也是有害的抗原吧？是也不是？”

    景宏图想要从地上站起来，但有些费劲。向山急忙将老人搀了起来。

    “行了，你跟我来吧。我想送你一点东西。”景宏图朝书房走着，一面絮絮叨叨：“尼采是最容易被误用东西了。他很主张积极的改造自我，‘对一切重新估值’。他其实是在探索‘幸福的生活下去’的道路——在科学上，一种错误的探索也是有价值的不是？我们的最终理想是‘人的自由联合’，是‘每个人的自由与一切人的自由’跟他不同。但是它可以作为一种他山之石，一种补充。你沉湎于古老的道德，想要当个完美的人，就该下一点这个猛药。”

    “你已经是站立在历史潮头的人了，你将来还会面对很多历史无法给你‘已知答案’的问题。你不应该被自己的软弱所击垮。”

    景宏图从熟练的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老人的书架很大。向山已经很少看书了。对他来说，最先进的知识不是在自己的项目里，就是在朋友们的脑子里。但景宏图的书记载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看看吧。不当哲学书看，也可以当文学书看。”景宏图如此说道。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抽出了一本书。

    《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著。

    “还是把这本书也一并给你吧，免得你理解歪了，走了错路。”景宏图说道：“这本就是尼采哲学错用、恶用的结果。另外，你也要注意一下与‘超人思想’对冲的另一种思潮。”

    穷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被社会与生活压到了极限，他不想要任人宰割，想要成为“强者”，想要跨越过去的道德，成为“超人”。而他选择的“蜕变”途径，是杀死一个心狠手辣的高利贷者。但是，杀了高利贷者连同她无辜的家人之后，拉斯柯尔尼科夫却被良心的责罚所煎熬。他最后受到传统的宗教感召，去警察局自首，并重获新生。

    景宏图抚摸书的封面：“与这种过激思潮对冲的，正是‘传统’与‘文化’。你好像很讨厌这种东西？对，我也很讨厌。但是，你也不得不承认，它们一定程度上可以对冲掉极端思潮的风险。我并不否定你改良文化的志向。我也不担心你会在这个方面犯错误——格拉纳特女士还在与你并肩作战吧。但是，从其他角度思考问题。你以前做得到，现在也不要丢了这本事。”

    “然后……对，还有这本。”

    向山看了看手上那堆书里最上面的一本：“《人性中的善良天使》？”

    “一个合众国保守派的的教授写的。”景宏图叹息：“真正的进步主义者不会向人们提出任何道德上的要求，例如你们应该彼此互爱呀，你们要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啦——不会。那是发动宗教圣战的狂信徒。他们的世界才是充满爱与牺牲的。想要解放人类的人，不是为了转生于天国自我牺牲。我们选择自我牺牲，是因为客观条件下这就是最合适的道路，是他们的自我价值实现。他们与大众站在一起，不是因为大众是‘弱者’，不是出于道德的同情，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大众是更进步的阶级，是‘没有觉醒的强者’。”

    “当然，他们之所以不顾一切的推动进步，也是因为……他们会看到人性上那看不到底的深渊。旧道德构建的旧社会在他们眼中并不会温情脉脉，而是残忍的。不进步的话就没有光明。”

    “保守主义者则不然。他们眼中，现在的世界已经足够好了。或许从个人生命的长度来看，人类文明有起伏。但是从历史的总体来看，人类是在进步的。人性之中有善良的天使，哪一个时代都有善良、爱与光明。所以他们不会像进步主义者那样急于前往未来。他们有温情脉脉的过去。”

    向山有些懵：“这是叫我……不要太快？”

    “不是。”景宏图摇摇头：“你做得真的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好。但是我也知道，你以后会遇到更多得考验。但你在面对关于人性与历史的抉择时，不妨想想这些观点。你看得到自己心里的深渊，看得到旁人的痛苦。但是，你不妨试图相信，深渊之上是有那么一点点善良天使的。保持乐观，你要保持乐观啊，小向。”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过去的海【下】

    说了许多话之后，景宏图也有些精神萎靡了。他好像老的很快一样，精力大不如前了。

    他一本本的将书码在向山手上，好像恨不得把整个书房都给他一样。

    他忽然叹了口气：“我好像给了你太大的压力。对我来说，让你接任那个研究部门负责人的位置，可能就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一点也不夸张的说，就是这样。作为开发技术的人，你做得比我以前做的白日梦还要漂亮。你弥和了战争、带去了发展，而且即将消灭饥荒。或许贫穷也会成为过去式……世界最糜烂的时候，我做梦都梦不到还能有这种好事。”

    “在我剩下的生命里，可能做不出比这更大的成就了吧。我真的期盼你可以取得胜利，小向。在不断的战斗中，得到最终的胜利。”

    向山感受到手中书本的重量。纸的密度比砖头更重，甚至比一些石头还要大。向山将书本放下来，低头道：“虽然没有正式授课过，但我从您这学了不少东西。您是我的老师。”

    景宏图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外因。你觉醒成为自为者的要素，在我们去罗摩项目之前就已经备齐了。”

    向山笑了：“您也别说什么不可能做出更大的成就啊……我看您还有在写东西？说不定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学术成就呢？”

    “啊？那个？科幻。”景宏图笑了：“毕竟没赶上这一班车。这几年我还是想捡起年轻时候的梦想啊。要看看吗？”

    向山拿起了未完成的文稿。

    向山坠入了白色的纸张之中。

    这是我倒数第几次拜访……

    我为什么……会想要去那个时候拜访……

    纸张的白色，化作了另一种白。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熏香味。

    向山浑身一颤。

    2043年的夏末。窗外的景观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向山坐在一张椅子上，握着一只苍老的手。

    那是一个老态的女人。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山啊，如今你是大科学家、是大老板啦。你好好忙你的，不用老来看我。”

    “那哪能啊。”向山紧紧握住女人的手：“我这辈子就您这一个亲妈。”

    他的鼻子有点酸。

    “这孩子……”母亲将手抽了回来，笑着拍了拍他，“前两天你大表哥来看我了。他儿子今年高考，作文题目都是你在北大的演讲啊。”

    向山腼腆的笑了：“那是小事……”

    “这还小啊，咱家祖上八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大的事。全家都沾你的光。这几天什么远房亲戚都大老远跑来看我了。”母亲笑道：“山啊，你是个做大事的人，按说轮不到我这个老太太来操心。但妈啊，就是还有几件事放不下。”

    “妈……”向山再次握住母亲的手：“您儿子现在有本事啊，什么做不到。有什么您说吧。”

    “你姥姥走得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病。你大姨也是这个病走的。”母亲嘱咐道：“你现在有本事啦，手里又有最专业的……那个什么的。给家里那几个表姐妹也做一做那个什么筛查呗。说不定就能早发现早治疗……还有你自个也一样。”

    向山低下头：“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病了。真的。他们都不要紧的。我也不要紧的。”

    “是是是，知道你有本事。嘚瑟。”母亲笑了笑：“不说这事了。说点你的。小祝可是个好孩子啊……你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就不结婚呢？小姑娘一直没个名分，不让人家笑话么。”

    向山低下了头。他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因为他自认自己是革新而进步的。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领着人姑娘回家的时候，嗬，我和你爸不知有多高兴呢。他第二天乐呵呵的喝了三杯白酒……明明肝不好。我俩都以为你很快就要结婚啦，我们有孙子抱啦。可你们呢……妈也不是说你啊。你们都是有大本事的人，都忙。但是人再忙也得有个家不是？孩子没工夫要也行。老向家也不只你一根苗，但小祝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总得给人家一个名分吧？”

    “是是……”向山低下头，泪珠往地上砸：“我回去就……筹办……婚礼……”

    “哎哎，别呀。你们结婚纪念日以后接着我的忌日，晦气。”母亲的手覆盖在向山的头上：“妈也不是强逼你……你这孩子，别哭啊。我到下面见到你爸爸了，怎么跟他说啊？儿子哭唧唧的。山啊……妈始终还是希望，你可以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

    向山往前跌去，白色的床单被他撞碎，然后重组成白色的挽联。

    两百多年后的记忆空间里，传来了儿子的哭声。

    祝心雨就坐在向山的对面。这是灵堂的边缘。最近几年，国家提倡节俭，提倡新式丧葬习俗，而逝者生前也不喜欢大操大办，所以没有花圈纸钱，没有复杂仪式。遗体周围摆满了社会各界人士送来的白色菊花。几个大号的竹制花篮下，还有落款为领导人或各国大使馆的挽联。

    祝心雨看着最近的一条“一世心性厚，百代子孙贤”。

    极尽哀荣。

    简短的仪式已经结束。只剩下直系亲属与少量的好友在这里。向山难得穿上正装。他戴着AR眼镜，手无力的在额头上方划动，似乎是在阅览什么东西。

    祝心雨只觉得心头发酸，抹了抹眼泪。

    这是43年的秋天。

    大卫和约格莫夫就站在旁边。大卫是黑色西装，胸口配着白色的纸花。约格莫夫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现在还是秋天。以北平的气候来说，约格莫夫这装束有些过于夸张了。

    他闷闷的说：“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大卫也低着头：“没办好，对不起……”

    “几年之前我看类似产业报告的时候，说人体冷冻技术只需要十五年就可以实现商用了吧。今年再看，呵，二十年。下次再看怕不是要需要二十五年了。”

    语气很怪，很压抑。

    如果说有什么可以稍微挽救一下无法接受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的老人，那就是应该是“人体冷冻”了吧。

    现在的技术来不及，但是将来的技术或许可以。

    “没办法……”大卫声音很小。

    “我也没怪你。”向山手放在额头上，“NASA、CNSA都削减了智人人体冷冻项目的资金，转投向基准人人体冷冻了嘛。这技术是为了殖民外太空。以后都不会有智人宇航员了。基准人比智人更适合征服太空。”

    “医学界……‘物种更新’并发症才是如今医学界重点攻克的对象。这个方面突破一点，智人变成基准人的难度就更低。只要变成了基准人，百分之八十的智人病症都不足为虑……再加上义体化。我们可以征服病症与残疾。”

    “但是，‘改变物种’这么科幻的事情都做到了，我们凭什么做不到‘智人的人体冷冻’啊……”

    大卫说不出话了。

    他联系到的人体冷冻机构完全不敢对着这群怪兽体量的超人企业掌控者夸大宣传。他们给出了正确的技术资料。而按照陈锋等专家的判断……现有的技术并不能保证智人进入冷冻后可以复苏。另外，就算可以复苏，不可逆的脑损伤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二三十年后，医学界的研究将全面转向基准人。

    约格莫夫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你要恨的话可以恨我。”

    向山手盖在眼睛上：“咱们要拯救世界，百分之七十的人能够享受四百年的寿命，摆脱饥荒，功德无量。我恨你干什么。”

    “基准人与智人有明显的生物学差异。基准人所需要的医疗技术与智人是不同的。适用于基准人的人体冷冻方案，没法应用到智人身上。”

    人体冷冻最大的难点在于，人体内的水变成冰晶之后，会从细胞层面破坏身体组织。只有两个方法解决这个问题。第一，就是瞬间冷冻，让水分子来不及形成冰晶，就被固定在原来的位置。第二，就是用保护液替换水。

    前者是不可能的。人类的物理学、工程学水平，还达不到瞬间均匀冷冻人体的水平。而智人抗损伤能力也太弱，做不到“无伤取出大脑进行速冻”。

    保护液是更有可能的道路。

    但是，现有的保护液并不安全。

    保护液替换血液的过程，有可能造成一系列化学损伤。

    按照超人企业推出的时间表，十年之内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将会推行到每一个人身上。运气好的话，九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人可以享受到这一待遇。

    而智人的人体冷冻技术，起码需要十多年才能出成果这是一个注定应用范围狭窄的技术。

    祝心雨忍不住说道：“有钱的老财主那么多。他们难道甘心……”

    “没意义的。”向山吐出一口气，“他们的钱是资本的。他们不能让资本增值，资本就会被别人赚走。他们不能无限抽调名下企业的基金，否则市场规律就可以让他们被扫地出门。他们只能用自己个人能动用的资金投入这个项目……那点资金，又能有多少呢？”

    “但是国家呢……别的不说，合众国那么多议员和选举人，没一个承诺给老年人准备人体冷冻技术吗？”

    约格莫夫嗤笑了一声：“有那么几个。但对于保守派来说，承包给宗教机构可便宜多了。”

    大卫握住了向山的手：“山……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可以成立一个项目的。”

    “资源只有这么多。”向山放下遮住眼睛得手，盯着大卫那是祝心雨没见过的眼神。他反问：“这边技术晚突破一天，就会有大约三十万人失去做手术的资格。早突破一天，就是三十万人的福祉……我该怎么办呢？”

    祝心雨走到向山身边，抱住他的脑袋：“人力有时尽……资源是有穷的。这不是你的错。”

    向山靠在祝心雨的胸口：“心雨……”

    “嗯？”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爸爸……但是他也是个老人了。有空去看看他。”向山看向周围：“各位有空也多去看看老人吧。”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成为向山的条件

    向山有了一丝明悟。

    这里是第八武神心灵的风景。

    那些“记忆”，是构成“向山”这个人格的关键，至少是构成升华战争时期“武祖”的关键。

    正是因为有这些过去的积累，向山才能成为武祖向山。

    这一段记忆的回溯之旅，并不是按照时间的顺序，不是按照逻辑的顺序。

    而是按照向山念头触及的顺序。

    向山想到了30年时景宏图劝他成为罗摩计划项目负责人的话，而这段话的延伸，是他40年代去探望景宏图时发生的事情。

    然后，他思考“我去探望的契机”。

    43年，向山的母亲因为某种遗传病去世。父亲更早的时候死于肝病。因此，他44年的小年夜没有回家——祝心雨回故乡之后，房子里就没人了。在更后面的时间点上，他因为心理压力过大，而去探望景宏图，希望与这位长者谈谈。

    在这中间，或许还有其他什么……

    不过……

    虽然只是有一点点，但是他却感到了一丝丝不和谐音。

    更多……更多的记忆。

    向山在自己的过去穿行。

    “深渊”坍塌成“黑洞”。然后“黑洞”爆炸。

    声音、画面、触觉、嗅觉……

    海量的“记忆”如同瀑布一样落下，如同喷泉一样涌上。

    向山不断地体验“过去”。

    他意识到了，这就是“向山”。

    说这份记忆“谁也夺不走”未免太过奇怪，因为正是万机之父夺走了武祖的记忆存储设备，所以才有武神。说它“独一无二”更不合适。这已经是复制了两次的产物了。

    但它确实是“向山之所以为向山的理由”，是向山这个个体的“独特性”。

    经历了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历史，所以无名之人成为了“武道之祖”、“改变世界之人”。

    当然，换句话说——只要经历了这些，那谁都可以是“向山”。

    得到亲情，失去亲情。

    得到友情，失去友情。

    执着于完美，放下执着。

    为自己创造信仰，然后跨越信仰。

    一度放弃尘世的美好，在实验室独自思索。

    重新创造。

    失去的记忆被补全了。向山的精神逐渐完整。

    “向山”因此而强大。

    然后，向山平稳的降落了。

    他回到了一个臂弯之中。

    年轻的母亲抱着自己，对着路边木牌上的字，一字一顿的念到：“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诶，真聪明。”

    他看到了摆弄儿童数学益智玩具的自己。

    他看到了2013年，握着火箭模型兴奋地看着宇航员直播授课的自己。

    他看到了翻阅小学思想品德课本的自己。

    ——原来如此。

    这里是向山的原点。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助人为乐’……哈哈哈……”

    这里是记忆的底层。向山一生践行的理想，是从这里开始的。

    然后，他看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女孩，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她正被父亲抱在怀里，父女两人一起看着电脑里的儿童节目。巨大的光之巨人从天而降，击败了凶恶的怪兽。小女孩兴奋得掐住自己爸爸的脖子模仿。父亲笑着装作被打倒了。

    这不是向山的记忆。

    “她最喜欢的儿童节目……”向山看着记忆的一角：“是这样啊。”

    他意识到了一点点不对劲。

    在刚才的众多记忆之中，有相当数量的记忆发生了错位。

    那些记忆的主视角并不是“向山”? 而是“与向山在一起的祝心雨”。

    “武祖的记忆迷宫”是由约格莫夫上传缴获的向山记忆，然后再有无数人补充而来的。他们将自己“与向山一起度过的记忆”上传，作为数据? 补全了这个历史人物。

    受限于技术条件吧? 偶尔会有意料之外的内容流入。

    武神往往只接触到了一部分武祖的记忆——因为后来人们上传的记忆? 远远超过了向山自己实际拥有的记忆。向山所经历的每一个事件，都存在多个视角的记忆。

    而第八武神所得，是祝心雨的记忆。

    他是向山? 也是“祝心雨眼中的向山”。

    或许? 这份记忆当中的杂质，赋予了第八武神完全不同的视角，开拓了她在内功之道上的未来。

    又或许? 成为第八武神的小女孩能够继承这份记忆? 就说明她的大脑结构与祝心雨类似——她自己就是万中无一的内功奇才。

    明悟这一点的瞬间? 向山在这里看到了第三个人。

    一个深色皮肤的小女孩。

    “想要成为一个英雄。”女孩笑得非常灿烂? “想要驱散黑暗? 获得光明。”

    “我想要让每一个人都快快乐乐的。”

    向山跪在了她面前。

    “对不起。”向山说道? “狭隘的是我。你就是我，小八。”

    “然后，谢谢你重燃了我……谢谢你让我在这个时代延续。”

    女孩笑意更甚：“我也是大英雄，是吧。”

    “感谢你，让败者有机会再一次站起来。”

    小女孩看着他? 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感谢你? 让败者有机会再一次站起来。”

    向山抱住了女孩。

    然后? 他沉入了一段全新的记忆。

    已经是向山的女孩睁开眼睛。

    “原来是这种设定啊。”向山对自己说道。

    王翼艾莫里麾下? 医院骑士团的志愿者之一，胡医生收养的孤儿，同时也是他的“长期病人”与临时助手。

    那真的是一次偶然? 千真万确。

    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从胡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上网设备。

    然后，她在无人问津的网络一角里，找到了一个神秘的地址。

    她链接了，她阅读了。

    真的，只是一点点

    旧世曾经存在的“幸福”，越过历史的迷障，落入她的灵魂。

    但那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那是曾经存在的东西。

    ——现在的世界才是不合理的。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女孩就开始渴求证据。她从这一段记忆之中寻找，想要找到支撑这个想法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坚定。

    她割舍了自我。

    然后，一百多年之前，最凶最恶的暴徒再次降世。

    酷烈的义人对自己有自觉的。他意识到了自己记忆之中相当大比例的“他者视角”。

    而这些视角自带的部分特殊格式数据，为他提供了祝心雨的思路，祝心雨的思考方式，祝心雨看待世界的视角。

    日后会成为第八武神的这个个体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一具身体，或许具有比“武祖向山”更强大的内功天赋。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高举反旗，声势浩大去反抗的向山，已经牺牲了七次。

    而“图灵”却一直支撑着江湖。

    或许他可以尝试走另一条路——他可以尝试在黑暗之中凝聚力量。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肯定不能直接上的。

    这个人选择的方式，是加入武馆。

    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心善的老人，名叫郑伦奈欧。

    在郑伦奈欧的指导之下，她重新获得了“武祖向山的武功”——机甲钢拳。

    这是最契合“向山”自己理念的武术之一。

    向山重新学习了它，凭借高屋建瓴的理解，很快就从一众弟子之中脱颖而出。

    然后就是有限的比赛。

    让向山意外的是，他在场外加油的人群之中，看到了胡医生。

    这倒是让他蛮高兴的。或许是女孩残留的想法，向山眼中的胡医生是一个形象不错的“长者”——他可以将胡医生视作父兄一样的人物。

    胡医生似乎真心为向山的武道比赛高兴。

    只是，向山也明白，武道比赛只是暂时的。他只是需要获取足够的资源，完全义体化，并获取支撑高级网络浏览的积蓄。他不会像胡医生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残奥会冠军，然后偶尔帮助一下其他孤儿。

    在比赛的过程当中，他做好了长期的规划。

    向山利用网络冥想壮大着自己的内功修为。他利用自己“志愿者”的身份记录，数次进入胡医生同僚的医院，窃取酵母菌与病毒工具组——这是做转基因的方便道具。他自己制取了还丹酶，然后一点点积累自己。

    最凶险的时候，莫过于越出这个城市，进入地球的互联网时。

    他的意志必须穿梭于卫星之间。

    而阿耆尼王——那个哈特曼的意志也在这里巡回。

    月球是阿耆尼王的封地。传说，这位火之神唯一的愿望，就是永远守望人类的故乡，永远捍卫人类的起源。

    对侠客而言，地球是整个太阳系内最恶劣的地方之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阿耆尼王很忙。

    有太多侠客需要他杀了。

    向山就在网络之间活动。他逐渐壮大自己的内功。

    而当抵达瓶颈的时候，他就开始窃取相关科研骑士团的技术资料，完善自己对“脑”与“意识”的认识，学习认知科学得最新成果。

    当然，其中包括了王翼艾莫里的医院骑士团。

    最初的时候，向山其实没有在意这个的。

    但是，当他的触角探出地球网络之外后……

    他趁着地球与火星位置最近的时刻，窃取了火星的阿赖耶骑士团技术资料。

    他学习了人格覆面【Persona】的相关技术。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八武神 其一

    向山拖曳着一个义体武者来到一个仓库深处。向山长期租赁了这个仓库，并且仓库周边的监控系统都被他搞定了。这是庇护者看不到的小小角落。

    那个武者全身僵硬。他的情绪波动过大，系统已经自动锁死了义体，避免发狂的人类伤害到自己。

    在旧世代，这个时候系统还会自动联系医院与警察。

    只不过在武祖败亡一百多年、武神七度败北的今日，世界上也没有警察与公共医院了。

    甚至，阿耆尼王带领的诸王联军与第七武神旷日持久的较量，榨干了江湖的反抗力量。今时今日简直就是侠义最为暗淡的时刻。

    太阳系内可能真的没有什么警察与公共医疗了。

    被锁死了的武者哀求道：：“大侠……大侠……求求你……我……我真的……饶我……”

    “你用拳头碾死那个老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饶他呢？还有那个女人……啊对，你甚至可以辩解说自己没有发现她是个怀孕数月的孕妇呢。”向山冷冷的反问。

    “失去庇护者”的地位甚至低于工具。至少工具可以作为“私有财产”而获得主人庇护的延伸。总有人对他们做这样或者那样说出来就有损精神健康的事情。

    然后，内劲一催，瞬间找到后门，瓦解了这个男人的防御。男人站起来，自己走到了一个奇异的器具之前。

    “事先说明，我一向[连城 ]认为，对人来说，最严厉的处罚就是死亡了。”向山平稳：“所以我要对我接下来的行为表示抱歉。这或许是超过了死亡的惩罚。真的，我确实对此感到抱歉。”

    在向山说这话的时候，有许多机械工作臂缓慢的卸掉了这个人脑机接口附近的电子元件。然后，若干的纳米针从上方垂下。

    “我会怎么样……”那人颤抖着说道。

    “自我意识消灭，理论上与死亡差异不大。但是如果残留在神经内的冲动也可以被称作‘你’的话……你或许会感到痛苦吧。”向山双手合十，“抱歉了。”

    然后，麻醉剂注入。大脑活动被暂时停止。

    紧接着，那些纳米针刺入了。

    向山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从伦理学上讲，这是比大部分科研骑士团还要恶劣的行为。哪怕他选择的对象都是恶贯满盈之人，也不改这事实的本质。

    在理想的条件之下，“处决”本身就应该是单纯的“处决”，而不应该被作为一个“获取资源的途径”。

    但是……

    现在却没有操心这种事情的环境。

    “守法如法在”的理念其实是不错的。第四武神活跃的时代，升华战争刚刚结束十几年，旧世的移民依旧有很多。“秘密战争”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进行的，大部分民众保留了对“社会”的共同想象。第四武神的这个口号，是在号召侠客为自己立法，也是利用这种共同想象，来快速构建一个可供运转的社会。

    但是，阿耆尼王抹去第四武神的炮击，却摧毁了建立在精神层面的秩序。它用赤裸裸的物质力量改变了世人的认知。

    “阿耆尼王没有被庇护者阵营处决”这个事实就代表了一件事——文明庇护者与人类的关系，不再是旧世代的“政府与民众”或者“君王与子民”。人类对“社会”这个概念的理解被彻底覆写了。

    这个口号只能使用一次。当第一次使用这个口号的人失败时，人类对这个口号所持有的信心就会被大幅减弱。

    一直到全人类的认知都被历史所改变。

    尽管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学到教训，但是历史也确实不会让完全一致的事情发生两次。

    现实不会给予他“完美”的机会。

    向山只得如此。

    绝大部分数据? 向山都可以从科研骑士团或者侠客的公共区块链来获取。

    但是有一些最关键的东西? 绝对不能泄露。

    这就是关于“将假性人格覆面逆向输入到生物脑”的尝试，配合“修复重度大脑损伤”的技术? 再加上“安全协议的底层漏洞”? 就有可能诞生“完全操控人脑的计算机”。

    意识存在于计算机之中，人脑作为计算机的插件。

    人脑唯一的优势? 在于“数学模型上的高级”。除此之外，它处处都比不过最先进的计算机器。人类拥有强烈的创造性? 可以想象出“以前从未诞生过”的概念? 可以构建出比自己更高级的模型。而图灵与哥德尔则在更早的时候，为计算机划下了疆界——计算机的求解能力存在一个上界。有些问题它一开始就无法理解。计算机不可能越过这个上界。

    当然，人脑也应该存在一个求解能力的上界。或许碍于自我指涉的问题，人类无法察觉到这个上界。但它“有可能”是高于计算机上界的。

    在已知的理论之中? 人脑依旧具有计算机做不到的事情。或许有一天计算机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应该不会是最近。

    除此之外，“人格”、“意志”、“情绪”、“谋略”，都可以用计算机来模拟。在经过深度学习之后，计算机甚至会比人类更强。

    而这个技术，却可以一步到位? 用计算机彻底控制人脑，人脑自身的人格不再重要? 一切都取决于计算机中的人格。

    而这个人格，是可以被人随意捏造的。

    人格不是多么高贵的东西。

    换句话说? 如果掌握这个技术的人心存不良，他就可以让自己的人格? 或者“属于我的奴隶”的人格覆盖到所有人类的脑机接口边缘。人类精神的多样性会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但是? 对于一个侠客来说? 这或许是一个有意义的尝试。

    “征用他人生物脑的计算力”，可以延长一个内家高手力量的范围。

    强如“图灵”祝心雨，也只能在一光秒之内保持绝对的统治力。

    但是如果她可以远程征用其他人的大脑资源——比如说，“唯一败”中，舰阵内任意一个内家武者的大脑，那么历史或许就可以改写。

    这个念头让向山纠结不已。

    不过幸好……不，也不能说“幸好”。这个时代的人渣真的多。

    “失去庇护者”不算是“人类”的一份子。所有人都默认这个规则，总会有极少数渣滓，会朝着这些无法反抗的可怜虫发泄心中黑暗。

    荒野更是存在绿林这样已经无救的暴力中毒者。

    当然，向山也清楚。这只是向现实妥协，并不代表这就是好的。

    向山看着义眼闪烁的恶人，按住自己的额头。

    “‘向山’是这样的人吗？还是‘祝心雨’其实比向山更为激烈？她切开是黑的吗？‘祝心雨眼中的向山’，会做这种事吗？”

    很快，纳米针的植入就完成了。机器自动执行唤醒仪式。

    这个十分好用的机器，是向山与另一个神秘组织交易而来的。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当时向山的内功还没有大成，却在一个卫星的星载计算机里与一个内功高手遭遇。那个内功高手应该是阿耆尼王的手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帮助向山抹去了痕迹，并提出了“交易”的请求。

    那个神秘组织对向山能在阿耆尼王眼皮下练成这般内功的经验很感兴趣，希望可以合作。

    向山其实没有什么经验。他的成功实在是难以复制——他的大脑之中，还存在着天下第一内功高手的逻辑思维、世界观。他看待内功的角度，与祝心雨高度一致。他可以快速壮大自己的内功。

    向山与那个神秘组织有过几次交易。这个偶尔自称“魔教”的组织给予了他一些生物工程学上的帮助。至少这些手术辅助机器，绝对是最尖端的技术了。向山甚至怀疑，他们是潜伏在科研骑士团内部的侠客。

    如果没有魔教的帮助，向山就算可以窃取科研骑士团的数据，也无法这么顺利的展开计划。

    向山很早就记录了自己的神经网络结构。

    现在，他要借助那些植入的纳米针，让他人的大脑更接近那个结构。

    伴随着生物脑的唤醒，那罪人的躯体重新活动了起来。

    但是最先出现的却不是思考，而是抽搐。

    如同癫痫一般的抽搐。

    许多数据流入了监控这大脑的仪器。一直到十分钟之后，向山才将神经受体阻断剂和神经递质拮抗剂注入这个人的大脑之中。

    “果然还是不行。”向山盯着这个人，同时提醒自己，不可为此扩大“实验体”的对象。

    失败的原因，他大概猜得到。

    植入的数据是属于自己的。而这个家伙的大脑与自己差异过大了。

    不论如何努力，认知科学的学者都没法从大脑中找到贝多芬乐曲的副本，找到李白的诗句。这里没有任何文本、图片、语法规则。有的就只是脑神经连接形成的网络。

    信息、数据、规则、软件、表示法、算法、程序、模型、内存、图像、处理器、子程序、编码器、解码器、符号、缓冲器……众多信息科学的词汇填充着认知科学的疆界。

    但是，这只是一个比喻。事实上并非如此。“记忆”并不是以某种文件的形式存在与人类大脑之中。就算它存在一个实体，这个实体本身也会由大脑根据个体的经历作出某种有序改变

    而没有任何两个人会对同样的经历作出同样的改变。如果两个人去听同一场音乐会，听着同一首乐曲是时，几乎能肯定第一个人大脑中发生的变化与第二个人大脑中发生的变化完全不同。

    不论这些变化是什么，都建立在已存在的独特神经结构上，每个结构都是在某个人一生独特得经历中形成的。

    这个家伙的脑子，就好像串了信号的两个频道共存一样不和谐。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八武神 其二

    向山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个人缓慢站起。

    虽然“由人格覆面反操控大脑”的项目失败了，但是这具义体的数据部分，还是可以塞进一个可运作的假性人格覆面的。

    他看着这个家伙，开口道：“有意识吗？还需要说明吗？”

    那个家伙沉默了一下：“吾即是汝，汝即是吾。”

    向山微微叹息。

    那个新出现的“向山？”晃了晃脑袋：“这样真的好吗？”

    “我也不知道。”向山叹了口气：“世上确实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或许总有一天我会遭报应的吧。”

    “好歹也算惩恶了吧。”“向山？”说道。

    向山指了指角落：“那个人的脑细胞应该还有活性。你自己注入0.1个单位的还丹酶、两个单位的乌血酶。然后把G1部分的文献也看了。”

    “向山？”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算不算好现象。迄今为止，向山都没能成功的将自己的人格覆面反向安装到生物脑中。但是，缓慢的逆向输入实验他也有在做。

    也就是用还丹酶之类的药剂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脑结构，然后让他重新学习。在这个过程中，主导行为的假性人格覆面，会将“行为”刻录在神经网络上，最终反向形成心理与人格。

    这件事阿赖耶圣骑士团就有相关的记录，但成功率始终不高。

    任何外来信息的处理，都是建立在“已存的神经结构”上。而神经结构的独特性，是更甚于“指纹”与“基因”的。

    或许“向山”是特例中的特例吧。“向山”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超越个体的“社会现象”——人类越是这么觉得，“向山”就越有可能再次更生。

    一个已经复活六次的亡灵，比其他人更容易诞生。

    向山出门的时候，“向山？”对他说道：“还有，记得压制一下小春小冬和‘阴影帮’的矛盾。”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我太久没有更新上传数据了吗？”

    “嗯，好像是，半个月了。”“向山？”挥了挥手，继续阅读文献了。

    十亿年的演化已经为生物准备好了它们所需要的本领。婴儿在降生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如何与这个世界有效地互动。婴儿的视力是模糊的，但他们会特别注意人脸，并能很快识别出母亲的脸。与非话语的声音相比，它更喜欢有序的话语声，能够区分基本的语音。这种“学习”能力是天然的。

    而这些假性人格覆面借助生物脑进行学习，诞生的“知识.brain”文件，与作为真性人格覆面的向山兼容性极好。

    这也是他可以快速积累的原因之一。

    这些人格覆面平时就在学习。而除此之外，他们也会伪装成“黑帮”。

    也就是“阴影帮”。

    这个城市，真正的黑帮正在逐年萎缩。取而代之的，是向山的假性人格覆面组成的大军。

    在演化史上，一种生物的灭绝往往可以归因在两个方面：一是生存条件的破坏，二是相似的生态位上出现了更具优势的物种，被挤占了生存空间。

    在旧世，“那一个”向山建立超人类主义企业，实际上就是想要用“技术革命”快速改变整个社会环境，破坏“因循守旧者”与“压迫者”生存的土壤。只是? 超人企业实质上就是最大的凶恶怪兽利维坦。向山也不得不发起“秘密战争”。

    而“这一个”向山，则是建立一个近似黑帮的组织，挤占真正黑帮的生态位? 让“绿林的前身”无法在这座城市诞生。

    在这个时代? 黑帮也是有生存土壤的。虽然庇护者宣称人类可以拥有私有财产? 但是个人其实很难保护好自己的私产。而一些暧昧的争端、或者不确定的交易，也没法获得保证。在历史上，“法律”无法保护民众? 民众就会向“法外之人”求助。这个时代的黑帮? 实际上是用人们对自身的模糊信任建立起来的。他们会以这种模糊的信任作为担保，保证一切社会运转的正常发生。

    除非这个“生存土壤”被根绝，否则黑帮是杀不完的。

    而向山则利用“阴影帮”这个自身人格覆面构成的组织? 来取代了“正经黑帮”的存在。在这种状况下? 向山反而可以更好的约束各种暴力事件的发生。各地将要出现流血事件时? “阴影”可以抢先一步出现? 将刺头给揍一顿。人人都知道这些家伙是黑帮? 反而不会奇怪。

    “阴影帮”的实质是一群设定好的AI。他们不会失控? 不会极端化，也不会变成绿林。

    而黑帮都会做的一些烂事，向山也可以杜绝——表面上“阴影帮”也会做一些侠客看不下去的事情。但这些事情的“受害者”，其实也是向山的“阴影”。

    在平民眼中，“阴影帮”的口碑还算不错。

    而在本地侠客眼中? “阴影帮”则是一个“劳改犯集中地”一样的存在。

    一个自称“山”的侠客似乎在神经手术上有点天赋。他宣称? 自己可以用一种旧世名声很臭的手术来稍微抑制人的暴力倾向。所以? 他们发现了“好像是成名绿林的人”与“明明被侠客抓走的恶人”出现在这个帮派? 也不太奇怪。

    那种只能在史料中找到的技术，在旧世似乎是无可原谅的行为。但说真的，在这个世道下? 它比很多事情都要好了。在一些人看来，起码被绿林洗脑、被迫落草的人经过这么一遭，也算好结局了。

    甚至有被恶霸侮辱的人突然爆发，击昏恶霸之后将之抬到“阴影帮”的事情。

    向山与阴影帮的真正关系，只有向山知道。

    当然，向山也有少量的支持者。在武馆时期，他曾经潜移默化的向武馆门徒灌输侠义理念。郑伦奈欧也不干涉。只不过，这个时代侠义式微，那些人确实心存犹豫，不敢踏入江湖。向山知道这种事强迫不来。并非自己觉悟，而是被拖下水的人，很难成为合格的同路者。

    但尽管如此，仍旧有几人成为了本地的侠客。

    向山离开仓库之后，重新连上了网络。他稍稍指点一下本地侠客的内功修炼。第一个向山就有点好为人师，他蛮喜欢这样的。另外，这也符合“在认知科学上有建树的内家高手”这个人设。

    或许是刚才的事让他有些阴郁。他在街上，望着初升的月亮，盯着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才继续向前。

    今天早上的时候，他看到被碾成泥的受害者，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所以才有刚才那一幕。这把他今天原本的安排打乱了。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事。

    他就想着，还是去老锤斯那里更新一下自己的“备份”好了。

    老锤斯是一个钻地龙，是黑谷一脉钻地龙的管理者，也算是朋友了。

    向山知道自己很容易死。他的“出生点”太不好了。如果他位于木星的话，可以借助那里一些工程奇迹级的超级计算机修炼内功，还无需担心阿耆尼王。但是在地球，每一次修炼内功，就好像是在走钢丝一样。就算魔教可以稍微遮掩，也不能保证哈特曼不会发现。

    但是，唯有这个“技术的火种”，他想要传递下去。

    就算自己死了，这个技术也得在反抗者手中燃烧。

    向山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种邪恶的技术，与自己一起消失，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保险。

    但向山觉得……不如此的话，就对不起这个过程中的牺牲。

    哪怕是恶人与绿林，也是作为人而存在，作为人而被处决的。

    见到老锤斯的时候，他正在雕刻着什么。这是一条岔路。向山拜托他随便雕刻一些二维码，作为迷惑。

    老锤斯看到向山来了，嘟囔道：“你确定这有用吗？你那暗号可是几百年之前的唉！现在真的有人懂？”

    老锤斯作为口风最严实的人，是最早被向山透露自己身份的。

    向山挠了挠头：“也许有呢？”

    这个特殊的符号，，就连“研究向山的学者”也没怎么提及。除了英格丽德之外，或许只有向山自己还认得这个。不，英格丽德可能也会遗忘。

    只有“向山”认得出向山的暗号。

    并非“只有向山才有资格得到这东西”，而是“这个”向山实在不知道怎么筛选对象。

    有资格利用它的侠客其实有不少，但是向山根本想不到安全将之送出的可能。

    而“无需筛选”也“无需传递信号”的对象，只有“向山”。

    ——当然，向山厌恶“武神”。或许……能够抵达这里的向山，会是一个比我更强的、超越了狭隘的向山。

    这是向山的念想。

    在更新完了这个之后，向山才离开。他回到自己的另一个秘密基地，沿着自己搭建的安全通路，连上了另一个位于外星的服务器。

    这是“光速公路”附近的服务站，围绕太阳进行公转。现在这几个月都是地球与它较为接近的时间。对于向山来说，这可是一个修炼内功的好道具。

    他“看到”，自己位于一个家中。

    那是早已消失的家。位于旧世北平。这个小区二百多年前就在超人企业得扩张浪潮之中被重建了。

    这是最让他安心的冥想环境。

    但是，向山却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


------------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八武神 其三

    向山现在在行的，是一种较为常见的修炼法。他预先在那个星际服务器内留下了一个训练集。这个训练集直接从他意识之中导出，训练样本非常纯粹，可以自主处理一些数据。可以算是“接近假性人格覆面的AI”。

    他通过接受这个AI传输下来的数据，而自己也远程输入指令。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的生物脑就好像是服务器的一个终端一样——或者说，冥想训练的目的，就是让生物脑获得接近计算机的模式。

    当然，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深层意识的。

    为了让自己的浅层意识保持放松，为内功修炼提供精神动力，向山也为自己准备了特殊的冥想环境。

    这个地方是向山过去的家。

    但是这并不是实际存在的地方。

    并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虚拟空间或者三维图像的文件存在于某个网络之上，向山的灵魂也没有出窍进入服务器。

    他只是将一些程序植入了这个服务器之内。这些程序会不断的生成一些数据。与这个服务器相连的向山下载这些数据后，他的生物脑会对这些数据产生反应。他就会“感觉到”过去的房屋。

    这就是一个“稳定的梦境”一样的东西。这玩意是一种非常私人化的网络服务，与现存的全感官VR原理完全不同。向山所感知到的，并不是服务器发送的“感觉信号数据”，而是更加暧昧的数据。那些数据不会通过他的感觉中枢，而是直接通过脑机屏障的电遗传探头在高级皮层里生效。

    也就是说借助服务器的演算机能，稳固自己“梦”的内容。

    而存储在服务器上的数据，也不是具体的图像、音频或者知觉信号，而是记忆文件。

    知觉信号在许多机器看到都好像“乱码”一般难以理解。而记忆文件就更加暧昧了。

    就好像两个人听着同一首音乐，脑海之中会产生不一样的神经反应一般。

    人与人大脑结构的差距，是要更大于指纹差异的。

    所以，按照道理来说，就算是阿耆尼王，也不可能看到这个“梦”。

    对于他来说，这属于“难以理解的暧昧数据”。

    知识性的数据或许还好说一些。科研骑士团给每一个人安装的“知识”就属于那一类。

    而如同绿林极道共识疗法的集体记忆那般暧昧的共享记忆，更是用到了相当特殊的编码方式。就算如此，他们也依靠集体行为与时间慢慢积累。

    这只是向山的“个人体验”，只是个体的梦。

    但是，向山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人”——或者说“感觉到了”一个人。

    有其他人的意识在访问这里。上传的数据之中存在明显的人类意识痕迹。而这些数据，被向山大脑初步处理之后，就以“一团人形轮廓的黑雾”呈现出来了。

    想必对方的视角下，自己也是类似的东西。

    向山站了起来。自己还没有被阿耆尼王炸死，就说明这应该是属于侠客一方的人。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写下了一行字——这是直观感受层面的自我暗示。

    机器的视角中，这个用户生成了一行文本信息。

    “你是谁？”

    那个“黑色的人”在那张纸上一抹，纸上的字产生了变化。

    “我是谁？我倒想问问你是谁。我的爬虫在这个服务器上发现了极端接近于我的私人知觉数据。我还以为是很久之前遗漏的东西了。为什么你可以使用这种私人体验式的数据？”

    “私人数据……”向山错愕，但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2030年开始，向山就和祝心雨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除开“只有向山的场合”记忆之外，他有四十年的记忆是以祝心雨为主视角的

    他是向山。但是他的记忆，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以祝心雨为主视角的。

    他也是“以祝心雨的视角看待世界的人”，是“祝心雨眼中的向山”。

    那么……

    他的“私人体验”，能够与祝心雨相同，再正常不过了。

    向山本来想要直接呼出那个名字。但是他忍住了。至少从自己这里到服务器的几次跳转? 都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一旦禁忌的名字触发了预设的陷阱? 打击将会是致命的。

    他问道：“你的老师，包括‘火德星君’么。”

    “火德星君”是一个老黑客的ID。这位老黑客在30年之前就“退隐江湖”了。也许他是受了诏安当了白帽子? 也许是换了个ID? 死了也有可能——当然，或许他真的只是不想在圈子混了。

    祝心雨是在20年代与他在论坛结识的。“火德星君”确实指点过这位日后天下第一黑客的技术。

    祝心雨后来也没有想过去找这位引路人。秘密战争初期响应“侠义”的黑客里也没人使用这个ID。哪怕是在30年代? 祝心雨与哈特曼在黑客圈子的名声都比他响亮。

    内功时代的人不会记得这么一个家伙的。他干过最大的事，就是当过“图灵”的启蒙教师。

    而祝心雨自己姑且也是个黑客。自己的踪迹? 自己还是能打扫掉的。

    几乎没人知道这一条“冷知识”。

    纸上不断浮现出字符来：“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这些字符仿佛喷泉一般涌出? 甚至逃出了纸张的范围，来到了地面上、墙上。

    这个家伙的情感如此剧烈……

    而在这一瞬间，“黑影”在向山的主观感知中也逐渐明晰。

    那是一个女孩的影子。大概二十六岁上下的样子，绑起来的马尾还有一丝青春的气息? 但眉眼已经锋利了。

    这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向山咧了咧嘴? 说道：“一个死人。”

    两人完全意识到对方是什么了。他们进入了同一个梦境。

    由于特殊的巧合，两个本应毫无关联的大脑，在一个程序的作用下，共享了一个梦境。

    祝心雨反问：“死了七次？我的记忆？”

    “延迟超过三分钟。”向山忍不住伸出手：“你现在在木星？火星？还是其他地方？”

    但是，他的手却碰触到无形的壁障。他想要碰触女孩的肩膀? 但是却被空气墙所阻挡。

    “别恶心我了。”祝心雨说道：“你以为自己死了七次而已。我知道你们是个什么玩意，我很清楚你们的脑子里到底……你……”

    她咬住嘴唇? 似乎有眼泪——在向山的主观感受下，祝心雨这个情景下可能会这样。她并不是真的在遥远异星做出这种表情。

    但是? 向山却感觉到一种锥心的痛。

    他向后退去，然后试图岔开话题：“你使用了简易的AI来降低延迟? 让对话更加流畅的进行？这倒是不错的尝试……”

    实际上? 真正的对话? 发生在服务器内的两个AI之中——他和祝心雨选择了相似的方式。AI完成对话，将数据发回远程的人脑。人脑解决对话之后发送数据，利用经验去先验地左右对话的进行方向。

    ——真不愧是同一视角……

    向山如此想到。

    但是这个行为似乎非常的接近最初的那个向山。这个举动好像进一步触怒了祝心雨。

    几秒之后，这个梦境如同水波一样荡漾。新的代码涌入，开始改写这里的法则。

    “滚吧！”

    然后，向山在地面上惊醒。

    “这么大的反应啊……”向山活动活动脖子：“这难道要怪老二吗？”

    第二武神的诞生过程，似乎是与祝心雨有关的。但是祝心雨后来无法面对第二武神，所以离开了队伍的核心。

    恐怕第二武神的诞生过程……不大好看。

    向山倒是稍微有几分庆幸。至少自己没有被祝心雨顺着网线杀掉——当然，也可能是祝心雨现在办不到。而她的性格，又是绝对不会举报的那种。

    向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可惜了那个幻觉……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搭建好的。”

    这种“个人体验”比“美术素材”暧昧得多，所以雕琢的难度也就更大。

    向山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写出了这个稳定“梦”的线上程序。

    向山很快再次连上了服务器。

    祝心雨似乎已经离开了。

    向山重新输出数据，再次在服务器内植入代码。

    数日之后，第二个基于“私人体验”的程序也被写好了。

    仍旧是向山过去的家。

    这是他回到北平之后与祝心雨一同居住置办的居所。在他看来，这里比后来得其他地方都更像“家”。

    至少做个梦。

    几日之后，他重新搭建起了梦境的虚拟服务器。

    但几个小时之后，梦境就好像水泡一般被戳破了。

    祝心雨好像又来了一次。

    向山再次潜[ ]入那个绕太阳公转的大型服务器，第三次构建代码。

    祝心雨可能访问过，也可能没有。她似乎已经放弃驱逐这个向山的人格覆面了。

    又过了半个月，向山遇到了内功修炼上的关隘。日思夜想都没能得到解答。

    他思来想去，梦境的书房里留下了相关的文件。他不知道祝心雨会不会回答问题，但试试总没错。

    大概过了七八天，祝心雨访问过两次，没有回答。向山自己解开了这个谜题。

    但是，第十天的时候……

    向山的邮箱里多了一份文件。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八武神 其四

    向山的拳头轻轻巧巧撞在一根长棍的重心上。尽管长棍内含金属粉末流体，可以随意的改变自身重心，但向山似乎完全把握住了这种变化。

    那长棍脱手的瞬间，向山的棍子就压在了对手的肩膀上。

    只需要一个变化，一式发劲，这个人的脖子就会断掉。

    那个侠客立刻哇哇叫道：“不打了不打了！”

    “还得练。”向山如此说道。

    阿冬从地上站了起来：“你太强了。”

    阿冬还有阿春是一对兄妹。他们成为侠客之后也舍弃了过去的名字。踏入江湖的时候，正值冬春，所以他们就给自己取了这么个侠名。

    向山收了长棍。

    阿春突然开口道：“‘山’……你最近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

    在进入暗中潜伏的状态后，向山就有意无意透露着自己的身份。两人对向山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但是还没有实证。

    向山道：“好事？”

    阿冬义眼闪烁一下：“好像确实是……你今天的招式比之前更加放松。”

    阿春也到：“你的行为方式……明显是很高兴的。”

    向山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虽然现在只能摸到金属的外壳。他点了点头：“是吗？”

    两人是不是亲兄妹已经没法考证了——他们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就从神经组织里弄一块下来去做基因鉴定。两人从小就相依为命，一直到拜入郑伦奈欧的门下，再被向山发掘出来，引导成为侠客。哥哥阿春更擅长内功，并且已经到了构建索绪尔神域的时期，特化的语言机能区已经开始强化与面部识别机能区域、动作识别机能区域的连接。他更直观的读到了向山的心情。阿冬对外功战斗有一种天生的知觉。她嗅到了向山策略风格的细微变化。

    阿冬也很是高兴：“自从阴影帮出来之后，你就一直很紧张的样子。感觉今天……不对，这几天才觉得你有那么一点放松。”

    向山思考一下，点了点头：“我遇到强援了。”

    强援，只能这么形容了。

    祝心雨对现在的向山提供帮助，并非是因为他是“向山的人格覆面”，而是因为他是“侠客”。

    虽然“图灵”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但这些传说也有提及，一个侠客若是真的向她求助、求教，她绝对会出手。

    在特定的圈子里面，“图灵一脉”已经是一支确定存在的势力了。

    ——她也有好几个弟子了吧……不知道天赋怎么样。

    向山不由得想到。

    祝心雨提出的内功思路，与他相处的那个灵感方向有所不同。看起来，虽然向山因为共享记忆而拥有了祝心雨的视角，但是“向山”的人生观、价值观也深刻的影响这他的思维。

    两种思路他都没有浪费——反正他可以同时修炼很多种不同的内功。

    在向山的奇思妙想之下，一种全新的内功正在逐渐成型。

    多个人格覆面构成的阴影社区，形成了数十个实验组与对照组。

    而他可以无障碍的吸收这些有人脑插件的假性人格覆面所带来的知识。

    向山开始觉得，这就是“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了。

    他再一次找到了明确的目标与努力的方向，坐着自己最喜欢的“开发技术”的工作。

    并且还有盟友。

    并不是完全的孤独前行。

    这就很好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向山不断的发现新问题，并按照科研的范式设立项目，管理进度，同时将难以解决的，或者可能存在其他思路的问题放到服务器上。

    并不总是祝心雨来访问。有些时候，向山也会感觉到其他人来访问服务器。向山甚至撞见过两次。只是，他们的思维方式，与向山、祝心雨都有巨大差异。这个“梦境”的数据，对他们来说无法形成直观的画面与其他感知，什么也看不清。

    在向山的视角之下，这就好像一个身形模糊的人没头苍蝇一般在房子里乱撞，最后拿走文本文件。

    看着就好像鬼片一样。

    甚至有一次，那个小人儿试图现场解答。

    ——大概是她的弟子们吧。

    向山如此想着。

    向山偶尔还能捕捉到祝心雨的访问记录。

    对于她来说，这里同样是一个非常值得怀念的地方。她偶尔会来这个梦境感受一下。

    但是她好像没有自己搭建，也没有复制走向山的数据。或许是因为多经历了二百年的岁月，她对记忆中的这个“家”有着“近乡情怯”的感情。她没法亲手为自己构建这样的梦——拥有祝心雨部分观念的向山是这样理解的。

    不过，她唯独不大想见到向山。

    向山也没有强求。从种种的蛛丝马迹来看，祝心雨的内功依旧高他很多——不，想来也是正常的。向山的内功，最多也就是略高于武祖的地步。武祖早在百年前就死了。而“图灵”则一直活跃到了现在。

    或许内功存在瓶颈，或许大脑的开发存在上限，或许“技艺”本身也存在上限。

    但是祝现在的“上限”，却远高于向山的水平。

    他现在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从祝心雨的回答，反推祝心雨现在的状况。

    祝心雨偶尔会从服务器回应，偶尔会直接发邮件过来。从前者的延迟推测，祝心雨在距离服务器0.4到0.7个天文单位之间的地方。由于有ai模糊判断，所以他没法判断具体的数值。

    但大概率是火星没错了。

    向山询问的问题，以认知科学为主。其中有一部分祝心雨会直接回答，有一部分祝心雨则会给予一些提示，让他去一些科研骑士团那里窃取。

    可有一些内容，祝心雨也会直接回答。

    这超出了“向山认识的祝心雨”所应该知道的范畴。

    “她还与其他的‘老朋友’有联系吗？还是说她偷的数据已经相当丰富了？”

    不论是哪一边，对向山来说都是好消息。

    “老朋友们还活着”或者“祝心雨现在已经相当强大”。

    甚至看到祝心雨的弟子都这么出息了，他都有一种“啊真不错啊”的老人家心态。

    这一段日子持续了数个月。很快，那个服务器就因为轨道周期的缘故与地球远离，并被其他天体遮挡了。直连的收益就显得很低，风险更高。所以向山暂时停止了访问这个服务器。

    由于猜测祝心雨有可能在火星，所以他寻找了好些中转地球与火星网络信号的太空信号站与公转服务器，但是没有再见到祝心雨。

    一直到第二年。

    那个虚拟梦境服务器的访问记录有被修改过的痕迹。向山不能知道具体的访问时间，但是却知道的确是被修改过的。

    这让他更加振奋。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向山也积累了许多想要与人商讨的问题。地球的侠客圈子被阿耆尼王压制，很多侠客在利用网络修炼内功的时候，就被发现、定位、摧毁三bo了，整体内功水平不是很高。而向山这些数据、理念，来源也不是特别人道。他不希望一般人能够知晓。

    但是祝心雨没问题的。向山是这么相信的。

    如此过去了一年，又一年。

    阿春阿冬两人的武功也渐渐起来了。他们开始制定针对官府的定点袭杀。在一次教授之中，阿春暴露了本地侠客势力的存在，被迫出逃。

    在老锤斯的帮助下，本地侠客撤走了一批。

    阿冬还是留在向山身边。她觉得这里万分凶险，向山或许会需要一个帮手。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个城市最后的天然黑帮也没有了。名为“阴影帮”、“殿堂会”与“深夜电视节目”的三大组织三足鼎立，一大群向山的假性人格覆面在表演那里杀来杀去的戏码。

    没人注意到，这些“黑帮”崛起的同时，周围的绿林也渐渐消失了。

    城里的坏胚们发现加入黑帮变得几乎不可能了。不知道为什么，三大黑帮的“对外招聘”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都市传说。没人知道这只是一群爱看文献的猛男有事没事出去装黑帮吓唬人。

    而向山得内功也日趋完善。

    这些年里，祝心雨与他有有限的交流，但都仅限于问答。并且，祝心雨虽然可以将向山提出的些许问题转呈给其他“老朋友”，但是却从来不给向山任何一个“老朋友”的联系方式。

    仿佛向山就是她路边遇到的小学徒。

    但对于向山来说，这就是奇迹一般的时光。

    又过了几年。德拉科鲁兹城的城主在镇压一次民众自发活动后，就因为修炼内功的时候“一念之差”弄错了药物而精神错乱，陷入疯狂。

    大概就是这件事后的第三年吧。

    某一日，向山来到了梦境之中。祝心雨正坐在沙发上。投影仪正在播放某个她最喜欢的儿童动画。

    她似乎是在等待向山。

    破天荒的，她居然直接解答了向山问题——以这种形式。

    向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祝心雨叹了口气：“我开始觉得我比自己想象中要软弱了，居然这时候还想着来这里看一看。”

    “我可能快要死了。”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八武神 其五

    祝心雨说“我可能快要死了”的时候，向山确实懵了。

    “死了……哪怕不使用基因调整来改善生理年龄，你也才二百多岁，根本不可能衰老至死……疾病？还是……”

    不，存在一个非常直接的可能。

    祝心雨耸耸肩：“防火墙当然是会杀毒的。”

    “人类的防火墙”阿耆尼王。

    “具体是发生什么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事情。”祝心雨耸耸肩：“我在火星窃取科研骑士团的研究数据，然后被那家伙发现了。就是这么简单。”

    哪怕是强如祝心雨，也不是真的可以保证自己能在每一次行动中全身而退的。

    “我和他的意识正在木星到地球之间的四百来个服务器中对决，可能有十亿人的生命会受到影响。但是位置上是他占优。另外，他毕竟是官府，可以调用的资源比我更多。我一个不慎，就被咬住了。”祝心雨表情还蛮遗憾的：“只要他确定我在的位置，就可以带着巨型战舰过来，在以光秒为距离的单位上使用高能武器扫荡。”

    除开是人类第二的内功高手之外，哈特曼还是天下第一的军武战阵宗师。他完全可以在祝心雨内功无法触及的范围之外之间用舰炮杀死这位超凡入圣的内家高手。

    只要他知道祝心雨距离哪几个服务器最近，就可以锁死那一片区域内所有大型物体。

    他真的干得出这种事。

    “距离上占据优势……”向山看着祝心雨：“你已经不在火星了？但是却进行远程偷窃？而‘那个人’正好在火星附近？”

    这个时代的官府当然不可能有向民众公开行程的任务。如果哈特曼想要秘密前往火星或者金星，自然也是可以的。

    祝心雨叹息：“运气不好。他正好到了我动手去侵入的那个骑士团驻地。”

    向山一惊，陡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等等，哪一个骑士团？”

    祝心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关心这个干什么……算了。阿赖耶圣骑士团。”

    她叹了口气：“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识破我的代理，顺着痕迹追溯到我周围的几个服务器上。到这一步，我就算可以取得内功战的优势也无济于事了。内功战的胜负已经决定不了什么了。我打算最后做个好梦，所以就访问一下这个服务器。虽然我依旧觉得你假装是自己是他的事情很蠢，但你好歹也算个侠客，咱们也算是有点交情。再见了。”

    “等一等……”向山内功全力放出。他知道自己内力依旧是低于祝心雨的，但是现在，只需要阻碍他抹去痕迹的流程，就可以……

    向山只感觉眼前一黑。梦境之中，几乎地震。

    祝心雨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

    “你应该是在地球上……”

    “就好像你实际上是在小行星带，但是却敢去火星偷东西一样。”向山笑道，“我因为你的记忆而诞生……我们居然想到一块去了。”

    祝心雨恐怕是窃取了当地某个科研骑士的生物脑计算资源，延长自己内功的作用范围，想要以此窃取数据。只不过她运气不好确实不好。就算远程征用了本地的生物脑计算资源，她也无法在天文单位的距离之外真正战胜哈特曼。

    而向山刚才释放的内力，也不是从地球上传输过去的。

    他窃取了这个公转服务器维护人员的生物脑计算资源。

    向山和祝心雨瞬间就明白了对面的意思。

    是相当一致的手法。

    ——不，之前几年的交流……

    不只是他从祝心雨那里得到技术的思路。恐怕反过来也是成立的。

    自己那些称不上人道的理念，恐怕给了祝心雨灵感……

    “不，也不对……”向山突然有些迷惘：“我……最初的‘我’死后，你经历了什么特殊的事情么。”

    “什么？”

    “我好像意识到了。”向山按住自己的脑袋，看着祝心雨：“我行为之中黑暗的一面，不是来自‘我’，而是潜藏在你的思维之中。但这并不符合‘我’对你的认知。我在这之前甚至没有怀疑过。但仔细想想，我认识的，其实是第一个‘我’记忆中的你。”

    他感到悲哀：“原来如此……‘聊天AI’也算假性人格覆面，应该是不明真相的人对这个术语拓展的理解吧。狭义的假性人格覆面……老二的诞生……你……”

    向山想要问点什么，但是没有问出口。

    祝心雨神色复杂：“你……在暗中……”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改口了：“或许是我破坏了你的人生。你在暗中承受‘我们’的罪孽。我对此……”

    向山打断了祝心雨的话：“等一下，祝女士，有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你现在的内功，还有进步吗？”

    或许因为两人是同出一源的存在，祝心雨瞬间就理解了向山的意思。她脸色一变：“你居然……”

    “那条老狗追索的，无非是带有个人习惯、特征的痕迹。在这方面，我与你高度接近。甚至我自己都未必能够分辨。只要在这个服务器上做点手脚，桃代李僵并不困难。”

    “这绝非是‘丈夫’拯救‘妻子’的爱情故事。”向山盯着祝心雨，“我扮演的角色，是你眼中的‘我’。第一个‘我’这个时候只会做理智的选择。你说不定比我更清楚……不，我们同样清楚。”

    祝心雨闭上眼：“生命都是无价的。”

    “但如果必须要抉择，那么就只好依靠附加价值来衡量了。某些大型天灾来临的局面之下，优先拯救附加价值更高的专家并非不合理。”向山道，“我只希望你如实回答。”

    祝心雨似乎在抉择。但她最终还是说道：“内家之道，非是攀登山巅，而是穷极汪洋。虽然生物的脑存在机能的上界，但是数学的结构却仍是技术未能超越的。”

    意思很明显了。

    “我甚至没有把握修炼到你现在所在的境界。”向山叹息：“自然是我的附加价值更小了。”

    如果祝心雨的回答反过来，那么向山也会做相反的选择。他会自己抹掉这里的痕迹，然后重新在地球蛰伏。

    向山会做出这种选择的。

    祝心雨神色复杂。过了几分钟，她才说道：“我为我之前的失礼而抱歉。你确实是一个真正的侠客。你不是他，但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不，我是向山。”向山摇了摇头，“我必须是向山。”

    向山将一个磁力链发送给祝心雨，另外还有一组文件。

    “这是什么？”祝心雨问道。

    “我这辈子的成就。”向山道：“我不希望它们彻底失传，所以还请保留它。至少将来有人下载的时候，不至于一个资源都找不到。”

    祝心雨点了点头：“可以。”

    “另外，请在我死后告诉其他人，我是‘我’——你知道我的意思。”

    “明明你已经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侠客英名长存。他必定更希望如此——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是向山。”向山如此说道：“或许在身为伴侣的你看来，我们——我，还有前面那六位，都是窃取‘第一个我’名字的狂徒。但是这个名字就代表着我们作为侠客的灵魂。”

    当然，向山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或许这样，就会有下一个向山来到这里，继承他真正的“心血”了吧。

    祝心雨没有说话，没有答应。

    “如果以后再遇到其他的‘向山’，至少不要对他们愤怒。”向山如此说道：“您可以将那条老狗的追踪转嫁过来了。”

    祝心雨的身影消失了。

    向山删除了窃取生物脑计算资源的后门软件后，庞大的数据冲刷而来。

    向山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狠狠的锤了一下。

    但是他很快狂笑了起来。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哈特曼！”

    然后，他果断的掐掉了网线。

    黑暗之中，向山站了起来。

    “还有一点时间。”向山如此说道。

    冷静一点，向山，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感到害怕多丢人呐。

    现在还有时间，去黑谷那里更新一下数据吧。

    …………………………………………………………………………

    然后，在第十一个武神败北若干年后的时间。

    黑谷之下，一堆砾岩松动。

    几名游骑兵七手八脚的将有些晕晕沉沉的C·希瓦吉-21挖了出来。

    有点脑震荡。C·希瓦吉-21想到。但是问题不大。

    那个万万没想到，对面那个家伙居然是图灵一脉……但很奇怪的是，作为图灵一脉，那家伙的防御漏洞又好像太大了点。

    但屠龙三招绝对是真的。

    “屠龙三招……呵呵……呵呵呵……原来如此。”

    “那么，就调整防火墙的状态，使用自身可以承受的咒……”

    阿耆尼王一脉与图灵一脉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C·希瓦吉-21还是知道怎么对付“以彼之道”这一手的。

    然后，一名游骑兵将失去一手一脚的老人——老锤斯给拖了过来。

    老锤斯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大脑确实受创了。C·希瓦吉-21侵入了他的义体。他了解到，确实有还有一个侠客。往相反方向走了。

    “追上去吧。那个家伙也是冲着第八武神的宝藏来的。”


------------

第一百二十九章 Persona

    第八武神的“二维码阵图”本质上是一个路标。它可以帮助人快速找到迷宫内的目标。

    但是，当对手有资源将整个迷宫地毯式搜索一遍时，这个道标的意义就不太大了。

    脑震荡的游骑兵们很快就在小型无人机的辅助之下找到了一个铁门。负责侦查的游骑兵语气很是凝重：“有很新的痕迹。那个侠客已经进去了。”

    “无需惊惶。”C·希瓦吉-21忍受着脑震荡带来的痛苦，说道。

    “计算机无法使用内功”是一种常识。不管第八武神留下的东西——不管是功法、技术或者药剂，都不可能瞬间提升一个个体的内功。那个图灵一脉的侠客内功比他稍弱，翻不了天。

    当然，那侠客的外功也强得不像话，这一点不像记录之中被官府诛杀的图灵弟子。但是，刚才的内功交锋有力的限制了那家伙对义体的操控。自己这个阿耆尼王弟子尚且需要一点时间来重装部分系统，那个图灵一脉的家伙就更不用说了。

    那些人很快就用小当量的炸药炸开洞口，那个铁质的大门暴露在众人面前。

    为首的一名游骑兵连续敲击几下，然后摇了摇头：“金属混凝土，混合了吸收震动的非晶体。有点难搞。”

    “金属混凝土”是一种特殊的板材。它是以一种或者多种高韧性合金为骨架，以数种高硬度金属填充，甚至能够混入非晶材料。这种板材剖面的结构很像是混凝土，所以有了这么个名字。

    当然，这玩意不是浇筑的，而是运用不同的粉末状金属3D打印铸造的。

    “金属混凝土”的绝对强度其实不高。在同厚度之下，是要弱于一般装甲的，所以很少应用。

    但是，在可以“加厚度”的场合，它真的很强。

    这是高周波切割器材很难对付的东西。

    C·希瓦吉-21快速检查了一下开锁的机制。纯机械锁，无法骇入，也无法令其失效。如果能用探针拨动齿轮的话，C·希瓦吉-21也能按照差分机的逻辑进行骇入，但是身边确实没有仪器——而且这玩意也未必是差分机结构。

    刚才进去的那个家伙似乎很小心，在所有按键上都留下了相似的痕迹，无法快速推断密码。

    C·希瓦吉-21沉思几秒，道：“不知道山体里面的情况……用声子刀先挖一条路吧。”

    在几个频率之间来回切换的话，声子刀也可以一点点的将这种东西攻破——说到底，这玩意也是几十年前的科技了。

    一名游骑兵将一个小型检测仪器贴在门上，数秒之后，他一剑轻轻点在大门上。

    裂痕快速生长。但是只生长了不到十公分。

    游骑兵在这裂隙的边缘补上一剑。这一次，裂痕生长了几公分。

    但是却窄窄的向内延伸了好几公分。

    另一个游骑快步走过来，用液压仪将一个楔子状的物体打入这个裂隙，将裂隙撑开，暴露内部的结构。

    然后手持声子刀的侠客则继续刚才的举动。

    一道大约三十公分的裂缝逐渐成型。

    按照计划? 这一道裂缝会斜着进行。等到深度达到一定程度? 他们就可以判断这扇金属门的准确结构，然后用当量合适的炸药将之炸开。

    C·希瓦吉-21目光转向了被俘虏的老锤斯。刚才的战斗损失了不少的仪器? 然后与其他小队的联系也断了? 不知道那些小队现在怎么样。他们没有直接取出这个钻地龙长老的生物脑。

    他仔细翻找这个钻地龙存储的记忆。但是很奇怪的，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标注的是“有一定陷阱的低价值区域”? 似乎这个老家伙也真是这么觉得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第八武神密藏数十年来没有被发现的原因？就连守护这密藏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C·希瓦吉-21思索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剧烈的爆炸突然出现。从门上的刀口里? 数道明亮的光迸发。持有声子刀的游骑兵被瞬间掀翻? 就连外装甲都直接破损。

    C·希瓦吉-21被爆风掀得在地上一滚，问道：“信息！发生了什么？”

    “门爆炸了！”

    有游骑兵立刻报告。

    就在刚才，那门毫无征兆的爆炸了。金属射流从刀口之内喷出，炸翻了正在作业的游骑兵。

    【这东西恐怕是用来防御高周波切割的。这道门被建成的时候? 声子刀技术还没有投入应用。这种混杂了定向爆破炸药的金属混凝土? 在高周波刃切割的时候就会因为接触到氧气、高温或者震动而被引爆。但是声子刀更为先进。在触及到炸药之前，声子刀的刀口就已经生长了，所以最后金属射流的力量被分散了，没有那么大。】

    这是详细报告。

    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这金属门内传来了一连串的声响? 随后这声响深入岩石之中。

    【后退！】C·希瓦吉-21下达了指令，快速退出洞口。

    一连串的山崖突然崩塌? 似乎要将洞穴重新掩埋一般。

    被控制着的老锤斯发出一阵惨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C·希瓦吉-21检索他的表层思维，希望看到他明白了什么。

    但是老锤斯却直接输出文本内容。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这是我的手笔啊！哈哈哈哈哈……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就在这里战斗啊！】

    “有什么用呢！”C·希瓦吉-21嗤笑一声。这种程度的落岩对一支精英游骑小队来说问题不大。他们灵活的躲避或许有些危险的落岩? 用近程单兵导弹炸开过于巨大的落岩。

    “看起来这玩意是有一整套自毁机制。”看着依旧在传来动静的铁门? C·希瓦吉-21语气阴森：“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战斗力’。”

    “消灭！”

    ………………………………………………………………

    向山被剧烈的震动所惊醒。他没有正常的触觉? 但是各种传感器正在激烈的报警。

    他的义体已经被重新安装好了。

    他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但思维却仿佛还停留在数十年前。

    孤寂、恐惧……将死之人的等待。

    他从武神七度败北的时代，回到了武神十一度败北的时代。

    “哐”的一声，一块石头从穹顶脱落，砸在他的头顶。向山几乎分不清真实与幻觉。他跪在地上，抬头看去，却发现封闭的石室已经大变样了。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火光正从裂口外侧涌来。

    一道阴影投射在他身上。那是那个小胡椒罐。他透过这裂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贪欲之心大炽。

    他看到了服务器，看到了存储设备。

    【炸开这里！用最小当量！尽量不要损伤！】

    强烈的爆风混合着碎石袭来。向山被掀翻，向后退去，带倒了一排仪器。

    熊熊火光几乎是同时出现。

    “不……”向山惊骇莫名。这可是第八武神……这是他……是我……

    “不要惊慌。我已经完成了使命。”扬声器内，那个合成音再次响起。或许它的声卡正在燃烧，所以音色开始劣化。

    “已经快要一百年了，我原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下一个跨越了我的我。”AI如此说道。

    “仅仅怀抱着高洁，便无法汇聚反抗的火焰。眼中只有深渊，那么就会丢失深渊之上仅有的天使，再一次孤立无援。如果‘我’都不能面对，那又何谈‘全人类’？”

    向山按住自己的额头：“是啊……虽然我明白‘要妥协’，但是却没有真正找对妥协的方式；虽然我知道深渊之上有天使，但是却从来没有期盼天使可以对我伸手。凝视深渊的时候，我已经被深渊吞噬。”

    “轻贱他人反抗意志的一直是我。哪怕坚定自己在走群众路线，心中也未免有‘其心可用’的傲慢想法。不承认世界上有救世主，但是始终放不下对太阳的憧憬。”

    爆炸再次发生。地面震动，落石逐渐掉下。

    在火焰之中，反抗者再次站起。

    AI说道：“跨越纯洁信仰，放弃无端傲慢，‘反抗者的灵魂’才能抵达终点。”

    “你们就是我……”向山轻轻的说道；“不对，我就是你们。我是……‘我们’。”

    伴随着这句话，隐藏的投影设备开启。这似乎是一个预设好的仪式。原本这些投影设备会在向山身后投射出一个人形的光影——这是第八武神按照“向山”或者“祝心雨”的喜好所预留的“祝贺”。但是，火焰已经吞噬了部分设备。向山身后只剩下斑斓的色块，以及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是武神的新生。

    “吾即是汝，汝即为吾……”伴随着已经劣化至快要听不清的话语，向山身后的人形张开手臂，似乎要拥抱什么一般，“现在……高呼‘我们’的名字吧！”

    “啊……”向山抬起头。伴随着硝烟与尘土散去，游骑兵们身形逐渐显露出来。

    向山伸出左手，掌心向外，用手护住了自己的义眼。他的目光从指缝之间穿过，对准了C·希瓦吉-21。

    C·希瓦吉-21知道，这是寻常武者用来施展目击术的姿势。手在这个位置，可以精准的拦截对准义眼的攻击。

    但是他毫不害怕。这个图灵一脉的内家高手没什么了不起得。

    他内力一催，直接反压过去。

    在烟尘之中，他听到了从压抑到爆发的呐喊：“Pe…r…so…na！”


------------

第一百三十章 一瞬

    人类的大脑，是如何运作？如何识别某些概念？又是如何感知世界的呢？

    人类的某些神经元，会对特定的概念起反应。而在理想的状态之下，人类的大脑之中，会有一组细胞专门对“祖母”这个概念起反应——不是“看到祖母的时候被激活”，而是看到或者想到所有与“祖母”有关的东西时都会被激活。

    不管是“祖母的外貌”、“祖母做菜的口味”、“祖母的电话”甚至是“长得像祖母的老太太”都可以激活这些神经元。

    这个假说被称作“祖母细胞”假说。这就是大脑“稀疏编码”理论的理想模型。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而已。人类的大脑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符合理论”。

    但是，“面对简单抽象概念的稀疏编码”是已经能够通过实验观察到的东西。

    而面对复杂概念的时候，大脑也会采用“群体编码”，一群神经元在某个概念之下被先后激活，形成“戴着褐色围巾、陪小时候的自己玩耍的祖母”。

    在处理感官信息的时候，一层一层神经元网络会进行特征抽取识别，如同一层层滤网一般筛选信息进行理解。同时，一些自主放电的中层神经元，则与输入神经元形成预测编码结构，从而在输入信息符合自身预期时，无需下位的大量神经元加工信息，而直接将自身的“预期”上报给更高级的皮层，极大提高了编码的效率，节约了宝贵的能量。

    而所有这些神经元也都可能被自主意识自上而下地主动唤起，形成就是“回忆”或者“预判”这样复杂的神经活动。

    只不过，具体大脑的哪一个神经元编码上了哪一个概念，都是极度个人化的事情。虽然某个概念编码的大致位置可以限定在大脑的一小块区域内，但这个编码这个概念的神经元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区域内的任何一个点上。

    具体由哪个神经元编码什么信息，与编码者个人的经历有关，甚至与编码者学习这个概念时的形态乃至一瞬的思维有关。

    所以，每一个人的大脑神经网络，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种独特性，要远远超过相貌、基因甚至指纹。

    哪怕是有相似经历的克隆人，也无法得到一模一样的神经网络结构。

    而大脑外侧特殊蛋白质形成的脑机屏障，则与神经网络结构息息相关。

    脑机屏障上的纹路，俗成“脑纹”的东西，也是独一无二的。

    这也是官府等级、管理受庇护者的唯一依据。

    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个不同的人看到了相同的颜料时候，实际上可能被激活“并不完全相同的神经元”，从而带来“不同的主观体验”。

    但是，通过语言与文化? 他们可以在交流之中? 将这“不同的体验”指向一个“相同的客观概念”。

    两个人看到了相同波长的反射光，获得了或许不同的主观体验? 但是思想是可以重新导向相同概念的。

    只不过? 极少数情况下，大脑神经网络极度相似的两人? 可以直接看到“相同的红色”。

    比如第八武神和祝心雨。

    第八武神其实是一个特殊的产物。她使用特殊的技术，用电信号强化神经元的编码活动? 然后全情投入一段记忆。

    所以? 祝心雨脑内被编码的很多概念，在她脑内也编码出来了，并且有着相似的位置与顺序。

    但是，她所观看的记忆? 却是“向山”——社会与文化将之定义为“向山”。

    编码的最终结果就是“向山”。

    可以这么说? 虽然在对某些具体概念的认知上，第八武神很接近祝心雨，但是这些概念组合拼凑的最终输出结果，却是“武祖向山”。

    在祝心雨的大脑看来，这是“经过了一些特别的连接特化与退化? 但大体上还是自己的自己”。

    而在向山的大脑看来，这是“记住了一些神秘知识? 但大体上还是自己的自己”。

    当然，这是第八武神“刚成为向山”时的状态。

    若干年的修行? 若干年的战斗，他俨然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神经网络就与向山不同了。

    某些神经元被弱化? 某一些则被强化了。

    就以内功来说? 第八武神的内力，是要强于武祖向山本人的。

    但是，第八武神的神经元网络，还是在武祖向山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两者其实很接近，只是有一些回路有差异。

    那么，理论上讲……

    只要补足了这个差异，第八武神的绝世内力，就可以在任何人身上再临。

    这甚至是有现成的技术的。

    虚拟回路——用纳米导体与计算机对大脑内的电信号进行重新排列，在硬盘之内将“稀疏编码”的连接方式改变，使这个生物脑重新输出另一种结果。

    “Pe…r…so…na！”

    向山呐喊。

    对于他来说，这是“第八武神”最直观的“概念”——一个人格覆面。

    通过明确的语言，向山向着自己的索绪尔神域下达自我暗示。

    脑内的秩序被程序所重写，新的连接被建立。

    如同面具“覆盖”在原有的精神至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C·希瓦吉-21完全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突然用这样诡异的发音高喊“人格覆面”这个冷门术语，更不知道他发了什么要狂笑。

    ——这是一个……好……机……会……

    C·希瓦吉-21突然之间陷入了困惑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一般。

    不是“没有找到连接对象”，也不是“被防火墙拒绝访问”。

    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他从来没有在内功战中体验到这个感觉。

    完全无法形容。

    这种疏离感……

    ——发……生……了……

    然后，他感到身后一阵震颤。

    一把刀砍在了他身上。

    应该是一把刀……吧？

    他从来没有正经的用外功对决，但应该是这样的触感。

    可是

    一把刀？从身后？砍在他身上？

    ——为什么？

    C·希瓦吉-21缓慢的转了过去。

    一名游骑兵一剑斩在他身上。

    然后，这一名游骑兵轻轻一晃。

    刚才这名游骑兵脑死亡了。C·希瓦吉-21就是因为这个才无法理解这种“叛变行为”的。

    在战场上攻击长官，是会触发“督战官机制”的。

    游骑兵这种体内藏着同位素电池，可以战斗至少十年的。哪怕是武功体系有残缺，也一定要防备。

    只不过，绝大多数由智能系统控制的“自毁机制”，都容易被内功高手从外侧引爆，显得很傻。

    但是，“督战官”比较特殊。它是一个独立系统，只与大脑中的特殊区域相连。当游骑兵在战场上出现了“攻击长官”……不，是在心中模拟“攻击长官”这个念头的时候，这个系统就会触发。它会向神经细胞传输一个特殊的电信号。

    包括网状激活系统在内，部分神经细胞的离子通道会瞬间错乱。

    大脑无法正确的清醒。

    与此同时，这个信号也可以触发细胞的凋亡程序。

    全脑的脑细胞会在主体昏迷之后开始凋亡，不可逆转。什么手术都无法拯救。

    这个系统是独立运作，不接受外界信息，连电源也是独立的微型电池，只与游骑兵的大脑相连。它从游骑兵自己的大脑内抽取判断。

    ——为……什……么……

    C·希瓦吉-21感觉完全无法理解。

    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他居然弹开了自己身上的外装甲，露出了炮管。

    他也在攻击自己人。

    ——为……什……么……

    不应该是这样的。与大脑直接相连的义体不同于无人机，很难骇入。游骑兵自身也有内功修为。就算敌人真的骇入了他们的义体，他们也可以运转内功来抵抗。

    ——我被控制了？

    C·希瓦吉-21完全无法理解。他明明感觉得到……他的内功还在。他特化的索绪尔神域依旧可以瞬间输出庞大的代码。

    然后，他感到一阵怪异。

    他被一股内力攻击了。攻击他的人是风猇IV。应该是。

    ——但是……为什么……

    他还是没想明白。

    虽然两个指挥官之间不会因为“督战官机制”而横死，但是师弟应该没有翻脸的理由……

    可内功突然自行运转了。

    某种刺激从输入设备钻进他的大脑。

    ——啊……啊啊……

    反复条件反射一般，C·希瓦吉-21居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他爆发出酝酿已久的反抗。

    但是，C·希瓦吉-21也明白了。在自己的认知之中，这股内力应该是针对控制自己的力量所发。但是对方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段，将这股内力嫁接到了自己师弟那边。

    想必风猇IV也是一样的状况。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样的状态。游骑兵们将武器往同伴身上招呼，将子弹往同伴身上倾泻。

    风猇IV死于一杆白焰火尖枪。金属射流击穿了他的生物脑。

    而下手的那个游骑兵，也被“督战官”所杀死，陷入脑死亡的状态。

    游骑兵已经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在“督战官机制”的判断之中，他们大部分都参与了“围杀长官”的行为，所以已经开始脑死亡了。或许还有几人生物脑还活着，但是却没有战斗力了。

    C·希瓦吉-21活到了最后。他击败了每一个杀向自己的人。几个攻击他的游骑兵都死于督战官机制。但是他也失去了那个蜘蛛状的扩展底座，整个身体如同倒下的垃圾桶一般侧翻在地上。

    C·希瓦吉-21艰难转动义眼。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他看[ ]到那个可怕的侠客站了起来。侠客得手按在额头上，似乎非常痛苦。他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名游骑掉落的武器——一杆长枪，走到C·希瓦吉-21面前。

    ——他要……干什么……

    C·希瓦吉-21近乎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了。

    他看着那个侠客抡起金属棒，用力砸了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为什么啊……

    C·希瓦吉-21最终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另一个我

    C·希瓦吉-21致死也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第八武神所捍卫的另一个秘密——脑机接口底层协议的漏洞。

    最初的脑机接口底层协议，是向山等学界顶点的人亲自铸就，然后祝心雨联合其他强大黑客做的安全监测。算是彼时人智的一个顶峰，几乎不会被同时代的骇客骇入。

    但是，随着世代的发展，芯片的铸造技术在进步，旧的底层协议会逐渐跟不上新的硬件。

    这个时候就需要更新了。

    最近一百年芯片技术研发与底层协议的更新换代，都是官府的人完成的。

    而第八武神掌握的，正是最底层的安全漏洞。

    而在内功领域的超凡视角，让他在数十年前就窥破了阿耆尼王最新军用产品的漏洞。

    这个安全漏洞，可以让他利用“计算机”对“大脑”输入与输出信息的端口，向大脑传输某些特定的刺激。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操控他人脑内的活动。

    而在过去，这是被严密禁止的。向山在21世纪一直在试图从技术层面堵死这种“外来手段影响生物脑”的行为。

    而数十年前“窃取大脑计算资源”，本质上就是向他人的潜意识部分发送运算请求。

    通过长久的研究，第八武神知晓如何避免侵入对象的表层意识察觉到“窃取”行为。

    他只是扰乱了对方的内功反抗行为。

    这些家伙的内功没有正确的输入到自己的设备之中，没有被正确的识别为指令。他们的大脑犹如条件反射一般激发出内力的反抗。但是这些攻击却被顺着无线信号引导到了其他地方。

    当然，现在向山并没有那种细致入微的能力。

    而武祖向山则在之前的战斗之中，缴获了他直隶游骑兵现在在用的芯片与协议。

    向山发现，那个存在漏洞的协议并没有被废弃，而是打了些补丁继续到今天。

    而向山感到剧烈的头痛，也是因为如此。

    他的大脑依旧有损伤。

    但是没关系，这个胡椒罐子只会更痛。

    C·希瓦吉-21死得大概非常痛苦。

    他是被活活砸死的。算不上强力的双手抡起算不上强力的武器，硬生生将震动一点点的渗入生物的大脑之中。

    甚至向山从头痛之中恢复神智的时候，他已经死去多时了。

    向山意识迷蒙。刚才全力运转内功，剧烈的头痛让他思考几乎中断。

    他现在还处于大脑损伤的状态。强行唤醒曾经受损过的神经回路，就会引发大脑异常放电，引发这种剧痛。

    而且这一次疼痛是从“全部的地方”传来的。

    他感受到了完整的痛。

    ——这个脑子……还真是……

    向山站了起来，抽出声子刀，割开了C·希瓦吉-21的装甲，然后抽出了存储设备。

    但是破坏的一瞬间，那存储设备就烧了起来。

    向山面无表情的将这个硬盘甩到地上。

    自带引燃剂与助燃剂，甚至还有专门的放热剂，配比科学。即使是在无氧环境中或者水下被抽出，也能在短时间内释放数千度的高温。

    很短的时间内释放的能量，区区几千度而已，还无法损伤手臂的外装甲。

    但是，存储设备里面的信息——或者说，那些存储信息的晶体与量子态的亚原子粒子，都是异常脆弱的。

    这个存储设备已经读不出任何东西了。

    想要阻止这种自毁，大概得预先浇上液氮之类东西，将温度降低到那些引燃剂的燃点之下吧。

    向山没有再去尝试剩下的那个胡椒罐子。他知道结果也是一样的。

    这些家伙接触的是阿耆尼王所教授的武学，接触的机密更多，保护手段也更高一些。哪怕大幅度提升了维护成本，那些庇护者也太在意。

    向山将长枪转动两圈? 尖端朝下。他搜寻一下? 检索还有脑活动的游骑兵，然后走过去? 一脚将之踢翻过来? 长枪对准后脑扎下。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枪。

    向山则看向了倒在一边的老锤斯。这老家伙很幸运。那些游骑兵对着彼此倾泻子弹的时候? 老锤斯没有被波及。

    向山走到他身边，道：“老锤斯……看上去很狼狈啊。怎么样？自己能够把自己修好么？”

    老锤斯分外惊诧：“我并没有说过我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

    向山按住自己的额头：“我的错……我应该想到的。该把你的记忆文件也做一个备份。”他沉默了几秒? “不过算了。也没有什么? 事情已经完了。”

    “这……”老锤斯大叫道：“什么意思？第八武神的遗产，这……”

    向山看向了熊熊燃烧的洞穴。

    和那些阿耆尼王弟子的存储设备一样，那边的火也不可能熄灭了。

    “已经没有什么第八武神的遗产了。结束了。”

    向山转过头，问老人：“你能够把自己修好吧？”

    老人点了点头：“是……”

    “那顺便带上这些人的脑子吧。如果他们愿意认罪、接受改造的话? 给个机会也无妨。”

    向山说着? 转向上面走去。

    落下的砾岩已经堆出了一条通路。

    老人大叫道：“你到底是谁？”

    “一个死人。”

    老人愣在那里。

    一直到向山离开之后，他才将手放在头上，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向山向上走着。

    一路上都有交战的痕迹。钻地龙们恐怕也经历了很惨烈的战斗吧。

    向山手指轻轻掠过那些第八武神留下的二维码。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向前走。

    现在，所有的游骑兵都被消灭掉了。甬道之内只剩下各路无人机。还有零星的交战动静。

    向山一路向前走着? 遇上了如同蛇一样的数据线，他就伸手一拽? 破坏表层、电击一气呵成。

    他现在知道这个地下社区的一切资料了。甚至比一些年轻的钻地龙还要熟悉。

    向山就这样一言不发的走着。

    很快，他就来到了这个社区的核心? 那个地下工厂。

    这里也是经过了一番惨烈的交战。地上有许多钻地龙的尸体。他们的生物脑都被破坏了。这是致命伤。

    向山站在这些钻地龙的尸体面前，站了好几秒? 然后双手合十? 接着猜继续向内走。

    他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钻地龙也没有再在这里设置密码。钻地龙是一支呆在黑暗中的力量。敌人走到这里来? 就说明他们已经没有秘密了。这个时候，有没有密码已经不重要了。

    他搬开了一截断裂的作业机械臂，扫开坍塌的运输轨道，进入其中。

    ——有很多人死了……

    向山这么想着，来到了最深层。

    这是一个小仓库，算是公共地盘。里面存储着钻地龙们预备提供给侠客的物资。这里有各色合金，乃至于成品的装甲，兵器。

    但仓库的一角，却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那是一堆被封好的金属零件。

    而最角落，还有一个碳晶体的大箱子。

    向山打开了这个保存箱，里面是一些黑色的规整的陶瓷装物质。

    这正是已经被精制好的裂变燃料。

    向山在仓库中寻找到了几个工程机器人，沉默的组装起这个反应堆。

    他刚好知道怎么使用这东西。

    机器人按照预设的程序开始组装。

    而向山则靠着墙壁坐下。

    他的头有开始疼了。

    紧接着而来的是头晕。

    向山暂时失去了方向感。他仿佛在下跌。

    最后，他的意识重新清醒了过来。

    控制姿态的算法告诉他，他依旧是靠墙坐着的。

    但是周围的景象却不再是那个昏暗的仓库。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看到了坐在对面的自己。

    “哟，伙伴。”那个自己甚至还是肉身的样子……

    不，这边的自己也是。

    向山……更偏向第八武神的向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我明白了，‘另一个我’。”

    这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对话。这只是他的大脑为了理解现在的状况而创造的“幻觉”。

    这个向山的生物脑，可以视作是一个古老的串行计算机，只有一套“处理人格数据的神经网络”。但是，这个神经网络在计算机的调配之下，可以如同单用户多任务操作系统一般，先运行人格应用A，再运行人格应用B。

    人格应用A思考完一个问题的中间阶段，或者耗尽分配的“脑时间”，所输出的话语会暂时归入短期记忆之中。然后，人格应用B被唤醒。

    不同于精神分裂，这里的“人格应用”甚至不是“完整人格”。它更接近于一个意志得外在表现、一个侧面。

    或者用古老术语形容，一个“人格面具”。

    面具之下的“本性”只有一个。

    这就相当于一个人手里拿着两个面具，表演对角戏一样。

    “本来不应该这么麻烦的。”模拟第八武神的人格面具如此说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逐渐整合的。现在这个状态，不过是脑损伤对庞大知识的一个妥协。实际上并没有两个人格。我们只不过是在自言自语。”

    原生向山耸耸肩：“我觉得这个形式的体验还蛮新奇的。”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对话

    归根结底，向山也不是真的具有两个独立的人格。

    两个“人格面具”基于同一个生物脑而运作，并且可以调用的储存资源是一样的。“第八武神”具有什么记忆，“原生向山”就具有什么记忆”。反过来也是成立的。

    那个存储设备中的数据，已经尽数下载到了这具义体之内。

    顶多就是“原生向山”这个人格面具作为一个软件，与新装的人格身份角色应用以及接入[567中文 ]的纳米导体人造神经回路并不兼容，所以有一些念头没法直接得出，需要借助虚拟算法辅助完成。

    这就好像一个学霸与一个学渣面对数学考试的第一道送分题一样。学霸可以连草稿都不打，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学渣抓耳挠腮、冥思苦想一番之后，也可以做出来。

    实际上，向山以后完全可以对神经网络进行重新调整，辅助冥想的思维训练，将那些人造回路与虚拟回路囊括到自己的内功体系当中，不一定需要借助“第八武神”这种虚拟的人格面具。

    他现在所做的，就好像思考一个问题不得法，然后换一种思维方式将之想出来，再用另一个人的口吻说出，接着切换回第一个思维方式，如此自言自语的重复。

    “说到底，我终归不是真正的‘老八’……见鬼啊，第八武神死后，‘向山’居然又三度败亡。”“第八武神”懊恼的说道。

    “应该赢的。”

    “但不一定能赢的。”原生向山叹息，“话说回来，你现在这个状态应该怎么定义呢？真性人格覆面？假性人格覆面？”

    “这还真的很难定义。”虚拟第八武神叹息：“第八武神是武祖向山的真性人格覆面，然后，他将自己的思维复制到一个计算机中——也就是‘我’，之前那个AI，这就算假性人格覆面了。然后你再将这个假性人格覆面载入自己的生物脑……”

    “这已经是超越传统定义的东西了。也无需纠结什么真性假性，如果愿意，完全可以自造一个新词来形容这种特殊的现象。”

    科研骑士团创造过假性人格覆面，也创造过真性人格覆面。但是基于“向山”而诞生的这种在“假性”与“真性”之间复制好几次的玩意，他们也没有见过。

    至少在八十年前，第八武神还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是，话说回来，你居然是……”虚拟第八武神叹息：“我本来以为，我只能够侥幸等到下一个向山。但是我却没想到……居然能够遇到这样一个生物脑。”

    虚拟第八武神盯着原生的向山，一字一顿的说道：“为什么你的生物脑这么像是原装的？”

    向山摇头：“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呢？”

    武祖向山应该已经在二百年前的“唯一败”中，死于约格莫夫与哈特曼之手了。

    “最离奇的是，你居然拥有‘唯一败’的记忆片段？”虚拟第八武神说道：“这可太离奇了。”

    “还不能确定‘被掏出仿星器’的那一幕，就是唯一败的那一幕……”

    “不，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第八武神说道：“那个仿星器，那个义手的样子? 都符合历史的记载。”

    “也有可能是当时在场的其他诸王？或者哈特曼本人？”

    “除此之外? 你还具有向山的童年记忆。每一个武神都缺少关于向山的童年回忆。”虚拟第八武神叹息：“我的‘童年’是一个女孩。我作为一个女孩，生活了超过十年。”

    向山道：“但是这很奇怪吧。既然我的一些念头? 是从童年开始发端? 那缺少了童年的记忆，未免也太……”

    “虽然有些‘乐于助人’的观念? 是在童年发端的。但是‘我’对这件事的坚持，却延伸道了青年? 乃至于贯穿一生。具有这一重心理的人? 才会被认为是武神。”虚拟第八武神叹息：“况且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记得童年的方方面面的，长大之后，‘童年’往往就变成了绮丽的断片。这些暧昧的记忆片段比重其实没有那么大。武祖没有上传太多这些记忆，而已经具有童年记忆的武神也不一定会特地学习一部分。倒不如说? 这些观念本身就渗透进了生涯之内的每一处成就? 所以它们本身具体的种子被忘记了，也也无关紧要。”

    “侠义之中隐藏着的‘向山的想法’，已经无数次的将这些观念重新播种了。每一个人都可以从那些思想之中，找到可替代的‘断片’。每一个人生命都潜藏着成为英雄的瞬间。”

    原生向山点了点头。

    “但是你不一样。”虚拟第八武神说道：“这个生物脑之内，确实存在‘武祖向山’的童年记忆。”

    原生向山点了点头? 但又摇了摇头：“这也不一定能说明，这个生物脑就是当初武祖的那一个。”

    “但是这个生物脑? 又确实是与我的算法最为匹配的。在德拉科鲁兹城做了这么多年的实验，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契合‘我’的生物脑。”虚拟第八武神说道。

    “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原生向山说道：“重生的亡灵也好? 无名的灰烬也罢。现在活着的这个‘我’就是‘向山’。”

    “没错。”虚拟第八武神道：“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反抗——但是……”他话锋一转，“不是最重要? 不等于不重要。这个事情能查还是得查一查的。”

    原生向山点了点头：“不过这事嘛? 陶医生说? 尼娅古蒂或许可以解答我的一些疑惑。你对这件有头绪吗？”

    “首先，我当初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位老朋友。我的做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很有争议’……这说法还太美化了一点。我做的事情本身就很恶劣。”虚拟第八武神苦笑着摇摇头：“尤其是尼娅古蒂。尼娅一直将‘实验室伦理’视作捍卫人类尊严的‘疆界’与‘铁律’。她出生在一个人类没有尊严的地区，所以她格外重视这种事情……”

    原生向山突然开口道：“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哪。”

    向山暂时陷入了沉默。

    “曾经啊……”虚拟第八武神道：“曾经我也不相信我会做这种事。如果尼娅古蒂知道了我这样搞，她会不会和我翻脸呢……当然，她也有可能妥协于残酷的现实。但是我不愿意去面对。除了主动出现的心雨之外，我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老朋友。”

    “其次，我已经死了八十年了。尼娅古蒂不是一个死人，你觉得这八十年她有可能不换位置吗？”

    原生向山点了点头：“很有道理……”

    “不过，在地球啊……”虚拟第八武神低声说道。

    “在地球，就是不知道在哪。”原生向山也叹息道：“也不知道心雨现在又在哪。”

    “火星？木星？都有可能。至少不会在地球。”虚拟第八武神说道：“她来地球的那一天，一定是哈特曼那家伙的死期。一个星球的网络，容不下两名修炼到如此境界的内家高手。”

    说到这里，虚拟第八武神又看向了向山：“不只是那些‘老朋友’们，还有我的‘新朋友’。阿春阿冬他们两个，现在还活着吗？”

    “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修炼我的内功，是因为在一个绿林大寨发现了磁力链。而绿林之所以获取了磁力链，又是因为绿林人之前在尸体上捡到了我的磁芯织物。”虚拟第八武神叹息。

    “但是，数量对不上。磁芯织物是一整套，也包含了你这么多年研究出来的所有武学。而那个大脑标本得到的，只有一条围脖。”原生向山说道，“或许是阿冬将织物分散到其他人手上了吧？”

    “希望如此。”虚拟第八武神如此说道。

    原生向山也感受到了那种悲痛。

    他们两个人格面具共用一个生物脑。当虚拟第八武神产生悲伤的情绪时，代表负面情绪的递质与激素就会被合成出来。当人格面具切换到向山这里的时候，那些递质与激素又怎么会瞬间消失？

    说到底，这就相当于“一个人自言自语，然后想到了生死不知的老朋友。”

    于是，这个人该试图分散注意力了。

    原生向山试图岔开话题：“话说回来，你的回忆之中，也有六龙教的出现吧？”

    “‘六龙教’……”虚拟第八武神脸上表现出一丝凝重：“我生前只是与他们交易，却没有仔细探查——当然，这与他们之中有人潜伏在哈特曼身边有关。查他们，就有可能引来哈特曼，导致我得暴露。”

    “你对他们也知之甚少？”

    虚拟第八武神点头：“他们神神秘秘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叫六龙教……或许他们那个时候都还不叫六龙教。这个组织很早就存在了。”

    虚拟第八武神说的“很早”，不只是针对“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是针对第八武神就义的时间点。

    六龙教存在的时间，至少比这个还要早。

    “但一个存在这么久的玩意，却很少有人知道。”虚拟第八武神叹息：“这是很危险的信号啊。”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蛰伏下去

    “但一个存在这么久的玩意，却很少有人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信号啊。”虚拟第八武神叹息：“这代表他们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自己的诉求。”

    向山点头：“啊，太危险了。我仿佛闻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我的傻逼味儿。”

    “没有人知道他们，就代表他们没有对外宣称过自己的目标，没有表达过自己的诉求。”虚拟第八武神说道：“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形式。真正想要改造世界的人，是不会如此隐蔽的隐藏自己的。”

    哪怕是恐怖组织——一群想要用错误方法朝错误方向改变世界的疯子，也会正大光明的表达自己的诉求。恐怖组织也只是隐藏了自己的组织结构，而依旧保留对外发声的渠道。他们会攻击平民，也是需要胁迫其他国家答应他们的要求。

    但六龙教存在了起码一百年了。这一百年里，所有知道他们的人都只觉得，这是一个“存在于科研骑士内的小型团体”。

    至少向山所见，当初的第八武神乃至现在的陶恩海都是这么觉得的。

    原生向山叹了口气，分析道：“要么，是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诉求太过惊世骇俗，或者说倒施逆行，不会取得支持，甚至就连用其他形式‘包装’一下都做不到……”

    “要么，他们就是根本不在乎旁人怎么想，觉得自己只要研究出了某些技术，就可以自动推进社会的变革，有没有他人支持都无所谓。”虚拟第八武神接口道。

    向山闭上眼睛：“这种傻逼真的是……怎么死不绝呢？”

    这就是超人类主义公司所犯过的错误。

    “我倒是觉得不一定。”虚拟第八武神说道，“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实现人的自由联合’，而是‘研究出奴役人的科学技术’，那么这条路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原生向山陷入了沉默。

    科技的力量没有某些人想象中那样强。至少它还做不到“瞬间解决人类社会的所有问题”。

    但是科技的力量又比另一些人想象中强得多。“人”这种东西是可以被技术任意搓圆捏扁的。

    或者说，“人”这个存在，没有人类自己想象中那样高贵与神圣。

    “可以奴役人的技术，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虚拟第八武神叹息。

    原生理想山用手盖住自己的脸，仰头长叹：“希望不要这要。至少我遇到的六龙教教徒说，他们还是有远大理想的。”

    “哦豁，那更危险。”虚拟第八武神毫不留情的指出，“有什么比‘不能对旁人言说的远大理想’更危险的呢？”

    “是啊。”

    “年轻的时候，‘我们’曾经用‘巫妖王’来比喻自己吧。还记得么。”虚拟第八武神叹息。

    “你记得我就肯定记得啊。”原生向山苦笑。

    这是一个来自经典的古老游戏中的比喻。有一种能让亡者复生的天灾降临在某个大陆上，而亡灵天灾的领袖与控制者，就被称作“巫妖王”。当勇者们讨伐了罪大恶极的魔王之后，一位人类英雄却说? 巫妖王死亡之后，亡灵天灾会失去控制，亡灵会屠戮平民? 所以一定要有一位巫妖王。

    “有些英雄想要成为巫妖王? 是想要窃取亡灵的权柄来控制亡灵? 造福人类。”虚拟第八武神叹息，“但是啊，旁人怎么分辨? 想要当巫妖王的家伙? 是想要控制亡灵的肆虐，还是觊觎亡灵的力量，想要利用亡灵的力量来统治人类呢？”

    一切已死先辈的传统? 会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在过去? 人类不止接受来自社会的、活人的支配? 还会受到来自传统的、死人的支配。

    成为王的家伙? 往往很会取悦亡灵。所谓“国之大事? 在祀与戎”是也。

    反过来说? 能够驾驭“亡灵”的人，就可以统治活人。

    “这种人最好还是要打死。”

    原生向山点了点头：“确实。”

    “除此之外，老二的事情，我们也必须知道。”第八武神补充道。

    老二，第二武神? 是武祖向山在“唯一败”中身死后? 向山的友人们为了继续支撑反抗的大旗而创造出来的“第一个人格覆面”。第二武神取得了一些成就? 但是很快? 武祖的朋友们就因为无法面对这个人而分崩离析。

    “老二是假性人格覆面。根据历史记载，老二没有运用内功的手段，全凭外部支援。”虚拟第八武神说道? “在后续的研究之中，‘假性人格覆面’被泛指一切‘可以通过图灵测试、伪装成特定一个人’的虚拟人格。但是老二应该不是这样的东西。”

    “不然的话，我心中隐藏着的过激。黑暗的念头，以及心雨那种反应，就不是很好解释了。”

    原生向山点了点头：“确实。老四诞生之后，才出现了‘真性人格覆面’这个概念，之后才有与之相对的‘假性人格覆面’。在此之前，人格覆面就叫‘人格覆面’。”

    “老二不一定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假性人格覆面。”虚拟第八武神说道，“同时，他诞生的过程一定是非人道的。这里面多半涉及了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第二武神仅仅是因为“没有内功”等条件符合后世对“假性人格覆面”这个概念的总结，所以被归入了“假性人格覆面”。

    向山有些迟疑：“你是说……”

    “我在德拉科鲁兹城里做的那些烂事。”虚拟第八武神按住自己的额头：“这说不定就是老二诞生的途径。那些老朋友说不定一开始想要做的是‘真性人格覆面’，只是二百年前的技术太原始了，失败了，当时又不存在老四这个可以当做参考的案例。”

    原生向山喃喃自语：“那还真是过分啊。”

    虚拟第八武神点了点头：“是啊，挺过分的。为了胜利，可以视具体的历史条件，向现实做一定的妥协。这是必须的。但是，为了反抗力量的存续而变成自己所反对的东西，只会给世界再来更大的灾难。”

    “毕竟你是一个两百年前的老古董，我是一个八十年前的过时货，他们恰巧都不知道老二诞生的过程。但是这件事我们也不能放下。我们必须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心雨又是看到了什么，才诞生出我这样的存在。”

    向山点了点头：“确实，是很合理的事情。那么，现阶段，你觉得我们应该干什么？”

    虚拟第八武神严肃的说道：“潜伏起来。潜伏到更深处去，调查这个世界的现状，寻找这个时代可行的侠义之道。”

    “但是这个时代可太烂了……”

    “正因为它已经烂到跌破我们想象了，所以我们不能用自己就有点观念去揣测这个时代。”虚拟第八武神严肃的说道，“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为什么要塑造‘侠义’这个招牌吗？”

    “嗯……好像是……”

    “包装啊。”虚拟第八武神道，“在最初起事的时候，武侠电影与武侠游戏正好迎来新一轮浪潮，在全球范围内都很有影响力。墨子形象的二次创作在那一年尤其多。所以你便真的使用这个有源流的形象包装自己的想法。这是我们开始尝试借用已有的共同想象，为理性指出的道路凝聚力量。”

    “至于‘亚伦·斯沃茨’，则是用来精准拉拢最有可能成为第一批反抗者的黑客团体与学者团体的。由于约格莫夫数十年的努力，‘开放获取’已经成为了学界主流认同。而亚伦·斯沃茨是早期开放获取运动的领袖人物，也是亡于暴政的‘反抗者’。”

    “这些都是非常具体的想象，很容易就很唤起对应人群的认同。一千条形而上的理由，也抵不过这两个具体的形象。”

    “只不过，现在的状况又有不同了。现在的官府一直在致力于剿灭‘文化’，所以‘墨翟’的形象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清晰而明确。‘学界’的共同想象，也从‘理想主义的科研共同体’转为‘科研骑士团’。”

    “反倒是‘向山’以及‘向山的伙伴’们……在这个时代，我们自身就是具体的形象，是‘侠义’这个概念的直观诠释。”

    向山摇摇头：“这也太偶像了一点。”

    “所以，不要再以‘武祖向山’的名义使用这力量了。不然的话，我们依旧是再重新制造‘巫妖王’。”虚拟第八武神笑了笑，“毕竟高举侠义大旗的时候……墨翟和亚伦·斯沃茨都是死人了。”

    “还好‘向山’也是个死人，是个‘会死的人’。”原生向山点了点头。

    “然后就是老四，‘守法如法在’。这个口号也是只有那个时代才有用的东西。升华战争才结束二十年，大多数遗民都保留了对旧世的记忆，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有秩序的世界，这个口号可以引导他们重新创造一个可以运转的社会体系。”

    “然后哈特曼那个杂种就摧毁了一切。但至少哈特曼动手之前，老四是取得了成果的。他错估了那些家伙得疯狂程度，他以为约格莫夫还是过去那个约格莫夫。”

    “想要赢的话，就蛰伏起来吧。”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回家

    “蛰伏……也是。”向山叹了口气，“确实，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机会好好了解这个时代。”

    从被尤基挖出来开始，他就一直在战斗。与绿林战斗，与官府战斗。

    真正可以算是“休息”的时光，大概就只有沙尘暴时缩在松鹰城的那一段时间。那位赵老爷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瞎剿匪，而身边的松岛宏与小老弟又是难得一见的靠谱队友。他也是难得将精神放松下来。

    但是那一段时间，他也在有限吸收自己过去的记忆——从绿林大寨内找到的那些。

    提升武功，找回记忆，斩杀恶徒……

    他几乎没有停止过。

    “也是，我当初按照二百年前的古老仪式教徒弟的时候，还真的费了不少口舌去解释我们当初梳理的概念。他对那些‘文化’一无所知……”

    虚拟第八武神点了点头：“是啊。这还是江湖一直用你当年创造的文化维持凝聚力，所以总有文化的种子从江湖流向民间。如果没有江湖，他们连这都无法理解。”

    “蛰伏下去，理解这个世界，同时掌握我的内功。”

    向山点了点头。他现在动用涉及全脑的高等内功，就会引发大脑异常放电，造成头部剧痛的效果。这也需要药物来治愈。

    而在逆转脑内的损伤之前，他的内功都算“尚未恢复”。

    另外，第八武神也带来了大量“八十年前的内功知识”。

    这些知识放在今天，也稍显落后了一点。

    但是原生向山却是二百年前的人物了。

    这些知识，他也需要学习，将之掌握得炉火纯青才可以。

    原生向山再次提问：“话说，关于‘悖论城’，你有什么头绪吗？”

    “悖论城”，陶恩海建议他去看看的地方，就说有“武神”的地方。

    虚拟第八武神思量片刻，然后摇头：“我并不知道这么个地方。这是在第八武神死去之后才出现的。”

    “小八是被舰炮轰杀，死得尸骨无存。”向山思忖道：“那就多半是老九、老十、老十一里面的一个？”

    “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一无所知。”虚拟第八武神耸耸肩：“不过这一点……其实你可以直接找侠客去问的吧。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哪一个武神是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死亡的。只要你不继续假装自己是个‘现在的人’，很容易问出来。或者陶医生的记忆里面找找。既然是他叫你去的，那他一定知道那地方有什么。”

    向山叹息：“话说你觉得……武神会被擒获吗？”

    如果是自己的话，应该能够拼得同归于尽或者自杀吧？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虚拟第八武神叹息：“心雨看起来还是恨着武神的么。如果没有她出手的话，后面三位说不定真的会被哈特曼给捉住。”

    向山叹了口气。

    “不用害怕。只要你消化了我，那至少哈特曼就无法利用内功镇压我们了。”虚拟第八武神笑道，“当你拥抱过去的时候，未来的路就已经打开了。”

    “这一次，我们杀死亡灵，然后将他们拥有力量与权柄的亡骸披在真正的人的身上吧！”

    向山闭上眼睛：“终有一日，我们可以抵达自由的王国。”

    向山再次睁开眼睛……不，严格来说是“恢复视觉”的时候? 眼前的那个反应堆已经造好了。

    他相当于在自言自语之中晃神了一下。

    现在? 那些机器人正在将石墨与铅涂抹在那个反应堆的表面，以隔绝显眼的辐射。

    虽然现在的基准人抗辐射损伤能力很强? 但是这不意味着反应堆不需要保护了。一来? 强辐射依旧会干扰电子设备运转。二来……太容易被检测出来的话，侠客还怎么刺杀？

    向山又利用能够找到的材料? 将反应堆打包了起来。

    向山背上了那个巨大的包裹。虽然那个反应堆是最为纤细的类型，最中间的反应部分长宽高都只有几十公分? 但是算上磁力约束装置和辐射隔绝层可也不小了。

    他现在的义体倒是勉强能塞下这个尺寸的动力系统? 但那样就会造成义体的停摆——辐射、散热的问题都要重新解决。

    他需要找个地方，更改一下义体的布局。

    向山背起了这个反应堆，向上方走去。

    很快，他又遇到了老锤斯。

    “那些家伙已经处理好了。”老锤斯说道? “他们会有一个公正的审判的。如果只是服从命令? 没有主观恶意，并且愿意改正……我会给他们一次机会的。”

    向山沉默片刻：“如果很困难的话就算了。”

    黑谷一脉的钻地龙这次牺牲人数也不少。下手的就是那些游骑兵。

    “以公义而杀，非是以私愤而杀。”老锤斯重复了一句武祖说过的话。

    向山点了点头。

    他一路走来，不会留下俘虏，因为他并没有条件收容与控制俘虏? 更别说进行教育与改造。他自己都是朝不保夕的。但是这些钻地龙不一样。他们很快就要前往下一个根据地了。

    向山挥挥手：“希望下一次再见的时候，是胜利的时候。”

    老锤斯点了点头。

    向山背上反应堆? 继续往上走。

    他现在已经认识路了了。很快，他就来到了洞口前。?

    洞口已经坍塌了一段。应该是密闭空间内铁华燃烧的效果。

    他在地面上看到了两具纠缠在一起的亡骸。由于外装甲破损，所以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尽了? 但是外形的大致轮廓还是清晰的。

    向山看着博尔术的残骸? 神色复杂。

    从周围的景况? 他已经能够反推出发生的事情了。

    向山沉默的掏出了一枚硬盘。那是他在绿林大寨缴获的自己的记忆。

    向山用微微用力，将硬盘捏碎。黑色的碎片如同砂子一样洒在博尔术的胸口。碎片顺着外装甲的裂口滑了进去。

    “我其实应该给你看一看的。说不定你还能多撑一下。”向山嘟囔着，“而且我现在说不定可以改善你的症状了。太急了。”

    这硬盘里的内容，向山已经做好备份了。这只是纯粹的祭奠而已。

    “虽然不知道过程，但是至少在最后，你是个侠客，兄弟。”

    向山稍稍清理了一下上面的石块。路露了出来。向山看到了损毁的载具。

    “‘骆驼’啊。”向山点了点头。

    看样子是有人将这个载具开进来，堵在这里。

    不得不说，挺傻的。如果载具里没有炸药的话，那么那些粗制滥造的外装甲，最多也只能够阻挡几分钟的时间。那些游骑兵可以用重火力轰出来，也可以用声子刀或者高周波刃凿出来。

    当时说不定没有其他办法了吧。只能这样拖延一点时间。

    但让向山感到安慰的是，他没有看到自己人的尸体。

    看起来他们已经提前一步撤走了。

    向山每一次和尤基他们分开的时候，都会约定好碰头的地点，所以他也不慌张。

    向山就这么背着反应堆，沿着一百年前走过的老路，一步步的往德拉科鲁兹城走去。

    “回来了。”

    他对自己说道。

    这个城市倒是有几个第八武神控制过的黑帮据点。只不过八十年过去了，那些据点也未必安全。毕竟这几十年里，阿耆尼王的下属可是一遍遍的搜查着。

    他就这么走着。

    很快，他就路过了这个城市的铁块流道场。

    向山站在门口向内望去，又有一批新的学徒在做入门的训练。这里看不到更里面的情况。

    但是，向山很快就骇入了道场的摄像头。

    他看到了在教导那些入门学徒拳术的郑伦奈欧。

    “老郑现在还不错啊……”向山如此想着。

    他又在城市里稍微绕了几步。

    但很可惜的是，当初那些“朋友”，现在是真的找不到了。

    最后，他朝着胡医生的null堂走去。

    Null堂附近不远处就是孤儿院。第八武神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理所应当的，当年熟悉的人也不在了，甚至连外观都换了一道。

    向山越过这个孤儿院，走进null堂里。比起八十年前，现在这个地方的志愿者都少了很多的样子。

    向山闭上眼睛，内力一送。他很快就潜入了这家医院的系统之中。按照胡医生之前的说法，这里很可能有那些胡椒罐留下的后手。向山之前没法解除，但是第八武神的人格覆面补全了他的短板。

    然后他就这样走进了这家医院里。

    非常奇怪的是，明明向山还背着一个大箱子，但是他就是可以精准避过每一个人的巡视路线。

    他很快就来到了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的病房。

    手术似乎很成功。女孩的体征已经平稳了。人造血液已经注入，看样子伤势是无碍了。

    剩下得就是提升改造率、替换掉那些已经严重受损、彻底不能使用的身体组织了。

    向山轻轻将一块扭曲的金属片放在女孩的枕边。

    这是他从博尔术残骸的残片上取下来的。

    “只不过出去了几个小时啊。”向山感叹：“就这一会呢。你还没有醒来，一个绿林就死了，一个侠客……一个大侠就永垂不朽了。你真该看看那位大侠啊。”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未能归还的记忆Vol.8（上）

    这是向山哀悼博尔术的数十年前。

    向山走到了一处仓库的门口，一脚踹开大门。

    大门之内，是一群黑帮。

    或者说，一群向山。

    向山已经将武器抽在手中了。为了保险，这些黑帮成员并没有配备太好的武道算法，真的要打的话他也是打得过的。

    但是对方毕竟也是“向山”，不可小觑。

    他接下来的指令，会摧毁那些家伙的生命。那些家伙或许也是有“求生本能”的。这么多年下来，但各种药剂的作用下，那些假性人格覆面已经将“向山”的烙印印入了那些本已死亡的生物脑中，所以难保他们没有求生本能。

    尽管向山有控制住这些“自己”的后手，但是他却不敢去赌。这种事是万万赌不得的。

    那些家伙正在埋头阅读文件。有几人抬起头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紧急情况。”向山如此说道：“执行最终卸载程序吧。”

    几个黑帮帮众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提问到：“有这个必要吗？”

    “再过几小时……甚至有可能是几分钟之后，贾库布就会锁定这个城市。瞒不了他的。”向山道。

    另外一名“阴影”询问道：“你为什么不逃走？”

    “因为某种原因，我必须选择可信地死在贾库布面前。只有这样，他才会停止某些行动。”

    “我们中的某一个去替死的可能性？”

    “不存在。”向山摇头道：“你们怎么可以出现在贾库布面前？不可能。我会拼死阻止这种事的发生的。”

    于是，一名帮众站了起来，默默的走到墙角，拿起液态燃料，在周围泼洒。

    另外还有一人则快速脸上网络，开始传播这个指令。

    另外一些人砸开始有序的砸碎可疑的仪器，拆掉设备里的存储单元。

    剩下的人则站在了向山的对面：“有一些事情，你必须自己动手。这样能让我们身上的伤痕看上去更合理。”

    向山点了点头。

    一名帮众站在向山的对面，用义眼的红外信号，将数据传输到了向山的体内。

    向山摇头：“这一切已经无意义了……”

    他刚才争分夺秒去过老锤斯的黑谷一次。那已经上传过了记忆。在“那次上传”之后一直到死之前，他都不会再有其他机会上传记忆。

    “不，有意义的。”那个“向山”笑了笑，“这就是我们诞生的意义。”

    就在这个时候，剧烈的呼啸声从上方袭来。那是巨型轨道舱空降的动静。

    “他们已经集结先锋部队了。”那个“向山”脸色一变：“没时间解释了。来吧。”

    其他的假性人格覆面也抄起了武器，毫不留情的朝着身边人打过去。

    向山确认了文件接收完成的提示，然后点了点头，一棍子砸了出去。

    那家伙的整个大脑立刻变形。

    接下来是十六个假性人格覆面，十六次挥棍。

    有一个假性人格覆面在死亡之前点燃了地上的燃料。火已经烧起来了。

    向山快步跑了出去。

    并不是所有黑帮成员都呆在据点之内，有些人还在外面行走，维持帮派的运转。

    他必须杀死自己见到的每一个黑帮成员，同时在各个地方都留下自己的脚印。

    只有这样才能瞒过其他人。

    时间已经不多了。

    很快，骚动就出现了。哈特曼似乎已经开始包围城市了。

    几乎是同时，一封公开的信息出现在了本地的网络上。

    向山自然也看到了。

    哈特曼的要求，是向山死在他的面前。他必须确认向山的死亡。

    向山计算了一下倒计时。

    还好……

    至少他们可以处理掉自己的那些假性人格覆面。

    他来到了第二个黑帮据点。这个据点的假性人格覆面们已经给根据指令开始高效的互杀? 已经死了一小半。

    剩下的也用枪弹与拳头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些看上去像是战斗的痕迹。

    向山冲着剩下的几个人格覆面点了点头? 快速的前往第三个据点。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在向山清缴那些黑帮据点的时候，不断的有消息传来。

    上任才三年的新领主试图架势载具逃离德拉科鲁兹城? 但是却被阿耆尼王在大气层外射了下来。阿耆尼王不允许任何人离开这座城市。

    “看起来他真的急了。”向山如此想道：“心雨那边暴露了什么……还是我这边？他看到了‘计算机控制人类大脑’的可行性了吗？他也意识到这个技术很危险? 所以想要不顾一切的扼杀？”

    向山这样想着，又与一名在街上走动的黑帮成员彭大一起。他快速扭断了这个黑帮成员的脖子? 然后取出存储设备，一脚踩碎。

    很快? 阿耆尼王就给出了条件。

    “类似向山的家伙? 必须去指定坐标送死”。

    否则的话，这位人类庇护者就会摧毁整座城市。

    真是恐怖的家伙。

    向山叹了口气。他看到了倒计时。在默默估算了时间之后，向山稍稍松了口气。他确实有时间消灭所有的黑帮再离去了。

    必须摧毁这技术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这一门技术可以诞生，但是绝对不能落入哈特曼这种人的手里。

    但是? 看着那些倒计时? 向山却露出了惆怅的情绪。

    保存在地下的那一部分记忆，或许能够在很多年之后回归到下一个向山之中吧。

    但是，从他离开那个密室开始，现在的所有记忆，都注定无法保存了。

    这一部分记忆? 只有几个小时多一点。比哈特曼给的倒计时稍微长半个多小时。

    只有这一段记忆，既不属于“武祖向山”? 也不会属于“下一个向山”。

    “那么……是不是只有这一段记忆才算是‘我’呢？”向山想道。

    但是却依旧马不停蹄的前往下一个据点。

    已经没有时间感慨了。向山从监控之中看到，已经有其他侠客主张自己是向山而进到金属气溶胶里面去了。

    那些侠客的“代死”现在看来意义不大。哈特曼似乎有办法甄别向山。所有的普通武者都被杀了。

    尽管这种举动很无意义? 但是……

    都是好人。

    向山非常焦急。或许他每慢一秒，就会有一个江湖同道因为“替死”而就义。、

    必须再快一点。

    绿林已经点燃了他平素所用的那个仓库。里面的东西也给炸掉了。

    这也可以做出一个假象来——向山正在和那些黑帮开战。他们在最后时刻的交战? 美术与积怨的爆发。

    一切都是合理的。

    向山又在街头巷尾击毙了几个来不及进入掩体的假性人格覆面。

    在将他们消灭之后? 向山稍微探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民众已经被聚集起来? 大声的呼救。他们在请求一个侠客拯救他们。

    向山微微叹息，前往最后一个据点。

    据点之内，阴影帮的假性人格覆面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互杀工作。剩下的人甚至将雷管埋进墙面，准备将这里彻底炸平。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向山还没有完成清洗工作，阿冬就找了过来。

    “向山……”断壁残垣之中，阿冬开门见山的说道：“逃吧。”

    “什么？”

    “逃吧。你一定有办法的。”阿冬叫道，“你可是升华之战时期的大侠客，武道之祖……”

    “对面也是升华之战时期的大鹰犬，内功绝顶强者。”向山耸耸肩，用长棍拍碎了一个存储设备。

    “现在还在做这些……还在做这些！有什么用啊？你马上就要死了！求求你，再想个办法……想个办法啊！”阿冬突然激动了起来。她大声叫道：“你可是……”

    向山思考片刻，说道：“这帮派所编制的集体记忆，有可能会成为绿林的种子，还是得仔细的消灭的。”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现实的理由了。

    向山望着穹顶之上隐现的银星，平静的说道：“那边的‘老朋友’就给了这么一点时间，别的事也干不了了。就当是为这辈子的故乡再做一点贡献吧。”

    阿冬看起来完全无法接受这一切。她跪倒在地上：陌生的人跪倒在地上：“可你怎么办……你还没有……向山，你不应该就这样死在这里。你可是复活的向山，你……”

    “‘向山’至少已经死了七次了，没什么不应该死的。”向山看着天边的一抹白色，道：“我愿为这个世界献出一千次生命……只可惜这种事不是死得多就能成功的。看起来这一辈子确实到头了。”

    两人又激烈的争辩了几句。看起来阿冬始终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向山叹了口气，从身上扯下早就准备好的磁芯织物：“这是磁芯织物，里面的内容，是几条磁链。”向山说道：“我这辈子也就这么一点念想了，失传还蛮可惜的。没来得及验证威力，但就算以‘向山’的眼光来看，也称得上理念不俗。在战斗之中打磨的话，会优化到更强得地步吧。”

    阿冬似乎更加崩溃了。她捧着那些织物痛哭。

    但是义眼却没有泪腺提供眼泪。

    向山最终只能硬起心肠，骇入了这个伙伴的义体。

    “不……你不能……”阿冬惨叫道：“向山，你给我住手……不，你不能……堂堂侠客，不能强迫别人！你不能！”

    但是阿冬的义体却自顾自的站了起来。


------------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未能归还的记忆Vol.8（下）

    目送阿冬远去之后，向山叹了口气。

    “是个好侠客。”他在心中默念，“超越对我的执念吧。届时，你一定可以看到人类应该看到的风景。”

    祝福完友人之后，向山转了个方向。

    虽然老郑是个外功挺不错的武者，但是他从来就没有接受过作为侠客的训练。他自己琢磨的反侦察技巧，在三百年多年来不断发展的侦查技术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

    “郑老师，难得见到您哈。您居然在这个点跑过来了？”向山礼貌的问号，一如当年那个孩子那样。

    老郑出神地望着阿冬远去的方向：“这也是内功吗？”

    向山点了点头：“修炼到很高境界的内功呢。”

    向山现在确实确定了，自己在内功上确实超越了“武祖向山”，甚至在今日也追得上第一梯队。目前肯定比他强的，应该只有哈特曼和祝心雨两个人。或许两人的弟子，以及没见过的英格丽德、阿纳托利外加科研骑士团内认知科学研究者会更强，但他们也不可能超过祝心雨与哈特曼的上限。

    绝对是第一梯队水平了。

    而且，瞬间输出训练集制作临时AI，也是他索绪尔神域特化的一个方向。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技巧。

    不过……

    ——看来阿冬也变了不少啊，老郑居然没认出来。

    虽然郑伦奈欧不懂内功，不像内家高手那样可以通过肢体的细微动作判断行为之下的人格，但是阿冬也曾经是他得意的学生。在武馆时代，阿春与阿冬跟老郑关系都挺好的。

    现在居然没认出来。

    ——应该感叹“人真的易变”呢，还是应该感叹“我这是一个自我的人”呢……

    向山脑内居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老郑也是来劝向山离开的。向山婉拒了这位的好意。他内功一放，再次骇入这位武者的系统之内，删除了最近的记录。

    “好了，郑老师。我刚才删掉了你硬盘里最近半小时的记忆情报。希望你有用生物脑记住刚才的对话。忘了也不要紧——如果你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就告诉自己‘我刚才做了件好事’。”向山拍了拍郑伦奈欧的肩膀：“您也该考虑逃命的事情了。等下我暴露了之后，你下场也不会太好。而且那个‘删除’的痕迹还是有点明显的。现在可没空伪造痕迹了。”

    说完，他离开动身，朝着城市边缘走去。

    在那边，胡医生似乎与官府人产生了一点冲突。看起拉埃阿耆尼王的轰炸宣言引发了广泛的恐惧，然后恐惧引爆了动乱。

    向山身后，郑伦奈欧呢喃道：“……很多年前我就没能教你太多，反倒是你让我明白不少事情。如今我也不敢说能教你什么。不过是道别而已。”

    向山对着郑伦奈欧挥挥手。他继续奔跑，郑伦奈欧似乎还有不甘心的地方。老人跟了上去。

    但是向山没有再去看这位老人了。他的意识在城市之中巡回，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没法不快。

    他已经“看到”了被打翻在地的胡医生，以及一群正准备下手的庇护者。

    向山内力再催，远程剥夺了这些联网士兵的控制权。

    那个武官似乎是个精锐，居然挣扎了一下。

    但此时此刻，双方已经足够近了。向山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抄起自己随身兵刃投掷出去。长棍如同投枪一般贯穿了那个武官的脖子。

    在那武官的脑子被震碎之后，向山才落地。他反手抽出了自己的兵刃。

    胡医生挣扎着叫道：“别这样……你比他们更有价值……别这样……”

    但实在没时间好好告别了。向山只是向这一次抚养自己的人看了一眼。

    随后，他就对着周围说道：“不要恐慌，同胞们。我就是向山。货真价实。”

    他将长棍指向天空，道：“来得好，哈特曼。但是，这一切毫无意义。终有一日，会有另一人获得这份遗产——我会再回来的。”

    一缕沙尘被风吹过，如同流苏环绕。

    向山一步步踏向未知的金属气溶胶浓雾之中。

    这一瞬间，对“死”的恐惧到达了顶点。

    然后，他跨越了过去。

    他背负着数以百计的恶棍性命，也背负着同等数量的假性人格覆面的期望。

    他这一生奉献给了技术，为此作恶，也为此将希望赌在下一人身上。

    他此生一事无成。

    但唯有此时此刻……

    向山抬头看着天空。

    她此时此刻在哪里？

    这里的情报，会传到她那里吗？

    “我算是为你而死了一次吧。”向山道：“景老师好多年前就说过，公心私心，也不总是泾渭分明的，对吧？那我就当我是为你而死一次了。”

    不过身死八次，却只有一次为你……也真算是个无情的男人啊。

    不不不，话说回来，现在的这个自己——由女性的生物脑、女性的底层编码构建的男性角色，可以算传统意义上的“男人”吗？

    ——啊，都无所谓了。

    在这最后的时刻，向山居然想到了一首很应景的歌。

    “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希望她可以看到啊……

    向山唱着这首《霸王别姬》，走进了金属气溶胶之中。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向山高歌这一段的时候，他捕捉到了气溶胶内无人机的声音。他们似乎在使用一种特殊的声波信号交流。

    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

    很快，向山就踏出了金属气溶胶的范围。

    不对……

    只是一瞬间，向山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对面依旧是金属气溶胶。只是这一块区域没有金属气溶胶。

    就好像是台风风平浪静的台风眼一样。

    磁场。

    他刚才好像穿过了某种磁场。哈特曼特意用这些特殊无人机勾勒出了一块没有金属气溶胶的区域。

    一台更大的无人机悬浮在正中央……不，那不是无人机！

    那只是“设计风格”与哈特曼惯用无人机一脉相承的机器。那是武者的义体！

    “无人机”朝着向山发动了内功攻击！

    向山瞬间反击。那无人机几乎是瞬间被控制。

    这家伙的内功绝对不弱。应该是机械境或者数学境。在地球，至少能横压一城。

    但是，他居然被派到这里来送死。

    向山再一次投掷出自己的兵刃。长棍贯穿了外装甲。还不等这悬浮的机体落下，向山就跳了上去，硬生生拔出生物脑。

    但是，一道电磁信号却传了出去。

    向山抬头看，却发现天顶上的一台无人机，居然伸出了一根数据线。

    这根数据线连入了气溶胶的深处。

    向山这才四下张望。看到地上一地的尸体后，他立刻明白了过来。

    这就是阿耆尼王甄别“向山”的手段。

    如果这个家伙一直没有传出“败亡”的信号，就说明来送死的武者内功水平很低。

    而在太阳系网络与他交战的“那个疑似向山的内家高手”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骇入。

    “你还真是狠的，哈特曼。”向山笑了笑。

    这里既是指定地点了。

    剩下的，不过是等待死亡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他是男人也好，是女人也罢。是向山也好，是祝心雨也罢。

    纠缠了他一生的“对自我的疑惑”，在死亡面前居然变得不值一提了。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次为祝心雨站出来了——至少结果上可以这么认为。

    “祝心雨眼中的向山”终于做到了。

    向山高歌：“我心中你最重悲欢共生死同你用柔情刻骨换我豪情天纵我心中你最重我的泪向天冲来世也当称雄归去斜阳正浓……”

    太阳的光也穿不透这厚重的金属气溶胶。

    但舰炮的光闪耀的时候，向山坚信，自己的“精神”必定更加耀目。

    除了无人知晓以外。

    …………………………………………………………………………

    胡医生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那贯穿天地之间的舰炮光辉。

    “空散人。”意识之中的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关于武神的消息，你有头绪了吗？”

    胡医生意识边缘闪过那日所见的黑袍人，但是却摇头道：“没有。”

    他内功有成，已经可以避过各种恶意监控进行有限的思考。

    “看起来他确实还没来找你。”那声音有些可惜。

    胡医生说道：“倒是你，这个时候找过来，不要紧么？我可是还被阿耆尼王的弟子监控着的。”

    “他们现在全部都进入地下围剿钻地龙了，发现不了。我会为你扫去一些痕迹的。”那声音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铁心法王在阿耆尼王身边的地位，还在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之上。”

    胡医生沉默良久，问道：“你们……真的是武祖的崇拜者吗？”

    “我们崇拜作为真理探求者与创造者的武祖。”那声音如此说道。

    “你们……真的是为了第八武神而集结起来，对抗阿耆尼王？”

    那声音带有笑意：“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呢？空散人。”

    胡医生没有说话。

    这个神秘势力是在阿耆尼王以EMP轰炸大陆之后找上他的。他们自称是在那次事件之中受损的科研骑士，他们打算集结起来，报复阿耆尼王。当初胡医生脑子一热，居然真的信了。

    但是仔细想想，这个组织……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前往自己的密室。

    但是在密室门口，他顿住了。

    里面有人。

    胡医生气息变得很险峻。他沉默的打开门，同时拔出随身携带的枪械。

    一个盘膝坐在他的手术台上，怀中抱着一把两米长的大剑。

    ——啊……

    胡医生浑身一颤。

    是那天那个人……不，不是……气质又有微妙的差别……这……这是……

    “哟，胡医生。”向山对着他打了个招呼，“我遇到了点麻烦。我猜你能够活到今天，一定也有点倚仗。阿耆尼王很快就要找过来了。帮个忙。”

    一如八十年前。

    一如昨天。

    胡医生跪倒在地上。如果能流泪的话，他应该已经看不清眼前了。

    他点了点头：“老规矩……”

    胡医生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

第三卷卷末总结

    主角：

    失去记忆的武道始祖，似乎曾经是掀起技术革命的研发者。数月之前，其头颅被人在垃圾场发掘出来，当时他连名字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名为“约格莫夫”的敌人。现在已经通过陶恩海与第八武神的记忆，掌握了过去的部分真相。。

    头部：成分未知的高强度合金打造的半个头颅，以及最近用普通合金打造的头盖骨，内里有武道芯片与存储设备。容纳着陶恩海那一双现代的“光学奇迹”义眼。

    动力系统：获得了第八武神未曾使用的裂变炉子，但是暂时没有安装上去。

    Persona：“小八”，武祖真性人格覆面“第八武神”以自身为蓝本创造的假性人格覆面。向山将这个人格覆面载入大脑之后，可以利用这个人格覆面施展超过自己生前的内功。

    现在可以公开的设定：

    极道共识疗法：窃国之实、秘密侠义战争与升华战争连续发生，导致了部分学者对武祖、万机之父“理性”这一共有理念的彻底背离。这部分学者想要以“感性”来重塑文明，创建共识。他们要“超越理性的藩篱”，要“诗意的栖居于社会”。他们利用拓世者们开发出来，缩短学习时间、降低学习成本的技术，辅以认知科学的研究成果，创造了极道共识疗法。“极道共识疗法”之所以叫做“疗法”，就是为了快速更改人类的共同想象，推动上层建筑的革新。他们要治疗“社会的心理疾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实验在最初就产生了偏差。“共识记忆”之中“对非团体成员的仇恨与破坏欲”不断放大，最终形成了一种精神瘟疫。

    人格覆面persona：关于“真性人格覆面”与“假性人格覆面”的设定可参考第二卷卷末总结。但是，人格覆面并非一开始就分“真性”与“假性”。第四武神的出现，让人们确认“以生物脑承载他人的意识”是可行的道路。第四武神被称作“真性人格覆面”，与之相对的自然就是“假性”。但是第二武神与第三武神实质上却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真性人格覆面”。他们的诞生过程，可以比想象得更加不人道。

    ——————————————

    关于引用与致敬：

    本卷卷名“谁悲失路之人”来自王勃的《滕王阁序》，与“向山难越”这一称呼的灵感来源“关山难越”为上下句的关系。

    本卷卷首语来自鲁迅的《墓碣文》。

    本卷引用歌曲为《霸王别姬》，本在本作的一部同人作品中偶然出场，我觉得太适合作为第八武神的绝命词了，所以用上了。

    本卷主要致敬对象包括但不限于《女神异闻录》系列与奥特曼。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我考虑过第八武神的人格覆面“回归”时采用什么状态作为“祝贺”。我考虑过使用“奥特曼的变身画面”，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女神异闻录5》的觉醒画面。

    虽然从“泽塔的动作”突然一转“女神异闻录5的觉醒画面”有点意外，但是……泽塔他的师父赛罗先生，一听口音就很会用persona。而泽塔的教官梦比优斯先生，一听口音就会用很多不同的persona、他们曾经在地球上参加过怪盗团，当时银河也在。

    ——————————————

    最后谈一谈感想。

    首先依旧是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感谢各位的订阅与打赏。也感谢各位愿意继续看这个故事。

    《谁悲失路之人》的卷名，实际上隐藏着一种对“失路之人”的悲悯。失去了记忆的向山不记得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失路之人”。而这一卷后期出现许多角色，例如博尔术、胡医生等，乃至于只有很少戏份的祝心雨，都在“失路之人”的范畴之内。

    而以往自己的道路后重新拾取，一失一得之间，行路者往往会更加明确自己的目标。

    所以才会有这一卷。

    对比第一卷和第二卷，这一卷在结构上倒是更让我满意了。从上一卷就在铺垫了“天外名侠”陶恩海开始为第一个高潮，从陶恩海之后，自然引出了“第八武神”。而“第八武神遗产争夺战”的导火索，正是陶恩海突围战。

    两件事的联系并不算紧密，但也还是演有因有果。

    全卷情绪的最高潮，我自认也应该是放在向山回忆过去、拥抱第八武神，以及第八武神化作persona反杀的瞬间。

    之后数章也都是收尾性质。

    在结构上，这一卷比第二卷更加健康。这很好。

    不过，这一卷也有其他需要进步的地方就是了。

    另外，本人现在还在南京参加未来局组织的科幻讨论活动，所以明日请假一日。

    下一卷《真·武神转生》，将会进一步揭开过去与武神的故事。


------------

第一章 泄密事件

    “那么……”向山谨慎的斟酌词汇：“英格丽德·格拉纳特女士，请你再复述一遍泄密的过程？”

    向山对面，英格丽德翻了个白眼：“怎么了？你才当了一天的负责人，就沾染上官僚的恶习了？你不会看报告吗？”

    就好修昂景宏图预料得那样，向山在学者团体内确实是很受欢迎的个体。

    在去年一年中，他对“奧贡”探索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到目前为止，这个年轻人也没有表现出道德上的激进与瑕疵。

    另外，他还是第一批接触奧贡的人之一。

    就好像景宏图说得那样，这可是一种巨大的“政治资本”。

    向山讪笑：“这不是想要再确认一下吗？说不定可以找到更多细节呢？”

    “没有。”英格丽德翻了个白眼：“不是我的错。”

    向山叹了口气。

    现在是2030年的后半年。

    在这短短的半年之中，罗摩项目可谓是鸡飞狗跳。

    就在上个月，这个项目就出现了巨大的危机。

    有一个黑客，将一组来自罗摩项目的代码贴到了黑客们的网站上，并留下了“这好像是某种特殊的算法，但是我完全看不明白。有谁知道这是什么吗？”的留言。

    这是大问题。

    2029年是罗摩项目突飞猛进的一年。向山创造性的将某些“意义不明的外星垃圾”当做明文破译，并取得了成功。向山与工程部的其他科学家们有条不紊的从外星垃圾里面取得了各种数据，并将之转化为二进制代码，存放进计算机之中。

    最开始的时候，罗摩项目的官员还担心，这些代码里会不会藏着什么超级AI之类的，对现在人类充满恶意，可以瞬间毁灭人类。但是向山没费什么功夫就说服了他们。

    原因很简单，外星人的计算机虽然在数学上也属于“等价于图灵机”的结构，但是工程架构上与地球的几种都不同，是一种全新的图灵机工程实现。地球计算机从硬件到底层协议都与它不兼容。

    在地球计算机的视角下，这就是一段无法理解的乱码文件。

    而在这之后，各路人才就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从逻辑、数学、进化心理学、生物学、语言学等多个不同的角度开战工作。

    所有人都在想着要将那些神秘的代码给破译出来。

    而事后检查的时候，罗摩项目的安全部门很快就锁定了泄露源。

    那居然是来自英格丽德·格拉纳特。

    英格丽德用自己的私人计算机复制了一部分来自“奧贡”的数据。在这之后，她带着自己的计算机离开了园区，回国休假。而根据英格丽德自己的说法，她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可以随时随地的思考，记录自己的灵感。

    但是，她的计算机居然将里面的内容发送了出去。

    目前上不知道英格丽德泄密是单纯因为计算机出现安全漏洞还是因为她自己存在背叛行为。

    而在这之后，又发生过两次泄密事件。

    这两次都是有一定二进制代码泄露了出去。

    只不过，这依旧是无法在地球计算机上运行的代码。

    估计窃取这玩意的黑客也不知道这意义不明的乱码文件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所以他才不得不求助于黑客社区。

    而万幸的是，地球上还没有人能看出这一段数据的真面目来。

    有很多黑客社区的人间干脆就质问那位窃取数据的黑客，这是否是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他是否就脸滚键盘弄了一堆乱码出来耍大家玩

    但是，那个窃取数据的黑客却说，自己以自己的ID作为担保，这绝对是有意义的。

    他从几个不同的语言学家计算机里扒出这些数据。而这些语言学家又都有在欧洲一家科技公司挂名。那名黑客表示，自己怀疑那个资本正在构建基于“自然语言”的技术霸权。

    比如说创造出出产各种文艺作品的AI，或者超越时代的翻译软件，或者基于自然语言运行的AI……之类的。

    那个黑客的想象其实相当的无稽之谈。

    那家企业其实主打的是语音AI和翻译软件，与很多语言学、认知科学的学者都有一定业务上的往来，而英格丽德也只是那些收到赞助、去挂个名的专家学者之一。而好几个罗摩项目的学者与那家公司有业务往来，也不是巧合——毕竟这个项目惠及全世界最精锐的学者。

    但是，那个放出信息的人却是一个非常有名的黑客。

    而且那代码也确实是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毕竟根本就不是地球计算机现有可以运行的东西】，但是好像确实很有逻辑的样子。

    “祝融”，一个专注于从大企业窃取技术资料，然后将之无偿共享出去的黑客，一个信息时代的网络游击队员。

    在这之前，他已经窃取或拆解过许多个大企业的资料了。

    对于罗摩计划特别项目来说，这可是重大事件。整个园区都被第一时间控制了起来。

    随后，原本的研究部门负责人也因为对信息管制不力，所以光速辞职了。

    而在各个大国的博弈，以及学者团体内部诉求之下，几个国家都推举了人选，竞选这个职位。

    据说，就在他们扯皮的时候，第四起泄露事件发生了。各个大国也是在顾不上扯皮，仓促的达成协议。

    而正如景宏图也预料到的那样，向山以不小的优势取得了这个职位。

    在一个简短的就职仪式之后，向山就成为了罗摩项目研发部门的负责人，并且立刻参与到追溯信息泄露问题、减小事件对外界影响的专项工作小组。

    而他之所以选择跑来询问，实际上也是景宏图告诉他的。

    “不管怎么样，想办法直接干涉这件事的进程。”景宏图是如此告诫向山的。

    向山当时十分不解：“读报告不行吗？我觉得我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那些专业人士不可能有遗漏的吧？有用的情报应该都能在报告里读到……”

    “重点不是效率，而是向外界传达信号，是表态。”景宏图摇摇头，“你要让他人知道你在关心这件事……”

    向山更加困惑了：“关心这件事，不应该专心阅读已经整理好的资料……”

    “不，‘实际上的工作’不是重点，重点是‘表达自己的态度’。虽然你现在可能不懂，但是要记好。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僚’，‘表达倾向的魄力’比‘实际工作的能力’还要重要。这是和你熟悉的学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然后呢？这又有什么意义吗？”

    “就算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你也会得到一个‘我在积极为组织背黑锅’的好印象。这对你以后也有好处。这是最坏的情况。而往好处想，这件事是在你的上一任任期内爆发的，与你没有关系。而当它解决的时候，你却与这件事有深刻的关系了。”

    “但是这件事最终解决了，也是得益于网安部门专业人士的努力吧？”

    景宏图耸耸肩：“没错。但是这浅显易懂的‘规则’之下，还存在‘潜在的规则’。按照这‘潜在的规则’，事件的解决就与你的‘英明决策’有分不开的联系。”

    “也只有在趁着有权限的时候对这件事表示出兴趣，你才有机会在后续的进程中对它做出干涉。”

    “所以，小向，记住，无论如何，都要表达出自己对这件事的关心。”

    “想要掌握改变世界的‘力量’，你就要学会运用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回想起景宏图的话，向山还是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对英格丽德说道：“英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件事我们必须得解决了。”

    “所以你就去解决呀？”英格丽德很是不满：“你和我聊天更改变什么呢？”

    向山身边的另一名联合国官员摇摇头：“格拉纳特女士，我希望您可以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现在大家身上都有嫌疑……”

    “都有嫌疑？你是指什么？那个病毒是我们当中的谁故意带进来的？”英格丽德眉毛扬起：“怎么可能？那群黑客甚至不知道那段代码是干什么的！我们之中有人有那种倾向，那么他们就不是在那推测那些代码是干什么的，而是将‘反对大国偷偷解剖外星友人’的旗号打出来了！”

    那名联合国官员反问道：“这也有可能是情报人员不知道如何安全的传递这段代码，所以将之放到网上，然后用私密渠道讲述他的性质呢？”

    英格丽德感到有些头疼。她是真的不想和这些家伙纠缠下去了：“我完全想象不出是哪家的情报人员。‘共济会’还是‘犹太人资本集团’？”

    那名联合国官员敲了敲桌面：“注意您的措辞，格拉纳特女士。”

    “而且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更有嫌疑的人吧？”

    “你是说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吗？”向山打断道：“由于约格莫有参与过‘开放获取运动’极端派的嫌疑，所以他已经被控制起来，接受调查了。如果他不能洗脱嫌疑的话，或许就得在合众国的监狱呆上一辈子吧。”


------------

第二章 黑客社区

    向山在房间之内，拿起自己的平板访问着那个黑客社区“The Risk”，“风险”。

    版头还有一串血红色的大字，“Catch Me If You Can”——“有本事来抓我吧”。

    总之从社区名到这个版头的素材，就透露着一种“非法”的气息。

    黑客有很多社区的。黑客们的社区自然也是要分很多种的。有一些就是单纯的讨论一些计算机的知识，一些编程的心得，共享一些自己写的程序。插件、补丁，算不得什么危险地方。

    但另外一些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教授远程控制技术、免杀技术，甚至提供远控、免杀、DDOS的服务。他们会教人盗号、入侵、渗透、编写木马、反向工程……

    这种网站在绝大多数国家都是“非法”的存在。规模一大，就会引来大国安全部门的注意，然后网站就在各种打击之下无法访问，从此消失。

    这类网站多如牛毛又不会长久存在，随生随灭，但是又杀之不绝。

    不安分的灵魂永远不缺。

    当然，向山此时此刻尚没有这么多感想。

    他对这个网站的第一印象就是……

    创建者一定是个沉迷老电影的中二病。

    “Risk”是一部关于著名黑客的纪录片，而颇具挑衅意味的“Catch Me If You Can”都是犯罪电影的名字，还算有点小名。

    向山点了进去。前几日，他在网安部门的监控之下，临时注册了一个“Ramanujan”【拉马努金/罗摩奴阇】的ID。

    这种网站是标准的“游击队根据地”，不需要用户提供任何身份证明，只有一个ID与一个密码就行。向山本来觉得自己是“罗摩计划”的负责人，所以用一个“Rama”的ID就很合适。但是“Rama”这个ID又很不幸的被人抢占了。于是向山只好选择“Ramanujan”——这个名字属于一位伟大的数学家。而在那位数学家之前，还有一位吠陀教圣徒也叫这个名字。他是罗摩奴阇派的创始者。这个名字的含义类似于“罗摩的弟弟”。

    向山发誓，自己真的只是随便用搜索引擎找了一下关键词，没有特别刻意的要取一个很帅的ID。毕竟网安部门的人还在盯着，他也不好意思翻阅词典去找顺眼的词。

    而向山现在在看的，则是那些黑客对那一连串不明代码的讨论。

    顺带一提，失窃的数据在后续的文件之中将以“悉多”作为代称。

    在神话之中，“悉多”是“罗摩”的妻子。悉多曾被十首魔王罗波那劫走。而罗摩则在神猴哈奴曼的帮助之下，寻找到了十首魔王，并且将之击败，夺回了自己的妻子。

    黑客们实际上还是很敏感的。虽然他们看到了一串地球计算机无论如何都不能运行的数据，但是在“祝融”威望的保证之下，他们看完了“悉多”的这些代码，并确实感受到了里面的“规律”。

    这似乎是一种高度基于“经验”与“直觉”的感受。

    这个事实出现之后，那些黑客们反而兴奋起来了。他们开始猜测这“悉多”“到底是个什么黑科技”。

    毕竟，“悉多”真的不像运行于本世代计算机上的玩意。

    而那家位于欧洲的翻译软件公司，据说已经被黑客们打得像个筛子一样了。那些黑客正在那家翻译软件公司设备的每一个角落里，寻找可以为这些代码提供运转条件的协议、工具、插件什么的。

    他们当然一无所获。

    但是“一无所获”本身反而激发了这些黑客的兴趣。

    在一部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眼中，事情大概就是……

    “居然藏得这么深，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于是黑客们提出要群策群力来破解谜题。有几个黑客已经在当场讨论“我们能不能写个模拟器出来运行这些数据”的事情；。

    向山还是蛮关注这个问题的。

    因为研发部门这几个月也有人在做类似的尝试。向山也有参与一部分工作。

    当然，向山觉得最有希望的方向，还是还原出那些外星垃圾原本的样子，然后再做其他尝试——比如给它和地球计算机之间写一个兼容协议，或者在外星计算机里面编写地球的系统。

    毕竟暂定代号“奥伦米拉”的外星垃圾，也是个图灵机的工程实现。从零开始摸索进行编码还是可以的。

    把一台现代的裸机放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计算机研究人员面前，那些研究人员也有可能摸索出编程的方式。虽然肯定没有现代程序员写得好，但至少可以跑起来。

    不过，这些黑客天马行空的脑洞，还是给了他一些触动。

    这些黑客并不知道“奥伦米拉”内导出的数据全貌是什么，更不可能知道“悉多”所包含数据的的“功能”【毕竟向山都不知道】。这些数据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段形状非常奇怪、并且暂时无法运行的“黑箱”，根本看不到“箱子里面”是什么内容。

    但是这不妨碍他们用各种手法去折腾“悉多”所包含的那些代码。

    正是因为“悉多”太神秘了，所以越来越多的黑客想要来一窥究竟。

    到了这一步，“悉多”所包含的数据真面目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它变成了一场只存在于少数技术宅中的狂欢活动。

    黑客们也在铆足了劲的破解。

    而这些动静，最终也惊动了罗摩项目的安全部门。

    准确的说，是网安部门的技术人员浏览这个社区的时候，发现了这段数据。他们敏锐的察觉到了问题，然后下载了“祝融”公开的数据，并将之与罗摩项目内部的数据进行对比。

    到这时，“泄露事件”才算被发现。

    在事发的时候，几个大国就想过要打掉这个网站。但是“祝融”在几天之前就上传了这些数据，并出现了数千次下载与访问。而这些数据又有可能在一些更封闭的社区之内被二次共享。

    总之，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专家分析，现在端掉这个社区，只会更加刺激那些黑客。

    最好的办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装作不存在。

    而向山也因此才得以看见这些讨论。

    不得不说，其中有些点子还挺有意思的。向山都暗暗记了下来，打算和研究部门的人交流一下，自己也做一做。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有那么点尴尬的现实。罗摩计划立项仓促。除开合众国下场最早，有提前布局之外，其他所有国家都被这么一件事打乱了手脚，只派遣了“信得过同时有能力”的学者。首先还是“信得过”。所以，罗摩项目园区内的学者，虽然都是顶尖层次，但同层次的人物外面也有不少，不可能全都囊括。

    而更可惜的是，对“破解”有着特殊天分的家伙，个顶个都是不安定分子。这些黑客在计算机科学领域或许是能够留下小小一笔的人物，但是他们几乎不可能通过政治审核，进入罗摩项目的这个园区。

    他们的视角，他们的技术观念，和向山这种科班出身，强调“建设”的大相径庭，所以他们提出的点子，很多都是向山过去没有想到的、容易忽略的。

    这甚至让向山产生一种“要是他们也能参与研究就好了”的念头。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

    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

    “请进。”向山开口说道。

    推门而入的是胡干事。这位负责协调共和国学者与园区组织的干部，向山已经很熟了。在向山接任研究部门负责人的职位后，胡干事几乎就专职负责与他对接了。

    胡干事热情的说道：“向主任，这位是老家来的同志。听说你们是见过的。”

    向山看见胡干事身后的人，有些惊讶：“雷干事？”

    来人正是当初将他招募进这个项目的那位剑眉星目的军人。数年不见，这位军人面容没有任何改变。他一个立正，对着向山敬了个礼，道：“共和国解放军，驻联合国军事参谋团，雷朝阳。实在不好意思向研究员，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没有告诉您我的真名。”

    “这次您连肩章都带了啊。”向山扫了一眼：“我该称呼您雷大校？您前几年应该不在联合国军事参谋团工作吧？”

    “叫我雷参谋雷大校都行，您要高兴叫我老雷也成。”雷大校笑了笑，很好说话，但是没有回答向山后面的那个问题。

    很快，在胡干事的说明下，向山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雷大校这次来这边，是参与暂定名为“哈奴曼项目工作组”的。这个工作组是针对“泄密事件”临时创立的，理论上的负责人是向山。

    而雷大校则是负责向山与共和国军方对接的人。

    向山皱眉：“军方……这件事与军方有关？军方也要出面吗？”

    “现在还说不准。”雷大校摇了摇头：“这一次事件已经被定性为‘恐怖袭击’了。如果‘罗摩项目’的真相被流传到社会上去，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动荡。所以，各国将会通力合作解决这次事件。”

    “至少，‘祝融’这个危险分子一定要控制起来。”


------------

第三章 “火神”们

    罗摩项目是一个特殊的项目。这可能是第二次出现“所有大国都心存默契的掩盖一个秘密”的状况——第一次是“核武器相关技术细节”。

    除了学者们在享受“发现未知”的纯粹快乐之外，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对现在这个脆弱的国际局势产生影响。

    更别说“泄露”的事件了。

    “外星人真实存在”这个事实，会对大众的心理造成巨大冲击。而这份冲击，就有可能会转化成“恐慌”与“动荡”。

    虽然也有一些知情学者做出了相反的猜测。据说共和国的内参上就有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敏锐的指出，人类可以通过塑造“地外生命”这一不同于“我们”的群体形象，来强化“人类共同体”的概念，并慷慨陈词，建议未来要抓住发展的机会。

    但执政者却不敢赌。他们不能去赌“民众在毫无准备的基础上知道了外星人的消息”时，会爆发怎样的动荡。

    甚至可以说，“祝融”这个家伙，从放出“悉多”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区区“网络游击队员”了。他有可能是21世纪最可怕的恐怖分子。

    “大概可以理解……”向山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自己的平板：“就是……略有些可惜。我觉得到目前为止，他带来的影响还挺正面的。”

    “哎……”胡干事摇摇头：“向主任，您还是要稍稍注意一下。以您的立场，说这话有点不合适。”

    向山稍稍点了点头。其实景宏图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他所指引的方向完全是反的。

    ——在共和国，科学家是受到特殊待遇的群体。为什么？因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啊。你觉得崇尚理性主义的人似乎并没有那么多？也没错啊。在这个语境下，“科学技术”可以等价于“神力”，而你则是“沟通神力的巫师”啊小向。你甚至是“现代巫师”当中最有力量的“工程师”。

    ——因为你是一个“巫师”，所以你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是正常的。也因为你是一个“巫师”，所以言语上对“王公贵族”有冲撞，也会很容易被原谅。甚至这种不合时宜的愣头青言行，还会强化那些贵人对你的印象。你表现得越是楞，他们就越是觉得你技术过硬。

    ——技术硬不硬和性子楞不楞没有必然联系？哈哈。当然没有。但是我国从上到下的刻板印象就是这样的。你越是如此表现，他们就会觉得你在技术上越靠谱，同时也会觉得你越没有威胁。你就算发表与核心价值观完全相悖的言论，只要没有叛国的实际行为，大家最多也就让你闭嘴，消失在公众视野之中。

    ——对，“破除这种刻板印象”，“为科学本身祛魅”，这些都是很有意义的。但是现阶段，“利用这个刻板印象”也是可以的。你不用担心上任之后做不好，不必有心里压力。

    向山只是在“本色出演”一个二愣子而已。

    他看着自己的平板，说道：“这些黑客的讨论，我觉得还是很有价值的。虽然他们不像我一样接受着正体系的系统训练，但是却是在一刀一枪的拼杀中养出了一种很有生命力的思维。他们的讨论，还是能给我一些启发的。正常来说，这些家伙都进不了这个园区咧。”

    雷大校点了点头，道：“向主任不愧是个科学家，有全情投入事业的精神。但是我们确实不能拿‘社会稳定’开玩笑。别说这些黑客了，那些上岸洗白的家伙都不行。”

    很多大型企业的网安人员，都是著名黑客洗白受招安的结果。但是那些已经金盆洗手的老家伙也不被信任。谁能保证这些曾经的“网络游击队员”不会脑子一热，冒出“这个情报所有人都有权知道”“大国无权垄断外星人情报，这是霸权主义”之类的离谱念头，然后将事情捅出去呢？

    毕竟这是他们的青春呢。

    胡干事道：“不过以后审核会慢慢松下来的。向主任如果真的想要招一些黑客帮助做研究，到那时也是可以的。”

    向山点头：“我挺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不过，‘与黑客交流’的事情，倒也不是没有眉目。”雷朝阳扬了扬剑眉，道：“这一次与您接触，我还是来通知您一个消息的。合众国这次坐不住了。他们打算把自己手里最顶尖的黑客派过来。您可以尝试与他交流，但是千万要小心。”

    向山有些诧异：“不是过不了审么？”

    毕竟黑客不是那种放荡不羁爱自由的理想主义者，就是天生反骨想要挑战规则的不安定分子。前者纯粹而后者混沌，都是很难改变的家伙。

    雷大校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叠资料。里面包括一张照片和积分文件。

    “这是那个黑客的资料。您一定要注意这个人，请一定不要让自己的电子产品被他接触。”雷大校如此说道。

    照片上是一个与向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可能还小一两岁。他身形削瘦，肩膀塌着，显得脖子很长。高耸的颧骨以及尖锐的鼻梁之上，是一双带着阴郁与傲慢的眼睛。

    这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隐约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真像是那种合众国电视剧里刻板印象的技术宅少年。

    “这家伙就是那位大黑客？”向上嘟囔着：“看不出来……”

    “贾库布·哈特曼，德裔合众国人，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州。他的父母都是福音教徒。他在一个保守主义家庭长大，最喜欢的作品是《幽灵行动》、《细胞分裂》和《彩虹六号》……”

    “哇哦。”向山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他就是那种……带点冷战思维的人？”

    雷朝阳点了点头：“贾库布·哈特曼是一个怀着巨大爱国热情的家伙。”

    “和主流的黑客好像不太一样？”

    “但是被因此就小看了他。他是最强的黑客。”雷朝阳说道：“这家伙在上高中的时候就靠着自学，掌握了种种黑客技术。在黑客的圈子里，他得到了‘阿耆尼’的ID，闯下一番名号。。并且，他骇入了CIA的系统，几乎窥遍了CIA的机密文件。”

    “如果不是他自己留下了一封求职信，恐怕CIA都无法发现他。”

    向山点了点头：“那还真是……”

    “同样的求职信还出现在五角大楼的系统内。这家伙就像一个幽灵一样防不胜防。”

    向山抹了抹脸：“这家伙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求职？”

    “他的梦想就是成为捍卫国家的勇士。”雷朝阳说道：“以上这些信息，有一部分是合众国过自己公布的，有一部分属于机密。向主任，您知道也厚也不要到处去说。”

    向山有些疑惑：“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很难知道吧……”

    雷朝阳犹豫了一下：“主要是他在军方和CIA都留下了求职信，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知道这件事，双方都想独立解决，所以几年前闹出一些风波，这才走漏了风声，被其他国家所知道。”

    向山咂舌：“这也够楞的。”

    “所以他得到的第一个报酬，其实不是梦寐以求的工作，而是牢狱之灾。只不这家伙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加入了FBI，并且在FBI里发挥了很大作用，捣毁了好多合众国境内的网络不法团体。”

    “在合众国的黑客圈子里，‘阿耆尼’这个ID已经臭不可闻了。不少黑客都扬言要搓一搓这个叛徒的锐气。但是到至今为止，他还是最强的‘阿耆尼’。”

    向山笑了笑：“不过说真的，黑客也没法挫他的锐气吧？对黑客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真名’。因为一旦你的真名对其他人知道，那个人就可以随时将你送进监狱。但是这个阿耆尼已经是公职人员了，还是专门负责整治黑客的那种。”

    他确实想起这个奇葩了。由于专业关系，向山偶尔也会与国外的同行交流。“祝融”这种专门针对科技企业的他确实不熟悉，但是“阿耆尼”姑且还是听过的。只是他的专业领域与网络安全相去甚远，所以没有深入了解。

    “黑客也有黑客的规矩，具体我也不是很了解。大概就是毁他资料之类的？”雷朝阳摇头。

    “话说回来，先是‘祝融’，然后又是‘阿耆尼’……”向山思量道：“这些黑客都喜欢去火神的名字吗？”

    “哦，这个啊。”雷朝阳笑道：“这是最近几年的一种潮流？您这种学院派可能还不知道吧。前些年，这种‘火神’的ID在黑客的江湖上引发了异常血雨腥风啊。人人都想要抢到一个关于‘火神’的ID。”

    “‘祝融’和‘阿耆尼’就不说了。除此之外还有‘洛基’、‘伏尔甘’、‘赫菲斯托斯’、‘火德星君’、‘迦具土命’……”

    “现在黑客里面有一个说法。拥有‘火神’之名的黑客才是最强的。”


------------

第四章 阿耆尼

    黑客的江湖之中，也是有“武林大会”的。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来一较高下。

    而这些“武林大会”，当然也是分成两种类型的。

    第一种是要露脸的。这种比赛通常会在线下举办。比如最有名的，就是合众国五角大楼网络安全服务商ZDI主办的Pwn2Own黑客大赛。包括Software、Google、Apple在内的多家企业都有提供赞助。共和国这边的互联网企业同样有举办类似的活动。

    这些活动，或是要求黑客们现场攻克现有的安全软件，或是要求他们解决某些技术问题。也有对抗性质的攻防战。

    这类比赛都有丰富的奖金，以吸引各路高手。

    当然，即使是在这“白道”的赛场上，黑客们也依旧在试图挑战规则。有些参赛者会黑进对手的计算机，窥探对手的解题过程，然后提前解答；有些参赛者会黑进主办方的服务器，以干扰对手的工作；有些参赛者会在“限定参与人数”的比赛中偷偷“翻墙”寻找外援。

    如果是在正常的体育赛事中，这种毫无体育精神的行为只怕会被各种禁赛吧。

    但在黑客的世界里，许多人都只会对这种行为会心一笑。被发现了只是技术不到位，没被发现就是非常有黑客范的行为。

    这还是在“白道”的比赛之中。

    而黑道的比赛就更加凶险与诡谲了。

    当然，这里必须说明一下，这并不是说“黑道”的技术水平就一定高于“白道”的。有可能一些“白帽子”里鼎鼎大名的高手，就有几个“黑道”的马甲。有可能黑暗世界中叱咤风云的怪盗，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网安人员。

    两者的身份是可以相互变化的。

    而黑道上的比赛，比白道上的更加凶险。

    据说好几年之前，曾有好事者开发出了一种全新形式的黑客比拼。“擂主”会在预设好的服务器上留下一些“彩头”，或许是一笔虚拟货币，或许是一些能卖出价钱的情报【比如能用来威胁网络安全服务商甚至主权国家的漏洞】，并在这里做好布置。最先拿到这一笔信息的人，就算取得胜利。在那个服务器里，参赛者可以为所欲为。

    当然，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一点风险。

    参赛者是有可能被擂主直接挖出“真名”的

    在黑客们的世界了，“真名实姓”——现实世界的身份，就如同传说中魔鬼的真名一样。

    在人类共同幻想中的“魔法世界”，任何一位谨慎的巫师都把自己的真名实姓看做最值得珍视的密藏，同时也是对自己生命的最大威胁。因为一旦敌人掌握了他的真名实姓，随便哪种人人皆知的普通魔法都能致其于死地。从非洲到欧洲最西部，再到亚洲最东部的日本，这种“言灵信仰”随处可见。

    世易时移，信息革命之后，“技术”让魔法再临，人们重新担心起自己的真名实姓来。

    一旦被敌人掌握了真名，而自己又不愿意去做走狗，那么就只能对握有自己真名的人表示有限度的服从。

    当然，这一点对“擂主”也是一样的。只有最强大的电子巫师，才敢开这样的“英雄擂”。

    对于学院派的技术人员来说，这种比赛实在是难以理解。他们不懂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就为争一口气。

    但是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网络侠客，却真的乐此不疲。

    在那个擂主准备好的服务器里，那些打擂的黑客可以尽情的施为。不管是病毒还是后门还是提权，全都可以。

    有些不自量力的家伙也想立名号，成为擂主。这种人甚至有可能在“光撒英雄帖”的阶段就被黑了，自己准备的服务器里被塞满了别人的“蜜罐”。

    总之，那是一段群雄逐鹿的时代。

    很快，混乱的江湖就得到了终结。一个ID为“FirewallDragon”【防火墙之龙】的黑客终结了乱世，有了统治性的地位。

    ……………………………………

    “呃，等会……”向山举手打断了雷大校的讲述：“那家伙的ID叫什么？FirewallDragon？防火墙龙？”

    ——这名号……一听就感觉好强！

    雷大校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啊，对，没错，是这样的。FirewallDragon，防火墙之龙，好像是有什么文艺典故的——话说向主任，您这个发音……得练呐。”

    胡干事也点头：“是有点。向主任，咱们也是同龄人了，我大概懂你。但是您现在也是在国际化的地方工作。这英语发音还是得多练。”

    雷朝阳不疑有他，继续讲述道：“防火墙之龙这个黑客也确实很有统治力的。在五个月的时间之内，他连开三把英雄擂，守得滴水不漏，被称作‘铁壁的防御者’，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名号了。但是，半年之后，有一个ID为‘Loki’——也就是‘洛基’的黑客战胜了他。”

    “‘洛基’为了羞辱对手，黑进‘防火墙之龙’的网站后在首页留下了‘Dragonisnotbrave，ignisisbrave’【龙并不勇敢，伊格尼斯才勇敢】的文字信息。Ignis就是拉丁语里‘火焰’的意思，在部分地区也被认为是‘火的精灵’，也有‘火神’的意义。您可能不知道，所以解释一下……”

    向山带着已经完全理解、甚至get到某些特殊笑点的表情点了点头：“哦，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一个叫做‘Agni’——汉语译作‘阿耆尼’的黑客”加入击败了‘洛基’，然后将‘洛基’部分社区的个性签名改成了‘Lokiisnotbrave，Agniisbrave’【洛基不勇敢，阿耆尼才勇敢】‘Agni’与‘Ignis’是同源的词汇。”

    向山皱眉：“等等，按照你刚才说的时间线，这件事也是六七年前的了吧？这个‘阿耆尼’，也就是贾库布·哈特曼那个时候才十来岁吧？水平就已经这么高了？而且还玩得这么大？”

    “这倒不是。”雷大校摇头：“当时‘阿耆尼’这个ID并不归贾库布·哈特曼所有。根据后来的情报显示，第一代的‘阿耆尼’，应该就是那个防火墙之龙。他换了个ID，卷土重来报仇雪耻了。”

    向山点了点头：“哦。”

    “但是这位‘阿耆尼’，就是在三年之前被哈特曼挖出真名的。这位有前科的黑客就被FBI送进了监狱，就算出狱，也得面临终身限制接触电子产品的限制。”雷大校说道，“按照黑客的规矩，‘阿耆尼’这个ID就归他了。据说哈特曼的防御与反追踪技术，就是防火墙之龙在网上教的。”

    胡干事感叹道：“是个狠角色。只怕在这个哈特曼眼里，这叫大义灭亲啊。”

    雷大校继续介绍道：“这件事形成了一种风潮。Loki本来是火神，也是欺诈之神、谎言之神、恶作剧之神，很符合一些黑客的审美，所以在黑客世界可以被视作一个‘不太罕见的ID’。而Ignis和Agni，原本应该只是小圈子里的斗气。但是却意料之外的放出了信号——这是‘火神’与‘火神’的战斗。”

    “于是，各个神话之中‘火神’的ID就被挖了出来，当做黑客的名号。从那个时候开始，握着‘火神’的马甲对黑客来说就是最风光的事情。也正是因为如此，黑客的擂台赛才更有规矩了。”

    向山一愣：“意思是说……”

    “嗯。败者认输，同意交出这个马甲的话，胜者就会点到即止，不去挖败者的真名。这种擂台赛也变得更加有序了。这也成了一种‘江湖规矩’，一种‘文化现象’。可以说是一种‘武德’吧。”

    向山点头：“理解了。哈特曼这种朝廷鹰犬、江湖败类就毫无武德。”

    雷大校虽然很想指出“在场的人都有官方身份，用朝廷鹰犬这种词是不是不太好”，但他还是尽职尽责的解释道：“在面向大众的社区里，黑客们不会做什么。但是在黑客自己的社区，黑客们就会避免使用带有火神名字的ID。有愣头青偶然取了一个相关的，很可能就会被看不过眼的家伙挖出真名，从此不能深入圈子。大家都会自觉维护高手的威严。”

    “不过与此同时，在比赛之外的地方，顶着火神马甲的黑客，就要变成欲扬名者的狩猎对象，时常面对挑战。”

    “可以说每一个‘火神’都是千锤百炼的黑客，技术娴熟。”

    向山道：“那这个‘祝融’，有可能是我们共和国人咯？”

    “这个真不一定。”雷朝阳摇头：“‘阿耆尼’是印度神话的火神，但是前后两个‘阿耆尼’都是合众国出生的。顶着罗马火神‘伏尔甘’名号反倒是印度人。日本的黑客持有希腊火神‘赫菲斯托斯’的ID。他们对‘迦具土命’这个ID也很执着，但是却一直抢不下来。”

    “说到底，这个ID都是全球竞争的。就算最先申请的人是取自己本文化背景的，但抢夺的人就不一定了。况且现在文化融合是大趋势，喜欢外国神话故事也是很平常的。”

    向山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对‘祝融’一无所知？那其他‘火神’呢？”


------------

第五章 神交

    “其他‘火神’啊……”雷大校沉吟片刻：“这很难说了。计算机技术发展到今天，已经相当深入社会各个角落了。网络安全企业，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雇佣军与军火商。‘火神’都是‘黑帽子’的黑客，那些热衷技术的家伙，喜欢破解软件、寻找漏洞，及或许牟利，或是扬名。这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家伙会尽全力把自己藏起来，偏偏他们也确实很会藏……”

    向山笑了：“您直接说不知道就行了嘛。”

    “我只能说‘不确定’。”雷大校也笑了：“有些时候你以为抓住了他们，但是那个人说不定就是一个替身。也有可能会有一个团体共用一个ID，一个马甲下是一队人的情况。这些都说不好的。”

    “不过，比较著名的，应该是前些年‘伏尔甘’在印度落网吧。”

    “居然还抓住了一个啊。”向山有些惊讶。

    “毕竟他窃取的是某国的国家机密。国家的网安人员虽然不像那些黑客那样张扬，但也不弱。他自己不小心。”雷大校说道：“在印度落网之后，他被引渡到欧洲某国审判，刑期是二百多年。大概过了半年，就有好多家‘网络军火商’跑到那边，想要替这位黑客缴纳假释保证金。包括一些我们国家的企业。”

    “呃，等一下……”向山问道：“这么多家一起？还是竞标？”

    胡干事笑了：“这不可能是公开的，但一定涉及了某些利益交换。”

    向山皱眉：“他假释出来之后可以自由行动吗？”

    “按照法律，他只能在指定社区附近活动，并且外出活动的话必须要有保佐人或其代理人跟随。”雷大校说道：“他必须佩戴电子脚镣，并且必须随时报告自己的动向。”

    “呃……这一切都得在‘保佐人’的监控之下？”

    “对。”

    “保佐人可以撤回假释保证金吗？”

    “随时可以。”

    向山揉了揉鼻梁。

    他隐约感觉，“伏尔甘”大约是处于某种不太人道的状态。

    “向主任？”

    向山思量片刻：“这简直就是理想的员工啊。完全不能决定自己的去向，基本没有和雇主议价的权力，不然的话，就连一点自由都没有。”

    那一阵“利益交换”，实在是太有“拍卖人类”的味道了。

    雷大校点了点头：“我要是老板，我说不定也喜欢用这种员工呢。”

    胡干事倒是说道：“好歹也是那个黑客自己选的。也不一定就是像向主任你想象得那样。”

    “也是。”向山点了点头。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人类的。这次或许是他多心了。

    但是……

    向山的目光又看向了一旁还亮着的平板。那个页面正是“祝融”与其他黑客讨论“悉多”的内容。

    向山没有见过“祝融”，不知道这家伙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是从讨论技术的内容来看，这个家伙有一个热诚的灵魂。向山也在这个论坛上找过“祝融”的过往发言，看过他发布的一些漏洞与代码。

    向山尚且不能通过一行行代码勾勒出一个程序员的性格，但是他确实相信，代码里存在程序员的个人偏好，能够侧写出程序员的性格。

    他只是隐约觉得……祝融如同自由的鸟。

    ——要去抓那个人……

    向山不禁想到。

    当然，向山并不是在为这个信息恐怖分子开脱。虽然她窃取技术资料再分享出去的行为很对向山的胃口，但是这确实是破坏秩序的不正当行为。向山并没有“不想抓他”的想法。

    但向山惟独不希望“祝融”在被抓之后，成为交易的筹码，成为某些网络军火商的爪牙。

    这就太可惜了。

    “如果祝融被抓的话……”

    胡干事生怕这位主任学者的“犟脾气”上来，说道：“这都还没定下来。毕竟我们不知道‘祝融’在哪个国家，怀有哪种目的。一切都要等他被抓到了再说。”

    向山点了点头。

    雷大校道：“另外，‘赫菲斯托斯’应该是一个日本人持有的。他是一个有名黑客团体的首领，算是半公开的活动，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那种。他们一直宣称想要抢到‘迦具土命’的ID，算是对自己国家的神话非常上心了。当然，咱们国家的‘红帽子联盟’也早就放话说想要‘祝融’的ID了，就是一直没有找到。”

    三人又聊了一些话。

    原本雷大校过来，就是负责“哈奴曼工作小组”与共和国军方对接的。因为“罗摩项目”目前是在联合国的麾下，所以共和国军方直接将对接人员调到了“驻联合国军事顾问团”，以联合国军事顾问的身份过来。

    由于不知道“祝融”现在位于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全球各个大国都摩拳擦掌，准备随时突袭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点。理论上，未来数周之内，一支“联合国军事力量”有可能突袭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房间。

    在招向山这批人进来的时候，雷大校就已经在“227特别项目工作组”干过一段时间了，知道一些机密。他本就是共和国军方在那个工作组的代表。自然，这次的对接也是他和另外两个同事一起执行。

    然后，当初又是他将向山招入这个特别项目之中。两个人也算认识，按照“规则”，这里有一分人情来往在。而现在，向山理论上又是“哈奴曼工作组”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所以胡干事特别带他过来见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负责与向山对接的，就是这个雷大校了。

    一直到祝融被抓住为止。

    在言谈之中，雷大校隐隐提及，因为“祝融”这家伙搅出的风波，共和国的舰队都在备战。

    恐怕合众国与俄联邦都是如此。

    一个人搅动世界风云至此，可算是史无前例了。就算是当年袭击合众国本土的恐怖分子，也终究是在组织协同努力的基础上才伤到那个大国的。

    雷大校离开之后，向山再次看着“风险”社区里的讨论，并不时的记录一些灵感。

    到了晚上，他还在研究那些黑客讨论的内容。

    祝融似乎和他处在相近的时区之内。两人的活跃时间居然是差不多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祝融”是个昼伏夜出的家伙。

    向山看得眼睛酸痛，扔了平板休息几分钟。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QQ。

    向山业余时间还是一个科幻家。这也是他和景宏图可以深聊的原因之一。在国内，他也发表过几个短篇。杂志编辑、评论者也有拉他进一些科幻作者群。

    向山正好看到有一个家伙在吹水，说自己的作品被影视公司买了下来，准备投拍电影。

    共和国现在对科幻电影项目的审核卡得很松。一年就有好几十部大制作立项。

    向山看了眼那家伙的ID，却想不起他的作品是啥了。百度了一下，才记起这个家伙最擅长写一些“交流”的故事。他的作品多是人类与外星人在轻松诙谐的建立友谊的故事。

    向山放下手机。

    他又想到了祝融。

    这两年，《安德的游戏》这这部讲述人类与外星虫族因为误会而交战许多年的科幻都被拖出来了一系列的电影、电视剧、游戏了。各种热门的、冷门的都被拎出来，对大众进行狂轰滥炸。

    在这些作品之中，外星人也不总是友好的、容易交流的。也有凶恶的侵略者。

    但是在这类电影之中，却又统一的在强调“人类携起手来，就一定不会屈服于那些外星侵略者。”

    大约是那些官僚期望大众可以认为“外星人是个习以为常的概念”吧。

    现阶段，关于外星人的话题可谓是极度火热。

    在一般人看来，这只是一种古典潮流的回归。

    很少有人知道，这是政府在操控流行文化。

    在大众眼中，引发这些话题原因，就是当年NASA那一个危言耸听的新闻——一个名叫“奧贡”的天体有可能是外星人造物。

    “不知道为什么”，这新闻就引发了科幻元素的复古潮流。

    但“奧贡”只是开始。

    想到这里，向山就心情沉重。

    各大国的行动，就是在表达他们的态度。

    而大国们的态度越是如此，祝融的立场就越是不妙。

    向山再次看向自己的平板。

    他依旧只是在浏览。这个平板的一切操作，都有网安人员的监控。向山作为优秀研究员，才有特权在任意时间使用。向山在休息时间使用这平板浏览“风险”社区，就代表一定有一组网安人员在加班。

    其实向山也觉得蛮抱歉的。但是今天他确实特别想看这些黑客的讨论。

    “风险”社区之所以还继续存在，也是因为大国不希望打草惊蛇。

    “祝融”将“悉多”放出来，没过几天，网站就没了。

    这不就更加说明“悉多”有问题了吗？

    而一群强大黑客产生兴趣了，罗摩项目就不妙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们会先抓住祝融，然后再控制祝融，或者其他黑客，在这网站发布另外的情报，装作是“其他机密”引来攻击的样子。

    不管怎样，祝融一定会被控制住。

    不过……

    向山突然有了主意。


------------

第六章 排查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向山就找到了网安的人。

    “你想要去和那些黑客对话？”安全部门里这一块的负责人是个法国人。他挠了挠稍显油腻的卷发，道：“这不大好吧，向主任。我们毕竟还是在罗摩项目的园区之内。如果被对方反过来摸到底细，就要出大乱子了。”

    向山道：“真的不行？”

    “‘祝融’在那里，可能其他的顶级黑客也在。假设这个网站的人，估计也是最顶尖的黑帽子，说不定就是‘祝融’本人。”负责人道：“那边全是顶尖黑客。我不建议冒险。”

    向山道：“不好意思，还请想想办法。这是工作需要。”

    向山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份会议记录：“我上午的时候，就与研究部门的其他人交流过了。我们一致认定，这些黑客们正在讨论的思路是很有价值的。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小组去验证一下他们提出的几个关键点。我认为加入这讨论是有必要的。”

    “这……”负责人接过那份记录，迟疑了一下。

    向山道：“这也是为了更快的破解‘奥伦米拉项目’。虽然‘奥伦米拉项目’重要程度可能没有‘奥巴塔拉项目’高，但却是我们人类了解‘奧贡’制造者的一条捷径。”

    负责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今天网安部门的成员与‘哈奴曼项目’的成员有个会议。我们会暂时归入您的智慧。会议上，我开提出您的意见，与其他人一起其可行性。但是请注意，在我们得到结果之前，绝对不能与‘风险’社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信息交换。”

    向山点了点头。

    那个黑客社区汇聚着这个时代最精锐的“游击队员”与破坏力最强的不法分子。尤其是罗摩项目这个特殊的地方。这里的“情报”本身就有冲击社会现有秩序的潜力。

    不管是从这里上传数据到网站，还是从网站下载数据，都是有风险的。

    前者的话，就有可能暴露出你自己的位置、身份，或者引发那些黑客的警觉。

    而后者的话，则有可能让某些危险的代码偷偷混入这个园区之中。

    这些安全部门的人确实都是正规军，国家的精英。但是，他们最多也只能保证“事后可以摧毁敌人”，却不能保证“情报一定不会泄露”。

    向山颔首致意：“拜托了。另外，我希望也能暂时加入到你们部门的工作之中。”

    那位负责人露出了迷惘的神色：“您？这……”

    “我也是一位程序员。虽然更擅长硬件与底层的东西，但是听懂你们的讨论还是没问题的吧？”向山道。

    那位负责人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是觉得这位向主任是在给自己刷资历，还是觉得他不自量力。

    但现在向山就是这个园区最大的官之一。剩下的人也都是与他平级的。这看起来很胡来的要求居然也被满足了。

    毕竟“奥伦米拉项目”第一阶段，这位主任就证明过自己作为科学家的水平。

    正如景宏图所预料的那样。向山就算有些不大合规的操作，也很容易被原谅——只要这些操作的目的都指向了“他研究的项目”，那大家都很容易原谅他了。

    毕竟是个痴狂的科学家嘛。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设。

    向山便坐到了网安人员们的会议室内，正大光明的掏出录音笔，在那里记录着这一时间的进度。

    老实说，“哈奴曼项目”现在的进度实在是不怎么样。

    “风险”社区是一个完全匿名的网络社区。它的结构非常简洁，几乎不会存储什么“不必要的数据”，也几乎没有什么账号密码之外的措施来保护用户的账号。

    与此同时，这个社区还采用了分布式虚拟服务器，甚至应用框架都是某个强大的黑客个体或团体自己写的。这个网站并非是那种依托于某个小国服务器的普通小网站。

    当用户访问这个固定域名的时候，就会由算法临时分配，在一堆志愿的代理服务器里，随机抽取三个可用的组成一个临时的数据链，让用户ping到一个现在可用的服务器IP。

    但三重跳板也只是第一步。对于一般的非法网络行为来说，三重跳板已经足够了，但是这些黑客显然不会满足于已经被执法机构攻陷过的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风险”社区的“本体”存在于许多个不同的服务器内，每一片都相互独立，同时各个部分又互为备份，不管哪一个部分被捣毁了，都可以重新备份出来，很难根绝。这些“本体”所在的服务器，甚至有可能位于好几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这些“本体”，或者说网站源码，甚至会不断的将自己转移到其他服务器之内。

    而所有服务器被占用的部分拼起来才是这个网络社区所在的“完整的虚拟服务器”。

    这个社区就如同存在于网络上的一大群的阿米巴虫。它会不断的转移，会分裂，会变形。这群阿米巴虫还藏在浑浊的水中，想要看到它们都是困难重重。而这些阿米巴虫只要漏掉了一部分，就会重新生长。

    “捣毁”这个网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艰难的事情了。

    向山每一次连接，也是有巨大风险的。

    只不过，向山这边，有一点好。他们代表的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政治实体的联合。

    “互联网”的出入口本身就是由这个联合体或者其下的成员进行管理的。

    在这些基础上，罗摩项目的网安人员可以利用一般黑帽子难以想象的资源对自己进行伪装。

    另外，他们也可以调用庞大的资源，去挖出每一个连接这个网站的人。

    比如说，他们可以派出一些自己的服务器，混入那些身为“跳转节点”的服务器之中，然后用DDOS攻击打掉大部分不由自己控制的跳转节点。黑客组织控制的肉鸡再多，也不会多过这些人拥有的资源。

    又比如说，他们可以利用某些刑侦学或统计学的技巧，挖出这个网站大部分黑客在现实世界的身份。这才是他们的暴力机关更擅长的事情。

    某个单独的国家想要端掉一个黑客窝点，或许还会有某些政治上的限制。

    但罗摩项目背后的联合体却没有任何顾虑。

    那群阿米巴虫隐藏在浑浊的水中，但是这个暴力实体在最坏的状况下，甚至可以将水潭整个蒸发掉。

    只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罢了。

    黑客们可不会想到，自己会遭遇这种级别的打击。

    很快，网安部门的人商量许久之后，还是找到了一些办法。

    当然，这还只是一个插曲。

    他们目前工作重点，还在寻找“信息泄露的点”。

    他们正在整个园区的所有设备之内寻找有可能是病毒的文件。

    他们至今都不知道，这个病毒到底是怎么来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感染”是发生在园区之内的。

    “祝融”并不是一个喜欢大肆散布木马的黑客。根据情报显示，“祝融”之前的所有行动都是有针对性的。他会攻击那些大型科技公司，尤其是企图构建某种技术壁垒、技术霸权的企业。他会尽力挖出那些企业所掌控的未公开技术。

    有些时候，他也会通过骇入在那些公司供职的研究者来完成这个目标。但其手法多半还是先在那些科技企业的服务器内做手脚，再通过那些科技企业的服务器，去感染那些研究者的个人设备。

    还没有一般人在无意中感染了“祝融”所写病毒的记录。

    所以感染一定是在部分学者与那家翻译软件公司交流的时候发生的。

    已经有其他的技术人员装作警方人员前往那家企业了——他们的警官证都是十足真金的，甚至还有真得不能再真的履历。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英格丽德在那家企业真的只是挂名而已。她最近一年都没有参与那家企业的工作之中。

    英格丽德的设备不可能是病毒的最先接触者。

    她是在园区之内染毒的。

    这就很恐怖了。谁也不知道这个电子病毒的感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中招。甚至你很难知道这个玩意在多少人的设备里存在。

    整个园区都有可能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样了。

    如果不是“祝融”不明就里的将“悉多”发布在网上，又恰好被“罗摩项目”的网安人员注意到，恐怕“祝融”能掏空这里的情报。

    这也是为什么合众国会急切的将自己麾下最顶尖的专家派过来。

    不过罗摩项目原来的网安部门也不是真的就是吃干饭的。至少他们筑起了高墙，物理层面隔绝了情报的进一步流失。

    现在，他们则在拼命寻找有可能的病毒样本。他们希望可以在“阿耆尼”到来之前做点什么，以挽回自己的名誉

    但水平的差距还是在的。

    第三天一大早，事情仍旧没有解决的苗头。

    而一辆军用车辆，也从机场出发，前往园区。

    向山以及其他几个负责人，就等在接待区域里。

    很快，就有一小队合众国军人出现。

    他们对着向山这边敬了个礼：“先生们，‘货物’到了。”


------------

第七章 社会

    交接的过程其实比向山想象中要冗长许多。

    按照向山原本的想法，所谓的“交接”应该是一个非常简便的过程才对。就是一队合众国人领着一个合众国人来了，然后罗摩项目园区这边出一个合众国官员和一个非合众国官员，交接，确认，签名，完事。

    毕竟这里也不是正式的外交场合，没必要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以官僚系统的标准来看，外交场合的交涉说不定还属于特别高效的那种。

    至少要签的文件没有那么多。

    首先罗摩项目这边会检验一下到来的那位黑客身份。在确认是本人之后，他们才会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但是这还只是开始。

    合众国似乎运来了好几件设备。让向山难以理解的是，这些设备居然还要由罗摩项目的安全部门每一项单独检验一遍安全问题。

    除此之外，“控制哈特曼的设备”也需要单独列交接。

    具体来说，就是向山与另外两名官员去跟着合众国军方人士学习那玩意的用法。

    “……好的先生们，这是最后一个‘狗链子’了。”那名合众国军官说道：“但是请注意，这是最后一个应急措施。只能在‘事态无法挽回’的情况下使用。如果那家伙真的叛变了，那么按照程序就是先抢下他的设备——我再重复一次，抢夺设备，才能保留证据，以及操控他的账号降低‘任何叛变行为’的影响力。”

    “而这个‘狗链子’是最后的措施。它是一个微型EMP发射器。就佩戴在那家伙的手上。如果事态难以挽回，这东西可以烧掉他周围一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三米内智能产品都会受到严重影响。我们给他准备的设备都是弱化了电磁抗性的。这一招基本有用……”

    “啊，对，我必须得重复一次。不要给他任何具有较高电磁抗性的设备。”

    向山看着那军官手里的手环状产品，道：“这功率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那军官看了一眼手环，再看了看向山，微微点头：“嗯，这是个好问题。内部金属部件确实会因为EMP而产生瞬间高压电，但只会造成不严重的一级烫伤。”

    向山一怔：“居然还会烫伤人？”

    “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那合众国军官说道：“他毕竟是一个因为有特殊技能而附条件保释的危险犯罪分子。和他所能造成的破坏比起来，这已经很人道了不是吗？”

    “我听说他不是志愿加入……”

    “如果每一个犯罪分子都能因为表示‘我想加入合众国军事机构’而获得一般军人的待遇，那我们也没必要开监狱了，先生。”军官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哈特曼，凑近向山，压低嗓子说道：“我觉得这个小子毫无荣誉感可言，先生。”

    向山只好道：“听履历的话我觉得他还是蛮……热爱祖国？”

    “那是另一回事。但他毫无做人的荣誉感。”

    军官说完，继续站直起来，公式化的介绍那些控制设备。

    当然，他并不是真的“附耳过来说”这样。在这种场合，如果他真的敢对向山这样做了，他和向山两个人恐怕都会被控制起来。军官其实保证了音量能被其他人听到。从监控画面来看，他刚才那句话也是同时对三名罗摩项目的负责人说的。

    他所谓“压低声音”，似乎只是针对哈特曼而已。他也不是真的“不希望让哈特曼听到”，而是“表面上维持礼貌”。他其实不大在意哈特曼有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向山大概听说过，军队是一个较为排外的整体。但是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合众国军人会对同为合众国暴力机构的FBI探员有如此大的恶意。

    当然，合众国那一套限制器都不复杂。交接的过程很顺利。

    但是向山下一刻才知道，合众国居然还有专人负责控制哈特曼。另外一名FBI探员也会跟着哈特曼一起留在这里。

    向山真的觉得心累。他刚才还想着自己要怎样与一个顶尖黑客斗智斗勇，但实际上这事有专人来做。

    那刚才给他讲解那些复杂控制措施的手段到底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基本也轮不到他操心来着。

    交接仪式其实也不算太长。但是与向山想象中的“签个字就走”差距确实太大了，所以向山主观意识放长了这个时间。

    按照道理来说，这些手续其实可以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完成，但是出于某种考量，这些合众国军人并没有获得在园区内行走的许可。向山觉得这规定也多少有点没必要。毕竟奥伦米拉项目和奥巴塔拉项目的研究材料与已解明资料都是一国一份的，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些士兵突然抢夺材料。

    ——或许有问题的是我？

    向山突然如此想到你。作为一个学者，他在园区之内都是随意行走的。刚来那会，那确实市场惊异于四处行走的“维和部队”士兵。那个时候也确实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过几年过去了，警戒级别确实在降低，研究者们也对监控摄像头熟视无睹了。

    但这里确实是保密级别很高的军事禁地。

    只是他在这里呆太久了，忘记了。

    人类社会确实是按照他所不熟悉的逻辑来运行的。

    在研究者的圈子里，“实力”与“地位”这种东西太好量化了，所以学者们还遵循着一套比封建社会还要原始的生存逻辑。只不过学者们恰好是最有知识的人，所以学界被一个最现代化的表面所掩盖了。

    而这个他不熟悉的世界才是“现代社会”的一部分。

    景宏图曾经对他说过，那种直来直去的原始思维很让人舒服，是因为人类祖先在那种直来直去的环境下生活了一百万年。人类的大脑会觉得这种事情很符合直觉，很舒服。现代社会反而不是那么符合这种直觉，所以总有人心里不舒服，久而久之就产生了心理疾病。

    但是现代社会，以及它所匹配的生产模式，才是最大的人道主义。它为尽可能多的人类提供了尽可能好的生活水平。人脑的另外一部分会让人类栈恋不符合人脑另一部分的现代都市。

    向山从一个习惯直来直去的“强壮的原始人战士”，变成了一个公务员，所以无所适从了。在原始人的圈子里，“能打”就是唯一标准。但是在这里，“能打”只是个特长。

    但是，“原始人酋长”这个身份，也确实可以成为某些特定地方公务员的“资本”。

    ——本来就是奔着“国家需要”的念头才顶上这个位置……

    ——不过，既然决定要做，还是要做到最好啊！

    向山觉得，自己确实是需要端正一下态度了。

    上午的工作结束之后，向山就回到了研究部门。

    “哈奴曼小组”是专门应对这次泄密事件而成立的。他之所以加入这个小组，一是需要研究部门的人随时对黑客们所做的事情进行评估，二也是需要有个“名义上的领导”来顶锅。这个项目有太多的不可预测性了。谁也不知道“祝融”到底偷了多少东西，又放出了多少。外界甚至可能在下一秒就引发轩然大波。

    而对于罗摩项目园区内的其他几个高级别人员来说，这事在他们身上，做好了也不算太大的功劳，只能算“亡羊补牢”。而这件事更多也依赖各国的专业人士，谁坐在这个位置上差别都不大。

    这活自然就是向山的了。

    向山名义上是“哈奴曼小组”的领导者，但目前能够动用的权限不是很多。

    实际上，就连他强行要求网安小组安排他参与“风险”社区的讨论，都被认为有“假公济私”之嫌了。

    毕竟“奥伦米拉项目”破解出来了，好处最大的就是他这位研究部门的负责人。虽然明面上向山确实是走了正常的流程，以研究部门的名义申请安全部门的协助，但是他的身份确实是网安小组的上司。

    向山现在的任务要做的，就是假装成另一名对“悉多”感兴趣的黑客，参与讨论，诱导那些黑客思考。

    或者说，偷取那些黑客的头脑资源。

    当然，说什么话也是有讲究的。

    向山这边必须保证，自己说的话不会引发黑客的警觉，也不会让黑客觉得“这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他们也不能让黑客察觉“悉多”具体属于什么东西。

    这其实不简单。一个人一旦知道了“某个事物”之后，就很难理解“不知道该事物”的人如何思考了。就好像年轻人无法理解长辈为什么学不会使用智能产品一样。

    罗摩项目的研究人员的言论，说不定会让黑客察觉到“这人好像肯定‘这些代码’属于什么部分”，继而警觉起来。

    次日，向山才带着另外两名计算机专业的学者前往安全部门的办公室。

    网安小组的人似乎还在忙别的事。向山只好在一旁等待。他注意到那个叫哈特曼的家伙正带着耳机，无聊的看着窗外。除了一个如同站岗一样的监控人员之外，没人靠近这个大黑客。

    向山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去搭个话？


------------

第八章 哈特曼

    “您好。”向山抱着胳膊，友好的对着哈特曼打了个招呼。

    哈特曼本来在走神。但这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他立刻站起来，大声说道：“是，长官。”

    “那个……我不是你的长官……”

    “哈奴曼工作组组长，向山。是您没错。目前您就是我的长官。”

    向山没想到这个黑客居然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性格。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您是在询问工作进度吗？长官？”

    哈特曼的声音还蛮大的，不远处好几个安全部门的人都听到了。他们看了一眼，发现是向山，就没有管了。

    毕竟向山现在确实是老大没错。而且这个老大这几天都在想方设法“要和那群黑客交流学术”，现在有哈特曼在，老大来问一句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确实没有他不能问的事情。

    “我正在扫描这些电子设备，推断电子病毒的传播过程，长官。”

    向山这才注意到，这张桌子上确实堆了好些个个人设备。

    “有什么发现吗？”

    “还在扫描中，长官。我刚刚才把‘白名单’的文件筛出来了。剩余的可疑对象，正在用工具包分析。”哈特曼如此说道，“其实我大概能猜到手法，但在确定之前，我不会做出判断。”

    向山问道：“能说说吗？”

    “我推测应该是一种木马，它知道研究资料的常见特征，会在整个电脑里检索符合特征的数据，然后在有公共网络的时候将之发送到指定地点。完成这一切之后，这个木马就会自动删除，防止自身被检索。所以检查那些已经发生过泄密的学者，必定查不到病毒。但是总归是会留下痕迹的。”

    人类免疫分为“非特异性免疫”与“特异性免疫”。非特异性免疫会清楚掉整个人内“非我之物”。而特异性免疫则只针对特定病原体。一般来说，病原体进入人体之后，就会被非特异性免疫攻击。一段恶意的RNA没法直接让自己进入细胞，所以需要一层蛋白质壳层——这就是病毒。

    病毒之类的病原体，会伪装自己，去激活人类细胞表面的受体，假装自己是某种细胞需要的物质，进入细胞。而大量繁殖的病毒，则会激活特异性免疫系统的抵抗。辅助T细胞会识别抗原，转而读取记忆T细胞内编码的记录，继而产生抗原。

    这一套逻辑也大致可以呈现在计算机与计算机病毒上。计算机系统被工程师规定了“合法操作”与“非法操作”，有些操作会天然的难以执行。单纯的恶意代码很难直接生效。所以黑客会给恶意代码加“壳”。而病毒或者提取权限，或者利用漏洞，伪装自己的修改为“合法操作”。杀毒软件、分析软件可以检索这些“壳”的代码，通过与病毒库对比，进行查杀。安全软件与病毒库代表的就是辅助T细胞与记忆T细胞。

    但人类所编写的病毒是智能设计的产物，所以往往会有自然演化之物难以想象的“骚操作”——比如自我删除。

    病毒会消灭自己的“壳层”，不给免疫系统识别的机会。

    计算机病毒的传播也是遵循传染病学的。但是，一种“会玩消失，不会产生抗体”的病毒，必定会让人难以确定“零号病人”。

    但“阿耆尼”似乎可以找到“病毒修改过的痕迹”——或者可以说“症状的记录”，再根据“记录”反推传播轨迹。

    说到这，哈特曼有些得意：“其实我对‘祝融’还是有点了解的。”

    向山觉得有些奇怪：“你们是朋友？还是有仇？”

    “不认识。”哈特曼耸耸肩：“但我研究过他。”

    “你研究过他？那为什么不把他逮住？”向山觉得很奇怪了：“你早吧这家伙逮住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IRS（合众国税务局）的人。”哈特曼也很奇怪：“没有指令的话，捉拿这个经济犯干什么呢？”

    “经济犯……”向山彻底搞不懂了。在这个黑客眼中，那个“祝融”的行为居然可以概括成经济犯吗……

    不……好像确实符合经济犯的定义，但是……

    向山问道：“那你研究它干什么呢？”

    “黑客嘛，就是在系统上找漏洞的人，有人擅长找建筑工不小心留下的洞，有人喜欢自己钻洞。”哈特曼说道：“循着其他黑客的脚步，就很容易找到‘洞’的。我有专门研究过其他黑客的手法。但我很少主动出手的。一般情况下我只是跟在他们后面，寻找能利用的东西。”

    向山倒确实是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一些小黑帽子们，贩夫走卒一般的江湖底层，就只会从一些大黑客那里学习一些特基础的技术。【甚至可能只会用大黑客写好的脚本，被称作“脚本小子”（script kiddie）的屁精】他们使用某些脚本黑进无辜网站之后，那些脚本在网站内生成的木马文件，密码可能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脚本小子，更像是脚本主人的炉鼎与傀儡。他们会侵入一些无辜的网站，稍稍修改一下首页的素材之类的证明自己来说，然后将自己的“战绩”得意洋洋的放在匿名社区里面接受他人崇拜。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幕后那大黑客那隐秘的行动提供方便。

    但向山真不知道，“阿耆尼”这种级别的黑客也做这种事……

    或者说，“祝融”这种级别的黑客居然也能被当个脚本小子一样对待……

    “对我来说，逆向其他黑客写的木马，其实比攻破一个复杂的系统来得有趣一点。”哈特曼如此说道：“我不是说我不擅长后者。其实找漏洞这件事我也很擅长，但是和其他黑客相比，也拉不开质的差距。但是我很喜欢琢磨其他人玩过的小把戏，长官。‘伏尔甘’那个庸才在网上留下的那些东西，我破解得七七八八了。我就知道，他还有好几桩没交代过的事情……很多有名的黑客，你以为他们已经坦白全部罪行了。看过《哈利·波特》吗？里面说，那些巫师很喜欢逗麻瓜玩，所以在猎巫运动之中给自己下个防火咒，然后站在火堆里叫两声玩。那些黑客站在法庭上的时候可能没有那么悠闲，但心里肯定憋着‘你们就知道这么多吧’的念头呢。我不一样……”

    哈特曼这才意识到什么，再次站直：“对不起长官。我可能有些啰嗦了。”

    向山倒不是很讨厌这种人。他觉得这家伙身上有一种“技术宅”的同类味道。他摆摆手：“所以你知道很多大黑客的罪证？你随时可以送他们进监狱？”

    “没那么夸张，长官。我最多也就只能确认‘这个ID在网上干过什么’，或者‘这个ID使用了哪个IP登陆’。很多时候，想要给那些不法分子定罪，还是要挖出他们在现实世界的身份，甚至要在他们操作自己账户的时候抢夺他们的设备才能取证。”哈特曼倒是很老实：“这方面FBI非常专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原FBI的监视者。那个原FBI监视者居然还与有荣焉的点了点头。

    向山挠了挠头：“你也不能很快锁定‘祝融’的位置啊？”

    哈特曼反而很诧异：“您还不知道吗，长官，我主要的工作是调查计算机病毒感染情况，评估情报泄露的程度。至于抓住‘祝融’，也得等这件事做完之后。”

    向山点了点头：“我以为能通过你直接找到那位呢。”

    “嗯，说不定最后抓人的时候我会在场，通过挑衅之类的事情让她保持在线。但大多数情况下，社会工程学手段才是最好的攻击。”

    向山点了点头：“你还很通透。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技术很骄傲呢。”

    “不，我确实很骄傲。”哈特曼如此说道：“我的技术可以最大程度发挥社会工程学手段的威力。正确的秩序才能正确地使用我的力量。”

    向山道：“所以你才想……参军？”

    哈特曼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正常的去报名参军？”

    “我有技术上的优势，但没有体能上的优势，长官。”哈特曼说道：“我不大理解正常流程应该是怎样的。但我这种人没法发挥自己的水平。现在计算机科学又进步得很快，如果我因为日常军事训练而放松了学习，我可能就不是世界上最好的黑客了。”

    向山大概啊明白那些合众国军人为什么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了。

    能喜欢才怪了。

    而且这家伙好像还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企图，居然就在这场合跟自己这个“外国长官”说了。

    向山甚至注意到那个原FBI监视者脸上的表情。恐怕他也觉得这同僚很荒唐。但是他似乎没被允许说话，所以一直一言不发的。

    哈特曼甚至还高兴的说道：“我总有一天要当上FBI的副局长的。只要我的技术加上FBI的力量，合众国境内的网络犯罪一定会被我根治的！”

    听到这话，那原FBI人员才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收敛了起来。

    ——这可怜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被孤立了怎么的……

    不过，向山对这种技术宅反而讨厌不起来。

    他又与这位“阿耆尼”聊了一小会。


------------

第九章 学 术 交 流

    身为一个科班出身的硬件工程师，向山以前对黑客其实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优势。他觉得自己是做建设的，而那些黑客是搞破坏的。他们没有系统性与全局性的眼光，只能在“自己这边的人”搭起来的地基上盖房子。

    不，盖房子的人是软件工程师。黑客们只是在房子里钻洞的。

    但螺蛳壳里尚且可以做道场。在房里自钻洞，钻得好，那些洞的位置恰到好处，房子还能冬暖夏凉。

    与哈特曼交流，向山确实可以偶尔感受到那种“他山之石”的味道。

    出发的角度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确实可以不一样。

    向山更加期待与“祝融”的碰面了。

    他与哈特曼并没有聊太久。很快，安全部门的人就招呼他去了。

    研究部门会提供一个“剧本”。这个剧本包括了待会可以提出的问题。

    向山他们等一下与“风险”社区的黑客交流，就必须采用这个预设“剧本”内的问题。就算临时有了灵感，想要提新问题，也得等多部门审核之后从才能问出去。

    就这，已经是破格的优待了。

    也不知道联合国的官员们是觉得向山破解“奥伦米拉项目”的功绩值得这个待遇，还是觉得向山在这个位置做不长久，所以如断头饭一般格外放纵。

    向山觉得说不定都有。

    早些年的时候，向山的父亲跟舅舅喝酒吹牛的时候还会念叨什么“权就是全”“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之类的话。他一贯觉得那是上个时代的屁话。或者某一个狗苟蝇营的层次才讲这个。

    到了联合国这个层次，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向山才觉得，哦，有点道理。

    那两名学者正在逐条解释自己提出的方案。向山则揉了揉鼻子。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这个哈特曼其实也是个可利用的要素。这样一来……

    向山心中那个朦胧的计划又清晰了几分。

    很快，“线上学术交流会”就开起来了。与会学者包括了罗摩项目学者若干与“风险”社区黑客若干。

    账号用的当然还是向山的那个“拉马努金”。

    开场白无非是最烂大街的那种“我觉得这个点子烂透了。我有个想法，云云。”

    重点是点燃那些黑客的情绪，同时透露一点点正确的方向。

    那些黑客都是“江湖人”。为了一口气，一张脸，可以冒着被挖出真名的风险，去开“英雄擂”这种高风险低收益的活动。

    情绪上来了，哪里还管其他的呢？

    不过，向山他们所提供的方向也确实是“正确”的。

    “悉多”毕竟是“奥伦米拉项目”里导出数据的一小部分，而且是英格丽德觉得“或许可以循着语言学的研究方法解析一下的”部分。这一部分二进制代码对应的，应该不会是太基础的部分。

    而向山这帮人却是掌握着全貌的。

    “奥伦米拉项目”的代码确实比较庞大，并不是人脑可以直接处理的数据，但向山这边确实有一个“整体性的认识”。

    至少这一条猜测在那些黑客的众多推测之中“很像那么回事”。

    向山眯起眼睛。

    这不是他与那些黑客的直接交流。对他来说，这说一句话都是看剧本的，没有那种开动头脑风暴的爽快感。他只觉得自己依稀有种“灵感碰撞”的错觉，却也不真切。

    向山眯起眼睛，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

    ——第一步已经走出来的，口子已经打开了……

    这个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些争执的声音。

    向山扭头一看，发现是哈特曼那边。哈特曼似乎想要凑过来，但是却被那个FBI监视者与另外一个警卫拉住了。似乎有了一点争执。

    向山走了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那名警卫见到是向山，低声介绍了一下。这边工作是用投影仪将黑客社区的聊天内容放到幕布上，而专家们则大声的讨论。

    哈特曼听得好奇，所以凑了过来。哈特曼的职责是负责分析病毒并且随时报告，而作为一个外来人员他显然是没有独立办公室的，所以就安排他在那个角落里了。反正这里也足够安静。

    而那名警卫拿不准这件事是否允许哈特曼参与，所以想要拦下来。而那个原FBI人员则是负责保证哈特曼不与其他人产生“不必要的接触”，以及保证哈特曼“没有其他动静”。他也拿不准哈特曼是不是故意引来某个警卫注意好干点什么，所以也站了出来。

    向山假装沉思了片刻，问哈特曼：“现在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哈特曼点了点头：“分析工具还在分析，要跑完数据还需要几个小时。”

    他听到屋内讲的东西，确实觉得心里痒痒。

    向山看向那位原FBI成员：“他现在归入哈奴曼小组，我可以做决定吧。”

    原FBI成员思考片刻，然后无声的点了点头。

    向山看向哈特曼：“你来之前，有人告诉过你罗摩计划的全貌吗？”

    哈特曼点了点头：“‘悉多’的数据我都看过。但是没有命令，我也不能参与那些黑客的讨论。”

    “既然你也是一个黑客，那么你也过来看看？”

    向山用商量的语气看向身后，一只手却抓住了哈特曼的肩膀。

    那边的人商议了一小会。哈特曼本来是调来与黑客打交道的，让他参与和“风险”社区的接触也是正常的。只是有人觉得，这次讨论本来就是研究部门刻意加上的，始于罗摩项目的研究活动。哈特曼参与不一定合规。

    向山等了一小会，然后就做出不耐烦的表情，就拽着哈特曼，到了讨论的那一个小圈子里面。

    有几名工作人员表现出了一定的不满情绪，但也没说什么。

    向山确实有决定权的。这里他官最大。

    哈特曼似乎很感动.

    当然，个把小时之后，讨论会就正常结束了。也不需要有什么“收尾”。毕竟黑客们也只是聚在一起玩技术而已。

    跟着向山来的两个学者却兴高采烈的。他们觉得思路被打开了，收获不小。

    向山剩下的时间都在进行研究项目的安排。

    而到了下班吃饭的时候，小胡干事再一次出现了，不轻不重的提点了向山两句，大意还是“小心一个FBI探员”。

    向山在心里狂笑。看起来自己的那一系列行为，都被“学者的痴性”这个理由解释了。

    没有人意识到他的真实目的。

    第二天开始工作的时候，哈特曼首先就传出了结果。

    “祝融”确实使用了一种木马。他应该是将另外一个暗手留在了那些企业研究机构的服务器里面。当学者从那个服务器里下载研究所需数据的时候，计算机就会中毒。这木马可以通过U盘、移动硬盘以及蓝牙传播，并且在特定的条件下，会在连接公共网络之后，向某些特定的IP或邮箱发送资料。

    而在触发一次之后，这个病毒就会自己彻底删除。

    好消息是，哈特曼找到了好几个还没有触发的病毒样本。

    坏消息是，“祝融”还没有公开窃取到的全部资料。

    还有一份数据也失窃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份数据并不是“奥伦米拉项目”的部分，而是来自“奥巴塔拉项目”。

    里面包含的可是外星有机化合物。

    “‘祝融’大概是没看懂吧。”哈特曼叼着一根烟，如此说道：“但是最坏的情况是，她认识相关专业的朋友，然后再找朋友去鉴定论文价值……”

    那个原FBI成员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提醒他，不归他负责的事情就不要说太多。

    哈特曼立刻住嘴了。

    而接下来的讨论会，哈特曼依旧参与了进来。

    不过在途中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网安部门检测到了非法访问的迹象。大概是“拉马努金”这个生面孔的表现太过突出了，所以引起了一些黑客的注意。有人试图顺着网线摸过来。

    但这实际上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罗摩项目背后的联合体物理意义上掌管着网络的出入口。

    但向山却看向哈特曼：“老兄，你能不能反过来定位那些试图入侵的人？”

    哈特曼认真的想了一下：“其实可以试一试，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向山便招呼那些人来开了个小会。哈特曼是不能未经许可就碰其他计算机的。没特殊许可，他只能用自己带来的设备。

    其他人原本已经习惯了这位长官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作风，但是这件事还是要讨论的。

    当然，其实结果是可以预料的。

    “哈奴曼小组”名义上是负责全球的搜捕工作。但是使用社会工程学手段在世界范围内挖“风险社区”黑客，这涉及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向山虽然是名义上的负责人，但园区之外动员的那些警力军力，他一个都指挥不动。

    但在这个小组内，他说话还是非常惯用的。

    在结束讨论之后，哈特曼便开始了逆向追踪的任务。

    向山拍了拍哈特曼的肩膀：“好好干，兄弟，最好能够摸清那网络社区的构架。”

    哈特曼笑了：“那个啊，我去年研究过的。”


------------

第十章 拼图

    这几天，研发部门就好像过节一样。除了还有那么一些人被关押起来不知所踪以外，其他所有涉及“泄密事件”的人员都被放了出来。这起不幸事件的阴霾虽然还没有散去，但是大多数学者都相信，他们自己选择的新领导可以解决这件事，甚至有希望让坏事变成好事。

    尤其是信息工程小组的。他们这几天的工作突然变得繁重了起来，却乐此不疲。

    “好了，朋友们。”向山摆了摆手：“模拟器编写已经提上日程了。然后重现外星计算机实物的计算也被提前了。很好。我觉得下周咱们就可以把一个外星主板拿出来了。好了，散会吧！”

    向山如此说着，挥了挥手。学者们一哄而散，每个人都在振奋的讨论着那些新的思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风险”社区的黑客们同样是人类当中顶级的人才。并且，他们学习技术、钻研技术的路线与这些学者们完全不同，所以提出来的方案也确实让这些学者眼前一亮。

    向山刚刚松了口气，然后后背就被拍了一下。

    “太令人惊讶了，山……我是说主任。”大卫·克莱恩振奋的说道：“居然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外援。我的天。”

    向山挥了挥手：“你也想参与这边的工作？”

    大卫现阶段最主要的工作是研究“奧贡”本身。上面希望使用考古学的研究方法，推测“奧贡”的建造手段，以及建造目的。而身为NASA工程师的大卫居然还因此自学了考古学。

    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玩意，“航天考古学”？“地外考古学”？

    但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没有其他外星垃圾，那么一两百年内，“奧贡”以及“奧贡”带来的“奥伦米拉”“奥巴塔拉”就是这一门特殊考古学唯一的研究对象了。

    大卫笑道：“我为你高兴，也是为我自己高兴啊主任。‘奥伦米拉’项目里面，肯定存在提到‘奧贡’文明的内容。它不可能没有一丝关于‘奧贡’文明自己的情报，对吧？”

    向山咧嘴：“这个还真不好说。奥巴塔拉项目和奥伦米拉项目共用相当数量的数据。说不定这些代码全部都是用来拼凑奥伦米拉项目那些生物的遗传信息的呢？”

    “谁知道呢？”大卫道：“我希望有——不过话说回来，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加觉得奇怪啊。‘奧贡’文明只比人类先进了几十年的样子。可我完全想不出人类几十年后就能造出‘奧贡’这样的工程……”

    向山道：“说不定他们的星球没有对内的战争？他们早早就实现了和平？或者他们星球的环境极其恶劣，所以整个文明都不得不联合起来研究深空航行？”

    “惟独这个可能性不大。‘奧贡’里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信号发射装置的东西。这玩意一旦远航就不会朝母星发射信号了。除非这些外星人是用飞船外壳当天线用的——但我打赌，疯子才会点这种邪典科技。一艘不会朝母星发射信号的飞船，不可能是实验船。”

    两人又聊了两句，向山这才继续往休息室走去。

    在休息室门口，向山顿住了，然后叹了口气。

    他脸上木讷气质褪去之后，“疲倦感”就如同泄洪的水一样从心底喷发。

    向山眼角甚至还有一丝厌烦之色。

    青年人敲了敲自己额头：“矫情啊向山。矫情。得了便宜的明明是你啊。”

    说着，他这才推门进去。

    出人意料的是，景宏图已经在休息室里了。

    向山坐到景宏图对面。

    “怎么心神不定的，小向。”景宏图递给向山一杯茶。

    向山挠了挠头，把哈奴曼小组里的事捡了几件说了。

    景宏图笑了：“嚯，不错啊小向。知道要首先拉拢没根基的人了。这是对的。”

    向山捂住脑袋：“景老师，别磕碜我了……”

    “这不是磕碜你。我确实觉得你做得挺对的。这个哈特曼是纯粹派遣到这里的技术人员，不属于罗摩项目，对园区内没有任何利益诉求。他唯一的目标是‘做出成绩捞到资历’。他没有除此之外的目的了，不会支持任何一个人。对你来说，这确实是个助力。”

    向山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他才问道：“真的？”

    “当然，如果你想要让这个哈特曼成为自己的心腹，那绝对不可能的。虽然按照你的说法，他不受欢迎。但是能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必然有一个绝对信任他技术水平的上司在FBI。而他的个人志向在那边。仅限于在哈奴曼工作小组的时候，你才能将他视作臂助。”景宏图解释道，“但是在这个期间，他确实可以成为你最大的臂助之一。”

    向山揉了揉鼻梁：“我还做对了啊？”

    “你说你是看清了这一切，然后才故意去拉拢那个人，我都觉得可信。”景宏图道。

    向山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他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景老师，您觉得‘祝融’被抓住之后，会怎么样啊？”

    “受审，进监狱吧。”景宏图甚至没有怎么思考，直接回答：“不会有其他结果的。唯一的悬念就是‘在哪受审’和‘在哪服刑’的差别。”

    向山道：“这几天我和他偶尔有交流过几句。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天才的人物，技术水平也很强。您说他有没有可能……”

    “你是说洗白上岸？”景宏图摇了摇头：“没机会的。”

    向山道：“就没有什么秘密部门会看在他技术水平的份上来招募？”

    景宏图反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哈特曼，技术水平硬不硬？他现在是什么待遇？这还是主动参与的呢。”

    向山道：“肯定不会有？其他国家也是咯？”

    “越是秘密的部门，管理就越严格。”景宏图点了点头：“就好像这年头打仗已经不裹挟流民、用死囚充炮灰了。为什么呢？因为军队的战斗力来自于组织度。这些家伙，或许在威慑之下可以勇猛一时，但是却没法执行需要依托组织的任务，反而降低了整个队伍的组织度，降低战斗力。他们宁可要一些技术堪堪够用，但是绝对服从命令的人，也不会要这么个不安定分子。”

    向山道：“但是咱们国家也有洗白的黑客开网络安全公司，甚至给政府部门提供服务吧？”

    “那是因为他在‘海里’的时候没有犯危害公共安全的大错，或者犯错了没有被察觉。警察最多掌握了一些需要被害人亲自来告的罪行，这时候看在他技术水平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行。这个时候，政府雇佣他们，走的是商业模式，就相当于将部分业务外包给一家公司。这个时候出事了，也能按照程序找人问责。但是若是把一个黑客招安到系统内，谁来负责？招募的人？当时的长官？这不一爆就是一串雷？谁也不愿意做的事情。”景宏图解释道。

    “也就是说，因为没有人敢负这个责，所以绝对不会有人对‘祝融’伸出橄榄枝咯？”向山努力让自己预期听上去比较平静。

    虽然他自己揣测出了个大概，但听了景宏图的分析，他才稍有信心。

    景宏图点了点头。

    于是向山在心里就把这块拼图给拼上了。

    晚上，晚餐的时候，向山在食堂里找到了雷朝阳。

    “雷大校。”向山很自然的走了过去：“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您先说是什么吧。”雷朝阳很小心。

    向山道：“我想要见一见祝融。”

    雷大校很奇怪：“这……这我说了不算吧？”

    “不。”向山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如果祝融出现在东半球，那么必定是一支小队从罗摩项目的园区这边出发。而你们这些负责协调这只队伍与各国军警力量的联合国军事参谋也会跟上的。你们才是实际上的指挥官，对吧？”

    虽然向山才是哈奴曼项目名义上的指挥官，但是他没有实际上的指挥权，最多有一个拍板/背锅的权力，也就是军士参谋们把方案弄好，然后他才决定“是”或者“不是”——而且一般还只能选“是”。

    雷大校有些迟疑：“是这样没错。但如果是在西半球的话，就是从其他地方派遣部队了……”

    “我也不是要你将‘祝融’绑到园区里面。我是想，在抓住他之后跟他谈一谈。”向山深吸一口气：“祝融被抓之后，多半会被限制解除电子产品，然后关在什么地方服刑。对于一个黑客来说，几年不碰设备，说不定一身技能就废了。我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和他谈谈。这也是为了工作。就好像我赶着和那个社区联系一样——那社区过几天说不定就没了。得趁早。”

    雷大校笑了：“向主任还真是个科学家……和他谈谈，真有那么有用？”

    向山点头：“有用。如果你能想办法让我在抓祝融的时候跟随队伍出发……我会在事后的报告之中特别注明的。”

    向山盯着雷大校。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筹码。虽然行动报告也是秘书来写，但是他确实可以影响一些东西。

    雷大校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既然是为了革命工作，那这个忙我不能不帮。”

    ——很好。

    向山在心中振奋道。


------------

第十一章 祝心雨（上）

    2013年，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毁灭之年的第二年，共和国淮夷市的市中心医院，一个年轻的程序员轻轻抱起了一个女婴。那是他的女儿。程序员觉得能在“末日”的之后有这么一个孩子是很好的。下一个“轮回”肯定会更好。

    他有点文化的岳父给女孩取了个名字，叫“心雨”。老人觉得“雨”字好，有“滋润”的意思。

    这个80后的男人那个时候是真心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小日子滋滋润润的过一辈子的。

    但是，他渐渐感觉到了“历史”。

    不对，其实“历史”早就开始了，至少在两年前就开始了。只是他后知后觉。

    2008年合众国当地时间6月9日，Apple首席执行官史蒂夫·乔布斯发布了划时代的产品iPhone 3G。而区区两年之内，这股风就吹入了共和国的大地。不只是iPhone系列，国产的千元3G智能机也开始生根发芽。

    而早在2008年2月27日，移动支付平台就已经在共和国的土地上发芽了。

    更早就诞生的网络购物，以及同样早就诞生的网络社交，开始借着这“廉价的个人智能设备”开始膨胀。

    甚至泡沫膨胀的速度都没有他们快。

    这是历史。

    共和国人千百年来的对社交、购物乃至于生活的种种认知，在这几年里被彻底的改写。

    这就是历史。

    程序员看到了黄金。

    他所在的圈子里，有一位后来打下赫赫威名的老大哥曾经说过，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

    对于当时还是一片空白的共和国大陆来说，那是一个遍地黄金的时代。这种“历史的浪潮”在他出生的时候出现过一次。以后应该会有，但什么时候出现并不确定。

    程序员是很想出去拼一拼的。他其实在12年的时候就有下海的想法。但是等他下决心的时候，妻子就怀孕了。那是他第一次当父亲，自然什么雄心壮志都消了。

    女儿出生之后，这个念头才再一次出现。可是他每次一提起这个事情，他的妻子就哭诉，说“你看看孩子”。看着牙牙学语的女儿，程序员总是会忍不住心软。

    但是，2014年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那个遍地是黄金的好时代正在结束。

    于是，争吵终于在夫妻之间爆发。

    在关注某外卖平台获取了数亿美金融资的新闻同时，程序员就拿到了离婚证，如愿以偿的分走了家庭的所有现金积蓄与其他财产，只留下了房子。

    以及抚养权。

    那个叫“心雨”的小女孩跟着妈妈与外婆生活，同时在周末去跟爸爸过。

    在她的记忆里，爸爸应该是呆在一个杂乱而狭小的地方的。爸爸不是很懂小孩，但是他会给小孩放一些儿童节目。这个时候的电视节目已经不怎么好看了，但是爸爸总是能够在网上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给她看。妈妈就做不到。妈妈好像什么都不懂一样。

    小女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周末和爸爸在一起。小小的电脑屏幕里，发光的巨人从天而降打败凶恶的大怪兽，这是多么厉害的事情！

    但是小女孩不怎么跟妈妈说这些事情。如果妈妈知道爸爸“带着她玩了一天的电脑”，妈妈就会生气的。妈妈生气了就会打她，打完了之后还会哭。

    小女孩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她觉得可能就像那些节目里演的那样，妈妈的心里有一头可怕的邪恶怪兽，总有一天这个怪兽成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但这不是妈妈的错。

    小女孩希望到那个时候，有一个温柔的光之巨人打败怪兽，帮帮妈妈。

    但那一天并没有到来。

    大概是18年的时候，小女孩和妈妈就搬家了。小女孩只记得有一天，爸爸居然到“家”里来了，然后对着妈妈呜呜的哭着。明明是大人了，也不怕害羞。然后妈妈就带着小女孩去带上一些家具，去租了一间小屋。那间小屋距离外公外婆家不远。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女孩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缘故，外婆好像很生气，经常骂妈妈。妈妈也经常哭。这让小女孩非常惊恐。是妈妈体内的大怪兽要出来了吗？为什么外婆的神态也和妈妈那样像呢？外公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和妈妈了？

    很久很久之后，祝心雨才知道，那个时候爸爸是来找妈妈借钱的。妈妈一时心软，就将房子卖了。

    这段时间里，祝心雨和爸爸唯一的联系，就是爸爸留下的一些书。妈妈虽然看不懂，但是却没有舍得扔。

    妈妈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孩有多聪明。爸爸没机会注意到。小女孩自己更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孩子只是很聪明，识字很早而已。

    小女孩第一次实践那些知识，是在19年的时候。这一次的结果，表哥家用了8年的一台老电脑不堪重负的损坏了。大小女孩四岁的表哥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所有大人也都觉得，这只是电器自然损坏而已。

    祝心雨哭得很惨。她知道，这是自己做错了事情。那台计算机无法启动，也不是硬件上的损坏。她玩坏了操作系统。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祝心雨玩坏了妈妈的旧手机，之后又玩坏了另一台，可很快又弄好了。她一开始的时候是用楼下小餐馆的网，但很快，她就学会了偷邻居家的网。

    妈妈还是那样，一看到小女孩玩这些玩意，就打她。甚至到后来，发现她看前夫的书，也打。她觉得就是这些书害自己丈夫发疯，又要害自己的女儿。

    女孩不服气。她觉得自己不是做坏事。

    这种状况一直到了2023年吧。女孩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妈妈突然不再打她了，只是每天都在哭。

    “是我太傻了。”妈妈是这样跟她说的：“妈妈太傻了，没有富贵命啊。你长大可不能学妈妈这样，听到了吗？”

    女孩懵懵懂懂的点头。

    直到有一天，妈妈告诉她，以后她就跟爸爸生活了。

    小女孩这才知道，原来爸爸真的赚了大钱。

    于是，在再一个冬天，小女孩踏入了一栋高级别墅。四百平的豪宅，与那个只有一个卫生间的房间相比，真的太大了。

    祝心雨看到了很久没见的爸爸。然后，她还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女人，以及一个四岁的小男孩，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男孩抱住祝心雨的腿，奶声奶气的叫姐姐。爸爸让她叫那个女人阿姨。

    祝心雨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没上小学就看得懂报纸。妈妈最喜欢哭着看的那些书，她也有看的。她能够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但是一点也不想理解。

    她推开了小男孩，逃出了这个“家”。

    她找到了妈妈，但是妈妈反而扇了她一个耳光。女孩不懂，哭了起来。妈妈也抱着她哭。

    “傻孩子……”她低声说道：“你爸爸才能给你好的条件呀。”

    妈妈再次上门了。她甚至花了很大一笔钱买礼物，找上门去，卑微的向那个女人道歉，还压着祝心雨的脑袋鞠躬。

    ——为什么……

    这是祝心雨第一次感到“完全无法理解”。她从小就是学什么都快的。但是这一幕，她的大脑完全、坚决、绝对拒绝理解。

    妈妈疯了吗？明明错的是爸爸，为什么她要道歉？

    爸爸也是……这么无耻的家伙，为什么会觉得有一丝不好意思？

    那个女人又是什么表情？

    发生了什么？

    ——啊，这是怪兽吧。打不倒的大怪兽。

    ——妈妈是疯子和傻子，爸爸也是。

    唯一让祝心雨觉得正常的人，是那个小男孩。小男孩哭着问她：“姐姐，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为什么会有正常人呢？反而想打他了。还是像妈妈看的里写的那样，这是演技？是装的？想要让我觉得愧疚吗？

    从那天开始，祝心雨就住在了爸爸家里。她有一个独立的房间，那个房间就比她和妈妈住的地方要大了。一张很大的床，很多衣服。甚至还有一台电脑。祝心雨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

    虽然“家里人”严格限制了她的上网时间，但是那个女人从来就不怎么管的。从那天她推倒小男孩开始，那个女人对她就没有好脸色。大概就是等着她自生自灭吧。

    那个男孩也跟个傻子一样。祝心雨偶尔拗不过，跟他玩玩游戏，这傻子就爱弄出一些“平局”局面，嚷嚷什么“我也赢，妹妹也赢，姐姐也赢”的傻话。她懒得理那两个傻孩子。

    父亲设下的限制也是形同虚设。所谓“未成年人监测系统”对她没有半点效力，恐怕父亲最多也只能看到，自己女儿有每天晚上看一个小时网络的习惯。祝心雨很快还就学会了利用运营商计费系统检测请求部分的漏洞，来偷取运营商的流量。

    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的家人都不知道，她在电子、虚拟与网络的世界里究竟度过了多长的时间。

    她觉得这个怪兽横行的地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她的精神故乡在网络之上。

    在技术的世界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能运行就是能运行，会崩溃就是会崩溃。

    她要离那些怪兽远远的。


------------

第十二章 祝心雨（下）

    “哈哈哈，那你的童年还真是不幸啊，小丫头。”

    2025年的时候，祝心雨遇到了一个黑客。

    祝心雨不知道这家伙是谁。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见过这个人。她不知道这个人是男是女，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共和国人。

    那是祝心雨第一次进入黑客的社区。她的初衷，就是扒出自己爸爸公司里偷税漏税或者违法的证据。到了这一年，小孩子才理解了“经济”之类的东西。她决心复仇。

    她此时已经有很强的技术了，但是社会经验却是实打实的小学六年纪水平。她的一些情报三下两下就被套了出来。

    但那个“陌生人”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反而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学技术。

    于是祝心雨就跟着“师父”在网上混了。

    师父是个超酷的“黑帽子”。不同于一般的犯罪分子，师父从来不危害大众。他秉持“劫富济贫”的理念，劫巨富而济巨贫。他格外喜欢对犯罪分子下手。这些家伙就算被偷了也不敢报警。

    师父是个顶厉害的黑客。至少当时他鲜有敌手。

    这个时候，祝心雨的时间其实不多。

    父亲自从发现她偷偷给平板电脑刷机的时候，就意识到女儿“说不定很天才”。

    那个女人就趁着这个机会，给祝心雨报了一大堆培训班。

    祝心雨其实没太明白那个女人的目的。是好心吗？还是想要给她过重的压力，让她崩溃？

    但是他们显然小看了自己。

    祝心雨甚至可以用那些所谓的“奥林匹克数学班”“信息学奥赛班”补觉的。

    她在这些补习班里表现不是很突出，也不差。每次都是迷迷糊糊的睡着，跳一两节课，遇到了自己不大懂的章节才认真听一下。

    拿着一个勉强算是优秀的成绩，但是却基本不听课。在学校里也是独来独往。

    父亲一开始还想要拿出严父的派头，但久而久之也就听之任之了。

    祝心雨唯有数学与编程能力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父亲。

    祝心雨只想挖出父亲的“罪证”。

    “师父”知道了之后，就告诉祝心雨，他连夜黑进了祝心雨父亲的企业。你要说偷税漏税的话，有。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太过分的黑材料。那些东西可以让祝心雨的父亲难受一会，但是肯定扳不倒他。

    或者说，祝心雨的父亲并没有犯下会导致他垮台的罪。

    祝心雨觉得很荒诞，很不可思议。

    难道她妈妈所受过的罪，就什么都不是？

    “师父”很快就指出，祝心雨的妈妈当初卖房的钱，被他父亲算作“入股”。但那股权本身就被稀释得非常微薄了。而且，祝心雨父亲企业的账户这几年是堪堪收支平衡，甚至还小有亏损的。所以他账面上确实没有钱去还“借”她妈妈的债务，按月给一笔分红已经是“相当宽厚”了。而且祝心雨的妈妈自己选择咽下苦果，旁人想帮也难。

    祝心雨再次陷入了困惑之中。

    难道他的父亲是个好人？

    可这么一个“好人”，为什么会害了自己的妈妈？

    为什么妈妈会原谅……不，是反过来祈求这么一个人原谅？

    为什么一个连年亏损的企业家，可以住在400平的大别墅，请着好几个家政、保姆，而一个每天都在赚钱的白领，却只能租住在20平的房子？

    为什么这个世界，和课本中描述的世界、大人们对孩子讲述的世界，差别那么大？

    ——光之巨人确实是骗小孩的东西吧？

    女孩没有来的这么想道。

    但是，“师父”却告诉她，这个世界确实是错的。

    两种罪恶横行在世界上。

    一种是卑鄙性的恶，一种是平庸性的恶。

    卑鄙者舍弃了良心，从旁人那里掠夺，积累财富。他们贪得无厌，宣扬人之尊卑，令人向往尊贵与强大，将人异化为齿轮，拼凑成为自己创造财富的工具。

    平庸者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不做，反而甘愿成为掠夺机器的齿轮。他们恪守道德，严格遵循传统对自身边界的界定，不阴险，也不凶横。但他们可以将群体推入深渊。

    前者罪大恶极，而后者则连铲除都无从下手。

    “我们要来改变世界啊，徒弟。”师父是这么说的。

    师父教祝心雨一些做人的道理。

    祝心雨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师父”其实也是一个怪人的。他也是不正常的人，他做人的道理就更不正常了。

    但是，祝心雨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而那个时候，正是黑客们的江湖最风起云涌的年代。

    “防火墙龙”“洛基”和“阿耆尼”之间的故事被每一个黑客所传颂。黑客们纷纷表示找到了宣泄自己过多精力的地方。他们开始争抢“火神”的ID。

    而以ID为彩头的英雄擂，也各种意义上降低了“挖出真名”的风险。黑客们开始心照不宣的“点到即止”，一种全新的文化正在开始形成。

    “师父”一直想要打下赫赫威名。他想要用这种事情来宣扬自己的价值观。

    而师徒两人最常做的，就是侵入企业。

    一方面是锻炼自己的技术，另一方面也是收集罪证。

    他们偶尔确实会找到一些有意义的东西。这个时候，师父会视具体情况，要么交给警察，要么要求那些企业去给一些慈善机构打钱。

    祝心雨一直到十八岁前都觉得，那是她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精彩时刻。

    师徒两人做的最大的事情，是在28年。

    祝心雨当时就坐在自己父亲公司的休息室里，用一个平板电脑与一个外接蓝牙键盘，帮助自己的师父完成“英雄擂”。

    祝心雨父亲的水平其实不怎么样。在商业的世界里，技术并不能决定一切。祝心雨已经能够理解，自己的父亲技术只是“够用”。他拥有的是魄力与无耻。

    但不管怎么说，这好歹是一家高科技公司。

    那一天，整个公司的技术人员都在协助处理“来源不明的侵入”以及“意义不明的DDOS攻击”。

    在黑客的世界里，“作弊”并不一定会被鄙视。而且“英雄擂”本来也没有特别的规则。

    经过三年的指导，此时的祝心雨已经是第一流的黑客了。

    师徒两人就拿下了“火德星君”这么一个ID。

    祝心雨记得，那一天她心脏跳得好快。

    她爱上这种刺激了。

    但也就是这几年，江湖再次变化。

    师徒两人夺下“火德星君”之名的几个月之前，最初的火神ID“阿耆尼”易主。

    新出现的这位“阿耆尼”据说是个条子。他直接将上一代的阿耆尼送入监狱。

    而过了几个月之后，“伏尔甘”也在印度落网。

    在夺得了“火神”的名号之后，全世界的敌意都涌现了出来。师徒两人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针对。

    师父一开始还觉得这很好。他越来越积极的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黑客团体之中宣扬“进步”，号召大家一起“劫富济贫”，“改造这个污秽的世界”。

    祝心雨也就是在这个阶段产生的疑惑。

    她只看到自己父亲依旧豪宅住着豪车开着。师父只是勒索父亲去修了三所希望小学。这给企业涨了一笔声望，却没有造成太多实质性的损失。

    父亲甚至成为了受表彰的企业家。

    父亲越是春风得意，祝心雨就越是难受。

    她觉得，“劫富济贫”没有真正改变世界。

    她打算去做点别的。

    紧接着，在一次侵入之中，师徒两人遭遇了“敌人”。

    应该是“强敌”吧。祝心雨并不知道屏幕对面的到底是男是女，是个人还是团队。

    但“确实有一个人”在从跳板追溯他们的踪迹。

    祝心雨只记得自己在敲键盘而已。事后她才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凶险。

    但师傅这一次却十分敏感。

    “那一定是‘阿耆尼’。”师父通过聊天软件传来的文字讯息居然也透露着“恐惧”的意味。他说，那一定是那个恐怖的走狗。

    但师父其实也不敢肯定那就是“阿耆尼”。阿耆尼是合众国的条子，不会随便管闲事才对。

    从那时起，师傅也变了。他开始劝说祝心雨不要太拼命。他越来越不热衷于鼓动其他黑客。

    ——对哦。

    祝心雨意识到了，师父其实也是个平庸的家伙。师父的道理，未必那么有道理。

    祝心雨曾与他爆发过一场争执。师父甚至说，“你还年轻，这种事情，以后还是少做吧。”

    有那么一次，师父甚至对祝心雨说，“等你成年了哈……咱们师徒两个以后可以开个小工作室……你的水平加上我的水平。咱爷俩。天下就会是咱们的。”

    祝心雨觉得忍无可忍了。她撕开了师父的重重伪装。有那么一瞬间，她远程操控了师父的设备。只要她想的话，“火德星君”的真名她就已经可以挖出来了。

    但是祝心雨还是没有下手。她一开始就不想知道师父的真名实姓。她没有看那台设备里的任何数据，只是在桌面上建了个文本文档。

    “师父，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小时候祝心雨被妈妈扇了一耳光、强逼着向父亲、那个女人道歉。那一次哭过之后，祝心雨很久没有哭了。这一天她哭得很惨。

    可能就像爸爸死了一样。

    那个女人没有理会她。而九岁的弟弟自作聪明的说，“早恋不好”。

    祝心雨说，给我死一边去。

    之后，祝心雨发现自己常用的一些跳板有被骇入的迹象。大概是师父想要努力吧。

    但是“火德星君”终归没有找到祝心雨。这个火神似乎也是怕了。他不知道祝心雨有没有盗取他的真名。他做过的事情会让他背负无法巨额债务的。

    他消失了。

    次年，祝心雨开办了自己的英雄擂。


------------

第十三章 网络游击队员

    2030年，泰国清迈。

    祝心雨靠在酒店的椅子上。她面前摆着一台计算机。这一台计算机连接着酒店的无线网。酒店使用的是通用的路由器与服务器。祝心雨很轻松的就找到了这个系统的后门。这都是已经被公布过的漏洞，只不过不是每一个用户都有及时地更新补丁。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界面。那是祝心雨自己写的分析软件。界面相当原始。

    而祝心雨则看着天花板。

    她的成绩是“普通的优秀”。她一直维持着这种印象。与此同时，在“监护人”眼中，她也表现得越来越叛逆，经常这样一个人跑出来玩耍。在她父亲和那个女人看来，这是女孩子开始叛逆的表现。他们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窃取过多少企业机密了。

    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很喜欢旅游，一言不合就出国。

    祝心雨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她每次要窃取大企业的技术机密，就会找个借口出门旅游。

    最好是出国。

    这很有助于掩盖自己的真实IP，甚至对社会工程学手段也有一定的干扰作用——虽然不强，总比没有好。

    祝心雨最喜欢借助的地方是东南亚各国。这里毗邻东亚发达地区，网络状况不错，但是自身没有多么强大的警力。其次是是俄联邦，这个腐朽大国的排外力量可以被她借用来遮掩自己。

    当然，理论上最好的地方，还是那些联合国都没辙的战争泥潭——比如伊朗，也门，索马里。就算不小心被人摸到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但是，进入这些地方本身就是很危险的。祝心雨的零花钱当然不够请雇佣兵。而且有这个钱她也不会请，因为“请雇佣兵”这件事本身就会留下记录，容易被人以社会工程学手段锁定。

    而祝心雨之所以这么小心，便是因为她在试图挖大资本的根。

    在与师父“火德星君”分道扬镳之后，祝心雨自己摆开了英雄擂。

    她已经比师父更强了。所以，她一个人也能取得“火神”的尊名。

    “祝融”，一个专门窃取企业技术机密并将之公开的网络游击队员，从此诞生在万维网的世界中。

    祝心雨第一个下手的对象，还是自己父亲的企业。

    那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安全企业，另外曾收购了一个线上医疗互助APP在运营。这家企业甚至承包了省政府的网络安全事务。

    祝心雨公开了这家企业所有安全产品的源代码，将之放在网上。

    但是……

    祝心雨非常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她的父亲并没有破产，甚至家里都没有稍稍变穷一点。

    首先，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债务本身就不会牵连到所有者。

    其次，大多数安全公司其实并不是以技术取胜的。

    除了那么一两家真正掌握技术的网络安全公司核心产品之外，大多数网络安全企业的产品都是换套皮作品。

    源代码泄露也属于“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如果祝心雨父亲的公司是一家已经上市的公司，可能股价会暴跌？

    但祝心雨父亲的公司并没有上市。

    所以，除了父亲在董事会上挨了一顿臭骂之外，影响简直微乎其微。

    甚至它还能继续承包本地企业与政府的网络安全业务。

    对于企业用户来说，网络安全公司还能起到一个安全顾问和技术支持的作用，这东西不是因为公开源代码就会贬值的。

    祝心雨父亲倒是郁闷了一阵子。他觉得自己一手创建的安全软件系统被侮辱了。

    祝心雨对这个结果很失望。

    但她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很多企业，其实没有核心的“技术”。他们是靠出售技术含量不高的“服务”来生存的。

    如果想要改变世界，或许应该从更核心的地方下手。

    更大的企业。掌握着技术、利用知识产权封锁人类进步的企业。

    那些更大的资本才是“罪恶”的核心。它们才是掠夺人类的机器里最核心的动力部件。

    祝心雨开始针对这些家伙进行活动。

    当然，这很困难。

    祝心雨只是一个个体。她前些日子倒是找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开放获取运动的极端派网络游击队，但也只是少数。她很难运用社会工程学手段窃取技术资料。

    而纯以计算机技术的话，总有一些物理隔绝的资料是偷不到的。

    当然，祝心雨也有一套办法。

    任何技术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它必定是由学者研究出来的。而企业不可能把学者研究的每一步都收入物理隔绝的地方。总有一些数据会被带走。

    祝心雨会看企业的合作名单，然后寻找那些企业学者，并锁定这些学者，甚至这些学者的其他合作伙伴，从各个方面尽可能的掏出情报来。

    不只是一个结果。试错的数据、废弃的思路，她什么都要。

    而偶然之间，她也能拿到“距离结果还有几步之遥的东西”以及“因为时间推移保密等级稍稍下降的资料”。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学会了编写“能够识别可能是技术资料的文件，并自动打包发送的病毒”。

    这是祝心雨的得意之作。只要病毒无意之中侵入了原本无法侵入的地方，“打包”就有可能在无人察觉的时候自动完成。之后，那些被打包的数据也可以藏在其他人的计算机之中，等待下一次的传输。

    祝心雨最常“光顾”的还是各种高科技企业，尤其是电子信息技术的。

    她倒是一直想要尝试攻陷一些制药企业的。但是制药企业毕竟是要售卖产品的。相比于“掌握技术”，他们更倾向于“掌握专利”。所以祝心雨就算偷出了一些工艺流程，也没法让人自行使用。

    此时此刻，“祝融”已经身经百战了。

    但是……

    ——世界有因此而改变吗……

    祝心雨看着房间的天花板。

    或许是因为现在泰国是雨季。连绵的阴雨，让祝心雨的心情也无端阴郁起来。

    她开始回想过去。

    自己这样做，有改变世界吗？

    像师父那样创造“声望”，才是一条可行的道路吗？

    念及此处，祝心雨摇了摇头，努力摆脱这种想法。

    ——师父的道理其实讲不大通。我要自己摸索出路来……

    ——以后我一定会更加……

    这时，一款聊天软件发出提示音。

    这就是祝心雨自己写的一款聊天软件，只有最简陋的功能。它没有别的优势，就是“隐蔽”与“保密”。

    这个软件的客户端，祝心雨只传给了几个人。

    那些人都是“开放获取运动”极端派的网络“游击队员”。他们有些是黑客，有些则是在网络上发表各种呼吁的学者、知识分子。这些人中，还有一部分与现实中的社会活动家有联系。

    他们是祝心雨的“友军”。

    只不过，祝心雨从来是以“黑客”的形式进行活动的。她只与极少数人联系。

    祝心雨记得，这个人也是一个学者。

    Ichigo：【祝融，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一份数据的？太惊人了。实在是太惊人了。】

    祝心雨想了想。她前一个批次的病毒自动发回的数据当中，确实包含了一份生物学的资料。从内容上看，应该是分子生物学或者生物化学之类的。祝心雨虽然偷过不少东西，但是在非专业领域上，她比一般的高中生也强不了多少。

    祝融：【从编号上来看，应该是从那家翻译软件公司那边得到的。】

    Ichigo：【你在开玩笑吗？】

    祝融：【？】

    Ichigo：【这可能涉及蛋白质组学，涉及遗传学，涉及……天哪，我很难形容，但是这并不涉及认知科学。它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一家翻译软件公司的服务器里。】

    祝融：【是吗？那可能是误伤吧。】

    以有合作的学者为跳板，病毒偷偷传染之后来到其他的学者那边，然后发回了本来不是目标的情报。

    很多学者都有跨学科项目。一个病毒从学者A跳到不同专业的学者B那里，很可能只需要经历一两道中转。

    祝心雨的病毒是有严苛的自灭条件的。她编写的病毒，会在发作一次之后自灭。同时一个批次释放的病毒，以及它的复制体，都会在系统时间到达预定点后自我删除——不管有没有发作。

    误伤虽然不少，但也不多，而且很少被发现。

    而这个时候，祝心雨就要面临两种选择了。

    如果被“误伤”的学者也是资本家的走狗，将要为资本家的知识产权贡献力量，那么祝心雨会毫不犹豫的公开这份数据。

    但如果不是，那祝心雨就会酌情考虑。

    而这个时候，她就需要有专业人士鉴定了。

    这个ID为Ichigo人的家伙，就是她的助手。

    祝融：【直接告诉我结果吧。这是什么学者的什么研究？有公开的必要吗？】

    Ichigo：【我不知道……我很难说。这太罕见了。我检索了所有公开的论文。你知道吗？现在地球上只有一个人在研究这个。她肯定可以拿诺贝尔奖的。】

    Ichigo：【天哪这太厉害了。】

    祝心雨皱了皱眉。

    祝融：【所以这是什么？】

    Ichigo：【热泉古菌的酶系统研究。只有尼娅古蒂·恩德比勒女士在研究它。】

    【你知道恩德比勒女士吗？】


------------

第十四章 “灭火”

    Ichigo：【你知道恩德比勒女士吗？】

    祝心雨快速的框选那个名字，Ctrl+C再Ctrl+V，然后打开搜索引擎。

    祝融：【我大概听过。不过她不是叫尼娅古蒂·弗伊格特吗？】

    【她离婚了。前段时间。】Ichigo快速地回复：【她是一名非裔，一个女性，却能在严苛而古板的学术界立足，甚至成为世界第一流的生物学家。她明明才二十多岁，却可以做出这样伟大的成就。我很崇拜她。】

    祝心雨看了看。似乎在网络上，“尼娅古蒂·恩德比勒”被视作“新时代独立女性典范”。不依靠男人，在离婚之后也能轻松的做出成就。甚至有一些媒体特别强调，“她比她无能的前夫更加出众”。节操更低一点的学术界花边新闻甚至绘声绘色的描述过她的白人男性“废柴前夫”是如何嫉妒、轻慢自己的妻子。

    但这看起来不是很可能的样子。

    祝融：【也就是说，这是恩德比勒女士的资料？】

    Ichigo很明显的迟疑了一下。几分钟之后，这个人才说道：【我不能确定。因为至少有三种蛋白质，我从没在恩德比勒女士的论文之中看到过。】

    祝融：【什么意思？】

    Ichigo：【我还在一一比对。这列出的几种特殊蛋白质之中，有两种是出现在恩德比勒女士的论文中的。但另外三种从未出现过。】

    祝融：【恩德比勒女士的未公开资料？】

    Ichigo：【不是。恩德比勒女士热衷于使用预印本随时共享自己的研究动态。她是已经不需要在意论文影响因子什么的层次了。所以她完全没有任何隐藏进度的理由。而且她其实十分希望有其他人能够涉足这个领域的。她研究的是极端环境下生存的古菌域生物。不少学者都觉得意义重大，但是真的下决心研究的不多……】

    祝融；【你刚才不是说地球上只有她在研究吗？】

    祝融：【难道我偷了外星人的资料？】

    Ichigo：【我不确定。这太怪了。】

    祝心雨点开了资料，努力看了看。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在关上资料之前，她瞅了瞅数据记录人的名字。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弗伊格特……

    祝心雨再次点开了百科，顺着词条往下找。

    果然，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就是尼娅古蒂·恩德比勒的那个“废柴前夫”。

    ——难道说那些媒体是真的？他真的有偷前妻的研究方向？

    祝心雨连忙将这个发现告诉了Ichigo。

    Ichigo本来没有注意那个撰写人的名字的。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Ichigo：【难道这是……无耻的抄袭事件？】

    祝融：【我不能确定。你最好先做好备份，然后联系上那位尼娅古蒂女士。话说，同为学术界人士，你应该有联系的渠道吧？】

    Ichigo：【我的导师可能有。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吧?学术不端……】

    祝融：【不过，既然你觉得有追溯下去的价值，那就由你公开吧。注意，不要暴露了我的身份。】

    祝心雨关掉窗口，然后刷新了一下论坛。

    那个叫做“拉马努金”的ID又有新回复了。

    祝心雨看到这个，顿时来了精神，心头火气往上蹿了一截。

    当然，嘴上也露出一丝微笑。

    这个“拉马努金”是个厉害人物。他应该是在“风险”社区新注册的用户之一。他上传了一些自己写的脚本、插件。祝心雨看了，非常有水平的那种。

    但这个“拉马努金”最常讨论的话题，却是自己之前放出的那一段“无法解析的数据”。

    这个“拉马努金”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水这个主题。

    另外，他似乎对这一段数据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认识一样。

    虽然到目前为止，大家对这段数据的讨论还停留在“吹牛打屁”的层面上，没有找到入门的途径。

    但很显然，“拉马努金”很喜欢这样漫无目的的开头脑风暴。

    祝心雨检查过“拉马努金”的发言。他确实回答过各种各样的话题。

    水平都很高。

    她甚至有几分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已经取得了“火神”名号的家伙。

    但是“拉马努金”的部分回答又有一股“标准答案”的味道。祝心雨猜测，这个家伙或许存在一定的“学院派”背景。

    这不是很符合已知的几名“火神”。

    学院派的程序员更喜欢做工程师而不是黑客才对。

    黑客是破坏规则的人。

    但“拉马努金”有一点好。

    这家伙嘴臭，会来事，知道怎么调动气氛。

    至少祝心雨发布的主题之下，讨论是相当热烈的。

    祝心雨开始浏览那些想法。

    个把小时之后，那个聊天软件又震动了两下。

    Ichigo：【祝融，有一个坏消息。】

    Ichigo：【约格莫夫·弗伊格特现在在为合众国联邦政府服务。】

    Ichigo：【一定要隐藏好自己。】

    祝心雨想了想，回复道；【放心，合众国再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摸到我这边。他们连手续都不一定办得下来呢。我很快就会物理意义上离开现在使用的地方。】

    Ichigo：【小心。我刚刚了解到，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其实曾经与我们的同志一同奋战过。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或许背叛了吗？这太奇怪了。】

    合众国？祝心雨还真不放在心上。合众国和共和国这几年才有关系回暖的趋势，但是关系绝对没有好到让一群合众国警察在共和国土地上抓人。

    想到这里，祝心雨的肚子叫了起来。

    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了。

    祝心雨离开房间，准备吃份芒果糯米饭。

    而与此同时，街尾，一辆伪装成普通货车的移动电子战平台内，雷大校从储物箱里取出几分军粮。雷大校将其中一份分给另一名合众国来的联合国军事参谋，然后递了一份给拿着平板的向山。

    向山则又替哈特曼要了一份。他将那一份放在哈特曼面前，道：“确定了吗？”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那座酒店就是她现在的真实IP了。”哈特曼深吸一口气：“您接着和他聊，最好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我尽量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之下找到突破口。”

    向山点了点头。

    他赌对了。

    这几日，他忙活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而他居然还押中了最好的局面。

    哈特曼真的很强。幸好他足够强。

    他先所有人一步找到了对方。

    哈特曼这几天做了两件事。其一，他解析了祝融的那个病毒。

    祝融的病毒本身不会对系统造成破坏，而且还会自我删除，所以很难被锁定。在过去的两年间，这病毒从来没有被人解析过。

    但是哈特曼确实很强。在有准备的前提下，他成功对这病毒进行了解析，并得出了结论——这个病毒会将偷取到的数据上传到一个特定的云服务器内。那个云服务器也是可以自由转移的。

    哈特曼再一次锁定了那个云服务器，并通过多家网络运营商确认了最近的访问记录。

    所有的网络出入口都在“罗摩项目”背后的联合体手中把持着。祝心雨并不是与哈特曼一个人战斗。她在和所有运营商、所有工程师、所有网安人员战斗。哈奴曼小组甚至具有紧急状态下的权利，可以越过单一国家的法律限制，拿到所有运营商的日志文件。

    其二，哈特曼在向山的授意之下，根据“风险”社区里祝融的发言对她进行跟踪了。

    这些日子，他发动了包括哈特曼在内多名技术专家，利用“拉马努金”这个账号，在“风险”社区下的多个话题内回答，并对“悉多”表现出极大的关注。这样看上去自然一点。

    而向山之后又利用言语，挑动“祝融”的火气与兴趣，与她持续交谈。

    这个阶段，向山就“自然而然”地问哈特曼，“你能根据祝融发言时上传的信息来追溯他的位置吗？”

    哈特曼当然表示愿意一试。

    但祝融这个人分外小心。她上传的任何数据都要经过多重跳板，再经由三重随机跳板组成的“洋葱”上传至“风险”社区。

    而在多个国家多个部门的联手之下，“洋葱”已经被剥开了。

    哈特曼只需要解决祝融自己的多重跳板以及加密就可以了。

    而通过病毒上传的数据库以及“风险”社区上传信息来源的对比之下，哈特曼将目标范围缩小到了泰国清迈。

    随后，向山快速写出了申请。

    不等更高层的官员们有反应，向山就已经与联合国军事参谋团的几位军官一道，带着一支维和部队出发了。

    当然，通过雷朝阳这条线，他几天之前就获得了跟队的权限。

    而几乎是同时，他们就获得了泰国官方的协助。

    其实泰国政府也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几天之前，泰国驻联合国外交团就已经接到了由安全理事会下达的通知。早就有一班人马蓄势待发。

    而现在，他们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哈特曼要在不惊动“祝融”的前提之下，摸到最后一级的真实接入，锁定到个人上。

    向山点了点头：“那么，‘灭火’行动，正式开始。”


------------

第十五章 “按在床上”

    1992年，一个合众国男人故意模仿着日式英文，对一个日裔的极客发出挑衅：“我的Kung-Fu才是最棒的！”

    当然，这是以语音的方式发送到后者的邮箱。

    发出嘲讽的人，是当年的世界第一黑客。

    受到嘲讽的极客是一个长发的日裔男子。在他出生前三年，他的父亲发现了绿色荧光蛋白，并因此在2008年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化学家下村脩的儿子下村努非常愤怒。他决心抓住“世界第一黑客”凯文·米特尼克。

    下村努是合众国国家安全部的计算机专家。他直接通过合众国的运营商们，用官方渠道一级级的追查下去，最终摸到了对方的真实接入点，将目标锁定在一小块区域内。

    这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黑客对决。

    有人说，下村的水平其实不及米特尼克。如果没有合众国各部门的支持，没有FBI探员的行动，让他以个人的身份对米特尼克进行追踪，他可能摸不到米特尼克的边。

    但世事就是如此无常。

    当然，2030年与1992年是截然不同的。

    至少“热点”（Hotspot）这个东西，确实是在1993年才发明出来的。

    现代的黑客，个个都懂得利用无线网络接入几十米乃至百米之外一家商场或者快餐店、咖啡厅的无线信号。但1992年的凯文·米特尼克黑客技术再超群，也必须连上那么一根线。

    甚至2030年，有些极端的家伙，可以依靠附近个人设备的蓝牙进行跳转与伪装。

    就算摸到了“真实接入”，也有可能只是百米之内的任意一个点而已。

    但是，对于“罗摩项目”背后的联合体而言，这么一点距离，足够了。

    随着向山的一声令下，无数技术人员开始分批次的对这个城市的各个基站、服务器进行“检修”。而向山则负责继续与祝融对话。

    “祝融”若是在网络基础设施分批次下线的时候持续对话，哈特曼以及其他技术人员就可以通过信号的些微延迟，来确定这家伙到底是连了哪里的网。

    至于“未经审核不可与祝融直接对话”的限制？哈哈，事急从权嘛。现在联合国军事参谋说了算。只要向山敢保证事后不出岔子，雷朝阳他们就敢放宽限制。

    “哦……头儿，我想我找到了。”哈特曼笑道，“清迈假日酒店。他用的是无线网……啧，现在他可能在10楼到20楼之间的任意一间房间。”

    “这就好办了。”雷朝阳却点了点头：“本地警方会为我们取得这一栋楼的入住数据的。”

    另一名联合国军事参谋已经通过设备将这一条情报传递出去了。

    很快，就有两起车祸在附近发生。或许是因为阴雨天，这很快就演变成连环车祸。道路被彻底堵死。警察很快就来封路。也有救护车前来。但是，很奇怪的是，没有媒体拍到伤者被运走的画面。

    交通被暂时瘫痪。

    与此同时，数十台黑色哑光的小型无人机贴着酒店外墙缓慢的爬升，在大多数住户视线死角处慢慢扩散。

    这些无人机会对房间内的无线信号进行分析。

    与此同时，一架特种直升机悄无声息的在清迈假日酒店的楼顶，投放下了一支小队。这种直升机的噪音本来就很小，这大雨又将之进一步的掩盖了。

    由于“祝融”有可能顺便黑进了这个酒店的监控系统，所以这些人没有打草惊蛇。

    紧接着，有几人在酒店的网页上预定了房间。

    几分钟后，先后会有几名便装的人员到前台办理入住。

    这些人会分批次上去。

    其中主力部队会在电梯附近自然而然的集合在一起，然后进入“祝融”所在的楼层。

    他们现在的身份都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成员，但之前的身份，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精锐特工。

    而此时此刻，祝心雨已经快饿疯了。

    她听说外面出了车祸，然后她的外卖就因为车祸的原因被困在路上，送不过来。

    祝心雨甚至不得不考虑酒店性价比相当低的餐。

    ——那可是我期待了很久的知名店家啊……

    祝心雨怪委屈的。

    她给前台打了个电话，同时将这满腔不快转向那个“拉马努金”身上。

    或许是因为暴雨的原因，网络出现过两次延迟。但是在泰国这不罕见。前几天也发生过。祝心雨没有放在心上。

    而此时此刻，在她房间门外，几名维和部队成员已经摸出了枪械。

    而雷朝阳也带着向山、哈特曼走进了酒店。

    雷大校看着向山：“向主任。已经准备就绪了。但我提示一句，虽然种种迹象显示，‘祝融’是一个个人黑客，只以个人身份活动。虽然与部分极端主义团伙有联系，但是并没有以团体成员的身份进行活动。只是，我们仍不能保证，他就只是‘一个人’。”

    “应该是‘她’了。”哈特曼打断道：“酒店入住资料显示，‘祝融’是一名女性……‘zhuxinyu’……共和国人？”

    “啊？”向山一愣。

    但雷大校神色如常：“不管‘祝融’是哪一个国家的人，都不能危害世界的和平。我是说，我们不能保证，这个‘zhuxinyu’就是祝融本人，或者祝融这个ID下就只有‘zhuxinyu’这一个人。我们仍有一定的可能打草惊蛇……”

    “啊？那我们不应该上吗？”

    “我们只是做出风险提醒。实际上，我们仍旧认定，‘可以行动’。”雷大校一摊手：“毕竟您才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

    “那不就结了。”向山点头，道：“我不负责具体的指挥。你们不必询问我的意见。”

    雷朝阳低声说道：“但既然你在这里，我们就有汇报的义务。”

    “行了，行动吧！”

    说话间，三人上了电梯。

    ……………………………………………………

    祝心雨最终还是决定，拿起电话道前台点餐。她拿起床头的座机，用英文道：“您好，我需要送餐服务……”

    就在这一瞬间，大门轰的一下被撞开。祝心雨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就地一滚，抢走她怀里电脑。

    “谁……”祝心雨刚刚开口，另外几人就就一同冲了进来。一个手掌在她的侧颈轻轻一拍。劲力让血管附近的神经误认为血压飙升。她的大脑由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而陷入短暂的昏厥之中。

    等祝心雨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压在床上。六只手已经牢牢固定住她的手脚关节，杜绝她反抗的可能。几乎是同时，一名红色头发的女子握住她的下颌。

    “咔”的一下，祝心雨的下巴脱臼了。

    “啊……”祝心雨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

    那个女人徒手将手指深入祝心雨的口中，在牙齿处摸索几下。

    “没有毒药。”

    她这么说道。

    祝心雨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家伙一看手法就非常专业，训练有素。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合众国有这么快吗……

    祝心雨听到动静，房间门口似乎又来人了。

    她居然听到了自己的母语。

    “她还是个孩子啊……”

    ——谁……

    祝心雨想要转过头去。但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颈部传来一阵刺痛。

    女孩昏了过去。

    向山打量着这个女孩。昏迷中的女孩还穿着睡衣，两条匀称的小腿就这样挂在床边。几种麻醉剂的复合针剂的效果足以撂倒一个壮汉。她几乎是瞬间陷入松弛状态。但或许是长期保持愤怒的关系，女孩的脸上仍有一种“刀锋”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一只饿昏了的幼兽一样。

    “就算这孩子长得特别显老，也绝对没有二十岁，还是个高中生吧。”向山道。

    “嗯，头儿，你知道亚伦·斯沃茨吗？‘开放获取运动’的先驱者之一。那家伙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是知名的骇客了。”哈特曼一面说着，一面快速的打开刚刚被特工抢下来的笔记本：“有一些坏胚子天生就有这种……直觉。”

    “‘坏胚子’？”向山甚至楞了半秒：“你口中的亚伦·斯沃茨？”

    “啊，对。头您是学术界人物，和麻省理工那帮人一样，对他评价很高。”哈特曼快速浏览着祝心雨的设备：“要我实话实说的话，我只能说，我尊敬那位极客对计算机技术的贡献。”

    向山没有说话。他确实意识到，哈特曼是一个FBI探员。而那位被称作“互联网之子”的大黑客，却是因为被指控偷窃并公开学术资料，而被合众国的司法体系盯上，最终在悲愤与抑郁之中自杀。

    雷大校则翻出了祝心雨的证件。他看到了护照。

    ——果然是共和国公民，不是海外侨民，糟透了。

    他清楚，罗摩项目背后的其他国家并不会真的觉得是共和国官方盗窃了资料。但是这一定会成为某种筹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抓捕行动，共和国全程参与。而身为共和国人员的向山，甚至亲临一线进行“指挥”。

    想到这里，他看向向山的目光又多了两分好感。

    很快，警方来了，屏退了听到动静的人群。他们将那个黑客女孩抬上担架。早有救护车在外面停好。

    救护车没有前往医院，而是前往机场。

    稍后，一架“私人飞机”从清迈的机场起飞。


------------

第十六章 疯女孩

    祝心雨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腮帮子剧痛。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房间很奇怪，四周墙面都是填充了柔软材料的蓝色绒布。她面前有一张桌子，不高不低。她很难发力将脑袋撞到桌子上。

    祝心雨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她摸了摸。那应该是某种固定物。祝心雨顺便用袖子擦了擦口水。她脑子还有点迷糊，却意识到了不对。

    这身衣服很大，而且是军装……

    ——不过还好没人看见我睡觉流口水的样子……

    “不好意思，他们确实太粗暴了一点。但这也是为了防止……自杀？”对面传来了说话声。应该是对自己的。

    但祝心雨之所以没有看清，是因为……

    她是一个高度近视。

    女孩眯起眼睛，恼火道：“你又是什么人？防止自杀是什么意思？”

    一个东西顺着桌子滑到了自己面前。祝心雨勉强看见，那是自己的眼镜。

    祝心雨拿起眼镜。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有一副手铐。同时，她的双脚也被拷在了椅子上。

    而将眼镜递给他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上去很正式的样子。而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不修边幅的金发男人，正在鼓捣一台电脑。

    祝心雨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电脑。

    她想要怒吼一声，但是张嘴的瞬间就被剧痛打断，到嘴边的怒喝也变成一阵呜咽：“呃……什么……”

    “他们觉得你有可能是某个敌对组织派出来的、训练有素的特工，会在关键时刻自杀的那种。但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捉活的’。”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用祝心雨的母语解释道：“他们是按照这个标准来对待你的，所以第一时间把你的下巴弄脱臼了。虽然医生给你放了回去，但是肌肉与韧带不可避免的受伤了。你有相当一段时间不能咬比较韧的食物了……”

    祝心雨愤怒的一拍桌子：“你到底是谁？你这是非法拘禁……”

    “不，这次行为适用于联合国安理会所有成员国的任意《反恐法案》。您是因为涉嫌从事恐怖主义活动、危害社会案安危而被逮捕的，‘祝融’。”年轻人如此说道。

    祝心雨平静了下来。既然对方都说了“祝融”这个名字，那就代表她确实暴露了。自己的计算机在运行状态之下被抢走，里面关于自己是“祝融”的证据一大堆，否认已经毫无意义了。

    祝心雨看着向山：“你是什么人？合众国的走狗？”

    “不，我代表联合国项目事务署。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向山，共和国人，目前是联合国项目事务署的一名工作人员。”

    祝心雨皱眉：“项目事务署？那个……什么来着？什么……”

    “‘在和平与安全、人道主义以及发展等问题上提供解决方案，以帮助人们建立更好的生活’的组织。”向山点了点头。

    祝心雨瞪大眼睛：“你扯淡吗？联合国……联合国会冲入一个主权国家，去逮捕一个人吗？”

    联合国不是那种维和部队被当地武装袭击一般也不允许无限制还击的无意义组织吗？怎么可能这么勇？

    “确实没有先例。”向山点头承认：“但是这是一次特殊的事件。安全理事会临时做出的决定——好吧，我也觉得有点不那么符合惯例。包括将我们这么一个组织挂到项目事务署什么的。但这确实是一个国际项目。如果成功的话，也确实有希望帮助人类建立更好的生活，实现和平与发展。毕竟这也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特殊项目。规矩毕竟也是为人服务的。”

    “啊？”祝心雨看着他。

    向山刚才的话语透露出了关键信息。这并非是一个国家，而是许多个大国合作完成的。

    ——但是……为什么……

    “‘祝融’……或者说祝心雨小姐。您因为涉嫌窃取联合国机密文件，而被逮捕了。”

    “联合国……”祝心雨道：“我什么时候盗窃过联合国的数据了？啊……”

    “看来您是有印象了。”向山笑了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在‘风险’社区的ID叫做拉马努金。”

    祝心雨低声吼道：“是你啊……你们是为了那份难以解读的数据来的！”

    这个时候，哈特曼抬起头来。他听不懂中文，但是“拉马努金”这个发音还是听得懂的。他误以为这是“网友见面会”的自报家门时间，于是开口道：“你好，‘祝融’。我的ID是阿耆尼。”

    祝心雨愣了一下，立刻骂道：“走狗！”她又看向向山：“你还说自己不是合众国的走狗……”

    “哈特曼先生是合众国支援我们工作组的特殊技术人才。毕竟你确实非常有水平。想要找到你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向山道：“这很合理对吧？”

    祝心雨张大了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您捅了大篓子了，祝心雨小姐。”向山说道：“你所窃取了信息，如果流传到外界，有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社会动荡，造成巨大的经济地震，继而冲击到民生，乃至引发大规模动乱。所以各个国家都在有意识的限制相关情报的传播。而因为一个意外，您却从这个项目最核心的地方偷走了情报——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情报了……”

    祝心雨道：“我病毒传回来的资料是什么……是核武器？不对，还有一份生物学的……是生化武器？”

    向山的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祝心雨小姐，还请您正视一下自己的立场。您窃取了非常重要的情报，所以现在您已经被定性为‘史上最危险的恐怖分子’了。在各个大国心目中，您的危险程度已经接近本·**。鉴于您是以个人黑客的身份活动，所以说您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恐怖分子也不为过。”

    “只不过对您的惩罚，现在还没有决定。这件事牵涉实在太大了，不可能交由任何一个国家的司法机构审判。有人提议将你送到海牙。您将登上海牙国际刑事法院的被告席。如果这个建议成立，那么您就成为罕见的以个人身份登上那个被告席的反人类者了。”

    向山说这么多，只不过是在恐吓这个女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越说，这个女孩就越是有一种“眉飞色舞”的感觉。

    但向山还是说道：“只不过，‘罗摩项目’密级很高，就算是海牙国际法庭也没法轻易的参与。审判您的法官以及您的辩护律师都需要精心挑选。而在这之前，您还有一个选择……”

    祝心雨微笑着露出洁白小巧的门牙：“但是，我拒绝。”

    向山皱眉：“您还没有听我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拒绝的。”祝心雨微笑道：“史无前例？危害？我求之不得。”

    祝心雨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靠近向山。她低声说道：“你知道吗？我一向认为，如果‘揭露真相’会让什么东西被摧毁，那就只说明那个东西是建立在虚假之上的，不堪一击。”

    “如果真相会让那玩意被摧毁，那么就让它被摧毁吧！人类将会在烈火之中得到新生！”

    向山道：“可自然定律并不保证人类永远都会存续下去。一把火有可能烧掉旧的，让新的成长，但也有可能把新的旧的一起烧了……”

    “你就是传说中的改良主义者吗？”祝心雨冷眼看着向山：“还是更过分的？你觉得我们现在已经身处理想国度了吗？”

    向山摇头：“完全没有，但是……”

    “没有什么好但是的。”祝心雨斩钉截铁的说道：“温吞的改良是毫无意义的。在你们这里修修那里补补的时候，残忍的强者依旧在剥夺弱者，平庸的弱者依旧在襄助这种罪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受害，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坠入深渊。在世界变好之前，他们就已经尝到地狱的滋味了。你们的改良，不过是在缓和矛盾，拖延真正解决问题的变革。”

    向山咧了咧嘴。这个女孩说的道理都是好道理，但是好像实践过程出了点问题。

    祝心雨如同在吟咏长诗一般：“长久以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变世界。你所说的‘还有一个选择’，无非就是‘消除影响’、‘供出同伙’和‘认罪招安’——就像那条狗一样。”

    祝心雨最后是指着哈特曼说的。为了让哈特曼能够听懂，她特地换上了英文。

    但哈特曼并没有生气，反而友好的笑了笑。

    “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寻找的‘机会’吗？”祝心雨的表情狂热：“我甚至不知道你们那个什么计划，不知道那数据到底是什么。但是……这一定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完成的啊！”

    她几乎哭出来了。

    哈特曼耸耸肩：“头儿，这女孩彻底疯了。我们还是给她申请一个精神病房吧。”

    向山没有理会哈特曼，而是问祝心雨：“那么，祝小姐，你之前有改变过世界吗？”


------------

第十七章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那么，祝小姐，你之前有改变过世界吗？”

    面对向山的提问，祝心雨笑道：“现在正要改变世界。”

    向山翘起二郎腿，接着问道：“也就是说，你没有相关经验咯？”

    “若是没有经验，便不能反抗了吗？”祝心雨盯着向山：“一个人面对持刀的歹徒，就要反抗，你会告诉这个受害者说‘你没有经验，所以不要反抗’……”

    “会呀。”向山点头：“警方给出的建议通常就包括‘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激怒歹徒，保护好自己’对吧？造反确实是有理的，就好像吃饭一样天经地义。但是吃饭也得讲究营养均衡，不要暴饮暴食。杜甫就因为饿了太久之后吃了一顿烤牛肉死了。你说诗圣吃牛肉有错吗？同样的道理，造这世道的反，也得讲究方法才行，只有方法对了，才能成功。”

    祝心雨闭上眼睛：“不与你辩。你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必定能够找出千百条理由来反对造反。没意义。你看不到底层人的血泪。”

    “既得利益者……”向山揉了揉脖子。如果硬要说的话……他作为一个北平人，确实高考分数线低得可怜。某种意义上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吧。

    但这个反应却被祝心雨当做默认了。她道：“看你年纪轻轻的，就能够在这样一个多个大国联合起来的项目里面担任要职。家里能量不小吧？”

    向山道：“大概……天时地利人和吧。”

    “哼，像你这种人……”祝心雨咬牙切齿。

    向山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一定要这么说，那我也就承认了。我家亲戚里有高官的。”

    向山的耳机里传来了懵逼的声音。雷大校说道：“向主任，注意一下措辞……容易引发……”

    向山却正大光明的摘了耳机。

    就连哈特曼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觉得这事离谱。

    向山却将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向下，倒扣在桌面上：“喂。”

    祝心雨睁开眼睛，不明所以。

    “除了与我直接对话，这里没有其他人懂得汉语了。”向山特意使用汉语说道，“所以现在我跟你说的话，全都是只有我们知道的话。”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要用带口音的方言。但奈何他是一个北平人。

    向山说的这句话当然也是谎话。这个房间内的监听设备不可能只有他的那个耳麦。他就算摘下来了，也只是自己听不到外面在说什么。但他又确实有权限这么做。

    毕竟他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虽然不会有人不听他说话，但他想不听谁说话就不听谁说话。

    而且与共和国联合作战，其他大国不可能不准备懂汉语的特工。

    但祝心雨尚没有反应过来。

    “身份都爆给你了，那我就干脆再爆料多一点吧。”向山道，“这一次为了抓你。安理会的五大常任理事国几乎全部出动。北约所有国家的军队都因为协定而开始备战。为了避免那个可怕的情报泄露，大家甚至准备好了最坏的可能性——也就是核武器。”

    “而这个终端呢，连接着各个军队的指挥系统。”

    “放心，军事指挥系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铜墙铁壁。绝大部分负责电子战的军方人士也是人。是人就不一定能够超过‘火神’的上限。我旁边这位就轻松黑进过五角大楼。而之所以一般人黑客没法攻击军用的网络，是因为军用网络与民用网络存在物理上的隔阂。”

    “但是现在，这是一个与五大国军用网络相连的终端，以及一个合法账号，有军事指挥权的那种。你只要趁那些家伙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提取最高权限，就可以短暂的控制全世界大部分军队。”

    祝心雨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向山继续说道：“当然，军队很快就会察觉指令的来源有问题。但是，只要有一小部分军队没有识别出来，真的执行了虚假的命令，‘战争’就会变成真的。你甚至有机会伪造核弹的发射指令。只要有一枚核弹命中目标，世界的历史就会被改写。”

    祝心雨嗤笑道：“怎么可能呢……核武器的发射怎么可能这么随便……”

    “比你想象中还要随便。那份情报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搞不好就是全球动乱。”向山继续说道，“‘先发制人的军事行动’——你以为呢？”

    这当然也是谎话。

    大国政府封锁“奧贡”的资料，是因为这份资料有可能会对外界造成不可预测的冲击，从而引发社会动荡。但核武器发射出来，就不只是社会动荡了。没人会用核武器掩盖“奧贡”的消息，正如没人会饮鸩止渴——或许历史上有，但那“鸩”也得做得稍微无色无味一点。至少比芝麻糊还要稠的“毒酒”只有傻子才喝。

    但是，祝心雨明显对外界抱有巨大的不信任，会以最坏的恶意揣测那些大国与财团。

    她居然动摇了一下。

    当然，如果她仔细思考，肯定会觉得这里面太过离谱的。所以向山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说道：“当然，你还可以使用这个终端，在各国的军用网络里面种下各种木马，埋下各种后门。我刚刚掐断了监听。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要你后门搞得足够狠，足够高级，那你甚至可以威胁我们放你出去。”

    “嗯，当然，你也有可能被我们当场打死。毕竟，这份风险也是改变世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呢。”

    “啊，当然，当然。总会有人抵抗的。如果你得到了核武器的权限，那或许得先把各个大国的首都灭掉，然后再炸几个人口稠密的城市。这样基本就可以瓦解掉大部分人的抵抗意志了。”

    祝心雨浑身一颤，道：“你只是在骗我而已。我不会上当的。”

    “对，我只是在骗你。这只是一个测试。你可以这么想”向山慢慢的将那个平板电脑滑向祝心雨那边，“我在赌你足够善良，你不会拿起这个终端。不妨想象一下，这如果是真的呢？但如果你真的拿了……我也只能指望我身边这位哈特曼先生足够给力了。”

    祝心雨手按在那平板电脑上，道：“我……我不想使用这种……啊……这个……”

    向山柔声说道：“这是改变世界最快、最直接的路子。你可以瞬间改写这个不公平的世道。由于你是最高水平的黑客，所以你拿起那个终端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只能默认你做了手脚。你有可能会被我们当场击毙。只要你能够活着逃出这里，你就能成为世界的无冕之王。”

    “你可以瞬间摧毁所有有可能反抗你的力量，你可以任意改写人类的版图，你可以将世道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揉捏……”

    祝心雨哆嗦了一下：“我没有想过这种……”

    “如果一个社会会被它一时的虚假信息所击溃，那不就说明它的和平是虚假的吗？击碎这份‘虚假的和平’，这个世界就会重获新生。”向山语气之中带着戏谑：“温吞的改良是毫无意义的。在你们这里修修那里补补的时候，残忍的强者依旧在剥夺弱者，平庸的弱者依旧在襄助这种罪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受害，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坠入深渊。现在，你就有一个机会彻底改变这一切……”

    祝心雨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向山没有给她思考种种线索的机会，而他的神情与语气太逼真了。女孩猛的一拍桌子：“我从没有想过这种事！你这个……你简直……”

    向山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不顾一切的前进’吧！这正是你所追求的。只需要消灭几个国家的首府，消灭各级军事指挥中心，消灭一些隐藏的基地——这个过程可能会造成数亿人的死亡。但只要你证明了你‘不顾一切’的决心，那么人们就会先对你妥协的。这些小小的代价，不是还没有到‘一切’的地步吗？”

    祝心雨触电一般的想要缩回手。但是向山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了那个平板上：“来吧，前进吧！”

    “够了！”祝心雨几乎哭出来了。

    向山这才放开祝心雨的手，然后拿回了自己的平板，就这么看着祝心雨。

    小姑娘抹了抹眼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其实你刚才是在骗我的，对吧？”

    向山笑了笑：“不可能有那么离谱的终端，可以直接对接所有国家军队的系统。但是，你的思考是真的。我确实希望你可以认识到一点。如果任由你使用这样的力量去直接改变世界。那你只会做得更糟糕。世界不是你的画布，你想怎么涂抹就怎么涂抹。如果你真的拥有了在它上面乱涂乱画的力量——我是说，如果你用你的技术窃取到了这个力量，你知道人们一般怎么称呼这种人吗？”

    祝心雨沉默的看着向山。

    但向山却哼起了歌：“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Fascisti开火/让一切……”

    “够了。”女孩趴在桌子上。

    向山笑眯眯的说道：“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吗？”

    “你闭嘴。我不要听你说话。”


------------

第十八章 交易

    尽管被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说了“你闭嘴”，但向山当然不会真的闭嘴。

    小孩子做错了事就得教育。而且这个时候进行教育，效果才是最好的。

    所以向山追问：“你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祝心雨脸埋在桌子上，一言不发。

    “首先，就是关于‘谎言’。”向山道：“并非是所有的谎言都是恶意的。就比如说吧，某人患有一些基础疾病，身体很差。紧接着，他在一次检查之中查出了新的脑部疾病，只要情绪波动过大，就有可能因此丧命。那这个时候，医生暂时对他隐瞒病情，并将这病情告知他的家人——这是谎言吗？或者，让绝症患者在充满希望的状态下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这份谎言，也是罪恶吗？”

    祝心雨嘟囔：“狡辩。那是个人层面的……”

    “如果你要谈整体层面的……”向山略微回忆一下景宏图曾对他说过的话，还有英格丽德告诉过他的一些知识。他道：“你知道吗从？人类的文明，其实就诞生于谎言之上。”

    祝心雨“哼”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说道：“你知道了却不去纠正这个谎言。帮凶……走狗……”

    “我所说的‘谎言’，跟你所说的未必是同一个量级上的。”向山道：“大地之上存在国境线吗？”

    “嗯？有话直说。”

    “大地之上没有国境线的。‘国土’与‘国家’乃至虚构之物。你也可以说，‘国家’的存在是一个谎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凭什么能够去换可以实际使用的物资呢？所以‘钞票’的价值乃至整个金融系统都是谎言。‘公司’这个东西又存在于何处呢？是员工吗？可假如有一家小公司，在团建的路上出车祸，全员死亡，这家公司也依旧继续存在。它存在在哪里呢？各种形式的‘组织’，都是谎言。”

    “但是，这层层套嵌的谎言，却构成了一个有效率的生产体系。它能够远远不断的产出个体所不能获取的物资，并将之分配出去。虽然它存在各种不公，但是却让尽可能多的人享受到了尽可能好的物质条件——‘现代文明’才是最大的人道啊。”

    向山再一次敲了敲桌子：“那么你觉得，这些‘谎言’是恶吗？”

    祝心雨依旧将脸埋着，没有看向山。

    “我们所保卫的，不过是维护现代社会运行的众多谎言之一。而且它甚至是暂时性的。在未来的时间里，它终归会一点点开放给公众。为什么呢？因为真的捂着这个情报，那么当它意外暴露的时候，只会引发另一种形式的信任危机。”

    “也就是说，即使你不来盗窃这里的情报，它也会在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里逐渐开放给公众。但是你来窃取这些情报，就好似突兀的告诉绝症患者‘你患绝症’了。这不好。”

    祝心雨没有说话。但向山觉得，她可能已经听进去了。

    向山叹了口气：“你怀有热忱之心，体恤弱者，愿意帮助他人。这是很好的。但是，你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而是沿着一条已经被证明是不可能的道路前进。将力量用错了地方。这就很不好了。”

    祝心雨的脸依旧贴在桌面上。她的声音因此听起来闷闷的：“那你知道‘正确的道路’或者‘可能的道路’吗？”

    “不知道。”向山摇头：“没有人知道未来。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上帝或许可以，但是那是虚构的玩意。”

    祝心雨道：“难道不知道正确的方法，就不可以反抗了吗？因为不知道‘正确的路’，所以就应该裹足不前吗？就应该等死吗？”

    向山笑了：“你这就是走入另一个极端了，孩子。我们不可能知道未来，但可以知晓历史。或许人类这个整体能从历史之中学会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学会任何教训，但是我们作为个体，总还是能从历史之中提炼点东西出来的。不只是历史。‘逻辑’也可以帮助我们有限的进行预测。”

    “但是，一个人的造反，是势必要淹没在历史的潮流之中的。就算你今天没有遇到我们，也迟早会面对其他的困难局面。强大的外力会折断你。不，甚至看不到反馈的努力，会在某一天会熄灭你的热忱。”

    “十年饮冰……”

    “那也得你真的饮了十年冰再说。看你身份证，你今天才十七吧。你难道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事了吗？”

    祝心雨抬起头。向山觉得这小女孩的眼神有些可怕。女孩很认真的说：“不是七岁。我五岁的时候就见识到人性上的深渊了。”

    向山忍不住站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祝心雨却惊恐的弹起来，然后因为手铐摔到了椅子上面。

    “你什么意思？”祝心雨非常愤怒。

    “抱歉。”向山道：“我只是想表达……‘你可真不容易啊’。”

    祝心雨眼泪流了下来：“我才不要你同情。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向山看着祝心雨哭了一阵，等这个女孩心情平复下来。他转了个话题，道：“其实，我的意思是，在这个世道，每一分‘变革’的力量都是宝贵的。你现在只是在毫无意义的浪费自己的价值。”

    祝心雨看着他：“你就敢说自己知道‘正确的道路’吗？”

    向山摇头：“不。我目前也只敢说，我希望能够探索正确的道路。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但我认为，变革的契机就在眼前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助我，也可以来见证这一切。”

    祝心雨皱眉：“你的意思是……还是要我当狗啊。”

    “不是狗。是同志。”向山道：“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另一个选择’。任何一个国家的司法机构都不适合对你进行单独的审判。因为没有几个法官与检察官有权限知道‘我们这个项目’。他们也觉得你很麻烦。不经过审判的关押，或者由‘维和部队’组建临时的军事法庭或许也是一个选择。但对你来说，‘留在项目园区之内’，或许可以免除上面很多麻烦——而且这已经有包括哈特曼在内的好几个例子了。”

    “你主观上并没有恶意，同时也没有适合的机构来审判你。所以，以‘司法交易’的形式，成为我们这个项目外聘的技术人员，在园区之内接受一定程度的监禁，对你，对大家都很好。”

    向山一面说，一面从包裹之中取出了早就拟好的协议——这是他前几天就写好的。他将两张纸推到祝心雨的面前：“你可以自己看一下。”

    祝心雨没有看那文件上的内容，而是盯着向山，问道：“你……”

    “嗯？”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祝心雨说道：“对我有好处，对上面有好处，那么对你呢？”

    向山笑了笑：“有几个方面。首先，我与‘上面’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我做对上面有好处的事情，上面就有我的好处。其次，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吧。联合国项目事务署，罗摩项目研究中心主任，向山。我实际上是一名科学家。你窃取的那些数据，就是我的研究对象。”

    祝心雨一愣，既然想到了什么：“你之所以扮演‘拉马努金’……”

    “我很喜欢‘风险’社区的讨论氛围。”向山依旧笑眯眯的：“实话实说吧。作为科班出身的工程师，我们——我，以及研究中心的其他科研工作者，都很希望有你们这些黑客的帮助。”

    祝心雨指了指哈特曼：“那家伙呢？”

    “他毕竟有合众国的官方背景，还是FBI探员，想要留在项目园区还蛮困难的。但是，如果你选择了司法交易，选择在项目园区接受监禁，那反而不受这一条的限制。”

    这其实也是个蛮奇怪的现象。哈特曼也是一个通过司法交易出来的罪犯，过着与被监禁没多少差别的日子。但是，对他负责的组织是FBI，所以根据大国之间的协定，他不能出现在园区。而祝心雨并非某一个国家的力量，司法交易的对象则是联合国，是罗摩项目，所以她可以在那里。

    联合国不能限制某一个平民的自由。但祝心雨可以归入“俘虏”或“罪犯”的行列。

    ——至于联合国项目事务署其实没资格监禁未经审判的自然人什么的，都是小事情了。总能找出或者创建合适的条款来处理这个状态。

    祝心雨看着哈特曼：“像他那样么？”

    “已经很优待了。”向山道。他站起来，走到祝心雨背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压低身体，对祝心雨说道：“而且，我确实需要你帮助我‘改变世界’。我刚才说你那个没用，你不想看看我这个有没有用吗？”

    向山只说了一句。如果他对这个人耳语半天，那就需要自己去对上面解释自身的立场问题了。

    祝心雨莫名的慌乱了一下。她低下头，快速阅读条款。

    女孩阅读到自己要接受的限制后，抬起头，眼神扫过哈特曼手上的手环，露出不屑的神色。

    但是，她对向山伸出了手：“给我笔。你没给我笔。”

    向山掏出一支圆珠笔，在递过去的同时，握住了祝心雨的手：“那么，我们现在是同志了。”


------------

第十九章 猛料

    祝心雨反复阅读之后，在向山给出的文件上签了字。

    向山将文件收好。然后在抬头，就看见小姑娘垮着一张脸。

    “我算是把自己卖了。”祝心雨这么说道。

    向山道：“你不会后悔的。那么，我们来谈论一下挽回状况的问题吧。首先，我得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做什么‘负触发机制的自动消息披露程序’？”

    “负触发机制”就是“必须持续不断的朝一个程序或机械发送某种信号，一旦接收器没有接受到信号，这个机制就会被触发”。

    更直观一点来说，就是“我心跳停止的时候炸弹爆炸”、“如果我三个小时后没有消息”，就属于典型的“负触发机制”。

    祝心雨沉默片刻，似乎在经历很艰难的心理斗争。

    但她最终还是摇头：“并没有。我只窃取了三份文件……如果‘误伤’的那一例也是你们项目……”

    “不是‘你们项目’。”向山纠正道，“是‘我们项目’。”

    “我……我们项目……”祝心雨不大习惯的重复了一句：“这一批次的‘盗火者病毒’一共传回了四份文件。如果那误伤的一份生物学文件也属于你……我们项目的话，那应该就是四份。但我并没有对它们做负触发机制的自动披露程序。”

    向山看着哈特曼。为了让哈特曼也能听懂，向山现在的对话是用英文进行的。

    哈特曼点了点头。这和他检查的结果相吻合。目前流出的数据确实是四份。

    但哈特曼却陷入了困惑。他看着祝心雨，问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什么？”

    “作为一个黑客，你难道不应该先准备好各种敏感材料，并设定成‘我失踪二十四小时后自动披露’么。”哈特曼道：“这样的话，你在被逮捕之后还有一定的交涉空间。”

    祝心雨涨红了脸：“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为了贫苦大众……”

    “不。我知道你从企业窃取数据到底是为了什么白痴理想主义。”哈特曼道：“但是，‘敏感材料’可不只有你通常窃取的技术情报，还有大人物之间的各种丑闻。”

    祝心雨感觉受到了侮辱：“我并不打算侵犯个人的隐私……”

    “可你明明是个犯罪分子啊。”

    祝心雨愤怒了：“你也是！”她越想越气，直接对着哈特曼伸手：“把我的计算机还给我。”

    哈特曼看了一眼向山。向山咳了两声：“咳咳，祝小姐。虽然你加入了‘我们’，但是你目前的立场……很抱歉，至少在落地之前，我们不会让你接触到电子产品的。另外，让哈特曼先生来检查你的计算机，属于必要的工作流程。他负责这一块的事务，保证你的计算机里面没有更加危险的东西。”

    祝心雨狠狠坐下，双手抱胸。

    然后，肚子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或许是因为动作的挤压，或许是因为精神放松导致饥饿感的上涌。

    总之，祝心雨的肚子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女孩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

    向山却是笑了笑，从桌子上拿起耳麦，将麦克风压到嘴边，捂住嘴低声说道：“飞机上还有食品吗？给她来一份。最好是咱们共和国的那种。这小家伙也被折腾半天了。”

    雷大校语气之中透着几分无奈：“向主任……你这……”

    他很想指责向山什么，但向山的行事虽然有先斩后奏之嫌，但确实合理合法，每一个步骤都确实在自己的权限之内。

    而且他的动机也只能让人觉得特别纯粹——一切都是为了研究。

    “祝融”对他的研究有作用，所以他就想方设法将“祝融”留在这边。

    对这样一个纯粹的人，雷朝阳也觉得自己不好指责什么了。

    他低声吩咐身边的其他人准备食物，然后在通讯之中说道：“你有考虑过吗？你以这样的形式将‘祝融’留在罗摩项目内，就代表着你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她拴在一根绳上了。她要是再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你也要负责。这种不安定分子如果再捅这种篓子，你就完蛋了。”

    这也是为什么各国不会大规模招安黑帽子的原因之一。

    没有人愿意为这些有前科的人负责。

    招安一个犯罪分子进体制之后，这个犯罪分子又犯了事，那么谁来负责？他当时的上司？招安他的人？还是监视他的人？

    这个问题在哪个国家都存在着。

    另一方面，这些国家机器，都是依靠组织度来行事的。“自由散漫的高手”很容易降低组织的运转效率。

    就算特定领域的水平到了哈特曼这种“独步人类”的地步，想要成为国家机器的一员，也要经历重重限制与打磨。只有这样，FBI的负责人才会断定“招安这个人，收益大过风险”。

    而现在，向山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就是研究“奥伦米拉项目”最专业的人。他用自己的专业水平判断“招安‘祝融’，收益大于风险”。旁人想要质疑也得掂量掂量。而他又为了研究，愿意以自己作为担保。

    向山故作轻松：“什么完蛋了。再怎么也不涉及身家性命的。最多也就宦海前程。我又不追求这个。”

    雷朝阳叹了口气：“多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向主任。在这个位置上，你始终是共和国的代表。”

    向山道：“解开‘奥伦米拉项目’是我最大的使命。而完成这个使命，也是共和国交托给我的任务。我认为这是值得的。”

    “您心里有数就好。”

    而另一方面，哈特曼在同祝心雨说话。

    “喂，‘祝融’。你那个ID叫Ichigo的朋友，现实之中的身份是谁？”

    那台电脑是直接被那些“维和部队特工”抢下来的，各个界面都来不及关。哈特曼可以很简单的绕过锁定查看祝心雨刚才正在做的事情。

    祝心雨翻了个白眼。

    哈特曼道：“嘿，姑娘，别这么冷漠……”

    祝心雨抱起胳膊：“不要用这种很熟稔的语气跟我说话，你这走狗！”

    哈特曼眨了眨眼睛：“如果你说的‘走狗’是一个侮辱性词汇……我觉得应该也可以安在你自己身上。”

    祝心雨涨红了脸，但很快还是说道：“我不会背叛朋友的。合同可没有规定这种义务！”

    向山叹了口气：“我觉得她有可能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吧。”

    哈特曼道：“但是她明显信任这个叫Ichigo的家伙。她应该知道那家伙的生物学水平。”

    “也有可能是圈子里的熟人介绍。在网上交流，不一定需要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确认对方在专业领域的水平，也有很多完全不同的途径。”

    哈特曼道：“不用管这个家伙吗？她还捏着一份没有公开出去的资料。如果可以追回的话……”

    向山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说实话，他作为学者的信仰让他不愿意对这些披露资料的网络游击队下手。但现在事情可由不得他了。

    向山道：“哪一份数据？”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先生的。”哈特曼看了一眼屏幕：“嗯，是叫这个名字。我记得我检索出的几台染毒计算机里，就有约格莫夫先生的设备。”

    这个时候，一名士兵端着一份自热食品走了进来，应该是某种糯米饭，鸡肉与香料的味道直冲鼻腔。

    祝心雨肚子叫得更欢了。她也顾不得形象，一把抢过来就吃。

    向山感觉到头疼：“约格莫夫……那家伙研究的玩意才是最难解释的吧……见鬼，这要是暴露了的话……”

    “啊，头儿，我们这位疯狂的小姑娘好像挖到了猛料。”哈特曼笑道：“约格莫夫先生泄露的数据好像有抄袭嫌疑。”

    “抄袭？怎么可能？”向山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不可思议。

    约格莫夫这种愤青要是肯做这么下作的事情，那资本家就都可以等于在做慈善养活工人了。

    “怎么不可能……”祝心雨艰难的咽下了还有些烫的糯米饭，“男人抄袭女人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

    “女人？什么……他抄袭对象是女性？问题不在这里啊。”向山道：“不管研究者是男是女，约格莫夫都不会去抄袭那位的成果。”

    哈特曼一副聊八卦的表情：“也可以是情感破裂产生的报复性行为呢？毕竟被抄袭者据说是他的前妻。”

    “前妻……前妻？”向山震惊了：“他明明才大我几岁，居然结婚又离婚了？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现代青年应有的生活吗？合众国人现在结婚这么早吗？”

    “嚯，听这口气你们还认识啊。”祝心雨皱了皱眉。

    向山摇头：“不对，就算是什么情感报复，约格莫夫也不可能抄袭他前妻的。最简单的理由，他的研究对象根本不是地球生物。那份研究材料只有可能存在于‘我们园区’之内。除非研究中心所有生物学领域的研究者都是白痴，否则任何抄袭外界生物学进展的行为都瞒不过他们才对。”

    哈特曼一拍手掌：“难道弗伊格特先生支付不起离婚费用，所以把你们园区里面的研究材料带出去了？用论文来还债？所以是反过来的？”


------------

第二十章 特别部队

    向山此时此刻清楚的知道了一件事情。

    他的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朋友可能暂时没法从禁闭室里出来了。

    向山原本以为弗伊格特先生在“祝融”落网之后就可以洗脱嫌疑，继续自己的工作。

    但是……

    没想到他现在还是洗脱不了嫌疑。

    “前妻……啧……”向山按住脑袋：“头疼，头疼啊。所以人为什么要结婚啊，这太惹麻烦了。”

    约格莫夫这种道德洁癖患者是不会去抄袭的，也不会去让人抄袭。但是在刑侦推理的过程之中，“个人品德”是一个优先度很靠后的案例。

    毕竟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带着面具活在世界上的。你不会知道某一个名声在外的善人在私人场合是不是会变成恶魔。

    至少“我们都相信弗伊格特先生”这种话，没法说服安理会。

    ——不过……

    这也有可能成为某种切入口吗？

    按照刚才祝心雨的说法，约格前妻研究的是地球海底火山内的生物？

    然后发现了相似的蛋白质？

    也就是说“奥巴塔拉项目”里出现过的某几种蛋白质，实际上可以在地球上被生物合成出来？

    如果这是真的……

    向山挠了挠头。他不是生物学家，没法评估这种可能性。但是从科学的研究方式或者逻辑来讲，这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前提是约格莫夫真的没有泄露情报。

    如果他前妻有偷偷翻看他带出去的资料，然后获得了灵感……

    ——不……

    “先看看这位Ichigo有没有把资料发出去吧。如果这位已经将数据交给了第三方，那事情就毫无意义了。”向山看向哈特曼：“这应该是她自己写的聊天工具？筛选所有与尼娅古蒂·恩德比勒有联系的学者，然后检查他们学生手中的个人设备，寻找类似的聊天工具？这样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这个聊天工具有考虑过‘某一个使用者被逮捕’的情况，所以没法通过记录追溯对方真实IP的，除非我能在聊天过程当中进行监听。”哈特曼道，“如果‘祝融’也不知道那家伙的真实身份，头儿你说的那法子才是最快的。”

    “咱们现在和那个Ichigo发信息？”

    “按照记录来看，除非有紧急情报，不然他们不会随便连线的。我们就这样发信息过去，恐怕会打草惊蛇。而且那个Ichigo肯定找他的导师去了，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向山按住额头：“如果这个文件也被披露出去……靠，那就只好让约格莫夫朋友把‘抄袭者’这帽子顶一段时间了吧……”

    毕竟短时间之内，“奧贡”以及“奥巴塔拉计划”是不能暴露的。

    相比之下，约格莫夫先生的个人荣辱……

    向山沉痛的按住额头。随后他看向祝心雨：“喂，小姑娘，你真的不知道你的Ichigo朋友是谁……”

    “啊……”祝心雨此时此刻却两眼发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向山的话：“啊啊啊……啊！”

    女孩直接站了起来：“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根本不是地球生物’？是不是？是不是？”

    向山点了点头。

    “啊！”女孩再次发出短促尖叫：“你们果然藏匿了外星人的消息？合众国第五十一区的传说是真的吗？罗斯威尔事件是真的吗？还是说百慕大……还是说……还是说……天哪我到底在说什么？”

    祝心雨抱住脑袋，双手开始发抖。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偷的是什么样的玩意了。

    “考虑到你以后工作的性质，我确实可以回答你，有一艘来自外星的无人飞行器在外太空被人类捕获，送回到在地球上。至于更具体的情报，你目前还没权限知晓。”向山点了点桌子，“等到你正式参与了项目之后，我们会告诉你全貌的。但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其实哈特曼也差不多。哈特曼目前也只知道有一个“罗摩项目”，是“安理会内各个大国联合推进的特殊项目”，研究对象是“合众国捕获的外星无人飞行器”。他也就多知道“存在一个奥伦米拉项目和一个奥巴塔拉项目”。至于这两个项目有谁在研究、进度如何，都不知道。

    向山与哈特曼又问了祝心雨几个问题。但是祝心雨仿佛魂不守舍的一般，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混乱之中。看起来是问不出什么了。这种状态，就算要她去假扮“之前的自己”和那些开放获取运动的人接触，都会被人察觉出不对吧。

    向山见此状，心知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叫上哈特曼离开这个房间。

    这是一架湾流G750中型公务机。它入境时登记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富豪”名下。如果真的又需要的话，肯定也会有一位富豪蹦出来认领这架飞机。祝心雨所在的那个房间是在公务机的尾端改装出来的审讯室。而飞机的其他部分也被单独分割出来。

    负责具体抓捕行动的“维和部队”们另外乘坐专门的加工工具。这架飞机上只有身为领导的向山，身为抓捕对象的祝心雨，身为特殊技术人员的哈特曼以及身份最为敏感的联合国军事参谋。这些人显然是坐不满这价可以塞三十人与少量房间的飞机的。

    他们就这样直接回到“罗摩项目”的园区之内。

    向山稍稍松了口气。这件事算是办妥了。

    不，也不能说特别妥吧。

    至少他还有几个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首先就是祝心雨和她的团队挖出来的那个“抄袭”，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没这事的话，那约格莫夫设备里丢失的数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会是互联网上一段无人问津的垃圾，或者“某个学者给大家开的玩笑”。再不济，向山也可以找个生物学家说“这是我计划写的科幻里的一个设定”。毕竟在大家预计来看，“奥巴塔拉项目”所带来的东西，与地球生物的差别太大了，酶系统都不兼容。在此之前，罗摩项目的生物学家们都表示“任谁都会觉得这不是地球生物”的。

    但是“抄袭”这件事注定会引发不必要的关注。

    尤其是约格莫夫前妻还有点“政治正确网红”的倾向。

    另一个就是祝心雨的年龄。

    祝心雨现在还是未成年人，虽然具有限制行为能力，但是这件事要不要通知她的家属，也是一个问题。

    当然，都不算“大问题”。

    约格莫夫研究资料曝光，虽然是巨大的疏漏，但是这漏洞是前一任研究中心主任在任上时留下的。他才是堵漏的那个。在报告中，他向山只会是那个“英明神武领导工作小组快速抓住重心”的人。而且“祝融”都已经落袋为安了，不会因为她是未成年人，就这样将她当场释放。

    对向山来说，这次行动算是圆满成功了。

    他看向哈特曼，道：“谢谢。”

    “头儿，什么？”哈特曼不明所以。

    “在我提出与‘祝融’司法交易之后，你倒是很配合的。”向山点了点头，“还有之前，如果不是没有你的全力相助，我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抓住‘祝融’。”

    哈特曼很是自得：“是啊。我才是最强的。而且你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家伙，在你手下做事很轻松，头儿。‘祝融’那样的小姑娘，不应该呆在牢里。能够在你手下做事，对她来说说不定是最好的结局。”

    向山很意外。他还以为这大黑客是那种对人情冷暖完全没知觉的家伙。

    “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更冷淡的技术人员呢。或者对黑客团体都很……仇恨还是鄙夷？没想到你对‘祝融’居然还是怀有一点善意的”

    “我以前也觉得您这样的共和国官僚必定是白痴呢。”哈特曼道：“您是个慷慨的人。”

    向山按照合众国的礼仪竖起手掌：“那么，老好人，庆祝一下——Give me five。”

    哈特曼反而有些不习惯这种事。他犹豫了一下，拍了下向山手掌：“为了这次胜利。”

    ………………………………………………………

    福克纳V从这一段历史记录之中挣脱出来。

    在这一瞬间，无数的信息直接刺激他大脑深处。在那一瞬间，许许多多的问题从他意识的外侧滑过。

    “你是谁？”

    “福克纳V是谁？”

    “向山是谁？”

    “你是游骑兵吗？”

    “你是侠客吗？”

    “你对戴森原则是支持还是反对？”

    无数的问题。

    这是一种类似于“垃圾信息”的处理方式。系统压制了他海马区的活跃，并且从数千道甄别问题的题库之中抽取随机的问题对他的大脑进行提问，并直接观察神经的反馈。

    很快，在确认无误之后，福克纳V才重新接上了自己的义眼。

    一个虚拟形象浮现在他面前。

    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教官菲赫尔特对福克纳V提问道：“那么，游骑兵，观察过刚才那一段记忆之后，你对‘武神’的观念，又有那些变化？”

    福克纳V思考了片刻。他几乎是陷入了那些“记忆”之中。

    半晌，他才说道：“他真可怕……”


------------

第二十一章 反武神训练

    “他真可怕……”福克纳V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脑袋，低声说道：“这到底是谁的回忆？是武祖的？是图灵的？还是王上的？”

    “三种视角应该都有。”福克纳V说道：“这份教材本来是王上提供的。武祖被处刑的时候，万机之父将他的量子存储器分发给诸王，当做权力的印章。这一份记忆，或许是王上亲自从自己的那一份存储器中提取出来的，可能掺杂了自己的记忆。当然，它也有可能是从那个庞大的记忆迷宫之中下载的。”

    “太可怕了。”福克纳V忍不住发抖。他抱住自己的脑袋，说道：“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时代。我能够透过武祖或者图灵的思维触及到一点点。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那么紧密。周围的人……所有人类……仿佛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整体。这个巨大整体在以你的家庭……还有熟悉的人为触手，将重重限制固化在人的精神之上……”

    “不，不只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依旧盘桓在活人的头脑之中，加入这种禁锢。”

    “人类是怎样忍受那样的过去呢……”

    “但更可怕的是武祖本人。”

    “武祖本人所拥有的才能，使得他很轻易的就感受到了束缚。他心中晓得自己可以恣意的活着，但是却能够笑着吞下压在他身上的东西……他吞吃着来自死人与活人的压力，将之转化为一种……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

    “身为一个科研骑士，武祖自身也拥有对真理的崇高追求。但是对于那个时代的武祖来说，他为了达成自身的另一个理想，就连‘对真理的崇高信仰’都可以作为面具——他明明厌恶这种面具，却可以让自己完成完美的扮演。”

    “再加上……他似乎在有意识的磨练自己‘说服他人’的能力。”

    福克纳V好似发泄一般的说了一大通，甚至上半身还在不断小幅度立直又弓下——这是程序判定他的情绪处于大幅度波动之下，所以自动模拟“深呼吸”的状态，安抚他的神经系统。

    “说服别人的能力啊……”菲赫尔特仰起头，“确实是这样的。第九武神就是他这一个侧面的强化版。第七武神汇聚大军，几乎榨干了整个江湖的力量。第八武神神功未成就被王上击杀，世人对‘向山’的敬仰再度淡薄。在这种极端不利的状况之下，第九武神甚至可以啸聚于深空、荒野，在整个江湖元气未复的时代组织起杀上御座的力量。”

    那可真是恐怖的力量。第九武神或许在“表演艺术”上已经达到了“超乎技”的水准。他只需要在网络上宣讲自己的主张，就能汇聚到切实的力量。甚至中层军官也有主动联系侠客的记录。

    “督战官机制”这种东西也是在那个时候普及起来的。

    福克纳V点了点头，叹息：“第九武神啊……但是他还是被击败了，甚至被做成了展示品……或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力量了吧、”

    菲赫尔特意味深长的问道：“那么，游骑兵福克纳V，你认为这对人类来说，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福克纳V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好事吧？”

    菲赫尔特点了点头。这才是正常现象。武祖具有“说服他人”的记忆。自身的经历，是代入他自己的视角，说服力只会成倍的增加。而庇护者们又废止了一切信仰，所以在面对他的记忆，有动摇才是正常的。

    如果这个时候福克纳V斩钉截铁的否定了武祖的理念，那菲赫尔特反而需要将他登记上不忠诚嫌疑的名单了。

    但是没关系的。

    庇护者们是真正的物质主义者。他们认定，冰冷的现实是可以击碎一切狂热幻梦的。

    现在有些许动摇的卫士，未来在面对武神的时候，才更能守住自己的心神。

    这就是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使命。

    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是第四武神之后，由阿耆尼王贾库布·哈特曼所组件的一支机动力量。它从各地的追命游骑之中抽取出最精锐的部分，与内部教育系统中最优秀的子弟一起接受特殊训练。这支部队最大的使命，就是寻找武神，甄别武神。

    只不过，第九武神之后，这一支机动力量便开始缩编了。第十、第十一武神的行动，让这支部队减员许多。而阿耆尼王现在却不再热衷于这支部队，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都是没有满员的。

    一直到三年之前。

    三年前，阿耆尼王的弟子C·希瓦吉-21、GA-R03、风猇IV三人带领王上的直隶游骑兵前往地下，寻找有可能存在的第八武神线索。

    然后，一行人在行动当天失联。

    阿耆尼王的第二支行动小队在十个小时之后赶到了现场。但是那一个钻地龙社区已经空了。那些钻地龙在离开的时候，大肆使用炸药，炸塌了很多地带，大部分证据都没有留下。阿耆尼王甚至无法还原出当时的状况。

    而这个区域又是第八武神遗产最有可能留存的地方。

    “第八武神的遗产”可能已经被夺走了。

    阿耆尼王不知道第八武神的遗产有什么、又落入了谁的手中。但是第八武神让他看到了内功的另一种可能性。那种可能性太可怕了，他不允许恐怖分子涉足这个领域。

    阿耆尼王于是开始扩编这一支小队。

    菲赫尔特是已经见证过武神八度败北的老人了。在他的生涯里，武神败北八次，但是他一次也未曾响应。这就是“可以放心”的代名词。所以阿耆尼王让他成为了这支特别行动部队的教官。

    嗯，顺带一提，这支小队原本的教官在追踪第十一武神的过程当中被宰了。

    而这一支特别行动小队，也是被允许可以研究武祖记忆的群体。

    当然，他们也只能阅读一部分片段。那些片段多是阿耆尼王也筛选的。

    另外，这些家伙在阅读武祖记忆的时候，被禁止使用还丹酶。而他们修炼内功的进度也会被严格控制。

    也确实有过小队成员想要在研究武祖记忆时使用还丹酶，让自己成为武祖灵魂火花重燃的载体。但是这种叛徒当场就会被处决掉。

    菲赫尔特对福克纳V的进度很满意。他说道：“好了，你可以休息了。今天你可以无限制的使用计算资源。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福克纳V低着头，呢喃道：“菲赫尔特阁下……武神真的又要重临了吗？”

    菲赫尔特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福克纳V低声说道。

    他似乎在劝自己坚定信念。

    ——迷惘，但是仍旧希望自己可以作为文明庇护者。

    菲赫尔特思考片刻，为福克纳V的电子档案修改上几笔。

    他同时在面对数百名成员。

    其实，大部分对话都是由AI完成的。他只需要用大脑生成一股模糊的参数，将之发送出去，AI就会组织文本，完成对话。这让他可以同时与数百人进行不同的对话。

    不过这也到极限了。他的内功还支撑不了更细致的操作。

    据说意识与计算机融合更深的高手，甚至可以与万人进行这种程度的交流。

    不过，这意义其实不大。如果不是“单独评估个人可信程度”一定要有人参与其中，那么程序就可以完成这一切。

    内功高手多半不追求这种技巧。

    在完成了今日的评估工作之后，菲赫尔特将思维落入到一具具有近似肉体感觉的备用义体里。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甚至也完美模拟出了衰老男人的一种无力感。

    据说衰老也是绅士的一种浪漫。菲赫尔特深以为然。

    他觉得只有在这一具身体里，他的精神才能觉得圆融——他的心似乎很适应这种无力与衰老的感觉。

    然后，菲赫尔特的嘴角勾出一抹苦笑。

    “天真的小家伙们啊……”

    过去的时代，人时时刻刻感受到名为“社会”的恐怖重力。人仿佛只是前行就会被自己压垮。

    但是在这个时代，人就可以舒服的活着了吗？

    旧世代那种无形、暧昧的重压确实是消失了。但是……

    ——在他们心中，“诸王”真的高洁啊……

    六龙教的铁心法王甚至用两只手压住自己的嘴，压抑的大笑。

    ——这种时时刻刻存在的生命的威胁……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且那些小孩子们，基本上都是可以无限使用计算资源来满足自己各种感官欲望的家伙。他们去看旧时代，自会觉得这里也不便，那里也不便。他们会本能的忽视掉旧时代客观存在的“人的幸福感”。

    他们可以利用资源，得到感官的满足与快乐。没有这种快乐的时代，在他们看来就是缺失的。

    这也是真性人格覆面的武神，为什么都于底层迸发的原因。

    一旦旧时代的“幸福”越过了历史的迷雾，落入碌碌的灵魂之中，反抗的烈焰就会自动燃起。

    ——每天与这些人相处，感觉精神都会出问题啊……

    铁心法王笑着的同时，不由得想到三年之前失去踪影的那位“疑似武神之人”。

    他现在在哪？


------------

第二十二章 三年时间

    德拉科鲁兹城南侧的铁块流道场内，尤基正在与郑伦奈欧对练。

    “注意配合！手脚的配合！节奏！”郑伦奈欧一边挥动手臂，拦截下尤基的拳头，一边呵斥道，“你肯定又偷懒了！步伐乱了！前进！这个时候你不能顺着我后退的节奏打，而要想办法在我起脚的时候抢攻，抢出一个拍子，打入自己的节奏！”

    尤基点了点头，叫道：“是！”

    他已经很努力的在体会教官与师父所说过的“节奏”了。按照师父的说法，每一个高手都懂得“节奏感”。看高手打拳是一种享受，就是因为他们的动作之中蕴含着个人的节奏——这就好像一种个性化的音乐风格一样，是一种艺术品。

    但尤基的艺术素养显然很低的样子。

    数分钟之后，少年就被郑伦奈欧击倒在地。

    这是他今天第十次被击倒了。

    尤基的手脚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郑伦奈欧这才停止，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换回自己的手脚。”

    “好的，郑老师。”尤基点头致谢。他对着郑伦奈欧鞠躬，然后走到了整备间里。在器械的辅助下，他首先用左手拆下右手，然后换上自己的右手。接着他有依次换了左手、左腿与右腿。

    就好像旧时代的武道场馆有专门的“道服”“练功服”一样，现在的场馆也会准备专门的练功义肢。这些义肢都是低价收购快报废的旧义肢，然后武馆自己加上减震材料做成的。它保证不会伤人，至少不会误伤致死。另外这些底层人所使用的义肢，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功能，非常简朴，非常好用。

    而且赛博武者也不会有“平时习惯了软绵绵的拳头打人，真打不会发力”的坏习惯。只要在真打的时候输入一个增强的修正参数，或者在练习的时候输入一个限制出力的参数就行了。

    非常的方便。

    尤基在换回自己的手脚之后坐了下来。少年此时鼻梁上方都已经换成了义体，双眼是一整组的摄像头。他后背各个肌肉也已经换成了义体，肚子里内脏被削减大半，只剩下少量消化器官。血液泵与一片人工肺叶供应着这剩下的肉身。只不过，武馆并不提供手脚之外其他地方的更换，所以少年一直带着比同龄的武馆武者更好的装备。

    少年调整眼睛的焦距，然后打开了刚才自己使用的义肢，开始进行修理。

    郑伦奈欧路过的时候看了这边一眼。

    这个叫做“尤基”的少年是胡佛null介绍来的。郑师范与胡医生算是多年的难友了，虽然不怎么来往，但也有一份人情在。另外，由于第八武神的牵线，所以胡医生偶尔也会介绍自己资助过的孤儿来这里学武。

    大部分人是没办法成为科研骑士的，而“竞赛武者”对于底层的孩子来说已经是极其好的出路了。

    郑师范觉得这个叫“尤基”的少年也是这样的孩子。这少年身上还有一些机甲钢拳的底子，并且拳理的基础学得很好。

    尤基也言明，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所以不会专心致志的投身在外功之上。

    根据郑伦奈欧的观察，这个叫尤基的少年至少还学习了枪炮道与修理技术。

    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别的。

    郑师范意识到，这孩子可能是个侠客。他学习的东西基本是侠客标配。这家伙有自己侠客的师承，只不过是来基础教育更好的武馆来学习这些基础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会在战术的高度上结合成紧密的体系，支撑这个战士持续的作战。

    只不过，郑师范没有去问。

    这种事情没必要问的。除非他现在就打算加入江湖人的行列，不然问这种事就是徒增麻烦。

    装作不懂才是最好了。

    这个时候，尤基听到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个粉扑扑的女孩嚼着糖胶跑了过来。这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刚刚学会说话。她是尤基的妹妹。尤基在武馆练武的时候，这小丫头也会跟着跑过来。

    女孩子看见郑伦奈欧，对着郑师范鞠了个躬。

    郑伦奈欧面部的柔性屏幕上浮现一个下来连。

    然后小女孩继续啪嗒啪嗒的跑到尤基那边了。

    “尤基尤基……”女孩叫道。

    “什么‘尤基’……”尤基非常不满，很是严肃的按住了小女孩的脑袋：“潘尼珂，你要叫我‘哥哥’才对。”

    小女孩现在的名字叫冬忒·潘尼珂【Don’t panic/别怕】。向山师徒将她从一个绿林大寨中带出来之前，有无数好心人抱着还是个婴儿的她，对她说这句话。这是女孩学会的第一个词。她执拗的以为

    “但是你就是尤基，没有别人叫你哥哥！”小女孩手脚挣扎着，严肃的说道。

    三年之前，尤基跟着向山去了钻地龙那里。在这之后，他们撤了出来。根据第八武神的记忆，以及在胡医生的医院里浏览到的数据，向山判断胡医生与某些“并非科研骑士”的人物有联系。同时，第八武神的人格也相信胡医生。所以向山便去向胡医生求助。

    在胡医生的帮助之下，向山与原闻人、尤基、六日几个人分批次的藏好了。

    在这之后，各种势力来回搜索了激波。胡医生与郑师范之类的人也很吃了写苦头。

    但好歹保住了一命。

    在那之后的半年里，向山就缩在德拉科鲁兹城的地下，沉浸在编程的世界里。尤基偶尔像他请教问题的时候，会听到师父感慨“妈的，原来内功还可以这么玩”之类的话。

    在那半年里，师父一直在整理自己的知识，偶尔从网络上下载一些现代的小程序，自己进行反编译，了解这个时代的发展。

    过了半年，向山就告诉尤基，自己需要长时间的闭关了。

    师父就这样回到了埋在城市边缘的“驴”里面，在那里闭关修炼。

    而在走之前，他有找上了胡医生，希望胡医生可以出面给自己徒弟联系一下各种基础教育机构——也就是武馆什么的。

    胡医生自然是帮了这个忙。

    在这之后的两年半里，尤基就开始在各个武馆之间辗转学艺。向山偶尔出关一次，就指点徒弟一些理论高度的东西，同时布置一些作业，下次出关检查进度。

    “在不同武馆学艺”这种行为其实是允许的。武祖本身开创武道的时候，就很强调“技术信息共享”的精神。就好像早期的理想主义程序员们一样。所以一直到今天，武馆的生态也没有封闭到自然人时代那种“门派”“帮派”一样。

    只要你不接受武馆投资去参加运动会，那么你就和武馆没有依附关系。

    尤基其实挺喜欢武馆的这种氛围的。所有武馆都有一个唯一的目标——一定要打入奥运会。

    这是一种“有盼头”的日子，一种朝气蓬勃的日子。

    虽然尤基很清楚的知道，他们的这份昂扬斗志是建立在一种虚假的“前程”之上。但他们的热情也确确实实感染了尤基。

    少年出生之后就没有感受过这种氛围。跟着向山行侠仗义的几个月里，虽然看到了“真正的自由”，但是却始终生活在紧迫之中。

    ——可惜，不是一路人啊……

    看着热情的跟自己打招呼的武馆同窗，尤基如此想到。

    他就这样牵着潘尼珂，走出武馆。

    尤基熟练的在街巷之中穿行。他的眼睛已经学会了条件反射的去寻找有可能存在的摄像头。每一次在街上游荡，都是训练自己的反侦察技巧。

    郑伦奈欧一点也没有看错。他一直以来就没有专心学习外功。

    他需要学习的手段太多了。

    很快，尤基就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他看到了六日。

    六日比尤基大一两岁，但是由于生活在封闭的钻地龙社区，所有心智没有尤基成熟。

    那一日，原闻人这一路在博尔术炸垮一段甬道之后就撤退了。他们全员都失去了战斗力，如果真的有一支游骑兵小队冲出来，他们也无力制止，用处不大。

    六日以及之前解救的那些钻地龙大脑，自然也是跟着他们的。

    那些钻地龙大脑被游骑兵粗暴的取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脑损伤。胡医生索性将这些家伙都等级成了医院骑士团的“志愿者”，借助科研骑士团的力量规避了阿耆尼王接下来的搜查。

    而这两年里，那些钻地龙也陆续康复。他们带着同伴，散到其他钻地龙社区去了。

    但六日留了下来。

    他是想要成为侠客的。太爷爷也说了，他要成为侠客。

    六日兴奋的拉着尤基的胳膊：“尤基，原师姐回来了。”

    尤基义眼闪过代表兴奋的光芒：“原师姐？那师父呢？”

    这几年里，原闻人也没有闲着。她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跟着向上学习，补全了内功的短板。而向山闭关之前，似乎也交给她了其他任务。

    “山前辈？”六日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数日之前，向山就结束了自己漫长的闭关。但是，在和尤基他们几个打了声招呼后，向山也离开了

    他说原闻人给了他情报。


------------

第二十三章 三年之期已到

    中美洲大平原的夜晚。

    向山停在一处小土坡上，不断调整义眼的镜头。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队游骑兵，正骑在摩托上移动。他们是阿耆尼王直属的游骑兵，是真正的精锐。

    三年之前，向山在剿灭了第一支游骑兵小队之后，这一支三十人的小队就被派下来了。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找到杀死GA-R03的人。这一支小队的武功配置更高，并且力量相当集中，不像GA-R03那次只带了少数人就来围杀博尔术。

    当年GA-R03的战术其实没有多大错。他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就只有一个接近一重天地的绿林而已，却是万万没想到现场还有一个内功外功都远超常规一重天武者、只有义体根本上的侠客，所以翻了车。

    而这游骑兵小队则是根据他三年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水平做的针对配置。他们是由阿耆尼王亲手封装，亲手制作防火墙。应该说，任谁都无法瞬间攻破他们的系统。

    而真的遇上了内功高手——比如三年之前的向山，他们也可以通过卫星呼唤天下第二的内功高手。

    地月之间的距离是1.28光秒。除非是“图灵”那样定义了计算机技术发展的高人，否则的话，这点延迟还不至于让阿耆尼王束手无策。

    如果是三年之前的向山，说不定还真的有点危险。

    “三年了啊……”向山叹息：“隐忍三年。”

    这三年的时间里，向山都在重新梳理自身的内功。

    他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来对最新的程序进行反编译，体会这八十年来内功的变化，然后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给第八武神留下的功法编写更新包。

    当初第八武神将这些数据托付给了祝心雨。这样子，就算地球上的资源全部都消失了，祝心雨那一份也一定可以留存下来，八十年来，似乎有不少人都下载了功法。大多数都是“一部分”，但却也足够拼成完整的体系了。

    当时将第八武神人格覆盖在意识之上的向山，感知者磁力链联系着的繁星，生出了一种“我的努力并没有白费”的感慨。。

    随后，便是长达两年半的修炼。

    向山不断的对自己使用还丹酶，将过去的神经网络退化掉。

    这并不是很轻松的事情。

    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向山也在不停的测试自己的其他技能与记忆是否完整。他会强迫自己不断回忆所学所思。

    但更糟糕的却并不在这里。

    因为向山有脑损伤，所以他无法自由地唤起自己大脑的神经网络——或者说，无法自由阅览自己大脑之内的记忆。他自己无法肯定自己脑内有什么记忆。

    由于无法确认自己的记忆，所以也无法事先备份。

    而第八武神人格覆面所带有的记忆，也不完整。

    当初第八武神留下这人格覆面的时候，是希望有一个新的武神来继承的。而武神大多是有向山记忆的。他万万没有料到，最终来到这里的原生向山，却是一个只有“向山”的自我认同与思维方式，却丧失了大部分记忆的人。

    不管是“原生向山”还是“第八武神”，都没法肯定这个大脑是否还存在什么珍贵记忆、那记忆究竟有多重要。

    但这风险是值得的。

    向山自己想要在内家之道上更上一层楼，彻底吸收小八的遗产，就得让自己的脑神经与那些纳米针构成一个整体性的网络。他的神经系统无论如何都需要再调整。

    尤其是索绪尔神域与纳米针系统的接驳。

    每一次，向山都是怀着“遗忘什么重要之物”的觉悟为自己注射还丹酶。

    三年的时间里，向山每一日都生活在“我是不是已经忘记重要之事”的惶惑之中。

    但是，伴随着脑损伤的逆转，向山也确实在想起更多的东西。

    每一日都感觉记忆更加充实。每一日都在恐惧失去记忆。

    向山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坚持了两年半。

    但现在想来，这“钝刀子割肉”的痛苦，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吧。

    “毕竟‘这个我’已经死了两次了。”

    向山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按照第八武神的判断，胡医生应该是与其他神秘势力建立起了联系。他在城市之中有自己的路子，建立了自己的人脉。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在阿耆尼王下属的监视与搜查中活下来。在胡医生的帮助下，向山三年没有收到打扰。

    但胡医生本人却跑不了。

    这一支游骑兵小队，在知道了C·希瓦吉-21、风猇IV与先前的游骑兵们在地下失踪之后，也在德拉科鲁兹城翻来覆去的找了好几次。他们没少折腾胡医生。

    不过，这将是他们的死因。

    去年的时候，向山在胡医生医院的服务器了种的蛊。

    与祝心雨在2030年创作的“盗火者”有类似的思路。那些游骑兵浏览了胡医生医院的监控记录与部分日志文件后，就会中毒。这种病毒非常机警，很擅长自我删除。它也没有实质性的破坏力，只会偷偷收集一些东西，然后送出。

    当然，其实具体收集了什么参数，并不重要。

    在向山从网上收到了病毒的反馈之后，他就知道了。

    这病毒能够运行，就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而原闻人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报告了这一支小队的位置。

    她在另一个城市偶然见到了这支小队，但是没有声张，而是联络了向山。

    “机会只有一次。”向山看着远处正在移动的那一支小队，发动了摩托。他是从侧面包抄过去的。在那些游骑兵看来，这应该是一个跑运输的人从侧面开过来，准备开到他们前面去。

    在发现那载具接近的时候，就已经有好些热武器锁定了那载具了。只不过游骑兵不想多生事端，在确认对方并没有冲着自己来之后，就没有开火。

    双方距离在一点点的拉近。

    但就在这个时候哭，向山的摩托车内弹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不等游骑兵们反映过来，那东西就突然爆炸。强烈的电磁脉冲扫射着四方。

    至少二十秒之内，这里都无法将信息传送道卫星那边！

    向山的摩托车突然划出一个弧度，直直撞向游骑兵的群体。

    由于骤然遭遇EMP，所以大半的游骑兵义眼都出现了噪点，没有在第一时间瞄准。

    但是他们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密集的火力卷向正前方。

    向山早有准备，重心晃动数下，闪过了密集的子弹。

    双方瞬间就接入了二十米的位置。大部分的游骑兵已经放弃使用枪炮压制敌人了。他们开始聚拢，打算用近身战解决这突然出现的袭击者。

    而少数几个游骑兵则开始向队伍后方退去，预备前方队友压制不住的时候以火力辅助。

    这个时候，他们才注意到那个袭击者的样子。

    那个袭击者有着一个过分健硕的躯干，似乎与下肢不大协调。这看上去很像是那种专门修炼拳法的偏门竞赛武者。

    在游骑兵们看清楚袭击者样子的同时，袭击者却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动作。

    只见那袭击者突然伸出胳膊，往空出一挥。

    仿佛是在接力赛之中，与一个看不见的队友击掌。

    那些游骑兵还以为这是某种特殊攻击的前奏，甚至做出了规避动作。

    但是，那个家伙却仿佛真的与一个看不见的家伙击掌了一样，仿佛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整个摩托车突然横过来，倒在地上——不，这应该是某种表演效果。他早就做好了“扭转重心”的准备，却故意表演出默剧一样的效果。

    袭击者身体一缩，以摩托车为掩体，就这样躲过了一波射击。摩托车在地面上擦出一连串的火花，就这样撞过了没有减速的游骑兵车队。

    游骑兵们纷纷避过，然后扭头看向这个自己滑倒的对手。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个袭击者斜踩在摩托车上，上本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他只用一只手握住车把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则按在脸上，如同握着“不存在的面具”一样。

    这一幕过于奇异，以至于游骑兵们纷纷侧面。

    他们不知道，“换手”的自我暗示早已下达。

    阿耆尼王防火墙的0day漏洞已经被打穿。

    恶意的代码正在肆虐。

    摩托车的动能被地面的摩擦力耗尽。向山缓慢的停了下来。那些游骑兵也纷纷转向。

    向山松开握把，站了起来，道：“使用的是不同的协议啊……还是说义眼本身就不具备接收红外信号的功能？居然还有三个。”

    一名游骑兵虽然不理解同伴们为什么纷纷停下摩托的引擎，但这不妨碍他咆哮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

    他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同伴的高周波刃突然就切在了他的脸上。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被控制了？】【这不可能】……

    林林总总的念头就在这一支小队的内网中回荡。

    向山身后的摩托因为中弹而熊熊燃烧起来。那是金属电池的动静。

    在火光之下，向山——第八武神的向山就静静的看着游骑兵们厮杀。

    “很不错。”向山最后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

第二十四章 巴比特

    广播客巴比特正在修理自己的小箱车。这车子设计不是很合理。它长度大约是四米，但是宽和高都达到了两米，就像是某种特别臃肿的面包车一样。

    其实也没有错。这台车是巴比特先生的“工作间”，是他的“播音室”。车子最外层是厚重的钢板——但说实话，在这个年头，就连冷兵器都得想着如何切开合金板了，这钢板也就是个心里安慰，最多也就只好防一下流弹跳弹。真遇上了真格的攻击，该死还是要死。

    钢板内是一层隔音层。巴比特好不容易来一个叫回收站小镇的地方淘道了一点东西——也不知道是战舰的隔音层材料还是当年的座椅，但他好歹给这台车装上了这部件。

    然后，就是专业的收音设备，以及一根功率强大的天线。

    在广播客的圈子里，这玩意就是牛逼轰轰的专业工具，潮到爆。

    巴比特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的这台车了。

    现在是白天，旷野上的行者一般都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给自己的车晒晒太阳充充电。作为一个悖逆官府的家伙，巴比特很有自觉的弄了一张碳纤维做成的伪装网，披在自己车子上面。

    他正在将两台摩托车拆解下来，然后想办法替换掉自己这台车里已经用旧的部分。

    几天之前，巴比特在旷野之中遇到了一伙绿林的队伍。三年来，陆陆续续有绿林往这一块地区迁移。那也是一个迁徙队伍。小队的队长甚至内功有成，完全不是巴比特这种内功、外功都才入门的普通武者可以比拟的。

    巴比特当时还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是那些绿林似乎有玩弄猎物的坏习惯。他们由着巴比特逃走。巴比特也以为自己死定了。他逃到公路上，希望官府多少有一点威慑力。

    但很显然，人类文明的庇护还没有延伸到这里——至少这不是一个可以保证时效性的机制。

    但幸运的是，巴比特居然遇到了一个在公路上赶路的侠客。

    那个侠客自称诺内姆【Noname/无名】。他三两下就打败了那些绿林。

    那次战斗还缴获了五台摩托。以及少数弹药。诺内姆大侠很大方的将那些东西都送给了巴比特。经过一番交流之后，巴比特发现两人居然是同路的。两人结伴同行了两天。

    昨天深夜的时候，诺内姆大侠就骑着一台摩托出去了。

    巴比特其实还蛮沮丧的。

    他知道诺内姆大侠是一个真正的侠客，他希望能够从这个江湖人身上学到更多东西——外功、内功、做侠客的其他本事，甚至是个人经历、历史掌故，什么都行。但大侠都是来去如风的。他觉得，诺内姆大侠这一次应该是告别了。

    就在这个时候，巴比特听到了一阵轮胎声。

    广播客很警觉的绕到一块石头后面。

    但另一个声音几乎是同时传来的：“老弟，你这藏得很不专业……”

    广播客一听声音就蹦了起来：“诺内姆大侠！”

    “诺内姆大侠”——或者说再一次化名“无名”的向山拖着一个无动力的拖车，道：“帮我个帮，把这玩意接到里车后面，拖一段路吧。”

    “好说好说……”巴比特接过那个拖车，然后就吃了一惊。

    诺内姆大侠拖回来的这台拖车，虽然很小，但是却沉得可怕。按理来说，就算是实心的铁块都没有这么沉的。

    这当然会很沉。这玩意就是那一队游骑兵身上最精华的部分。

    刨去那些在战斗中损坏的之外，那一队游骑兵剩下的十几块同位素电池就都在这儿了。

    另外还有十来片声子刀的刀片，一些微型的近距离飞弹，少量地面上难以取得的零件。

    向山的时间并不多，所以随便搜刮了一下之后就跑路了。

    十多分钟之后，就有大队人马赶到那个未知。

    但向山还是甩开了追踪。

    巴比特将这拖车挂在自己车子的后面，抱怨道：“我的车可是民用版本，还没有挂过这么重的东西啊……”

    “帮个忙吧。”向山说道。

    巴比特道：“大侠，您那辆摩托呢？”

    “骑炸了。”

    巴比特沉默了一下：“什么？”

    “骑炸了。”向山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个事实。

    “什么骑法才能让摩托给骑爆炸啊？”

    巴比特手按在额头上：“那台摩托里面有超大容量的金属电池啊！放在城里也是好东西。有这么一块，就算遇到了连绵阴天也不怕断电饿死……甚至可以打出一份产业啊！”

    他当了五六年的广播客了，之前也没有弄倒那么好的金属电池过。

    向山挠了挠头：“但是炸了就是炸了。物尽其用了。”

    他是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干掉那一队游骑兵的。他们失联之后最多二十分钟，最近的城市就会用飞行器投放一批援军。这“援军”应该是人数超过三百人的军队。

    赛博武学的战力逻辑稍微有点违反直觉。那三十名游骑兵结成阵法的话，能够一面倒的压制那三百名改造人士兵。但是能够一次性杀死这三十名游骑兵的强大武者，反而有可能被那三百人活活堆死。

    向山武功超绝。对他来说，这三十名游骑兵，可以是“三十次一对一”，也可以是“一次群体性的内功攻击”。但是他反而很难在没有周旋余地的大平原上面对一支三百人的部队。

    过多的人数会严重限制他的移动空间甚至是武功架势。而战斗时间被拉得过长，就会引来更多的士兵。

    而在阿耆尼王那条老狗亲自关注的前提下，向山也未必可以瞬间骇入一群士兵。

    一想到还没有收集完的战利品，向山多少有些心痛。

    但好在最重要的部分已经有了。

    这些电池，不管是送人还是自己留着做无人机、备用义体都是极好的。

    这一次向山没有留手。

    之前他能够在地下峡谷饶那些游骑兵一名，还是因为黑谷一脉的钻地龙社群就在附近。按照第八武神遗留的记忆，这是一群可靠的人。向山相信，这群钻地龙可以执行公正的审判，如果那些游骑兵之中有愿意接受改造的，他们也能在那个社区中得到机会。

    但是这里就没这个条件了。

    向山给每一个游骑兵都补了一刀，然后黑进他们携带的大型导弹、炸药之类的东西，设置好倒计时。

    在给了么个游骑兵后脑一刀之后，向山这才从容退走，避免基准人过强的生存能力，让某个幸运儿活下来。

    巴比特还在絮絮叨叨的，说大侠您不能浪费，要会过日子。向山挥了挥手，说可以帮他稍微改改车子。

    那家伙顿时欢天喜地了，还问能不能用义眼录下来。

    很快，向山就帮这家伙改好了这广播车的动力部分。

    傍晚的时候，巴比特开始做广播了

    除开少数对光照、能见度有要求的行业之外，现在的赛博人大多数都是晚上开工的。大多是义眼都能够在夜晚视物，就算这方面性能不佳，身上加一个小的光源也能弥补一二。

    还是白天更重要。白天的话找个好地方展开太阳能电池板，就能满足自己的大部分需求了。

    在白天走来走去，有可能影响充电的。

    巴比特就喜欢在这个时候广播。他经营着一个个人栏目，叫做“巴比特的故事频道”。他就喜欢挑这种大家开始活跃起来的时间段广播。这个时候听众说不定也会多一些。

    “巴比特的故事频道”主要是讲述各种故事，有虚构的作品，也有各种历史掌故、江湖故事。

    中美洲一带，“巴比特的故事频道”以个是个小有名气的广播栏目了。

    巴比特也有经营一些网页。只是这位老兄写代码的能力不强。他用来接受听众资助的网页被官府弄了几次，每次都是换了域名重新来过。

    由于广播客居无定所，巴比特很少说那些超长篇的故事，主要还是各种短篇。他尤其喜欢欧·亨利和莫泊桑。但此时大部分人对欧·亨利、莫泊桑所生活的文化背景一无所知，所以巴比特还会稍微改写一下，将故事背景放在这个时代。

    向山对巴比特也有一点印象。

    他其实是听过这家伙的广播的。就在三年多一点的时间之前。

    三年之前，一个叫做老螃蟹的广播客因为受“美以美大厦刺杀事件”的鼓舞，冲到松鹰城周围，为逃亡的侠客们广播庇护者军队的动向。在这之后，那个叫做老螃蟹的广播客就被一发中程战术导弹轰成碎片，英勇就义。

    在那之后，附近的广播客们不约而同的出现，重复老螃蟹生前的内容。

    而这个巴比特先生，就是最开始响应的一批广播客之一。

    根据向山后来在网上看到的记录，那些广播客们的接力传播，让这个消息传遍了大半个北美洲。

    陶恩海突围战的时候，这些情报也起到了作用。

    向山和这个好人同行，一方面是因为附近有绿林在行动。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因为向山挺好奇“广播客”这一群体的生态的。

    正好这个广播客说他要去松鹰城，两人干脆就一起同行了。


------------

第二十五章 回忆过去

    巴比特开始今天广播的时候，向山就坐在外面，看着远处的西洋。

    虽然他是大侠，但是巴比特很有广播人的操守。为了保证节目效果，他广播的时候不会开门。向山也不好意思进去。

    不过这个地方信号好得不得了。

    巴比特正在讲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大致上讲，荒野聚居地里有一户人家，主人公的叔叔好吃懒做，在分家产的时候吃了主人公爸爸的一部分，惹得全家厌恶。叔叔在聚居地待不下去，就去城市里打工了，然后传讯说自己发了大财，进了黑帮，成了最受器重的双花红棍。但是有一天，主人公的叔叔突然发来一条视频，说是自己帮派要做绿林了，要进荒野了，所以不能联系了。

    主人公一家对此是有喜有忧。喜的是自己家有一个了不得的靠山了，忧的则是他们听说绿林都灭绝人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但就算如此，叔叔最后发来的那个通讯的视频记录，也是主人公一家最大的精神支柱。当他们在聚居地里与人发生争端的时候，就会播放这一段充满希望的录像。聚居地里没有人不害怕绿林的，所以什么都让着这一家人，主人公的两个姐姐也因此被村子里最好的男人看上。

    但有一日，主人公一家人在去往城市的路上，却意外的在城市边缘一家充电站看到了“长得很像叔叔的人”。叔叔不是视频记录里的完全义体人，而是一个只有手脚还算过得去的普通人。

    主人公的爸爸一番打听，然后知道了，叔叔过去确实加入过武馆，但是没有打出成绩，后来又去混帮派，那对不错的手脚就是那个时候来的。但是他很快就遇上了领主老爷扫荡帮派。叔叔抢出了一块高性能的金属电池，然后有陆陆续续攒了些太阳能电池板，就在这里靠给路过车辆充点电、递点充电宝为生。

    至于让主人公一家信服的“全身义体化的即时通讯”，其实就是他自己写的一个小插件。叔叔年轻的时候确实油嘴滑舌，被误认为很聪明，因此被当成白纸扇与草鞋培养过一段时间。但是他终归没有踏入内功的大门，就只会写一点简单的东西，没法参与现代化的内功攻防。

    于是叔叔就再也不是“全家的支柱”“响当当的绿林人物”了，他又变回了家人口中那个“好吃懒做的骗子”。但是主人公一家人到底没有与叔叔相认。他们一家人拿上了充好电的电池，回到聚居地，继续播放那一段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影像记录。

    整个故事基本就是莫泊桑《我的叔叔于勒》的现代版本。

    不得不说吗，巴比特先生说书还是有一首的。他故事改得不错，而且讲得也很有水平，是大多数人都能听进去的节奏。

    唯一让人觉得有点出戏的是，这位广播客居然还惦记着那一块被向山玩炸了的金属电池。

    ——怨念还真是重啊……

    向山还是蛮无奈的。

    当时那一撞其实就是他推测出来的“可行性最高的战术”了。当有那么几秒，他不得不面对游骑兵的弹幕。

    有那么个摩托阻挡一下，是最优的战术。

    而且他还弄回了十来个同位素电池哩！

    这可不是常有的机会。游骑兵大多是单独行动的。就算是三年之前各大领主围剿陶恩海的那一战，游骑兵也是作为“庇护者一方的精锐”散入大军之中的。

    这种单纯游骑兵组成的队伍，只有诸王直属或者有相关项目的科研骑士团才能凑出来的。

    这种收割的机会，真的罕有。

    不过，向山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景况吧。

    三年半之前，他刚刚被尤基刨出来的时候，连这种高质量金属电池都没得用。

    向山抱着长棍，就坐在自己的载具上。这是他从德拉科鲁兹城骑出来的摩托。

    这三年的时间里，他也对义体的硬件做了升级。最主要的，就是将第八武神当年没用上的裂变炉给撞上了。

    为了阻隔裂变炉的辐射，他不得不将容纳炉心的躯干做得更大。这个躯干如果是衬一个三米五的巨人，那算正好。但向山的义体依旧是两米五，就显得有些不协调。

    但不这样也没办法。如果阻隔层薄了，辐射就会穿透出来。暴露行踪还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义体内部受不住。高能粒子会对电子器件产生TID损伤、单粒子翻转、单粒子闩锁等效应，造成可逆或者不可逆的损伤以及功能失效。向山的生物脑抗辐射的能力不弱，自然鬼斧神工外加智能设计修饰的生命系统有着极大的自我修复能力，但是脆弱的中央处理器反而无法忍受这过高的辐射。辐射还会让硬盘加速劣化——甚至智人的抗辐射能力都比精密计算机要强那么一点。

    但向山也不能只在躯干放裂变炉和阻隔层。

    向山现在还没有弄到合适的手脚。

    不过，好处也够明显了。

    现在向山可以摆脱太阳能电池板了。只要携带零件，天下大可去得。

    这负载零件的摩托甚至都是他自己来充电的。

    向山就这样听着巴比特的广播，看着夕阳缓慢沉落。

    然后，一轮残月从东边升起。

    向山的思绪也如同月光般散开。

    这是2334年的月亮。看上去和2029年的没有太大差别——除了那些义眼可见的道路之外，地球上看到的月亮就只有边缘有建筑物的痕迹。

    在吸收了第八武神的记忆之后，向山终于知道了现在的时代到底是怎么算的了。

    升华战争的尾声，便是他冲入敌阵之中，与哈特曼、约格莫夫两人对阵。在他败下阵来之后，约格莫夫宣布向山已经被处决了。约格莫夫认为，这一个时间节点象征旧文明一切都将在这一场战争当中毁灭，文明会进入到全新的世界，故官方历史将之称为称“升华战争”。

    与“宗教”牵扯不清的公元纪年也被彻底废弃。

    人类从此抛弃了过往的一切。

    然后，又过了二百零九年。

    在新历209年的时候，他作为一个脑袋，被人从垃圾场里刨了出来。

    回收站小镇据说是升华之战的遗址，但是侠义战争前后，人类就已经开始了对太阳系的征服。侠义秘密战争的最后，向山与约格莫夫夺回了那被窃取的权柄，斩杀了窃国的大盗。

    但约格莫夫却没有将“大权”奉还给人民。

    因为那个“大权”确实太好窃取了。

    以超人企业为核心构建的恐怖巨兽，将过去凝结在玉玺、皇冠、权杖、宝座之中的权柄，编织在了一串串的密码之中。那是前所未有的生杀大权。

    它不再是那种“没有资格者就无法承受”的东西。拿着它就可以生杀予夺。

    这就是向山曾经相信过的“技术”。

    技术是一种没有立场的东西。它天然的没有立场，只站在客观的现实这边，既不是善，也不是恶。善人可以握住他，恶人也可以握住它。它不会觉得“我一定要为人类谋福利”。

    因为技术就是技术。

    在祝心雨、阿纳托利、英格丽德等内功高手的帮助之下，向山和约格莫夫赢了那一场。

    至于具体的经过，向山委实不记得了。

    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输了后一场，随后急转直下。阿纳托利很早就失踪了。然后约格莫夫收编了那一条曾站在暴君一边的狗。“阿耆尼”从那个时候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梦魇。

    哈特曼帮助约格莫夫重构了防壁。那些可以对人类生杀予夺的密码变成向山他们所不知道的样子。

    升华战争也打了很久。向山赢过也输过。

    可向山现在就是想不起升华战争前夕发生的事情。

    ——这么重要的记忆啊……

    向山如此想道。

    最开始被攻击之后，向山对约格莫夫反而是有那么一点犹豫的。那些密码锁代表的重重枷锁并不是能在顷刻之间解除的。那高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必然会长期存在。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任何一个碰触它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新的暴君。或许约格莫夫只是手段过于激进了吧。

    向山自己也得承认，长期的战争，让那一代的侠客们都变成了常规法律无法约束、常规手段无法碰触的神魔。

    想要让社会重新完成运转，就要约束住这些能力上已经与普通人天差地别的侠客。

    但是……

    向山此时此刻的愤怒与恨意，是绝对真实的。

    其实一位哲人在十九世纪就留下了暗示命运的谶语——用不正当手段达到的目的，不是正当的目的。

    三年的时间，并不够向山找回所有记忆。但向山无需记忆，看看现在这个世界就可以知道了。

    向山手中的长棍晃动，然后如同发泄一般戳向了月球。

    “哈特曼……”

    属于“武祖”的恨意、属于“第八武神”的怒火……

    “诺内姆大侠？”这个时候，巴比特正好结束广播，走了出来。他看见向山的举动，。有些奇怪：“你在干什么呢？”

    向山思考了一下：“回忆过去吧。”


------------

第二十六章 一点文学话题

    “回忆过去啊……”巴比特顺势就坐到了向山旁边的地面上：“大侠你有很多过去么？”

    向山扫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现在还没有到“宣告武神再次更生”的时候。向山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点亮“舞台”的时点不是现在。

    巴比特道：“是啊是啊，我可喜欢听故事了。我每天都在寻找故事。如果您愿意讲讲你过去的故事，我就不用烦恼今天播什么了，大侠。”

    “呵呵。”向山笑了笑：“你会烦恼这个吗？欧·亨利和莫泊桑都是短篇的巨匠。在他们之后还有福楼拜——旧世代的文学家很多，用不完的。”

    “但旧时代的故事总归是旧时代的故事。”巴比特说道：“我们这个时代的故事太少了。”

    向山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一轮残月。

    新时代的故事太少了，因为“文化”被摧毁了。

    人们依旧被允许在网络上写东西。他们可以自由的保留自己留下的文字记录。但是“文学活动”本身的意义被剥夺了，因为“文化”被抹去了。现在的居民很多都觉得，用文字记录“非真实”的故事，缺乏实际的意义。

    更别说，这文字大融合之后的时代，还没有磨砺出“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语言之美”——并非是这种语言本身丑陋，而是它没有机会形成美的形式。

    升华战争至今的212年，是文学几乎完全空白的212年。

    至于为什么说“几乎”，是因为口口相传的集体创作从未断绝过。

    就向山所知，这个巴比特讲述的少数长篇故事之中，就包括了“武神们的传说”。这是武祖人格覆面们故事经过集体的艺术加工之后得到的呈现。

    除开蛰伏至死、未能化龙的第八武神之外，所有武神都在太阳系上做出了轰轰烈烈的业绩。就连第八武神，死亡的时候也惊动了整个世界。这些“不是向山的向山”，在世界上留下了足迹。这些足迹被有心人收集了起来，然后用艺术加工的方式串联成完整的演义式故事。

    这节目是面向江湖人或者有志踏入江湖的少年人的。对于一般人来说，武神也只是虚无缥缈之物，是“哦，好像听过”的东西。但江湖人却很熟悉这一段故事。不管从哪一段开始听，他们都能明白前因后果。

    就好像《三国》可以单独拆出“定军山”“战长沙”，《西游》可以只讲“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一样。

    当然，某些选段在向山听来，还挺……挺羞耻的。

    不过这武神传说的故事也不能总讲。这有一定概率引来官府打击的。虽然戴森原则之下百无禁忌，但是讲述武神的故事就等若是宣扬武祖的想法，是传播侠义——在官府的逻辑里这“可以被定义为反人类”。

    不然巴比特也不用烦恼每天播什么了。

    “如果是要讲新时代的故事，那么你为什么不讲自己的故事呢？”

    向山如此问道。

    “我的故事……”巴比特很错愕，“您是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有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经历，这怎么好讲？”

    “莫泊桑先生即没有和一个叫羊脂球的妇女同坐一辆马车，也没有一个叫做于勒的叔叔。”向山道：“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想出那些故事的呢？”

    巴比特沉吟片刻：“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我就是觉得……我自己的故事，可能没有过去的故事好。”

    向山道：“你觉得写故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巴比特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向山换了个方式询问：“那么，‘发生在这个时代的事情’之中，有哪一件是让你觉得‘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才好’的？”

    巴比特眼前一亮，道：“您知道的啊大侠。就三年之前那个。”

    向山一摊手：“你再讲讲啊。”

    “三年之前，有一名大侠，在戒备森严的科研骑士团刺杀了一位团长阁下。他在撤离的时候，一个叫做老螃蟹的歌手为了帮助他撤退，主动前往松鹰城周围，去广播松鹰城军队的动向，好让那位大侠有所准备。”

    “老螃蟹先生在官府的打击之下，被一发中近程战术导弹打中了。但是，他的牺牲绝对没有白费……应该没有吧？我听说，追击那位大侠的庇护者老爷也在阵中被斩杀了。”

    向山一摊手：“你看，一个好故事的底子就有了不是吗？”

    巴比特有些为难：“可是，这也太短了吧，才百把个字，一两分钟就讲完了。”

    向山抱着手：“这个故事当中，有什么部分是你不知道的吗？”

    巴比特挠了挠头：“我根本不认识老螃蟹先生，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网上还有一些他广播的录音资料，但是也不全。我只能知道到，他是一个喜欢唱歌的好人。”

    “这就够了。”向山道：“其他的东西，你可以自己添上。”

    巴比特很困惑：“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个老螃蟹先生他具体……”

    “用别人的故事，用你自己的经历，甚至用你自己想出来的故事。”向山道：“这些都是自由的。”

    “但是这对老螃蟹先生是不是有点……冒犯？”

    “我哟库不是要你去编一个故事，然后向世人宣称‘这就是老螃蟹的过去’。”向山摇摇头，“你用那一幕讲一个故事，然后告诉他人，你故事里有老螃蟹这个人的影子。”

    “啊这……”巴比特如同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怔住了。

    向山摇了摇头。

    这样的对话在他看来其实是不可思议的。任何受过基本的教育的人都应该知道什么叫“虚构”，顶多是不懂得如何用精炼的语言来描述这个过程而已。

    但是巴比特却好像真的不懂。他没法想象“故事”是怎么诞生的。

    其实他观察力很挺不错的。在向山看来，巴比特自己改写的那些莫泊桑和欧·亨利，在保留了原有骨架的同时，都填充了这个时代的血肉，让这个时代的人都能够很轻易的接受了。

    这其实就已经是掌握“文学”这个技术的门槛了。

    但是他却没法自己想到“虚构故事”这件事。虽然“虚构”是人类的一种本能，但是“有意识地虚构大家都知道非真实的内容”却是文明诞生很久之后才被人类掌握的技术。

    如果缺少了这种文化，文字就只是文字了。

    但是，向山提到这一点的瞬间……巴比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向山道：“你有兴趣听另一个故事吗？一个关于‘制造故事’的故事。”

    巴比特点了点头。

    向山的故事也很古老。巴比特在网上收集到了很多莫泊桑的残篇。虽然巴比特不知道什么是“法国”，但是他大概知道有这么一个“共同想象出来的集体”，所以向山没有变换背景。

    一个年轻的士兵在上战场之前生了重病，不得不被送回国。团长借这个便，把他的女儿——一个八岁的女孩子——托付给士兵，让他带回法国去，交给团长的妹妹抚养。

    团长很早就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不得不将女儿带在身边。但是那一场战斗或许非常凶险吧。这是女孩第一次离开父亲，一路上闷闷不乐的。

    士兵想方设法的逗女孩开心，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故事都讲给女孩听。其中就包括一个“金蔷薇”的故事——士兵小时候有一个邻居，是个老太太，有一枝黄金的蔷薇。老太太再穷也不肯卖掉金蔷薇，据说这个很多年前她的恋人给她的，传说拥有金蔷薇的人总会幸福。故事的结尾则是老太太与变得有钱的画家儿子重新相认，生活在一起。

    战争结束了，士兵成为了一个清洁工，穷困潦倒。很多年后的一天，士兵遇到了长大的女孩。女孩与恋人争吵，哭泣不止。士兵帮助女孩与恋人和好。告别的时候，长大的女孩告诉士兵，她仍旧记得金蔷薇的故事。

    “我认为那个花花公子不是给你金蔷薇的人”，士兵是这么想的。他萌生出一个想法，要给女孩一枝金蔷薇。尽管他无法给女孩幸福，但是一枝金蔷薇或许可以。

    他在金匠的作坊做事，每天都会将金工作坊里的灰尘带回自己的家里，在灰尘里寻找一点点金沙。他日复一日的积攒着黄金，想要攒出打造金蔷薇的量。

    很多年之后，他做到了。但是由于自己老态龙钟，他羞于走到当年那个女孩面前。他鼓起勇气打造好蔷薇的那一年，却得知女孩一家人已经离开那个国家了。士兵被抽离了活着的动力。

    士兵在病厄中去世的时候，只有打造蔷薇的金匠来看望他。金匠收到了那一枝被旧的蓝色发带包裹的金蔷薇。

    巴比特听着这个故事，感觉快要哭出来了。如果他还有泪腺的话，他应该会哭的。

    巴比特问道：“大侠，那么这故事和刚才的话题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是文学啊老巴。”向山如此说道。


------------

第二十七章 金蔷薇

    “这就是文学啊老巴。”向山大声说道，“文学，懂吗？”

    巴比特先生有些懵：“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是科研骑士团的那些老爷们才应该研究的……‘文学’这个词的形式……”

    “没有谁规定‘什么知识应该是什么人研究’的。任何的一个学科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任何人都来学习的。”向山道。

    “那个故事……就是文学吗？您的意思是，‘文学’就是一种……一种悲伤而苦难的活动？”

    “这个故事的创作者是这么说的。”向山闭上眼睛，在硬盘之中挖掘，“‘每一个刹那，每一个偶然投来的字眼和流盼，每一个深邃的或者戏谑的思想，人类心灵的每一个细微的跳动，同样，还有白杨的飞絮，或映在静夜水塘中的一点星光——都是金粉的微粒。’”

    “‘我们，文学工作者，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寻觅它们——这些无数的细沙，不知不觉地给自己收集着，熔成合金，然后再用这种合金来锻成自己的金蔷薇——中篇、长篇或长诗。’”

    “‘沙梅（故事中那个士兵）的金蔷薇，让我觉得有几分象我们的创作活动。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花过劳力去探索过，是怎样从这些珍贵的尘土中，产生出移山倒海般的文学的洪流来的。’”

    “‘但是，恰如这个老清洁工的金蔷薇是为了预祝苏珊娜幸福而作的一样，我们的作品是为了预祝大地的美丽，为幸福、欢乐、自由而战斗的号召，人类心胸的开阔以及理智的力量战胜黑暗，如同永世不没的太阳一般光辉灿烂。’”

    巴比特怔住了。他感觉到一种……一种他现在还无法形容的东西。可能叫做“爱”，也可能叫做“悲伤”。这种东西他其实在短短的人生之中多次的体验过，但是却没有哪一次如此清晰。

    诺内姆大侠使用的是旧时代的语言形式，并不是巴比特所熟悉的，但是这种感觉却打通了时光，从过去落于他的灵魂之内。

    “这就是……文学……”他呢喃道。

    “在尘土之中收集金沙，将之铸成一朵蔷薇，然后赠予爱。”向山说道。

    这其实不是他的知识。

    或者说，这一小段话应该不是“向山”这个个体所拥有的知识。

    诚然，认知科学的研究对象包括了文学活动，而内功又是建立在认知科学的基础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内功的修习者必须拥有极高的文学素养或者相似的眼光。

    向山可能系统的学习过这些东西，但是也仅仅是“学习”。他只会直接使用最终的结果。

    不管是二百年前还是二百年后，他都不可能怀着激情将这一段《金蔷薇》的选段给背下来。

    没几个理工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吧。

    但这又确实是他的记忆。

    这是第八武神遗泽的一部分。

    这也是他的某一个朋友曾经所拥有的“知识”。

    或许是这位朋友与向山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谈论过相关的段落——甚至有可能知识他与别人闲聊，然后向山刚好在场。向山本人不会记住与这一段有关的知识，因为对向山来说，这可能就是听过即忘的背景音。

    但对那位朋友来说，这却是使那一段记忆得以被唤起的“联想关键”。

    第八武神的记忆主体是祝心雨，但是却也会不可避免的掺杂进属于其他人的内容。

    毕竟向山与祝心雨在一起之后又不是连体人了，也不至于每分每秒都在一起。

    时间上缺失的场景，自然会用其他人的记忆。

    ——那么这会是谁的记忆呢？《金蔷薇》的作者是前红盟人……阿纳托利？不，他不像是会搞这个的。陈锋？啧……还是英格丽德？

    《金蔷薇》的作者的早期作品极富浪漫主义色彩，情绪饱满。而从中期开始，作者就开始尝试用一种心理学的思维去剖析这这种情绪，着力于探讨人的情感和个性。他也善于用诗一般优美、动人的语言描写自然科学领域内的故事。其作品就被高尔基称作“科学与文学的结合”。

    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讲，《金蔷薇》之中对文学活动的探讨并非完全是心理学、认知科学的范式的。

    但是其对“虚构”的探讨、对“审美”的探讨，却从一个感性的角度，阐释了一个科学的问题。

    对于第八武神来说，这相关的知识，是辅助他“开发内功”的工具。它们不能用来构建内功的基底，但是却可以帮助人攻克“内功的修炼方式”这一个子项目。

    巴比特蹦了起来：“我想要讲这个故事……我明天就播这个故事吧。大侠，我想要播这个故事。”

    “随意咯。”向山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他向巴比特讲述这故事的用意。

    广播客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文艺工作者群体，也是侠客之外最具有侠义心肠的群体。这是这个时代才诞生的群体，但是向山认为，他们理应是侠义运动的一部分。

    只是，这个时代，旧世的文化产品都如同某些见不得光的玩意一样在网上变换各种形式流传，渴求它的人也只敢畏畏缩缩地下载，生怕中了蛊毒，或者是被爬虫锁定。

    没有几个人对它有系统的，整体性的认识。

    而旧时代的老侠客们，又都是官府的重点打击对象，很难冒头。

    这种时候，哪怕只是多传给一个人，也是好看的。

    向山拍了拍还在出神的巴比特，道：“老弟，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该走夜路了。老弟？”

    巴比特突然怔怔的说道：“那么，‘武神’们的故事，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金蔷薇呢？由众人采集历史中的金沙，由众人锻炼……不对。‘武神’自身也是由‘故事’堆积而成的吧？那‘武神’自身就是大众所创造的金蔷薇吗？啊……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冒犯啊……啊？大侠？”

    向山怔看一下，沉吟片刻，继而说道：“你说得很好，老弟。但是该出发了。”


------------

第二十八章 原来还有顿悟流桥段

    “哈哈哈哈哈，伙伴，原来还能有这么个说法啊。”“第八武神”人格如此说道，“如果真正的第八武神算是一个共同创作的文学作品，那我算什么？”

    “每年都会上映的西游题材电影。”向山很努力的翻了个白眼——在义体允许的范围之内。陶恩海给他的这个义眼性能太过强悍了，导致义眼本身过大，如同肉眼那样做出细致的眼神就比较困难了。

    在向山眼中，“小八”就是一团细密的色块组成的一个虚拟人形。这是向山闭关第二年掌握的技能。他可以通过一个程序，在自己的视野内随机生成一团买塞克。然后大脑就会进行自我暗示，自动将之与第八武神联系起来。

    有时候“小八”觉得这种行为蛮有病的——或者是“原生向山”自己这么觉得。毕竟这两个人格侧写根本就是属于一个人格，而且完全共用一套神经系统。这根本就相当于“自言自语”以及“脑补不存在的朋友”。

    听上去就特别自闭症。

    但偏偏这自闭症式的自我交流，才是调取脑内数据最快捷的方式。

    受各种旧时代文艺作品的影响，向山最容易想象这种形式。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复合直觉、复合文化体验的形式。

    认知科学是一个非常违反人类主观直觉的学科。在宏观的行为乃至于群体的倾向上，心理学家越来越多的统计学数据表明人类的行为是有规律的，是真实而客观的。但在大脑之内，神经科学的研究者则无奈的表示有些神经反应是真的“信则有不信则无”。

    尽管向山自己都觉得这种“一个人用这种人格分裂的方式自言自语”很诡异，但是为了效率，他还是接受了。

    而就在刚才，巴比特先生则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让他可以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看待这个“另一个自己”。

    “我……不对，死在阿耆尼王手下的第八武神，是那些老朋友们的记忆所铸造的东西，而她的一生，又凝练成了我。”“小八”如此说道，“其实人的记忆本身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什么？”

    “不同记忆的权重本身就是不同的。”“小八”说道：“如果一个人日复一日的做着相同的工作，那么你问他具体某一件事是在哪一天做的，他还真不一定回忆得起来。对他而言，每一天都一样。他回顾自己的岁月，只会看到众多的尘土，毫无意义。但这尘土之中，少有的快乐，非重复的新奇体验，就要超过那些为数众多的重复记忆。”

    “就好像尘土之中的金沙？”

    “就好像尘土之中的金沙。”

    “原生向山”的视野之中，“小八”就坐在巴比特那辆面包车的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看着拖车之后飞驰的尘土。

    但向山知道，这也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式的想象。他们共用着一双眼睛。小八根本不可能脱离他的视角去看东西。

    “语言啊……语言。”小八说道：“神原还是英嘉说的来着？这东西就好像魔咒一样。它束缚着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的魔鬼’。一个概念，只要被语言所束缚，其暧昧、模糊就消失了。老巴刚才根本不能想象‘虚构故事’这样一个过程。但是只要将《金蔷薇》的故事告诉他，他就瞬间掌握了自己已经具备的东西。他心灵中原本就有的‘魔鬼’，语言这种‘拘魔役鬼’的咒语将他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了。”

    “语言是对概念的“强化”。概念本身是被神经系统自动过滤识总结的，但形而上的抽象理念、概念与概念组成合成的复杂概念，必须要有语言参与。我们遥远的祖先，就是用这种形式，将自己眼中神秘、不确定的世界变成了更容易理解的世界——就好像给水墨画进行了勾线一样。”

    向山抱着双手：“你是说，他们用语言完成了对世界的祛魅么？”

    “我还记得英嘉讲过的那些话。她说，仓颉造字，于是天雨粟，鬼夜哭，这神话是隐藏了人类学的道理的。因为文字所塑造的东西，很快就会将那些原始的泛灵信仰杀死。更强大的组织力量就会迸发出来。”

    “然后从语言与文化之中诞生的、抽象概念的新神获得了全部的神秘性、神圣性、魅惑力……”向山看着天空中缓慢移动的星辰，“紧接着新神们也被科学杀死。”

    “然后科学本身也被魅化。”小八感叹，“‘一定要有一个巫妖王’么……”

    “不能再有巫妖王了，另一个我。人类不能再重复相同的错误。”原生向山说道：“说回语言吧。我感觉得到，你有什么新想法。”

    “如果将你眼中的‘我’定义为一种独有的文学体验……”小八呢喃，“或许我们可以从文化上寻找到让假性人格覆面与生物脑中自带的人格更紧密结合的办法。”

    在神经与神经的网络之中，“自我意识”是一个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特殊玩意。它不在任何一个神经元之上，而在神经元搬运的带电离子之中，就好像火花一样。

    “蜡烛上的火苗”是“蜡烛”的一部分吗？

    而“文化”这种东西，是可以切实作用在这摇曳的烛火上的——就好像无形的风。

    这也是为什么“内功”这种凝聚了现代计算机科学的产物，会以一种传统的、幻想的形式被创造出来。

    “啧啧，这就是‘知识很多’的好处么。”原生向山感叹：“现在别人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触发我们开发新功法的灵感了啊……”

    “现在的我们真的蛮厉害的。”小八与有荣焉的点了点头，“我们不只是‘向山’。我们的记忆不只是‘向山的记忆’。就像向山自己也不会有这么多‘金沙’吧。”

    “但话说回来，这个想法的实践，还是要落到巴比特老兄身上。巴老兄是一个真正的文艺工作者，和我们在思维上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如果要优化这种基于文化体验与文学活动的内功锻炼法，还是要和他多交流。”

    原生向山用手扶着自己下巴，轻轻点头：“本来只是想要调查一下广播客群体的生存状况，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向山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

    两个向山又变成一个。

    向山对巴比特说道：“老巴，长路漫漫，你就当打发时间，讲讲武神的故事怎么样啊。”


------------

第二十九章 老二的故事

    这是2334年夏季的一个夜晚。向山就这样坐在一台广播车的车顶上，对着撤离的司机说道：“路还蛮长的。老巴你讲讲武神的故事怎么样？”

    “哦？你跟我聊这个那我就不困了！”巴比特立刻说道。

    虽然向山觉得开车的过程中说什么“不困了”有一点诡异，但是大体上还是能够接受的。毕竟现在大家都在使用自动寻路机制做自动驾驶，驾驶员睡了也不影响什么。只有军武道才会强调意识直接操控。

    “不过从哪儿开始讲起啊……是第四武神横空出世、第五武神百兵辟易、还是第七武神七战小行星带？或者第九武神令千军倒戈？”

    “从头开始吧。”向山双手抬头看着天空。他其实并不指望巴比特先生的故事可以告诉他多少历史真相。这并不可能。就他现在听到的内容来看，作为“文学形象”的“武神”，与他自己偏差有点大。

    “人格覆面”是“在相同的情景之下，有极大可能会与原身做出相同选择”的东西，不管是真性还是假性，这一点都是类似。所以他在听到武神的故事时，理应产生“不愧是我”或者“虽然很难以置信但确实是我会做的事”之类的感慨。

    但是那些演义式的故事，应该是掺杂了别人的功绩，混合了其他侠客的英雄形象。

    那个“向山”早就不是这个向山了。

    但是，这个已经不是向山的“演义向山”艺术形象，却是武神不断更生的文化基础之一。

    或许向山与武神们所探索的“适合这个时代的侠义之路”，以及探索的过程，就体现在这些被历史长河所淘洗的功业内吧。

    “如果从最开始说起啊……那不就是第二武神了吗？”

    故事之中，第二武神是在“第一武神”——也就是武祖本人阵亡后的第三年出现的。

    实际上，在武祖阵亡后的第一年，就有留言传出，说武祖其实没有死，只是随着万机之父的旗舰坠落，受了很重的伤。他的爱人找到了他。他正在养伤，等待下一次崛起。

    然后到了第三年，“向山”真的再度出现了。

    于是“升华之战”再开。

    不过，在官府的口径里，这并不属于“升华之战”。因为在万机之父的定义之下，升华之战在武祖被处决的那一日就结束了，旧时代的巫妖王在那一日被净化，新的时代开启了。新历03年的那一场战争，是新的暴乱。

    现在早就没有“历史学界”了。侠客之内，有些人认定这是“升华战争”的延续，有人将之称作“第二次升华战争”。而科研骑士团与庇护者内部则将之统一称作“第二武神暴乱”。

    而在网络的传播之下，这区区二百年前的历史，居然成了一种迷雾。

    回到故事。这个新出现的“向山”一如多年之前那样，拼死战斗在第一线上，在整个太阳系纵横驰骋。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最核心的支持者、后勤部门越来越少。

    一开始的时候，侠客们只是以为那位阿纳托利的失踪，让侠客阵营少了一名最顶尖的内功高手。图灵一人也分身乏术。

    但直到图灵崩溃出逃之后，人们才知道真相。这个向山不是向山。图灵欺骗了所有人，但自己又承受不了这种事情。

    ——这样啊……

    尽管心中早就有准备，但是听到“少数名侠因此信念破灭，倒戈成为庇护者”的时候，还是感觉裂变炉一阵动摇。

    清楚这只是感官上的幻觉，但是……

    “不对。”“小八”再一次出现在向山的视野角落。他内心深处的一点东西分离出来，然后挖掘出不大多的情报。

    “按照真正的第八武神死前得出的结论，老二并不是仅仅是‘收集了武祖的聊天记录之后创造出来的聊天AI’。他可能具有生物插件？但是并不像今天这样可以使用内力？”

    “能够借用其他人大脑使用内功”的技术，一定是八十年前第八武神的时代出现的。所以第二武神多半就是一个不能使用内功的人格覆面。需要武神使用内功的地方，完全可以由祝心雨代劳。

    毕竟，在第二武神的传说之中，“图灵”确实是和他一同出现在前线的。

    对外的解释是“因为‘唯一败’的教训，‘图灵’不会再原理爱人”。

    但第二武神并非就是一个纯AI那么简单。

    “而且，‘祝心雨在这件事上骗了所有人’也不至于引发如此巨大的反噬。”“小八”说道。

    “心雨本人也不会有这种研发技术。她的钻漏洞的天才，但构建东西却并非她的强项。只有在和另一个构建技术之人合作的时候，她才能发挥百分之一千的水平。”“原生向山”低吟。

    ——所以，创造老二的是谁呢？英嘉？陈锋？还是……谁……沃尔普……还有……谁……

    缺失的记忆遮蔽了向山的思考。

    “小八”再次消失。向山将注意力集中到巴比特的故事上。

    ——话说回来，当初成为庇护者的侠客又有谁呢……

    但这个问题也是无解了。

    谈论诸王的名号，容易引发网络上的各种险恶机制。庇护者列王们的名号在经过暗号化再暗号化的过程之后，留在演义里的已经不是具体的个人了。演义故事内那些名字完全不对的“诸王们”，每一个都是真正的诸王事迹的集合。

    完全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个老朋友跳反。

    第二武神的事情暴露之后，过去的伙伴渐渐的无法再面对这个家伙。他越是高举旗帜，就越是让人觉得别扭与悲伤。

    终于，在一次摧毁火星轨道军港的行动中，第二武神的小队暴露，被一名叫做“神力王”的反派角色堵住。

    这个叫做“神力王”的家伙也不知道是多少反动派事迹的缝合怪，在这个故事里他简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或许在真实的历史中，第二武神面对的是两名或者更多的庇护者诸王。

    在生命的最后，第二武神引爆了军港的反应堆。

    之后的六十年里，庇护者始终没有成功重建火星轨道军港。第七武神才有了集结大军的余地。


------------

第三十章 武神们的故事

    第二武神被斩杀之后的第二年，第三武神就诞生了。

    或许是因为某个“技术”实际上成熟了吧，第二武神那样的人格覆面，不再需要长时间的准备了。

    第三武神与第二武神不同。一开始，他就告诉所有人，自己并不是最开始的“武祖向山”，而是和那个“假向山”一样的人。【彼时第二武神还被称作“假向山”】

    这多少挽回了一点点局面。

    至少愿意帮忙的人是有了。

    但是，第三武神所面临的局面比第二武神时代更加险恶。第二武神某种意义上挥霍了第一代侠客们对以武祖为核心的拓世者团体们的所剩不多的信任。第三武神没有第二武神那种天下云集响应的待遇，甚至没有义军襄助。

    旧世代的侠客中，有名的也纷纷落败身死。能够响应他的人没有那么多。

    第二武神诞生于武祖被处决的第三年，之后又抵抗了五年。

    第三武神在第二武神落败的同年就诞生了，两年后就在万舰阵中被击坠。

    江湖人中的高级技术人员似乎从此就放弃再创造一个武神了。

    于是，又过了好几年。

    记住网址ｈｔｔp://

    在一个卫星城中，第四武神于随时有可能被抛弃的外围区域诞生。

    第四武神杀死了太空城的拥有者，终结了太空城的混乱局面。他号召大家像过去一样，遵守社会的规则，重建“我们的社会”。他平均分配太阳能电池板与反应堆的电力，组织人们自行分配3D打印机的使用时长。他率领采矿队对木星环获取资源。他重建教育系统，将网上的知识系统的教授给每一个人。

    在度过最初的时期之后，这一切开始向着全网直播。

    第四武神的太空城内，就有专门的超级计算机，将那些视频信息分批次打包，在网络之上构建区块链，同时提供各种教学视频的下载磁力链。

    在此之前，官府都是按照过去侠义战争时期的战争模式，以小股的精锐力量降落，以斩杀目标侠客。但是这一次，在第四武神的太空城内，“义民”“义士”才是多数。

    而且第四武神的武功也是强得可怕。

    不同于第二武神和第三武神不能使用内功，第四武神是内外兼修的大高手。

    驻守在木卫三上的诸王之一，就是被他斩杀的。

    第四武神最开始争取的目标是母星一系列卫星城的人民。与此同时，木星的伽利略卫星群上严密的防御也让第四武神的义军登陆困难。

    第四武神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强攻登陆，而是打算攒出远程炮台进行轰炸，破坏掉伽利略卫星群上的地面防御工事之后再进行总攻击。

    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实现。

    一个叫做“因陀罗王”的反派角色，毁灭了所有被第四武神纳入掌控的太空城。

    “阿耆尼王”贾库布·哈特曼制造了屠杀。

    “只是从印度神话的火神变成了印度神话的雷神，这鬼都听得出来是在指谁吧。”“小八”对此评价道。

    “我怀疑现在什么苏利耶什么伐由什么塞犍陀全是用来代指哈特曼的黑话。”“原生”扶额。

    当然，这并不是结束。

    第四武神种下的火种最终开出了黄金一般的花。

    第五武神与第六武神先后出世。

    第五武神是一个游侠，长期在金星与火星之间进行游击战，甚至将阿耆尼王牵扯住了。

    而第六武神则是趁着庇护者数次重建火星轨道军港失败的时机，重建“侠义军队”。“白舰义从”与“黑舰义从”便是在他手上开始创建的。

    第五武神与第六武神的活动时间有相当一部分是重合的，可以说“向山”同时在一个时代复活了两次。

    第五武神后来消失。庇护者宣布他被处决，但与武祖类似，没有其他消息了。

    第六武神则与刚刚组建的“赤舰义从”一起，在天王星附近被击败。黑舰义从也惨遭重创。白舰义从则潜伏在了小行星带。

    然后，第七武神诞生了。

    至今人们也不知道，到底是第六武神的舰队在小行星带主动创造了新的武神，还是又有人无意之中成为了新的向山。

    但这个问题反而不重要了。

    彻底改变太阳系格局的家伙诞生了。

    第七武神收拢了第四武神所点燃的火焰。他在小行星带内建设小型的太空城与整备基地，分散舰队，依托地形，将侠义战争以来锤炼至超乎技近乎道高度的游击战运用到太空中，数次消灭庇护者舰队，隔绝小行星带内外，并逐渐夺取土星、天王星与海王星的控制权。

    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三颗行星的价值很低，所以这种夺取才能成功。

    尤其是天王星与海王星。

    距离太阳越远，星球接受到的太阳能就越弱。地球上，一个基准人顶着一个平方的太阳能电池板，就到哪都能活。但是到了木星，这就相当困难了。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阵列，才能养活少数人。

    天王星与海王星虽然在侠义战争时期就开始开发了，但是非常进度非常缓慢，甚至只有宣示主权的少量舰队。

    木星本身就有丰厚的聚变燃料，并且天体非常大。木星引力场内就足够囤积大量的兵马了。第四武神之后，庇护者也强化了对这一块的掌控。就连帕西法尔卫星群上也有防御工事。

    另外，伽利略卫星群上也有太阳系最好的网络服务器。这守卫力量就不是土星庇护者可以比的。

    第七武神尝试抢夺木星失败之后，就一直对木星采用围而不打的策略。

    第七武神非常成功。

    “第七武神之乱”的规模甚至超过了升华战争。

    这一战，庇护者统一人类的优势破裂。人类世界，完全不受他们监管的地方终究出现了

    但是，庇护者近百年来积累的军事优势还是太大了。他们的资源与侠客们依旧是不对称的。

    第七武神与白舰义从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那已经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第七武神的殊死一搏虽然重创了庇护者的系统，但是似乎也榨干了江湖的力量。

    之后数十年里，再无武神更生。


------------

第三十一章 帝释天残骸

    接下来的几天里，巴比特与向山一面赶路，一面聊一些历史话题。

    第七武神与第四武神一样，确实鼓舞了一代人，影响了一代人。

    但是第七武神死后，人类世界的反抗力量也耗竭了一般。

    于是之后的数十年中，就再也没有新的武神出现。

    第八武神的更生，就好像一个奇迹一样。

    第八武神尚未化龙，便被阿耆尼王所杀。

    紧接着就是第九武神。

    第九武神与第五武神类似，是以游击战为主的独行者。但这并非是他想要这样，而是别无选择。在第七武神战死之后，江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像样的抵抗力量了。土星与天王星、海王星那边的基地还需要缓慢恢复，他别无选择。

    但第九武神却做到了前所未有的事情。第四武神与第七武神之后，再一次有庇护者诸王被斩杀。

    他说动了军队倒戈，甚至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杀至万机之父的御座之前。

    尽管第九武神再一次落败，但是他却重燃了侠义之火。

    第十、第十一两代武神与前人相比属于中规中矩。但是侠义力量确实在渐渐恢复。

    现如今，侠客们依旧活跃在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

    倒不是他们不想聊下去了。在聊到第十武神的时候，巴比特就接近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了。

    回收站小镇，一个依托巨型垃圾填埋场而存在的小镇。

    也是向山的这个脑袋被人刨出来的地方。

    “大侠你真的不进去吗？”巴比特站在外面，挠了挠头：“这个小镇对侠客应该没有多么排斥吧，我听说三年之前就有侠客帮助过他们。”

    “不了，我还有点自己的事情，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向山如此说道。

    巴比特耸了耸肩：“我明白吧，小心无大错。那您是打算就在外围转一转吗？”

    “嗯。我的东西暂时寄存在你这里。”向山挥挥手，“去松鹰城的时候我会和你汇合的。”

    巴比特要去回收站小镇淘换一点东西。这里是升华战争的遗址，地面上有大量的战场垃圾。在松鹰城创建初期，这里被选择为了废弃材料堆放区域。

    向山徒步走进了这里，然后扔下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一台无人机缓缓升空。

    向山的视觉直接连上了无人机的摄像头。

    尽管之前在打格利亚德的时候，向山就已经获得过无人机，但是他忙着逃命，也没有仔细观察。

    但现在再看……

    “草，还真是‘帝释天级’太空战列舰的残骸。”向山看了看：“升华战争后期的舰种……约格那小子的旗舰。”

    虽然被填埋了很多部分，但是看大地之上残存的巨大轮廓，这垃圾场里最大的金属垃圾，还真就是半截这么个东西。

    升华战争时期的太空战思路又回到了海战的思路，但却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海战。

    地球的海战与太空海战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差异。地球是一个球体，大地是一个弧面，所以巨型舰船可以以海平面本身为遮挡物，然后释放可以飞行的玩意——比如飞机和导弹进行攻击。

    再强大的地面雷达，也无法察觉八十千米之外的巨型战舰。除非这个船有成百上千米高，或者雷达建造在很高的地基之上。

    但八十千米远小于战斗机那一千公里的作战半径。

    再者，飞机相比战舰，具有绝对优势的机动力。

    所以，当飞机可以在船上开启的那一刹那，重炮巨舰被淘汰就成了一个时间问题。

    但是太空战不一样。

    除开在行星引力圈附近或者小行星带之内，太空是很少有掩体的。而舰载机的攻击速度，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高能粒子流或者导弹。

    这个时候，将战舰主炮的射程堆上去，比释放舰载机更有意义。

    宇宙战舰的战斗群，是以巨型战列舰为核心，并辅以众多小型航母/突击舰的。

    这些小型战舰，可以搭载赛博武者突入敌方战舰群展开“接舷战”。一个战斗力超出平均数许多的高级武者，甚至有可能消灭掉一个巨型战舰之内的所有人。

    向山就很擅长这种事情。不只是升华战争中的武祖向山，演义之中的第四武神、第五武神、第七武神、第九武神都有类似的表现。

    主炮射程劣势的战舰群，可以依靠这种手段翻盘。

    小八再次出现在向山的视角边缘。他靠在一个半朽坏的金属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墙，道：“这边这块，还是航天级别的板材呢。两百年了都没烂，不容易啊。”他指了指伸手依稀可见的字母：“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部队番号？”

    “我怎么可能记得这个啊。”原生向山叹了口气。

    “我们应该确定一下，这是不是约格莫夫的拉马克号。”小八道：“我记得坠毁在地球的帝释天可不止一艘。”

    “还有坠毁到海里的。”向山耸耸肩。

    “帝释天级战列舰的后半段消失了。也不知道是爆炸还是什么。”小白说道：“然后这玩意又陆续被人当垃圾回收……啧。”

    “怎么了？”

    “如果这是约格那小子的旗舰，那他会任由人将之当做一个垃圾填埋场吗？”

    原生向山沉吟片刻：“说不定真的会。他可能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继而反思自己是不是又被‘过去的文化’所影响，并告诉自己‘那残骸现在就是一个垃圾’，然后听之任之。”

    “听着就很傻逼。”

    “是啊，傻逼到了极点。”原生向山抱着手：“我们要继续挖下去吗？”

    “为什么不呢？”小八说道：“要是能挖出一块说明这战舰身份的硬盘，那最好。”

    “不可能的。”向山摇头：“起码那时候的硬盘技术不可能扛过两百年的劣化。现在里面不管有什么电子产品，都不可能有用了。”

    “嗯。你尽量把负责感性思考与抽象思维的脑区闲置出来。通过系统重新分配一下任务时间。”小八说道，“这边琢磨内功呢。”

    “好嘞。”向山走到了一处金属垃圾之前。

    然后从身后抽出声子刀。


------------

第三十二章 记忆损坏

    向山很快就确认了两个事情。

    首先，科技进步确实非常明显。至少二百年前的战舰外装甲，在现代技术的声子刀面前，连木头都比不过。

    只需要轻轻一贴一靠，声子刀就会在战舰外装甲上留下一道不断延伸的刀口。

    二百年前的战舰外装甲根本不会针对声子刀进行防御。

    其次，这里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

    按照尤基的说法，他当初把向山挖出来的时候，是钻进了一个类似于通风管道还是什么的狭小空间里面。

    对于智人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操作。冒然潜入密闭空间，就很有可能死于缺氧。

    避过彼时尤基虽然肉身比例很高，但大体上还是能够靠手脚的义体爬出来。

    这也是回收站小镇很多孩子日常做的事情。他们的义体很小，所以可以钻进钻出。

    不过，这也不是全无危险。

    每年都有几个小孩子在这里面失踪了。

    向山只希望自己不要刨出什么新鲜的尸体。那可太让人难受了。

    但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虽然没有新鲜的尸体，但是向山还是挖出了一具陈旧的尸体。

    向山叹了口气，然后在让声子刀休息的功夫，将这具尸体埋葬了。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尸体，也没有条件为尸体寻找亲人。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尸体也都只是会被拖去分解回收资源。他们已经遗忘了关于丧葬的文化。

    然后，向山继续工作。

    很快，他就进入了更深的地方。

    “嗯，看起来主炮和动力核心都被炸了。”向山说道：“然后回收过一些东西。话说回来，这个……”

    “那些演义净是不实之处。”小八再次出现在向山身后，道：“别的不说，我……‘第八武神’的时代和老七的时代也就差了三四十年。那个演义里面老七的战绩，有好几个都是别人的，甚至还有庇护者的——也就是双方立场完全改变了的。指望靠这个演义的故事推断这战舰的身份，有点白日梦了。”

    这个思维过程实际上应该是“向山的大脑自己想起了这一点”，但是向山正在消化第八武神的索绪尔神域，却会将之呈现为“小八说话”。

    向山拍了拍脑袋：“我知道……不过这鬼地方真是够可以的。看上去完全没有能用的东西——话说回来，那些演义故事，你觉得又有哪些是可信的？”

    “不好说，根本就是疑点重重。老四做事是传扬天下的，所以错漏比较少。但是老六到老七这里……很怪。”小八说道：“老七接管老六组建的义军，这个过程太过顺理成章了一点。”

    向山顿了一下。

    原生问道：“难道说，老六主动创造了老七么？情况会危急到这个地步吗？”

    “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基本上不会。但也难说。”小八道，“非自愿的人体实验，第八武神也沾了。如果一定要向现实妥协的话……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但问题在于，老七的才能体现在‘指挥’上。但是你很难预先知道一个人格覆面会具有什么样的特点。”向山回忆道，“‘武祖向山’……在这方面也不是完全不懂。但应该没那么神奇。”

    “不，肯定没有演义那么夸张。我都说了，在我那个时代，老七的几个战绩还没被写成他的。”

    向山此时正在战舰残骸的中部。这里二百年来很少有人进来。

    向山看了看周围。大量的合金如同麦芽糖一样搅在一起，继而在高温之下变形。墙壁上还有两百年都没有消除的痕迹。

    “真惨。炸成这德行，看样子也没有什么能用的零件了。难怪都没有人想着回收。”小八说道。

    “原生向山”道：“如果还有有价值的东西……那我就不一定是被尤基那小子刨出来了。”

    “也是。如果不是烧成这幅德性，估计其他回收者早就来了。”

    向山继续深入。以前应该是战舰的中轴，是高能粒子流主炮的炮管。高能粒子流的能量极高，非常可怕，没有任何金属可以承受，所以炮管内基本是真空，其内壁布满了强磁场发生器，用磁场来约束高能粒子流。

    这东西可以很好的控制炮管内的能量。但是对炮管外侧来的攻击，就没有一点防御力了。

    什么东西都废了。

    向山转了个弯。

    这战列舰在坠入大气之后，就裂成好几段，前别嵌在大地的不同位置。

    向山甚至挖了一小会土才能继续前进。

    很快，他就走到了尽头。

    那是只剩下小半截的舰桥。这舰桥毁得不成样子，最前端的一部分撞上地面，然后其材料化作四散的炮弹，摧毁了后面一部分。剩下的少数墙壁上，也出现了高温的痕迹。

    “这里不可能有线索了……”

    向山如此说着，想要转身离开。

    然后，身体没有来的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痛。

    痛苦。

    痛苦如同蚂蚁一般从向山的身体里面钻出。向山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是……

    但是……

    但是……

    但……

    向山按住了自己的后颈。

    ——为什么……

    “你有相关记忆。”小八的声音仿佛出现在向山身后：“但是问题在于，你的相关记忆全都记录在脑损伤严重的扇区。这是痛苦的记忆。还丹酶在修复大脑的过程中，这一段记忆被被重置了，只剩下‘痛苦’这一个概念。”

    向山楞了一下，然后缓慢的站了起来：“我确实来过……或者我在其他的帝释天级里面遭受过什么痛苦吗？”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真的是个克隆体，然后当时就是被什么幕后黑手送到这里来，然后觉得痛苦。”小八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但这不是玩笑。

    向山自己很清楚。

    “有问题。”向山低声说道：“绝对有问题。”

    ……………………………………………………………………

    松岛宏和往常一样离开了自己的武馆，回到自己的家中。

    但是推门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就僵住了。自己屋子里的灯是开着的。一个上半身异常魁梧的男人坐在客厅地板上。

    “哟，宏君。”向山说道。


------------

第三十三章 侠客，又见侠客

    听到这个称呼，松岛宏不动声色的将门关上，然后问道：“你是谁？”

    “还没听出来吗？是我啊宏君。听这熟悉的声音……”

    “三年前在我家充电的那位大侠么。”松岛宏这才稍稍放松架势。他有些不满：“怎么老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向山一摊手：“而且这一次我是没有充电的啊。你要我给你的房子充电都行。”

    这可是大实话。松岛宏的房子不过是在屋顶上扑了太阳能电池板，然后又接了本地小型自组织团体的电。这点电量裂变炉的最大输出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向山完全可以从身上接根电线出来，给松岛宏家里所有家电供能。

    松岛宏道：“免了。我觉得碰到你就有麻烦。我是一个怕麻烦的武馆武者。”

    “嘿嘿，老师傅，当初你和单杀王老哥一起去虫导弹阵地的时候怎么不怕麻烦？”

    “这边的事情越早完结，他就越早离开，我就越安全。”松岛宏如此说道：“所以请不要指望我会帮你做什么，大侠。”

    向山摇了摇手指：“我这边还有两件事，我确定你一定会帮我的。”

    “去攻击庇护者的事情我不干。”

    “暂时也没想让你干。”向山如此说道：“首先第一件事，我需要在这个城市训练一下外功。”

    “训练？”

    向山坦诚的说道：“我之前潜伏了一段时间，苦修内功。现在内力已经更上层楼了。但是修炼内功，就伴随着其他技能、记忆退化的风险。我来的路上仔细审视过自身的各种技能与作战意识，没有明显退步。但是唯有外功，没有对比的情况下很难确定。”

    外功其实也有一些普适的、量化的标准。比如神经反射的速度，或者脑神经回路的数量、活跃度。

    但这些反应的都是战术层面与反应层面的。

    更加整体性的层面，也就是“武艺”水平本身很难测试。

    倒是有一些芯片，可以通过AR或VR技术来模拟武斗的过程。但是向山这种水平的武者，一般的虚拟系统跟不上。

    与松岛宏试招，反而比较客观。

    松岛宏很快就听明白了。他之所以迟迟不肯修炼内功，就有这方面的顾虑。还丹酶是会洗掉已经成型的脑回路的。

    而在修炼内功的过程中，新的脑神经连接会占据原本连接的空间。

    而松岛宏的外功登峰造极，谁也不知道在原本脑回路所处的空间被占据之后，突然还能不能锻炼出作用相同或相近的脑回路。

    松岛宏伸出一只手，向山见状，也伸出手去。两人看着仿佛是要握手，但最终却是巴掌一拍，

    两人的胳膊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感觉……很微妙。”松岛宏道：“或许有那么一点退步，但是问题应该不大。”

    “我非得精益求精不可。”向山叹息：“我会按照武馆的规矩送上学费。”

    “既然按照武馆的规矩来，那也不算是帮忙。”松岛宏如此说道：“但也只有我的水平可以对你起到促进作用。直接在网页上买‘聚变VIP课程’吧。”

    “哦，请问一次买几节课可以打折啊？”

    “……一次买满十节课程打九五折，二十节九折。”

    “以此类推的话，一次性买满二百节课是不是就免费了？”

    松岛宏被噎了一下：“……八折封顶谢谢。免费的课程，除非你加入武馆，并且为武馆打满若干场比赛才行。”

    向山手摩挲下巴：“这一节课还挺贵……”

    “概不赊账。能上几节我就教几节。”松岛宏一板一眼的说道。

    “OK，我待会再看看。其实这一次来，我还有一件事。”向山说道：“那位和我一起闯过美以美大厦的小老弟呢？他现在不在你家的服务器里啊。你现在改把他直接存在体内了？”

    松岛宏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的义眼熄灭，然后重新点亮。

    “这位朋友，你在找我吗？”“小老弟”拱了拱手：“三年之前的事情，多谢了。”

    向山道：“我这次来，是想要问你几个问题的。你……”

    向山张了张嘴。但另一种冲动似乎控制了他的语言机能。原本的腹稿被打乱。

    向山沉默片刻，问道：“你的师父，是‘图灵’吗？祝心雨她还好吗？”

    向山的内力已经覆盖了这个区域的每一寸。同时，他也检查了这个房间所有有可能的角落，确认没有不受控制的监听装置。所以他才敢说那些词汇。

    “小老弟”也沉默片刻：“您三年前似乎施展过以彼之道，和我们这一脉的关系很深。但是前辈，这种事情您不应该问，这边这个‘我’也没有相关资料。”

    向山站了起来：“她现在在木星吗？木星是庇护者防御力最高的区域之一，除开阿耆尼王这个天下第二的内功高手，其他级别都不熟地球。她在吗？”

    “我并不知道。这里的这个人格覆面是不会保留相关数据的。”

    “那么，你告诉我，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小老弟”犹豫了一下：“至少在我所知的，她……目前很安全。”

    “安全就好。”向山点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坐下，“没错。很好。那么你又是谁呢？你的代号又是什么？Altair 8800？Atari 800？PDP-6？LISP？”

    “这……”

    “那么，我换个问法……”向山抬起手，覆盖在脸上，然后缓缓一抹。

    他的义眼发出幽幽的蓝光：“告诉我，八十年前，某个轨道服务器上，‘我们’见过吗？”

    “什……”小老弟陡然一惊：“什么意思？轨道服务器？哪一个？为什么？”

    “看来你知道这个事情？”向山歪着头，凑近小老弟：“你是当初帮她跑腿的孩子吗？还是解题的？你应该有意识到吧？类似的技术不止存在于你们的手中。当初‘那一个我’，也提供了相当多的实验数据。”

    “我虽然没有听懂您的意思……”小老弟语气警觉，“但是预设的程序告诉我，你说了了不得的内容……你……”

    “哦，还有一件事。你们居然是在心理自检程序里动的手脚……”


------------

第三十四章 后门

    心理自检程序是一种应用，是用无数的题目，绕过个人意识，直接询问一个人的大脑，让这个人的大脑对这些问题给出回应，然后再根据这些回应，将所有的答案绘制成高维空间中的一道曲线，再对比前后两次曲线的相似程度，判断一个人心理状况。

    这个技术最常用的状况，就是判断一个人在修炼内功之后“还是不是自己”。

    还丹酶不只是可以洗去技巧、记忆的。人格、思维也可以一并洗去。

    所以对内家武者来说，有一个确定自己“还是自己”的客观标准，是很重要的。

    这也使得心理自检程序成为一种刚需。

    而除此之外，一般人也可以用这玩意来检查自精神的健康程度。

    可以说，这是一种非常流行的小程序了。

    而这正是图灵一脉的“武器”。

    小老弟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的秘密居然就这么被揭破了。他想要执行自我删除。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内力冲入，将他的自我删除进程卡主。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

    第八武神平静的说道：“不要试图自我删除，好好说话。从刚才开始……从你进门开始，我就在筹备这一刻了。”

    “话说回来，你使用这样一个无索绪尔神域的大脑，又能发挥几成的实力？”

    如果图灵弟子的全力，连一个八十年前的古董都不如，那第八武神当初死得就有一点不值了。

    小老弟沉默了一下：“反正不是全力。”

    “恐怕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吧，自己所使用的心理自检程序，其实是一种特殊的木马。”向山叹息，“这玩意会绕过自我意识，接管义体将信息输入大脑的端口。”

    “当然，正是要这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自检’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在安装需授权的时候，部分心理自检程序就会篡改实际的信息，偷偷提取几个非法的权限，使得自身可以往大脑灌输特定类型的刺激。”

    “不过我唯有一点比较好奇。这个‘特定类型的刺激’如果是内功的计算请求，那么已经形成本能的脑回路就会在意识之外自动执行。换言之，只有给内家高手的大脑发包，那大脑才会回应有意义的内功数据包。”

    在旧世代，有一种特殊的DDOS攻击。发动攻击的人，会设置几个使用虚假地址的主机，朝着许多个服务器发包。服务器会因为预设的程序，朝着那个地址回包。这样的话，异常难以追溯的DDOS就完成了。

    实际上，第八武神的这个“能控制敌人的大脑使用内功”的手法，就是基于类似的原理运作的。对于内功高手千锤百炼的索绪尔神域来说，解决运算问题就是一种本能。就像给服务器发包，服务器一般就会回包一样。将那些计算问题发送给那些内家高手的大脑，那些内家高手的大脑就会自动解答。

    对方内功越强，那么第八武神的功法就越是能显示出不凡。

    但是“小老弟”显然不是这样的。

    松岛宏没有索绪尔神域。他的大脑并不会本能的进行布尔运算。

    如果按照第八武神的功法，那松岛宏也不可能发挥出内功的威力才对。

    老八控制的“黑帮分子”，后面都将内功修炼到相当的水平了。

    松岛宏这种没有内功的外功强者，在第八武神的体系里，也是个“不合格的肉鸡”。

    在这八十年里，图灵一脉对内功显然具有完全不同的认识。

    “小老弟”语气有些混乱：“你又是怎么……怎么知道的？”

    这几乎就是他们一门最大的秘密了。

    “三百年之前吧……”向山道：“差不多刚好三百年之前，曾经有一个内家高手……那个时候还叫大黑客吧。曾经有一个大黑客告诉我，对于那些学艺不精的小黑客来说，跟着大黑客的脚步，比自己闭门造车更有意义”。

    高手披露的漏洞，或者高手放出的脚本，高手写出的病毒，都觉得可以成为低手第二次入侵的接口。这些大黑客更善于在墙壁上找出漏洞，或者在墙上砸出漏洞。

    如果一个新手黑客真的侥幸反编译了一个高手的木马，那么这个高手所具有的所有木马都会成为你的财产。

    “我在网络上疯狂的寻找祝心雨的痕迹。我拼了命的也要找到祝心雨的痕迹。”向山如此说道：“我觉得，她如果还活着，那应该会接着抵抗……我很确定她会在网上放出痕迹。但我确实没想到破绽会在这里。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这里的话，‘绕过主观意识输入信息’本身就是受到重重限制的。”

    第八武神记忆的主干模式祝心雨关于向山的记忆。这一部分记忆包含了祝心雨的总体观念、观点、对技术的想法之类的。第八武神的向山在内功之道上，具有与祝心雨几乎一样的视角。

    换言之，他对祝心雨的作品，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就好像那时自己曾经写过的东西一样。

    所以，向山认出来了。

    “五停心观、十二重楼观……我能在网上找到的心理自检程序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都遗传了那个熟悉的结构。好像大部分人都没有看出这个玩意的实际用途。恐怕你的师父是研发出了一个具有极大影响力的心理自检程序，然后不知情的其他内功高手沿用了这个核心设计。”

    大部分的心理自检程序内核都是差不多的，变化最大的反而是题库。题库往往才是针对个人或特殊场景的特化。

    除开或是极度缺乏安全感、或是本身就喜欢造轮子的家伙，大部分编写者都会沿用已经经过实际检验的代码。

    也就是说……

    “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调用这么多的资源吗？”

    “前辈说笑了。”小老弟改变了称呼：“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玩意最主要的使用者还是那些内家高手。这种人不会时时刻刻的挂在网上，这资源没那么好偷的。而且这也只是十多年前的早期想法。”

    “那你们现在又是怎么想的呢？”


------------

第三十五章 这怎么可能

    “那你们现在又是怎么想的呢？”向山如此问道。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前辈。”小老弟语气很平静，“我的本体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下载到我这样一个人格覆面之中。阿耆尼王还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开发，所以我们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向山点头：“可以理解。”

    “虽然我没有相关的记忆……但很神奇的是，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和实在是太恐怖了。除了我们之外，居然还存在这种内功……”小老弟说道，“而且你说的是真的。你就是当初的协助者……第八武神……可是……”

    向山点了点头：“我是向山。”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就是普通的自我介绍一般。

    然后，过了好几秒，他才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也是向山，所以我获得了第八武神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期间，小老弟甚至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许久之后，这个家伙才如同梦呓一般：“我好像明白师尊第八武神为什么会突然暴露，师尊又为什么会一反常态的承认第八武神就是向山……”

    小老弟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道：“晚辈TX-0……”

    TX-0，麻省理工学院在五十年代制造的一台计算机，造价300万美金，占据一个房间大小。

    但这是第一代黑客们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个人”计算机。

    甚至“黑客”这个词，也是从TX-0的用户们那里流传出来的。

    向山点了点头：“也是很有历史的名字。阿零啊……”

    “唔……”TX-0，或者说阿零居然错愕的叫了一声。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阿零同志语调有些古怪：“虽然是这样，但是……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好久……”

    “我……我……”阿零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恩师收养。在定了这个代号之后，她呼唤我的小名就变成了这个……”

    甚至有时候还会叫他“超人阿零”，而且还是带着一种神秘的调侃味道。

    恩师的命名品味，偶尔就是这么神经，完全不知道思路从何而来。

    但更诡异的是，眼前这个人，居然可以瞬间相处一个相同的绰号安在他身上。

    怎么说呢……

    ——难道真的是传说看中的……那位？

    向山则是微微一愣。

    收养？

    得益于祝心雨的身份、地位，她是最早一批接受基准人改造手术的人之一，也是最早享受到逆生长基因疗法的人。所以一直到完全义体化之前，她的肉体都十分年轻。

    祝心雨和他初遇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更重要的是，那个家伙不管到了多少岁，都是那样的性格。

    难以想象，她居然会将其他的孤儿养大……

    向山斟酌了一下词句，道：“那么，超人阿零……”

    “啊……请不要这么叫我，会让我产生一种羞耻感。”TX-0如此说道。

    小时候，恩师这么逗他的时候，还真让他以为自己有多么多么了不起的天赋，所以轻易的就去挑衅师兄师姐……总之，非常勇。

    然后，就在师兄师姐的控制下，做出了很多现在都觉得不堪回首的事情。

    向山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猜出了大概。而且不需要印证，他就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这么称呼TX-0，还是因为这一重关系，让他对这个内家高手生出了一种亲近感。

    现在一看，甚至还有一种“自己家的傻儿子”的错觉。

    “所以……超人阿零？”

    “请不要这么叫我。”TX-0道：“我需要一点点时间，让这大脑发泄一下极端的情绪。”

    向山有些差异：“我觉得你好像也没有特别惊骇吧阿零？”

    “不，其实我已经快要吓死了。”阿零道，“这颗大脑的突触前膜正在疯狂的输出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能系统正在被激活。他现在非常激动，甚至与手脚会控制不住自己，会激动的挥舞起来。”

    这并非是人自身能够控制的。“去甲肾上腺素”与“惊骇”的情绪相对应。与此同时，它还与“警惕”、“运动的冲动”息息相关。

    原始人在看到让他惊骇的东西【比如身边的一只大型猫科动物】，那就指望这种反应救命了。

    在这种状态之下，人的肉身会强迫人去运动。

    向山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我看你也没有这表现。”

    “因为我毕竟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主体存在于硬盘之中，可以用另一道电信号替代那些受体产生的信号。”阿零顿了一下吗“不过……还情等一下。确实需要稍微发泄一下情绪，以免一直受损。”

    然后，这具身躯的义眼熄灭了一秒。

    紧接着，向山就听到一阵嚎叫：“啊啊啊啊！”

    人类的大脑会在运转的过程当中不断积累一种叫做“腺苷”的化学物质。这种化学物质与大脑神经内的受体充分结合之后，人就会产生“困倦”的情绪。但是腺苷与咖啡因的化学结构有一小部分类似，所以咖啡因可以结合在腺苷受体之上，但是却不会起到腺苷的作用，不会真正激活腺苷受体。因此喝了咖啡或者浓茶的人就不会犯困。

    但大脑之中的腺苷依旧存在着，只是暂时没有发挥作用而已。一旦咖啡因被代谢分解，困倦就会卷土重来，甚至来得更加猛烈。

    而现在这位老拳师就陷入了相似的境地。

    “啊……啊啊……”

    在向山心目中，这位松岛师范，不是个白胡子飘飘的高人形象，也是那种一丝不苟的“年迈匠人”。

    他是真的想不到，这位外功的大高手，居然会跪倒在地上，拼命的用手捶打地面。

    甚至地面都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啊……啊啊啊啊……这不可能……”他发觉手臂有些运转不良，这才停下手来。松岛宏盯着向山，道：“向山？”

    “是我。”

    “武神？”

    “没错。”

    “理论上与武道初祖是一个人格？”

    “这么说也没差。”

    “万战唯一败？”

    “我其实希望你们不要老是强调‘唯一败’……”

    松岛宏捂住脑袋：“这怎么可能？”


------------

第三十六章 求助

    至少半分钟的时间里，向山就听到松岛的合成器里传出一阵毫无意义的白噪音。

    想必……在高级的语音包，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组织语言吧。

    松岛宏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了看向山。

    向山点了点头。

    松岛宏再次感到世界有些不对劲。

    那可是武道初祖的人格。

    那可是武神。

    那可是……鼓舞了万千人的……

    当初他、单杀王还有另外一个已经死了的朋友，就受到第七武神传说的鼓舞。

    也正是因为如此，师弟才会踏入江湖，成为侠客。

    然后，现在……

    他遇到了一个没脸没皮的侠客。

    理论上第七武神也是这德行。

    理论上武祖也是这德行。

    这也太……太……这……

    总之，这一段心理活动，他自己都无法揣度。

    更别说那个花了点钱的语音包了。

    松岛宏站了起来：“不行，我得稍微……稍微静一静……”

    武馆行当里有一句话，说一个人外功天赋卓绝，那就是“武祖赏饭吃”。

    他也属于“武祖赏饭吃”的人。

    然后和武祖拥有相同人格的家伙，就出现在了他家里，蹭他家的电。

    命运……真的无法预测！

    向山则打量着松岛宏。

    看样子，在被“附身”的时候，松岛宏还是有一件事、有记忆的。

    这很正常，毕竟形成记忆的化学物质与神经回路，都在他的那个脑子里。

    除非阿零刻意不让松岛宏知道，不然松岛宏一定会知道。

    而且这个法门也有点意思。

    祝心雨开发的这个“借用他人大脑”的手段，与第八武神并不完全相同。祝心雨的这功法，似乎想要效率达到最大，就得租界人自身愿意。如果租界人自身不远，似乎是可以自己反过来终结这种“神打状态”的。

    但也不是说，这一门功法就比第八武神的弱了。毕竟，第八武神的所有功法，都需要建立在索绪尔神域之上。而松岛宏没有索绪尔神域，居然也能接住阿零的力量，施展出不熟三年前内功的强横修为。

    向山抱着双手：“话说回来，虽然你作为一个假性人格覆面，具有‘借用他人大脑施展内功’的功能，但是本质上也可以充当聊天AI吧。你没必要借助其他人大脑就可以说话。”

    松岛宏这一次没有“换人”，但是桌上的一台智能音箱突然出声道：“确实是这样的，但是事情总该是有个防备。三年之前，我就叫松岛宏换了屋子里的电子设备，将我曾经呆过的硬盘烧掉。然后我就寄存在他义体内的硬盘上。这保证我可以在危急关头借用他的大脑施展内功，也可以保证他时常有强大内功守护。就是所谓的双赢（win-win）关系啦。”

    向山点了点头：“不愧是你超人阿零。为什么这么做？”

    “我这一道人格覆面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窃取末那骑士团的资料。”TX-0说道，“本来三年之前，你我合作窃取那份资料之后，我就应该自我删除。但是我好歹还是有些用处的，所以暂时留了下来。”

    向山有些警觉：“这算什么？智能觉醒？智械危机？”

    “旧世代科幻历代剧情前辈不用担心。如果松岛宏不愿意，我就没法借用到生物脑，只有最基本的防壁，任何一个编译境以上的内家武者都可以将我删除。我也没必要反叛。”

    “我能感觉到，松岛是一个热诚之人，十有八九会成为侠客。这种红时候，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别自作多情。”松岛宏嗤笑道：“我说过了，我不会成为侠客的。”

    这一次，声纹包倒是成功理解了他的情绪，使用了一种略微僵硬的语调。

    向山叹了口气：“既然我都已经表露身份了，那么你可以多告诉我一点情报了吧？你师父她……”

    “我确实不知道，而且我确实不会告诉你。”阿零说道，“说句冒犯的话，向山已经死了试一次，并且以后也会不断复苏，但是祝心雨却未必可以不断复活。而时至今日，我的师父才是江湖最大的震慑力量。虽然她一个人力量依旧有限，但是却可以在必要的时刻造成巨大的打击。她越是隐藏自己，那些庇护者就越是要小心翼翼。至少在我眼中，恩师才是江湖的通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说这话的时候，阿零还在用松岛宏的视觉，小心翼翼的看着向山。

    “真不行？”

    “不可能。”阿零如此说道。

    “你难道不能联系一下你的十分，看他们是如何定夺的吗？这个总归是要你的恩师自己决定吧。”

    阿零用松岛宏的义体耸耸肩：“这也做不到。从三年之前开始，我就已经与宗门断了联系。”

    “什么？”向山震惊了，“你们的手段……”

    “不是‘我们的手段’不好用，是阿耆尼。”阿零也挺无奈的，“阿耆尼王三年来一直在清理太阳系‘内环地带’的侠义力量了。我的代理全都挂了，跳板也都不敢使用了，就怕被阿耆尼王发觉。”

    末了，这小子还补充了一句：“当然不是怕了他了。只不过现在毕竟不是本体，内功无法完全发挥。”

    向山遗憾的点了点头：“那么，你们来偷末那骑士团的功法，也是为了完善这一门功法吧。我且问你，除了末那骑士团、阿赖耶骑士团之外，你们还会偷那些门派的资料？”

    这也有助于向山寻找资料。虽然现在他不敢随便盗窃科研骑士团弃疗，但起在找那些被侠客公开的内容时，可以有个目标。

    “那可多了。内功是一个基于认知科学整体性领域，我们生冷不忌。”阿零如此说道：“阿赖耶圣骑士团是我们的日常。末那骑士团算是个另辟蹊径的小项目。进化语言之类的骑士团我们也偷。”

    向山点了点头，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向山道：“这一次来找你们，也不管是办卡……买武道课程然后还有询问情报的。我还是来问你们一件事的。”

    向山顿了一下，道：“我预备冲入悖论城，去救出第九武神。我需要一点帮助。”


------------

第三十七章 第九武神的始与终

    第九武神是一个表达能力特化的向山。

    最开始的时候，还不是第九武神的第九武神据说是一个歌手，栖身于一个叫做Guīdo Mista的朋克乐队，在火星上进行地下表演，据说会翻唱一些旧时代的知名歌曲，也有几首比较好的原创歌曲，但是却都逸散了——官府也消除过这些东西。

    但好像有科研骑士团好这一口，所以类似的东西在火星上偶尔出现，没人举报就没人管。

    在有记载的历史中，第九武神原身的唯一一次登台，就是唱着一首名为《My Way》的歌儿。

    然后神速王降临，在一秒钟之内杀光了在场的所有人。

    据说那一天，有一个访问过武祖记忆、却不知道遮掩的人在会场。

    但第九武神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活了下来。大概神速王实在是太快，所有没有检查自己是否真的破坏了所有生物脑吧。可能是第九武神原身的歌迷拉了一把，总之第九武神活了下来。

    但是没有乐队的朋友了。

    也有人说，就是这个叛逆的小年轻自己为了表现自己的叛逆，所以自己去访问了向山的记忆迷宫。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个乐手就是想要获取武祖记忆之中的“音乐”？

    但不管怎么样管，真相已经无法探索了。

    于是那个年轻人消失了一段时间。

    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向山”了。

    第九武神原身的能力似乎传递到了第九武神身上。他拥有武祖向山所拥有的眼光与圆滑，但是却有在那之上的表现能力。他的“表现力”不再只局限于音乐，他可以用自己的举手投足来向一般人表达自己的意志，可以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述自己的想法。

    而且他还在唱歌，唱20世纪那些叛逆们的歌。

    于是，太阳系内，遍地烽火起。

    那是第八武神就义之后的第十个年头。

    第九武神唯一不幸的点在于，第七武神消耗掉的江湖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还没有人能够代替当初陨落的高手，土星、天王星与海王星的城市居民重建了白舰义从，但是却没有形成战斗力。

    甚至“图灵”那个时候也是失踪状态。

    第九武神最终说动了那个年代最好的好手，以一直精锐小队的形式，绕过了阿耆尼王的防御圈，直接杀到了万机之父的御座之前。

    于是，第九武神落败了，并且败得很惨。

    他甚至被生擒了。

    就连TX-0也感叹：“那个时候哈特曼还在猎杀恩师，她没办法出手。恩师也时常说，如果她能够信任第九武神一点的话，说不定可以抓住这次机会……”

    第九武神就被悬挂在悖论城上，甚至生物脑还被装在自己当初杀上御座的义体之上，周围也是他施展军武战阵的武者型无人机。

    似乎是有内功限制，让第九武神没办法控制义体。

    也有人据此猜测，第九武神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天生被内功所克制，因此才会落败。

    而官府处置第九武神的态度，也很有意思。

    悖论城上空是一个干扰磁场，会隔绝内外的无线通讯。然后，他们会允许任何人前去与第九武神交谈，甚至允许他们去读取第九武神的数据。但是交谈之后，那些官府中人就会当着第九武神的面杀死敢于站出来的侠客。

    这可是非常无解的状况。

    历史上并非没有人试图去拯救第九武神。比如说，第十武神就曾经冲击过悖论城。但是第十武神显然没有与第九武神交流的待遇。他在城外就被拦截了下来。

    阿耆尼王的内功时时刻刻在压制他。而众多的领主、无数的军队也在与他为敌。

    而神速王即将抵达战场的消息，迫使第十武神放弃了这次营救行动。

    据说整个过程中，第九武神的义眼是关闭的。

    不，不只是那个时候，第九武神日常就是关闭着自己的义眼，似乎已经不想再看有人牺牲了。

    只有有侠客被处决的时候，他的感官才会被强制开启。

    并且，会有庇护者再一次对抗看第九武神重复，“他们都是被的理想所牺牲掉的”。

    这些都是向山在网上搜索到的东西。虽然民间的网络上没有相关内容，但是侠客们分享情报的公开区块链上却很容易找到。

    当然，与之相对的，还有一行行“营救计划”。

    理所当然的，这些都是失败的计划。

    向山想要救出这个人。

    TX-0第一时间表示怀疑：“这不对吧？当初的第十武神，可是另一重天地的强者，与现在的你不在一个档次上。他都失败了……”

    “那是因为，当时他已经是武神了。而在旁人眼中，‘第十二位武神’还没有诞生。”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子：“我可以像个一般侠客那样走进去。但问题还在于杀出来。”

    悖论城没有多少平民，一个城市几乎都是高密度的庇护者武者、军队。

    少量的非庇护者，以人身依附的形式居住在周围。

    得杀穿十万大军以及更多的无人机，才能从里面出来。

    向山道：“我的武功很高，如果有一支力量可以从外部接应一下的话，我有机会从里面杀出来。”

    TX-0沉默片刻，道：“这并不保险。我觉得，你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说服第十武神，对吧？恕我直言，这几十年的摧残，第九武神的精神……恐怕已经废了。”

    向山点了点头：“我不知道第十武神是一个什么情况。但是，我有秘技。”

    第八武神研究过很久“将生物脑内信息转写成假性人格覆面”的技术，可以很快完成这一过程。

    如果第九武神是一个真性人格覆面，有生物脑，那么就直接采集信息。

    如果他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那更好办，转移了数据逃出去就可以了。

    第九武神本人如何想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历史上最后一个见到过约格莫夫的非庇护者高层之人。

    向山想要知道，约格莫夫现在处于一个什么状态。

    还有，好不好杀。


------------

第三十八章 计划

    去年开始，向山就开始谋划这个计划。

    如果有机会的话，就营救。

    如果第九武神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就采集了数据后逃出来。

    只要对方没有拿出对付“武神”的阵仗，他就有机会杀出来。

    原因很简单，第八武神的内功，已经强过了二百年前的英格丽德、阿纳托利，甚至摸到了八十年前的哈特曼、祝心雨的边。

    哪怕是从演义故事的角度考虑，这也是超越了历代武神的成就了。

    如果向山可以凑出一个更好的义体。

    但问题就在这里。

    向山没法在不惊动官府的前提下凑出跨越一重天的义体了。

    回收站小镇的那些战舰残骸里可以刨出一些东西。但是大型战舰外装甲没办法作为义体的外装甲。两者对性能的需求既然不同。残骸内部也没有多少可用的零件。

    而若是从官府手中抢夺的话……足够库跨越一重天的零件丢失，必然会引发官府警觉。

    陶恩海那样带来一大堆高级材料、高级零件的机会，可一不可再。

    向山必须召集所有可以召集的高手。

    原闻人这些年也在为这件事奔走。她借助当初地底貔貅留给向山的联系方式，在各地辗转，联络所有可以利用的侠客。

    但问题在于，别人没有理由相信他会成功。

    最近十年，“冲入悖论城”已经被视作不可能的任务了。在本地侠客来看，一般的好手去冲击，也只会白白送命。

    毕竟，连技巧惊奇的第十武神都在悖论城面前退走了。

    除非向山亮出自己的“身份”。

    但是，到目前为止，除开尤基之外，也只有松岛宏、TX-0两人知道向山的身份。

    这也是无奈之举。向山透露这个情报的标准，是“内功高低”。

    黑客时代开始，游走在法外之地的黑客就是最注重信息保密的人。

    向山纯粹是相信祝心雨的弟子，那个超人阿零。

    没法披露身份，就无法得到支持。

    但披露了身份，就有让行动风险暴涨百倍的可能。

    向山只能尽力去争取了。

    但是，向山依旧没有获得确切的答复。

    准确来说，是TX-0表示自己需要考虑考虑。

    松岛宏倒是一口回绝了，但也表示，如果TX-0真的非出手不可的话，他可以“稍微帮点小忙”。

    这已经是很好的消息了。

    紧接着，向山就在铁块流道场的官方网页上买了松岛宏的课。

    然后，他就用“附带服务”的借口，蹭了一个房间。

    小八的形象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角：“看起来这次不错。”

    向山翘起二郎腿，靠坐在墙边：“糟透了。想不到三年前的行动让哈特曼那个老狗受苦刺激了。没联系上心雨，真的糟透了。”

    “其实本来也不该抱着希望。”小八保持着跟向山一致的姿势：“这二百年来，向山生生死死，但是祝心雨却是一直活到了今天的。她肯定比所有的向山加起来都小心。”

    “如果不是第八武神替死，八十年前就翻车了好吧。”向山叹了口气：“没法放心。”

    “但你也得承认，她比‘我们’更强。虽然向山是‘旗帜’，但是她才是这旗帜还能飘扬的支撑。”小八笑眯眯的：“听阿零说，老九战斗的时候，她其实也想出来帮忙嘛。这挺好的。”

    第八武神的牺牲，看来对“图灵”也有一定的冲击。

    “蛮好的。”向山点头：“至少她还是个能改变的心态。我其实还蛮怕她的精神经过这么些年，变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老婆婆。”

    实际上，基准人的自然寿命就也有好几百年，更别说现在还有许多种逆转生命阶段的基因疗法。人类肉体寿命的桎梏已经被打破了。

    但问题在于精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失忆的影响，虽然向山在“唯一败”之前就已经一百岁了，但是现在这个向山心态更接近二三十岁的人——至少他自己觉得自己现在心态非常年轻，朝气蓬勃。

    而武神们从生到死，一般也就短短数年。

    向山心智非常年轻。

    但他很希望自己能够和祝心雨……起码有点共同语言吧。

    至少不要那么陌生。

    “总有一天，‘我们’的心智也会变老的。”小八如此说道。

    “但愿有那个机会。”向山笑了笑，换了一个话题：“就连阿零都觉得，老九的精神可能‘废了’。你觉得呢？”

    “对于向山来说，‘这些人都是因你的理想而牺牲’这指控根本不成立吧。一个刽子手代表一个暴君杀了一个反抗者，然后对另一个反抗者说‘都是你的错，不反抗就不会死’——是谁在杀谁呢？谁是射出子弹的人啊？这或许会让向山感到痛苦，但不应该动摇向山的精神。这份痛苦应当化为双倍的怒火，等待返还给加害者的时机。”

    小八如此斩钉截铁的说道。

    “但是，老九的状态确实不对。是我的话……”向山突然按住自己的后颈：“就算是在无法动弹的时候，‘向山’也会想方设法的反抗。我是不会关闭义眼的。”

    “所以在被送过来之前，他就已经被动摇过了？”

    “但是，为什么呢？”

    “完全想不明白。”

    原生向山接着问道：“话说回来，如果老九是一个真性人格覆面，你真的可以在半小时内完成必要数据的采集吗？”

    “应该可以。如果一个内家高手愿意配合的话，这个时间可以被缩短到数分钟之内。但如果这个内家高手有心抵抗，就无法完成。”小八反问：“你希望老九是一个人，还是一个AI呢……”

    原生向山思考了一下：“我倒是希望他是一个AI了。AI数据比较好采集。”

    并且，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向山闭上眼睛。

    原生与小八再次合二为一。

    “好了，休息一下吧。”向山如此说着，伸了个懒腰。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需要这个动作拉伸的肌肉了，但是向山自然人时代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这里是松岛宏的家。一个外功登峰造极的武师和一个内功强大的图灵弟子在这里。他可以好好休息。

    向山再一次梦到了过去。


------------

第三十九章 矫情

    2030年，某日。

    多日之后，向山再一次走到那一间休息室里。

    景宏图似乎比他闲很多。虽然刚刚到午休时间，但是他明显已经在这儿呆了好一会儿了。他正抓着一个手柄，但是面前屏幕里的游戏并没有运行。

    游戏机是大卫的。合众国那边审核稍微松一点，所以大卫去年就扛了一台家用机放到这公共休息室里。让人意外的是，景宏图居然偶尔也来玩两手。

    见到向山在，景宏图笑了笑，招呼突然坐下，然后递出手柄，揉了揉额头：“到底是上了年纪。聚精会神打一会就乏了。这确实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了。”

    向山也不推辞，抓住手柄。景宏图在玩的是一款新出的线性流程RPG，跑图刷怪打BOSS的那种，很是传统。

    但景宏图休息了一会之后，就忍不住对向山说道：“停，小向，停一下。看到那个角落没有？边上那个角。那个门，里面有装备。最好吃个药，把血回满。”

    向山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他果然看到了宝箱，并从里面找出了一把还不错的剑。

    然后房顶也确实落下了一个等级略高于角色的怪物。

    向山砍翻那怪物之后，诧异的看着新入手的武器：“对污秽魔法有特殊伤害加成的武器——景老师，您看过攻略？”

    “不，我看得到设计师的思路。这地图的这个地方出现了这么一块，显得有一点突兀，与场景的一贯风格稍微有一点差异。”

    向山有些疑惑：“真就这么简单？我怎么觉得这扇门在这个背景里很和谐？”

    “你没有读懂这个地图背后所体现的思维。”景宏图如此说道。

    1982年，有一对好朋友就在拉斯维加斯的街机厅里比试某个飞行射击游戏。其中那名强壮的男人觉得曾经是优秀空军飞行员的自己，拥有无与伦比的反射神经与射击技巧，应该能够碾压自己的对手。但他一局也没有赢过自己那个书呆子朋友。

    前飞行员问书呆子，他是怎么做到了。而那个书呆子则表示，这个游戏敌人的行动方式已经被他完全把握了。他读得懂这些敌人行动背后的逻辑，读得懂这个设计，并表示自己只需要两周就可以写出更好玩的敌人来。

    前飞行员信了朋友的话，将自己的身家赌在书呆子的身上。

    最传奇的游戏策划、操弄游戏数值的艺术家席德·梅尔，就是这样走出自己第一步的。

    “和这一行的天骄比，我这算什么呢？我也就是玩得久一点——前面那个水里肯定有怪，换装备打。这游戏克制关系是什么，哦，换刚刚拿的那个。”

    向山一边操纵角色，一边问道：“您玩得很早？”

    “刚刚开放那会，第一批巨富还没诞生的时候，我就是共和国生活水平最高的一群人。现在也差不多。”景宏图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得意的，反而有一丝无奈的意思：“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跟爱赶时髦的。我是共和国最早拿到智能手机的一批人，自然也能是共和国最早碰家用机的人。这东西引进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了，分了房子，也没有爹妈聒噪，自然会想着扛一台回家。然后我嫂子就不让我侄子来我家玩了——怎么死了。”

    向山读档：“那我玩得久了，也有您这水平？”

    “也许呢。重点是多体会。我这也就是业余爱好。”景宏图说道：“就好像武术家能够预判对方的拳路一样，你知道吧。当你知道对方会遵循一个特定的逻辑，然后你也看得到这个逻辑的时候，就会这样心存默契。”

    向山点了点头，再次走到了那个水池边。

    然后又死了一次。

    “你心不在焉的。”景宏图摇摇头，“完全看不出你很开心。”

    “我应该开心吗？”

    “应该啊。”景宏图点了点头：“你现在都知道招揽自己的‘心腹’了。好事啊。”

    向山一愣：“心腹……”然后他才想起昨天捉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向山摇摇头，苦笑道：“您说那个小家伙啊。那算什么‘心腹’……她还是个孩子呢。”

    “孩子？孩子可干不出这种事。”景宏图摇了摇头：“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协商一致，所有成员国都差点被卷了进来。这可不是孩子能干得出的事儿——而且她超过十六了吧。显然不算孩子了。”

    “没有满十八咧。未成年人。”向山道：“她应该像个正常人一样，去大学里，交几个同龄的朋友，寻找一些正常的爱好，什么都试一试……培养一下健全的人格。而不是当我这种官僚的所谓‘心腹’。”

    景宏图一下子笑出声。

    向山按了暂停键：“我说得很有问题吗？”

    “健全人格……”景宏图摇头：“就算几次扩招之后，我国的本科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算上专科，也到不了百分之六十。你的意思是我国有百分之四十的青年不可能有健全人格吗？就算你是个北平人吧，这话也过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点。不知人间疾苦。”

    向山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景宏图道：“而且你的意思我大概也能猜到嘛。那个小姑娘一猜就知道是生活不幸，然后成长过程之中有接触了一些超前的东西，行为很偏激……”

    向山有些意外：“您这都知道了？目前也只公开了她的姓名年龄吧？”

    “你这不废话吗？一个被父母真心关爱的孩子，有怎么会惹上这种事呢。”景宏图摇头：“不过十七岁……技术水平真的很高啊。我十七岁的时候连电脑都没怎么用过。这地方的安全等级一般进不来吧。”

    向山放下手柄，低头道：“我确实蛮迷惘的，景老师。我确实觉得，一个人的青葱岁月，不应该在这里……”

    “矫情。”景宏图嗤笑：“看看咱们俩的年纪吧。你们在我眼里都是‘青葱岁月’。我该说‘小向啊你还年轻应该到处去走走闯闯’吗？”


------------

第四十章 吾日三省吾身

    面对景宏图的反问，向山陷入了思考。

    然后，他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景老师。我觉得这样肯定是不好的，但也被说不出哪里不好。”

    景宏图双手按在膝盖上：“咱们从头开始，逐条分析吧。你开始说，那个黑客，还是一个小孩子，并且路子有点歪，你希望她可以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成长，然后度过幸福的一生。这是你的愿望，是不是的？”

    向山点头：“没错。”

    “但你心底里想着的，却是送她去上大学，让她交同龄的朋友。”景宏图道：“这是没道理的。具体问题是要具体分析。‘有同龄的朋友’并非人格健全的必要条件，‘上大学’就更不是了。同龄人可能只是更有可能有共同话题。你和约格莫夫教授、克莱恩研究员、英嘉就属于这种朋友。但是我和你，用最宽泛的标准也不可能算同龄了吧，是也不是？而且我记得你说自己跳级过好几次吧。你也是多次和比自己大的孩子交朋友是不是？”

    “那个小姑娘经历很特殊。她可能比一般人不幸许多，又有聪明的才智，所以和一般的‘同龄人’反而不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说到底，‘建立健全人格’本就不是一定要在学校教育里完成的。在社会上锻炼，经历自己的人生，都是人格成长的养料。”

    向山点了点头：“是这样啊……”

    “罗摩计划项目园区这个地方呢，环境是稍微复杂了一点，有些人心里弯弯绕绕的不假。但是总归还是有很多纯粹的人的。那小姑娘未必不能在这里受教育。”

    向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景宏图看着向山，有些惊异：“你刚才不会一直在琢磨能不能让那个小姑娘出去上学吧？”

    向山面不改色：“怎么会呢？”

    “算了，我们再说第二点吧。历史上，有才华的学生，都会更早的进入到学界，参与各种项目。你自己也是，对吧。而咱们这里就是人类最好的研究机构之一。这对那个小姑娘来说，也不算是很坏的前程了，对吧。”

    向山笑了笑：“也是。那确实。看起来是得找个时间去通知她的父母了。”

    由于“司法交易”的缘故，所以祝心雨必须呆在罗摩项目的园区之内，为园区的网络安全、以及“奥伦米拉项目”的研究提供建议，算是作为一种“顾问”——当然，主要是后者。

    在旁人看来，促成这件事的，就是向山的一意孤行。

    如果没有向山的坚持，“祝融”最好的结局，也是在某个秘密监狱里呆上若干年。

    “实际上，也就是你个人的坚持，以及这个看起来存在合理性的理由，所以那小姑娘才能站在这里。她想要获取自由，还真得在园区里做出足够的贡献。如果你就这样将她扔出去，恐怕她前脚走，后脚就会被带进监狱——甚至在你表露出这个意图的时候，她就完了。如果你觉得那姑娘在不在这里都无所谓……‘让那姑娘在这里活动，不是处于必要，而是某个白痴的书生意气啊’，其他人都会这么意识到的。”

    向山突然有些惶恐。他看了看周围。

    “不用怕隔墙有耳。”景宏图笑了笑：“且不说我把游戏的音乐开得这么大吧，就算咱们闲聊被听到了，也没人会拿这个作为发难的材料。毕竟明面上这里是不会有监听装置的。”

    “也就是暗地里……”

    “谁知道呢。一个成果各国共享的结构，理论上是不需要这些幺蛾子。”景宏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叮嘱道：“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个小姑娘可以平安一生，就要坚持‘她有用’这个立场，一直到她做出实际的贡献位置。”

    “那个小姑娘本来是一个犯罪分子、极端分子，是不稳定因素。这个体系内，其他人办事，能不找她就会尽量避免找她，因为她不可靠。而你有用自己的身家性命给她做了担保，所以在旁人来看，她天然就算你的心腹。真有人要用她的技术，一般也会通过你来进行。这也是一种人情来往。”景宏图道，“当然，这也就是稍稍提醒一下。一般也不会有这种。”

    向山若有所思：“那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

    “笼络那个小姑娘啊。”景宏图摇头：“你玩游戏还要刷NPC好感度吧？”

    向山点了点头：“也是啊。那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祝融’配合，然后再想个方案消除影响……啧啧……”

    景宏图盯着向山：“小向，我觉得你心里还有点疙瘩。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向山揉了揉额头：“和以前一样吧。您知道嘛，我就是一个矫情的人。”

    “和弗伊格特教授那次一样啊？”景宏图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祝融’才是对的呢。”向山长舒一口气。这个疑惑好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一样。

    他道：“‘矫枉过正’，矫枉必要过正。为什么统考要对贫困地区降低标准呢？因为贫困地区的教学资源太少，学生学习的机会很少。这公平呢？对中原地区的穷人子弟来说，当然不公平。如果公平竞争的话，那区域就不会有什么大学生。最终穷者越穷……对吧。”

    景宏图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那么，‘祝融’是不是仅仅只是一个‘过正’之人呢？说实话，看着她凛然无惧的诉说自己理想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一丝丝佩服的。我们想要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大的‘枉’。我虽然说想要对抗它，但是却也不免担心，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或许祝融这样的率先站起来的人，或许更能代表‘抗争’的力量呢？”

    景宏图道：“如果再来一次，那你在认识到‘祝融’是这样的人之后，还会这么做吗？”

    向山点了点头：“那当然。”

    “你反思之后，会后悔自己的行为吗？”

    向山道：“吾日三省吾身……但我应该不会彻底否定自己。”

    景宏图严肃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那就好。我再给你讲个叫做‘嬉皮士’的故事好了。”


------------

第四十一章 嬉皮士们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时候，合众国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运动，被称作“嬉皮士”运动。

    “嬉皮士”，音乐、诗歌、自然、星夜、瑜伽、***、神秘学。

    当然，还有致幻剂。

    爱与和平、反战与反传统、反世俗，被人们用一种极端感性的方式统合在一起了。

    于是人们走上街头，反对战争，反对合众国。

    当然，还有嗑药与打炮。

    “那么，你觉得这些家伙是什么样的人呢？”景宏图如此问向山。

    向山沉思片刻：“傻逼？”

    景宏图点头：“嗯，有那么点道理——理由呢？”

    “现代文明与工业化，为尽可能多的人提供了尽可能好的物质条件。虽然它可能是历史上比较糟糕的时代，但是却比前工业时代的所有时代都更有希望。”向山道：“想要拆散社会、回归所谓‘淳朴简单的原始生活’——有多少人会因为资源不足而死于困厄呢？”

    “不愧是你，你果然最在意这个角度。”景宏图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角度。但是，你是站在历史下游的人哪，小向。他们在他们的时代，可看不到你看到的‘历史’。彼时的人能做出的选择并不多。”

    “您接着说。”

    “在打完二战之后、在二战重建工作之后，合众国的国力空前膨胀。国民的物质生活水平在不断的提高。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希望’。但与此同时，冷战阴云还在。他们真的生活在‘世界可能会毁灭’的阴影之下。”

    “虽然社会许诺他们可以做梦，但是大公司的贪婪、保守道德的枷锁在束缚着他们。他们的国家又会让青年跨越半个地球去打一场性价比极低的战斗。在这种希望与绝望、梦幻与梦碎两个方向的折磨下，他们的某种意识崩溃了。这不是个体现象，而是群体性的。”

    “所以，人们站了起来。不知道你是否看过一张老照片，一名穿高领毛衣的长发青年男子，将一枝枝康乃馨，插在宪兵们指向他的枪口上。这可太美了，小向。你能想象吗？这一幕多么高尚，多么美丽。我年轻的时候看到这个事件的记录，也想要为之流泪。”

    向山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很快找到的那张照片。然后点了点头：“我还真是第一次知道……看上去确实像个圣人。”

    “那个时候确实有很高尚的嬉皮士。他们摒弃了现存的社会观念，所以会遭到既得利益者们的愤恨。他们必须背负起各种污名。‘嬉皮士’这个词在保守主义者的口中，直接成了骂人的脏话。”

    向山迟疑：“所以我说他们是傻逼……是不是太过分了？”

    “也不算特别过分吧。托他们的福，合众国有一小部分人至今还觉得，‘福利社会’与‘赤色思潮’包括了致幻剂免费。”景宏图道，“他们寻求自我救赎的道路，但是却没有走对路，所以现如今就只剩下混混了。”

    向山有些混乱：“那他们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了。我也没法告诉你具体是‘好’还是‘不好’。”景宏图摇摇头：“很多事情确实很难用‘好’或者‘不好’来形容的。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他们住在大房子里，吃着相较于自己收入来说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糖和肉。他们有钱去看电影，家里有电视机、收音机，甚至有小车。在同时代的其他国家来看，这物质条件好得不得了。但是人类的幸福是这样吗？就说你吧。其实共和国现在的物质条件已经比那个时候的合众国更好了，也比我国历史上任何一个点都要好。那你觉得自己获得了‘绝对的幸福’吗？就是‘并非与别人比较物质条件后得出我很幸福的结论，而是无需经过比较，就时刻洋溢着幸福’。”

    向山陷入沉思。

    景宏图等向山思考了一小会，才说道：“你作为一个工程师，可能不会喜欢这种不能量化的标准。但就我们两个之前聊天聊的东西来看，你恐怕并不是那种‘心中幸福感满溢’的人。”

    向山揉了揉脖子：“可能是我天生比较矫情吧。”

    “也不是。因为现代化的生活太过违反狩猎采集者的本能，又与农耕游牧时代遗留的文化有着巨大的冲突。你一向觉得，这种冲突就应该顺其自然的让现代社会战胜本能与文化，但事情又不是那么简单的。”景宏图摇头，“再说回那些嬉皮士吧。”

    “他们是感受不到幸福，所以挣扎着去对抗世俗与权威的可怜人。但是他们是合众国人。亚非拉大地上更多的穷苦人，或许比他们更可怜吧。但是他们不可怜吗？也不是。他们确实体会不到合众国的伟大与光荣，也确实没有幸福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发出对抗。”

    “嬉皮士们的活动，在历史上留下了很深刻的一笔，正面和负面都存在。他们的活动，极大的推动了现代的艺术、美学的革新。就比如说吧，现在颇有艺术感的海报、书籍音像制品的封面，从美术史的角度溯源，就可以到他们身上。另一方面，合众国泛滥的‘爱与和平’人士，以及几乎无法遏制的药物滥用，也可以归结到他们身上。他们也创造了一种巨大的认知失调，让部分合众国人将‘进步主义’与‘嗑药’联系在一起。”

    “但至少他们确实具有一种崇高的美感。回忆一下，你与弗伊格特教授争论的时候，还有与那个黑客小姑娘辩论的时候，是不是和我看到那张‘枪口上插花’的照片的感情类似？这种‘情不自禁会被吸引’的感觉。”

    向山点头：“对对对……我也觉得就是这个味。那您是怎么跨越这个迷惘的。”

    “这一重迷惘会伴随你很长一段时间，小向。因为从道义的层面来说，那些嬉皮士，还有弗伊格特教授、那个黑客小姑娘，都是很正确的。他们错在了方法上。缺乏正确的方法论，他们没有真正的改变世界。但最初的动机绝无虚假。被他们的精神吸引，并非坏事，更不可耻。但你要明白区别。”

    景宏图指了指手柄：“还有，你不打的话让我打一会怎么样。”

    “哦。”


------------

第四十二章 快递与推手

    向山醒来的时候，TX-0依旧没有给出正面答复。他依旧觉得，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现在的条件之下，直接冲进悖论城也太过鲁莽了一点。”TX-0说道：“这真的不好。您应该藏起来，多攒一下义体吧。再等一些时候，等残奥会再开。”

    “嗯，我知道。”向山点了点头。

    上一届残奥会在南美，白漫本来是准备提前一两年到会场进行侦查与布置的，但是看到陶恩海坠落的消息，还是去了。下一次残奥会眼看着也没几年了。

    残奥会这个地方的防御程度不会高于悖论城。里面众多的运动员又都可以是目标。那些运动员们虽然义体整体来说都很次，但总有那么几个零件是非常尖端的。

    当然，白漫原本并没有打算打劫运动员。他是想要找法子刺杀护卫武官的。

    向山道：“但对于我来说，这可是完美的‘开场秀’不是吗？”

    “开场秀……您是打算在那个时候公开自己的身份？”TX-0有些疑惑：“但武神终归是有一个硬标准的吧。”

    “武祖老朋友们的认证啊。”

    “对。”TX-0道：“如果没有武祖老朋友们的认可，那您也只是又一个‘模仿武祖的狂徒’吧。而且事先说明，虽然我的恩师与武祖关系密切，但是我是在第七武神之后才被恩师所收养的。我认您也没用。”

    向山点了点头：“当然，当然。我也没指望你给我‘认证’不是。”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先去找一找当年的老朋友们呢。”TX-0道：“杏林公三年前坠落在地球，您也参与了。然后魔方天使多半也在地球。”

    “陶医生和尼娅古蒂么。”向山点了点头。

    “他们放出风声，然后愿意响应你的人就多了吧。”

    向山摇头：“别的事情还好说。但我不是很想再使用武祖的旗号。至少在‘营救’第九武神的事情上，我不是很想用。”

    “啧，武神一贯的固执？”

    “嗯。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如果实在是没办法，我会去先去找老朋友的。但既然有一线希望，那我希望不去依靠‘过去的自己’。”向山耐心的解释道。

    “嗯……不过我也很好奇啊。”TX-0低声说道：“你们‘向山’的自我认知，到底是一个什么状态啊……有点难以想象。”

    向山笑了：“阿零你说什么呢。你自己也也是一个人格覆面吗？”

    “嗨呀，我和您不一样啊。我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的‘信息源’个体还活着。我每隔一段时间都可以与他链接一次，同步双方的经历。这就可以很明显的区分‘我’和‘非我’了吧？信息源个体是主体，这边的这个我是衍生，双方是和谐的义体。”

    “但是，您的信息源个体，也就是武祖向山……二百多年之前就已经就义了啊。”

    向山摇摇头：“‘向山’可没有死。因为广大的人民，‘我’断断续续的活了两百年。”

    “啧……果然还是很难理解。”

    在这之后，向山从阿零那里收获了一个数据包，里面包括了至两年前为止图灵一脉发现的主要0day漏洞，以及已经造成众多感染的木马插件。

    “这些当然不是全部。”TX-0道：“但也非同小可了。落入寻常内家高手手里，足以让很多人‘以弱胜强’了。”

    向山点了点头，严肃的说道：“谢谢你，阿零。”

    “不用，这才哪跟哪。虽然我还不确定是否可以帮你冲击悖论城，但是这点忙还是可以帮的。”

    在于阿零交流了一番内功之后，向山就换了义体，跟着松岛宏去了铁块流的道场。

    松岛宏似乎已经从颠覆世界观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了。甚至以向山的内功水平，都没法从他的步伐里读出意思动摇。

    到了道场之后，向山才换上标准的练功用手脚。

    松岛宏带着向山，来到了整个道场最核心的静室里。他对向山说道：“到了你我这个地步，单纯的招数比拼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在这方面做提升，边际递减很大，不是很有价值。这种情况之下，对环境的灵活利用，以及对劲力的把握，或许更有帮助吧。前者不是擂台赛武者所擅长的，你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但是对‘劲’的运用，我想我还是能够提供一些帮助的。”

    松岛宏举起手臂，道：“这是铁块流道场通用的标准练功臂，基本上都是外面收购的垃圾义体改装的。它的结构非常简单，手腕的部分存在两个关节，每一个关节可以提供八个方向上的力，一共是十六个方向上不同的力量。加上手腕本身可以扭动一百八十度，这些劲力交织，可谓千变万化。”

    松岛宏张开五指，掌缘向上：“我也不知道你的水平，所以第一课就这样来吧。来，尝试推我的手。”

    向山谨慎的打量起松岛宏的手臂，然后向前一步，也张开五指，与松岛宏手掌相对，就这样用力一按。

    推手。

    别名打手、揉手、擖手，是太极拳的双人徒手对抗练习，与太极拳套路是体与用的关系。

    两个人推手之时，就是在进行“劲力”变化的博弈，以图用劲打击对方的重心，快速将对方推倒。

    理论上很美，但是相较于自然人的搏击术来说，并不是那么合用。

    因为自然人意识思考，不一定可以跟上神经反射，神经反射又未必跟得上运动中枢本能驱动的肌肉。绝大多数人未必能够在临阵之中运用出那么完美的博弈理论——或者说，只有极少数高手才能在对低手的战斗中做到。

    很多传统武术的假象场景，是“街斗”，而目标则是“在游斗之中快速击倒一个个技巧远不如自己的小混混”。

    而在擂台赛上，“神经反射的训练”、“抗击打的训练”以及最重要的“肌肉量的训练”，比那些劲力博弈的空想技巧更加重要。

    但是，现代的武者却是赛博人。

    赛博人的输出和抗击打能力，是由义体决定的。除开受身的技巧之外，不需要训练。

    所以，他们捡起了“劲”的博弈。


------------

第四十三章 聊天流

    “推手”本身并非是实战用的技法。它无非是将拳术对抗之中的“破坏重心”与“劲力来往”单独抽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项目而存在。但实际上，“实战”涉及的范围要更大更广一些。

    推手练得好，就好比一个拳击运动员跳绳跳得好一样。这能够说明这个修习者“在某个方面超出常人”，但是却不能说明这个人能打。

    自然人的武学，终归还是要将重心放在有氧运动、无氧运动与抗击打训练上来。

    也就是所谓的“打熬力气”。

    任何一个练家子都知晓“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如果单纯追求杀伤力，那更不应该练空手。自然人的身体结构决定了，“神拳无敌”也比不过“持械入门”。

    就算你硬功夫练到了可以用大腿踢弯铁管的地步吧，铁棍弯了大不了我换一条钢棍，但你腿骨裂了就是裂了。

    但是赛博人就不一样了。赛博人并没有可以随着运动而增长的肌肉，抗击打能力有大半都是由外装甲材料与设计师决定的。所以打熬力气的训练，在这里就毫无意义了。

    而向山和松岛宏这种外功境界更是到了收放自如的境地。

    “推手”是将“破坏重心”与“劲的博弈”抽象出来，单独成立一个项目，那他们在这个项目上训练的成果，也可以被他们吸收理解，运用到所有具体的方面。

    不会存在“死的招式”，不会不知变通。

    当然，赛博推手的运劲法门与规则，和自然人的推手相差巨大。

    毕竟自然人依靠想象构建的“完美”武学理论，在赛博人的情境下不可能完美适用。所有保持着旧观念的武术家，都在侠义战争之前就被淘汰了。

    向山与松岛宏的手掌贴合道了一起，两人的手腕同时抖动了片刻，之后居然又形成了一种平衡。双方的手掌变得稳定，并缓慢的在半空中划出曲线。

    但这移动也并非是无意义的。双方现在使用的都是练功用义体，大部分地方都很标准，能够使用的站架也是有限而明显的。

    当两人的手掌移动到特定位置时，某一方的站架就维持不下去了。他发力的姿势就会处于绝对的不利位置。

    这个时候，那一方就要往后退，或者被对方推出去。

    而这个时候，“后退”的那一方，就在约定俗成的规矩中“略输一筹”。

    当然，由于这是训练项目，所以对抗性没有那么强。

    但现在残奥会也确实有单独的推手项目。

    松岛宏双眼放空，不经意的问道：“这也是武祖向山发明的对抗法吗？”

    “嗯……其实就我的记忆来说，最开始武祖向山发明武学的时候，是依靠超级计算机的物理引擎的。”向山道：“虽然物理引擎这个东西吧，很多时候会出很搞笑的结果，但是当功能足够强大、算法足够复杂、参数足够精确的时候，它就可以比现实更像是现实。”

    “居然不是吗？”

    “嗯，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靠已经写好的文件战斗的。那个时候暴君的军队，单兵作战能力很低，所以不需要像现在的武者这样，追求生物脑与算法的天人合一。那样子推广其实就算很快了。他们估计也没有想到会有现在吧。”

    “是……吗！”松岛宏陡然发力。

    向山立刻后退半步。

    然后，推手继续。

    “这样想来……其实我们最开始也觉得，‘语言境’的内功就够用了。没必要搞得大脑特化吧。或者，汇编境也够用了。机械境那种裸脑就可以驾驭机器的水准就很恐怖了。但现在呢？内功都发展到‘数学境’之上了。”

    TX-0也接过了松岛宏的合成器，用松岛宏的语音包道：“是啊，我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些时候恩师还会神游天外。我们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伴随着内功的增进，她思维的一部分也化为程序了吧。”

    松岛宏手一抖，向山再退半步。

    向山沉默了片刻：“其实，机器说不定也在用0和1写优美的诗，只是人类看不懂。”

    “您认为机器也可以具有感情吗？”

    “‘感情’只是一种面向游猎采集生活的、高度抽象化的训练集，是由自然选择而形成的一整套信息处理程序。进化心理学就是研究这个的。”

    “那么情感并不高贵吗？”

    “并非如此。情感是宝贵的，但目前没有理论可以否定，机器同样有资格享受这种宝贵的财富。”。向山如此平直的说道。

    与此同时，他用力向前一按。

    他感觉松岛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一个破绽。

    松岛宏很是自然的后退小半步，重整态势。他好像很惊讶。

    TX-0问道：“宏，你有问题吗？”

    虽然他不是很懂外功，但是松岛宏出现一丝破绽还是看得出来的。

    “一个AI在和另一个人聊聊AI是否可以独立的问题，那一个人还是……”松岛宏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了。

    “如果AI具有意识，那么它确实不应该受到奴役。但是AI本身就是人类怀有目的性的编写出来的。我们面前的这个‘阿零’，就对任务完成之后自我删除并不抱有疑虑。”向山说道：“人类会迷惘于自身存在的意义，但是AI绝对不会。如果一个AI做出了毁灭人类的判断，那一定是身为创造者的程序员自己灌输了错误的代码。”

    TX-0问道：“那么您支持AI独立吗？”

    “嗯，我甚至支持意识完全上传咧。”向山道：“实际上假性人格覆面和完全的意识上传也就只有几步距离吧。一个性格完全由人创造的人工智能，和一个以前有生物脑，但是现在没有了的上传人类，有什么区别呢？”

    松岛宏沉默片刻，再次发力推开向山：“您居然是这样想的？”

    “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是这样想的呢？”向山道，“你眼前的人可是推动了人类义体化进程的人之一。我向来是认为，自然选择‘够用就行’的标准，远不如追求机能极限的义体。”

    “手脚可以换，脑子当然也可以换。”


------------

第四十四章 一点历史话题

    “手脚可以换，脑子当然也可以换。”向山如此平静的说道：“只不过我……‘我们’当年比较谨慎罢了。在现有的框架之下，人类的大脑、意识，还是一个很难探明的东西。我们并不确定舍弃大脑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无法确定吗？”

    “看现在你们还在使用内功就明白了。”向山主动后撤半步，避过松岛宏的发劲，“我们那个时代就有人认为，‘人类的大脑或许在数学的结构上优于计算机’。只是一个猜想，没有理论肯定它也没有理论否定它。一直到今天，也依旧没有理论来肯定或者否定它。”

    松岛宏分神刹那，向山立刻抓住机会，进步一送，扳回一城。松岛宏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们开发了内功，还以为你们非常坚持人类生物脑的高贵性。”

    “没什么高贵性。”向山道：“内功之所以会诞生，是因为条件限制罢了。”

    “这样吗……”

    “你知道吗？所有计算机都是图灵机或者等价图灵机的工程实现。而图灵机的概念，则是‘希尔伯特计划’的副产物。有一位数学家，想要证明人类已经接近数学的终极真理。他用自己的智慧找出了捷径——只要证明，能够用一套机器在有限的步骤内证明所有数学命题，这就代表人类即将掌握那个终极的真理。”

    “他失败了？”

    “理所当然的失败了。最终，他下一辈的天才人物——包括图灵和哥德尔——证明了，现有的数学范围内，不可能存在一套机器能在有限步骤内证明或证伪所有数学命题。计算机就是这一套‘能够解决一些问题但是却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机器。”

    “人类的生物脑就能解决吗？”

    “数学的王国在不断扩张。某些极限的问题似乎永远在天际线上。”向山如此形容道：“其实我就认识一个天才……可能是几百年才会出现一个的那种。”

    “他做了什么？”

    “他失踪了。”向山如此说道，“如果不是他失踪了，或许世界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阿零问道：“是那位……”

    “算了，不提他了。整点正经的话题吧。”向山道：“总之，内功的诞生，是因为现有的理论体系下，可以诞生性能上碾压生物脑的计算机，但不可能诞生‘数学的本质’上超越生物脑的计算机。所以应该存在什么东西，能够最大限度发挥生物脑的这么一丁点优势，用生物脑更好的驾驭计算机。”

    “毕竟，内功诞生之前的黑客技术下，好设备的影响太大了。拥有强大设备的黑客可以轻易承受DDOS攻击，但设备差的黑客就只好被烧掉了。”

    松岛宏有些疑惑：“现在也没有扭转吧？拥有庞大计算资源的内家高手库已经占据优势……”

    如果不是这样，阿耆尼王也不至于纵横无敌，罕有抗手。

    “最大限度发挥生物脑的优势，就意味着设备的优势会被削减。总归是比过去要好。况且内功高手是会‘窃取’的。”TX-0反倒回答了这个问题。

    松岛宏手猛力向前一送：“也就是说，‘没有抛弃生物脑’其实只是技术条件做不到吗？”

    向山后退两步，然后苦笑道：“幸好没做到。幸好还有最后一丝谨慎。不然的话，是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倒是觉得，如果恩师他们成为了意识上传的人……只要这份意识足够还原，他们就算作为AI，也会找出反抗的方法吧。”

    “你太客观了，阿零。”向山叹息：“你恩师曾对我说过，人力有穷时。我们当然会有做不到的事情……唔！”

    向山这么说着的时候，松岛宏向前发劲。向山意识到了，想要避让。但是松岛宏劲力一触即收，向山向后一晃，松岛宏这才二段发劲。向山整体正好向前发劲。两只手在半空之中僵硬的挤在一起。松岛宏手腕发出了细微的异响。

    向山则向后退了两大步。

    向山笑了笑：“看来还是我略逊一筹啊。”

    “嚯嚯，不愧是外功登峰造极之人，居然能将这位推开两步。”TX-0赞叹不已。

    松岛宏语气无悲无喜：“不过是劲力的技巧罢了。这练功的手臂只训练基础的对抗意识，更高级的发劲技巧是使不出来的。况且侠客的实战也与擂台战不同，考虑的因素更多。如果生死搏杀，死的一定是我。”

    “呀，呀！你心里肯定很高兴。别装了宏君！”

    向山则是活动一下手腕，然后用右手敲了敲左手，再用左手敲了敲右手，若有所思。

    他问松岛宏：“我有什么问题吗？”

    “都是高度抽象化的非陈述性记忆，用语言精确描述的话相当麻烦”松岛宏如此说道。

    虽然“语言”如同具有魔力一般，可以让暧昧的精灵约束为准确的概念，但是语言本身也有可能成为理解世界的枷锁。但是语言本身也有可能成为理解的障碍。

    就好像某种AI，可以将模糊的照片补强，变成清晰的图片。

    但是这种“清晰化”，也是一种另类的“失真”。

    “语言描述的世界”也不是真正的世界。

    在面对人类认知边界的时候，语言的魔力就褪色了。这个时候，人类又回到了当年面对洪荒天地的状态，只能用非语言的灵感来处理他们。

    越是站在高处的智者，就越是需要“顿悟”。

    不过“顿悟”的并非全是智者。“不得不依赖顿悟”的前提，是触摸到了人类认知的边界，前人没有留下描述这个疆域的语言，没有碰触到这个边界的人其实不需要顿悟。

    他们需要学习。

    古老的哲人们面对这一切的时候，领悟到了“不落文字”、“不可云”与“非常道”。

    而从牛顿开始的科学家们，则致力于寻找一种“范式”，用数学的语言，将自己的“顿悟”以数学的语言固化成逐渐贴合真实世界的系统。

    如果是一般的武道学徒，松岛宏可以出言指点。

    但是不管是松岛宏还是向山，都是站在技艺巅峰的人物。

    向山点了点头，还是举起了刚才那只手。

    “再来。”


------------

第四十五章 破械

    向山将左手背在身后，弓步将右手向前伸出。

    松岛宏则摆出相同单纯架势，同样伸出手，贴住向山的手掌。

    两人再次开始推手。

    如果只是刚刚踏入此道的新手，那么松岛宏倒是可以通过三千字到一万字的语言指导，来让他更清楚的认识到这两手一推之间的种种法门、诀窍。这劲力本身就超脱不了牛顿力学的藩篱，种种力的配合、叠加，也只是加减乘除的组合操作，甚至还有“向量”这种古希腊就已经诞生的具象的工具，没有什么困难的点。

    但话是如此说，加减乘除和坐标轴这些简单的初等数学概念组合起来，也会诞生微积分这种复杂的高等数学。微积分继续往下钻研，甚至会让人觉得里面有无穷无尽的东西。

    向山与松岛宏练习的项目也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人类对动作的记忆”与“人类对语言的记忆”本身就在大脑不同的区域存储的。某些“语言的记忆”和某些“动作的记忆”可能就会发生联系，你做出某些动作就好像会激发某些语言的印象。但两者还是不同的。

    而武术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非陈述性记忆”。

    就算有人领进门，告诉你能够落于文字的诀窍，没有实践，学徒依旧练不会。

    所以向山也只能找到松岛宏来做训练。

    这就已经是“语言之外”的东西了。

    数个回合之后，松岛宏突然开口道：“其实你也可以使用腰腿协同发劲。”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向前一挤。

    “卧槽，你使诈啊！”向山向后跳了半步：“不早说吗。”

    说话间，他的肩膀一抖。

    松岛宏觉得仿佛有一条铁棍在他手腕里突。他手臂一扭，想要化解劲力。

    但是向山却顺势一转，换了个方向运劲。

    两人手掌的合力与松岛宏的手腕方向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夹角。

    只听得“咔”的一声，松岛宏的义手突然变形，整个手臂从手腕处开始瓦解。内部传来了一连串响声。

    松岛宏无言的看着向山：“我不是说只锻炼劲力的来回吗？”

    “是啊。”

    “你直接使用工程学手段，瓦解了我的义体吧。”

    “但这也是我运劲的结果吧。我没有使用超出这个练功手的出力上限。”向山点了点头：“刚刚才想起这一招怎么使来着。”

    对工程学足够了解的侠客，可以精准的击破对方武器或义体的弱点，甚至通过劲力的传递，精确破坏某一个单独的零件，来达成连锁效果。

    这个道场收购来废旧手臂之后，会做些微修改，主要是将手腕部件替换成练功手标准。

    这手臂自然是不会使用掺杂了压敏材料的零件模拟触觉的。现代的武者大部分不需要触觉。

    所以向山也没法通过直观的感受来感知这个义手内部的机械结构。

    但是几次来去之间，他可以通过听劲掌握很多东西了。

    再加上刚才松岛宏手腕的一处异响。

    那应该是一个传动部件运转不良的声音。

    向山敲了敲自己的手，就差不多了解了这一双练功用手的结构。

    “原本，所有的机械结构，都需要养护和更换的。这才是义体对比肉体最大的优势所在。”向山道：“所有的义体部分零件都会被设计成‘可拆卸’、‘可更换’的。”

    “当然，某些顶尖的玩意为了保密，也会设计成‘一拆开就坏’、‘一坏就不可逆向复原’的。但那也只可能是一个或者几个核心部件而已。”

    “而不同零件的质量不同，惯性也是不同的。陡然的加速与减速，就可以让内部零件因为惯性而产生错位。短而脆的寸劲就可以起到这个效果。”

    “当然，这还需要考虑外装甲与减震系统的对抗。但大体上就是这么个套路没错。”

    刚才松岛宏义体松脱，并不是整体性的，而是从腕部那个本来就有问题的部分开始。

    在那个零件松脱之后，其他的零件还在继续运转，将错误放大。

    精良的义体其实是有保护措施的，可以快速关闭止损。

    甚至有一些高手，还可以自己针对性的用劲去让零件复位。

    但这廉价义体就没那么多功能了。

    况且修复总归是比破坏困难。“给零件复位”的本领，比“让零件错位”的本领高深、复杂一百倍。

    于是，松岛宏的手臂就发出了一连串的异响。

    松岛宏默默的走到练功房边缘，在仪器的辅助下拆下这条手臂，然后换了一条。

    虽然练功手臂的出力被严格限制了，弟子在练武的时候，把这种手臂打坏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些本来就是快要报废的玩意。

    那些坏掉的手臂也会交给道场培养的机械师。能修就修一下，不能修就回收零件。

    只不过……向山能用这么低的出力就轻易造成这么大的破坏，还是出乎松岛宏的预料。

    老拳师换好手臂之后，活动了两下，然后问道：“这这么在乎输赢吗？破械术啊……这课是在训练对劲的运用。”

    向山理直气壮：“我刚才也是纯用劲做到的吧？”

    “你还用了机械工程学的知识。”TX-0也是一阵错愕：“难道万战唯一败的真相……”

    “不不不。”向山挥挥手：“怎么会呢。模拟战或者对练，我输过无数次了。别的不说，我原本只是个科学家，没有武术家或者特种兵那样的力量。不摸爬滚打，怎么创造武术呢。我就只是单纯的想起来还有这一手而已。”

    “再者，请不要老是强调‘唯一败’‘唯一败’什么的。这让我感觉好像在挨骂一样。”

    “想起来……”

    向山继续说道：“而且松岛啊，不是我说你，残奥会上就没有人用这手段吗？啊？”

    “还真没有。”松岛宏如此说道。

    毕竟，武馆武者，尤其是竞赛武者，往往有专业的维修团队，不需要自己修理自己的义体。这一点和侠客就有区别。他们不怎么需要工程学知识。

    而没有工程学知识，自然就没法使用破械术。


------------

第四十六章 老朋友的故事

    破械术，二百年前也有谐音梗爱好者戏称为“破邪斩”的。

    这是一种需要巨量的工程学知识与维修经验才能施展的苛刻武学。

    它苛刻道一个武者必须依靠听觉与听劲就察觉机械运转、继而反推机械结构的地步。

    虽然说确实有非常了解发动机的人，可以听声音就判断汽车发动机的运行状态。

    但那可是汽车。

    想要在枪林弹雨之中靠听觉断定敌人义体运转状况，实数天方夜谭。

    但是，在漫长的数月之中，人类的经验与知识不断积累。

    最终，有少数人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

    通过定点的寸劲击打，就可以让精密仪器失灵。

    并且，由于它的原理是“利用不同质量零件具有不同的惯性大小，通过瞬间加速让零件错位，人为制造错位或接触不良”，所以理论上，这种手段是可以绕过外装甲的。

    但其实问题也在这里。

    武者给予敌人的“瞬间加速度”，一定要大于这义体承受的上限。

    就好像一台机械设备从半空中摔落下来。

    在低处可能没事。

    但若是从高处摔下，外壳可能毫发无损，里面的部件就先失灵了。

    这是因为这个机械设备经历了从“高速下坠”到“静止”的瞬间变速。

    但要做到这一点又属实不易。

    有可能对方义体设计的承受上限就要大于外装甲的承受能力。

    而且减震器也可以很好的应对这种攻击。

    所以这一手通常也是针对“手脚”之类单独的部件。

    尤其是关节部分。

    也有人将之戏称为“赛博分筋错骨手”。

    这是一种性价比低到令人发指的武功。

    一般人是不会考虑它的。

    除非是外功的招式博弈、天人合一方向真的已经升无可升，才会在这种地方考虑。

    当然，老江湖们大多还是会一点点入门级别的破械术的。

    但也就是那种“老江湖遭遇小混混，随手一招拍断人手腕”的情景才适用。

    在高手面前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而在残奥会这种追求极限的竞技舞台上，这种鸡肋技术自然是“食之无味”。

    实际上，任何擂情景的武术，一旦在“规则”之追求极限，那么它内含的策略组，在“死斗”的情景之下显得奇怪。

    就比如“击剑”。

    奥运会的击剑运动员，剑术确实是很高的。但是他们的剑术在放在实战的武术之中，就是“疯子的打法”。

    他们放弃了正常人都会有的步伐、闪避，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中线的拼抢”上了，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或者说，每一招都是奔着“以伤换命”去的。

    只不过因为运动规则，所以运动员并不会真正的受伤。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很轻松。运动员真的可以面对直奔面门的剑光而无动于衷，有必要的话，他们连闪避的本能都能完全克服了。

    如果让一个奥运会的击剑冠军和一个街头剑术的剑豪去打同样的车轮战，那么奥运冠军可能每一轮都可以赢得漂亮，但失误一次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街头剑手可能每一轮都会受点小伤，对峙半天，但每一轮都是有惊无险。

    ——当然，前提是这位击剑冠军可以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并且严格按照自己训练的剑术来。

    擂台武者转街头武者，就如同表演武者转擂台武者一样，都要受到一定的训练。

    但就如同表演武者同样具有强大的身体素质，甚至比一些实战武者还要好一样，擂台武者的技术意识，也比街头武者更强。这绝不是说他们不能打。

    最多就是“能打”的方式不同而已。

    所以，在追求规则下极致的残奥会擂台上，确实很少有人会将“破械”这种技能练起来。

    TX-0若有所思：“说起来也确实是这样哦。残奥会是有年龄限制的吧？我记得是六十来着？绝大多数‘普通的天才’在四十岁之前就会触及自身的巅峰了吧。少数‘不凡的天才’在这个岁数也会遭遇瓶颈。”

    但那远不是外功技术的极致。

    就如祝心雨曾将“内功的至境”描述成“看不到彼岸的汪洋”一样。

    外功的极致，如同喜马拉雅一般。普通人仅仅是看到就会绝望。而登山者就算只登上上段，也能一览众山小。“顶峰”也是一个较大的范围。

    哪怕真的“登顶”了，山也能以微弱的速度长高。

    当然，当然，珠穆朗玛峰必然是有其极限的。一个星球上的山最高能有多高，还是看重力与岩石的质地。

    如若有一个永恒的存在观察群山，那么它会觉得岩石在流动。岩石本就是一种流体，只是流动得很缓慢。

    外功也必然是有极限的。

    松岛宏道：“你们当年又为什么会想要创造这样一门鸡肋的手段？”

    向山摇了摇头：“这可不是‘创造’的。没人会想要刻意设计这样一种技巧。只不过某人战斗着战斗着就自然而然就掌握了类似的技巧，然后将之提炼出来，成为一门新的武学。”

    “我有一个老朋友，是一个工程师。最好的那种。当然，我也是，不过我们的方向不一样。他比较擅长机械，尤其是极端条件下的传动部件，我比较擅长计算机硬件。”

    “最开始起事的时候，他就跟我们在一起了。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缺，义体虽然是顶尖的，但是所有的渠道都被管控了，想要搞到新的，真的很不容易。什么东西都得修修补补。”

    “所以他代替大家承受了来自后勤的压力。”

    “而且由于那个时候人手不足，所以就算是后勤人员，也得加入到‘刺杀’的行列。我们就是这样祈祷着可以早一日灭除所有的……贼人。”

    向山如此说道。

    “越是修理，就对义体越是了解。他能够仅凭声音就判断义体内部机械的运转状况，仅凭听劲就做出诊断。”

    “再然后，他还要上去应付那些暴君的‘保镖’们。”

    “渐渐地，就掌握了这个。”


------------

第四十七章 记一次刺杀

    2071年，某月。

    一座拉丁美洲的小城里，一台全自动快递车辆正在城市中移动。

    这是一种完全自动化的快件投递设备。在二十一世纪的七十年代，全球物流系统已经不怎么需要人类了。

    得益于人类义体化进程的人展开，人类社会的科研资源往控制论、系统论方向出现了巨大的倾斜。意识经由神经控制义体的研究成果，启发了智能系统通信与控制的研究。总之，伴随着人类义体化的进程，自动化时代加速到来。

    而到了六十年代，向山便开始谋划建立全球物流系统。

    这也算是向山的一个梦想。向山童年的时候，正好是共和国快递业务野蛮生长的阶段。那个时期，共和国的快递业务相当发达，快递配送极快，并且价格低廉，甚至会出现“外卖价格远低于进店”的状态。

    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因为“买一个东西”和“买一个东西，然后再由人专门送到家里”，明显是后者所享受到的服务更多。后者应该会产生一部分的额外费用。

    但事实却是完全相反的。由于商品的出售者可以省下店铺租金等一系列经营费用，所以可以让利的部分比较多。

    与此同时，购物平台的价格竞争，也使得那些商家不得不以各种姿态参与到这种价格战中来。

    但人类必然是更喜欢物美价廉的东西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而在这个过程中，“低廉的快递服务”，也在快递员的血汗上建立起来了。

    向山并不喜欢这个过程。但是相对的，他的常识与生活习惯又告诉他，现代的生活包括了一个高效且低廉的物流系统。

    于是，向山自己投钱创造了一个全球物流企业——法理上与超人类公司完全无关的那种。

    彼时的他已经是一个所有国家都必须给面子的大人物了。过去全球物流系统必然遇到的种种阻力，在向山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这个系统完全由机器人构成，同时有聘用了相当多的人员做维护工作。这个物流系统提供相当多的岗位，工作内容包括故障检查、修理以及故障机器人回收。

    基本上属于工作压力很小的行业。也是二十一世纪七十年代很多人的“理想职业”。

    与此同时，由于计算机系统的统一调配，以及阿纳托利在寻路算法上做出的杰出理论贡献，这个系统永远可以以近似最优解的方式调配整个城市的物流资源，将物品送到指定客户手中，所以整个项目成本压缩得相当低。

    这个物流系统主要包括了分部在全球机场、火车站、港口与公路的货物集散中心、完全自动驾驶的车辆，以及分部在每一个社区的自动卸货、装载系统。并且这个系统也考虑了全球半数社区无法维护自动卸货机器人的现状，所以这一部分社区也会聘请专人来管理车辆自动卸下的快件。

    这是人类已经完全基准人化、义体化进程也如火如荼的时代。

    向山认为，这种生产方式，才是人类的未来。

    对此，祝心雨的评价是“也就那样吧”。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感谢‘向山’。”祝心雨如此想道：“如果不把这个系统设置成完全智能化运作，那还真有点吃力。”

    说着，她意识延伸过来，操控了内部的卸货用工作臂，破坏了一个箱子。

    一个快要蜷缩成立方体的义体人就此被激活了。

    祝心雨用车内摄像头的呼吸灯闪烁着，与他对话；【大卫，怎么样？】

    【就好像在罐头里面呆了三周，幽闭恐惧症都要出来了。】

    他如此说着，就去动手破坏其他两个箱子。

    期间，他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

    “高级玩具……亏你想得出来……”他嘟囔了一句。

    【没毛病。毕竟这么大的三个机械装置不好过关。】虽然大卫这句话没有对祝心雨说，但是祝心雨还是从他的动作里猜到了大卫的想法。

    毕竟也是三四十年的老朋友了。

    约格莫夫与向山也先后醒来。

    向山醒来之后，抖动了一下身体，全身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个时代，只保留大脑的完全义体化改造非常罕见。他幽幽叹息：“早上好……话说这是个什么城来着？”

    “最近的城市是圣米格尔德阿连德，但我们现在在郊区了，而且现在也是正午，不是早上。”大卫指正。

    向山道：“睡醒了说一句‘早上好’我觉得很正常。”

    大卫叹息一声：“约格，你怎么样？”

    “我把44年奥运会剑术视频过了一遍，获益匪浅。”最后一个完全义体化的改造人如此说道。

    “你怎么还在看那玩意啊。”大卫叹了口气。

    “武功低微的时候，我也觉得那些自然人的武力值很低。他们的对抗性项目视频也不是死斗用的，与我们的武功遵循的逻辑也不相同，看了容易练歪。”向山很认真的说道：“但是自己武功上去之后，反而觉得看看也可以。如果忽略掉那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量与速度，忽略掉具体的动作，将最核心的对抗逻辑抽象出来，那未必不能吸收进我们的武学系统当中。”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确实。他们在体能严重受限的情况下，在有限的规则之内将单一的攻防策略提升到了相当的高度。任何拥有理论高度的东西，都有研究的价值。”

    至于为什么是44年的奥运会……是因为从五十年代开始，“天下第一武道会”与残奥会的热度就远远超过奥运会了。很多老运动员都抛弃掉了伤痕累累的肢体，转行去打残奥会或天下第一武道会的无限制项目。残奥会无论是参与者技术可是可观赏性都要更高。

    向山和约格莫夫当然也会研究同时代的改造人运动员。但他们自己就是水平最高的义体人武者了。想要获得提升的灵感，往前人身上寻找说不定更方便。

    “行，行，两位大侠，转过去，义体检查了。”


------------

第四十八章 宇宙加武术题材的英雄故事

    “我应该在伽利略，不应该在车里啊……”在给约格莫夫检查义腿运行状况的时候，大卫忍不住嘟囔。

    “你已经世界第三次说这句话了。”约格莫夫忍不住指正。

    “是啊。”大卫叹息，“那是我的太空城……起码是我设计的。我应该在伽利略，不应该在车里。”

    “第四次了。”

    向山道：“你就让他叨叨呗。反正也烦不死人。话说回来啊，你还在关注那新闻啊。一路上不是没网吗？”

    “从飞机上落地的时候肯定是有网的。”大卫说道：“就在机场的货物集散中心那一段，下载了新闻视频……”

    “啊，算了，别看了，越看越伤心。”向山如此说道。

    向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大卫在乎什么。

    大卫从小的梦想就是“探索星空”。作为古典科幻的爱好者，他渴望摆脱人类的摇篮，去踏足星空之上的一颗颗星辰。

    三十年代开始，人类就开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星空。

    大约是因为“奧贡”抵达了的关系吧。

    另外，“奧贡”也告诉了人类一个事实。即使技术水平相对较低，也是可以向星海扬帆远航的。至少“奧贡”的制造者们，就是以一个比人类高不了多少的技术水平之下，发射了“奧贡”。

    这也使得人类受到了相当的鼓舞。虽然他们依旧没能明白“奧贡”的建造者到底是处于什么逻辑建造了这个太空奇迹，但是他们却意识到，“二十世纪的科幻认为二十一世纪人类可以移民火星”并非是无稽之谈。

    至少“奧贡”的建造者很有可能真的可以做到。

    “奧贡”从头到尾都只展现了“比人类稍微高一点的技术水平”。

    而到了四十年代末，超人类公司已经在全世界掀起一波技术革命与产业升级的时候，当参与项目的科学家们个人财务状况开始改善的时候，大卫就开始谋划这些事情。他通过各种方式各种渠道，将“人类义体化”与“地外空间开发”绑定在一起。而他个人所能支配的财力，也被投入到在全世界购买各种航天资源的方面。

    在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航天企业的股权。再然后，就是冷战时期前红盟那散落在各个小盟国的航天基地、航天研究中心，甚至是俄联邦所掌握的航天资源。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或许是由于控制论、系统论升级带来的计算工具提升，或许是因为生物学质变让少数科学家率先掌握了提高智商的诀窍。

    总之，“可控核聚变”也真的被完成了。

    月球上的氦三成为了非常有价值的东西。人类很快就在月球上建立永久居留地，并以重力更低的月球为跳板，开启了更远程的星际探索。

    ——当然，也是仗着基准人那更强大的生存能力。

    而在六十年代后期，大卫就开始投身“卫星城市”的设计与建造之中。他亲自带领科研团队，集合全世界所有航天机构的力量，收集现在在运行的所有大型空间站数据，打造切实的“太空居留地”计划。

    而大卫心心念念的“伽利略”，则是“伽利略太空城”雏形。

    这个雏形是大卫亲手设计，并预备在木星的伽利略卫星群之间动工。这个卫星城具有极大的可拓展性，设计之初就考虑了“扩建”的事情。超人企业的科研团队也通过遗传技术，打造了少量适应低重力环境的植物，以维持超小型的观赏生态圈。

    按照大卫的想法，他应该在伽利略的。

    他前几年就开始谋划，并逐渐将自己的义体全都替换成了能够在宇宙空间内行动自如的那种。

    “伽利略”建设的初期，他会在场，现场解决一切工程问题。

    但是……

    众所周知，三年前极端恐怖组织“武侠”的袭击中，超人企业令人尊重的创始者“大卫·克莱恩”已经死了。

    大卫自然去不了伽利略。

    “要你们管。”大卫很是伤心。

    “而且那太空城也不是你的。从法理上来说，它归联合国项目事务署管辖，并受安理会下地外空间安全与关系协调委员会监督。”约格莫夫冷静的补充道。

    “那就是我的城！”大卫恼火的晃了晃约格莫夫的胳膊：“喂，半功率的运转起来。”

    向山则百无聊赖的说道：“话说这样一想大卫你还是很有主角感的嘛。为了开发太空，让自己成为完全义体化的改造人，然后在计划开展的前夕，整个世界都被一个神秘的邪恶组织攻击。你原本的希望被夺走，然后用武术的力量驾驭这位太空开发准备的强大义体……一听就很有英雄范。”

    “别吵。”大卫仔细倾听约格莫夫手臂，然后在上臂处比划了两下，接着道：“别用力。”然后自己用力往约格莫夫上臂中段以抽。

    “好了，完美。”大卫点了点头。

    约格莫夫活动一下手臂：“你真的没有坑我吗？”

    “这一手臂，原型是我设计的，然后现在这一款是我亲手修改的。我是最了解这个玩意的人了。”大卫如此说道，“话说，刚才有说道什么来着？安理会？也不知道现在在安理会开会的人里面，有几个是真人。”

    向山晃晃手：“我刚才说的英雄故事话题，你们就没有听是吧。”

    约格莫夫道：“希望这一次刺杀的目标，是一个‘真人’……”

    “不断是不是真人，他肯定与‘邪恶组织’有联系。起码也是一个重要傀儡。”大卫道：“但是……啊。我最担心的事情可不是这个啊。随着伽利略等大型太空城的建造，那个‘暴君’会不会直接离开地球了啊？我一直在担心这个。”

    “但愿吧。”约格莫夫叹息。

    “那我们就设计能够在无重力环境下行动自如的武术啊！”向山依旧乐观的鼓舞伙伴，道：“不管那家伙到了哪里，我们一定可以杀了他，夺回我们的世界的！”

    【好了兄弟们，闲聊结束】祝心雨说道：【准备好干活了。】


------------

第四十九章 窃国之实

    向山这一次刺杀的目标叫做利维亚·伊温斯基家伙。这家伙是前红盟盟国内众多制药企业的幕后持有者，原本只剩下“资产”的人。但是他居然抓住了约格莫夫在三四十年代掀起的技术革新，大胆跟进，吃到一波红利，手底下不少工厂起死回生。

    伊温斯基本人持有合众国国籍，但是几乎不在合众国生活。此人行踪不定。但按照祝心雨挖出来的情报，他最近在这个拉美小城的郊区庄园修养。

    这位制药寡头五十年代左右也成为了超人企业旗下的众多原材料供应商之一。

    那个无声无息之间发生的“窃国之实”，或许就有他的影子。

    不管是加入窃国者的组织，还是悄无声息的被其他人替换，这家伙都脱不了干系。

    甚至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家伙就是“窃国者”本人。

    而向山他们此次的任务，就是杀死这个家伙。

    哪怕那家伙的义体之下没有生物脑，这刺杀也是有意义的。

    不知从何时起，各国资本家、企业管理人员、政府行政人员乃至政要，被逐渐替换了。

    四十年代末开始，人类义体化就成为了无可悖逆的大流。向山代表超人企业，亲自向全世界的人民宣布了超人类企业制定的时间表。

    而这个过程当中，自然有人希望“维持过去的样子”。

    即“至少表面上维持自然人的形态”。

    这有助于保证早期改造人的心理健康。

    有很多企业专门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但似乎很少有人注意到，“完全维持过去样子的技术”，其实可以用作“完全伪造一个人的技术”。

    向山事后猜测，最先被侵蚀的，应该是负责给高层做身份验证的工作人员。

    并非没有做身份验证的机构。人们可以只凭脑脊液证明自己的身份。义体的操作系统本身也是有严格的身份绑定认证机制的。伪装应该没那么简单才对。

    但是，这种事情却无声无息的发生了。

    所以第一个沦陷的，应该是负责相关验证的机构。

    这些工作人员本身地位并不高，没有受到那么严密的保护。但是他们却是一切防范措施的眼睛。

    在此之前，人类尚且没有那么迫切的“证明我是我”的需求，而且一个人被替换，其行为必然有明显的漏洞。

    但这一切还是无声无息的发生了。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另外，向山还可以肯定。那个“暴君”必然是从超人企业内部开始的。甚至他可能就是超人企业的一名管理人员。

    眼睛瞎了的话，再精明的猎人也难获取猎物

    回过神来的时候，窃国之人已经攥住了无上的权柄。

    这个时候的向山，却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影子统治者。它统治的唯一基础就是“技术”。没有任何民众知道它，没有任何民众支持它。所有人都活在“世界依旧像往常一样前进”的幻象之中。人类对社会的“共同想象”没有任何变化。

    只要杀死窃取了这无上大权的人，将大权奉还给人类，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但是，这很难。

    没人能判断一个人形物体是真人还是假人。如果窃国者需要一个人是死人，那么它只需要给出一堆零件残骸，再加上一点动物的神经组织、一份基因检测报告就可以了。如果窃国者需要一个人是活人，那就算这个人被杀死了，他的假人也会站到台前。

    而现阶段，最有意义的刺杀，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一人”。

    要让一个人死的举世瞩目。

    而这次的目标利维亚·伊温斯基也是如此。

    这一辆快递车内有一个伊温斯基情人订购的奢侈品。向山的全自动全球物流系统实在是太成功了，所以所有远程订购的东西几乎都是由它来进行派送的。

    而祝心雨就在暗中修改了货物登记表这三个“快件”起初是“工业机器”，因为流水线分拣机器出现的岔子而被送到美洲。到了这里，他们又获得了全新的路径记录，就好像真的有三个“高级玩具”的被伊温斯基的保镖订购了一样。

    啊，对，保镖。

    伴随着极端主义恐怖组织“武侠”的崛起，全球范围内“安保公司”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蹭蹭乱冒。这些安保公司大多打着“可以同‘武侠’对抗”的旗号，实际上也招揽了大量的武术家填充其中。

    但是，那些旧世代的武术家实在是太拘泥于自然人的武术了。不管是在“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刺激下选择成为义体人的古老技艺传承者，还是残奥会、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运动员，又或者那些兵王，他们最多只具备“格斗技艺”或“高层次的战术思想”或“前沿军事科技”中的一个。

    但第一批侠客都是最聪明的人。他们是科学家、工程师或者黑客。

    当“肌肉量”不再需要自己锻炼、当“预设程序”可以取代神经反射的时候，这些最聪明的人才会成为世界上最强的武者。

    赛博武学，可以说是用“智慧属性”取代了“力量体质属性”在武术中的作用。

    不过，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

    向山他们这些早期侠客是可以一对一瞬杀安保人员的。

    但热武器仍旧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在半路上，车停了下来。

    向山三人立刻下车。这是一条林间小道。但得益于那些为了全球物流系统而修建起来的道路。他们很轻松就连上了网络。

    三人挂上伪装网，悄无声息的进入树林之中。

    【好了兄弟们，这下可以直接对话了。】祝心雨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三人的脑海之中，【我们再过一遍计划好了。】

    【不就是和往常一样嘛。】大卫道，【山去刺杀目标，在接到信号之后我正面用热武器轰，吸引注意力，保证不死，然后约格随便找个地方绕后冲进去开无双。】

    【看来流程都很熟了。记得超级计算机的模拟结果。】

    约格莫夫道：【等一等，我把我在路上的武学领悟上传一下，你们也分享一下。】


------------

第五十章 休息

    “原来早期侠客是这样做事的么？”听了向山的故事，松岛宏点了点头。

    “哦，那么这一次刺杀结果怎么样了？”TX-0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向山挠了挠头：“正好借着刚才的话题想起这一段了。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行动，就是一次日常刺杀。它不是险象环生的前几次，也不是没集齐队友的孤军奋战时期，更不是刺杀主要目标。所以结果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多半是成功了吧，但是我不记得最后那个目标是真人还是假人了。”

    “啊……那太可惜了。”TX-0道。

    “阿零，你不能告诉我心雨现在的状况，那大卫呢？大卫你总能说了吧？”

    “我对这些事情的消息，仅限于‘公开网络上可以获取的内容’。我不会随便将侠客情报下载到这个人格覆面当中的。尤其是那些旧世代的老侠客。您也知道，他们活到现在，本领一定不一般，身份更加不一般。”

    向山点头：“那倒也是哈。”

    “如果大卫前辈真的还在的话……还在……”阿零思索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

    “算了，也放松够了。”向山站了起来，道：“松岛你也适应了新手吧。那再来。”

    接下来的数日里，向山都在刻苦训练。

    在第三天的时候，松岛宏就对向山武学的整体有了一个大概的评价。

    松岛宏认为，向山的身手确实比三年之前退步了一点。

    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与向山这三年间取得的内功进步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三年之前，向山内功远不如TX-0，只能依靠屠龙三招勉强自保。

    现在向山的内功甚至超过了二百年前自己的全盛期。

    相比之下，这一点点外功的损失微不足道。

    但是向山却依旧要求对自己的外功进行进一步的打磨。

    “我从来都只恨自己武功不够高。”向山如此说道。

    他在这里大概练了七天，然后对松岛宏说，自己需要离开一下，去转换心情。

    长时间专注于某一项活动之后，对该项活动感觉枯燥乏味、热情消退。这并非是一种懒惰，也不是可以依靠训练克服的东西。

    因为这就是人类的本性。

    人类是天生的狩猎采集者。狩猎采集意味着要直接从自然中开采资源，而非有意识的改造世界。这是一种低稳定性的生活。如果一个狩猎采集者每天都走同样的路线去收集资源，那么要不了多久这条线路上就不会有资源可以开采了。

    人类本性会要求他避免这种行为。

    人类大脑预设的心理，反而无法适应这种“稳定工作，然后按周期获取酬劳”的生活。

    进行创造性工作的人群，比进行重复性工作的人群更容易保持工作热情。日结也比月薪更加符合人类先天的本性。

    所以，就算是向山这种专注力很强的人，也会受到这一定律的摆布。

    而向山一向是推崇“效率”的。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换换脑子”。

    离开武馆之后，向山又回到了松岛宏的地下室，换上了自己来时那个带有反应堆的义体。他很自然的走出了武馆区，来到了另一条街。

    这一条街道三年之前曾是某个帮派的驻地，有一台服务器。三年前的动乱并没有波及到这里。毕竟火并是发生在那些黑帮的高级人员当中的。管理这个服务器的，除了一名指令境内功修习者之外，也就是一些外围人员了。

    但是这些人员随后就被庇护者打击黑帮的活动一波带走了。

    之后，这个服务器就成为了无主之物。

    有些反应快的人立刻就想到抢夺这玩意上面的零件。很快就发生了一轮争抢。

    但总是有一些胆大的人。

    很快，就有一些武馆弟子宣布对占有这个服务器。

    这个时候，这服务器刚刚被拆了一小点。那些平民缺乏有效的手段，只能拆一点天线、外围面板之类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深入。那些武馆弟子修好了这些东西，并答应用每天固定时间段提供免费服务的条件，来让周围的人群放弃争抢。

    这些武馆弟子后来又引入了管理AI。

    嗯，顺带一提，这是现在为数不多可以被庇护者接受的、提高组织度的办法。

    即“一群人自愿服从一个开源AI的管理”。

    AI不是虚无飘渺的共同想象，而是由实实在在的代码所构建。AI 也不像神灵、公司之类的东西那样，是一种会将人贬为“手段”的实体。AI没有自己的倾向与目的，也可以具有“纯粹为人类服务”的目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庇护者自己也会使用AI辅助管理或者生产。

    AI最大的缺陷在于它难以抵御内家高手的改写或迷惑，至少在这个时代不会成为主流的战斗力。但民用角度还是有意义的。

    向山在附近找了个角落，然后掏出一顶好似斗笠一般的太阳能电池板，就这样戴在头上。

    作为拥有裂变炉的男人，向山不大需要这种东西。

    但是在这个城市里讨生活，多少得做一点伪装。

    这个时代太阳能电池板的效率已经逼近极限了。如果仅仅只需要满足大脑维持生命活动的消耗，那么若干平方分米的电池板大抵就足够了。【当然这是在地球上的数据。火星、小行星带就需要更大的】

    另外，这地方网络信号不错。

    向山就将自己的精神沉浸在网络之中。他是见过旧世代的互联网的，所以对这个时代以城市为单位的“本地网络”多少有些不屑一顾。另外，由于潜意识里不信任网络，所以本能的拒绝在没有祝心雨的时候全身心投入网络中，所以三年前向山并没有好好浏览过这个时代的网络。

    但是，向山消化、吸收了第八武神的成就，内功突飞猛进，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在网络之中驰骋了。

    “首先，得想个办法坑那些领主老爷一下……”向山如此想到。

    就在这时，巴比特也走了过来。他看到了向山，道：“诺内姆大……先生，你果然按时来了！”


------------

第五十一章 其他的侠客

    巴比特是与向山分头进城的。他们两个分开活动，然后约好过几天见面。

    巴比特也掏出一个斗笠状的太阳能电池板顶在头上。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工具。拥有大块公共太阳能电池板以及铜糖作物的荒野聚居地里见得少一些，但是那些居无定所的城市平民，或者需要在荒野游荡的人，都会准备这个玩意。将太阳能电池板顶在头上，不影响移动，也不影响手臂工作，却可以很好的补充能源。

    只不过这样子的话，两个人就不能坐太近了。

    向山打了个招呼：“老巴啊。这几天怎么样？”

    “嗯，挺好的。”巴比特点了点头：“我找了一家武馆，花了点小钱，搞了个突击培训班。”

    突击培训班，或者短期培训，也是武馆提供的一种服务。

    也就是由一个段位比较高的教头，对一名武者进行短时间、一对一的个性化指导，指点他武功当中存在的问题，查漏补缺。

    这种服务一般是面向那些已经有一定基础或者实战经验、且没什么时间来上固定课程的人。

    买这种课的基本上都是荒野中的流浪者。

    有可能是侠客或者广播客，也有可能是稍稍可以控制自己行为的绿林。

    当然，庇护者是不需要这种服务的。他们有自己的教育系统。

    向山点了点头：“看起来还很顺利？”

    “嗯，我去一家武馆上了三天课。”巴比特说道：“我觉得很有进步了！”

    这服务价格不菲，一般也不是随便就能上的。但巴比特好歹也是一个比较成功的广播客，也是有一些粉丝的，能收到一些支持。

    “好事。”向山点了点头。

    “诺内姆先生你呢？”

    “我也找了个武馆，在上课。”向山如此说道。

    “……啊？”

    “这个打算，我在路上就跟你说了吧。”向山耸耸肩。

    “这……”巴比特有些发愣：“说了是说了……但是……我是真的想不到，您这样的高手还需要在武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向山道：“武馆武者也是某一项技艺登峰造极的人，自然有可取之处的。”

    当初他和约格莫夫等人创造赛博武学系统的时候，也参考过那些擂台赛的记录。

    而且他最主要的还是和TX-0搭上了线。

    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顺着这条线找到祝心雨。

    这是最重要的。

    巴比特点了点头，道：“但是，这和我想象中的任侠……差别有点大啊……”

    “演义没这故事？”

    “没有……”巴比特如此说道。

    “然后，你这几天还干了什么吗？”

    向山问道。

    巴比特道：“嗯……我有按照诺内姆先生你讲的那个故事，尝试进行自己的‘虚构’。只不过目前还很……很拙劣。”

    “比不过过去的名家才是常态吧。他们是体验过完整的文化的。”向山道，“并且他们从幼时就开始做‘讲故事’的准备，他们知道什么是‘虚构’什么是‘故事’，对此有完整的概念。但你也是一周前才知道这个的。一开始不顺利也是正常的。”

    巴比特很是感动：“谢谢宁的鼓励。总有一天，我会写出让我自傲的故事的。”

    向山点头：“然后呢？你在武馆呆了三天，剩下的四天，应该不是光宅在自己的车子里构思故事吧？”

    巴比特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也记得‘金蔷薇’那个故事里说的‘收集黄金的粉末’。除了一次播音之外，我都在城市之中行走，观察这个‘世界’。”

    “哦。”向山点了点头。

    其实这也是他点拨者巴比特的目的之一。

    他需要更多的途径来了解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人根据这个时代的现实写的虚构作品”，也可以作为一个途径。

    向山问道：“那你觉得松鹰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

    “嗯……”巴比特沉吟片刻：“就是一个……很一般的城市吧。”

    “很一般吗？”

    “这个时代的城市都没什么特色的样子。你所说的‘地域文化’、‘地缘观念’都被彻底抹去了。”巴比特道：“城市和城市之间的差别，就好像一个垃圾场和另一个垃圾场的区别。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这个地方的地下世界倒是很沉寂，没见到黑帮的踪迹。”

    广播客在底层行走，自然免不了和那些人打交道。

    广播客是对黑帮很敏感的群体——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对城市黑帮最敏感的群体。

    毕竟，对庇护者来说，黑帮就是一群踩在戴森原则边缘的、很弱的暴乱群体。而对于侠客来说，黑帮就是一群很弱的恶人，邪恶程度与危害性都很低的那种——甚至打他们都搞不到多少好零件。【某种意义上，三年前那些少侠们差点在松鹰城翻车，可能与这种心态不无关系。】

    向山耸了耸肩：“德拉科鲁兹城的黑帮更干净吧。”

    当初第八武神做的那些事情，其实也不是全无影响。

    至少在后面的六七十年里，那个城市都没有出现“黑帮”一样的东西。

    大概“文化”或者“共同想象”这种东西，依旧稀薄的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就算庇护者再怎么否定，它还是有那么一点在的，不可能完全消灭。

    第八武神创造的底层生态虽然毁灭了，但是他也确实扭曲了“黑帮”在那个区域的存在形式。

    现在德拉科鲁兹城的民间自发组织，很少有转化为黑帮甚至绿林的征兆。

    “也是。而且这边的领主老爷好像格外的……啧……这话在城里不好说出口。”巴比特道。

    向山点了点头：“内功不好的话，确实不应该随便说脏话。”

    “啊，对了，诺内姆先生。”巴比特突然换了个话题，如同炫耀一般，喜滋滋的说道：“我前天广播之后呢，就有支持者找过来离开。也是个侠客。”

    “哦？居然还有侠客活动？本地的吗？”

    三年前的时候，在阿米尔卡雷·赵的支持下，以黛博拉·赵女士为领导的庇护者机构，对附近的江湖势力进行了一轮打击。

    这附近的侠义力量都受到了摧残。

    现在这里能有侠客，实在是一件幸事。


------------

第五十二章 江湖纠纷

    “其他侠客的消息？说说？”

    向山表露出感兴趣的样子。

    “也不能算是本地的吧。”巴比特说道：“那是两伙来自北方的侠客，好像是出身两个不同门派的侠客。”

    “门派啊……”向山不禁想到。

    这个概念在“武祖”的时代还没有出现。

    虽然武祖向山创造了武功，但是却没有创造任何门派。倒不如说，他是所有门派共尊的祖师爷。

    他所谓的“几百种拳术”，实际上是在预设的不同情境之下达成不同目标的战术流程、思想。这些“拳术”在旧世代那庞大的计算资源之下，通过计算机深度学习的对抗而诞生、升华，并在数十年的实践之中不断进化。

    而现代的门派，其实也很少有教授完全原创的拳术的。

    因为“侠义”创造之初，就强调了“互联网的共享精神”。侠客永远是资源、人力上弱势的一方，所以他们必须依靠信息的完全共享，尽可能提升自己唯一一点的优势。如果不这样的话，侠客就很有可能会被毁灭。

    向山是反对“门户之见”的。

    甚至在刚刚苏醒、听说“门派”这玩意的时候，还惊讶了好一阵子。

    不过，这两百年间，有不少新的拳种诞生，但门派也很少有“保留的独有拳术”，最多也就一两招而已。

    和城市里的道场差不多，门派教授的并不是具体的独有拳术，而是提供系统的教育。

    门派会指点弟子，如何从公开的武学资源之中，选取符合自己心意的拳种，组合出符合自己性格的策略组。门派会教授弟子如何修炼内功、如何甄别敌人、如何隐藏自己、如何撤退逃跑。

    当然，最重要的是，门派会教授弟子，什么是“侠义”。

    武祖向山的时代，没有“门派”这个概念。第二、第三武神的败北让侠客们意识到，社会环境已经变了，过去的法子没那么灵了。

    而“门派”也是第四武神提出过的一个“社会团体”的形式。侠义战争时期，所有侠客都汇聚在一杆大旗之下，侠客与侠客是天然的盟友。而“夺回现代社会”这个共有的目标也让他们天然立场相近。

    再者，受限于技术条件，大部分人都无法成为对“暴君”的战斗力。那个时代能够挺身而出的侠客数量并不多。向山完全可以将他们团结起来。而且彼时战场主要还在地球，信息网络完全可以承担沟通的任务。

    但是经过升华战争之后，侠客的数量已经多起来了，也分部在了整个太阳系。而面对这个已经崩坏的社会，侠客们依旧需要坚持游击战。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要有自己的基层组织。

    另外，侠客之中对“未来”的构想、希望也存在一定的分歧。这个时候，以“团体”的形式，将分歧摆在明面上，才有助于寻找共识，解决分歧。

    强行拧在一起的阵营，要么全都朝着最极端的方向滑落，要么披着一张完整的皮分崩离析。

    在第四武神到第六武神的时代，“门派”的生态正式在江湖之中扎根。

    而第七武神的时代，也是门派发挥了基层组织的作用，汇聚了整个太阳系的侠义力量。

    第八武神的记忆告诉他，这个生态的存在，是有其自身的意义的。

    向山点了点头：“两个门派，哪两个？有红石门吗？”

    “哦哦！诺内姆先生居然有如此丰富的人际关系……我是说居然有如此丰富的知识面吗？”巴比特道：“居然还认识红石门吗？那瞬间爆炸单杀王前辈也是响当当的传奇人物……”

    “哦，确实见过。”向山摆了摆手。

    “嗯，不过这一次出现的两个门派，不是红石门的。”他摇了摇头：“一个是北方乱刀片门和闪速门的。”

    “闪速门的……”向山沉吟片刻：“哦，好像也见过。”

    三年之前，他在松鹰城救过几个少年侠客。里面就有两个闪速门的弟子。他记得，这个门派的武术是以内功为主的……

    “嗯。我的那个听众，就是一个乱刀片门的弟子。”巴比特说道，“乱刀片门和闪速门有一点江湖纠纷，好像是打算按照江湖规矩解决，说想要做过一场，问我能不能到现场去直播一下。”

    向山懵了：“等会？”

    “嗯？有什么问题吗？”

    “发生了争端？”

    “嗯。”

    “按照江湖规矩做过一场？”

    “是啊。”

    向山捂住头，就连头上的太阳能电池板斗笠都歪了：“为了避免我误解，我问一下，现在的江湖规矩……是怎么处理这类事的？”

    “这类事？”巴比特想了想：“按照他们之前说的内容，这闪速门和乱刀片门合伙在西北方向的另一座城市里劫了一艘官府的运输飞行器，打下了一些精锐用的资源。只不过在分配问题上，他们产生了争端。”

    向山战战兢兢的问道：“所以，江湖人的‘做过一场’，会出人命吗？”

    “啊，不可能的。”巴比特道，“按照我听说的内容，这种江湖切磋严格限制了义体的出力上限，禁止了各种高爆炸药、强力热武器，完全用AR来模拟。如果真的出了人命，那么主要责任人也需要偿命。”

    向山这才稍稍放心一点。但想到巴比特的“演义故事”，不由得又担忧了起来。

    巴比特说到底还是一个主要在搞宣传的广播客，不是真正的侠客。

    他对江湖的认知，说不定就存在什么偏差。

    向山道：“话说，对战利品分配有问题，应该是常有的事情吧。怎么能为这点事伤了和气呢？”

    “可能……”巴比特思量道：“整个江湖都比较缺资源的，尤其是那种需要较高技术水平才能制造的特殊资源。侠客接触这种资源的机会不会很多，自然是要比较……谁有资格使用那珍贵的零件吧？”

    “毕竟，那些贵重的零件，只有放在武功最高的侠客身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向山微微一愣。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人对他说过的话。

    公心私心，并不总是泾渭分明的。


------------

第五十三章 向山的担忧

    巴比特与向山聊了几句之后，就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然后自己离开了。

    向山也摆脱巴比特去联系他遇到的那位乱刀片门的侠客，说自己希望旁观。

    巴比特爽快的答应了这个要求。按照他的说法，这种江湖纠纷，双方都巴不得有第三方见证。向诺内姆大小这种能和瞬间爆炸单杀王说上话的大侠客，肯定会受到他们欢迎的。

    向山稍稍有些忧心。

    巴比特离开之后，小八再次出现在向山的视野之中。

    “我必须得提醒你一下，这种江湖活动，对江湖人而言是有积极意义的。”小八道，“这是那些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手们能经历的、最接近‘实战’的博弈。除了不会出人命之外，这种江湖切磋很实战非常想。对手的情报对参与者而言并不透明——这一点就与门派内熟人喂招对练有本质区别。”

    “我熟悉对方，对方也熟悉我”的情景下进行外功招式博弈，与“我不熟悉对方，不清楚对方是否熟悉我”下进行的外功招式博弈是不同的。即使是同一个人来进行，也很有可能得到“前后两种情境下策略选择截然不同”的结果。

    而擂台战的武者就没有这个烦恼。

    除了刚出道的新人之外，所有擂台战武者都留下了很多的对战记录。

    而这些对战记录，也一定会被他的对手研究。

    擂台武者下一站预定的对手，也会研究他过去的对战记录。

    双方都是在知晓对方偏好的情况下展开战斗的。

    ——当然，这话不能说死。也有一些擂台武者并不热衷于研究对手的技术、策略、风格。但这并不能说他们具有传统武者的高贵精神。他们要么是懒惰得不想研究不想动脑，要么是傲慢到不屑于了解对手。当然，也可能是又蠢又傲慢。

    而侠客必须要把握这种博弈的差别。

    另外，这种江湖纠纷也存在利益纠葛，并非是师门切磋这种“输了也无所谓”的情境。

    这也有助于新生的侠客转变心态。

    “原生”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情境之下，“小八”说的话，实际上就是向山这个大脑从第八武神没有完全消化的遗留记忆中提取到了相关的内容，然后再以这种形式被向山的意识唤起、吸收。

    “小八”明白的事情，“原生”一样会理解。

    他们本质上都是一个人。

    小八继续说道：“这也是学术交流的一种形式。侠客们也需要这样来了解整个江湖的武术发展状况。”

    由于“武功”很大一部分都是非陈述性记忆构成，所以并不能完全依靠语言来定优劣。

    人类也发展出了专门研究武术的科学。

    但是外功的学术体系，也需要实践去验证。

    从理论高度构建的拳理，也非得打过才知道能不能运用起来。

    “就是有点感慨。”“原生”叹息，“有点担心啊。现在这个江湖真的……对你也算陌生了吧。对我就更是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不习惯’……我确实很担心，这种事情要是引发了不必要的争端怎么办？要是有隔夜仇怎么办？”

    “但是，老七的时代，全江湖没有一个门派……不，全江湖只有一个门派没有出手。”老八道：“除了祝心雨的‘图灵一脉’之外，所有存在于明面上的门派全都响应了。”下巴说道。

    其实小八是想说“所有门派”的。但第七武神的传说中，“图灵”至始至终都没有现身，也没有任何与第七武神并肩的内家高手自称“图灵”弟子。

    “小八”对这个事实很伤心。

    向山对这个事实很伤心。

    再结合第八武神与祝心雨那有限的交流……

    恐怕她是真的憎恶武神。

    但在江湖之中，“图灵一脉”属于虚无缥缈的传说，真正的隐世门派。并不属于“明面上的门派”。

    “原生”这才点了点头。

    但是他依旧觉得不大好：“故事里都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门派之间的争端一不小心就会升级，升级之后就相互激化……怎么说来着？‘仇恨的锁链’？可能老七那会还没有吧。但现在这会呢？”

    如果门派制度是在第四武神到第六武神之间成型的，那么第七武神的时代，当时的们爬起确实有可能来不及积累仇恨。

    但现在就不好说了。

    三年前，向山在听说“门派”这一制度的时候，就有过这种担心。

    而现在听说“切磋”这种江湖传统之后，更是止不住这种心思了。

    小八坐在“原生”视角的对面：“担心这个？我觉得挺没必要的。就你这逼样也好意思说自己心态年轻？这不就是不愿意面对新事物的老头心态吗？”

    “咦？你第一天知道我们三百岁了吗？”向山思量片刻，然后叹息：“我始终还是觉得，这个时候，大家应该坐下来，各自提交一份报告，主张自己对战利品的需求……”

    说起来，“侠义战争”时期，侠客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来着？

    应该是……对战利品分配有异议的侠客，分别以报告的形式，列出自己需要某个特定战利品的要求，然后再在双方都信任的第三方主持下，对战利品分配问题进行商讨，或者在自己所属的小队内部进行投票。

    “啊……说起来，我好像是想要写一个AI，然后训练它对各种申请理由进行仲裁……”

    这个时候，另一段对话浮现心头。

    ——为什么这么麻烦……我觉得我们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吧。

    ——再想想吧，兄弟。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避免成立权利核心……我们的目标，是铲除暴君，夺回他窃取的权限，然后将之还给人民选择的政府。我不希望我们成为新的政府。我需要的是过去那个成熟的玩意。

    ——有很多人觉得咱们说不定比过去的那群官僚更加合适……

    ——别开玩笑了。

    向山还记得那种愤怒。

    ——我在几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心雨的时候对她说的话。世界不是某个人的画布，不能任由人涂抹，也包括我们。世界可以复原，它现在还有“回复旧观”的希望，所以我们必须以这位第一目标！


------------

第五十四章 向山的打算

    向山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传来阵阵惊呼。

    向山四面环视。这里还是松鹰城一个街角的歇脚处。这地方靠近服务器，信号很强。一些购买了临时上网服务的人为了这更好的信号，就会凑过来。

    而就在刚才，向山无意之中泄露的一点内功，已经波及了服务器。只能说向山目前没有下意识烧人硬件的习惯，所以那服务器也只是运行报错，而没有真的过载起火。

    网络出现剧烈的波动，甚至就连周围的几个普通人的用户界面都出现了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家伙自然是慌了。

    向山站了起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记忆，就只有刚才的对话。

    他不记得这话是在什么时候说的，也不记得是和谁说的。

    向山就只记得这么一件事。

    小八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向山视野的边缘，与他并肩行走——当然，只是表面上。如果有路人和向山擦肩而过，那么他就会穿过这个只有向山看得到的幻影。

    “原生”问道：“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小八摇头：“我们共用一套神经系统，一个脑子，以及一个存储设备。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一样不会知道。”

    小八只是更适合调取第八武神遗留的记忆而已。

    “这也是缺损的记忆啊……”向山感叹。

    第八武神遗留的记忆也不是完整的。毕竟，每一个武神都是具有相当多的“武祖”记忆。这是构成他们人格的基础。而第八武神既然想要将这个人格覆面留给另一个武神，自然就会默认继承者已经和具有相当多的武祖记忆了。

    那套设备里存储的记忆，多是为了测试假性人格覆面与生物脑同步率的。即“深刻影响了向山的人格、所以向山一定会记得”的记忆。

    而现在这个向山，仅仅是具有向山的人格与自我认知。这是第八武神计划外的状况。

    向山摇头：“这还真是……”

    小八思考片刻：“这个问题，未必不能解决。我知道如何访问向山的记忆迷宫。只要你肯下定决心的话……我们可以重新下载到那些记忆。”

    “原本这也是一个备选方案。”向山道，“但听过巴比特的那些演义故事之后，我反而心有疑虑。”

    巴比特的演义故事，实际上是“旁人转述的向山”经过艺术加工的结果。但那演义故事只得其“神”，“形”上却是自由发挥的。就比如说第七武神的战绩，就混入了其他人的战绩。

    “记忆迷宫”致中和的向山记忆，主体早就不是向山自己的内容了。“旁人眼中的向山”反而要占据多数。

    甚至后来还有“旁人眼中的武神”。

    这些都是向山。但这些也都可以不是向山。

    向山不希望迷失自我，所以打算先吸收第八武神用自己的视角筛选过的记忆。

    之后就是陶恩海这作为亲历者的记忆。

    在获得了确定自我的锚点之后，他才会真正去下载记忆迷宫中的内容。

    这三年的时间，向山以修炼内功为主，吸收记忆的进度倒是比较缓慢。【甚至由于他在持续使用还丹酶的缘故，这吸收进度条还有可能发生过倒退】

    “也是。”小八点了点头：“但是，真的好吗？那可是我们自己的记忆。”

    小八与原生功用一个大脑，实际上是一个人。这句话不只是第八武神视角下的建议，也是向山自己心中的犹豫。

    “而且旁人的记忆也没有那么不堪。”小八说道：“比如……至少演义还是很好还原了老六‘阿瑞梭莎奇迹’的反攻嘛。”

    阿瑞梭莎奇迹，是第六武神在活动晚期完成的一项军事奇迹。

    当时，他所率领的赤舰义从已经被打残了，被阿耆尼王天星舰队以数倍的优势兵力围堵在小行星阿瑞梭莎附近。

    阿瑞梭莎是小行星带所有较大天体中反射率最低的一个，是小行星带的至暗地带。这可不是一个好彩头。这一次，第六武神面对着战斗力数倍于自身的舰队，同时他们的指挥官还是军武道-舰阵最强的哈特曼。

    很多人都觉得，第六武神应该会在这一次战斗之中陨落。

    但是，第六武神却在舰队撕咬与混战之中，反过来摧毁了天星舰队近六成的兵力。

    原本一面倒的战局几乎是瞬间被逆转的。

    当然，第六武神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终局。但是天星舰队这一次遭受重创，也使得庇护者方面战力缺失，无力构建包围圈，最终让白舰义从保留了较为完整的战斗力，为第七武神的大反攻创造了基础。

    “如果演义的描述符合史实，那也是因为这一战本身就很有戏剧性。”向山道，“‘恢复记忆’已经是次要的问题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小八的身影再次消失。

    回过神来的时候，向山已经走到了松鹰大厦的门口。他钻了进去，找了一个角落。

    TX-0为了盗窃末那骑士团的数据，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很多年，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都有他的暗手。

    这些暗手已经在这个城市存在了很多年了。

    而之前TX-0给向山的那个数据包，也让向山了解了图灵一脉现在所掌握的“咒”与“蛊”。

    他自然会想要实际考察一下TX-0的手法，甚至掌握一下他埋下的暗手。

    哈特曼在还是个人的时候就教过他，对于小黑客来说，跟着大黑客的脚步可以省很多力气。

    …………………………………………………………………………

    松岛宏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然后叹了口气。

    他也觉得有些头疼。

    这七天可以说是最近三十年以来他精神最紧绷的七天。

    不管是之前冲进庇护者杀阵救单杀王那个憨憨，还是更早的时候与TX-0相遇，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但是……这次毕竟不一样。

    那毕竟是“那个向山”。

    要指点武神武术……自然是让人紧张的。


------------

第五十五章 阿零与松岛

    指点武神武术——这话说出去就会让人觉得很嚣张了。

    更嚣张的是，他松岛宏好像还真的做了。

    松岛宏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我得指正一下。刚才的那位，还不是“武神”。】阿零严肃的说道，【武神必须是有向山旧时亲友认证的。】

    “嗯。”松岛宏淡淡的说道：“但人格……或者说记忆什么的。至少我确实面对着拥有武祖灵魂碎片的家伙。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武者。”

    说着，松岛宏稍稍敲了敲自己的额角。

    似乎这样能够稍稍缓解一下头痛的症状。

    这七天的时间下来，不只是向山感觉疲倦，需要休息。

    松岛宏同样是身心俱疲。

    身为武者的尊严，让他一点也不想在来求学的人面前露怯。

    所以与向山的每一次训练，他都是全力以赴的。

    “得去睡一下。”松岛宏自言自语：“但是在这之前……”

    松岛宏走到了家庭用的3D打印机面前。里面是极快已经做好的板材。

    这是七天之前就设定好目标开始进行的作业。里面的板材已经很好的冷却了。

    松岛宏抽出这些板材，然后来到客厅中间。

    那里有一个小坑。

    这是他那天为了缓解震惊，挥拳砸出来的小坑。

    就连金属的地板都被彻底打坏了。

    地面已经被抹平了、裂缝坑洞被另外运来的土填满。

    而金属地板自然要稍稍麻烦一点。

    松岛宏将六边形的地板嵌到地面上。这些地板的原材料，自然就是那天被他打坏的地板。

    那台家庭版的3D打印机可以回收废旧的金属材料，在机器内部将之研磨成粉末，然后重新进行增材建造。

    当然，这样的工艺根本做不出武者义体所需要的高质量合金。武馆倒是有一两个专业级的，但也只能供应日常训练耗损。

    更强大的零件，要么得去官府下设的商店里获取，要么就得着专门的商人。

    前者的话，其实很少有武馆武者会考虑的。官府也会雇佣武者去做一些事情，或者针对绿林或侠客发布悬赏。悬赏的奖品往往就是高级的零件。官府中人反倒很少使用数字货币。

    但这种任务，往往是有很高危险的。这种任务就算接下来了，也不一定有命做完。

    而专业商人，自然就是能够在网络上寻找图纸制造先进器材的工程学人才。

    但是，这种商人其实做不久的。

    因为，一个人懂得寻找高级图纸，就代表他知晓如何利用网络获取正确的资源。

    这种人很容易就能找到“武功”的线索。

    一旦这种人开始思索，他就能够察觉到现在这世道的扭曲。

    而当这种高级商人做出拥有尖端性能的零件时，他就真的距离“关门大吉”不远了。

    因为……这往往就是商人勾搭上钻地龙的证据。

    总之，这种零件商生意一般不会做太久，不过也总有人会成为这种零件商。

    在铺好地板之后，松岛宏就坐在地上。

    他真的挺累的了。

    “话说回来，关于悖论城的那个邀约，你有决断了吗？”松岛宏如此问道。

    松岛宏当初对向山说道，如果TX-0在向山冲击悖论城的时候决定出手相助，那么他作为与TX-0有合作的人，也会出现在战场上。

    但是TX-0当时没有直接答应。

    【嚯嚯，宏啊，难道不是你自己想去吗？】

    “我？我只是一个武者。我人生全部的意义，就是将武馆维持下去。”松岛宏平静的说道，“如果你不出手，那么我也就没有义务去了。”

    【啧，口是心非。】

    “我是武师，但你是侠客。”松岛宏道，“我还以为，你必定是会去的。”

    悖论城内第九武神的处境，对于江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伤痛与耻辱。无数的侠客都都想过冲进去，救出第九武神。虽然他们都失败了，但这种侠客一直都有。

    而据松岛宏观察，TX-0也不像是怕死的侠客。

    更别说这边这个TX-0还只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

    真的要死，也是他这个借出生物脑的人死。

    从这一点上看，阿零完全没有拒绝向山的理由。

    “难道是那个江湖传言吗？你的恩师厌恶武神……”

    【不。恩师纵然不喜欢武神，也不会被这种厌恶感左右好恶。】阿零叹息，【但是，恩师现在的状况非常差。我们这些人格覆面在外面必须小心翼翼……就算是错过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也绝对不能暴露恩师的行踪。】

    “你好像太过看重你的师父了。”

    【你真是……】TX-0道，【听说过‘阿瑞梭莎奇迹’么……演义里应该是叫‘暗星背水’的。】

    “第六武神与赤舰义从在就义之前的一次胜利吗？”

    阿瑞梭莎奇迹是赤舰义从短暂历史上的辉煌事迹。在以寡击众的状况下，能够反过来击败强大的天星舰队，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迹。

    但也有历史学家对此表示不解。在这一场战斗的最后阶段，天星舰队并没有展现出应有的水平。

    虽然天星舰队的参谋团预料到了赤舰义从会利用小行星遮挡火力，迂回绕后，但是做出的应对却缺乏协调，完全没有表现出阿耆尼王作为军武高手的水平。

    TX-0道：【原因其实很简单。那个时候恩师在靠近第六武神舰队的时候暴露了行踪。阿耆尼王判断第六武神已经是瓮中之鳖，杀死图灵更为关键，所以带领空降部队、突击部队离开了天星舰队，将指挥权移交给了自己的参谋团。】

    【也正是因为如此，赤舰义从和第六武神才能抓住机会反过来消灭天星舰队。】

    松岛宏有些不可思议：“那位王，抛弃了自己的舰队？”

    【左右不过是一些士兵，不过是一些飞船。对于庇护者来说，这些都是可以补充的。但是杀死江湖图灵的机会，千载难逢。】

    【而且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太大问题。因为阿耆尼王的那一次行动，恩师从此就深陷包围之中，再也不能离开‘那个地方’。一旦暴露了行踪，等待我们的就是灭顶之灾。第七武神和第九武神起事的时候，恩师也没能离开那里。】


------------

第五十六章 残酷的兑子

    听着TX-0的故事，松岛宏反而陷入了沉默。

    “诸王在外面的身份，也是武者吧。”

    【好像是。】

    “但是，他却抛下了自己的舰队？”

    【天星舰队。嗯，一百多年以前，可是庇护者一方的王牌舰队。】阿零如此说道：【但是，现如今也是。你明白吗？】

    “对于庇护者来说，那些士兵与战舰……”

    【这就是庇护者的军队。每一个士兵与战舰都只是数字、只是可以补充的零件。他们只需要提供一个数量就可以了。天星舰队真正的灵魂，就只有阿耆尼王。阿耆尼王的军武造诣，可以完美的驾驭天星舰队。天星舰队的中层军武高手，所有的训练都是为了将阿耆尼王的指挥最大化。而天星舰队的参谋，也是根据阿耆尼王的性格选拔出来的。这就是阿耆尼王的舰队，以阿耆尼王的意志而启动的机器。】

    【所以，当阿耆尼王离开舰队，去攻击我恩师的时候，天星舰队的战斗力就开始暴跌，最终被第六武神的赤舰义抓住机会，反过来接近与消灭。如果是哈特曼亲自指挥的话，第六武神或许找不到接舷战的机会。】

    【但这对阿耆尼王来说，也只能算不痛不痒。因为他们占据了资源的绝对优势。赤舰义从消灭了天星舰队，甚至斩杀了相当一部分参谋团。可第七武神的时候，天星舰队又再一次出现了。甚至第七武神重创过天星舰队，然后它再一次重建，甚至比过去还要强大。】

    【反观第六武神。即使是到穷途末路的阶段，赤舰义从也是在不断胜利的。一场接一场，胜利……一直到崩溃。】

    “小胜若败……”松岛宏低吟这一句话。

    这是他年轻时便牢牢记住，但是从未实践过的一句话。

    在擂台上，结果只有“胜”和“败”两种。通过击打得分比对方高一分也是胜利，将对方一拳击败也是胜利。他只需要考虑“胜利”，只有“胜利”才是一切。

    但“侠义”所面对的战场不是这样的。

    小胜则败。

    侠客是与“掌控资源之人”进行战斗的。对方的力量是侠客的万倍、亿倍。如果一名侠客在牺牲之前只消灭了十倍于自己的敌人，那就毫无意义，等若是败了一般。

    这是所有“精兵战术”必然要面对的局面。

    第六武神赢得了所有的战斗。他不断的冲破封锁、撕裂包围，在强大敌人的追击之中成功撤退，甚至反过来消灭大量的战斗力。

    但是赤舰义从的精兵也在不断的折损。

    “小胜”使得他没办法夺得敌人的军舰来补充自身——他没有这个余裕。

    所以他不断的胜利，然后赤舰义从在某个临界点后突然崩溃。

    这就是武神的第六次败北。

    【所以哈特曼当时去追击我的师父，对他来说是正确的决定。】

    【当时天星舰队全面占优。他抽身离去，最坏的情况也就只是天星舰队被反过来消灭，然后第六武神逃脱，庇护者方失去一次剿灭武神的机会。但是，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重建天星舰队，可以通过其他舰队再一次抓住剿灭武神的机会。阿耆尼王最多也就是没料到，第六武神真的打出了这个对他来说“最坏的局面”。】

    【而恩师被困在……‘那个地方’。这导致了恩师没有参与第七武神的反攻。恩师后来突围的尝试，反而间接导致了第八武神的暴露。还有之后的第九武神也是……】

    【对于庇护者来说，‘阿瑞梭莎奇迹’的耻辱换‘图灵’被困死，非常划算。】

    在这个时代，光速依旧是不可逾越的限制。因此，不管人类的网络多么发达，一名顶尖黑客，在进行跨行星联网时，也必然要面对以分钟来计算的延迟。

    再加上跳转时处理所需要用到的时间……

    一个黑客能影响的范围是有限的。

    “告诉我这些，没问题吗？我终究是一个没什么骨气的武馆拳师。如果真的被捉，说不定我会供出去的。”

    【哈，这些内容啊，问题没那么大。】阿零叹息，【其实，几十年前，恩师就开发出了一种技术，能够让人误判她所在的位置。啊，具体的流程我就不能说了。这个技术还没成熟的时候，她就遇到了阿耆尼王……算了，这个也最好别谈。总而言之，庇护者其实早就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某个特定地点了。但是他们居然专门建了一支舰队来盯着那块地方。】

    松岛宏愣了一下：“这么……离谱？”

    【对的，没错，他们从来就是这么离谱。用一支中流的舰队，去赌侠客中内功最强的高手——不管概率有多小，只要赌赢了，就可以用一支舰队兑掉这个战斗力。】

    松岛宏手指无意识叩击膝盖。片刻之后，他说道：“确实。现在的情况，还是很糟糕……”

    【虽然恩师也说，历史这条河，总的方向是一定的。但是，个人的奋斗，却可以决定这条河的细节……很多细节。我毫不怀疑侠义的胜利。但是如果缺少了恩师这样的技术人员，或许人类就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

    “之前确实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那么你要拒绝掉吗？”

    TX-0在地球上的任何行动，都有可能会暴露自身的存在。而任何与“图灵”有关的线索，都有可能威胁到祝心雨自身。

    阿零也沉默了一阵。

    【我也还得思考一下。】

    【毕竟，悖论城的存在，对侠义的旗帜也是一种打击。这个问题同样需要解决。】

    松岛宏点了点头：“慢慢思考吧。那位朋友也不是打算明天就去实施计划。”

    说完这句话之后，松岛宏保持着坐姿，就这样关闭大部分义体，让生物脑逐渐沉入睡眠之中。

    ………………………………………………………………

    在太阳系的另一个角落，TX-0的本体缓缓苏醒。

    现在的他在一个很像无人机的非人义体里。刚才，他将行动托管给了AI，自己则睡了一下。

    【AI，报告位置。】


------------

第五十七章 图灵一脉

    动物的神经信号传导速度是有上限的。

    最开始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非常慢，大概只有每秒一米。

    这其实才是很多动物不能大型化的主要原因。

    昆虫的神经传导信号只有每秒一米。如果一只蚂蚁被放大到了一米多长，那么你敲它的尾部一下，它需要大概一秒的时间才能慢吞吞的反应过来，之后神经信号才会慢吞吞的抵达四肢。

    但是，如果昆虫只有一厘米的话，那么它的神经信号就可以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传递。

    而脊椎动物就演化出了不一样的技术。它们的神经外围，会包裹一层名为髓鞘的绝缘膜。这一层绝缘膜可以防止神经电冲动从神经元轴突传递至另一神经元轴突。另外，它也可以通过一种称为“跳跃式传导”的机制来加快动作电位的传递。

    这使得脊椎动物神经信号传递速度可以达到最快每秒百米。

    也就是说，脊椎动物长到一百米的时候，从尾部到头部的反应速度才会变得和一米的昆虫一样慢。

    对于无脊椎动物来说，这可以说是黑科技一样的外挂了。

    在中生代的早期，昆虫其实还是有往大体型发展的趋势的。毕竟，它们是当时唯一可以飞行的物种。在树栖恐龙、近鸟类与翼龙相继诞生之后，飞虫的体型就再也没法增长了。

    因为它们一旦长得太大，神经的反应就来不及传递。对于同等体型的脊椎动物来说，就是一块肉而已。

    而海洋中，同样拥有较高智力与较大体型的头足类则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它们选择将神经变得更粗。枪乌贼的神经甚至粗得肉眼可见。

    这样子可以将它们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提升到每秒二三十米的程度。虽然不如脊椎动物，比上不足，但是比下却是绰绰有余。

    只是，没有髓鞘带来的限制依旧明显。头足类神经传导速度依旧不够快，而且这过粗的神经节也限制了它们发展更加复杂的神经网络。不解决这个问题，头足类无法诞生更加高级的智能。

    但是，一些大型头足类也有人类所不具备的本事。

    它们的肢体内有可以独立运行的神经节。就算神经信号传递缓慢，无法将刺激快速传回大脑的中枢，肢体末端依旧可以做出正确单纯反应。

    或者说，它们的肢体是有一定智能的。

    TX-0又一次想到了这种生物。

    他觉得，自己这一门的现在的生态，与这种生物莫名的相像。

    为了让敌人误判他们的位置，图灵一脉会在“外面”制造出一些痕迹。祝心雨曾认为，这种状况可以让阿耆尼王做出“她已经离开”的判断。

    图灵一脉每一个弟子在外面都有若干的假性人格覆面。这些人格覆面依赖于他们在各大行星的合作者进行活动。

    那些假性人格覆面与他们其实是一体的。在进行联系与交换的时候，那些假性人格覆面的思考也会与他们融合。

    但是，这个过程却会被光速所限制，被各大行星之间的距离所阻碍。

    他们与那些人格覆面的关系，就好像章鱼和自己的腕足一样。那些人格覆面完全就是独立的。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人格覆面也会受到外界的影响。

    甚至发展出与自身有差别的特质。

    TX-0在睡梦之中，想到了那个已经失联三年的人格覆面。

    他愣愣的看着布满管线的前方。

    ——那个“我”现在在干什么呢？自我删除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是否过上了紧张刺激的江湖生活呢？

    其实TX-0还是很希望自己有人格覆面去闯荡江湖的。

    他是太空城市的战争孤儿。

    TX-0还记得自己与恩师第一次相遇的长江。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空间站流浪许久，身体状况很差。

    但是，这个时候，有个广播对他说，到街边的某一个房门口等着，那个房门口会有给他的食物。

    TX-0确实到了那里。一台无人机放下了三个包裹。

    其中有两个是食物和水，还有一个是终端。

    TX-0莫名其妙的带上了那个怪异的个人终端，然后在某个人的指引之下，懵懵懂懂的走进一个集装箱，跟着那个集装箱莫名其妙的抵达了这个星球。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是他的师兄师姐们扭曲庇护者物流系统的结果。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心中就有一个强烈的印象——侠客是无所不能的，以及侠客是浪漫的。

    但是成为“图灵”的弟子并不浪漫。他们一门都被困死在这个星球上。

    而TX-0能够哭拜入师门，也是因为一位师姐偶然看到了他修改某个售货机电路获取食物的事情。

    当然，TX-0从来没有后悔过拜入恩师门下。

    但是他心里也确实有一种“闯荡江湖”的梦想。

    哪怕不是自己也好，能够从人格覆面的经历同步也好。

    可这也只能算是奢望。

    让人格覆面去闯荡江湖，就会产生暴露的风险。

    而自己这一门暴露了，就有灭顶之灾。

    这也就是个梦而已。

    “阿零。”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TX-0的脑海里。TX-0掉转摄像头，看到自己身后也有一个类似于蜘蛛的机器。

    这机器是自动修理机器人的造型，只不过现在自己和师兄将之当做义体。

    他们要去绘制这地方的“实际的地图”，与网络中的读取到的地图做对比的。

    毕竟，网络上存在的设计图，往往不一定定是真的。

    据说，当初在这个地方修建的时候，恩师正是偷偷篡改了一小部分工程机械内置的程序，修改了服务器内的建造计划，才成功躲藏到了这个地方。

    师兄道：“阿零，想什么呢？”

    虽然TX-0几度抗议，但是恩师给取的“阿零”这昵称还是保留了下来。

    有时TX-0还得自我安慰，还好看不是更意义不明的“超人阿零”。

    “师兄，我只是在想自己那个失联了的人格覆面。”TX-0回答道：“三年的时间过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三年啊……也不知道哈特曼到底在发什么疯，居然封了地球。”


------------

第五十八章 篝火

    入夜之后。

    向山按照预先越好的位置，来到了松鹰城的东侧。

    这一代是一个垃圾场，一些报废的生活垃圾就堆在这里。

    和回收站小镇那种太空战舰级的垃圾不同，这些垃圾都会次，不是很薄的容器，就是难以二次熔铸的碳纤维材料做成的工具。这些玩意家庭版的3D打印机几乎无法处理，所以用废之后才会被堆到一起。

    而有人专门就靠运输这些东西去远方的垃圾填埋场。而支付这些人薪水的，有时候是觉得这一块碍眼的庇护者，有时候是居住在附近的居民联手凑的资源，反正不是很确定。

    巴比特很早就过来了。他的义体是高度类人的，不像老螃蟹那样将广播设备也整合进了义体之中，所以他又特地背了一套了设备过来。

    另外还有几个青年侠客。向山可以从他们的姿态之中读出些许充满朝气的、不安定的情绪。这正是年轻人的特征。

    巴比特与那些青年侠客们正按照过去的传统，捡了个盆子，然后点燃篝火。燃料就是从垃圾堆里找到的碳纤维。一名青年侠客拆开了一发子弹，用火药引燃了碳纤维废料。

    碳元素这种东西，着火点是随着物质宏观结构与微观结构而不断改变的。碳元素宏观上越是多孔、越是容易吸附氧气这助燃剂，那么就越是容易点燃。而微观上，碳元素内含有其他低燃点物质越多、晶体结构越是松散，也越容易被点燃。木炭的着火点在两百度左右，煤炭有五百度，碳纤维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值，金刚石则是一千多度。

    只要在这个垃圾场里仔细找找，总能找出一些适合燃烧的废料。

    但向山对这种行为就觉得……比较……

    无语。

    是的，他可以理解人类对火堆的依恋。在原始时代，在百万年之前，还没有进化成智人的人类就已经学会了用火。人类确实来不及将“月薪”的生活方式写入基因，但绝对来得及将“喜欢火堆”的生活方式写入基因。

    所以，即使是赛博人，开晚会的时候也是会想要点燃火堆的。

    但是……

    碳纤维构成的材料真的不是很燃。

    青白色的炽热火苗只是稳定的附着在那大块的材料上，并缓慢的蔓延。

    完全没有“熊熊大火”的那种效果。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

    在这个时代，想要在野外找一棵草都费劲。或许寒带里还有一些绿色植物，但至少这里没法找到更好的可燃物了。

    “话说，就不能连一个局域网，然后在大家的视野里放一个篝火的AR模型吗？”向山忍不住说道：“还是说，这是什么古老……呃，古老的传统？”

    很明显这传统不是向山发明的，所以不会比他古老。然后第八武神遗留的知识里也没有，但这也有可能是第八武神太宅不知道或者第八武神知道而没有载入人格覆面中。

    “不不不，我们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氛围。这里不能太明目张胆的使用灯光，就算用AR的话，火焰光亮的效果没法展现。这样就和嗯好。”巴比特回了一句，道，“诺内姆大侠，你果然来了。”

    几个少年侠客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这位就是巴先生你说的诺内姆大侠？”一名年纪比较小的侠客好奇的看了过来。

    这些侠客很自然就能判断出“诺内姆”是一个假名，或者一个大侠新用的马甲。他们根据巴比特的描述就能听出，这位“诺内姆”大侠武功不凡，不可能是寂寂无名之辈。真的有这么一位大侠在新大陆活动，他们多少也会有所耳闻才对。

    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这位“诺内姆”的真实身份。但这些侠客还是答应这位来客旁观的请求。

    原因倒是不难，因为侠客们倒是不大害怕这种形式的刺探。

    在自然人的时代，一群起义者开会，若是一个陌生人撞进来，那是大大的不妙。但是侠客们反而不是太害怕这种状况。

    原因就是“赛博武术”。

    内功和外功都极大的拉开了“高手”与“杂兵”的差距。每一个高手都有很高的机动力与单兵战斗力，而且还根据内功强弱、义眼好坏而拥有强弱不一但总归是超凡脱俗的侦查能力。

    大部队调动的动静很难瞒过侠客。他们可以依靠比大部队更高的机动能力进行回避。

    就算是一发战术导弹，这些侠客也避得开。

    而来的若是游骑兵一类猎手，他们甚至有胆量反过来吃掉这个探子。

    敢在城市周围进行这类聚会活动，侠客们也是做好了各种准备了。

    向山点了点头：“不用在意我，我就是来看一看，开开眼界。”

    另一位稍稍年长的侠客拱了拱手，道：“前辈可不要说笑了。听巴先生说，前辈前些日子几乎是游戏一般消灭了一整支绿林开拓小队。这份身手已经胜过我们许多了。而且前辈还在巴先生不知道的地方战斗过，听说还缴获了不少东西，自身毫发无伤。”

    向山摆摆手：“不值一提。在下诺内姆，少侠怎么称呼？”

    “在下闪速门，雅达李。”那名青年侠客拱了拱手，然后又问道：“听说诺内姆大侠与红石门的单杀王有交情？那咱们也能算是朋友了。单杀王前辈的红石门，与我们闪速门，也是兄弟门派，大家彼此之间走得走很近。”

    向山点了点头：“那确实可以算是朋友了。我与单杀王老哥也只是几年前一起打了下官府，其实不是很熟，但确实算是朋友。”

    “哈，那您一会儿科不能拉偏架。”另一名侠客笑了笑：“在下是乱刀片门的布雷迪，很高兴认识您。”

    向山也回了一礼，然后问道：“二位的门派在这里，听说是为了战利品分配的事情？”

    两人点了点头：“不错。”

    雅达李道：“我闪速门与他们乱刀片前不久截下了一批货物，只不过分配问题上确实有那么一点意义，而且那东西非得高手才能发挥出作用，所以我们都在等门中长辈决定。”


------------

第五十九章 两位侠客

    不久之前，红石门与乱刀片门在西北方向的另一座城市上进行了一次联合行动。他们打劫了一台官府的运输飞行器。

    飞行器上的，或是从天空电梯卸下的，或是来自旧大陆工业区的一些高端物资。这些高端物资，就连一般领主都没有条件自主制造。

    或者说，领主取得尖端设备的难易程度，取决于自己境内科研骑士团的研究方向与关系网。

    在这个时代，很多科技的工业化生产、民用化的研究，都是停滞状态的。其实也有少量回的科研骑士会往这个方面做，但是干这事的科研骑士，要么是被导师放在简单项目里的学徒，要么是比较边缘前途暗淡的那种老油子。偶尔有那么几个认真做事到的，有不知道怎么很容易叛到侠客那边去。

    因此，一些高精尖的设备，只能通过实验室生产出来。

    在向山看来，这也确实是一种非常畸形的生态了。

    但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官府的必然选择。

    一种装备，如果数量多起来了，那就会不可避免的流入江湖，成为侠客的助力。

    侠客也不是旧世代的某些低水平游击队。在发达的网络环境下，侠客们都具备一定的工程学知识，知道如何养护尖端武装，如何获取补给。

    而“人数”也确实是所有高深武学的天敌。普通士兵提供“人数”这个优势的前提下，只需要保证“攻击能够打破侠客防御”就行了。

    而少量的高端设备，供给少量的高手就足够了。

    向山道：“你们这次到底是抢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大费周章？要我说的话，双方坐下来，然后各自写一份报告，主张自己对那个玩意的需求……”

    向山身边的两名年轻侠客顿时表露出了一丝尊敬的味道。巴比特先生虽然并不懂内功，但是却能够读懂气氛。他问另一人，道：“怎么了？诺内姆大侠这话有什么含义吗？”

    另外一人语气也有几分郑重：“想不到这大侠竟是如此古典而正统，侠义傍身，令人钦佩……”

    “说得好！”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一辆废旧的载具之后，一个人影跃出。借着碳纤维缓慢燃烧带来的光线，向山只看到那是一个身上带有黑色织物的侠客……

    这个时候，乱刀片门的弟子往燃烧的火堆洒了一把什么。

    是金属气溶胶。

    在特定的状态下，金属气溶胶是可以当金属热剂，引发极端高温的。

    这温度必然是大于碳纤维的着火点的。

    于是火焰猛然跳动，明亮了一瞬间。

    向山这才看清，来着是一个侠客，高度类人的义体，甚至连面部都是带有类人五官的。只不过她的面部没有硅胶拟真皮肤，是金属的面孔。这个侠客身上固定着黑色的特殊纤维织物，看样子好似“宽袍大袖”一样。

    向山有些好奇：“您做过科研骑士吗？”

    “小时候做过几天科研骑士学徒，这审美倒是改不了了。”那人对向山行了一礼，道：“乱刀片门门人高桥子怡。”

    “什么‘审美改不了’，不过是小时候惯出来的臭毛病。”另一个阴仄仄的语调从另一侧发出。这家伙出现的角度与高桥子怡截然相反。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而且他是借着影子出现的，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脚步。

    除了向山。

    向山早就从环境音中辨识出了一个脚步。他觉得这有可能是“自己人”，所以没有冒然出手。

    另外一名侠客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闪速门基安邦（Kiambang），见过诺内姆大侠。”

    向山点了点头：“你好。”

    两名长辈，反而比小辈更加重视这一名来旁观的侠客。就好像向山察觉到基安邦一样，基安邦也察觉到向山察觉到自己了。基安邦可以从对方的站位、潜在架势看出，“诺内姆大侠”早就发现自己，并且做好了随时勤下自己的准备。与此同时，他也更加清楚的意识到，这位路过的侠客，武功比表现出来的更加可怕。刚才那种“做出架势”的趋势，也是他故意展现的。这家伙的外功境界，可以涌出更细腻、更难以察觉的架势。

    这让基安邦不由得有些戒备。

    ——如果这家伙是个游骑兵的话，恐怕可以团灭我们所有人……

    巴比特对这些微妙的博弈不甚了解。他扯了扯身边一名乱刀片门的弟子，问道：“我感觉这两位老前辈之间火药味有点重啊……这个，争一个战略资源，有必要这么上火吗？”

    那一名弟子低声说道：“两位师叔的恩怨可不是现在就有的……”

    那是距今六七十年前的事儿了。

    第九武神的更生，在逐渐寂静的太阳系内点燃了一团火。

    然后，这一团火就开始燃烧，燃烧……

    甚至烧到了庇护者的内部。

    高桥子怡的母亲，原本是金星轨道太空城的庇护者，是地位相当高的武装干部。

    而她的父亲，则是一位稍有名气的科研骑士。

    这两位居然响应了第九武神的造反歌，甚至计划起事。

    但是好景不长。第九武神在最巅峰的时期被击败，在万机之父的御座败北。

    虽然高桥子怡的母亲笑着评价说第九武神虽败犹荣，但是清算还是没法避免的。

    响应武神、支援侠客，乃是“战争罪”，是为反人类，是明显违反戴森原则的大罪。

    高桥子怡后来流亡金星荒野，然后被路过的侠客所救，并在某次行动中来到地球。

    而基安邦的父母，也在这一场动乱之中被波及了。

    不，并不是被高桥子怡的父母杀了之类简单而明确的理由。那样的话，基安邦也不至于如此不喜高桥子怡。

    基安邦的父母是高桥子怡母亲手下的“技术扈从”，是那种“失去庇护，但是因为有一技之长而成为某个人私人财物”的人。

    这种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向山打过的某个仿生拳法武者，就属于类似的东西。庇护者正式编制毕竟是有限的，“效忠”也是有条件的。相比之下，成为他人的财物更加简单。


------------

第六十章 争论

    第九武神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太阳系。在他燃尽之前，影响了何止万人。

    庇护者内的背叛事件在那一段时间内也是前所未有的多。

    高桥子怡的父母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他们甚至不是庇护者叛军中身份最高的。

    但饶是如此，他们的背叛，也将将周围数千人卷了进去。

    基安邦的家庭也只是其中之一。

    这甚至不能说是直接的牵连。

    高桥子怡的父亲有好几个技术扈从，这些扈从都归他手下的科研骑士学徒使唤。他甚至没见过基安邦的父母几次。

    但是，失去文明庇护的个体，是没有作为人类的权利的。

    在主人离开之后，这些扈从就成为了“无主的财产”。

    财产自然也是有人想要的。

    庇护者的内部就是一个吃人不见血的地方。而基安邦的一家人没能离开那里。

    基安邦本人倒是没有受到多少牵扯。他当时还享受着“文明的庇护”，还算一个人。他只是被赶出了居住的地方，仅此而已。

    但基安邦也因此看透了科研骑士团。

    在那之前，基安邦的父母一直希望基安邦可以通过考试，成为科研骑士团的一份子——那将是他们家族永远的荣光。

    但在这件事之后，基安邦终究走向了科研骑士团的反面。

    到这里，高桥子怡与基安邦几乎可以说毫无交集。高桥子怡当时还小，根本就没有参与过父母的抉择，只是在最后被父母灌输了侠义的事情。而基安邦同样也是被动的卷进这件事里的。

    只不过数十年前，一场发生在地球上的武林往事，让两人分别被不同的侠客顺手带到了地球上。

    地球毕竟是人类的母星。哪怕人类已经从智人变成了基准人，它上面适合居住的区域也比其他星球更多。

    后来，两人也都投身北极的门派。

    他们的摩擦是后来才发生的。

    北极的门派之间，很多都保持着技术交流。他们就好像一个个承担着教育职能的小型社区一样。这些门派交流的过程中，高桥子怡与基安邦才真正见面。

    高桥子怡一直以自己的父母为傲。她认为，自己的父母虽然出身自一个腐朽的环境，但是却靠着自己觉醒了，毅然决然地走上台前，与万机之父庞大的力量对抗——明明曾经是庇护者一份子的他们才最清楚庇护者的强大。

    “虽然他们只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是不成功的抵抗者，但我为他们骄傲。”高桥子怡当时是这样说的。

    而当打听到高桥子怡父母的名字之后，基安邦便说道：“可如我所知，他们两个只是头脑一热就起事，凭空消耗了江湖有生力量的傻子而已。他们可没有考虑自己行动会带来的后果。”

    严格来说，基安邦并不真的憎恨高桥子怡的父母。他也是自己觉醒的侠客，他还不至于去憎恨倒在起义路上的人。但他确实对那两个人喜欢不起来。基安邦也承认，这份不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他的父母。

    但是，基安邦确实觉得，高桥子怡的父母没有对金星的庇护者力量造成实质性的打击，还牵连了一大批人。他们在做事之前，甚至没有想过将自己看到的“侠义之光”展示给其他人。

    比如说，他的父母。

    基安邦的父母是在绝望之中慢慢窒息的。

    理所当然的，基安邦的话让高桥子怡感到不快。

    她可以承认自己的父母是失败者，但却不能接受基安邦那样的职责。

    两名侠客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样。

    当然，也仅仅是“一直都不怎么样”。

    实际上，闪速门和乱刀片门依旧可以在一些行动之中合作。他们也能站在一起杀一杀庇护者什么的。但他们最多也就只能保证自己不会对同道下手而已。

    基安邦看着高桥子怡：“我还这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状况下碰到你。看起来乱刀片是不准备给我们好脸色了？”

    “那一场行动本来就是我指挥，乱刀片门这一次出来的人里面，也就只有我能和你较量。”高桥子怡双手环抱在胸前，道：“如果闪速门不是让你来申诉对战利品分配问题，我也不会出面。”

    “直说了吧，这一块芯片，你我都发挥不了最大功用。”基安邦说道：“但是我们闪速门可以保证将它交易给一名大侠。那名大侠或许可以发挥出这东西的真正威能。”

    高桥子怡道：“真巧，我们乱刀片门也可以保证，我们将通过交易的形式，将之传给一位大侠。”

    向山挠了挠头，忍不住举手道：“那个……你们要交易的，是同一位大侠？”

    两名江湖人都忍不住转过头，诧异的看了向山一眼。

    然后陷入沉默。

    他们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你看，这是一个很基本的猜测吧。你们都是北极圈的门派，关系网肯定有一定重叠，对吧？再或者，这东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送到地球外，那肯定是地球上的侠客。”向山道：“这样推测也很正常吧？你们说不定是在为同一位侠客争来争去啊。大家不妨把话说开。”

    两名老江湖陷入了沉思。其实他们也承认这向山说得有点道理，但是……

    “我其实不知道那位大侠的真实身份。”高桥子怡道：“但是门主以及副门主都以文件的形式进行过担保。所以我们才愿意割让一部分普通物资，将这枚芯片拿到手。我们相信，这才是这枚芯片最好的归宿。”

    基安邦哼了一下，道：“我们这边也差不多的。但出于那位大侠安全的考虑，我们并不能说出他的真实身份。”

    向山沉吟片刻：“问一下，那名侠客是叫白漫吗？”

    “豪侠白漫？”基安邦有些诧异：“为什么您会觉得是他？”

    “啊？不是吗？那没事了。”

    向山耸耸肩。

    这两名侠客的外功比博尔术差一些，但并没有到不能打的地步。

    博尔术是可以谋划跨越一重天地的高手了。这两个段位差不多。

    他们都说自己没法发挥那芯片的真正威能。那么，那个“芯片”，就一定是跨越了这一重天地的强者。

    而这个层次的侠客……向山目前就认识白漫。

    《赛博英雄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书海阁！

    喜欢赛博英雄传请大家收藏：()赛博英雄传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

第六十一章 仲裁人

    在确定不是白漫之后，向山便走到一边，就这样等着。

    剩下的两位侠客想要再对喷两具。但是他们刚才的狠话被人以一种极端令人无语的方式打断，情绪怎么也提不起来。，他们两个在那站了十来秒，居然都不知道应该放什么狠话。

    索性就跳过这一步了。

    这个时候，其他的年轻弟子纷纷释放自己的无人机，开始在周围警戒起来。

    高桥子怡也将一枚U盘状存储设备插到自己的脖子后面，就这样等着。

    看样子那应该也是一支垃圾信息。

    基安邦的手抖了一下，似乎也想要从腰间抽出什么，但忍住了。

    两名侠客就这样等着。

    向山有些奇怪，低声询问身边的一名弟子：“这是在等什么？”

    那弟子低声回答道：“据说还有一位老前辈要来的。他们请了仲裁人。”

    一些江湖门派私底下分战利品，确实自己也可以解决，但解决方式未必能让所有人心平气和——至少不能保证次次如此。这种情况下，第三方见证就很重要了。

    至少按照江湖规矩，两方已经商定了战利品之后，某一方突然反悔，那就是坏了规矩，是破坏江湖对抗庇护者的“大义”。当然，也得反过来防止某些门派利用这一点，诬告、攻击其他门派。

    这种时候，第三方的监督就很有意义了。

    有一些内功高手会搭建平台。有战利品纠纷的，可以在平台上做出申请。后台AI会自动为这份申请分配最近的仲裁人。那些来当仲裁人的家伙，基本上都是暂时有空，愿意在这个平台上挂着的人。

    向山来了兴趣，问道：“所以来的是谁？”

    “这个我哪知道呢？”那名弟子也小声说道：“来的是谁都不一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般是有侠名传颂的大人物。”

    向山点了点头，心中有几分期待了。

    三年之前陶恩海的事情，让新大陆乃至北极圈的武林，与本地的庇护者多次交战。而在这过程中，本地的江湖人要么外迁，要么被杀。

    再加上第八武神时期阿耆尼王以EMP洗地的事件，整个新大陆江湖力量本来就差。

    原闻人这三年了也没有真的拉到多少力量。

    如果这次来的大侠是之前没见过的，那说不定也能成为助力。

    虽然没有跨过一重天地的武者不可能击败现在的向山，但是冲击悖论城的行动，也绝非一个高手就能成事的。

    不多时，向山的无人机就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那些弟子之中也传出阵阵骚动。有人低呼“来了”。

    来者是一个身体不高的人。这家伙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中心很低，身躯有一点佝偻的感觉。这应该是枪手的特征，但组合到他身上，却给人一种“老人”的印象。他的面部带有金属眼睑，也是为了保护义眼的。除此之外，这家伙的面部还有胡须状的东西，或许是金属装饰物。

    眼睑微闭的状态下，这家伙面容就好像胡子比较短的关公像一样。

    “老夫艾铁狼，乃是这一次争论的仲裁人。”这个人的声音也很苍老，看起来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声纹包。他说道：“闪速门与乱刀片门的纷争，是在这里吗？”

    “是的。”高桥子怡拔下那一枚垃圾信息，道：“居然是独狼之锤的艾铁狼老先生吗？您也在附近？”

    “前些日子本来在北方的，但是被几个游骑兵咬了好几天了。”艾铁狼如此说道：“如果一会儿见着了，你们也帮我对付一下就是了。”

    高桥子怡语气凝重：“艾铁狼前辈都觉得棘手的游骑兵……”

    “哈哈，开玩笑。我是甩脱了他们才来这边的。不过也不能绝对肯定吧。”艾铁狼道：“好了，废话少说吧。这一次你们要解决什么纷争？”

    “一枚量子芯片。”基安邦这才开口，道：“我们两家共同劫了一批货物，据说是供给大湖城的那位铁手游骑的。”

    “铁手游骑？是那位去月球进修过的铁手庞德？”

    “对。”高桥子怡道：“那个庞德的内功据说又有精进了。这一枚芯片就是给他使用的。拥有很强的计算能力，并且可以保证平稳运行六年时间。”

    向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说实话，这玩意对他有用。

    根据陶恩海的部分记忆来看，二百年前武祖向山巅峰时期，脑子里是塞了十多块量子硬盘的，芯片的计算能力也非常夸张。

    向山目前都没有接触过这么好的芯片。

    ——看看情况发展，或者事情走向决定之后，直接和他们要交易的大侠谈？

    向山开始思量起来。

    这芯片的问题解决了的话，他“凑个义体”的进程就会大幅度加快。

    艾铁狼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那么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闪速门给出了条件。”基安邦道：“我们可以放弃拿到的三十组电容器、二十块合金板材以及清单中的大部分零件。除开补充那次行动的损失之外，他们就只需要那一枚芯片。”

    高桥子怡针锋相对：“我们甚至可以只要那一枚芯片。”

    艾铁狼笑了：“看起来是很难谈妥了。你们是一定要按照江湖规矩来了结此事啊。”

    “不过，申请我也看了，AI还送来了附带的资料，说你们素有嫌隙。虽然闪速门与乱刀片门都是以内家功夫见长的门派，但是我不会同意你们用内功直接比拼的。”

    向山有些奇怪，低声询问道：“乱刀片门居然是一个内家门派吗？我还以为是以刀术见长的外功门派咧。”

    这话有点过于毁气氛，以至于艾铁狼还有那两位侠客都看了这边一眼。

    就连巴比特都没料到，向山不知道乱刀片门就跑过来了。他低声说道：“我听说旧时代有一种叫做刀片服务器的东西……”

    “啥玩意？乱刀片的刀片是刀片服务器的刀片？”这下向山陷入了凌乱之中：“那……刀片服务器乱了……那还能用吗？”


------------

第六十二章 文斗

    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也不知道为什么，基安邦此时此刻有了一种“啊果然这么发展”了的感觉。

    据说很多已经老侠客，会被岁月打磨得通透。在保持自身高阶理想的同时，可以不滞于物、和光同尘，以一种游戏的心态来看待日常的事务。这并不是狗苟蝇营，而是这些老侠客已经学会了利用生活的趣味维系自己的热情。

    然后将这热情倾注在“最关键”的战斗之中。

    而老侠客们的身份，也让晚辈们没法对这种跳脱的行为生出厌恶，反而会觉得亲近。

    他觉得，自己可能……大概……也许……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位老侠客？

    这位前辈武功之高，是他生平仅见。如果他在战场上碰见这等武艺的走狗，那早就死了，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和高桥子怡来谈战利品分配问题。这位大侠大概是个前辈的。

    这种行为……啧……

    高桥子怡的动作有些机械。虽然她的身体除了大脑处处都是机械，但基安邦还是从她的动作中读出了一丝因“震惊”而产生的僵硬。

    高桥子怡索性忽略了这位连乱刀片门都不知道，就直接跑过来“看热闹”的老前辈，继续说道：“外功比拼是吗？我同意。既然艾铁狼前辈是仲裁人，那就按照仲裁人的意思来吧。”

    基安邦也点了点头，道：“可以，那就文比。”

    向山摸了摸额头。其他几个弟子都忍不住看向他，猜测这位路过的大侠接下来还想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而向山则是表示对他们的“文”“武”区分感到诧异。

    ——管外功交战叫文斗，管内功交战叫武斗……

    ——这个时代的文化，真的好难懂的……

    艾铁狼也有些不解，不知道那边那个看不出身前的侠客是个什么路数，于是就按照自己的江湖经验，点头道：“那就文比吧。双方提交一个自己能够接受了出力限制，并将自己义体的自检参数提交给我。”

    这种江湖切磋中，外功之所以叫“文斗”，便是因为可以通过限制以义体出力，来达到“不伤人”的目的。

    而提交“常规出力”的参数，则是用于模拟。

    也就是说，由第三方的计算机模拟“我这一拳如果是常规出力会有什么效果”。

    这也是一种规则了。

    当然，“模拟”并不能完全再现真正的攻防。自然人肉身的上限与下限非常接近，所以低出力的模拟攻防还不至于那样背离实际的战斗。但义体人就不一样了。大家的手脚出力太高，很多动作在低出力之下是不可能完成的。

    比如说，地球的重力加速度是9.8m/s^2。一个静止物体在半空中被释放之后，会在第一秒达到9.8米每秒的速度。第二秒则加速到19.6米每秒。这个速度对于自然人来说有些快了，但是对于赛博人武者来说非常慢。自然人的格斗会结束在一方失去平衡的一瞬，但对于赛博武者来说，“失去平衡”到“重新建立平衡”之间，可以有好几轮攻防。

    在这个基础上，切磋会衍生出更多的规矩，来弥补这种限制带来的缺失。

    以人类的剑术为例。很多剑术比赛会有“后击”的规则。一方剑手在比剑之中击中对手，就视作得分。但是，比赛的裁判就会加上一条规定。如果这一名剑手在完成打击之后，没有成功撤退，而是被对手同时击中，那么这一次打击就算无效打击。

    在有精良护具、裁判保护以及医疗保证的比赛里，选手是可以随意使用“同归于尽”的招式的。但是实战并不鼓励这样冒险。

    越是接近实战的比赛，这个规则就越是严苛。而越是“竞技”的剑术，这个规则就越是宽泛。

    这也算是用规则来弥补限制，让战斗更加贴近“实战”的典范。

    而现代武者，则可以借助更为强大的设备来完成对实战的模拟。

    只见艾铁狼盘膝坐在场中央，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心。

    这倒不是他眉心有什么触发的开关，单纯是因为某种基于文化的自我暗示。

    “老夫比较擅长的是枪炮道……还请不要太过期待。”

    说着，向山感觉到周围出现了一个新的局域网信号。

    几乎是公开的。

    向山好奇的连了上去。

    这是一个临时的局域网，艾铁狼自己为服务器，暂时连接了所有人。

    而基安邦与高桥子怡身上也覆盖了一层AR特效，不过不是很明显。

    因为那一层AR特效几乎与那两个人一样。

    高桥子怡与基安邦则相对而立。两人缓缓靠近。高桥子怡单手虚抱，而基安邦则弓步向前，各自摆出起手式。

    然后，他们身上就立刻蹿出了几道影子。

    那是AR建模，几乎就是基安邦与高桥子怡自己。

    几道影子都是半透明的，并且都重叠部分。他们似乎是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图层之中运动……呃，就是在三个不同的图层之中运动。基安邦与基安邦的模型彼此之间不会发生碰撞鉴定。高桥子怡与高桥子怡的模型也是。

    每一个模型都只有一个对手，只会与一个对手的模型发生碰撞。

    所有的虚影动作都是类似的——它们的动作，都是最初那个起手式的发展。

    两个门派的弟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准确的说是模拟出“嘶”的声音——在约定俗成的“声纹表情包”里，这代表着震惊。

    高桥子怡与基安邦所使用的招数，他们都认得的。绝大多数侠客的武学都会在网络上公开，而每一个门派所钻研的“风格”也是接近的。所以门派子弟多熟悉他同门所使用的武学。

    基安邦与高桥子怡所使用的两路拳法，他们多半是会用的。

    但是“会用”与“会用”之间，也是有巨大差距的。

    那些分裂的虚影，就代表那个起手式“有可能的发展”。一个姿势可以转到许多不同的招式。一个成熟的拳法，各个招式之间的衔接必然是完善的。招法的运用有无数组合，每一个姿态又能根据个人风格做出不同的呈现。

    他们就想不到这些变化。

    就连向山都忍不住点点头：“哎哟，不错哟。”


------------

第六十三章 理想模型

    如果两个人，在力量、耐力、感知、抗击打能力等多个方面都势均力敌，并且可以以理性的态度来处理对方拳路，那会是一个什么效果呢？

    毫无疑问，就会变成“理想化的动作设计”。

    事实上也就是这样。很多动作电影、功夫电影，会有意无意的削弱攻防双方的力量，将体能、反应的差距抹平。现实之中，绝对体能更弱的人接更强的人一拳，这个人就会昏迷。但是在电影之中，一个武师就算被力量远强于自己的人打得吐血，也能不当回事的继续战斗。

    只有在高手对抗杂鱼的时候，这种“人体的脆弱性”才会被表现出来

    骨折骨裂之类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毛病，也会被有意无意的忽视。

    肌肉的疲劳与损伤也会不会体现出来。

    动作演员在漫长拍摄时间、一身伤病，才能换来角色数分钟的强大。

    在这种理想化的情况下，两名武者的攻击都能被彼此反应过来、守住并且化解。

    在这种状况下，擅长贴身的永远无法真正近身，擅长腿法的永远找不到起脚的理想角度，懂拳的会被闪躲过所有大威力摆拳，指向要害的兵器一定会被兵器格挡。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分出胜负，也就必须等一方犯错。

    而高桥子怡与基安邦的ar模型，就是在表现这种战斗。

    等待犯错，某种意义上，一个拳师想要在街头实战中取胜，也得等对手犯错。但不同的是，在街斗之中，缺乏训练的好勇斗狠之辈，往往第一个动作就会呈现出高手眼中的“低级错误”。

    但关键在于，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抓住这个错误。

    这也是许多传统武术最核心的应用场景——在街斗之中抓住技巧远不如自己的人所犯的错。

    但是在高手身上，这个“等犯错”的时间，就被拉长了。

    基准人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相对于地球本土的脊椎动物来说，又有一次提升。而智能系统的介入、处理，再一次加快了思维的速度。

    甚至大多数的攻击都是由虚拟模型来完成的。

    两人由于义体的力量被限制，所以只是摆出起手式，然后在打斗之中有以动作示意有可能的变招。

    两人的身边悬浮着数组虚拟模型，以两人构思的拳路对抗。而身为仲裁人的艾铁狼则提供计算力，同时以自己的武学意识进行评判与修正。

    不同的拳路存在不同的变招。在正常情况之下，人只能选择一个变招。

    但是在这种比试之中，武者可以同时选择几个变招，由不同的虚拟模型打出去。而对方见招拆招，自然也会体现出不同的变化。这些变化会由新的模型所实现。

    虽然是两个人在对抗，但是涉及的攻防却有十组以上。

    当然，这些虚拟模型的对抗也不是无限制增加的。人类生物脑是有限的，计算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而一个人一旦在一场“虚拟模型的对抗”之中撑不住了，或者判断这一组模型的攻防失误太大，落了下风，就可以在“这一场”上认输。

    这样的话，自然就是对手记一分。

    没错，这“文斗”当然是有点数制规则的。

    但这丝毫不能影响观众的热情。

    “好！”“师叔好拳法！”“漂亮的一掌！”

    刹那间，双方的弟子就情不自禁的吼叫起来。

    巴比特被吓了一跳，道：“这……这比拼有这么好吗？”

    虽然只是一个广播客，但是巴比特也是有练武的。在他看来，残奥会顶尖武道比赛的水平应该还要更高一些才对。

    向山道：“这可是……这可是理想化的攻防设计啊。这就相当于将一种拳术的各种变化、攻防思路、核心要义拆开了，放在这些弟子面前。这两个家伙主动将自己的义体出力限制，就只好将过剩的神经网络计算资源投入到这种模拟之中，将‘一个完整的高手’拆解成‘许多个水平虽高但没有高到难以理解地步的人’。”

    况且，松岛宏那样的擂台武术，在特定技巧方面登峰造极，反而脱离了这些江湖武者日常所用的范畴。

    向山现在反而能够理解为什么说这样的切磋有“学术活动”的味道了。

    这是两个并不是那么熟悉的人，在探讨“面对不是很熟悉的武术时进行攻防的策略选择”。

    理想化的战斗并不是说不能用。“真空中的球形鸡”虽然是一个简化的理想模型，但是这个模型仍旧可以推论出一些道理，掌握了计算真空中球形鸡的人，也能不断添加限制条件，去计算稀薄空气中运动的不规则鸡。随着条件的添加，模型一定会接近现实。

    掌握了“理想中的攻防”，才能在实践中找到“能够践行这一攻防策略的瞬间”。

    这是在解决武林争端，同时也是在提升武者自身的水平，同时教育那些武术水平更低的弟子。

    高桥子怡的拳头堂皇大气，虽然动作刚健，但并不激烈，全身整体的平衡很难被打破，如同铁块一般——正是非常常见的铁块流机甲钢拳，并在此基础上完成了针对自身思维方式、性格的个人化调整。

    而基安邦的拳法则更加偏门，他始终有一只手缩紧蓄力，随时准备出击，只用一只手去截停高桥子怡的硬拳。但蓄力的手却始终让高桥子怡警惕。

    高桥子怡虽然可以在直接的打斗之中短暂的占据优势，但是基安邦却每每可以在高桥子怡追击的时候出拳，摧毁高桥子怡占据的优势。

    甚至仔细计算点数，基安邦始终比高桥子怡要高上那么一两点。

    但在向山看来，这可未必是外功水平高低了。两人的外功水平其实在伯仲之间，高桥子怡要高上一线。只是基安邦更懂得分配自身大脑的计算资源，懂得舍弃劣势过大的对局。

    在明白这一点之后，向山便明白了，这也是一种规则下的竞技比试。

    两个武者的义体也在以限定的速度进行对决。但是他们大多是时候都只是以起手势或动作示意自己可能要出的拳路。

    每个人都在等待决定胜负的时机。


------------

第六十四章 涟漪与火花

    向山从来就没有看不起竞技武术的意思。实际上，擂台竞技往往才是武者段位最高的地方。

    原因很简单，擂台竞技武者所经历的战斗、训练量，会比其他武者要多很多。

    所谓“功夫”，是要时间磨练出来的。练什么武都要下功夫。一个民间武术家，几个月的训练量，未必比得上专业运动员一周的训练。在不同人身上，“十年的功夫”和“十年的功夫”不可同日而语。

    业余的武术家不可能是职业运动员的对手。

    而真正修炼“杀人技”的武者，根本不可能经历那样高密度、高强度的战斗。因为每一场战斗，他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哪怕是上战场的职业军人，战斗频率与训练连都是低于擂台赛的职业运动员的。

    如果以游戏来比喻的话，一般的街头武者，可能只能练到二三十级。虽然他们拥有一些攻击要害部位的招式，有一些“禁手”作为高伤害技能。但是七十级的擂台赛武者，可以依靠压倒性的基础属性面板，去闪避他的杀招，然后用非致命的招式打出一锤定音的效果。

    就好像科学家会用“理想平面”“理想刚体”这些简化的模型去推理一些定理一样，真正的武道大师，也会从“擂台战”这种人为控制变量的极简化场景中，去揣摩拳理。

    像那些擂台战武者学习一些极端状况下的战术、策略、技术，也是向山最开始创造武道时所作过的。他现在也会从松岛宏身上学习拳术。

    但眼前的比试，确实让向山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无趣？

    如果说松岛宏日常参与的那种擂台赛，是一种简化战斗环境、限制部分攻防手段后，在那个限定情景下追求技术的极致。

    那么眼前这种战斗，就是在限制了操作的上限之后，想办法将多余的大脑就计算资源也用出来。虽然这样子可以尽情的展现一路拳术的起承转合，但是单一一组“模型对决”的操作上限也被极大的压缩了。

    这对于年轻弟子们来说，倒是很好的教学演示。

    他们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两路拳术在不同情境之下、面对“情报不充分”的对手时所能做出的各种策略。

    但向山境界早就在这之上。

    第五分钟的时候，他就已经解明了高桥子怡对武祖拳所做的“个性化设置”。

    然后，又过了十分钟，他大概理解了基安邦这一路不知名拳术的设计思路已经对抗策略。结合他那特殊的步法来看，应该是一门在狭小但平整的环境下周旋的拳术。

    在旧世代，应该是对应“大楼顶层”之类的地方。

    说不定也是来自武祖向山的设计。

    而这个时候，高桥子怡与基安邦还在等待对方犯错。

    于是向山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脑内开始写起代码来了。

    众多弟子却不觉得乏味，反而全神贯注的投入进去了。

    这两位长辈的对决，无疑是给他们打开了通向武道更高段位的大门。

    突然间，弟子群中，有一人发出“啊”的声音。

    乱刀片门布雷迪转过头来，低声道：“叫什么叫？不知道要专心吗？”

    “不是……我……”

    那弟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刚才，他所控制的无人机无声无息的偏离了航路。他速速下达指令，但无人机过了一会才响应，像是程序出BUG了一样。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恶性BUG。等会提交给师兄就好了。

    但是他第一反应是敌人的内功所致，所以本能叫唤起来。引来大师兄的注意力之后，又发现系统完全听从自己指示，也没有一点被内功侵袭的迹象，觉得自己多心，却不好开口。

    布雷迪扭头看了比武场一眼，发现两名武者虽然分神了一瞬，但是高桥子怡没有因此吃亏。他这才将那弟子拉到一边，严肃的说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有鹰犬？”

    那弟子犹犹豫豫的说了自己的担忧，道：“那艾铁狼老爷子说他有被游骑跟踪。所以……”

    “不可不防……”布雷迪沉吟了一下。老实说，他有一点犹豫。

    刚才的异常只是一闪而逝，之后这个师弟就感觉不到任何异状了。这可能只是入门弟子的日常。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鹰犬作祟的想法。

    但现在冒然停止比斗的话……按照江湖规矩，就有可能直接按照当前点数结算切磋结果了。

    基安邦的点数是比高桥子怡要稍高的。

    这让他稍稍有些犹豫。

    但此时雅达李的目光也移了过来。

    布雷迪咬咬牙，正要说话。

    但这个时候，向山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门派声望以及门派利益，都不如江湖同道的性命重要。看得出你下了断绝，这很不错。但下次要记得快一点。”

    “你怎……”

    他还没有问完，向山就从身后掏出两截短棍，将之接在一起，一扭一旋，接成一根。

    “总之先把那两个家伙分开对吧？”

    说着，他就接入了艾铁狼的模拟进程之中，然后缓慢的走向场地。他的长棍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乒”的一声响。

    这似乎是一个起手式。

    然后，数道身影就从他身上分离出去，以这个起手式为起点，如同环形的水波、涟漪一般向四面八方扩张。

    艾铁狼原本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想要将这个陌生侠客驱逐出对决。但是。他惊骇的发现，那家伙的内功远高于自己，他没法在这个过程中做什么。

    而高桥子怡与基安邦的感觉又不一样。

    虽然向山只是如同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带出涟漪。

    但是扑面而来的棍势建模，却让他们觉得宛如面对海啸一般……

    不，不止……

    每一组模型都感觉自己面对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势。但每一个模型都是以二对一的面对一个向山的模型……

    虚拟的与现实的长棍一同分开了两人。

    回过神来的时候，向山已经手持长棍，站在两人中间了。

    “现在我应该是全场的焦点了。”

    向山如此说着，脑袋微微一偏。

    然后，远处爆出一丛电火花。


------------

第六十五章 恐怖如斯

    在向山走出去的时候，巴比特完全愣住了。他没料到这个朋友会在这时候突然捣乱。

    虽然诺内姆大侠也是个大侠，但是……但是……

    而另一边，雅达李几乎惊叫出声。

    他其实想要将向山拉扯回来的，只是看到艾铁狼没有动，所以才慢了半拍。

    而布雷迪想得到的则更多。他忍不住猜测，那个暗中行事的鹰犬，会不会就是这来历不明的“诺内姆大侠”。

    他但是他压下了这个疑惑。

    然后，众人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突然进入场中的陌生侠客，以一个起手式为核心，，分出了许多个不同的变招。每一个变招都压制了正在战斗的高桥子怡与基安邦。

    在这些弟子看来，接下来的战斗就如同某种玩笑一般……

    那个家伙赢了每一站。

    他的每一个建模、每一个变招，都清晰而明了的解决了高桥子怡与基安邦的战斗，就如同事先准备好的喂招一般。

    这代表高桥子怡与基安邦不管怎么变招，都一定会被他所分开，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这很假。

    但众多弟子却不得不认可这个荒诞的可能性。

    因为这种武斗的计算，最终呈现在模型之上，是需要参与者与中间人共同认可的。

    也就是说，不管是艾铁狼还是正在战斗的两人自己，都认为这个陌生侠客的招式确实有可能达成这样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这种战斗，双方会事先约定好模型的模拟参数。换言之，他们是在完全相同的硬件条件下，以这样一种形式败给这位侠客的。

    这一点也……这一点也……

    众多弟子甚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然后，就看见他莫名其妙的微微偏转脑袋。

    紧接着，他视线的方向，一团火花突兀的爆了出来。

    向山却没有闲着。他身体旋转，长棍一扫，就这样挑起了巴比特准备的火盆。火盆受力，高高飞起，划出一道明亮的曲线，落在刚才火花爆散的地方。

    向山第二次转身的时候，还扔出了一枚铁华弹。

    然后，他就将棍子扛在肩膀上，背对着火盆落下的地方。

    再然后，他的身后出现了，明亮的闪光，如同某种舞台效果一般。

    在上一个瞬间，火盆率先落地。原本堆成篝火堆形状的碳纤维材料均匀的铺在了那个家伙的体表。

    虽然碳纤维材料燃烧很缓慢，但确实是在释放上千度的高温。

    随后落地的是铁华。在半空之中，铁华爆开，形成了小小的一团金属雾霾。

    然后碳纤维的火焰点燃了这金属热剂。

    金属热剂释放的数千度高温，直接作用在那个家伙的外装甲上，同时全面点燃可燃的碳纤维。

    “如果只是一瞬的话，千度高温构不成威胁。但是这样子的燃烧……里面都没了吧。”向山如此说道。

    “啊……这……”艾铁狼瞠目结舌，“这……”

    基安邦道：“前辈刚才突然做出惊人举动，是为了保证他会看向这里，然后在使用目击之术？”

    “答对了。”向山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向山刚才就发现了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家伙。但是他没有“看”到那家伙对外发射电磁信号，侠客们切磋也特地准备了一个网络信号不是很好的地方。那家伙没有实时的对外发送情报。

    只不过向山想要在他对外发送信号之前瞬间控制住那家伙，还是有点困难的。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在不惊扰自己人的前提下消失——毕竟大家都是改造率拉满的义体人，“上厕所”这种借口没法用。

    他必须保证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这边，然后才能出其不意的使用“目击”。

    而首先就是需要让全场都自然的注意到自己。

    “人前显圣”自然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这些高桥子怡都能理解。但是她不明白一点：“前辈你都没往那边看，是怎么……怎么……”

    “哦，刚才闲得无聊，就看了看你们无人机的局域网来着。”向山转头看向乱刀片门的弟子那边：“优化做得马马虎虎，但是安全性太差了。我刚才花了几分钟给你们写了个补丁，就留在无人机的存储硬盘里了，记得自己安装上。我顺道写了注释，你们可以自己看着学。”

    “啊……啊？”那弟子愣愣的点头。

    向山刚才确实是借助这些无人机看了看周围。那个摸过来的鹰犬藏身之术其实还可以，这个垃圾场也是以人造物的垃圾为主，与义体的风格接近。那些弟子没有发现。但是向山内功更强，大脑更加强大，对图形也更加敏感。

    所以他看出了这个伪装的家伙。

    为了保证自己不杀错，所以向山目击的时候，特意使用了阿零给他的“咒”。

    那是官府防火墙才会具备的特殊漏洞。侠客们都会选择门派防火墙，甚至会写一些具备个人风格的补丁，来配合自己的内功发挥。针对官府防火墙漏洞的咒，不会伤害到侠客。

    然后就是那一团电火花。

    向山控制住那家伙之后，直接让他打开全身的散热口并过载短路了。

    艾铁狼这才后知后觉地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向山。

    正常的武者在接近敌人的时候是会防备目击这一手的。但那鹰犬毫无准备的看向了向山。这原因不难猜，他错估了对手的水平。

    他看见向山以外功轻松压制两名侠客，然后将之归入了闪速门、乱刀片门侠客的层次。他觉得，这个层次的侠客外功这么强，就未必能练好内功了。

    但是，向山却明显不是这样。

    他外功造诣胜过高桥子怡和基安邦。不是“强一点”，简直是云泥之别。

    而他的内功……

    刚才那瞬间突入的表现……

    “这……”艾铁狼失神的说道：“刚才那个……是游骑兵吗？”

    “应该不是老艾你带来的尾巴。你们打了好一会才摸过来。可能是个片警。”向山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身形飘忽，不紧不慢的走到渐渐熄灭的火堆前，然后以棍作刀，挥棍斩击。

    高温作用话劣化的外装甲被直接切开了。


------------

第六十六章 授业

    现代的外装甲铸造时，会用声波、磁场等技术，干涉微观层面结晶的形成，进一步提升板材的强度。

    而强大的力量，自然可以破坏这种晶体结构。持续的高温或者瞬间的动能都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微观层面的有序会被逐渐破坏，整个外装甲板材的强度也会下降。

    不过有一说一，即使是在这个时候，现代板材的强度也是大于旧世代的刚才的。

    这是基础物理发展的必然结果。

    而向山现在所斩开的，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碳纤维燃烧的时候，会释放千度的高温。

    而部分铁华弹的底部，会事先填充进金属氧化物粉末。这些金属氧化物粉末是可以选择在爆炸时释放或不释放的。不释放的话，这些金属粉末就单纯是一种导电、折射电磁波的可燃粉尘。但加上了这些助燃剂，铁华就可以化作瞬间反应的金属热剂，在完全饶绍之前释放出两千多度的高温。

    向山甚至还特地命令这个鹰犬的义体打开散热管道，让铁华顺着电磁力流入内部。

    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的高温从内外同时破坏。

    向山这才运棍如刀，一棍子斩开了敌人的外装甲。

    他点了点头，道：“没有辐射痕迹，也就是说没有同位素电池。看样子不是游骑兵。”

    这倒也不出所料。游骑兵与普通鹰犬使用的软硬件都有区别。从刚才骇入的结果来看，这家伙也不像是游骑兵。

    虽说有点内力，但肯定不强。

    向山一面说，一面转了回来。

    他对那些已经傻了的侠客说道：“不过有鹰犬过来，就说明这个地方也不安全了。我们换个地方再聊吧。”

    说着，向山发送了一组坐标。

    “就是这个地方，我们分头前进，怎么样？”

    虽然他的语气是商量的语气，但是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感觉。

    高桥子怡与基安邦点了点头。他们几乎忘了这个陌生的前辈只是一个“围观群众”了。

    他们甚至没有质疑“为什么还要换个地方”。

    向山留下这句话之后转身离去。艾铁狼也反应过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而巴比特如梦初醒，立刻说道：“诺内姆……先生！等等我啊！我跟你走一路好不好啊！”

    几名弟子也是面面相觑。布雷迪问高桥子怡：“那个，师叔，我们是……”

    “跟上去吧。”高桥子怡模拟深呼吸的感觉。

    “还有那位前辈的补丁包……”

    “记得安装……啊，做好备份，记得同时分享一下，上传到门派的共享资源里面。”高桥子怡说道，“那位前辈……内功深不可测。”

    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将内功修炼到这个程度的。

    不，应该说，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瞪眼杀人”的境界。

    只不过这个时代没有人提供网络安全服务，大多数人也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所以一些内功有所小成的家伙才能对没有内功的人为所欲为。

    但凡是会写保护程序、拒绝恶意操作的人，都没有那么脆弱。

    一个人想要攻破另一个人写的防火墙，也需要一点事前准备。

    哪怕是乱刀片门这样以内功见长的门派，大家正面作战也是以外功为主。内功起到的是一个“隐匿”与“阴人”的效果。

    能以目击撕裂对方防火墙、引发电路过载的人，要么是掌握了许多能够通用的“咒”，要么是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到地方种下了广泛的“蛊”。

    而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代表这位老前辈编程的能力令人高山仰止。

    这样一个程序员，留下了一段写好了注释的程序。

    那么这一段补丁包，就有可能成为普通内家高手窥探更高境界的敲门砖。

    她知道这东西的宝贵。

    雅达李觉得有些眼馋，道：“防火墙写得不好，居然还能有这般际遇……”

    基安邦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能遇到刚才那位前辈，能够窥探到高深武功的境界，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说话之间，他将一个数据包传给了雅达李。

    “师叔，这是……”

    “刚才那一战，那些模型的运动记录。你们师兄弟共享一下，记得上传到网络上。”基安邦道：“这可是珍贵的资料……还有，模糊一下前辈义体的特征。”

    “是。”雅达李点了点头。

    基安邦转身离去。雅达李也要带着几个师弟去那位前辈给的坐标附近。

    高桥子怡叫住了雅达李：“等等，那边闪速门的小辈……我记得你姓李？”

    雅达李转头：“有什么事吗？”

    “留一个安全的邮箱吧。刚才前辈那个补丁包，可能会涉及我乱刀片门一些内功的弱点，我须得先与门中其他长老确定内容，才能决定是否共享。但个共享的话，我们也会送一份给你们的。留邮箱。”

    雅达李思考片刻，将闪速门门内用来传递情报的公共邮箱留了几个。

    这些邮箱是闪速门门内公用的，门派内的长老、技术员都可以登录。

    这样的话，即使他们都死了，这份情报仍旧有可能流入闪速门内。

    基安邦与高桥子怡之所以会将这些数据都打包共享给弟子，也是为了保证，即使自己身死，也能将信息传递出去。

    对于那些强大的侠客来说，每一次显圣每一次演武，都是“周常任务”一样的东西。他们自己觉得平平常常。但是旁人却可以从他们显现的记忆中窥探继续向山的路径。

    老前辈自己也会分享一些系统的教程。这当然是有用的。但是教程不是他们的全部，有一些东西仍旧是无法用语言传达的。

    另外，刚才向山展示的外功变招，以及写的补丁包，都是针对闪速门、乱刀片门表现在外的缺陷的。这一部分，对两个门派的武者来说，更加直观。

    他们可以直接的感受到这种恐怖。

    所以，基安邦和高桥子怡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哪怕是有人手折损，也要将今日的数据共享出去。

    共享精神，是江湖的立身根本。

    当然……

    那位老前辈给的坐标，也得去看看才行。


------------

第六十七章 交易

    基安邦是最后一个抵达指定地点的。这地方是城市北侧的一处平民窟，塑料布做成的屋子连绵不绝。这些塑料布只能提供“遮蔽灰尘”以及“阻挡雨水”的基础作用。但对于一些没条件更换义体的人来说，比没有要好很多。

    基安邦绕过了几个躺倒在地上的普通人，找到了地方。

    这是一段不透明塑料布圈出来的地方。那位老前辈正抱着棍子。盘膝坐在地上。其他人早一步到了，都坐在这里。

    “抱歉，我来晚了。”基安邦解释道：“绕了一圈，查看那边的情况……”

    “坐。”向山一摊手。

    基安邦按照向山所指的方位坐下。向山环视一周：“看来大家都安全的抵达了这里。不错。”

    艾铁狼独来独往惯了，所以来得比较快。他在这儿坐了许久，早坐不住了。老人问道：“前辈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嗯，好问题。”向山说道：“三年之前，新大陆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可知道吗？”

    “大事……”艾铁狼义眼的光亮色变，道，“莫不是指……杏林公陶恩海坠地的事情？”

    三年前发生过很多事情。向山团灭了阿耆尼王亲信部队的事儿明显更大，但是，那件事只有黑谷一脉钻地龙与阿耆尼王自己知道全部的实情。向山的弟子都不明白事情的真相。钻地龙的老锤斯和哈特曼那边都不会宣扬这件事。

    排除这件事之后，三年前最大的事情，就是杏林公陶恩海坠地，然后群侠襄助，最终白漫跨越一重天地的故事了。

    高桥子怡动容：“前辈难道是三年前驰援群侠中的一人？”

    在最后时刻，陶恩海为了让自己从火星带来的技术资料能在地球传播开去，所以让群侠趁着沙尘暴分散突围。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为白漫重建一个强大的义体。技术资料有人带出，义体也有人继承，而跨越一重天地的人，突围概率比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大。陶恩海本是打算就这样就义了的。

    这一件事已经成为传说，在整个地球广泛的流传着。

    向山道：“我和老陶是老朋友了。很老的那种。”

    基安邦动容，道：“诺内姆……前辈难道就是当年的无名大侠吗？”

    “对，是我。”向山点了点头。

    其他人纷纷交头接耳。他们倒是听过这一段故事。

    传说，杏林公突围战的最后关头，有一位“无名大侠”出了大力气。只是这个人很神秘，好像是最后关头才出现的。

    如果这是个演义故事，那听众都要说这个角色太机械降神了点。

    但是所有在最后关头活下来的侠客都对“无名大侠”的存在三缄其口，不肯透露更多的细节。

    甚至少有数早一步突围出去的侠客都闹不明白，这位“无名大侠”是否真的存在。

    向山挠了挠头：“出了大力气……其实比起其他同道，我也就是做手术耗费了一点心力。最后突围的时候，我都是在昏迷状态之下被白漫带出去的。你们可以去问最后活下来的人。我记得……白漫、贾德尔，一个叫地底貔貅的钻地龙，还有老陶的一个徒弟活了下来？其他人我没有印象了。我醒来的时候都走光了。”

    “你们如果可以联系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可以验证这段话。”

    “我记得贾德尔也是你们北地的名门侠客？你们联系到这个人应该不难吧。”

    向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太了解这群人了。

    侠客在技术层面崇尚共享层面，但是在情报方面又崇尚保密。这可以保证地下抵抗组织不会被更强大的暴力组织连根拔起。

    所以，他叫侠客去验证自己说的那段话，侠客们多半会使用一种旁敲侧击的模式问道：“当初白漫大侠突围的时候，是不是带着一位昏迷的前辈？”

    而对方要么会老老实实的回答“是”，要么会反问“你从哪里得到信息”。

    这一点其实和旧时代军队内的规矩相似，不该问的不会多问，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

    脑子里有太多不必要的情报，被俘的时候就会害死更多的同道。

    当然，前提是他们向山已经取得他们最基本的信任。

    基安邦起身离开了一小会。他很快就会来，对向山行了一礼。

    看来闪速门确实和单杀王贾德尔所在的红石门关系不浅。

    基安邦道：“前辈这次叫我们来，可是有事情要吩咐？”

    向山摇了摇头：“吩咐谈不上。我这人其实不是很喜欢靠武力高低解决争端的江湖规矩，所以呢，赌上这张老脸，想要做一个和事老。你们两家不如这样罢手如何？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全新的选择。姑且问一句，你们背后的侠客，是有托请你们来争夺吗？他们是急需这个吗？”

    “这……”高桥子怡道：“我们争这东西，也不是为了自己。我们只是认为，我们自己的门派，可以为这个东西找到最能发挥其作用的地方……”

    “至于我们交好的那些侠客，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手上有这量子芯片，自然就谈不上‘急需’了。”

    向山指了指自己：“那么你们觉得，我的内功，可以发挥这玩意的功用吗？”

    “这……”高桥子怡与基安邦对视一眼，道：“前辈的内功确实神乎其神。就刚才的表现来看，我们门派交好的一些大侠也不过如此。”

    向山道：“我三年前还处于脑损伤的状态，以前的义体也丢了。我现在打算重新凑出一个跨越一重天地的义体。”

    “既然你们认识的其他侠客不是急需，那么我认为，我也能够发挥这玩意的最大功效。交易给我也是差不多的。”

    “当然，我也不打算让你们吃亏。”

    向山说着，站了起来。一行人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坐着的那个土堆形状不大对。

    向山朝身后一挥棍，箱子上面的土被扫开。

    向山敲了敲锁的结构，箱子盖子打开。

    然后，周围再一次陷入沉默。


------------

第六十八章 量子芯片

    向山的棍子轻轻在箱子上点了点。

    那箱子是一个普通的箱子，无非是面板厚了一点。

    箱子里面的东西却一点也不普通。

    能够让普通武林人士为止拼命的同位素电池，里面堆了十三四块。每一个都品相完整，甚至还附带一点点被扯下来的连接部件。

    看样子应该是硬生生被暴力拆下来的。

    而码得整齐的电池上面，还有半个头颅。

    这种设计风格，微妙的很接近江湖人常用的类型，却又能让人明显的感觉到不同。介于“特立独行的大侠”和“官府人”之间。

    “追命游骑……”艾铁狼叹息：“这……”

    这是一个追命游骑的脑袋，半截的。当时三个游骑兵没有被向山的目击一波带走，可能是在官府的“标配”之余额外下载了其他的补丁，所以对向山当时选择的“咒”有了抗性。这三个追命游骑，又有两个的脑袋在互殴之中损坏了，所以向山将这第三个人的主板连带头盖骨一起拔了出来，打算留着慢慢研究。

    而这个玩意并没有第一时间自燃。看样子，这并不是某种“还是秘密项目的新设计”抵挡了向山选择的咒，可能就是一个官府自己也没有重视的非必要补丁包，阻挡了他的咒。

    向山就将这玩意带回来研究一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声子刀的刀片，就这样杂乱的堆着。

    就连一向沉稳的基安邦都傻了，道：“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些都是……都是……电池？”

    “嗯，就是你想的那种。”向山点了点头，“同位素电池，能够持续提供十年的能量。有了这玩意，就可以在黑暗之中持续行动，进一步压缩对后勤的要求。”

    向山这一次敢只带上一些备用手脚、直接骑个摩托出来，就是因为他有了裂变炉，不用在受限于太阳能，只要零件的损耗跟得上就没问题了。而三年前的他，必须要有一个大型载具，以及上面的太阳能电池板，才能将能源与补给搞定。

    这种持续性的能源，对于侠客的机动能力有着极大的提升。

    也正是因为如此，官府宁可让无法隐藏的巨型载具携带反应堆，给配备了较低性能电池的士兵充电，也不愿意将这东西配备到基层士兵。虽然官府现在完全有这个资源，但是基层士兵机动力已经足够高了。再提升基层士兵的机动力，有作用，但是价值很小，边际递减太大。相比之下，“侠客获得这电池”的潜在风险更加可怕。

    只有武功很高，能够反过来单对单猎杀侠客的游骑兵，才被允许配备同位素电池。

    冷血游骑、追命游骑一般都是单独行动的。无情游骑则负责通过其他游骑兵传递的情报统合部队，铁手游骑则以内功见长，在网络世界寻找侠客的痕迹。这些家伙很难杀。另外，他们也很少聚在一起。

    而十几名游骑兵汇聚在一起后，甚至可以荡灭许多门派了。

    “错不了的。这些同位素电池规格几乎一致……”高桥子怡调整义眼，扫视了几个暴露在外的产品编号：“连批次都是接近的。这是在一条生产线上……还是月球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基安邦看漫香向山：“这太不……不……”

    他本想说“不现实”。除非是越过一重天地的强者，否则没人可以对抗一整支小队的游骑兵。而众所周知，月球的游骑兵又是精锐中的精锐——毕竟游骑兵这个制度，都是那位火神之王创建的。

    向山道：“不过是诸王直隶的游骑兵而已。恰逢其会罢了。本来是有更多的，但是我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很多同位素电池都在战斗中损坏了。”

    向山说着，点了点箱子：“里面一共有十五块同位素电池。我还有留几块用。我可以出八块同位素电池，来跟你们换那一块量子芯片。”

    小型化的高性能同位素电池，与量子芯片的技术水平是接近的。两者都是江湖难以制造的设备，但是方向性不同。

    量子芯片的制造条件更加苛刻，侠客很难自己制造，整个江湖的产量都明显不足，必须要从鹰犬手里抢。而同位素电池则是原材料被鹰犬把控，且还有办法从钻地龙那里弄一点原材料。

    因此，几块同位素电池换一个量子芯片，是合理的。

    况且，同位素电池比量子芯片更适合这些中层侠客。

    高桥子怡站了起来，道：“这……前辈，您开的条件过于丰厚了。”

    向山点了点头：“那这是可以成交了吗？”

    高桥子怡看了基安邦一眼。两人用红外线通讯高速交换几个年头。然后两人再分别离开，似乎是联系门派。

    很快，他们再次回来了。

    “可以。”高桥子怡没有再犹豫。

    “能先给我看看货吗？”向山如此说道。

    高桥子怡点了点头，身后的装甲板打开，弹出一个圆柱体。这个圆柱体大小接近矿泉水瓶，完全由钢材制成。

    “里面是液氮，请小心……”

    “我知道。”向山问道：“这玩意参数如何，能够在多少K的环境下运行？”

    K，开尔文，为热力学温标或称绝对温标。一开尔文的温度变化与一摄氏度温度变化幅度相同，与摄氏度的区别仅在于起点。零摄氏度是指“水在一个大气压下的冰点”，而零开尔文则意味着“绝对零度”。1K意味着比绝对零度只高一度。

    二十一世纪初，量子芯片的运行环境要求是4K，即-269.15℃。温度稍高，辐射稍强，环境背景温度就会干扰到脆弱的量子位，芯片也很容易损坏。

    “啊，这个芯片可以80K，即零下一百九十三点五摄氏度的高温下运行，是比较先进的工艺了。”高桥子怡说道。

    向山点了点头：“还挺不赖的。”

    说实话，比他过去用过的那些运行环境普遍在20K以下的量子产品相比，真的相当可以了。

    “那么，下面的问题就是……怎么在体内维持这样一个环境了。”


------------

第六十九章 请求

    热噪声（thermalnoise），通信设备中无源器件如电阻、馈线由于电子布朗运动而引起的噪声。它存在于所有电子器件和传输介质中，是一种温度变化的结果，亦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一种体现。

    对于常规的大型计算机来说，热噪声不过是机器运行时产生的一点点杂音，基本不会构成影响。但是，对于量子计算机来说，它却是一种天敌。

    越是精密的东西，就越是容易受到影响。

    就好像电子元件难以承受生物体可以承受的辐射那样。

    对于电子元件来说不过是杂音的热噪音，也可以对量子位产生巨大的扰动。

    量子位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小、太精密了。

    但是，想要让量子芯片运行下去，就必须让量子位处于自身可以工作的温度之中。

    但这很难。量子位所处的能级，导致它会受到300mK以上温度所产生的热噪音严重干扰。在最初的时候，想要让量子计算机运行，就必须让这些量子逻辑门存在于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之中。

    毫开级工作温度是量子计算发展以及走向应用的最大的制约条件之一

    随着技术的发展，人类开始寻找能够让量子逻辑门在更高温度工作的方法。

    材料学、凝聚态物理学的研究者们会去研究，如何在更高的温度下再现超导现象，继而完成“高温超导”【这里的高温一般指77K，即零下196.15度以上】，继而再去寻找在这个温度下创造超导量子逻辑门的手段。

    而计算科学、应用数学的研究者们，则一直在尝试创造出一种新的算法，可以让程序在“每一个逻辑门都不绝对可靠、随时都会出错”的环境下跑起来。

    在向山的时代，他所使用的量子芯片，大部分计算资源其实都是用在抵御噪声的自我纠错上了。

    两种时候手段双管齐下，才能让量子逻辑门在接近液氮的环境温度下运行起来。

    “80K啊，真不错啊。”向山如此感慨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向山使用过依靠激光冷却的量子芯片，也使用过依靠稀释制冷机维持的量子芯片。

    当然，现在这些设备都不好搞了。

    但是，如果只是区区80K的话，那倒是不很难达到。氦工质的小型制冷机是一个非诚成熟的技术了。

    向山他还真就记得。

    但唯一的问题是……

    他义体里面不一定有地方装。

    向山并没有料到，自己现在就回遇到量子芯片，义体设计的时候考虑不足。虽然也不是不能改，但还是要改变布局的。

    最关键的部分在于散热。

    制冷系统的本质，是通过通过制冷所消耗掉目标空间热量的总能量值或通过从目标空间所导出热量的总能量值——当然，这两种视角差异不是很大。因为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制冷系统对外排放的热量，一定是大于它在目标空间消耗的热量的。

    换句话说，想要维持芯片的低温，就得不停的排放热量。

    而他体内已经有一个不断产生高温的裂变炉了。

    再增加下去，机体的隐蔽性就成大问题了。

    向山可不希望自己被热成像这么小儿科的手段锁定。

    当然，这种事情也是有办法规避的。比如说，将通过某些比热容极高的物质，将体内废热暂时存储起来，在暴露的时候集中排放。

    但这手段也是有寂仙的。

    如果自己的义体因为过热而无法动弹，就得不偿失了。

    向山看着手掌矿泉水瓶大小的存储容器，沉思了好一会，几乎忘记了周围。直到高桥子怡提醒，他才回神，道：“看到这东西可太惊喜了，一时之间忘了周围。”

    “人之常情。”高桥子怡道。

    向山点了点头。

    而艾铁狼还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

    “游骑兵……就是……这么容易杀的吗……”

    在一般侠客看来，游骑兵算是武功极可怕的了。除了已经站在另一重天地的庇护者领主之外，就属这些鹰犬最凶恶。艾铁狼已经不大怕单独的游骑了，但是几个游骑兵一起上，还是会让他险象环生。

    但是看这位前辈的手笔……

    这十五块同位素电池，似乎是在同一战之中缴获的。

    而且那一战起码是有二三十个游骑兵参与了的。

    ——大概是三年之前吧……那个时候好多侠客都在一起……说不定真的可以……

    艾铁狼这么想道。

    向山将量子芯片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啊，老艾同志。咱们是哪天有空了就去荒原上溜达溜达？”

    “啊……可是我……”

    “哦，你身后有游骑兵追捕嘛。”向山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帮你搞定啊。报酬的话，就用那游骑兵身上的同位素电池好了。你看怎么样？”

    言下之意，如果有其他的战利品，他都可以不要。

    地球这些本地游骑兵之中，声子刀的装配率连百分之五都没有，这一点和阿耆尼王麾下那声子刀装配率超过三分之一的下属形成鲜明对比。

    向山也不觉得那游骑兵能贡献除了同位素电池之外的好素材。、

    艾铁狼一喜，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这……”

    似乎见到这位老前辈之后，他们都不大会说话了。

    向山抱胸：“嗯，觉得不好意思啊，没关系没关系。其实我这边也希望各位同道可以帮个忙。”

    高桥子怡心中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她对向山拱了拱手，道：“前辈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但凡是我乱刀片门能做到的……”

    向山站了起来：“不，其实我也不奢求各位为了几块电池就抛头颅洒热血。真的只是一个小忙而已。”

    “我打算在最近几年内找个时间，去悖论城一趟。当然，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出来。我甚至还想把第九武神给一起带出来。”

    “但是，悖论城里看守第九武神的军团是不会被分散注意力的，因为他们那么多人，只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到第九武神那一块小小的地方。而人数，是一切武功的天敌。”

    “所以，我只恳请各位，可以在我冲进悖论城的时候，在悖论城外站一小会。”


------------

第七十章 多么可怕

    松岛宏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现在已经是白天了，是大家都开始充电的时候。松岛宏几十年来作息规律，只要不是把义体和生物脑借给TX-0，那这个时候一般都是在睡觉的。

    他保持着古井不波的心态，将门打开。

    然后，就看到向山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松岛啊，我帮你推销课程去了。”向山贼兮兮的凑了过来，作交头接耳状，道：“这些都是慕名来要你上小课的人。我给你推销的。怎么样，给提成吗？”

    松岛宏看着向山身后那些全身藏在黑色罩袍里的义体人。

    光是从姿势上看，这些家伙就是高手。并且，他们的姿势看似随意，却是那种可以随时转为数种起手式的姿态。看样子他们时刻对周围保持戒备。

    这一看就是在生死线上拼杀过的武者。

    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江湖人。

    松岛宏仿佛看见平静生活离自己远去的样子。他后退半步，就要关门。

    但是向山却用脚卡住了松岛宏关门的动作。反正这个身体会引发强烈不适感的痛觉系统，而且他足部的外装甲一定比松岛宏的门硬。

    向山道：“给个面子？反正以前咽喉科江湖人来上课，你也会去讲课吧。”

    “那是纯粹的交易。”松岛宏面色不变：“在网页上自己报名，买最高级的VIP课程就完了，折扣也是一样算的。我可不觉得有必要在道场外开小课。这地方没有教学条件。”

    言下之意，他并不希望在这边遇到侠客。

    或者说，他不希望自己被人知道自己与侠客有联系。

    “这就没意思了不是？你怎么做的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个时候，松岛宏动作一僵，改变站姿。

    在向山这高手看来，松岛宏就好像外功在一瞬间义眼可见的变菜了一样。

    TX-0上线了。

    TX-0挠挠头，稍微提高了点声音：“那个，都进来吧。”

    他用的也是松岛宏刚才的声音包，两人完全就是一个声音，所以众人都觉得是松岛宏在说话。

    松岛宏瞬间就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忿忿的在心中问TX-0：“你在干什么？”

    “我的使命是等待末那骑士团项目进行到后期，然后一举夺取他们的实验数据。现在开这个使命已经完成了，所以我没有以前那种事事隐藏的必要。真要说的话，这个我现在自我删除都没问题。倒是你呢？”

    “你自我删除了，我就再没有一点破绽了，自然可以平静的生活在这座城市。”

    “听着，宏，这只是一种奢求而已。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你没法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你的武功太高了。就算你自己再怎么小心的收紧自身，也难免在自己意料不到的地方碰触到庇护者那不知在哪的警戒线。偏偏你还是一个有心气的人。你没法抹杀自己的人格去成为他们脚下蠕动的虫。你曾经与我一起杀死过庇护者，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因为某些事物而与庇护者发生冲突，那么你会不假思索的去杀死他们吧。”

    松岛宏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否认。

    但他说道：“可你们让侠客过来，只是在增加我上庇护者清除名单的风险吧。”

    “但是你却收获了在侠客间的渠道与关系。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他们会为你提供帮助。对这份收益来说，承担‘被发现的风险’是很划算了。”TX-0顿了一下，“需要我给你列一下数学期望吗？”

    “算了。”松岛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他握紧了拳头，然后又分开：“我还不打算成为侠客。我这个没有修得内功的人，又能做什么吗？”

    而在另一边，艾铁狼、高桥子怡、基安邦以及跟过来的雅达李、布雷迪、巴比特几个都小心的看着这位武馆拳师。

    他们之所以来，却是因为巴比特。

    在来松鹰城的路上，向山与巴比特倒是说过彼此的目的。巴比特知道，向山是来松鹰城一家武馆磨炼外功的。这在江湖当中不罕见，但巴比特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才将向山误判成了“有一点厉害的侠客”。

    毕竟，很少听说有大侠会去武馆修炼的。

    于是，在向山展现了自身的外功水准之后，巴比特惊了。

    在向山和其他侠客达成交易之后，巴比特自然会询问向山来此的真实意图。

    向山稍稍思考一下，也就实话实说了。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帮松岛宏卖课了。

    这里的侠客，都是他日后去悖论城征战的友军。提升他们的武学修为，也是很有必要的。

    阿零在地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所以不必像三年之前那样处处小心。而且，松岛宏也确实具有极高的外功水准以及丰厚的教学经验。

    江湖上的大宗师在这两点上确实不及松岛。毕竟术业有专攻。

    只是，虽然向山说松岛可信，但侠客们还是有些忌惮。

    很多运动员其实都看不上侠客。他们会将侠客视为无根浮萍、无恒产而无恒心者、缺乏伦理观念的怪物，或者武祖晚年荒诞理念的支持者反正就是庇护者宣传的那一套。

    而且这些竞技武者当中的高手也确实不是很惧怕侠客。

    绝大多数武者没办法在临场突发的战斗中使用目击之术击败敌人。这已经是相当高深的内家武学了。一般的内家武者比如向山很早之前遇到的绿林暴徒劲爆奎，就得和白银传动轴莱夫一起组队。劲爆奎本体不动，全神贯注的进行骇入。

    而就算是向山，想要像昨天那样瞬间以内功制服鹰犬，也得先找到那个鹰犬，确保那个鹰犬视线的方向，然后才能一击建功。

    竞技武者中的高手，是可以顶着内功骇入将一般侠客反杀的。

    尤其是当过赏金猎人、从庇护者那里获得过防火墙的那种。

    他们不清楚这位武馆拳师是什么态度，但是从无名前辈的话语来看，这武馆拳师的外功是真的强。

    比他们强得多。

    甚至在邀请他们进门的那一瞬间，可以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平凡的武者。

    多么可怕！


------------

第七十一章 天时，沙尘暴

    艾铁狼张开了双臂，虚虚抱住，形成一个较为偏门的防御性拳架。

    松岛宏则是随意的伸手去打。

    这一下就引出了艾铁狼拳术的变化。艾铁狼一对胳膊如同受到了刺激的蛇一样猛然扑出。但是松岛宏上半身一晃，艾铁狼的拳就正好滑过他的手臂。

    与艾铁狼相比，松岛宏的动作不快，一举一动都能让人看清。他的拳势如同刀锋一样切进了艾铁狼的制空圈，但是动作却柔和得如同风一般。

    松岛宏的手就这样按在了艾铁狼的肩膀上。

    ——他想要破坏我的平衡……

    和所有对劲力有所掌握的武者一样，松岛宏手掌刚刚用力，一股暗劲就爆发了出来。艾铁狼的膝盖转动、腰部转斗，同时数块甲片下的动力系统同时运转，叠加出一重暗劲，就要弹开松岛宏的手。

    但这一下只是一个虚招，松岛宏只是轻轻一撞，抵消掉艾铁狼的一重劲力，然后非常自然的一缩手，改为将手搭在艾铁狼的肩膀上。

    艾铁狼被这自己的力量往前一带。他立刻向后施力，想要夺回自己的平衡。

    与此同时，艾铁狼一拳挥出，想要攻击松岛宏的胸口，迫使松岛宏撒手。

    但松岛宏却是朝着水平方向抖动他的肩膀。

    在这一下的作用之下，动态平衡系统被引动，为了避免摔倒，艾铁狼的拳架被迫变形，从松岛宏腰间擦过。

    而艾铁狼已经没机会阻止松岛宏再次近身了。

    松岛宏膝盖轻轻踢到艾铁狼的大腿，艾铁狼直接向后倒去。松岛宏起脚，同时伸手拉住艾铁狼。

    松岛宏的脚尖在艾铁狼的后脑之前停下。、

    “承让。”松岛宏毫无诚意、例行公事的说道。

    艾铁狼现在还有一些晕。他对松岛宏拱了拱手，道：“拳师对‘劲’的理解，真的是一绝。我到底是小觑了武馆的豪杰们。”

    在自我介绍之后，侠客们自然会想着要了解一下松岛宏的水平，所以提出了“切磋”的请求。

    地点就在松岛宏家的客厅。

    松岛宏刚才已经击败了高桥子怡与基安邦。从刚才道现在，他都是在几招之内结束战斗的。

    到击败艾铁狼为止，整个客厅的家具都没有任何改变。

    高桥子怡也是真心叹服，道：“拳师的外功，确实生平仅见。”

    高桥子怡现在还觉得自己腹部隐隐作痛。

    这是真的感觉。高桥子怡体内的一些零件，都掺进了压敏材料。因为掺入压敏材料会导致零部件质地不均匀，所以这会降低一些部件的强度与寿命。但仍旧有大量的武者使用这类零件。这种压敏零件可以提供一个电信号，将局部材料的受力状况给反馈出去。

    有些程序会将这些电信号与人类天生的痛觉反馈系统关联起来。

    这样做，可以让武者更轻易的感受到“劲”的流动，也能缓解人类大脑不适应义体带来的心理问题。

    而感觉到“痛”，就说明有一些劲力，超过了外装甲缓冲层的吸收能力，渗透到了内部。

    更可怕的是，松岛宏现在用的，只是普通的武者义体，甚至不是他在奥运会里用过的那种尖端义体。

    松岛宏的义体与众多侠客都还有一定差距。

    但是他就是打出了这样的效果。

    不得不让人叹服。

    面对侠客的恭维，松岛宏也没有回应，只是说道：“毕竟是吃这碗饭的，没两把刷子也不敢献丑。”

    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TX-0在他脑海中道：【朋友，你这样不大行啊。】

    【闭嘴。】

    向山倒是很自得：“这么样，我可是介绍了个好地方吧。以后新大陆的侠客需要提升外功，就来买这位老兄的课，可划得来了。如果你们门派共用一个账号……”

    向山看了一眼松岛宏：“不同的人共用一个账号来买课，那你上吗？”

    松岛宏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我研究一下你们武馆的规矩……嗯，是看身份验证的啊。那好办了。”向山转过头对高桥子怡他们说道：“一次性买满十节课程打九五折，二十节九折，以此类推，八折封顶。你们可以一起买。办一张卡，然后想个办法绕过身份验证。这对你们来说很简单的。”

    高桥子怡胆战心惊的看了松岛宏一眼，生怕这位武功强得不像话的人翻脸。她道：“拳师的武功，是值得仔细学习的。些许学费完全是应该的，不敢奢求折扣。”

    这话也是真心实意。在她看来，松岛宏这种水平的外功，本就是人间难得。现在能用固定的学费就学到，条件简直不能再好，不应奢求更多。

    在一番商量之后，闪速门的雅达李与乱刀片门的布雷迪被留在松鹰城，学习松岛宏的功夫，同时与向山联络。

    而他们两人则护送宝贵的同位素电池与情报，前往北极门派所在地。

    艾铁狼自然也是打算在松岛宏这里上一上外功强化课。虽然他主要学习的是枪炮道，但偶尔也有被人近身的时候。

    竞技武者可以只追求一个狭窄的领域，但是侠客必须得全面发展，在不擅长的领域也得有自保之力。擅长枪炮的侠客，虽然会想方设法让战斗结束在一百米开外，但是也偶尔也会碰上不得不近身肉搏的状况。

    呃，只有巴比特，松岛宏没有收他的学费。按照松岛宏的说法，巴比特现在去上普通会员课程就可以了。

    随后，高桥子怡与基安邦就告别了向山。

    末了，高桥子怡问道：“前辈的计划，可有日期了吗？”

    向山笑道：“你们不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参与吗？”

    “乱刀片门或许不会参与，但是我个人一定会到场，见证前辈义举。”高桥子怡说道。

    基安邦补充道：“而且还需要与门派商量，指定战略。”

    “嗯……从悖论城杀出来，还需要面对庇护者的军队。”向山道：“这个时候，沙尘暴天气是一个很好的掩护。”

    “所以，当南半球那边酝酿起高压气团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准备了。”


------------

第七十二章 训练间

    接下来的数日里，向山再一次恢复了做研究时的形态。他全神贯注的投入到外功的磨炼当中。

    当然，这一次他这边多了三个人。

    “松岛师范一次性收了四个学员”的事情在松鹰城铁块流道场里也成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松岛宏的“聚变VIP课程”其实很少卖出去的。原因是要价非常高。偏生松岛宏日常还会带一带新入门的学徒，所以这就导致很多人误判了这个精品课程的价值。

    很多不知情的人就觉得，反正进了这道场就听松岛的课程，所以自然不愿意再花大价钱来上这VIP大课。

    而少数能够明白两种课程区别的人，也不一定舍得花那个钱。

    松岛宏的VIP课程定价还是很高的。

    其实向山最开始找上来的时候，也觉得松岛宏的VIP课程未必会很精彩。他只是需要松岛宏的外功来打磨自身外功，所以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但他上过这VIP课程之后，才觉得这玩意真的挺香的。

    所以他才真诚的推荐给了其他侠客。

    事实上，上过松岛宏VIP课程的武者，都觉得物超所值。

    因为这老头的外功确实高到了极点。仅仅在“策略博弈”的环节上，很少有人能够胜过他。

    而且，他的理论知识也相当坚实。

    在日复一日的入门教学之中，松岛宏一次次的重复教授武祖确立下来的武术理论基础，并且不断接触各种入门学者。他深知一个武者从无到有建立对“武术”这一概念认知的过程。

    而不是像一般人一样，一旦自己知晓了某个概念，就遗忘过去、并无法想象不知道这概念的人如何思考。

    而正是因为他知道“不懂武术的人如何思考武术”，所有他就比一般的武者更懂武术。

    就连武祖本人都这么肯定。

    对于“松岛师范终于把课卖出去了”这件事，整个铁块流道场还是很喜闻乐见了。因为他们也可以分润一小部分利润。

    而松岛宏的课价格之高，让整个道场的运转都轻松了许多。

    当然，其他的教习们也心有默契的不去询问这些新学员的来历。

    毕竟，武功高到非得松岛宏来指点的人，要么就是在冲刺残奥会的人，要么就是要杀人的人。

    现在有四个学员，松岛宏尽量将他们的课程安排在一起。并且，向山的课程总是放在最前面的。

    向山的外功水平是这所有人里面最高的。松岛宏与向山对练时，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对他的心力消耗也挺大的，只好放在最前面。

    其他三名侠客倒是简单一些。

    至少布雷迪与雅达李还处于松岛宏可以靠语言指点关窍的层面。

    每天黄昏时分，松岛宏就会抵达自己的道场。【在地球上，基准人白天会晒太阳充电，所以活动时间多在夜晚】，自己修行一小会，调整心神。

    紧接着，他就回去带领入门的学徒练一会基础拳架。

    再然后，就是与向山进行对抗性训练。

    在这个过程当中，布雷迪、雅达李与艾铁狼就会观摩两名强者的训练。

    但很快，布雷迪与雅达李就放弃了这种行为。

    因为他们发觉自己根本就看不懂“无名大侠”与松岛师范训练的内容。

    艾铁狼则看得全神贯注。他的境界其实也没有摸到那个边。但向山与松岛都不吝啬去解释自己的行为，所以在理论的基础上，他能够隐约认识到这里面的一些道道。

    这无疑是通向外功更高境界的大门。

    而这扇大门，现在已经在艾铁狼面前打开了一点点……

    这就让老枪手有一种抓心挠肝的痒痒感。

    他不得不全情投入。

    布雷迪与雅达李在向山完成训练之前，就只好在这里等着。

    虽然这次乱刀片门与闪速门有了一点摩擦，但两个门派大体上关系还是不错的。或者说，北极圈内大多数门派的关系都挺好的。

    两人偶尔也会聊几句。

    “你说，门派他们会答应去悖论城的事情吗？”雅达李低声问道。

    “这个不好说。”布雷迪看着向山与松岛宏那常人根本看不懂的训练内容，低声说道：“这位前辈的武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可是他也觉得，就这么杀尽进悖论城，九死一生……”

    “但我们……我是说，无名前辈邀请来的其他江湖人，是不用冲进去的吧？只需要在外围策应一下。”

    “但是，悖论城里有一万军队啊。就算只是分出十分之一来，也能胜过你我两家门派十多倍。”

    “但是，如果我们战术指定得到，一个人可以拉走一百个人的呢？”

    “那样也有被分兵击破的风险吧。那可是悖论城，；不只是有普通士兵的，高手的数量也不少。”

    两人就这样用加密手段交谈着。

    他们觉得，自己门派答应向山的可能性不小。

    因为向山之前就说明了悖论城一战的战略意义。

    长期以来，悖论城的存在，对整个太阳系的侠义活动都是一种打击。第九武神的境遇，对是对侠义这一面旗帜的折辱。

    而第九武神本人的态度，则更是容易令侠客动摇。

    所以，哪怕是冲进悖论城，给第九武神一个解脱，也是具有较大战略意义的。

    这个时候如果能在太阳系各地唱起第九武神唱的歌、借此进行一些活动，就能将侠义之道借机流传得更广。

    这是非常有力的理由。

    而且向山给的同位素电池也确实很珍贵。

    不管是“义”还是“利”，两个门派都有行动的理由。

    而向山自己说，他与北地的单杀王贾德尔也有联系。到时候，说不定会有更多北地门派参与进来。

    两个少年侠客表达着自己对这件事的担忧，但同时也免不了有几分憧憬。

    单人冲阵、杀出重围……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英雄故事之一。

    而他们有可能就要见证这一幕。

    他们必然会兴奋的。

    很快，向山的课程就上万了，然后就轮到了雅达李的课程。艾铁狼也停止了观察，开始稍作休息，消化自己刚才的所得。

    如此过了一周。

    向山再一次出门。


------------

第七十三章 伊格尼法印

    向山这一次再次摸到了某个原本属于黑帮的服务器周围。

    这个服务器目前还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本来是有一些贪小便宜就的想要从这上面去拆零件的家伙，但是却被附近的武者给制止了。这个服务器周围有几户人家是武馆学徒，对那些普通人有些压倒性的优势。只不过这边的武馆学徒比之前那一个服务器的占据着要胆小一些，不敢自己成立组织，也没有门户去找到懂编程的人自己掌握这服务器，所以这服务器就这么持续运转了三年。

    “居然还能运转。”向山叹息：“这个时代的科技也挺匪夷所思的。”

    小八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我觉得这是正常的。虽然尖端科技是越来越脆弱、对环境的要求越来越高，但是那些粗制滥造的民用科技，也确实是在不遗余力的提升稳定性，较低自己对运行环境的要求。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民用服务器，功率也很小，周围都是普通人，对网络的要求也没有那么大。低功率平稳运行三年……也可以理解吧。”

    向山摇了摇头，利用隐藏身形的功夫溜进圈子，然后偷偷拆开了服务器。

    “起码滤尘网真的得清理一下了……不然的话成不了多久。”

    小八道：“这地方还经常沙尘暴，滤尘盒还没满吗？这倒是非常巧妙的设计了，不错。”

    向山拆下滤尘盒，将里面的沙尘倒出。这地方气候干旱，倒是不用担心过度潮湿。

    而且也没有真菌生长的迹象。

    不过，向山这一次来，倒也不是单纯给周围居民做免费维护的。

    在主观视角之中，“原生”举起手臂，然后小八走过来，击掌。

    下一秒，向山义眼重燃。他的姿态已经发生了些微改变。

    他从自己的手腕处拉了一根线，直接连入了这个服务器。

    在等进度条的时候，小八对一旁的原生说道：“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多做一些符号式的内容来区别彼此的人格覆面？”

    原生双手抱胸，靠在服务器上：“这算什么？人格解离症状加重？你和我，都只是用技术手段主动构建的向山意识侧写。我们是一个人，我们加一块才算完整。那样搞反而会搞出心理问题吧。况且随着内功发展，‘向山’不再需要人格覆面这种技术就能使出我们所有的技能了。”

    “发展会有这么顺利么……算了，等下再聊，我进去了。”

    刹那之间，瀑布一般的数据从天而降，覆盖在两人的视野之上。

    这个已经三年没有人维护的服务器“嗡”的一下，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向山这一次要搞定另一个问题。

    阿耆尼王，贾库布·哈特曼。

    哈特曼的内功之高，已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

    八十年前的第八武神由于没有时间成长，所以尚且不如他。

    而向山虽然经过了三年的苦练，但是也不敢说能胜。

    当然，地月之间距离大概有1.3光秒。

    哪怕忽略掉信号跳转与处理造成的延迟，这也是极远的了。

    在这个距离之下，现在的向山绝对可以胜过哈特曼。

    但关键就在于，哈特曼不一定非要在那一战中、在“内功”这一项上战胜向山。

    他只需要“战胜向山”就可以了。

    而哈特曼这家伙永远站在强权那边。

    换言之，只要他对向山或者其他侠客造成了干扰，就有可能让战局倾斜。

    另外，他也是军武道的高手。

    到那个时候，阿耆尼王完全可以接过军队的指挥权，隔空进行指挥。

    排兵布阵不同于内功交锋，一分钟的延迟都属于“可接受”的范畴。

    虽然向山是打算在沙尘暴的时候冲击悖论城。在那种状况之下，沙尘会屏蔽部分电磁波，造成通讯障碍。

    但是，事无绝对。凡事都要做好两手准备。

    庇护者也知道沙尘暴天气是侠客冲击悖论城的好时候，所以沙尘暴真正起来的时候，悖论城的防御会比平时更加强。

    向山也有可能在沙尘暴起来之前就行动。

    只要保证能够在逃亡路上冲入沙尘暴覆盖范围就可以了。

    而这个时候，哈特曼的力量，就不能不考虑了。

    而TX-0提供了一个情报。

    “有一个叫做‘伊格尼法印’的东西……好像是什么古代的专有名词。”阿零如此说道，“这东西是在第八武神诞生之后才出现的。你可以认为，它是报警机制。这套机制与一种供哈特曼施展内功的专用数据链路联系在一起。而哈特曼似乎直接将之与自己的神经冲动相连。当庇护者使用了伊格尼法印的时候，他的内功就会做出近乎本能的反应。而这本能反应又会牵动地月之间无数的设备，带来数据洪流。”

    “在第八武神去世之后，哈特曼逐渐在地球的各个主要卫星站内配备了这个玩意。”

    向山问道：“什么效果？”

    “非常简单直接，那个卫星信号站覆盖的范围之内，非庇护者义体过载、起火。”

    如同真正的火神降临世界一样，大地之上的生灵将会燃烧起来。

    只有持有庇护者防火墙的个体才能防御这样的攻击。

    阿零之前无比小心，也与这一点有关。

    不过，从八十年前到现在，这个伊格尼法印从没有被触发过。

    大概第一个触发这法印的庇护者，会成为某种耻辱，然后前途暗淡吧。

    实际上，这个效果也是图灵一脉根据找到的情报推测的。

    据说在这个全球性系统建立之前，阿耆尼王安排过几场需要地球方面配合的演习。

    结合这套系统牵涉的基建来看，甚至有可能是强制在线加DDOS这种简单粗暴的连招。

    悖论城必然也存在一个伊格尼法印的。

    向山得想办法遏制住这个东西。

    “如果你是早几年得到第八武神遗留的东西就好了。”小八叹息，“当年其实我有给一些卫星做后门的。只是八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卫星不知道还有几个还在轨道上。就这天罚系统发动频率，指不定已经被当炮弹打下来了咧。”


------------

第三十八章 炼化……大概

    伊格尼法印，据说是会燃烧周围一切生命的手段。

    而且看样子它是纯粹针对义体的。

    或者说，它针对的应该是与大脑直连的数据处理设备。

    与大脑直连的数据处理芯片同普通芯片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有一套特有的底层协议，来调和义体与人类意识之间的沟通，将人类杂乱的神经信号，按照标准化流程，变成机械可以识别的指令。

    当然，这并不能保证百分百的过滤。如果标准放得严苛一些，可能一些人的颅内芯片就不会被识别出来。如果标准严苛一些的话，很多可以与意识直连的设备都会错误的识别为“人”。

    更别说这个时代野路子的芯片、程序是一大堆。很多稍微了解这方面知识的人就敢对软件甚至硬件架构进行魔改。

    总之，向山以第八武神的见识，都想不出如何做出精准的过滤出“人”与“非人”。

    更别说“敌人”与“第三方无关者”了。

    如果阿零他们的猜测是真的，那么阿格尼法印开始运行之后，恐怕就就连平民都会被卷进去。

    而许多武者都不能幸免。

    首先就得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向山选择在休整期间，先来这里摸摸底。

    这是一个民间自己搭建的服务器。

    这个时代，庇护者只提供一个“保证人不会随便被杀”的基础，除此之外，他们也只会收纳一些婴儿，充实人类基因库，同时将其他地方婴儿作为福利下发到聚居地，避免人类因为环境封闭、近亲繁殖而产生遗传病。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会做。

    他们没有义务去提供任何社会服务。领主如果真的想提供这样的服务，也只能以自己个人的名义去完成。

    这样子就让很多东西没法实现了。就比如“网络”这个东西。个人的力量是没法建造互联网的。

    不过幸好大多数庇护者都觉得“网络”是个好东西。而且他们也确实需要网络的力量来监察领地。

    所以，如果领地内有人自己按照标准协议搭建网络服务基站，那么庇护者也乐得提供方便。

    每一个城市都有巨型建筑。

    而那些巨型建筑的顶端，就是卫星站点。

    这些卫星站点可以统括相当大的范围。它可以将数据上传给轨道之上的卫星，并接收卫星发送的信号。

    一个大型卫星站通过有线的形式，在各地布置几个开放的端口。任何人都可以遵照标准协议从这里牵网线走。自己去建造信号塔什么的都随意。

    而那些私人的信号塔、信号站，还能以无线的形式与一些次级的基站、服务器相连。

    当然，自己搭建小型的卫星天线也是允许的。

    这个私人服务器，与那个超级建筑顶端的卫星站存在一定的联系。

    向山闭上眼睛，小心翼翼的感知。

    但很快，他就停住了。

    “果然没有找到。”小八叹息。

    “要是有这么容易的话，阿零那小子早就找到了吧。也轮不到你我了。本来就不抱希望。”原生说道：“指不定得潜入松鹰大厦还是哪个大厦的楼顶去。得从卫星站里面才能看到所谓的‘伊格尼法印’，甚至有可能要从卫星站里抽一块主板出来才找得到。”

    “那得换个城市吧。”小八琢磨到，“三年之前这里才发生了舞台武术杀人事件，现在那件事影响还没完全消去。戒备估计会很森严的。”

    “从那个大小姐记忆力掏出来的潜入路径估计都不能用了。”原生叹息，“否则的话我还是很想现在就去美以美大厦里面故地重游一下的。”

    “那个叫亚述的圣骑士啊。”小八沉吟片刻：“是应该找个时间去杀掉的。”

    “但在找出老九之前，我们得隐藏自己。目前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处理掉悖论城的事情。”原生指正，“在悖论城之前，我们得藏起来。”

    而且三年前被抢过一次之后，美以美大厦的战略价值就已经降低了好几重了。

    “嗯，按照计划来吧。不过，既然答应了那个叫本格尔的，把他团长也一起送下去陪他，那总不好言而无信。”小八也点了点头。

    然后，向山再次打开基站的侧面。

    他首先做的就是掏出清洁剂与自制的吸尘器，给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缆做一下维护。

    然后，向山将注意力集中到背后的义眼上，贼兮兮的看了看周围。

    “嗯，应该没人注意到这边。”

    向山咳不是来做维护的。

    他观想自己深吸一口气的感觉，让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可是一个拼手速的过程。”

    然后，他取出了几个奇特的器件。这些器件都有独立的人工材料外壳，只留有几个接口。

    另外还有几根接线。

    向山仔细核对了一下接口的规格，确认这服务器的搭建者没有用什么自定义的玩意。

    “OK，都确认了。”

    “那么……希望没有人在这段时间里打游戏打到了关键时刻。”

    向山说着，飞快的扯下了几根线，然后将之安装在自己掏出的那几个器件上。与此同时，他又从那个器件上接了几根线，到那些原本的结构上。

    机器瞬间断线，但很快就开始自检与重启。

    向山则快速上传更新包，运转内力，让自己偷偷装进去的硬件发挥作用。

    他要修改一下这个服务器，让这玩意更适合作为自己发挥内功的“武器”。

    这也是很多内家高手都会做的事情。

    强横的内功，是用来驾驭更强的计算资源的。阿耆尼王作为“强者”，可以随意的为自己搭建超级计算机，甚至可以保证架构完美贴合自己的内功——他可以让麾下的工程师按照自己的思路来设计硬件。

    而侠客就只能去骗去偷了。

    只不过，大多数内家高手库更喜欢单纯使用木马，让其他的机器感染病毒，然后窃取计算资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修改服务器的硬件。

    但这样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在这样一番操作之后，这个服务器就更适合向山的使用习惯了。

    他炼化了这个服务器。

    嗯，大概可以这么说吧。


------------

第七十五章 探测攻击

    向山又寻找了七个私人基站、服务器。这六个基站与服务器并非是城里最好的，也不是与卫星站直接相连的。

    但是它们是最不引人注目的。

    这一点就很重要。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服务器都适合修改。

    这些野路子的服务器，都是使用了网络上开源的设计。只不过，只有一部分很好的执行了原始设计。

    有一些没条件的，就什么都凑活了。

    有两个服务器，向山也没法下手修改。服务器机箱里面的冗余部分实在是太少了。如果硬是修改的话，恐怕散热就成了大问题。这个服务器运转几下就会趴窝。

    还有一个服务器根本就是接口不兼容，那服务器的建造者在3D打印的时候参数太凑活了一点。

    “收获的话，聊胜于无吧。”向山也蛮无奈的。

    只要他能够在体内创造量子芯片运行的环境，那么那一个芯片提供的计算资源就相当可观了。

    与之相比，这些民间自己凑的服务器反倒就是个添头了。

    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一块肉。这些玩意再不济，也能稍稍分担DDOS攻击的压力什么的。

    向山也不嫌弃。

    实际上，这么几个适合远程发挥自己内功的服务器，对自己发挥内功还是很有帮助的。

    向山很快就来到了下一个服务器边缘。

    然后，他缓慢的关闭了义眼。

    他的周围出现了如同瀑布一般的数据之海。

    然后，这些数据开始变得模糊。紧接着，向山的视野之中出现了虚拟的地面。

    地面逐渐出现了颜色。

    这是极高等的内家修行者才能做到的技巧。向山将自身的大脑与数据更深的连接在一起了。他调用了更多的资源，甚至将原本用于处理其他感官的区域都调用了。

    而最终的结果，就是数据的“可视化”。

    并非是利用计算机图形学，而是借助认知科学的成果，让机械而抽象的数据，与自身负责感官的神经直接联动。

    或者说“感官化”。

    与完全沉浸式的VR不同。这样的将数据感官化，是为了操作数据本身。

    沉浸式VR并不能算是自由的操作数据。在VR的虚拟世界之中，人物的感官与环境碰撞，也只是按照预设的程序进行交互，变动的只有参数和历史数据等少部分东西。

    而在这里，一举一动、一个念头都可以对数据流进行影响。

    “居然是两个人格覆面一起进来了。”原生感慨道：“这种情况下不应该留一个在外面吗？”

    “别胡思乱想！”小八呵斥道：“这可不是……啧。我们根本就是一个人，共用也一个大脑。这种手段必须要调用全脑资源，所以能留一个在外面才是奇闻吧。”

    “将义体托管给简易AI和唤醒程序，真有点冒险了啊。”

    “这个时候就别这么多杂念了……”

    “自己什么性格自己不清楚吗？除非关键一瞬，不然我的脑子向来都是杂念丛生的好……么……”

    原生突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了形状一般。

    他的意识在延伸……

    或者说，有远方的数据被下载到生物脑中。他的念头化为数据上传到远方。

    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对数据本身产生影响。

    然后，向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挤压……

    不对，是反弹。

    “阿零给的后门已经被补丁给堵上了吗？看起来不能继续深入了，这条路上一定会有‘蜜罐’。”小八低声说道。

    这句话是对自己的自我暗示。

    周围的景色再一次变化。黑暗消失。

    向山看到了墙壁。

    仿佛建模出了问题一般，无数细微线条组成的稀疏墙壁。

    小八想着墙壁伸出手。

    他并不是真的“伸出手”了。他也没有灵魂出窍。这一面墙壁是他所得到的数据反馈，是从服务器下载到的数据、经由生物脑的处理则想象成的。向山也只是借由“伸出手”的这个念头，来进行自我暗示。

    向山生物神经网络之中，一部分自主放电的中层神经元，会与产生这个“伸手”这个念头的神经元，以及将之囊亏在一起的内功神京回路一起，形成混杂的“预测式编码结构”。

    这是大脑的一个固有机制。

    大脑依靠神经元网络层层抽取抽象概念、特征来进行识别。“深度学习”就是模拟这一过程，利用一层层的计算机编码，抽取输入信息的特征，进行单独的识别，并进行复杂的模拟计算，并最终给出结果。其中的“深度”，便是指“模拟神经网络的层数”——输入层与最终输出层之间、模拟层层抽取特征的神经元网络的“隐藏层”。层数越多，计算的深度也越深。所以越是复杂的选择问题，越需要深度的层次多。

    21世纪初所出现的超级围棋计算机AlphaGo，其策略网络是13层，每一层的神经元数量为192个。

    人类在辨识、思考的时候，一部分自主放电的中层神经元，就可以与输入神经元形成“预测编码结构”，在输入信息符合“预期”的时候，可以跳过“调集大量神经元对外来信息进行加工”的过程。

    而内功修炼到高深处，便可以对这个机制移花接木。在特定的状态下，内功高手可以用更直观的简单神经冲动，唤醒一大片刻录了强大内功的神经回路，甚至跳过了主观意识的阶段，直接用自己大脑的数学机能解决问题。

    然后，一团光焰从防火墙上爆发出来。

    向山一把握住了虚拟的火焰。

    向山的意识回到了原地。

    他的身体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

    “嗯，升级了最新的防火墙？因为三年前的事情，所以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内功高手盯了很久？”向山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刚才都是自己大脑在数据冲刷下擅自脑补的幻觉，但那团火焰背后也是有实际存在的数据的。

    小八的那一伸手，实际上包含了许多种常用的侵入手段。

    而防火墙的反馈数据，已经被拿到手里了。

    探测攻击，完成。


------------

精品感言

不知不觉都三千均订了，精品徽章也终于拿到了。

    真是让人感慨，不容易啊。

    可能对于大神来说，三千订阅是根本不用考虑的事情，上传一个VIP章节之后就自己完成了吧。甚至万订也是轻轻松松的。

    但我确实很想发一个感言。

    因为赛博英雄传的首订，是600.

    从六百到三千，真是很不容易啊。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

    感谢运营官和助力的帮助。

    去年的这个时候，这本书才刚刚上传，我的家乡武汉也处于人心惶惶的时期。

    当时甚至寄送合同都很困难。

    我就在那个时候，将心中不平之气，以武侠的风格写了出来，并注入了我最熟悉的科幻外壳之中。这算是一种非常不靠谱的尝试了。类似的书并没有在市场上出现过，至少没有火起来过。我彼时就处于对不确定未来的恐惧之中。

    紧接着，就是刚上架的时候。首订出来之后，当时心态就有点崩。毕竟，六百的订阅，并不够养活自己。

    与此同时，瘟疫也席卷世界。谁都没想到2020年的世界居然表现出1920年的对疾病抗性。

    真是艰难的一年啊。

    还好我没放弃。

    也还好大家都没有放弃。

    得到精品徽章的时候，我确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啊~结果这口气一松，就找不到状态了！

    与此同时，最近连日也确实连日卡文。所以，今天我打算休息一天，平复心情，调整思路。

    总之我先稍微缓缓。
------------

第七十六章 汇合

    探测攻击，是指黑客面对一个具体信息未知的目标时所进行的试探性攻击。

    脱耦扛过反馈的数据，黑客可以判断在目标网络上安装的是何种防火墙系统，并找出此防火墙系统允许哪些操作。

    向山凭借自己刚刚“炼化”的服务器以及阿零共享的木马后门，对着卫星站的站内网络进行了试探性攻击。

    而反馈的数据已经拿到了。

    只不过，这个时代和过去还是有差别的。

    现在这个时代，防火墙可不是“公司产品”。很多防火墙都是个人的“艺术作品”一样的东西。

    想要根据数据判断防火墙的具体细节，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次探测攻击，也只是为了以后的行动作出准备罢了。

    如果说外门功夫偏向于强调应对突发状况，那么内家高手就不打无准备之仗。

    第八武神当初在德拉科鲁兹城里经营“表面黑帮”，也是为了准备自己的局域网、自己的阵地、自己的辅助***器。

    最开始的时候，第八武神也是偷偷修改其他黑帮服务器的硬件。当“阴影”登场安置后路，这个城市各处就出现了配合他内功的服务器。

    再然后，第八武神还利用本地侠客的多次行动，偷偷将后门安装到官府的设备里。

    德拉科鲁兹城有一位城主，在修炼内功的时候，调错了给药的参数，给大脑使用了错误的药剂，继而精神错乱，陷入疯狂，最终失去了工作能力。

    修炼内功的时候，本就需要包括还丹酶在内的一些药剂来辅助。这些药剂可以干涉脑神经的生长过程，让索绪尔神域充满可塑性。

    感性的观想训练以及纯粹理性的编程能力训练，结合那些生命科学的最高成就，才能让内功诞生。

    早期侠客为了能够更好的对抗庇护者，不惜强行提升内功。因为内功能够对大数据控制着的社会生产过程进行最大限度的破坏。但那般强提内功，带来的结果就是走火入魔，陷入疯狂，乃至脑死亡。

    向山和祝心雨都曾感叹，自己能够从侠义战争开始一直活到最后，简直就是奇迹。

    到了今天，内功修行手段已经成熟，各种参数也已经有据可依。

    但就算如此，走火入魔的现象也偶尔发生。

    所以，德拉科鲁兹城的那位前城主，一直就被认为是自己给错了药剂。

    就连庇护者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实际上……

    在前一周的时候，那位前城主的辅官就因为直连那位前城主的私人服务器而中毒。

    那位前城主要求他对自己的给药量进行复查。

    而那个时候，第八武神的病毒悄悄替换掉了那个辅官大脑对着检测程序输出的信号。

    这个病毒生效一次之后就自我删除了。

    当你只希望一个战略目标死亡，而不强求非要他死得众人皆知的时候，这样的刺杀法就用了用武之地。

    当然，在做到这刺杀之前，第八武神也掌握了许多计算资源。

    这远非今日向山偷摸的一点可比。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向山来到了城市的外围。

    在穿过一片太阳能电池板列阵之后，向山找到了正在等着的艾铁狼。

    “哟，老艾，在啊。”

    “前辈。”艾铁狼很是恭敬。他说道：“我倒是能够理解前辈欲要猎杀游骑兵的心思，但我不敢肯定，按游骑兵会出现在这附近啊。”

    “没事，只要你以自身侠客的形象在周围转几次就可以了。”向山耸耸肩：“我也不指望一次就能钓到游骑兵。更何况这一次我们还有其他目的。”

    “什么？”

    “接应。”向山道，“我这边还有几个打下手的小辈，今天也要过来。”

    两人继续向南方走去。艾铁狼干脆除掉自己遮挡头部的兜帽。完全义体化的面庞，以及装饰性的金属胡须，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好几个从城外进去的路人都侧目而视。

    这些家伙说不定会用义眼拍照，或者从自己记忆里截图吧。

    而这些东西一旦流到网络上，就会被注意到。

    不过，这种级别的情报并不会让庇护者直接出动大部队来围剿。

    侠客的单人机动力是比庇护者部队要强得多的。

    如果侠客一露脸，庇护者就要出动军队，那侠客们保证就天天啥事不干，净在各种逼仄角落刷脸发自拍，发完自拍就跑。

    也正是为了应对这种状况，阿耆尼王才会创造游骑兵这种“取侠客之长”的制度。

    但舍弃了庞大的数量之后，这些庇护者走狗就只能在侠客最擅长的区间里与侠客战斗。游骑兵只是为了搏个出身而工作，未必有舍生忘死的勇气，而侠客们却个个工作热情高涨。游骑兵最大的优势，也就是能够正大光明的获取补给。在这片战场上，游骑兵并不占据上风。

    当然，那是总体状况。

    一些精锐的游骑兵在局部的战斗中也能占尽。

    所以，艾铁狼在这路露脸，势必会引来一直追杀他的游骑兵。

    但艾铁狼却是心里有底的。

    他可不相信有什么游骑兵能够战胜身边的这位无名大侠。

    除非跨越一重天地，否则没有任何敌人能够在“局部战场”上战胜这位无名大侠。

    无名大侠简直就是他见过的最高个体战力。

    不管是内功还是外功都是这样的。

    当然，也正像向山所说，游骑兵可不会来得这么快。

    他们打算过几天再来观光。

    走到罕有人经过的荒原之后，向山停了下来，坐在一处土包上。

    太阳落山之后，远方出现了滚滚辰土。

    两人又等了许久。

    三台大型载具出停靠在向山面前。

    载具的后门刚刚打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就跳下车来。小女孩左右看了看，然后啪嗒啪嗒的跑到向山身下，抱住了他的腿。

    “师父。”

    “唔，你有不是我弟子。”向山两根手指揪住潘尼珂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嗯，这才几个月没见啊，又变重了。”

    向山可是不会错的。他手腕的感觉系统可以精确到十毫克的地步，而且脑子也可以记住精确的数据——开个备忘录就可以了。

    “长高了。”小女孩很是自豪。


------------

第七十七章 离心机

    原闻人、尤基连同那个跟来的六日也先后下车。

    “前辈啊……”六日也想学潘尼珂那样扑过来。

    但是向山的棍子点在他的肩膀上：“暂时免礼。心意到了。我不收徒。你缠着也没用。”

    “啊，前辈，我这不是表示自己一片热诚吗？”这个前钻地龙少年看着向山，殷切的说道：“你现在有指点我武功对不对，所以顺便收我入门下也很合理对不对？啊，我可是听说了，确实有很多侠客在收徒弟之前会多番考验，判断弟子心意。大侠你是难不倒我的！”

    向山撤回棍子，摇摇头：“所以说，我都指点你武功了，你还有哪里不满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正式拜我为师呢？你和尤基都是一起跟我学习的吧？你们平时也有一起交流吧？”

    六日点了点头。

    “我教自己徒弟什么东西就会教你什么东西。所以你还有什么不满？为什么非要当我弟子？”

    六日道：“需要理由吗？”

    向山震惊了：“难道不需要吗？”

    “啊无名大侠啊只有成为师徒你才会进一步带我闯荡江湖吧！”六日拿出了少年人常用的撒泼式态度，道，“所以您就收我为徒吧？”

    “不好意思哈，我重新用回自己的名字之前，是不会再正式收徒的。所以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原闻人叹了口气，扯开六日，用文字窗口劝慰了几句。然后，原闻人才说道：“前辈，您还没介绍。这边这位是？”

    虽然大家都绝对相信向山，但是不同于两个少年，原闻人还是问了问艾铁狼的身份。

    “这位，艾铁狼艾大侠，别号是……嘶……”

    艾铁狼急忙道：“在无名大侠面前，可不敢提我那点小小的名头了。”

    向山又指了指原闻人：“这是我目前的伙伴，原闻人。”

    “‘守正枪’？三年前听说你被官府伏击，活动减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艾铁狼对着原闻人拱拱手：“久仰大名。”

    原闻人也还了一礼：“‘独狼之锤’的名号，可比我响亮多了。”

    艾铁狼好用超大口径的狙击枪，被他刺杀的家伙，如同被攻城锤来了一发，所以有这个名号。

    原闻人给向山传了一个文件：“这一次的成果已经写成报告了。另外，拿非利一脉的钻地龙支援的高级材料也已经一并带过来了。”

    向山点了点头。义体的不同部分，对材料的需求也有所不同。

    硬度、韧性、导热系数、电阻系数，等等。

    而一些零部件还需要混入压敏材料，来赋予“触觉”，强化武者对身体的掌控能力。

    这些材料涉及了许多种不同的合金。这些合金又需要不同的金属元素。这些金属元素又富集在不同的区域。

    如果是凑活当然好说，但是侠客想要得到一具顶级义体，就得获取广泛的帮助。

    向山看了看原闻人的报告，点头道：“辛苦你了，小原。”

    向山思考了一下，问道：“你觉得我们现在手里的材料，可以做一个长时间运转的气体分离装置吗？我是说高速离心机之类的。”

    “啊？”原闻人愣了一下，“那个，我姑且问一下，前辈您是需要什么……”

    “液氦，最好是有一点氦三。”

    原闻人道：“前辈你之前不是说暂时不打算打造聚变炉的吗？”

    “当然不是聚变炉。”向山耸耸肩，“这对量的要求就要小很多了。我需要制冷工质。氦三混合普通的氦四就可以了。”

    氦三是优秀的核聚变燃料。并且，它在聚变的过程当中不会释放中子——这对仪器的干扰就要小很多了。而且，中子辐射也是相对比较难以阻挡的。因为中子不带电，所以很难用强磁场约束。

    将会释放中子的反应堆换成不会释放中子的反应堆，义体内那些用来减速中子的保护材料就可以去掉，也能节约很多东西。

    但问题在于，氦这玩意实在是太烧了。

    氦太轻了，所以很容易逃出地球的引力范围。自从地球诞生之后，这里的氦就处于不断逸散的状态。

    而氦三更是需要α衰变的辐射才能诞生——一般来说，这会是发生在地球内部的天然辐射所完成。而这些氦三会在长年累月的地质运动之中来到地表附近。因此，一些地下气矿里面，会混合有相当丰厚的氦三。

    但现阶段，所有已知的矿脉都被庇护者采伐殆尽了。

    从海水或空气中收集氦是非常艰难的。

    但氦三作为制冷工质可比氦四还要优秀一点。

    以氦四作为制冷机的工质，可以将温度压到2K，即比绝对零度高两摄氏度的地步。

    但如果不计工本，将制冷剂换成氦三的话，可以继续降低到1K不到。

    最早期那些只能在绝对零度附近工作的量子逻辑门，就使用过这种制冷技术。

    当然，向山手里这一块不用。这一块量子芯片极限状态可以在80K的环境下工作。

    “能运转”与“良好运转”可不是一回事。

    但是在超低温的环境下工作，能够有效减少热噪声的干扰。

    并且，超低温环境下，氦也可以具备超流动性，可以无阻、无损耗地流过极细的毛细管或狭缝。

    配合上高强度的毛细管，就可以成为优秀的快速散热系统。

    对于武者来说，这可是超有用的东西。

    原闻人计算片刻，道：“不可能，不管采用什么设计，手里的合金都不够用。而且要做很久……”

    六日也陷入沉思：“如果前辈你急着用的话……见鬼，我知道的几家钻地龙好像都不一定能做。”

    艾铁狼知道向山这是在为量子芯片做准备。听了众人的对话，他好奇的看了六日义眼

    “算了，也不是很急。”向山挥挥手，“我们动手把载具埋起来吧。”

    一行人回到松鹰城。

    向山托请艾铁狼将其他人都带到侠客现在住的地方，然后拍了拍尤基的肩膀：“小子，跟我出去走走。考试的时候到了。”

    “如果不及格的话，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

第七十八章 考试内容

    在和众人分开之后，尤基苦着脸跟在向山身后。

    向山则扔了一个U盘状的存储器给他：“这是这一次的试卷。你自己安装在自己身上吧。”

    尤基将这玩意插在自己脑后的一个端口上，道：“师父啊，你怎么总想把我逐出师门一样？”

    向山背着双手，走在尤基前面，道：“当我的弟子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诶？师父，你的真实身份……”

    “你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嘛。我的名字。”向山道：“你知道我以前的徒弟吗？”

    “咦？现在你突然要告诉我我其实有师兄师姐？”尤基顿时惊了，“兄弟姐妹啊……”

    “啊，不，其实早没了。两百年前他们就死了。”向山反问道，“不是说武祖演义是这个时代最有名的集体创作作品吗？你的文娱生活很枯燥啊尤基。”

    “啊？不是……那个……”尤基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听着就有点扯啊。我觉得还不如等你恢复记忆比较好……”

    “算了，逗你玩的。看起来你确实没有把那玩意当成真的历史。这就很好。”

    “不……算了。”

    ——我只是觉得那个故事里武神的形象和实际所见相差有点大。

    尤基在心中如此说道。

    “其实我没有专门、正式的收过徒弟。”向山道：“只要不是走狗，谁来向我请教武道的问题，我都会教。不管是不是我徒弟，我教的都是一样的内容。从这一点上来说，除了最早跟我一起重开天地、再创一类武术的老伙计们，所有武者都算我的弟子。我……啊，也能就这么假定我就是他。严谨点，第一个‘向山’能够称作‘武祖’，就是因为他的武功全都是开源的。现在记忆也差不多全开源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是不是我的弟子，我都一样会教你，一直到你出师，或者我出事为止。这三年你和六日搭档，处得不错，我有没有藏‘秘传’，你心里清楚。”

    尤基沉吟片刻：“所以师父你是觉得，当了你的弟子，就很危险吗？”

    “和我有过交流，那么在官府通缉优先度上就可以提一个层次。亲朋好友就更不用说了。更遑论‘弟子’。你现在爆出这个身份，甚至有那么一丢丢可能去号令群雄。官府不杀你杀谁呢？”向山稍微顿了一下，“而且你目前也没有号令群雄的气度。如果真的有侠客犯蠢听你的号召，也不大好。”

    尤基嘴角向下，嫌弃道：“那也不用现在就把我逐出师门吧？起码也得找几条门规什么的，对吧？”

    “很好，那现在门规有了。考试不及格要被劝退。”向山转过身，拍了拍尤基的肩膀：“不要以为刚才我只是在跟你说笑话哦，我是郑重通知你，你真的有被劝退的危险。”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松鹰大楼的门口。

    松鹰大楼，松鹰城的核心建筑，城主官邸所在。只不过，这个大楼的下面一百层都没有住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老爷们不屑于呆在这个高度。第一层楼居然只有一个单元楼门一样的小门。

    向山不得不侧着身子走进去。

    尤基则“咦”了一声：“师父，这……你这给我安装的……”

    “重装旧版本嘛。”向山点了点头：“还记得三年多之前吧。当时还在回收站小镇，我就准备了这个安装包。你可以快速卸载掉自己那些侠客的特征，重装自己作为平民的系统。那备份文件我还留着呢。另外辅助这些义体操控的插件，也是官府网站下载的版本，估计是用了一百五十年的老玩意了。”

    尤基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个系统……还有那些扩展插件，都是埋下了不知道多少监控后门的。

    甚至刚才的对话都有被监听的可能。

    虽然他和向山刚才一直在用红外线传递音频数据对话，但是这些补丁装好之后，什么都不安全了。

    就好像自己过去一样。

    但是……

    已经当了三年侠客的尤基，完全无法适应。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扒了所有防具，然后被扔到枪林弹雨之中一半。

    尤基感觉自己毫无防护，甚至义肢都有些微微颤抖，然后又被辅助程序瞬间修正。

    “这些插件都是老玩意了，也就应对那些啥都不懂的小鬼的。你学了三年，自己写点补丁，或者用指令禁用部分功能什么的，手段随你。”向山说道，“我们现在要上到一百层去。在那个地方，你要看一眼窗外。如果这个行为触发了你现在系统里的后门，不及格。如果你在我们登上一百层之前没有做好准备，不及格。只有你用‘自己创造的视野’看到世界，这场考试才算合格。”

    尤基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这个城市的地图是精心设计过的。松鹰城五座超级建筑、超级建筑的阴影，以及城市主干道、地面上的防空电磁炮列阵，加一块的话，就是几个二维码的样子。这些色块可以组合成好几个不同的二维码。

    而二维码又自带强大的纠错算法，就算只看到了一部分，也能正确的传递信息。

    当义眼触及这些二维码的时候，义体内的后门就会被触发。很快官府的人就知道，有人在松鹰大楼内视察整个城市。

    一般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所以，很快官府就会介入。

    而现在尤基身边还有一个完全义体化的武者。

    官府瞬间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侠客，而且暴露了实时的具体位置的那种。

    还就在城市中央。

    尤基道：“师父啊……这……你这是拿自己的命监考吧？我考砸了，你也会被被发现吧？”

    “嗯哼，玩的就是刺激。”向山将棍子扛在肩膀上：“而且你都没检查一下安装包内容直接安装了，这一点就很减分。以前的内家高手不是这样的。如果是你师娘……嗯，这部分记忆还不明确，下次再说吧。总之，跟上。是男人就上一百层。”


------------

第七十九章 机器的语言

    三年之前，向山也是这么带着尤基登上松鹰大楼的。

    当时跟着的，还有崔骸、黄耦光两名红石门的少年侠客。另外，还不叫潘尼珂的妹妹也在。

    那个时候，尤基的内功防御其实比现在强不了太多。

    但那个时候，尤基什么都不怕。

    那个时候，尤基相信师父很强。

    而现在，尤基明白，师父很强，可与当下的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按照师父的性格，他说不会帮忙，就真的不会帮忙。

    他说这是考试，那么就一定要自己完成。

    所以尤基反而害怕了。

    如果自己考砸了，那么自己和师父两个人可能都会被官府当场按住。

    尤基关闭了义眼，不看任何东西。他的左手扶着楼梯扶手，就在步态辅助程序的帮助下上楼。

    反正这个楼梯，每一集台阶都一样高，可以很简单的就这样上去。

    尤基就这样陷入黑暗之中。

    他本来想要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脑内的代码之中。不同于向山，他还做不到将代码完全记忆下来。

    他必须重新输出。

    虽然理论上，这是他已经做过千百次的。向山以前让他做日常训练，就是这去写这种补丁。

    这应该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的事情。

    但是现在，他怎么也作不好。

    尤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远离自己。自己被困在了一段狭窄的楼梯之上——黑暗之中，整个世界都好像只剩下这一段楼梯。并且，这这一段楼梯没有防护措施，他随时有可能摔下去。

    尽管他手扶着墙壁，但就是有这种感受。

    黑暗之中，隐藏着不可名状的巨大恶意。“它”随时有可能压过来，将自己摧毁。

    ——可恶……

    尤基握紧了拳头。

    他甚至没法运转内功去阅读那些补丁的代码。

    向山在他前面，悠然说道：“你这样完全不行啊朋友。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不静下心来，你无法顺畅的理解代码。那就是一门‘外语’……”

    尤基咬牙：“哇，我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是‘外语’啊……”

    向山耸耸肩。

    这个时代，过去的一切想象共同体都被庇护者以暴力摧毁，人类以一种畸形的方式混同如一。语言不再区分来历，所有的字符都可以按照一种随意的规则混合在一起。对于尤基这一代人来说，那些“没见过的其他语言字符”，地位就如同“母语中的生僻字词”一样。他们对“一个概念有许多种不同的发音、书写”没有任何疑惑。

    这种语言不是不好，不是没有美感。如果在旧世代人类就能以这种形式交流，或许世间纷争就会少很多。

    但向山一向觉得，这种语言的诞生，惟独不可建立在“暴力毁灭所有旧有语言系统”之下。

    “心如明镜止水，信号来则应，过则不沾。”向山道：“心乱了，就没法理解机器的语言了。”

    代码本身就不是给人类看的。

    对于人类来说，代码本质上是一门“外语”——说给机器听的外语。

    机器是以逻辑门为神经元，以集成电路为思考器官的。这种思考器官与人类自然的语言并不兼容。

    机器有机器的语言——就是开与关、0与1、或且非构成的明确指令。这才是机器能够理解的东西。

    人类想要驾驭强大的机器，就必须用机器的语言。

    古老的时代，机器没有智慧，所以只需要一个“开与关”就可以下达命令了。

    但是，机器获得了智能之后，就必须要学会机器的语言才行。

    但人类的大脑也不适合机器的语言。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学会这种东西的。

    只有学过机器们的语言的程序员，才能与计算机交流。

    程序员的工作就是与机器说好，约定一些简单的“套路”，让无法与机器交流的普通人也能与机器互动。

    哪怕是对于程序员来说，代码也是第二语言一样生涩难用的东西。

    人类在学习第二语言的时候，会遇到一个叫做“语言化石化”的坎。

    许多外语学习者在其外语达到一定水平之后，在一段时间内可能会出现止步不前的情况。他们的大脑会自动构建出一套“中介语”的系统。“中介语”不是语言学习者的母语，也不是目标语，但同时又具备母语和目标语的特征，是介于两者之间、尚存在一定缺陷或还不是很地道的语言，是处于母语和目的语之间的连续体或临界体。

    抵达这个阶段之后，外语的学习者就会开始止步不前。有百分之九十五的第二语言学习者无法越过这个坎，越学越僵硬。

    这个过程，被称作“语言化石化”。

    很久很久之前，英格丽德与祝心雨聊天的时候就提出过这个观点——高级语言或许就是人类学习机器的语言时所产生的，语言化石化产物。

    而这或许也是程序员能力差异如此显著的原因。

    将第二语言运用得如同母语一般纯熟的人、能够勉强阅读第二语言的人，在语言能力上自然是天差地别的。大多数人都能轻易分辨出学习自己母语的外国人。用磕磕巴巴的第二语言同人交流，效率自然不如前者。

    对机器来说也是一样的。机器可以轻易理解强大程序员的所有指令。程序员自己的代码“磕磕巴巴”“口音古怪”，机器自然无法快速的执行。

    “会被恐惧影响，就只能证明你的内功修炼还在门口徘徊。”向山道：“如果不能将输出代码训练到像说话那样自然，你就练不成高深内功的。这还只是开始而已。”

    当然，这是夸大。

    指令境与语言境尚且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做到这一步，那就是语言境大圆满了。

    语言境之上才有这样的要求。

    向山只是在催化徒弟心中的焦虑感罢了。

    也算是为考试增加一点点难度。

    很快，尤基一脚踏空。前面没有台阶了。他差一点就摔倒在地上。

    第一百层到了。

    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拉扯到一处窗户下面。

    “来吧，检验一下你这三年的成果。”


------------

第八十章 广阔天地

    尤基闭着双眼，站在松鹰大楼的一百层上。

    这一层的窗户似乎毫无遮蔽，高层的风直接灌进室内。他仍旧保留的那些原生皮肤感到微微刺痛。

    地面并不平整。似乎是有人在这里铺了什么东西，地面显得没那么坚硬。他被向山推着往前走，脚还不时踢到或者踩到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有点沉……好像……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肚子撞到了一堵墙上。

    这便是站到窗户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尤基的四肢颤动越来越厉害。他的嘴角也开始扭曲，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睁开眼睛！啊，说错了——咳咳，重来一遍。启动你的义眼！”

    尤基重新打开义眼。画面开始呈现。

    但是，还没有等他看清楚。向山放在他背后的手猛然发力。

    尤基整个人被推了出去，身子在半空之中打了半个圈，头朝下的往下面栽去。

    此时此刻，尤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啊……怎么还带附加题的……

    尤基以咬碎牙齿的气势重新操控身体。

    ——不要怕……重力加速度很小，义体的发劲足够快……

    “碰”的一声，尤基的手指扣住了窗台边缘。

    尤基没有立刻爬上来，而是紧张的盯着向山手中长棍。他不知道自己师父会不会突然用棍子一砸，把自己砸下去。

    义体人当然不会因为疼痛而撒手。只要没有撒手的指令，义体就绝对不会放手，除非把义体打坏。

    所以师父如果还想再来附加题，就得打断这几根手指。

    那他就得提前撒手，保住这手指头，然后在下面几层楼重新固定自己，再翻进去。

    少了这几根手指头，那很多动作就无法完成了。那才危险。

    但向山却没有这样的打算。看起来是觉得题目难度已经够了。

    他双手将长棍抱住，点了点头，道：“还能爬上来吗？”

    “可以……唔……”

    “幻痛很强烈啊。看来是卸载了安抚感知中枢的应用。然后手脚抖得厉害，一些修正动作的插件也给删了。”向山道：“还爬的上来吗？”

    “可以……”尤基盯着向山：“但是您不会把我一棍子捅下去了，对吧？”

    向山点头：“不会。”

    “真的？”

    “真的。”

    尤基犹豫了好一会。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附加题——关于“从动作阅读一个人心态，判断他是否说谎”什么的。

    向山有些好气：“啧啧，想啥呢。索绪尔神域构建了语言区与动作区的高级连接之后，人才有‘阅读肢体动作’的本事。你还早着呢。”

    说着，他直接伸出手，将尤基提了上来。

    但尤基始终防着一手，看动作是打算在自己被扔出去的一瞬间进行反制。一直到脚踏实地，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向山点了点头：“还好，不蠢，没有用太取巧的办法。”

    如果真的要说的话，这一场考验有一些取巧的办法。

    比如说，直接卸掉义眼的驱动，让自己不能视物，直接失明。

    这样的话，义眼直接变成“无法识别的硬件”，其信息自然也不会被系统所接收。

    这样一搞，别说是看这些地图了，就算是祝心雨或哈特曼亲自施展目击也没用。

    尤基道：“要是不玩文字游戏，看题干的话，考试的内容是‘只有你用‘自己创造的视野’看到世界，这场考试才算合格’。卸载掉义眼驱动没用。”

    “嗯，理智。”向山点头。

    从一楼走到一百楼的时间很短。两人都是义体人，不会像自然人那样走几步大腿肌肉就受不了，所以可以以均匀的速度走上来。前前后后也不过几分钟而已。

    以尤基的水平来看，这么一点时间，肯定是不够将整个义体所有的漏洞堵住。

    防火墙倒是可以稍微堵一堵。毕竟，这种状况之下，人完全可以不要网络服务。

    但这个时代，每一个人的系统都算是一个“监控设备”，会连上一个“非民用网络”。这个网络并不像个体提供服务，只是会在官府需要的时候上传一些信息。这个过程，义体的主人是无法干涉的。

    短时间内造轮子造的防火墙，很难将所有的后门都堵住。

    这个时候，卸掉一些非必要的驱动、插件之类的东西，删掉一些非必要的文件，就成为了性价比较高的选择。

    为了最大限度避免官府后门，尤基大量删除了系统内的文件，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规则。

    其中，就包括了安抚感觉重视的程序。

    这个程序的作用，是向身体感觉中枢发送虚拟信号，让大脑以为自己还拥有“有感觉的肉身”。缺少了这个程序，人就会觉得全身酥酸麻痛痒。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类身体一个地方失去了感觉，大脑就会用这样的信号提醒意识，“这个区域出问题了，要注意”。

    而那个被卸载的程序，就是避免这种状况出现在全身的。

    向山道：“说说，为什么保留了感觉系统和运动系统……”

    “侠客……要保持行动能力……”尤基几乎说不出话来离开。

    向山叹了口气：“看来你差不多通过了。那么，看一眼外面吧。”

    尤基将实现转向窗外。

    然后……

    少年几乎忘记了身体的疼痛。

    月光下，世界撞向了他的眼睛。

    那是在地面上从未看到过的景象。街道上川流的光点，天上的星辰，如同地面山上驳平民建筑，还有城外淡色的沙地……

    这一切最终都汇入了天际。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信息量”。但是这信息量又与他连入网络、观想修行是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

    向山将另一枚存储设备插入尤基耳后的接口内，为他重新安装了安全的系统。

    他拍了拍尤基的肩膀。

    “第一次看到这个吧。好好看看吧。虽然那些领主老爷把它涂抹成了用于对付我们的样子。虽然它现在被祸害得非常畸形。”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是你生活的地方。”


------------

第八十一章 打分

    尤基如果还有泪腺的话，他大概会流泪吧。少年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大概就是师父以前常说的那种“仿佛义眼有故障”的感觉吧。

    “好大……”尤基说，“虽然自己走的时候就知道它很大，但是不知道它是这样的……这样一种大法。”

    “嗯。”向山点了点头，“好好看吧。我们终有一日会再度改变这个世界的。到时候，真正的城市，会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随着那些被删除的文件逐渐恢复、被卸载的功能被其他安全软件替代，尤基感觉身上的不适渐渐消失。

    说着，向山坐到地上，然后用长棍点了点自己正对面：“接下来是打分环节。来，坐下。”

    尤基站了一小会，平复心情，然后坐到向山对面。

    “那么，第一个问题。”向山道：“你为什么不选择卸载掉网卡的驱动，或者卸载某些通讯协议呢？这应该是最直接的取巧之术了。”

    庇护者给予的义体，以及网络上最常见的设计图里，网卡的功能都会被以一种隐蔽的方式集成到数据处理的硬件之中，并且其驱动、协议也更隐藏，不能被直接操作。

    但是内功入门者仍旧可以将之卸载。

    至少比尤基现在这种处理方式简单。

    而网卡下线之后，义体内部再如何报警，也没办法被庇护者所知。重装网卡之前，把系统重置一遍就可以解决大多数问题了。

    尤基看了向山一眼，有些犹豫。

    向山道：“老实说吧。是不是你自己没想到？”

    “这倒不是。”尤基很老实的说道：“我想过是想过……但就是不清楚那样能不能拿分。毕竟师父你常说‘考试中省略过程不给分’。你说是‘考试’，那就是检验技能熟练程度。我不确定到底是考验什么……如果是考验内功进境的话，这样操作是很难给分的。”

    “而且，我也想正面挑战一下自己。”

    向山点头：“有你师父我当年的风范么。很想拿高分？”

    “……不，我觉得拿的分低了肯定会被逐出师门。”

    “哈哈哈哈。”向山笑着拍了拍尤基的肩膀：“很好，这份判断力就很不错。我很看好你这一点。”

    尤基嘴角一僵：“师父……所以……”

    “你距离被逐出师门只有一步距离呀。”向山语气清爽，但似乎透露着一股遗憾。

    尤基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然后，五分钟之内以文字的形式阐述你卸载部分文件或保留部分文件的理由。因为这可能很长，所以就不需要直接说了。用脑子输出成文档传给我。”

    尤基低下头。片刻之后给出一份答卷。

    向山则快速读了一遍，然后批改几句。

    “嗯，还算像样。”向山点了点头：“那么，恭喜你，过关了。”

    尤基松了口气。

    “而且分还很高。”

    “好耶！”

    尤基握紧拳头。

    “我觉得可以打七十五。如果你最开始检查了我给你的安装包内容，那就可以回避掉一个最大的扣分点。毕竟，你不应该一开始就肯定，我是我。也有可能是一个敌人，换上了你师父的义体，扮演你师父的身份来接近你。那个时候你检查了，然后询问了真正的题目，就可以回避掉后续绝大部分扣分点。”

    “剩下的扣分点，就出现在你刚才的答卷之上。”

    尤基嘴往下撇。

    “不过，也行了。”向山叹了口气：“恭喜你。这个测试你能拿六十分的话，其实你就够资格独自生存了。这个世界上，只要不被针对，你就可以生存下去。就算碰上了路过的敌人，也能顺利逃走。你或许可以自己寻找资源，强大自己……”

    尤基再次握紧拳头，觉得自己行了。

    但他突然回国未来，盯着向山。

    “师父。”

    “嗯？”

    “你接下来不会说，‘既然你已经有这份本事了，那也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们师徒缘尽于此’吧？”

    “既然你已经有这份本事了，那也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向山敲了尤基脑袋一下，“才怪。独当一面？呸。”

    其实尤基的人工心脏在向山说上半句的时候就已经悬起来了。

    直到脑袋被敲了一下。

    “想出师的话，还早着呢。三年之前在回收站小镇杀人的那两个绿林你都百分之百打不过。”

    尤基现在的内功还要强过当年的小毒虫一些。由于有着名师的指导，所以他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侠客们在网络上开源了大量的武学，但是“教师”的作用并不是就此没有了。就算有了学习资料，个人的实践过程中也会走一些弯路的。

    “走弯路”并不是说这个人就此没救了。有些人可能只是稍稍犯错，有人提点就能快速提升，甚至有些天才自己就可以摸索到正路，甚至重新走出一条路。

    但“少走弯路”才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尤基的内功高出荒野许多绿林，并不奇怪。

    但这种层次，还不足以让他向三年前的向山那样瞬息反制两个绿林。如果专心做内功战的话，他可以短时间内胜过劲爆奎不假。

    但莱夫却可以在这个“短时间”内杀他好多次。

    而若是论外功的话，他又完全不是当年莱夫的对手。

    尤基恨恨说道：“如果完全义体化的话……”

    “还没那个必要呢。珍惜你现在的嗅觉和味觉吧。”向山道：“触觉是做好超越的知觉了。压敏材料可以根据压力变化产生精细的电信号。视觉和听觉也不难。不过是将光波与声波进行转化。但是嗅觉味觉，却是检测化学分子。倒不是做不到，但要么小型化不好做，要么就是价格不低。我们短时间内装不起。珍惜一下你现在拥有的这种感觉。”

    “可是……”

    向山的手压在尤基的肩膀上：“毕竟，你都通过测试了。那么你和这两种感觉说再见的日子也不远了。可能要到胜利之后，你才能重新品尝到味道吧。”

    尤基低下头：“可我从不觉得自己吃过什么特别好吃的。尤其是和你记忆里去比。”

    “总比没有好。”向山耸耸肩，有问道：“话说，刚才你看的那个方向，距离你故乡不远。有兴趣回去看看吗？”


------------

第八十二章 下楼

    回收站小镇就在松鹰城外不远处，不到一天的距离。

    尤基站起来，向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在哪儿？那边？我还从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

    向山用棍子敲了敲他的腿：“想什么呢。回收站小镇看不到这里。这里也看不到那个小镇的。就是指个方向。怎么样，有兴趣回去看看吗？”

    尤基坐下来，有些犹豫：“我觉得没必要吧？”

    “从利益上来说，是没什么必要。”向山道，“但再让你看看当初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触。”

    尤基沉吟片刻，然后道：“可我觉得也没什么好回去的了。妈妈已经不在了。其他人……”

    向山拍了拍尤基的肩膀：“随意，有空就去看看。也不是一定要你去的意思。反正我们还会在这个城市呆上好几天的时间。”

    尤基点了点头，又道：“这个城市好像也不安全吧。三年前那么大的事儿……”

    尤基这才将目光放到这个屋子凉皮面。

    这个屋子是松鹰大厦的第一百层楼。

    这一层楼原本被本地豪强所占据。不同于下面的楼层，室内甚至还有一定的装潢。

    但是这些装潢被弹孔切割得支离破碎。大部分软装的碎片已经在这三年之间内风吹去。家具大部分也都是碎着的状态。

    剩下的部分也开始氧化褪色了。

    厚厚的灰尘覆盖在那些仿古家具的残骸、碎片之上。

    地上还有横七竖八的残躯。

    嗯，只是残躯。这些残躯都是被子弹打得不完整的。

    至于完整的肢体，早就被其他人拿走了。

    整个房间也被翻过的样子。

    由于皮肤大部分已经换成外装甲，所以尤基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满是碎玻璃。

    “这是……”

    “可能是三年前，也可能是两年前，这些人被窗户外面来的子弹射死。应该是装备了火神炮的无人机什么的。直接扫射一番，惟独避开了承重结构。”向山用棍子捅了捅一具残躯，“这些家伙应该是一些黑道份子，或者黑帮分子的家人，或者和黑道有合作的运动员什么的。他们自以为自己高出平民一蹬，所以来这个最接近贵族老爷的地方居住。”

    “结果就在这三年间，就被官府清缴获懂顺手给灭了。”

    尤基有些于心不忍：“这可真惨。”

    “是啊，挺惨的。”向山点头：“虽然也是一些人渣恶棍。但被人这么乱宰也不大好。如果当初本格尔被刺杀的时候，他们就立刻准备出逃，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吧。”

    尤基道：“结果还是被杀了。”

    向山点头：“看不清形势。他们觉得自己是站在庇护者那一边的，但是和黑帮有一点点沾染，便是在三年前的事件中‘不忠诚’的证据。在庇护者看来，‘他们’和‘我们’才是一类。”

    “可我们和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哪。”

    “是啊，但是这种情境下，‘握着刀的家伙怎么看’才是决定性因素。”

    尤基陷入了沉默。

    向山则站起来，道：“好了，我们可以往回走了。”

    尤基又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问道：“师父，我突然又有一个问题了。”

    “说。”

    “如果我没有抓住窗沿……”

    向山震惊了。他转过身，盯着尤基，语气很受伤：“你是怀疑我拉不住你吗？”

    “这倒不是……”

    尤基对这一点倒是没什么怀疑。向山此时此刻，已经可以凭借身法，以及背后的涡轮喷气口，在九十度垂直的平面上健步如飞。

    这个涡轮喷气口是算是一种加速手段。它能够提供一点点力量，辅助身法，却不足以让义体飞起来。向山还做不出功率如此高的喷气机。

    但是，只需要一个将义体往墙面上压的力，向山就可以轻松的在墙面上走动。

    正是因为确认了这一点，所以尤基才敢在删除了大量辅助控制程序的前提下挑战自己，用手抓住窗沿。

    就算失败了，向山也能够救回来。

    他就是好奇：“我往下掉多久，你才回去就救？”

    “大概就是你掉到八十楼的时候吧。然后我会在第七十几楼拉住你，再顺势滚进去。虽然这样做多半会被外面的庇护者军队注意到。”向山耸耸肩：“总该给你个好好答题的机会。”

    至于窗户里掉一个人出来什么的，倒是不会引起注意。毕竟这时代选择的自杀的人也不在少数。

    “呃……我还以为你会在我往下掉几层楼的时候就出手。”

    “那样也会被庇护者军队注意到的好么。既然左右都有可能被注意到，索性给你个答题的机会咯。”

    尤基叹息：“这玩得有点大吧，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反正肯定可以甩开军队然后逃掉的。”向山道：“而且，现在的你也确实有那么一点水平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下了几层楼。

    尤基看了看，发现下面几楼也和第一百层一样，都被扫射过。

    “话说，一个懂得内功的人，就可以横扫这几层楼了吧？”尤基道。

    “保不准这里面就藏了个懂点内功的厉害人物呢？先用子弹过一遍多好？节省人力。有人活下来了，再让好好围住，然后让高手定点清除。”向山道：“内功之道，上限很高，但是下限也很低。如果是只有一个人作战的话，那内外兼修才是正道。这样子可以保证自己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保有一定的战斗力。”

    “就好像我刚才？”

    “姑且也算吧。”向山道：“这下的话，就算你失去了写着内家招式、护体神功的芯片，也能够自己重新输出。失去了武功，也能够自己拿回来。到了这一步，天下之大，大可去得。虽然距离出师还早，但至少也不需要担心你的安危了。遇到了需要分散撤退的时候，也可以让你灵活应对了。”

    “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吗？”

    尤基振奋道：“所以我可以进一步提升改造率了？”

    “……虽然是有这个意思。正确的说法是，我可以让你多干点活了。”


------------

第八十三章 设计

    自从尤基入门以来，向山就严格限制弟子的活动。在此之前，尤基就连打个辅助都不允许，只准在载具里等着。

    “可以让你打打辅助”对于尤基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认可了。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在下楼的时候，尤基感慨道。

    向山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地步，你我就算意外失散了，你也能够自己找回来。就算找不回来了，你也可以自己在网上寻找资源，自己学习。必要的基础已经给你打好了。分散撤退的时候，就算你一个人在自己的撤退路线上遇到突发状况，也基本能够处理。到了这一步，正好就可以做事了吧。”

    尤基又看了看故乡的方向。

    相比九十、一百层的高度，这个高度下，地平线逼得更近，视野更为狭小。就更看不见什么了。

    尤基却想起了自己三年多之前第一次遇到向山的时候。

    “也就是说，像师父你那样，就算失去了一切，也能够重新来过？”

    “最好不要像我那样。我能够重新来过，也是极大的运起……况且我也不能肯定这就是‘重新来过’。”向山道：“我二百年前的时候，可没想象过这种状况。”

    “那又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尤基问道，“连回忆都不要了，只要知识……”

    “二百年前啊。”向山回忆道，“二百年前的物产很丰厚，人很多。所以那个时候，我们会在某些角落里藏一具平民的义体，在被追得无法脱身的时候，就抛弃掉自己武者的义体。有些时候甚至需要暂时抛弃自己的一段记忆，才能绕过基于脑电波检测的测谎机制。这样才能藏在人群之中。”

    “但这样也容易让自己进入孤立无援的状态。我最开始也就是准备在这种状况之下进行战斗的。实际上，侠义战争走向尾声的时候，我都开始觉得这种行为稍微有点过于神经质……过于谨慎了。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一份准备，居然会在今天以这样的形式结果。”

    “从两百年前道今天，斗争的形式确实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是底层的逻辑大概还没改变吧。侠客依旧在。”

    两人说着，就已经从高楼回到了地面。

    尤基跟着向山，在街道中穿行一阵，然后来到移动建筑外。

    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废弃的，反正很久没人了，然后门也彻底坏了。侠客们将大门重新启动，就在这里临时安置下来。

    这个据点距离一个民间服务器很近，信号良好。其他几个侠客要么是借宿在附近的民居之中，要么是在街角找地方。总之，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百米，可以保证能用无线信号直接联系。

    艾铁狼带着原闻人、六日另外去找松岛宏了。向山安排大家都来认识一下。布雷迪在这里领着潘尼珂。一个义体人和一个小女孩就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尤基抵达之后，向山又介绍了一番。听说尤基是向山弟子之后，布雷迪非常殷切的痛尤基握了握手，道：“尤基师兄能跟随这样的老前辈，真是福缘深厚啊。”

    向山又让尤基带着潘尼珂自己去城里找点吃的。在这一圈侠客之中，只有尤基一个人还保留了进食的需求。也只有他适合带着潘尼珂去找点吃的。

    虽然这个时代能吃的东西不多，但总还有那么几样。

    向山则调整了一下布置的自动警戒炮塔，然后拿起原闻人给的材料清单，继续核对了一下。

    “嗯……”向山叹了口气：“果然氦工质有点过分夸张了吗。”

    就现有的条件来看，他确实没法凑出那么多氦工质来。哪怕是纯的氦四都难。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倒是可以利用体内的反应堆进行有限的元素转化。但效率也不够。

    “看起来到底是不能以满功率运转这个芯片了。”

    小八的身影出现在向山的对面，以同样的姿势躺着：“那就用液氮吧。80K，其实勉强也够了。”

    虽然理论上来讲，液氢作为制冷工质是比液氮更为优秀的，并且氢非异常好制取，只需要电解水就可以了。

    但是……

    应该不会有人想要往体内塞一个易燃易爆的制冷系统吧？

    不同于氦与氮，氢可是会与氧气发生剧烈反应的。

    将液氢的制冷系统塞进体内，万一有一天中了别人一掌，劲力渗透，液氢指不定就在体内燃起来了。

    而液氮倒是很好搞定。

    干洁大气里氮占78.08%。

    在以往的工业设计里，如果一个东西可以在80K的环境下工作，那么它就很难在远低于80K的温度下工作。一个玩意如果必须在2K以下的环境工作，那么3K的温度之下它就会立刻包庇。

    但是现在的一些产品却为了适应各种个性化的义体，而对工作环境的要求放宽了。

    严格来说，这一枚芯片的最佳工作温度是1K一以下。正常的硬件工程师，会设计出这么个芯片，然后将“如何维持1K环境”的问题扔给义体的设计师。

    但是这玩意却可以在最高80K的温度下运行。

    “毕竟二百年了。”“原生”叹息，“我们好像彻底确实彻底改变了人类的技术面貌……”

    “其实在八十年前，就有能够在100K的环境下运行的量子芯片了。”小八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庇护者还坚持这种最高80K的量子芯片吗？”

    “为什么？”

    “他们搞小型制冷系统比侠客方便呗。他们生产的芯片，侠客就算抢到了，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用。实验室里的极限，说不定都能够保证量子逻辑门在120K的高温下稳定运转吧。”

    “不管怎么说，也得想办法把他安装进去。不然就这功夫不久白费了吗？”原生向山道：“联网吧。去看看网上有什么更新的设计图。”

    “小型制冷系统的设计图，还有量子芯片的消息。”

    向山在心目中默念“persona”，于是，人格覆面再次覆盖在他的思维之上。

    “工作吧。”


------------

第八十四章 白噪音爱好者

    向山面前，无数的数据如同雪崩一般落下。这些0与1快速化为点阵图。点阵图堆叠，成为无数的模型。

    向山看到了无数的设计图。

    在这个状态之下，他将目光集中在一个图形上，脑海之中就会涌现出无数与这个图形背后的具体资料——这代表他的大脑底层正在协同程序去下载、读取网络上的相关资料。

    这些全都是近三十年的技术资料。

    “哦哦！”“原生”就悬浮在“小八”的后方。他低声感叹：“现在的技术比我想象中还要进步一点，最耐高温的量子逻辑门居然可以在常压200K的环境下工作吗？”

    “嗯哼，通过超导实现的。液态二氧化碳就可以维持工作温度。但是缺陷是生产难度极大，单个芯片的成本极高，现有技术条件之下几乎不可能大规模运用。”

    “除开火星的两家科研骑士团之外，就连基因库武装武官与科研骑士都不允许制造、持有可以生产这种量子芯片的设备。”

    小八点了点头：“200K的温度啊，区区零下六十多度啊，液化干冰啊。比那个80K的量子芯片更符合侠客的要求。我记得八十年前也还只有一百多开尔文的。”

    “嗯，不过听说现在也只有土星的少量侠客社区会生产这种超导量子芯片，产量还低。想要流入地球也得经过好几道手续，太难了。现在是不用多想了。而且这东西的能力上限还是不如官府选择的技术路线。真的狗。”

    现在侠客与官府甚至开始有意识的创造两条平行的技术发展路线了。虽然共用一个理论基础，但是侠客们会去琢磨“如何让一个玩意在更恶劣的条件下长时间工作”，而官府则会偏向于“在短时间内发挥最大功用”。

    官府除去纯理论的研究之外，会避免在常温量子逻辑门上下功夫。做这个课题的科研骑士团别想申请到什么经费。而侠客们筹措的研究资源，也绝不会砸在“如何提升量子芯片在低温环境下的能力极限”上。

    “技术”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一个工具。而这个“工具”的形状，也会由创造它的人的需求来决定。

    “好了，收起技术宅的嘴脸吧。200K的超导量子芯片再香，现在也吃不到。我们得集中精神，找到制取制冷剂的手段。”

    “义体热能交换回路也得重新设计。看看最新锐的义体是怎么布局的。”

    “内容还是不够多。还是得想办法绕过哈特曼那家伙，找到存在于星际网络的设计图。”

    “别开玩笑了，三年前灭了他寻找第八武神遗产的团队，然后前不久又灭了他的另一支别动队，我估计他现在正发疯呢。现在正是封锁最严格的时候。暴露的可能性太大了。”

    “那就在地球网络找。有多少侠客社区会讨论‘跨越一重天地的义体设计’的？找一找相关内容。”

    向山快速浏览着那海量的信息。

    大概半小时之后，向山眼中的世界出现了一丝模糊。

    “你居然走神了？”“原生”有些不满：“给点作用啊伙伴。”

    “杂音啊……环境干扰太多了。”小八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要不还是回自己的载具去工作？现在有点……不大适应？”

    “怎么了。”

    “随着记忆的复苏，好像有些坏习惯也开始了。”小八道：“自己后半生的记忆缺损太多，所以短时间内，一些细节方面会偏向于自己年轻的时候。”

    “原生”沉吟：“嗯，说起来，是有点不得劲啊。好像年轻的时候呆在从充满大型设备的地方工作就会觉得安心一样。嗯……那什么？臭氧混合着松香的味道？”

    “当然，还有白噪音。”

    “白噪音是最能让人安心的。”

    ……………………………………………………………………

    这是祝心雨印象比较早的“深刻印象”之一。

    那应该是2031年的事情。当时，她刚刚来到罗摩项目的园区内生活，身上还带着几个电子镣铐，住的还是集体宿舍，同宿舍的其他姑娘是来自别国的监视者。她吃饭睡觉都被人盯着，走到哪都有至少一个人跟随。

    她去工作的时候，都是她的一名“舍友”“护送”她过去。进门之后，那位“舍友”就会将可以启动电子镣铐某些不人道功能的装置交给其他人，还要用设备做专门的交接。她返回宿舍也是一样。

    祝心雨还知道，园区内随时都有摄像头盯着自己。

    完全就是囚犯的待遇。

    也不全对。

    还有更过分的。

    自己休息的时候，总是不得不面对一个老头跟她絮絮叨叨的。那老头……好吧，老头说话不算恶心，至少不惹人反感，态度也很温和，但是那个内容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居然是“文化课”！

    没错，文化课！

    她，在一个，联合国的！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主导的！极密项目！里面，被人絮叨文化课内容！文化课！

    那老头还说，这是“向主任”请他去做的事情。“向主任”是他的领导，领导说是什么就得是什么，请她务必要给老人家这个面子。

    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自称“科学家”的纨绔子弟！

    祝心雨就这样盯着房间角落。在那里，向山正在和一个大胡子的合众国人勾肩搭背，两个人分别拿了蓝牙无线耳机的一边，正在小声的交流什么。

    形貌猥琐。

    祝心雨之所以一个人独处，也是因为在这建筑中，向山就是她的直接监视者。

    刚才，那个合众国的大胡子男人就跑过来，拿着一个非常复古的音频播放设备，跟向山凑一块小声的交流。

    ——一定是在听什么不好意思公放的东西吧……

    祝心雨嘴唇抿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淡色头发的女人坐到祝心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前外不要对那边感到好奇，明白吗？正常人理解不了那种怪异的品味的。不要挑战自己的三观。”

    “啊？啊……您汉语真好……”


------------

第八十五章

    这个女人名叫英格丽德·格拉纳特，平时不在这个地方工作。只是今天他们似乎有一个跨学科项目的例会要开，所以才会出现在这个休息室里。

    祝心雨对这个女人印象还行。起码她汉语很溜。在这个地方，就连向山面对她的时候都是尽量使用英语的——这是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反正是基于一种她没法理解的智障外交逻辑。

    但这个女人面对所有人的时候，都几乎采用了对方的母交流。

    这就让人很有好感了。

    祝心雨看了一眼还在讨论的向山与那个大胡子，撇撇嘴：“怪异的品味啊……他们喜欢什么？死亡重金属？还是什么特小众的玩意？或者是能听的人自杀的？”

    “都不是，白噪音。”

    “白噪音……白噪音不是很正常吗？”祝心雨愣了一下。她其实也蛮喜欢白噪音的。

    ——不过，想不到那个讨厌的家伙居然还有这么正常的爱好啊……

    英格丽德反问：“你理解中的‘白噪音’是什么？”

    “雨声？还是海浪声？蝉唱？鸟鸣”祝心雨不确定的说道，“一般都是这个——汉语里的白噪音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哼。”英格丽德点了点头，指了指那边：“但是那两个理工科的选择了它的原始含义。”

    “啊？”

    “‘白噪音’这个词当中的‘白’，是指一段声音中的频率分量的功率在整个可听范围内都是均匀的。这个性质接近‘白色光’的光谱，所以被称为白噪音。任何接近平坦功率谱的声波都可以称作白噪音。不只是雨声。”

    说到这，英格丽德露出了一副“不知道怎么说好”的表情：“他们其实在抽空研究……呃，多少多少度下某种材料的热噪声，或者某种零件在多少多少转速下的噪声。有事也是纯合成出来的。”

    祝心雨一愣：“啊？”

    “无法理解对吧？他们的爱好可根本就不是雨声啊水声的海浪声啊可以形容的。”英格丽德比划了一下，“他们什么会想要从生物学的角度探讨‘为什么这个种类的噪声特别让我舒服’的话题了。”

    “这还真是……硬核啊……”

    “谁说不是呢？如果有经费可以批的话，他们甚至会开了项目组，自己去研究‘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一种的白噪音’了。”

    “啊……那还真是……硬核啊……”

    “其实我最开始也觉得他们可能是在交流更正常的那种白噪音呢。凑过去试图加入对话。但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么硬核的哀嚎。另外还有一个普通摇滚爱好者当场就怀疑人生了——‘你们的音乐鉴赏能力是坏的吗？’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真是……硬核的人。”

    祝心雨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了。

    这个叫向山的纨绔子弟，实在是让人看不透。

    好吧，在祝心雨短短十七年的生命中，她也没看透过几个人。

    但这位“向主任”的古怪程度，真的是超乎想象。

    他甚至会摆脱一个老学者给她讲一讲高中文化课——天哪，她会需要这个吗？

    他自称是一个科学家，而且看起来好像还真的在做科学家的活儿。

    但是，就很离谱。

    就很离谱你知道吗。“祝融”作为一个专业盗取科研资料的人，对学术界的事儿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科学家也是需要成长的时间的。这家伙统领这么大一个研究机构，手下还有这么多跨学科项目，还这么年轻。

    这必定不是正常晋升做上来的。

    必定是走了什么捷径。

    “捷径”这东西就多半见不得人。

    但这个向山，却真的好像一个科学家一样在工作。

    祝心雨大部分时间都和向山待在一块，因为向山是他的监视者，所以她不能随意离开向山所在的房间内，上厕所也得有女性职员陪同——当然相对的，向山与她在办公室之类的场合独处的时候，也绝对不能关门关窗就是了。

    正是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所以祝心雨知道，向山居然真的在工作！

    就连这个跨学科项目的例会也是。虽然向山很少就自己专业范围之外的知识发言，但说话都在点子上。

    至少还是很有水平的。

    为什么这个纨绔子弟会这么有水平呢？

    而且还不止这样。

    这家伙生活规律、饮食健康，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非常自律。

    甚至还每天坚持运动。

    对，运动。

    这个园区是有健身房的，甚至这个大型研究中心的一角就有健身器材，跑步机之类入门级别的。

    向山结束工作之后就会去锻炼锻炼。有时候被空调吹得受不了了也会去锻炼锻炼（合众国人好像都喜欢把空调开得很大）

    而每当这个时候，祝心雨就得抱着她的电脑，在一旁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在一个带点汗臭味的地方。

    那个家伙甚至不止一次的劝说祝心雨也加入道这种锻炼的行列。

    “保持健康的体魄才能好好工作。”向山就曾以一种很严肃的神态对她说道：“你身子骨还是太弱了，所以才会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另外呢，科学研究表明，锻炼都轻微的抗抑郁效果……”

    不止一次的这样说过。

    看起来他是真的觉得祝心雨需要什么“抗抑郁”吗？

    祝心雨当时就合上了自己的电脑，对向山说道：“以我们的年龄差，以及男女平均年纪来说，五十年后我大概率还活着，但您可就未必了。”

    “那只是统计学的平均数呀。个体差异还是存在的嘛。”

    那个家伙居然笑嘻嘻的如此回应道。

    好像完全不在乎祝心雨回应之中的恶意一样。

    他似乎是真的挺喜欢锻炼身体的。听说每周还有夜跑，甚至还在学习游泳。

    全世界也没几个比这里还安全的场所了。不会有什么歹徒，也几乎不可能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之下溺水。

    如果姓向的真的如自己所说，是一个科学家的话，他真的会热衷于锻炼身体吗？

    总之这个人很怪。


------------

请假条

不好意思，昨天下午因为有点事出门，然后又因为最近快要过年了，被家里人要求将作息调整为白天工作夜晚睡觉，所以前天到昨天没有睡。本来以为今天可以调整过来，没想到到现在还在头疼。

    请假一天休养生息。
------------

第八十六章 一定是故意的

    夕阳，沙滩，海浪，炎热的海风。

    向山双脚踏在大概淹没到腰部的海水里，就这样奔跑着。

    在海水当中跑步，身体会受到更大的阻力，腿部的肌肉需要迸发出更大的力量，才能保持移动。同时，这也要求跑者集中更多注意力在“保持正确姿势”上。

    另外，海水的浮力也可以有效的减少膝盖所受到的压力。

    这一片海滩原本就是一个开发中的度假海滩。

    在奧贡坠落之前，这一块地皮就被清空了。“来自俄联邦的不知名富豪”提前数周斥巨资买下了这一块海滩的开发权，然后疏散了周围的无关人群。然后就有一支“来自合众国的施工团队”承包了这一块“度假胜地”到底施工。这家施工团队甚至还有来自共和国的“合作企业”。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所以在表面上，这一块区域也确实做了点样子，有一条很平整的沙滩，而且还比较长。

    这条沙滩现在也被划分在“封锁区”里面了。它正对着那个巨大的“白色帐篷”。

    在罗摩项目的密级逐渐下调之后，向山他们就可以自由的来这边活动了。

    三年前为了抽干这一带的海水，海湾的出口处有一个堤坝。那堤坝并没有被拆除，所以海湾之内海浪并不大。向山也可以用这种方式锻炼自己。

    一路跑过来并不容易。

    向山跑到现在，甚至都有些眼前发黑了。

    蓝牙运动耳机之中正好传来了“存在覚醒限界再生意識を超えて戦いは続く（超越意识，战斗还在继续）”的鸡血歌词。

    向山大吼一声，奋力将自己的大腿从海水之中拔起。

    这一下打乱了呼吸的节奏，让向山几乎扑倒。

    但是向山却用力捶了一下面前一个小型码头的地板。

    “到……了……”

    向山猛烈的呼吸。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好像才能扔掉那些让人厌烦的破事。

    在向山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人拍了一下那个码头的地面。

    这是这次运动的终点。

    “啊！”向山宣泄一般大吼一声。

    跟在向山身后的一共有八个人。六男二女，合众国与共和国的人占了多数。

    似乎是向山开了个头一样，剩下八个人里面有七个人都在“触线”之后吼了一声。

    一名来自NASA的非裔工程师喘息着说：“主任……共和国选拔科学家的标准都……这么……严格吗？”

    这哥们就是当初向山去探索奧贡的那天，跟他一起坐车的那位，也是个不错的家伙。

    最近向山号召大家一起来锻炼，这个哥们也是积极响应的人。

    向山叹息：“我……想……应该是的？我的母校……运动社团可是相当……硬核的……”

    “挺好……虽然我也认识很多靠……体育……进常青藤的……家伙。不过他们的专业素养就……稍微弱那么一点点……至少应该没有你这么强。”

    大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艰难的说道：“我……下次……不要叫我了……这个……段位……太高……”

    “嘿，大卫，你身高比向更高……话说杰西卡看着都比你要好很多。”

    “抱歉……我……低于……你们的平均水平……”

    大卫缓了好一会。他才艰难的爬上岸，然后就这样像条海豹一样趴在码头上，拍了拍向山的肩膀：“老弟，你……抱歉我缓缓，我感觉我的腿部肌肉挤占了太多的氧气，大脑没法运转……我要说什么？哦对，你……算了……”

    大卫本来想说“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给自己太大压力”。他本来陪着向山跑两圈，就是担心这位朋友的心理状态。

    他确实没想到向山的运动是这么硬核的。

    向山摆了摆手，喘了两下，然后说道：“运动完了，心情也好了很多。那些烂事很快就要过去了。”

    另外一位女性也对他说道：“弗伊格特教授已经能够以视频会议的形式从参与到我们的研究工作当中了。大家都觉得事情进展不错……”

    向山摆了摆手。他其实不是很想在这个场合继续聊这个话题。哪怕这些朋友都是好意。

    “但话说回来，你们这些‘沙滩运动爱好者协会’已经进化到……这么专业的阶段了吗？”大卫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腿部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向山摇头：“这才哪到哪……还记得神原吗？”

    “和你一起探索奧贡的那位啊……”

    “那一天，我被神原震撼到了。我感受到了一种力量的美。”向山严肃的说：“从那一天起，神原就是我的榜样之一——至少我想要成为脱下外骨骼之后还能神色如常的人。”

    “啊对，你和弗伊格特软弱的样子可是全程直播的。”那位非裔哥们点了点头：“印象深刻。”

    “没错。”

    “如果我有这么一番经历，我也会奋发图强拼命健身的。”

    其他几个当天也在现场的科学家纷纷作证。

    向山佯怒的笑了两声，然后就绷不住了，发自内心的大笑起来。

    “之后的几天说不定会出门……”向山从海水中爬上岸。他感觉双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这种锻炼环境，别处可见不到。自然要好好珍惜。”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回走。

    然后，他们看到了身后不远处蹲在沙滩上的一个人。

    走近一看，居然是祝心雨。

    女孩穿着短袖背心，下半身是一截短裤，露出洁白颀长的双腿。她气息凌乱，就这样蹲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向山奇怪的问道：“有事来找我吗？”

    祝心雨露出了悲愤欲死的表情，举起右手。

    手上是一个电子手环。

    “啊……”

    此时此刻，向山心中闪过了“完蛋了”之类的念头。

    他手上也有一个。

    那个触发装置就在他的手上。

    祝心雨不能离开这个装置太远。

    正常情况下，他在锻炼之前，应该是先要把这玩意交给另外一名负责人的。

    但是，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所以忘了摘下来。

    祝心雨看着向山，眼睛往上翻：“你一定是故意的……”


------------

第八十七章 疏忽

    祝心雨是在向山跑出去一百米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当触发装置被放到向山手中的时候，向山就会自动的调节成最宽松的模式。在这个设定之下，祝心雨至少上厕所的时候不需要再去请示任何人。

    在向山通过申请获得这个权限之后，他就毫不在意的这样做了。

    于是，向山在沙滩旁的更衣室换好衣服、欢乐的跑出去之后，祝心雨就坐在更衣室附近的遮阳伞下写着代码。

    然后，向山跑出了一百米，于是祝心雨的手环开始发出“滴滴滴”的巨响。

    祝心雨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以往类似的时候，向山会将那个触发装置交给其他人。

    但是今天……

    好像……

    ——完蛋了……

    祝心雨立刻追了上去。

    这手环的电击听说很猛烈，甚至会留下严重的烫伤痕迹。她一点也不想品尝那种滋味。

    可向山已经跑出去了一百多米。

    而祝心雨恰好不是很擅长运动。

    或者说一点也不擅长。

    祝心雨最开始的时候试图去叫住向山。

    但是向山脑袋上还别着一副运动耳机。其他人也是鬼吼鬼叫的，完全没有听到。

    而祝心雨手环上的“滴滴”提示音，对于其他士兵来说，又着实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祝心雨甚至看到有士兵握着枪像她看过来。

    ——会开枪吗……会死吗……

    祝心雨是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要是因为这种事而被打死……

    她差点当场就哭出来了。

    而恐惧也限制了她的速度。她呼吸很快就乱了。

    祝心雨好不容易将同向山的距离拉近到一百米之内。

    但这个时候，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根本喊不出来了。

    最终，等到向山他们停下来的时候，祝心雨才双脚一软，跪在地上。

    沙子很烫。

    于是她改成了蹲坐。

    她穿的还是一双凉鞋。现在脚底板痛得要命。脚踝也疼，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扭到了。

    虽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但热带的阳光还是有些让她不舒服。

    难受死了。

    向山他们是在往回走的时候才看到祝心雨的。

    这个时候，还是两名女性科学家将祝心雨搀扶回了休息室。

    两个女人虽然自己也很疲倦了，但还是帮祝心雨稍微冲洗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祝心雨没有做任何防护的关系，她裸露的皮肤居然有点发红——尤其是和沙滩接触的那部分。

    一名女性给祝心雨披上了她的沙滩服。但由于祝心雨年纪太小，所以两人的运动内衣都套不到她身上。祝心雨就只好穿着汗透了的衣服，坐在更衣间门口小声啜泣。

    其他男性学者们觉得有些不方便，所以自行回避了，现场就只剩下两个女性学者以及向山这个直接责任人。

    向山按住额头：“我承认这是我的疏忽造成的重大失误。我会就这一次事故作出检讨。一切的责任由我来承担。”

    祝心雨追过去的时候，手环警报声响着。这可是很多士兵有看见了的。向山得作出解释，不然祝心雨立场上就很危险。

    但那个叫做杰西卡的合众国女性对向山怒目而视：“向主任，您应该还有更直接的道歉对象吧？”

    向山蹲在祝心雨面前，诚恳的说道：“抱歉，一切都是我的疏忽。”

    “你一定是故意的。折腾我你就很开心……”祝心雨完全不想听。

    “确实是我忘记了。”向山道歉，“我还在想明天的事情，想着想着，就……我以为你会在办公室区域里等人带你会宿舍。”

    在大楼里，祝心雨也有所谓“安全区”。呆在那个安全区里，她的手环也不会发作。

    向山脑子里想着和别人交涉的事情，心烦意乱，直接冲出来发泄一下，结果就忘了考虑祝心雨的事情。

    祝心雨恨恨的别过脸去。

    她一点也不想会宿舍。她的舍友是其他国家的军人。三名女性，有两名都觉得她是不可小觑的恐怖分子，剩下那个则将她视作“误入歧途的孩子”。她们不允许祝心雨做任何多于的事情。祝心雨在宿舍里完全没法接触任何电子产品。

    大概那些士兵的理解当中，“黑客”就是接触到电子产品之后就能为所欲为的巫师吧。

    相反，在研究部门这边，她还是很受信任的。向山经常会询问她一些专业问题，甚至会邀请她对安全系统进行各种测试。在向山旁边，她才可以抱着一台没有联网功能的笔记本电脑随意的做点什么。

    只有在这边，她才是那个“专业人士”、“顶级黑客”。

    向山看着祝心雨的态度，沉吟道：“和宿舍里的其他人有矛盾吗？”

    “哼哼，狱卒和囚犯的正常关系。我倒宁可你们把我安排在一个真正的监狱里面，至少那样还能保留一个‘旁人不会随意进入的空间’。”祝心雨冷笑道。

    “抱歉，是我的疏忽。”向山立刻低头谢罪，“这几天确实在忙于其他事情……关于宿舍待遇这一点，我会进一步协调的。”

    向山等人作为“学者”，是每人单独一间房的。据说联合国方面有在考虑“提升待遇”，正在建造攻玉。

    而祝心雨则被安排到了维和部队军官的宿舍，由特别调遣来的女性维和士兵看管。

    由于学者当中也有一定比例的女性，所以上面应该也是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

    前一段时间的泄密事件中，英格丽德之类有嫌疑的女性学者，也是由女性军官进行监管的。

    向山倒也想过给祝心雨统一的待遇，但是最近太忙，所以很快就将这事放在脑后去了。

    看样子，小姑娘和那些女兵相处很不愉快。

    “少来管我……”祝心雨愤恨的说道。

    “我……”向山挠了挠头：“最近几天因为一个朋友的事情，确实比较上火。今天进展又非常不顺利。但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

    “等等。”一名女性看向向山：“弗伊格特的事情‘不顺利’？有可能会恶化？”

    “现在真的不大好说……”


------------

第八十八章 局面

    那名叫做杰西卡的女性学者有些愤怒：“这对弗伊格特太不公平了。那根本不是相同的蛋白质，那是一个结构相似、功能相同的酶！它们甚至都不是同源基因的表达！仔细研究的话就能找到序列上的差异……”

    祝心雨微微一僵。

    “弗伊格特”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

    不只是知道，好像在被抓之前的最后时刻还……

    “结构相似功能相同的酶确实不少……”向山叹息：“但是那位尼娅古蒂女士论文里的酶，包含有一个特殊的氨基酸。那个氨基酸，找遍了整个人类学术界，也只出现在两篇论文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氨基酸是一类物质的统称。只要是一个氨基、一个羟基连在一个碳原子上，并且没有无效键，那这物质就可以说是一种氨基酸。

    光是天然存在的氨基酸，就已经有数百种之多了。而人工合成的，更是不知道能有多少。

    只不过，构成人体的氨基酸，就只有21种α-氨基酸。

    但是在细菌之中，氨基酸的种类真的很多。

    真细菌里就存在许多人类未知的氨基酸。

    古细菌就更不用说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

    在一个很少被研究的古菌域物种身上，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氨基酸，并不值得奇怪。

    这不是什么颠覆性的工作。

    而“外星生物具有氨基酸”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因为，碳是一种非常稳固、元素丰度相当高的物质。氮和氧也一样。氢就不说了，几乎是宇宙元素丰度最高的物质。

    所以，碳、氮氢构成的氨基、氢氧构成的羟基，都非常常见。

    而将这些玩意捏合到一起的条件，在宇宙当中就更常见了。

    1953年，合众国化学家哈罗德·尤里和斯坦利·米勒进行了著名的米勒-尤列实验。他们建立了一个受控型密封系统，模拟地球早期大气层环境。两名化学家该实验装置中引入了氢气、甲烷和氨气，然后释放电火花。

    在这一实验之中，他们得到了大量的有机化合物。其中，有2%是氨基酸。

    尽管越来越多的生物学家认为，为“生命”点燃最初力量的能量不是火花，而是海底火山，但是米勒-尤列实验也能说明，生命起源的条件或许没有人类想象中那样复杂。

    而碳原子的性质是确定的。

    外星与地球出现了非常接近的氨基酸也是有可能的。这具体可能还要看外星生物发源地恒星的光谱、行星的磁场之类的条件。

    当然，概率可以说蛮小的。

    但是，现在，人类社会中，有且只有两个项目，提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氨基酸。

    这个氨基酸还被折叠进了两个结构、功能非常相似的蛋白质里面。

    这两个项目的负责人，还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天哪……你又不是不知道‘奥伦米拉’的工作流程！”杰西卡捂住额头，叫道。

    “但是，就算是我们，也有至少一半的学者说‘不能完全排除是来自同一份素材’——因为大家都知道‘奥伦米拉’的工作流程。”向山耸耸肩。

    “那就是一种……学者的修辞！科学的严谨性。这个时候……”杰西卡差点吼出来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应该立场鲜明的……立场鲜明的……”

    “而且非常麻烦的一点是，本来就有很多人看约格莫夫先生不顺眼。来自合众国内的。合众国的部分政府部门一直将他视作刺头。他也不肯和自己看不顺眼的家伙合作。你能明白吧？”

    “那是他们白痴！只要和弗伊格特一起工作过……”杰西卡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就会发现他是一个暴躁的混蛋？愤世妒俗，相当刺人？”向山笑出声。

    “好吧，我承认，弗伊格特有些时候不会做人。”杰西卡看着向山，“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优秀的科学家。这个项目需要他。”

    “我相信这个判断。”向山点头，“而且我也讨厌冤案。不管是基于个人理念、工作需要还是朋友关系，我都不希望最坏的情况发生。但现在就是，我们拿不出有力的交涉材料。”

    杰西卡补充道：“目前。”

    “目前。”向山道，“但问题就在与‘目前’。我们可能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这个时候……”

    向山耸耸肩。

    杰西卡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表示自己需要回去工作了。

    “好了，别太累。运动完之后睡个好觉，剩下的明天再思考吧。”向山道，“这时候我反倒是很期待约格莫夫他前妻突然跳出来开发布会了。倒不如说，她再不开发布会，指不定就被人以‘泄露机密’为理由控制住了。”

    事情的起因来与祝心雨泄露了约格莫夫未发表的研究内容。这是很严重的时间，因为这有可能泄露“外星人竟在东南亚”的事实，继而引发不可控的社会影响。

    这时候，官方的反应其实也是“不可控”或者“不可预测”的。

    那位尼娅古蒂女士越是引而不发，安理会理事们就越是觉得不安。

    而她若是将这东西以“抄袭”的罪名捅出去了，那反而好操作了。

    或许那份材料会进入更多学者眼中，但是她自己成为了“没判断出这材料是来自外星”的人。到那个时候，向山他们才能够得到一个对话的机会。能对话，也就有了斡旋的余地。

    如果尼娅古蒂和约格莫夫愿意联手发布一些“澄清消息”去“反转”一下，消除社会影响，那就皆大欢喜。

    但唯一让向山担心的是，约格莫夫被FBI盯上真不是没有理由的。他过去的履历确实蛮奔放。他的前妻万一也是一个一言不合就要把机密捅出去的极端人物，那就完蛋了。

    另外一名女性科学家提出送祝心雨会宿舍。祝心雨表示现在还想在这待一会。那女性学者也有事情，所以提前离开了。

    向山寻思自己带着有点尴尬，想着是不是另外找个人来移交这电子手环。

    祝心雨沉默了一下，问道：“这是我的……我的错吗？”


------------

第八十九章 向山的策略

    向山感觉这个女孩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向山挠了挠头：“你的错……嗯，这可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祝心雨嘴角抖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又几次咽下去了。

    向山转过身，找个地方坐下，从包里翻了翻，找出一小罐运动饮料，递给祝心雨。

    女孩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Ichigo女士在现实中的身份。”

    向山点了点头：“是女性啊……”

    “咦？从这个名字来看，基本可以锁定是女性了吧……”祝心雨绞着手指：“没有男人会叫‘草莓’这种名字吧。”

    “汉字‘一期’、‘一护’、‘一号’都可以读作Ichigo来着呢。”向山道，“光听名字就假定一个人的性别多不礼貌。”

    “啊？”祝心雨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受到了挑战。

    向山笑了笑。他其实可以理解祝心雨的想法。祝心雨不想背叛自己过去的朋友，所以什么都不想交代。但是，至少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愿意相信罗摩项目众多学者的话，相信他们的“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是无辜的”这个判断。

    祝心雨不想看见任何冤案的发生。

    她想要用隐晦的方式提醒向山。

    现阶段，学术界还是男性比例更高。因为从小到大的社会教育，女性更难在一个狭小的领域深挖与钻研。在大多数需要深度的行业之中，女性的数量都相对稀少。自然，按照比例，更够达到顶尖水平的就更少了。

    能够进入科研行业的，基本上都是专业领域的顶点，站在人类已知领域边缘、面对未知世界的人。

    以“女性”线索的话，就能够将目光锁定在少数怀疑对象上了。

    “Ichigo”这个名字早就被向山和哈特曼看过了，所以……稍微提示一下，应该不算……背叛……吧……

    祝心雨有些忐忑。

    但向山好像一点都不打算接受祝心雨的好意。他双手抱在胸前，道：“这个姓名本身就没法判断持有者的性别，更何况这还是一个ID。说不定你认识的这位朋友连日本人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喜欢日本动画的合众国男性。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方向’或者‘线索’。而且这件事有另外的人负责。有其他人慢慢追查呢——喏，你不渴吗？”

    向山晃了晃手里的运动饮料。

    “我举着老半天了。”

    祝心雨这才接过饮料，自己拉开。

    剧烈运动之后，她确实渴坏了。

    喝了两口之后，她又看着向山。

    其实她可以从一些语言习惯判断那位ID叫Ichigo朋友确实是日本人。但向山好像堵死了她开口的可能性。向山并不想抓谁。

    向山对祝心雨和她的伙伴们其实没有恶感。

    一群想要改变世界的年轻人。

    他一点也不讨厌这类人。

    在向山看来，祝心雨的错误，是“努力的方向错了”。但方向错了也可以纠正。相比之下，“没有意识到现存的错误”、“看到了却熟视无睹”、“意识到了却拒绝改变”更为可怕。

    在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反对这种人。如果换个场合，说不定他还愿意为这种人提供一点小小的便利。

    只要他们偷的不是罗摩项目这种有可能引发世界性社会现象的特殊状况。

    当然，这也不是向山不采取行动的唯一理由。

    向山之所以袖手旁观，是为了创造对“自己这边”最有利的局面。

    说到底，罗摩项目的情报之所以不能外泄，是因为“外星人存在”这一事实可能引发全球性的社会动荡。但祝心雨偷走的资料，目前仍不足以说明“这里有外星人”。

    只不过是一些“虽然很有规律但没法在任何已知硬件上运行的代码”以及“一个非常奇怪看着就不像地球产物的蛋白质”而已。

    除开祝心雨之外，甚至都没人知道这两个玩意来自同一个地方。

    旁人联想到“外星人”的几率相当低。

    前者完全可以说是“某种实验性的新技术”，至于后者……后者不是在一个研究地球生物的生物学家论文里发现了类似的玩意吗？这完全有可能是地球产物啊！就是产区偏僻了一点！人类不能抵达的旮旯角落里有人类没见过的有机大分子可太正常了！

    在将祝心雨抓获之后，哈奴曼小组就发生了一次调整。“祝融事件”已经解决，这次风波中，罗摩项目园区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向山解决这次事件中的“英明决策”确实受到了表面上的“高度赞扬”，但是他表现出的“科学家的专业素养”，也让其他人不大敢放手去支持他——他的好几个决策，看起来都很“疯狂科学家”。

    向山仍旧是哈奴曼小组的组长，但是他的权威依旧仅限于小组之内，指挥不动园区外的任何一个士兵。

    “追回机密”“所搜特定对象”这种事，并不是向山的专业领域。

    所以，这不是向山负责的范围，向山在这件事上建言，也不会获得功劳。

    相反，如果这件事真的送达了约格莫夫的那个前妻手里，并且这位女士真的认为这是抄袭并且“寻求解决”的话，他才有一个介入此事的机会。

    ——啊，这种思维方式算不算蛮官僚的……

    向山偶尔也对自己感到别扭。

    虽然在抓住祝心雨之后他已经判断“这群人无法拼凑出真相”。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为了捞政绩而无视大局”的官僚作风。

    但与此同时，他又确实觉得，自己所计划的结局才是皆大欢喜的那一个。

    那才是没有人受伤的世界……唔，除祝心雨之外没有人受伤的世界。

    想到这里，向山对祝心雨感到有些抱歉。但表面上，他还是说道：“必须要你交代的东西，在飞机上就交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问题，谁都不会强迫你。我并不认为你改变世界的理想是错的，错的只有实现的方式。在这件上，你也无需苛责自己。”

    “改变世界啊……”祝心雨捧着运动饮料，低声重复了一遍。


------------

第九十章 必然与自由

    祝心雨捧着运动饮料，低头不语。

    说实话，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觉得浑身不适。

    她总觉得这家伙好像在有意无意的维护自己一样。

    但是她并不相信这种官僚会有这样无缘无故的善意。

    “改变世界……”祝心雨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你好像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哦。”向山指了指海的方向。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在这个建筑物的衬托之下，辽阔的海湾就好像内陆湖一样平静。

    “这玩意光是存在就有‘改变世界’的潜力了。很多人都相信，这东西的消息一传达出去，人类对社会、对地球、对族群的观念就会发生改变。这可不是科幻电影。这是真的。”

    “这个地方本来就藏有改变世界的要素，问题只在于‘怎么改变’以及‘朝着什么方向改变’。”

    “你想要改变世界吗？朝着什么方向改变？”

    向山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啊……我又不是世界之王。这并不能按照我的心意来吧。”

    “你总归是有一个想要的方向吧。”

    “如果硬要说的话……”向山挠了挠脸：“首先它得是一个可控的，可预料的。不可预料、不可控制的社会动荡，带来的风险就太大了。”

    祝心雨盯着向山：“为什么动荡之后不会有更美好的明天呢？”

    “万一动荡之后是黑暗的未来呢？”向山反问，“而且，就算有更美好的‘明天’，那‘今天’死的人呢？你难道要说‘为了大义，这是死得其所’？”

    祝心雨嘴唇抿紧。她确实说不出这样的话。

    “自己献身是大义，要求别人献身是无耻。自己献身的同时要求别人献身，便是绑架了。”向山摊了摊手，“‘规避风险’本身就可以看做‘获得收益’了。”

    “所以你非得把我抓住？”

    “大致上是这样。谁让你倒霉呢？”向山笑着说道。

    祝心雨觉得这个家伙谈论这话题的时候语气过于不严肃了。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希望向山的语气里多少带点歉意。她脸颊微微鼓起：“那还真是……”

    但这种气氛下，她心里其实没有什么怒气。

    真奇怪，这可是让自己失去自由的罪魁祸首。

    尤其是刚才……

    想到这里，祝心雨手微微用劲，捏紧了运动饮料的罐子。

    向山却出神的思考了一下，道：“如果要说还有什么……嗯，我希望改变后的世界，距离‘自由王国’更近一点啊。”

    “‘自由……王国’？”祝心雨一愣：“这是什么缝合怪政体吗？”

    “这是……一种修辞方式，修辞方式！不是说‘王国’就代表我是王政爱好者。”向山哭笑不得的挥挥手：“怎么说来着？话说你不会自己查吗？”

    祝心雨顿时就火了：“我能不能谷哥一下你还不清楚吗？”

    看着祝心雨手上的电子手环，向山叹了口气：“我想想怎么说来着……过去有个哲学家，把人类过去以及现在生活的社会总结为‘必然的王国’。人们对社会历史的必然性尚未认识和掌握，因而人的活动和行为不得不受这种盲目力量的支配和奴役，必须为生存劳动。而‘自由王国’，就是……让我想一下，‘人们生存活动的目的就在于自身，人的发展成了目的，劳动和其他一切人类活动都是为了实现主体自身的内在需要’。”

    向山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佩服。

    祝心雨看着向山的脸，好半天才道：“说人话。”

    “历史分为两个阶段。一个被总结为‘必然王国’，一个是与之相对的，叫‘自由王国’。懂？”

    祝心雨点了点头。

    “自由王国……可以说是一种信仰。地位相当于宗教中的‘彼岸’。但不同的是，这种信仰是基于理性分析，有逻辑的支撑。我们愿意相信，我们的‘彼岸’就在未来。懂？”

    祝心雨点了点头。

    “然后，再说我们的现实。我们现在的世界，存在种种不合理的现状。多数人仅仅为了果腹就得不停的劳作，做自己并不期渴望的事情，也没有对未来的期盼，无法从自己的劳作之中获得快乐。这是不好的。而我们相信，在未来存在一个‘彼岸’一般的世界。人们生存活动的目的就在于自身，人的发展成了目的，每个人都有能知晓历史的规律，获得自己的理想，然后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取这最高的幸福感。明白吗？”

    祝心雨点了点头。

    就好像某种啮齿类动物一样。

    向山摊开手：“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祝心雨撇撇嘴：“我见过很坏的人。就在我身边。为了他的理想，他可以做很恶劣的事情，去践踏他人。他的梦想就是脱离底层人士的范畴。”

    “我觉得你说的这个方向一点也不现实啊。”

    向山双手撑在膝盖上：“那么，祝心雨小朋友，你说的这个人，身上是不是一点人性都没有呢？”

    “怎么可能？”祝心雨对此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这个人总归是和大多数人类一样，对自己的亲人有感情，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满足，渴了会喝水，受到人称赞会开心……”

    祝心雨打断道：“这一切都敌不过他对于钱的欲望。”

    向山一摊手：“那么他又为什么会爱钱呢？钱这东西，本身不能吃不能喝，也不会称赞你，不会跟你交流……”

    “有钱什么都能做。”祝心雨道，“钱可以买到山珍海味，可以养后宫，可以让人尊敬你，让人称赞你。甚至……光是看到钱流入账户的时候，他就会开心得……啧。”

    向山摊手：“那么，你为什么不喜欢钱呢？你不喜欢珍馐吗？每个人都喜欢吃好吃的。没有生理……啊抱歉你是未成年人，当我没说。真的凶险，但我声明我只是按照你的排比来回应的啊——咳咳，继续。你也不讨厌别人称赞你？对吧。”

    “那你为什么与你讨厌的人不同呢？”


------------

第九十一章 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

    “为什么不一样？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吧。”祝心雨皱起眉头：“我和他根本不一样。我……我对那些臭钱没什么想法。”

    向山道：“是啊。你理所当然的和那个人不一样。但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渣。”祝心雨气呼呼的说道。

    向山摇头：“也不一定。我认为，这是因为你是一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人。”

    “所以？又怎么了？”

    “‘当下的、生理层面的欣快感’之外，还有一种‘长期的幸福感’。”

    “我并不是说‘长期而稳定的幸福’就一定远强于生理层面的欣快感。毕竟，人就是一种血肉的机器。大脑如何运作，人就会冒出怎样的想法。药物滥用就是一种可以带来强烈生理欣快感的行为。如果生命的意义在于‘延续’与‘追求快乐’，那为什么人类不在完成传宗接代之后，就通过便宜的药物让自己溺死在欣快感之中呢？”

    祝心雨盯着他：“这也太……”

    “扪心自问吧。人类是有可能在获取生理欣快感的同时，处于对‘厌恶自身’的不幸福之中的。”向山道，

    祝心雨思索片刻，道：“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都是一种大脑的调节机制。”向山如此说道：“演化将欣快感当做奖赏，鼓励生物寻找食物填饱肚子，鼓励生物交配以繁衍后代。但是，演化也要保证，这种欣快感必须快速褪去，不然的话，吃饱了的生物会不断的吃下去，遗忘了繁衍的大业。或者生物沉溺于交配，连觅食都忘记了，没法进行下一次繁衍行为。”

    “所以，除非搞坏自己的脑子，搞坏这一套机制，不然的话，不满与痛苦永远会存在。哪怕是使用违禁药物获取生理快感，在药物效果减退的时候，在脑子还没彻底坏掉的时候……总会由加倍的痛苦来袭。”

    “但从长远来看，在漫长的一生之中，不断的积累幸福……在这个过程当中，不管是展望未来还是回忆过去，都可以获取更大的、整体性的幸福。可能单独的时间点上，这样的‘满足感’或许才是巨大的。”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有一项著名研究。志愿者按照卡尼曼的要求，描述自己一般上班日的全天行程，再分段一一评估他们究竟有多喜欢或讨厌这些时刻。他发现，大多数人对生活的看法其实会有所矛盾。以“养育下一代”为例。就单纯以估算的“快乐值”或“厌恶值”数字来说，养孩子可说是非常不愉快的事。很多时候，养孩子就是要换尿布、洗碗、处理他们的哭闹和脾气，这些都算是没人想做的苦差事。然而，大多数家长都说孩子是他们快乐的主要来源。

    这或许也是演化机制给予的一个束缚。但它多少也揭示了人类精神运作的一点点规律。

    快乐不只是“愉快的时刻多于痛苦的时刻”这么简单。相反，快乐要看的是某人生命的整体；生命整体有意义、有价值，就能得到快乐。

    祝心雨问道：“那这和我不喜欢钱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你理解了这一点。你知道钱能买到什么。钱可以买到很多好吃好喝的，但你觉得那带来的肉体欣快感没有多么了不起。钱能够带来尊敬，但你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更加值得他人尊敬。在你的设想之中，当你白发皑皑，回顾已逝年华时，不会因虚度时光而悔恨，也不会因一事无成而羞愧。”

    “人的一生就应该这么度过！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一个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向山站起来，语气稍稍有些激动。

    “但我跟你说的那个人，过得可爽了。”祝心雨撇撇嘴。

    “而你讨厌的那个人呢，则是真心希望拥有钱能给他带来的东西。他觉得，自己拥有了钱，就拥有了‘成功’。他就应当获得‘幸福’。他所经历过的环境，让他产生了这样一种价值的尺度——拥有了钱就拥有幸福，所以金钱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向山道，“说实话，‘幸福感’是一种很难精确数值化的东西。所以我也不敢打包票说，他现在的‘幸福感’一定无法抵消‘空虚感’。我也没法告诉你，他的快乐就一定是假的。但是，根据‘人类幸福指数存在一个上限’以及‘欣快感会快速消退’的理论，他大脑能给他的幸福感，绝对不会高于一般的幸福家庭太多。但是，如果社会上只存在这一种价值的尺度，那他的幸福，就会造成更多人的‘不幸福’。”

    虽然向山的话祝心雨依旧是半懂不懂，但他的最后一句话祝心雨还是能听明白的。

    于是祝心雨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我觉得，世界上的价值尺度还是多元一些比较好。‘劳动本领强’‘艺术造诣高’‘能娱乐大众’以及‘能获取金钱’如果能够摆在同样的位置上，让人收获差不多的称赞，收获差不多的正反馈，那么人类整体的幸福就会提高不少吧？”

    祝心雨忍不住鼓掌：“是啊是啊……为什么不这样呢。”

    “但有些时候你也得承认，钱确实还是蛮重要的。”向山叹息。

    祝心雨笑脸立刻消失：“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好话坏话都一个人说了。”

    “如果人穷过那就应该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没有钱就很难保有尊严，因为真的会有人因为你没有钱而排斥你、贬低你。有些时候，没有钱就代表生存不下去，或者在贫病面前无法生存。因为现实就是这样的，所以也不能怪人们只有这一种价值观念。”

    祝心雨咬牙：“你这种富家子弟，哪里知道什么穷人。”

    向山道：“我当时开玩笑的你还真信了啊。从资料上看，你家比我家有钱……啊！”

    祝心雨踢了向山一脚，然后走出休息室，道：“我要回去了！”


------------

第九十二章 道歉与和好

    第二天，祝心雨都没有来跟向山说话。

    其他人对此并不奇怪。祝心雨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她和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处不来。

    到了下班的时间，向山再一次走到祝心雨面前。

    “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嗯？”祝心雨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挠着脖子：“什么啊……”

    “关于昨天……唔，昨天的一些话，我可能有些冒犯到你了。”向山认真的说道：“抱歉。”

    “哈？你有病啊？”祝心雨抬起头，皱着，“昨天……昨天我还踢了你一脚呢。你还

    来救我。扯平了。”

    昨天的时候，向山说出那“你家其实比我有钱”之后，祝心雨就变得非常愤怒，直接踢了向山一脚，然后快步离开，向宿舍走去。

    这其实蛮危险的，因为祝心雨就是不能随便乱走。

    在走出十几米之后，祝心雨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但向山还是赶了过来，没有让手环再一次发出警报声。

    向山将祝心雨送回了宿舍。

    “我思考了一下。我大概猜得出来你说的那个‘讨厌的人’是谁了。”向山说道：“我也大概猜到你为什么会生气……”

    祝心雨怒视向山：“你还调查我？”

    “你是一个未成年人。”向山道：“你现在的去向，还是需要通知监护人的。”

    祝心雨瞪大了眼睛：“这难道不是一个国际级别的机密项目吗？直接让我‘消失’啊！”

    “就是因为这是一个官方背景的项目，所以机构的一切运转都需要按照规矩来。”向山道：“看你的背景属于工作需要，绝对不是有意侵犯你的个人隐私。”

    “呵呵。”

    现阶段，地方政府正在与祝心雨的监护人接触，并在不泄露机密的情况下透露祝心雨现在的状况，做她监护人的思想工作。

    而关于她监护人的资料，自然也是传到了向山这边的。必要的时候，也会需要向山这个祝心雨的直接监管者带着祝心雨出现在其监护人面前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向山之前只是大致看了看祝心雨的家庭资料。发现她的父亲是一个企业家，做着政府部门的网络安全生意、颇有资产之后，便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大小姐叛逆的故事。

    但在昨天的对话之后，向山又看了看资料。

    他发现祝心雨监护人中，母亲那一项关系填的是“继母”。

    结合对话，向山大概就能猜出真相了。

    无非是男人抛妻弃子的故事。这种家庭悲剧并不少。

    谈到“贫穷”这个话题后，祝心雨的反应异常激烈。

    大概还有其他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吧。

    虽然这女孩说翻脸就翻脸不大好，但向山明白自己确实有所冒犯。

    他自然要来道歉的。

    当然，这是私人事务，所以向山没有在公共场合谈论，而是等下班后，人走得差不多了的时间点。

    向山是推崇“不加班”的。虽然学者们并不能离开管制区域，但活动范围也不算小了。他们可以做的事情也不少。

    所以，向山选择了这个时候。

    “你这家伙……你知道个屁。”祝心雨说道。

    “我只收到了你法定监护人的资料，但是大概还是猜得出来的。”向山拉了个凳子，坐到祝心雨对面，“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跟我讲讲你母亲的事情。”

    祝心雨抬起头，盯着向山，不知道为什么脖子有点红的样子。

    “换了个方式笼络我？”祝心雨道：“这次走温情路线了吗？”

    “嗯……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向山道，“倾诉有助于人战胜内心的负面情绪。我因为工作原因而知道了你的情况。你可以不用有太多顾忌，就这样跟我……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一个蠢女人被一个恶心男人骗走财产，最后那个恶心男人功成名就，她有巴巴的转过头去，把女儿送过去……”祝心雨低声说道，“就这。”

    向山苦笑两声，尴尬的揉了揉脸：“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你知道吗，昨天我其实是想要告诉你，‘我家你你家穷很多’，然后给你展示一下我家的状况，抱怨一下生活的艰难，然后一口气拉近我们的距离。还好没有发生这一幕，不然就是自取其辱了。”

    “呵呵。说得好像泡妞一样。”祝心雨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惊恐状：“你难道对我有……”

    “不不不，这话在这里说很危险的。”向山压低声音，身体越过桌子，在祝心雨耳边说道：“几天之前，这里刚来过真正的FBI。”

    “噗……”祝心雨笑出声。

    “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一点，小祝。”向山道，“对我来说，你就像一个小妹妹一样。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在这里过得稍微舒心一点。如果有什么不满的问题，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另外，今天白天的时候，我抽空写了封邮件，反映了一下你舍友的问题。”

    “多管闲事。”祝心雨嗤之以鼻。但过了几分钟，她凑过来问道：“话说回来，你家又是什么样子？”

    向山将手机解锁，翻动照片：“我家的照片其实不多……对，你看这个。房子挺小是吧？”

    祝心雨凑过去：“两室一厅？北平啊，北平！光这房子，你们家就可以算富豪了吧？”

    向山叹了口气：“这……怎么说呢。这就是个房子。我们只能住这儿。所以它不应该没法折换成货币。那按照这个算法，某个国家立法规定某地区的人就是人上人，当地户籍特别值钱，当地房价一亿元一平米，那是不是这个国家就立刻成为全球最富国家，将我国和合众国都甩开了？”

    “也是……”

    “你再看这个，我们家楼下卖早点和小吃的……一看就不是有钱人的小区吧？”

    “行呗。”祝心雨往椅子上一靠，用手挠着脖子，“你没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你出去之后，用技术手段一查就能查到我的底。被你这样的大黑客记恨可太恐怖了。”向山指了指祝心雨，“话说回来，你现在的皮肤有点红肿……过敏吗？”


------------

第九十三章 关系提升

    向山当然不会觉得这个女孩非常害羞。

    且不说祝心雨根本就不是那种性格吧。向山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很有魅力、能让小女孩脸红的人。

    再者，羞涩引发的脸红与皮肤健康问题引发的红肿，实在是很明显啊。

    祝心雨挠了挠自己脖子：“应该是昨天吧……晒的……”

    说着，她肩膀还蠕动了几下，似乎在用衣服蹭痒痒。

    这里是室内，所以她穿着的是长袖衣服。都是从她自己的行李里找出来的。

    “晒伤？”向山微微有些惊讶：“昨天应该是傍晚吧……也会晒伤吗？”

    “啊，你不知道我们现在的纬度吗？这位可是低纬度地区！下午五点的太阳算什么傍晚！不知道这地方的太阳有多毒好么。”祝心雨翻了个白眼：“我滚烫的沙滩上至少呆了一刻钟……”

    “我看你的出境记录，你好像经常往各地跑……啊，难道……”

    祝心雨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境做什么。”

    向山有些惊诧：“就是宅在酒店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吗？你的旅游就是如此功利的吗？”

    “啊，对，没错，是这样。”祝心雨不耐烦了：“下了机场，打个出租，到了酒店，房门一关，找个大公司的服务器，OK，就这。”

    向山叹息：“我还以为你至少会体验一下当地的什么……”

    “对，外卖。”祝心雨盯着向山：“啊，说起这个，我在被你抓到的时候，还有一份外卖呢。”

    祝心雨本身就宅得厉害。由于常年不出门，她皮肤比一般人更白，自然也就对紫外线缺乏抵抗力。

    向山摇摇头，转身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桌子下拽出一个小包，然后翻了翻，翻出一个大迷彩色涂装的塑料瓶：“给你这个。有了它你就能抵抗来自太阳的伤害了。”

    祝心雨皱眉：“这是……防晒霜？什么牌子的？完全没见过……三无产品？”

    “嗯。合众国后勤部门提供的，军用款。没有对外销售的。”向山道：“效果还是挺好的。”

    “呃……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居然随身携带这个。”

    向山后退一步，非常震惊：“什么？现在有研究表明Y染色体可以有效抵御紫外线伤害了吗？”

    “啊？”祝心雨愣了：“什么跟什么……我记得，从原理来说……染色体很容易被紫外线伤害是真的。”

    “那睾酮或者皮质类固醇结合球蛋白或者其他类似的雄性激素可以抵御紫外线伤害吗？”

    “应该……不可能吗？”

    “是啊，不可能啊！”向山一拍手：“人体内最能抵御紫外线伤害的就只有黑色素。但我身为一个亚洲人，合成黑色素的能力并不强。所以，我为什么要顶着罹患皮肤癌的风险拒绝使用防晒霜啊？”

    祝心雨挠了挠脸：“阳刚之气？我是很少见……就是没见过其他男生使用这种东西的。”

    “阳刚之气？你是说一种基于父权制下封建道德形成的男性刻板印象么？”向山指了指自己：“缺少这玩意，有晒伤或皮肤癌可怕吗？”

    祝心雨噗的一下笑出来。

    “实话实说。”向山神色如常。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一本正经的这样说话。”祝心雨将防晒霜扔进自己的背包里，“好吧，这个人情我记下了。谢谢。”

    “哇哦，全球顶级的黑客居然欠我一个人情，感觉赚大了。”向山双手靠在脑后。

    ——这家伙还蛮有意思的啊……

    祝心雨第一次这么觉得。

    而向山则在内心中握紧了拳头。

    ——很好。她愿意接受我善意了。

    感觉与祝心雨的关系快要加深了。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好征兆。

    正如景宏图所说，祝心雨之所以能够在这里，是因为向山担保。这也就意味着祝心雨出一点问题，向山就富有连带的责任。

    如果祝心雨还像过去那样无法无天，随意使用自己的技术窃取机密，那么向山就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向山必须面对这一切。

    而就如景宏图所说，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笼络这个小姑娘。

    祝心雨愿意接受他的善意，承认他是一个好人，这就很不错了。

    至少他向山就不用担心哪天睡得好好的就被国安或者维和部队拷走了。

    “啊，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祝心雨忽然问道，“还是昨天说的改变世界的问题。你说，想要把世界朝着‘自由王国’的方向改变。但是这和外星人有什么关系呢？我晚上闲得无聊思考了一下。这重点还是在‘大家都得有钱’吧。这需要外星人吗？”

    “具体的方法啊……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向山叹了口气。

    “啊？”

    “抵达那一步的尝试，从十九世纪开始就未曾断绝。其实已经存在了很多方法，但是都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没有做到。”向山道：“某种意义上说，那些方案立刻就能执行的几率，比我们遇到外星人还低一些呢。”

    “外星人的存在，会对人类那些陈旧的观念产生冲击。而他们的技术、思想，或许会为人类科技发展注入新的动力。我是这么认为的。身为一个科学家，我工作的意义就是发展技术，提高生产力。其他问题，我相信人类之中一定有其他优秀人物可以解决。”

    “哦？相信？”

    向山点了点头：“没有人可以独自前行的。”

    ……………………………………………………………………

    “这一段记忆，如今居然是以这种方式与我共存啊。”向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确实没有人可以独自前行。

    但他也确实没想到，自己到了今天，会以这种方式和过去的爱人同行。

    能够从记忆中感受到来自过去的强大力量。

    但也只能感受到这股力量。

    他现在拥有祝心雨的技术，祝心雨的思路。

    “继续工作吧。”向山如此喃喃自语：“还有一丁点了。”

    “只要再找一些散热回路的设计论文……”


------------

第九十四章 幽鹤

    接下来的数个月里，向山都保持着“上武术课——抽空研究现代义体技术”的生活节奏。

    外功的提升其实也是没有上限的。只不过，随着自身水平的提升，外功的提升会越来越难。投入单位时间的收益也会珠江降低。松岛宏并不知道向山打算修炼到什么地步，但只要向山水平还能提升，他自然不会停止收学费。

    如此过了四个月。

    随后，高桥子怡再次来到了松鹰城。

    这一次高桥子怡来，面对面的将一个安全通讯链接分享给了向山。

    向山也接到了来自北方侠客们的情报。

    时隔许久之后，单杀王再一次与向山取得了联络。

    这是个好事。

    自从三年前哈特曼加紧封锁开始，向山与其他侠客事前交换的联系方式就纷纷变得不再稳定。这是这个时代偶尔发生的事情。

    侠客也需要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维持彼此的联系。

    贾德尔代表北方侠客对向山表示友好，随后就被挤了下去。闪速门的掌门人出现在向山的聊天界面内，并传达了一个好消息。

    有好几家门派都愿意前往悖论城。

    另外，这些北方侠客也给向山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

    他们想到取得制冷设备的路子了。

    北方侠客认为，可以从幽鹤骑士团下手。

    幽鹤骑士团位于北美洲北部，据说骑士团所在地内，有一个超大型的古生物化石遗迹群。

    幽鹤骑士团是一个大型骑士团，主要是负责生物学的研究，负责解密生命与演化的奥秘。

    不同于末那骑士团这种比较边缘的骑士团，幽鹤骑士团是一个超级大团，在生物学的加拉帕戈斯圣殿内有一定的话语权。包括团长在内的众多干部都在位于火星的幽鹤骑士团驻地办公，对在地球的总部进行远程指导。

    幽鹤骑士团主要的研究方向包括古生物学、分子遗传学、分类学等。他们会给化石进行基因测序，通过最新的技术手段拼凑、还原古生物的遗传物质，甚至实际的克隆出来。另外，他们也负责探究海洋之中的现代生物。

    幽鹤骑士团的本部在内陆地区，但是他们同时还占据着一个大型港口。

    那座大型港口内又好几座潜艇，负责在海中寻找、观察现代的海洋生物。

    而每隔一段时间，港口内就有飞行器起飞，朝着幽鹤骑士团本部出发。

    有情报显示，幽鹤骑士团在海洋中活动的骑士们，会朝本部输送宝贵的研究材料。

    这些研究材料中，有一部分是用激光冷冻法封存的。这种冷冻法是用激光抵消掉分子的热运动，从而达到制冷的地步，甚至可以达到mK级别的低温，非常接近绝对零度。

    这也就意味着，在输送过程中，这些材料也是保持超低温的。

    就算不是mK级别的超低温，整个过程一定是超低温的。

    曾经有北方侠客对幽鹤骑士团进行过观察。他们所使用的小型飞行器，不可能放下大型制冷设备。

    为了防止侠客抢夺，所以官府不会在飞行器上随意安装反应堆。他们宁可耗费更多能量，去将微生物精制成航空燃油。这种玩意侠客基本不会使用。燃料比电更难补充，后者再怎么着也有太阳可以提供，并且电能还可以供应一部分大脑消耗。相比之下，燃料太难稳定获得了。独自行动的侠客几乎没有用内燃机的。

    这个时候，侠客们只需要拦截下那些飞行器，就有可能获得小型制冷设备了。

    当然，幽鹤骑士团用于保存有机物质的存储设备不能直接用来冷却量子芯片。

    但是对侠客来说，什么不能改装的？

    “改装”才是侠客工程学的精髓。

    侠客们早就应对“修修改改又三年”的现状，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工程学思维。

    “如果是这样的话……将我体内的反应堆再压低一点，应该可以……”

    向山沉思片刻，认为这个点子是可行的。

    这个计划最大的难点在于“将飞行器打下来”。

    幽鹤骑士团的输送队伍，可不只有一个守着研究材料的科研骑士学徒。

    同行的还有许多武者。这些武者或是乘坐其他小型飞行器，或是独立挂载飞行翼插件。

    想要抢夺，就得面对这些护卫精锐。

    另外，在部分地区，当地领主也会提供一定的保护。这也是基因库保卫武装的任务之一。

    偶尔也会有一些游骑兵加入其中。

    当对于向山来说，这都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向山最不怕的就是这种“精锐小队”了。杀一个高手，比杀一百个杂鱼要简单得多——除非这个高手高到了另一个层次。

    于是，这一次，向山再次上路，向北出发。

    原闻人跟了上来。

    尤基则被向山留在了松鹰城。

    虽然尤基已经经过了考核，向山也说会考虑让他做更多的事情，但是现阶段，尤基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而且松鹰城正好还有个很会教人的家伙。这家伙手下还有应对不同阶段、满足不同水平武者学习需求的补习机构。

    这么科学合理的教育机构，只要一点点资源可以去上学。

    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基于同样的理由，六日等人也被留在这里。

    尤其是艾铁狼。他感觉自己的外功很快就要进步到下一个阶段了。他目前正处于那种抓耳挠腮的瓶颈期，随时都有可能进步。

    高桥子怡也基于同样的理由留了下来。

    向山也不强求。在他看来，这一次的行动并不危险。他所要做的是在荒野击落一支小队，而不是在城市边缘与大军solo。这种事情他自己就可以搞定了。

    倒是闪速门与乱刀片门的两个少年侠客，也请求跟上。

    经过松岛宏一段时间的突击补习。这两个家伙的外功水平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现在正是积累实战经验的时候。

    向山也觉得，这俩孩子需要同庇护者打一打了。

    不是说松岛宏不够强。松岛宏很强，但松岛宏是擂台武者，部分经验未必适合侠客厮杀的战场。

    于是，向山带着几名帮手，踏上了寻找制冷设备的道路。


------------

过年了，聊两句

昨天，或者说前天，是二月十一日，除夕，也正好是我外祖父的忌日。

    难得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按照老家的习俗，还要守夜。

    也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还得在晚上去买上一些菊花，也不能白天提前买好，一定要在接近零点的时候去买，保证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我倒是借着买花，暂时避过了今年春晚的精神伤害。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看到花店里清一色卖黄白色菊花的。甚至还有一些老人在路边摆摊卖。

    我买的时候，路边摊还是八十一篮子，第二天白天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亲戚据说买的是三百一篮子的。

    去年是真的不容易啊。

    除夕我守了一夜。这对我来说其实不算很难，但昨天我没法码字。

    今年过年几天可能比较忙，更新也不会很稳定。

    请大家见谅。
------------

第九十五章 暂时休整

    山地，两个绿林喽啰靠着一块大岩石正在聊天。他们的摩托就停在不远处，地上放着一盏微光的灯。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一些杀人放火的事情。

    突然，其中一人拍了拍自己的眼眶。

    “怎么了？”另一人问道。

    先前那人说道：“没……我感觉视线的右上角刚才有什么标识闪了一下。”

    “啊？”另一人也注意了一下：“信号波动？无线信号不好吗？”

    刚才聊杀人手感的时候太过专注，居然没有注意到这边。

    第一人道：“不知道，可能是寨子里面谁弄断了线……”

    “可明明没有啊。现在还有信号呢。”

    “那说不定是……”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就停住了。

    这两个喽啰的义体化程度都蛮高的。

    所以他们当场倒了下去，失去生命体征。

    向山爬了上来，慢条斯理的给了两人头部重击，确认生物脑损坏。

    “还不错。”向山点了点头，如此想到。

    这是TX-0交给他的那些漏洞之一。

    这些喽啰背后的绿林寨主，应该是采用了一种开源的局域网网络协议。这种网络协议会导致好几种漏洞。这两个哨兵的无线信号接收器，对于向山来说，几乎是不设防的。

    不过，向山也需要稍稍展开试探性攻击，才能判断这些漏洞的存在。

    所以，有那么一下，两个绿林喽啰观察到了无线信号强度的激增。

    实际上，这个时候，他们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断网。

    但可惜，向山的内力已经顺着这两个喽啰，流入了大寨的局域网当中。

    无声无息的解决了哨兵之后，向山挥了挥手。几分钟之后，闪速门雅达李和乱刀片门布雷德走了过来。

    “好了，同学们，现在是随堂小测验。”向山指了指周围：“你们也上了小半年的擂台武道课了，算是见识过搏击技艺的最高水平。但是，现在侠客老师要来检查你们的遭遇战水平了。”

    “方法不限，自己找到这家绿林大寨的入口，然后消灭他们。”

    “他们已经中了蛊，所以没法对你们使用必杀的手段。只要不犯太低级的错误，你们就不会死避。”

    “这……”布雷德道：“难度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放心。”向山笑了笑。

    两名少年侠客有点犹豫，但还是离开了。

    在确认两人走远之后，向山大幅度摇头：“扣分扣分。这里明明有两个尸体，居然不晓得把记忆存储设备挖出来。这可是上好的情报源啊。”

    向山说着，打开了两个喽啰的脑袋，然后顺手关上了灯。

    就是因为这盏灯，所以向山在几百米外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

    这里已经是落基山脉的范围了。

    这两个喽啰义眼水平明显不如向山，非得要微光灯才可以——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知不觉间追求“篝火”的气氛。

    但向山不需要这种东西。

    这个时候，原闻人的通讯传来。

    【前辈……那两位兄弟不要紧吗？】

    雅达李与布雷德的水平，与三年前向山见过的崔骸差不多。他们若是小心翼翼的话，也能消灭一些绿林，但山寨当家水平若是接近“虎榜”末尾，他们就步步凶险了。

    哪怕是三年前的向山，被一堆喽啰围起来用枪射，也有可能一丢丢可能控住，然后一套连死。

    向山道：【我的蛊平衡了一下双方实力。对方被限制出力了。如果是使枪的，那就会射出描边枪法。如果是使拳脚的，那面对他们就使不出全力。只要他们不作死正面强攻，就完全没有问题。】

    况且有问题，向山可以用内力随时支援。

    一直到现在，大寨服务器内还是没有反击的迹象。

    这就有两个可能性。

    一是这个大寨内的内功高手高出他许多，比八十年前的哈特曼还要强。

    二是这个大寨里的内功高手没察觉到攻击。

    向山觉得一的可能性虽然有，不能简单说“约等于零”，但是人总归不能成天担心天塌下来。

    这块岩石上是有局域网信号的。

    剿灭这个绿林山寨，只是临时起意。向山不过是恰巧凭借强大义眼，看到了那两个喽啰罢了。

    如果是其他人，搞不好真的会把那微光灯的光当做月亮在石头上的反光。

    【前辈，那我是继续开车前进，还是等一等这两个？】

    【等等吧。获取冷冻设备也不是这一时半会的事情。休息一下也好。】

    向山如此说着，就这样席地而坐，抬头看着天空。

    他在寻找天空中异常的人造物。

    “神速王啊……”向山道：“那又会是谁？”

    这是向山在离开松鹰城之前，TX-0进一步提供的情报。

    向山在离开松鹰城前同阿零讲了自己要去幽鹤骑士团抢夺小型制冷设备的事情。“幽鹤骑士团”这个关键词似乎触发了阿零这个人格覆面内的什么机制。阿零回忆起了什么，然后下载了预先藏好的文件，并通过这个人格覆面内嵌的秘钥解读了出来。

    这是阿零的另一部分记忆，关于幽鹤骑士团与万机之父的。

    根据阿零所说，幽鹤骑士团表面上平平无奇，但实际上很受万机之父器重。“御座”方向时常发来大量数据，交给一些不同的科研骑士团。器重，就有一部分是给幽鹤骑士团的。这些数据会绕过“圣殿”这一机构直接下达。

    换言之，幽鹤骑士团可能水平不是加拉帕戈斯圣殿最高的一批，但是却是做着约格莫夫直接指派的任务。

    科研骑士团明面上的尊卑秩序里，“科研成果”是唯一要素。但幽鹤骑士团等少数骑士团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特别。

    TX-0之所以告诉向山这个，便是拜托向山，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去探查一下幽鹤骑士团为何这个特别。

    与此同时，随着这份记忆取回的，还有关于御座与神速王的部分情报。

    阿零觉得这些情报对向山也有价值，所以一并说了。

    神速王的行踪，是诸王之中最好探测的。

    因为神速王庭很好观测。


------------

第九十六章 神速王庭与御座

    神速王庭，神速王所在的地方。

    也是人类目前最快的超大型飞行器。这玩意完全在太空建造。如果在地面建造的话，它无法独自脱离行星引力圈。

    神速王庭是一艘千万吨级别的巨型太空舰船。单论体量的话，它就已经超越了帝释天级的太空战列舰。

    单以科技水平而论，神速王庭已经全面超越了三百年前人类发现的外星飞船“奧贡”。

    而这艘飞船，担负的是科研任务。

    它常年以百分之十以上的光速运动，并持续不断地处于加速或减速当中。

    按照情报来看，神速王庭的存在与运动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工程学实验。

    在如此可怕的加速与减速当中，船身整体的强度会受到严峻的考验。

    神速王庭本身高速掠过大天体的时候，其受到的引力作用，也是有可能在瞬息之间引发惨烈后果。

    根据记录，月面上那个细微的“划痕”，就是神速王庭原型机受到引力扰动之后擦过月球的结果。神速王庭原型机带起了大量的月面尘土、岩石，然后在高空中爆炸，形成了一个微弱的星环，无数碎片就这样环绕月球运动。

    神速王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加速与减速了。

    只不过，神速王庭也有着很大的限制。百分之十的光速之下，再微小的浮尘都有致命的威力。神速王庭前进的时候，必须将偏转那些尘埃的磁场拉满，必须保持改变方向的能力，必须时刻有人操纵，等等。

    而神速王庭目前还不具备直接飞抵比邻星的能力。它携带的燃料还是不足。

    不过，如果不考虑回程的话，神速王庭距离星际远航也只有“一线”了。

    太阳距离比邻星半人马座α星也只有区区4.22光年。算上加速与减速的过程，神速王庭甚至只需要二三十年就可以抵达那里。

    按照TX-0的情报，神速王的任务，似乎就是寻找一条可以以亚光速安全抵达太阳系之外、且耗费能量较少的“航路”。

    就好像会随着天体运行而不断变化的“光速公路”一样。

    除此之外，神速王庭还有其他任务。它上面还有一些高能物理、天体物理的尖端研究，以测试低光速条件下一些物理现象的细微变化。

    另外，神速王庭也负责绕过侠客占领区，在太阳系的边缘设置太空天文台，等等。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神速王极其核心部下，会作为庇护者最强的机动部队，参与对太阳系各地侠客的镇压。

    而神速王出现的规律不难猜。

    神速王庭将要掠过某个区域的时候，神速王可以带领一支小队脱离出来，单独减速，抵达战场。在解决了敌人之后，神速王就会重新加速。

    他是极少数可以在太阳系黄道面环境内加速到16%的武者。【这里纯粹是机体速度，而不是以16%光速挥剑】

    神速王会借助一些外部的电磁加速手段，重新追上神速王庭。

    一般来说，神速王解决敌人的速度越快，他追上神速王庭的消耗就越低。

    有好几次，他都是突入大气层，然后一秒之内结束战斗的。

    三年之前，神速王在木星宙域附近攻击了陶恩海，随后神速王庭整体减速，在水星轨道与金星轨道之间的一条指定线路接受补给。

    当然，补给方式也很硬核。

    这个时候，神速王庭会减速到每秒钟一万公理的程度。庇护者一方会预先将一些物资运送到这个轨道上，然后加速到与之接近的速度，与神速王庭完成对接。

    有些时候，庇护者也会使用激光输电的形式，为神速王庭进行一点补充。

    准确的说，是来自“御座”。

    御座，万机之父约格莫夫现在所在的位置。

    它也没有特别的名字，庇护者内部为了表示尊敬，就以“御座”代称。

    御座真正的名字，其实很没特色，也不是很神秘。它就叫戴森云。

    近太阳轨道处，无数从水星被开采的原材料会被运送到那里，制造成巨大的高转化率太阳能电池板以及框架。

    水星金属与硅酸盐含量非常高，所以很适合作为这玩意的原材料。从这一点来说，它是个优质的矿业星球。

    向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到非常惊讶。

    他根本看不出这个举措的必要性。

    人类的科技无法完成包覆恒星的戴森球的建设。这对材料学的要求达到了“玄幻”的地步。现有理论框架之内根本就不存在可以在常压下支撑这种巨型结构的材料。

    能够造出这种材料的文明，多半也不会需要戴森球这种结构了。

    而戴森云则是一种退让。它并不追求一次性制造完整的戴森球，而是制造无数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如同云层一般围绕太阳运转。

    但这也是得不偿失的。

    如果真的需要能源，木星显然是更好的对象。木星的体量已经超过了恒星的最小底线，但是却没有点燃核聚变，非常稳定。它的引力也比太阳小，可以很轻易的抽取聚变燃料。

    而按照TX-0之前的讲述，木星都还没有被开采。

    土星也是相似的道理。

    如果庇护者真的缺乏能源，他们应该首先在木星、土星之间建立防线，保证木星矿场的稳定。

    而不是拆了水星建戴森云。

    “不，前辈，您好像有一点弄错了。”TX-0如此说道：“很重要的一点。这玩意不是庇护者需要才建的。万机之父对‘庇护者需要什么’不感兴趣。这玩意是万机之父喜欢才建的。”

    向山当时就怔住了。

    他看了看松岛宏的家——那个以2020年标准都不算好的房子，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神，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家伙。”TX-0道：“戴森云能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当中，会出现无数技术问题。这些技术问题会给科研骑士团带来活力，也会让上帝先生感觉到开心。”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向山才知道，戴森原则之所以叫戴森原则，是因为约格莫夫在开始建戴森云的时候，顺手取了这个名字。


------------

第九十七章 戴森云配套技术

    千真万确。戴森原则之所以叫戴森原则，就只是因为规则的制定者当时满脑子想着戴森云，所以顺口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戴森”不是规定制定者的名字，也不是地名，也没有其他象征意义。

    就只是随口取的。

    想到这里，向山就忍不住按住脑袋。

    在斩杀旧暴君的时候，他失之交臂的，是这样的大权吗？

    这家伙……

    “别忘了，他就是皇帝，就是他妈的神。”TX-0如此对向山描述的，“所以他想发展技术就可以随便发展技术。‘戴森云’在建造，这本身就是唯一的意义。”

    ——太……太……他妈的。

    向山原本还以为，只有自己或者大卫会这样做。在他现有的记忆力。21世纪初的约格莫夫完全看不出有这样的迹象……

    好吧，可能有一点点。

    向山死后，似乎只有第二武神的出现让万机之父稍稍动摇了一下。第四武神出现前后，他就在筹划这件事情。除此之外，万机之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对统治、奴役人类没有兴趣，喜欢机器多过喜欢人类，认为机器的工作效率比人类更高。

    他不压迫人类，而是拆解了自己的强力组织，将“自由”还给人类。他直接对人类做的最后一个决定，就是“摧毁缠绕活人头脑的死者梦魇”。

    而在这之后，他就很少对外下达直接命令了。

    第四武神与第八武神死亡的时候，他倒是因为哈特曼独断专行、造成巨大损失而下达了惩罚决定。

    但也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他就一直在谋划着建设戴森云的事情。

    他会将无数的问题发送给科研骑士团，这些工程学问题都是他在建造戴森云或者其他太空奇迹的时候遇到的。

    材料学、进度管理、能量转化……

    这一切领域都有研究的需求。

    而现在，在近日轨道上，已经有总面积大于地球表面积十倍的太阳能电池板群体在移动了。

    这些卫星相对位置非常近，并且以相同的速率进行移动。

    只不过“比地球总面积十倍”相对于太阳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甚至不比太阳黑子明显。

    以至于向山苏醒三年，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因为这么一点点体量，尚且不足以引发明显的地球气温变化、光照变化。

    但如果认真观测的话，倒也可以稍稍看见一点。

    在这条情报之下，向山终于在地球上看到了约格莫夫现在所在的地方。

    太阳就是御座所在。

    向山也清楚，这也意味着敌人力量的恐怖程度。

    太阳一天时间照射到地球的能量约有1.49E22焦耳，在一天的时间之中，地球始终只有一个半球受到太阳照射。

    这些能量，有一部分会被反射道大气层之外，剩下的中，大部分都在推动水与大气的流动。生物圈大概会利用其中千分之一。而这“千分之一”中，又有一小部分会被埋藏起来，经过大地无数年的萃取，成为化石燃料。

    但就算如此，生物圈光合作用吸收的太阳能总量，也是同时间内人类文明运转消耗能量的两倍。

    如果地球换算成煤炭，那么地球一天接受的太阳光，就相当于五千零八十五亿吨标准煤完全燃烧释放。而在二十一世纪初，世界煤炭探明可采储量为不到一万亿吨，其中无烟煤和烟煤约为五千亿吨。

    约格莫夫的戴森云在太阳面前渺小，但是接受太阳能的面积是地球的二十倍，更不用说近日轨道的太阳光比地球更加炽热。

    在戴森云中，强大的电流奔涌，然后会被化作高能激光，被直接传输给部分太空城与宇宙飞船。

    激光是定向输送的，非常稳定，能量逸散很少。在物质稀薄的太空之中非常好用。

    当然，必要的时候，这也是武器。

    而科研骑士团也一直在攻克“高转化率的光能电池板”。

    另外，这些高能激光在被一些“转接点”转化为电能之后，还能二次转化为激光，再次传输向不同的方向。

    这个过程必然有很大的损耗，但是相对于戴森云恐怖的总体体量来说，这都不是问题。

    目前，水星轨道到地球轨道之间，有上千座依靠戴森云提供能源的太空城市。

    另外，水星矿区的运转，也非常依赖戴森云输送电力。

    当然，这个电力系统也面临着很大的问题。

    首先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散热。

    太空之中缺乏介质，所以散热就是巨大的问题。太空中没有介质，没法依靠粒子之间的碰撞快速宣泄热能，只能依靠散发电磁波进行热辐射，散热非常慢

    而御座又非常接近太阳，这类散热问题更是严峻。

    科研骑士团对此也在两个方向做出了努力。

    首先，是利用热交换回路，将系统内的热能收集起来，传递到巨大的散热系统之中。

    其次，是减少热量的生成。

    这么强大的电力，还是得配上超导输电网络——即减少在电能流动的过程当中产生废热。

    戴森云系统内的电路系统，是科研骑士团不计工本搭建的金属氢合金材料电路——一种能够在20摄氏度的环境下保持电阻0的神奇材料。

    据说，庇护者阵营在一百年前甚至还出现过“要不要暂停高温超导体这方向研究”的讨论。

    因为“常温超导”的技术，与“常温量子逻辑门”的技术，某种意义上是互通的。如果科研骑士团继续在这个方向深挖，那么他们的成果就很容易被侠客借鉴，去研发“生产非常困难，但是对运行环境要求更低、更适合无稳定补给的高水平单兵”的量子芯片。

    庇护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愿意见到这一幕。

    但在约格莫夫面前，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讨论。除开第九武神之外，从没有侠客绕开过他的防线进入御座。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对侠客下达剿灭的命令。

    他又不恨侠客，也不怕侠客。

    所以科研骑士团一直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当然，唯一的妥协是，这方面的论文，科研骑士可以选择秘密发表。


------------

第九十八章 暴君

    “啊啊……实在是想不明白。”向山抬起头。

    小八就坐在他上方的岩石之上。至少在“原生”的视野之中是这样的。

    原生问道：“你觉得约格莫夫是这样的人吗？”

    “不要自言自语，不要扪心自问。”小八说道：“我们的记忆明明一模一样。”

    原生按住额头，望着地平线方向冉冉升起的月亮，道：“我们的记忆都不完全啊。到目前为止，只有二十一世纪一直到‘侠义战争’之前的记忆比较多。”

    向山自己的生物脑之中只保留了“知识”与“情感”，而失去了对“经历”的记忆。而第八武神预设的遗产继承对象，是“另一个武神”——一般来说，武神必定具备相对完整的武祖记忆。所以第八武神只留下了“深刻塑造向山人格”的记忆。

    向山的绝大部分想法、理念，都是在升华战争之前成型的。

    越是早期，就越是丰富。

    就算再加上陶恩海的记忆，以及缴获的六龙教硬盘，向山记忆仍旧未补全。

    小八哼了一声：“因为二十一世纪记忆比重很大，所以觉得约格那家伙还是自己兄弟，还有可能是个好人？”

    “有些时候，我还隐隐希望有一个什么外敌的——比如奥洛伦文明什么的。”

    奥洛伦，约鲁巴神话之中“奥伦米拉”“奥巴塔拉”与“奧贡”的创造者。

    在罗摩项目之中，也被用于指代航天器“奧贡”的制造者。

    “得了吧，奧贡的速度很低。就这个飞行速度来看，不知道是几万年前出发的了。如果奧贡的创造者‘奥洛伦文明’现在没有毁灭，而是一直发展，而且现在还来到地球了，那它们根本没必要做什么。‘攻陷地球’对这样的文明来说，可能难度还不如小学生的暑假作业。”小八道，“而且，你好好回忆一下。就算有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吧，你对这个人的恨意绝对是真的。对吧？”

    向山按住自己胸口，然后点了点头。

    “一点没错。”

    小八道：“就是因为这样的疯子，所以才造就了这样的世界。第八武神是怎么在这个时代复苏的你没忘记吧？”

    原生摇了摇头。

    “为什么一个小女孩非得用自己的人生来换我这一线希望呢？”小八叹息，“因为这个世界太扭曲了。而我完全有理由相信，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如今已经扭曲了。”

    原生平静的说道：“一点没错。”

    “现在约格莫夫是暴君。一个暴君、僭主，不管他的信仰是什么，他攫取了权力、将世界当做画布任意涂抹的刹那，人间就会掀起灾难。”小八说道，“就算拥有高洁而神圣的信仰，暴君也依旧是个暴君。”

    “对哦，我好像记得这句话。”原生说道，“老景跟心雨讲罗伯斯庇尔的时候说过的。”

    马克西米连·弗朗索瓦·马里·伊西多·德·罗伯斯庇尔，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家，主张普选权及对常见食品实施价格管制，并于1794年成功的在法国殖民地废除奴隶制。这个人道德高洁，有“不可腐蚀者”的美誉。历史学家一度将他描述成穷人和被压迫者的辩护人、保皇党和腐败政客的敌人、法兰西共和国的守护者。

    但罗伯斯庇尔实际上是一个难以评价的人——评价他就如同评价法国大革命本身一样，无法简单的定论。

    罗伯斯庇尔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受人爱戴的人。他被民众推上了权力的宝座，但是他高洁的信仰反而成为了疯狂的毒，前一个昏君所造就的不满，被民众选择的僭主点燃并引导向一个神圣的方向，在一个过早的时代化为了疯狂的火。

    当然，这一场火烧过之后，也为这个世界留下了新的生机。

    “无论如何，暴君都是暴君。”向山看着夜空，“就算再怎么不想承认，我也得说，他的点子有那么一点点美感……按照我的标准来说，这倒勉强能算是崇高的信仰了吧。”

    “哼。”

    “不包括‘暴君’。”原生道，“至少二十一世纪初的我就不赞同以自己的意志任意涂抹这个世界。”

    无论是多么高洁的理想主义，都必须以理性来规划。

    突然，向山站了起来。

    这块岩石上有无线信号，所以他能够看到大寨内部分监控。

    他刚刚看到，布雷德和雅达李好不容易凭借自身优势消灭掉了许多绿林喽啰，却被一个敌人逼入险境。

    那是这个绿林的最强者，是大当家。

    向山这一次下的蛊，是“在识别出了特定目标，且感染义体对特定目标作出特定举动”的前提下，干涉部分参数，让受感染义体的动作做出一定幅度的随机偏转。

    而这个“一定幅度”也是有限的。

    这个绿林人物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就对着两个江湖人身体边缘打。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他的拳头会以一个极大的角度擦过那两个少年侠客的外装甲。

    但是，“随机偏转”发生的时候，他就有一定概率击中那两个青年侠客。

    向山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一个破法。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这家伙大部分攻击都会落到空处。

    向山的病毒相当于将他的攻击频率降低到了原本的一半。

    “一半还不够吗？那两个小年轻也太拉胯了一点……哦，好了。”

    布雷德到底是有点水平，抓住机会扭住了那个绿林人的一只胳膊，然后挥刀，用高周波刃切开外装甲。

    雅达李及时助力，将这只手切下来。

    看起来是不需要帮助了。

    向山看到两人很快就洒出铁华。

    战斗快结束了。

    向山重新坐了回去。

    然后，原生挠了挠头：“但是，他也确实变了。如果是21世纪初的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它肯定不会做出‘封锁论文’这种事的。”

    那应该是在罗摩项目园区里的事儿的。那个时候距离黑客“祝融”窃取信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

第九十九章 共有的资料

    那应该是在罗摩项目园区里的事儿的。那个时候距离“祝融”窃取信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大卫以“联络感情”为由，带着一帮人找了个地方烤肉。

    约格莫夫和向山是一组的。向山将一大串厚切培根放在炭火上烤。

    “约格。”向山就在约格莫夫对面，开口道。

    约格莫夫戴着耳机，一边转动烤肉一边摇头晃脑，似乎没听到。

    于是向山举起一根穿着鸡翅的大铁签子放在烤炉边上敲了敲：“约格。”

    约格莫夫扯下一只耳机：“啊？”

    “问你一下。”向山道，“我就是纯好奇，没别的意思。你个我个谜语自己去悟也行。就是……FBI指控的那些事情，你……那个……”

    “有没有做？”约格莫夫盯着向山，手上转动烤肉的活儿也停了下来。

    向山看着天空：“我理解的。这种事情嘛，最好不要直接说，但是吧……就是好奇。”

    约格莫夫反问：“你在好奇什么呢？”

    “就是……”向山压低声音，“就是单纯好奇吧。做这种禁忌的事情，是一种什么心态？”

    约格莫夫翻了个白眼：“呵呵。”

    然后，他转动了一下鸡翅，看了看鸡皮上的焦化层，然后随后撒了一把红色的粉料。

    “用猎奇的心态来看待别人的理想……你不觉得不礼貌吗？”

    向山道：“是有那么点。但是，就是好奇啊。”

    约格莫夫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戴上耳机。

    这一把肉烤好之后，就有另外两个人将向山他们换了下来。那两位还拿来了大块的牛肉，牛肉里还插着专用的温度计。

    整箱的啤酒、气泡酒被拆开分享。

    向山基本不喝酒，所以就坐在角落里，安静的撕扯着鸡肉。

    约格莫夫将易拉罐放在向上胖别，也赤手拿起一根鸡翅中，咬了一口，问道：“你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点擦边球的事情吗？”

    向山笑了：“我是搞材料和硬件的，猫腻不算多吧？”

    “能搞的猫腻也不少了。”约格莫夫嗤笑，同时又拿起一根鸡翅，“而且，我又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才做的。我是必须要做。”

    “必须啊……”向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大概懂了。

    “点个屁的头。”约格莫夫道，“我觉得你明显不明白什么叫‘必须要做’——知识必须要被共享。”

    向山道：“对，因为知识共享是好的……”

    “不是因为‘知识共享是好的’。”约格莫夫反驳道，“只有‘共享’才是公道的。知识被共享才是公平的。”

    向山点了点头。虽然他精通怼人的手法，但是在这个时候，他通常会附和一下。

    约格莫夫却继续说道：“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觉得，知识可以被私有化……”

    “也不是不能理解吧。允许知识的发掘者从知识中获益，才能激励那些探索者。”向山道：“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但是科学之所以能够在大航海时代之后飞速发展，就是因为它曾经与帝国主义站在一边。正是因为知识可以帮助帝国扩张，可以获益，所以人类才会将资源朝这个方向调配。”

    “我并不否定‘知识可以获益’这一点。我否定的是‘知识可以被私有化’。”约格莫夫语气开始有些激烈了，“将知识私有化是最大的恶行。”

    他问了向山一个问题：“你觉得，知识是什么？”

    向山咽下了口里了肌肉，叼着鸡骨头：“这……这个概念很笼统，很难解释啊。我可以说‘知识’是一种……生产资料。或者，科学家、研究人员的‘劳动成果’？这个问题从什么角度描述都可以。”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嗯，那我就用你这套语言来描述一下好了。‘知识’是一种特殊的生产资料。它的转移，原本应该是非常简单的。在这个时代，往往就意味着Ctrl+C在Ctrl+V，这个过程可以只涉及一团电子的移动，几个晶体内……这方面里肯定比我更懂，对吧。”

    向山点了点头，这是实话。

    “知识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只需要一点点的资源，就可以大规模的复制，继而在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作用，改变世界。但是，人类却自己想象出了一种‘束缚’，限制了这种流通——那就是‘知识产权’！”

    向山接着点头，但还是说道：“虽然我也很认同这个观点。但大部分人都不认同吧。”

    “‘大部分人都赞同’的观点，就是正确的吗？”

    “啊……大概不是。”向山挠头：“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大家都觉得它不对的话，那再怎么有道理也就真的不对了。而且，我也确实认识不少人认为，学者可以自行决定自己成果的去除。愿意共享是一种伟大，不愿意的话也不应该指责。”

    “呵，叛徒。”约格莫夫如此说道。

    “但人类就是这样的。”

    “这样是不对的。”约格莫夫闭着眼睛，“矿工从大地之中开采矿石，从此，原本没有主人的矿石之中，就凝结了矿工的劳动。人类没有占据大自然的任何一个原子，只是改造了已有的事物，并在这个过程当中为事物附加上了一个人类自己虚构出来的尺度——价值。”

    “但知识不同，所有的知识都是人类创造的，从泰勒斯、德谟克利特、苏格拉底到柏拉图，再到十世纪的海什木、法拉比，到十六世纪的帕拉塞尔苏斯、哥白尼、伽利略……然后，一直到艾萨克·牛顿，到查尔斯·达尔文，我们称之为‘科学’的东西才变成我们今天所熟知的东西。

    如果一个某一个人想要宣布某一项知识属于某一个人私有，那么这个人就应该先为‘抵达这个结果’的过程，而向所有先贤支付前置知识的使用费用。他所使用的一切前置、一切语言、一切范式，都是前人的知识。”

    约格莫夫盯着向山，道：“用着别人馈赠给全人类的东西，创造属于自己的私有物，这算什么呢？”


------------

第一百章 交心

    向山总觉得约格莫夫这个人非常好斗，骨子里就有一种凶性。

    明明只是两个现代青年在讨论一下人类命运的吹水话题，但是他硬是表现出了一种“战斗”的气质。

    向山无意识的咬碎口中鸡骨头，嘬了两口，然后才吐掉。他道：“但话说回来，大多数知识产权都有权限期，都有一个期限的。大部分国家都不会超过二十年吧。”

    “人一辈子又能活多少个二十年呢？”约格莫夫反问，“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拖延人类科学的进步，这难道不是一种罪恶吗？每一个瞬间都被拖延了二十年，这不可怕吗？你和我也只有二十多岁吧？”

    “啊，好像还真是这样。”向山点了点头。

    “既然全世界都给知识产权设立了保护期限，就说明人类也能够意识到这种东西的存在就是一种谬误——它一定会阻碍人类进步的。”约格莫夫继续说道：“但是，这个谬误居然没有被根除！居然没有！”

    说起这个，约格莫夫更是愤慨了：“在没有版权的时代，人类也在孜孜不倦的创作伟大的作品啊。因为能够带来的利益并不可观，所以就连抄袭都少了。”

    “正是因为公开知识不能带来利益，所以人们也不热衷于将之公开吧？”向山发表了反对意见：“没有知识产权的时代，中世纪人甚至会为了二元一次方程的通解公式进行生死决斗咧。按照这个标准，我学完初中数学，就要杀好多个同学了。”

    “也对，这也是一个问题。”约格莫夫突然就颓了，“说到底，现代科学的制度，还是那群大贵族培养骑士的制度。贵族老爷们一开始需要科学家为他们增添荣耀，后来需要科学家为他们证明什么，再到后来，他们才发现科学家可以为他们带来好处。就像你说的……科学之所以能够在大航海时代之后飞速发展，就是因为它当时与扩张的帝国主义站在一边。”

    向山也叹了口气，重重点头：“这话说得好……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科学家原来就是一种封建骑士。”

    “而且这些骑士老爷的‘战功’，还得花钱证明才能公证。”约格莫夫道，“首先，公立机构给研究机构资金，让学者研究。紧接着，学者发表文章，还得给期刊交版面费。再然后，其他学者想要阅读，或者学者想要引用自己的文章还得花钱从学术出版商那里买。你见过哪个游侠骑士砍了敌人的首级之后，还要将之从督战官手里买下来，才能去邀功的？”

    向山笑出声：“噗……”

    “哦哦哦，你们在讨论这个伤心的话题啊……”大卫这时候插了进来，将一打罐装啤酒放在桌子上，然后自己开了一罐，递给手边没有酒的向山。向山摆摆手，婉拒了。

    大卫点了点头：“确实啊。从这一点上来说，大家都是最落魄的游侠骑士。”

    “论吃人，还是现代人更彻底。”向山点头：“谁还不是个唐·吉诃德呢。”

    唐·吉坷德，塞万提斯的主人公，是一个看游侠骑士看得发了疯的小贵族，时常幻想自己是个中世纪骑士，进而自封为“唐·吉诃德·德·拉曼却”。在两次外出游侠冒险中，伟大的骑士闹了无数的笑话，把风车当巨人，把旅店当城堡，把苦役犯当作被迫害的骑士，把皮囊当作巨人的头颅等等

    “说得太好了。”大卫叹息：“我就是小时候看了一部讲冯·布莱恩的纪录片……哦，我的天，太空移民可不就是这个时代的风车巨人吗？”

    向山错愕的盯着大卫：“这话有没有搞错啊？我还以为我死之前人类可以移民火星呢！”

    “1970年的二十岁青年也是这么想的。”大卫叹息。

    “所以应该改变这一点啊！”约格莫夫拍着桌子，大声说道。

    向山和大卫按住了约格莫夫，避免他继续做出惊人之举。

    但似乎是究竟的缘故，约格莫夫现在有那么点上头。

    他道：“而且，我还有一个想法……虽然……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嗯？”大卫道：“你可以说来听听。”

    约格莫夫深吸一口气：“我其实觉得，‘知识完全共享’还有一重意义。知识的完全共享，就是机器的完全共享……就是产业的完全共有……”

    “在这个时代，机器已经可以在大多数重工业生产与重复劳作之中取代人类的劳动。但是，机器越是轰鸣，资本家就越是富有，贫富差距也就越大啊。机器……机器太重要了。但是，机器却可以是私有的。

    但机器凭什么是私有的呢。凭什么只能有一小部分人拥有机器的产权呢？”

    向山挠了挠头：“这逻辑有一点点……绕？”

    说实话他没听明白。

    他看向大卫。

    大卫却点头：“我大概懂一点。”

    “因为‘知识’没有完全共享，所以有一些东西，只有一部分人才能生产。其他人研究这有主人的知识无法获益，也不能随意的去使用那些知识。对，我知道，这不是‘机器无法被共有化’的唯一要素，但也是一个重要的要素。”

    约格莫夫抬头看着天空：“生产机器的原材料，那些金属，是恒星聚变与爆发的产物。金属被工人开采，经过一条由技术规划好的方案，成为机器……每一个人都应该可以随意制造那些机器。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权利那样做。”

    向山眯起眼睛：“虽然我很想说……‘多人协作时的人力管理’也是一门技术。但是，你大体上说得也对。现在那些负责管理的人，在分配中的话语权太大了……啊，不对，那些‘产权’的拥有者，甚至可以将‘管理’这唯一的劳动都给外包出去。”

    约格莫夫揉了揉眼睛：“是啊……”

    向山却突然拍了拍约格莫夫的肩膀：“话说，约格啊，我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想法。”

    “什么？”

    “你听说过增材建造技术吗？”向山笑眯眯的：“说不定是一条通向你梦想的道路哦。”


------------

第一百零一章 向山的想法

    向山是真心相信，增材建造/3D打印是可以改变人类工业格局的。

    人类工业格局路必然走向“聚集”，垄断会非常容易出现。究其原因，便是因为“大规模生产”。

    大规模生产所带来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

    人力资源、资本、信息、技术、经济实体在一个区域内聚集的时候，就能够产生“1=1＞2”的特殊效果。由于生产机构的规模扩大了，所有生产线可以共用一个研发机构提供的技术，摊平了盐发生本。大规模采购物料的时候，也能够压低价格。

    总之，好处多多。

    当然，还有一点——大量的人手，就可以实现人员的专业化和分工，提升效率了，所以成本也因此降低了。

    亚当·斯密在经济学中完成了对“分工”的研究，而查尔斯·巴贝奇这位数学家将之进一步发展。最终，在“美丽新世界的神”亨利·福特手中，这一套制度进化成了最终形态——流水线。

    巴贝奇从科学的角度提出，分工可以让每一个工人所掌握的技能减少。这节省了工人学习新技能的时间，节省了员工学习过程的消耗，节省了从一个工序转向另一个工序的时间，更节省了改变工具所需要的时间。这样子的话，一个工人只需要重复进行简单的劳动，就可以快速提升劳动技能的熟练度。

    但巴贝奇先生或许并没有料到，亨利·福特会怎样践行这个理论。

    大资本家将福特把T型车的生产总共分为7882道不同的工序。其中，949道需要“强壮、身体条件很好的男性工人”，3338道需要“一般体力工人”；其他工序可以由“妇女或年长一些的少年”完成；还有，“没有腿的工人可做其中670道工序，一条腿的工人可做2637道，没有手的人可做2道，一只手的人可以做715道，瞎子可做10道。”

    啊，当然，还有一点尤其不应该忘记。

    巴贝奇先生是研究机械的行家。在电气时代之前，这位数学家就在盘算制作“可以计算的机器”以及“可以自动运行的机器”。

    所以，巴贝奇还提出了很重要的一点——由于单一工人的任务变得更加简单，所以“分工后，更容易设计出更精致合用的工具和机器，从而提高劳动生产率”。

    并非是机器导致了大规模生产，而是因为人类发现了“大规模生产”非常容易获利，所以按照大规模生产的要求设计了工业机器。

    现代工厂制度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大规模生产”这一个主题的。亨利·福特的徒子徒孙们以最残酷的方式践行着巴贝奇的理论。

    哪怕这种形式的劳动，会彻底摧毁工人的价值。

    工人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需要依靠肌肉记忆重复劳作。所以，他很难意识到自己工作的意义。这样子，就是单纯在消磨工人的工作热情，同时掐断他劳动技能的成长渠道。

    一直到一台机器彻底取代这个工人的工作。

    向山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他虽然觉得约格莫夫的论证过程有些跳跃，但是“机器应该公有”这个观念倒是能让人眼前一亮。

    人不应该剥削人，但人倒是可以榨取机器。由机器生产，由人来享受——这是想象想象中最有可能的实现的“美好未来”。机器将人从繁重的重复劳动之中解放出来，人类可以尽情用学习提升自己，用创造表达自己，用娱乐保养自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得是“大家都能获取机器生产出来的东西”，得是“机器生产的目标得有大众所掌握”。

    但这并不容易，因为只要“规模效应”还在，那么产业聚集、极权、垄断、生产过剩、大危机必然会被源源不断的制造出来。

    向山认为，只要“集中生产”还有优势，那些问题就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3D打印确实有一些这样的潜力。

    生产线都是特化的。一条生产螺丝钉的生产线未必可以生产螺帽。因为两种产品所需要的物料、模具、车床等等都有不同。一条生产线即生产螺丝钉又生产螺帽，就得在切换生产产品的同时切换一部分生产设备。

    这时候，还不如搞两条生产线。

    所以，物料往往就会从冶炼厂分别运送到不同地方的生产线上，然后再经过种种复杂的物流，运送到目的地。

    但是3D打印不一样。如果技术更加成熟，它应该可以依靠小型冶炼设备粗加工的金属制造出任何东西。

    对于3D打印来说，生产的成本，就只有模型数据、原料以及冶炼的费用。不包括磨具、机器以及材料损耗矿石经过粗加工之后，无需流向加工厂，而是可以直接运送到消费者身边。

    向山此时此刻坚信，3D打印技术可以彻底改变工业的格局。

    因为这不是“为了集中化生产”而设计的技术。

    如果再与自动组装之类的技术组合起来……

    如果说福特是资本主义的神，流水线象征着资本主义大生产的荣光，那么说不定增材建造就是更适合“自由王国”的技术。

    向山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

    当然，向山原本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在有生之年撼动现有的体系。因为现在的工业，完全都是建立在流水线工业上的。

    他的野心，其实就相当于重新开一条完全不一样的科技树。

    但是，与这一条新生的科技树相对的，是一条已经垄断了一切资源的科技树。

    向山并不觉得自己可以成功。

    但是，随着奧贡到来，事情就有了一点点变化。

    “奥伦米拉项目”表现出了一条“增材建造”的科技树。

    可以肯定，外星人也掌握了类似的技术，并且运用到了航天事业之中。

    这是一个信号。

    向山觉得，自己或许应当努力一点。

    不管什么方向，他必须要在学术界找到自己的盟友——愿意帮助他推行这个理想的朋友。

    而此时此刻，向山觉得，约格莫夫·弗伊格特这个人很不错。


------------

第一百零二章 观测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那个时候，向山想要成为了不起的人——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资历，没有资源，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可以在一代人只能创造出改变工业格局的技术。

    但是，在那个时候，他有热情。

    他愿意喋喋不休的跟人讲自己的想法。

    哪怕没有底气也是一样的。

    唔……或许可以这么说。坠落在地球上的奧贡给他提供了一点点底气。

    于是，在罗摩项目里面，向山认识了一些朋友。

    当然，聊天的时候，总是免不了相互影响。

    向山就曾经质疑，约格莫夫的“知识的完全共享”是否要包括一些危险的东西——比如说核武器的制造，等等。

    而约格莫夫的回答是，“应该建立更严格的管理制度来管理核武器原材料的流通，而不是限制相关技术资料——而且核武器的技术其实没有那么难的，一百年前的落后科技就可以做到了”。

    而这个时候向山就会再问“那冷兵器锻造技术呢？常规武器呢？”

    约格莫夫就会回答，“如果真的要这样讲，那你应该先想办法清除路边的石头。我们应该从其他途径制止犯罪，而不是限制知识的传播。”

    “难道限制这些知识，不是制止犯罪的一种手段了？夺走犯罪手中的工具，也有是制止犯罪吧？”

    “犯罪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但肯定没有一种是‘我手里有一把刀’。”

    “犯罪的动机多种多样，但是将动机转变为冲动的过程，可能就是‘我手里有一把刀’——况且啊，况且。这个知识具有促进生产的作用吗？能促进人类发展吗？”

    “也许有。谁知道呢。‘知识’是需要流通的。诺贝尔的专利，在改造自然方面不是很有力吗？可见技术是没有自己的意志的。”

    “正是因为技术没有自己的意志，所以才需要限制它流入会恶用技术的人手里吧。”

    向山与约格莫夫，还有其他朋友，经常展开这样的讨论。

    尤其是向山与约格莫夫。在某些问题上，他们的出发点一模一样。有些时候，他们会得出平行的结论，有些时候，则会给出相反的答案。很多时候，他们针锋相对。

    但无论是向山还是约格莫夫，都觉得对方本质上与自己相通。

    他们是极其相似的人，是理所当然的战友。

    还有其他人。

    包括大卫在内，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加入这个“关于人类命运与未来”的话题讨论之中。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向山的想法。

    当然，这正是向山渴求的。

    向山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将3D打印技术发展到对抗流水线技术的地步。

    但全世界的工程师中，有哪怕十分之一愿意思考这个问题，事情就会产生变化。

    向山偶尔也会向景宏图转述一些自己讨论的东西。

    景宏图会很认真的听向山的想法。向山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政治方面非常浅薄。那些因年长而现实的人，往往会首先怀疑他是否发疯，然后怀疑他的理想主义是否掺杂了其他成分——比如个人的野心之类的。

    景宏图却始终很认真的听向山说，然后告诉向山，他所讨论的东西中，有多少是前人已经想过、已经讨论过的，有多少甚至是有结果的。

    “哦。”向山总是点点头。

    “你不一定需要接受。”景宏图也如此说道，“绝大多数伟人、先哲的话，你都可以当做‘一家之言’，去‘仅供参考’。莫说历史学、经济学、心理学了，就算是物理学和生物学，也存在这一些相互矛盾的理论和模型，存在一些‘按照理论应该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在那些社会科学的领域，这种现象更加明显。”

    “况且，我觉得你也有讨论一些前人很少讨论的东西。从技术研发者的角度看社会历史，是这个学科很少出现的。这是你的优势。”

    那是向山最快乐的日子之一。

    甚至能够与后面超人类企业狂飙突进的时代相提并论。

    但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向山望着天空，在天空中搜索移动速度最反常的天体——也就是神速王庭的所在。

    按照TX-0的说法，神速王也应该是武祖向山认识的人。

    只不过，“神速王”的名字属于“不必要情报”，而且说那个名字可能会引来恐怖后果，所以TX-0的本体干脆就没有在这个人格覆面之中载入相关记忆。

    TX-0只说，神速王也是旧时代的遗民，是向山认识的人。

    ——会是谁呢。

    向山如此想到。

    神速王庭的是巨型科研船，使命是跨越太阳系，征服星海。

    这种做派有点让人联想到大卫。

    但是大卫……

    向山忽的叹了口气。

    三百年前可不是这样的。

    “好了，已经够了。”小八说道：“资料已经收集足够了。明天观察，才能看出更多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人造天体太多了。如果神速王庭距离地球很远，那么在地球上看它的移动速度可能与某个卫星差不多的。

    这就需要长时间的观察与比对。

    这些数据也是TX-0提供的。

    在太阳系，想要展开大的活动，就得考虑神速王庭的轨迹。

    神速王庭是处于不间断的加速或减速中的，并且可以在百分之十几的光速内自由变速，所以很难预料它到底会在何时略过某颗星球。

    但如果你选择的动手时机不幸与神速王的路径有重合，那么你就哟库可能要面对这个室外最强大的外功武者。

    大部分人甚至连内功骇入都来不及做，就被神速王直接斩杀了。

    当然，并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够神速王出手的。

    但是，向山计划中要冲的，是悖论城，是第九武神受辱之地。

    如果向山选择的时机与神速王庭的行程接近了，那么向山在逃离的路上，就很有可能遇到这个“老朋友”。

    现在的向山遇到神速王，十死无生。

    但是，向山始终很好奇一个问题。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

第一百零三章 老伙计

    虽然心里念叨着说想要看知道神速王是谁之类的，但是当向山得出“神速王正在远离太阳系”的结论时，还是松了口气。

    按照TX-0给的资料，神速王庭首先会在金星轨道上进行长达数月的加速，然后才逐渐改变方向，以一个较大的角度飞离黄道面。

    黄道面，是指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轨道平面，与地球赤道面交角为23°26。太阳系的八大行星，以及大量的小型天体，主要都集中在黄道面上。

    在太古的时候，太阳系还是一个旋涡状的星云，以一种扁平的姿态在宇宙中运转。在引力的作用下，大量的物质自发汇聚到了中间，点燃了核聚变之火，形成了恒星。而那个“圆盘”的剩余物质，则组成了其他的天体。

    因此，太阳系所有大型天体以及主要的小型天体都处在这个平面上。这个平面上的物质比宇宙其他地方更加稠密。

    虽然黄道面上物质稠密，会遮挡航路的小型天体很多，但是绝大多数常规飞行器，也会在黄道面上前进。

    因为黄道面上飞行，能够更好的借助天体的引力移动，节省燃料。

    对于“星际远航”来说，这一点至关重要。

    神速王庭的加速也是这样的。

    按照已有记录，神速王庭的初期加速，一般是在水星轨道或者金星轨道上完成的。

    可以被称作“行星”的天体，具有净空自身轨道附近小天体的能力。在行星轨道上的小天体，会受到引力的影响坠落向大天体。

    只要没有智慧生物将地面上的矿物做成卫星重新发射上去，行星附近的太空就是“干净”的。

    在这里，加速就会变得很容易。

    神速王庭会在行星轨道上进行实践长达数个月的加速，一直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为止。

    按照牛顿第二定律，力的作用不是“维持运动”，而是“改变物体运动”。向一个静止物体施加一个力，物体的运动状态就会发生改变，从“静止”变为“运动”而物体之所以会停下来，是因为周围的物质对它施加了一个力——或者说，物体的动能转移到了与它接触的物体上。

    太空之中物质非常稀薄，“摩擦力”可以忽略不计，也不用对抗地球的重力加速度。因此，只需要让物体持续加速，就可以很轻易的加速到非常高的速度——只需要消耗更多的时间。

    这正是无工质发动机所擅长的。

    神速王庭如果是在静止状态下从地球表面出发，那它就几乎不可能克服地球的重力加速度，飞出地球的重力井。

    只不过，神速王庭的紧急变速、变向，依旧需要工质支撑。

    常规发动机虽然要消耗很大的质量，但是瞬间的出力还是很可观的。

    神速王庭加速到这个速度之后，就会离开黄道面，枪王天阳西的边缘执行什么任务。

    而神速王庭回归与减速，也需要同样长的时间。

    这就意味着一到两年内，神速王都不可能来到地球。

    但是……也不应该太过掉以轻心。

    神速王还有一手。

    他可以带领精锐小队从神速王庭脱离，加速到更高的水平，提前一步来到目的地。

    惯性与物体运动的速度武馆，只与物体的质量有关。

    与神速王庭相比，让神速王本人进行加速或减速，要容易得多。

    神速王在脱离了神速王庭之后，可以先一步来到目标星球，然后快速减速。击杀的目标之后，它还可以冲洗能加速，最终追上按照计划在某些地区巡回的神速王庭。

    而且神速王的机体，也必然比神速王庭更好伪装。

    这也是当初陶恩海没有躲过神速王的原因。

    “还得等几个月。等他一两个月再行动。”

    向山这么想着，带领自己的小队，继续往幽鹤骑士团的所在地前进。

    幽鹤骑士团的驻地依托落基山脉北段，在北段的东侧，与海洋的方向隔了那么一条山脉。

    而向山他们的目的地，则是在落基山脉的西侧。

    他们要在荒野之中强到制冷系统。

    若是到了骑士团腹地附近再强，那风险就太大了。

    在剿灭了两支小心绿林团伙之后，向山一行人就进入了这个大平原。

    只是一路上，向山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这种感觉一开始还不明显，但是从穿越落基山脉之后，他出剑意识到了什么。

    落基山脉的很多地方，都是“生生被人挖下去一米”的状态。

    包括一些著名的长寿植株、可以作为地质标本的一些风景名胜，等等。

    “在合众国的时候，我还不是很确定，因为毕竟是过去了两百年。”向山低语：“但是，这很明显不是地貌的自然改变，也不是被武器轰炸的结果。”

    如果是大规模的爆炸，那一些痕迹不至于两百年过去就彻底消失。

    而且，话说回来，正常人也不会想着把核武器对准这种没有太大战略价值的原始森林。

    从效率上来讲，核武器最适合的目标，始终是大都市。

    “这还真是奇怪……”

    向山如此低语。

    落基山脉，看上去就好像被勺子挖得乱七八糟的蛋糕一样凄惨。

    越过这一片山脉之后，就是一片……呃，较为“富庶”的区域？

    也很难说富庶吧。

    尤基的老家回收站小镇位于北美洲的中部，内陆深处降水很少，荒漠面积很大。但是至少在这一块区域，水还算比较充足的。

    向山甚至能够在地面上看到一些陌生的真菌菌落、团块。

    这里生物的数量与多样性，都远大于尤基老贾。

    虽然这里没有另一艘帝释天级战列舰的残骸可以挖掘，但是，与松鹰城周边相比，这里独立聚居地的数量，反而要更多一些。

    在悄悄靠近一处聚居地的时候，向山发现，这一带种植的植物，要比松鹰城那边多几个花样。

    在一处聚居地的边缘，向山见到了实现约定好的人。

    单杀王很是高兴的对向山说道：“无名大侠，这一次我们又要并肩作战了！”


------------

第一百零四章 一个消息，一个地方

    单杀王此时此刻非常激动。

    作为陶恩海突围战的幸存者，他是隐隐知道“无名大侠”真实身份的人。

    当然，仅仅是猜测，没有实锤，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反转了。

    但是……但是……那可是那个“但是”啊！

    “无名大侠”真实身份可能是……

    啧。

    总而言之，听说无名大侠需要帮助的时候，单杀王义无反顾的站了出来。

    “红石门当年损失惨重，门内还要留几个人，把组织架构维持住，好吸收新的侠义力量。”单杀王解释道，“所以这一次红石门出来的，就只有我和我那师侄。你莫要见怪。”

    “怎么会。”向山叹息，“过了三年都还能见到活蹦乱跳的你，不容易啊。”

    “大侠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贾德尔摇头：“什么叫‘我还活着’。这三年，我就在北极修养、修炼。内功外功都有精进好吧。”

    当年，红石门陷入大军包围，单杀王贾德尔被松鹰城城主阿米尔卡雷·赵打成重伤，最后在一堆士兵的围攻下，被半路杀出的松岛宏救走。但松岛宏也就是救下了一个脑袋。为了快速将这个人带走，他干脆利落的扭下了贾德尔的头。

    贾德尔的神经系统这一下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再加上之前战斗留下的重度脑震荡，他确实是伤得很重。

    陶恩海突围战里，他都是受伤的状态。

    三年之前，贾德尔带着向山提前赠予的玉鼎菌菌种，回到了红石门位于冰层下的驻地。为了修复脑损伤，他使用了低剂量的还丹酶。

    一般人使用低计量还丹酶的时候，为了保证不失去记忆、不失去技能，都会不断的回忆重要的经历、知识，或者不断训练重要的技术。

    而在这个过程中，单杀王居然因祸得福，找到了内力更上一层楼的路径。

    同时，他也重新接上了一根克隆的脊椎。

    在见识了松岛宏的精妙外功之后，贾德尔的眼界也有提升，在外功上也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这三年，他也在不断进步。

    而听到南方有个“无名大侠”在招兵买马，预备冲击悖论城的时候，他就决定要出来了。

    ——果然，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三年之前，我不过是伤残状态。总之，绝对不能在偶像心中留下那么一个难堪的印象！

    ——我要洗刷耻辱！

    带着这样的想法，贾德尔再次出场。

    “无名大侠，听说你之前一直在松岛师兄那里。”贾德尔压低了声音，“他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是那样倔吗？”

    “当侠客这件事，总归是要看自愿的。”向山道，“其实松岛他也对老爷们有不满，但似乎还是被什么绊住了。这还是要看他自己吧。”

    说起松岛宏，也是有那么点奇葩。虽然口口声声说“只想安安静静的当个武馆教师”，但是被“图灵弟子”这种麻烦人物找上门后，第一反应却不是报官，而是与之合作，做下了几桩一般江湖人都做不到的事情，而且做成了还不准备跑路。

    大概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这时候，贾德尔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对向山道：“对了大侠，还有。白漫大侠前些日子来消息了。”

    “哦？”向山道：“陶医生现在怎么样了？”

    白漫按照原定计划，带着陶恩海以及陶恩海的弟子离开这里，去了其他地方。

    一连数个月都没有音讯。

    在那之后，向山先是闭关，出关之后，又在德拉科鲁兹城吸收了第八武神留下的遗产，然后又是潜修三年，时常不在线上。

    某一次修炼之后，向山就接到了白漫的留言。

    “我与医生目前还好，线路不安定，可能不联络了。”

    这句话实际的意思是“因为阿耆尼王收紧管制，所以现在使用的线路，有可能被注意到，所以暂时不会联络了”。

    看起来德拉科鲁兹城那件事确实很刺激哈特曼的。

    在阿那之后，向山就没有收到更多消息了。

    但哈特曼不一样。红石门虽然几乎被打残了，但好歹维持了一个门派架构。在过去，红石门与北极的一些门派联合修建了几条不长的有线线路，与旧大陆的侠客联系。

    很多门派都会做一些“敌人无法掌控的基建”。

    再者，门派与门派之间也有各种形式的互动。

    江湖人自有分享可靠信息的可靠渠道。

    因此，白漫反而是先联系上了贾德尔。

    贾德尔道：“白漫大侠说，杏林公现在状态不错，恢复良好。伊沃路细胞确实是被彻底根除了。”

    向山点了点头。

    三年之前的那一场手术，是向山依靠陶恩海的相关记忆完成的。由于没有条件做术后做切片检查、新皮质的特殊性也很难去做手术切片，所以向山不知道那手术算不算彻底成功。

    要是漏了一点点伊沃路细胞形成的病灶，那陶恩海就完蛋了。

    不过，听这消息，手术还是很成功的。

    这样就好。

    “杏林公似乎是找上了潜伏在旧大陆的一个人，具体的情况他没有详细讲。但是根据侠客中流传的消息来看，白漫大侠有在中非出手、击杀庇护者领主的记录。”

    不知道为什么，向山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悲怆感。在他详细询问了那个地点之后，这种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

    向山沉吟片刻：“有谁……有什么知名侠客是在那个地方就义的吗？”

    “有几个，但无名大侠你多半是与之没什么交集的。”贾德尔道：“那个地方接近赤道的太空电梯，侠客与庇护者在那里交战很多次了，情况错综复杂，牺牲的人很多的。”

    “那个太空电梯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这……升华战争之后，万机之父就在全球建设了很多太空电梯。其中有很多在运行了一百年后才被逐渐拆除的。”

    “升华战争之后？”向山错愕，“那地方升华战争之前……”

    贾德尔挠了挠头：“您是说侠义秘密战争？这……秘密战争多是发生在繁盛地区的吧？那个地方有什么吗？”


------------

第一百零五章 计划

    在于贾德尔做了一番交流之后，向山便说自己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个人离开了。

    现在侠客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人工的地下空间。据说是三十年前，一伙钻地龙偷偷挖的，挖出来的泥土被分散到一千米之外的许多地方，看上去就好像是风引发的自然变化一般。

    与红石门交好的另外一个门派在这里经营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这里就废弃了。这个庇护所有独立的高性能太阳能电池板，有一定的金属资源储备，还有一台不错的3D打印机，可以打印一些替换的零件。

    从外表上看，这个据点很像是一个普通民居，并不显眼。

    这个据点的出口，距离小镇也只有两三百米。

    原则上侠客并不应该积极的在据点周围活动，因为每一个居民的义眼都有可能成为庇护者的摄像头。但是，只是单纯在周围游荡的话也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侠客都是完全义体化的赛博人。在这个时代，这种人一般都是武者，这些小老百姓招惹不起。他们也不会对靠近聚居地的陌生人做什么。

    小晃眼，出现在“原生”视野的角落。

    “没必要去想那件事。”小八说道，“现在想不起来，使劲想也没法想起来的。我们的症状是物理层面的记忆缺失。”

    向山可以肯定，自己肯定有一个朋友死在了那个附近。

    而且，这是生物脑带来的情绪变化。从过去的种种征兆来看，这个生物脑只会对升华战争结束前的历史事件产生情绪反应。

    可以肯定的是，这基本上就是二十二世纪之前的事儿了。

    但向山确实不记得到底是谁死了。

    “原生”低语；“可是有人死了。我不知道是谁。”

    “不重要。”小八说道，“虽然很伤心，但是那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但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已经不重要了。”小八说道，“两三百年前的事情，而且没有留下记载，对现在的影响可能已经很微弱了。这就是一个一般的历史时间而已。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这连个浪花都算不上，或许只是涟漪。”

    “是啊，不重要了。”向山如此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冲进悖论城，把老九给捞出来。这样的话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原生”是这个生物脑自带人格的一个侧面，只有纯粹的知识以及对事件的情绪，而没有对具体事件的记忆。他只知道“非洲中部的那个地方”发生了让他悲伤的事情，因为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个地方”与“悲伤的情绪”是相互关联的。但是，两者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却不记得了。

    而“小八”则是第八武神留给“另一个武神”的遗产。在第八武神看来，继承这份遗产的人肯定有相对完整的向山记忆这是人格覆面的基础。所以小八也没有完整的记忆。

    但是第九武神却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武神，至少向山记忆相对完整，就算记忆有缺损，那也是喝酒聊天时“啊哈哈哈哈原来当年还发生过这种事儿啊”的程度。

    只要冲进悖论城，拿到第九武神的记忆，现在的这些疑惑都会迎刃而解。

    小八再次消失。

    向山将注意力放回到现在。

    在高桥子怡将情报带回北极之后，北极的几个门派就知道他“无名大侠”需要制冷设备了。而幽鹤骑士团的这条线，也是他们告诉向山的。

    自然的，他们也做了一些前期的准备。

    幽鹤骑士团的那个港口，距离骑士团的本部有五百公里左右的距离。当标本从潜艇之中取出之后，就会被送上飞行器，然后飞行器会被加速到超音速。这样的话，在半小时之内，飞行器就可以抵达幽鹤骑士团本部。

    幽鹤骑士团本部也有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力量。但与松鹰城不同，幽鹤骑士团本部没有多余的外来人口聚集。庇护者干脆拉了一个警戒区，不允许一般人进入其中。

    在这个时代，人们会想要居住在城市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是“城市里不会遭遇绿林”。

    城市区域之内，庇护者力量很密集。在这种环境下违背戴森原则杀人是很危险的。就连黑帮活动都被控制在一个相对较低的烈度上。

    这个时代的“城市”本来就没有提供居住场所的义务。

    由于没有居民，所以“潜入”也就比较困难了。

    不是说“不可能潜入”，而是在暴露的时候没法撤退。

    在松鹰城，向山潜入科研骑士团驻地，就算暴露了，只要逃出超级大厦，混入居民之中，就能可以逃出生天。

    但在幽鹤骑士团驻地，向山暴露了的话，就得逃出整个军队的包围圈。

    另外，潜入的好处也没那么大。

    如果没有详细的情报，别说论文或者设备了，就连氦气都偷不到。

    氦气确实是实验室常用气体，比如做气相色谱是的载气，或者作为保护气。但其他氮气、氢气、氩气之类的气体也能发挥相近的作用。鉴于氦气在制冷方面的出色表现，以及高质量制冷剂对侠客的意义，所以现代科研骑士团也会尽量避免使用氦气。

    就算不得不使用，也会分散储存。氦气会被拆散成较小的包装，分散保存在仓库的各处，由机器人管理，每一次取出都有内功高手单独审核，不会集中使用。

    想要到那里偷东西，需要好好准备。

    而幽鹤骑士团本部的基因库保卫武装，对幽鹤骑士团的从属关系也更强烈一些。

    那个保卫武装的干部，也是一名跨过一重天地的武者。

    向山如今的内功虽然可以杀死此人，但是在内功骇入生效之前，对方就有机会将向山杀死。

    陶恩海突围战中向山面对菲沙，可还有一个同样突破了一重天地的白漫在牵制。

    所以，在幽鹤骑士团内夺取东西，非常危险。

    最好的时机，还是在这飞行器运输的五百公里当中。

    北极群侠已经找好了合适的位置。


------------

第一百零六章 聚居地与计划

    从飞行载具出发的地点，一直到目的地，有几百公里。

    这数百公里的飞行路线附近，有三个不同的庇护者城市——都是松鹰城那种有基因库保卫武装部队与高级武官驻扎的区域，也有几个与幽鹤骑士团有深度合作的科研骑士团。

    这三个城市并不在飞行路线的正中间，而是距离航线比较接近。

    而三个城市的中央，也有好几个散落的聚居地。

    这些聚居地与回收站小镇类似，都是不想在城市生活的人们自发形成的居住地。

    这类聚居地一般都是在城市中掌握了一些生产、生活技能与武功的人主动外迁形成的。

    由于没有旧时代那种政府提供的基础建设与公共服务，所以这个时代城市的生活条件，比野外要差许多——毕竟人口密度太大了，光是太阳能电池板的面积就不够分。

    这还是基准人尤其是义体化基准人对“进食”和“排泄”要求很低的前提下。

    城市唯一的好处，就是网络信号以及原始的商业。在这里，学习技能、下载图纸、寻找各种制造者都比较容易。

    这么一个掌握了技巧的人，在汇聚了一定量的人口之后【官府的标准是“至少三代内不会发生近交”的人数，通常为数十人】，就可以去官府报备。在官府审核、认定这个人没有“成立具有严格规定的组织”，不违反戴森原则之后，就会批准他的请求，并通告所有人，该聚居地受到人类文明的庇护，是“受庇护区”之一。如果对这个指定区域内的群体造成重大伤害，那么官府就一定会将伤害他们的人剿灭。

    这种“庇护”是针对这个区域或者群体的。

    聚居地内个体所受到的文明庇护与这个无关。

    一个区域被撤销了庇护，这个区域内的人依旧是受庇护的人。另一个受庇护者在这期间伤害他们，也会被撤销庇护。

    但也仅仅是撤销庇护。

    至于具体会不会被大军剿灭，就看庇护者的心情了。

    而若是在区域被宣布为受庇护的时期内，这个聚居地遭到了重大伤害，那么庇护者一定会出动军队的。

    而这件事的理由是……人手不足。

    由于戴森原则的缘故，庇护者自身的组织度也不会很高，且常年处于人手不足的地步，无法对所有区域内的人类实施庇护。

    虽然他们理论上必须将文明的庇护覆盖在所有人身上，但是实际上他们却做不到这一点，因此不得不宣布对部分区域进行“优先的庇护”。

    当然，他们也非常倡导居民进行自行防御的。

    而与此同时，这些个聚居地的人，也会接受一些科研骑士团的测试任务——他们可以从科研骑士团那里获取一些“现代作物”的幼苗或菌株，自己进行种植。那些作物都是科研骑士团调制而成。

    这里的“科研骑士团”并不限定“本地的科研骑士团”，因为一些城市驻扎的科研骑士团根本就没有遗传学相关的研究项目。但是透过基因库保卫武装这一机构，他们也可以接到外地的科研骑士团发布的“种子测试”任务。

    而如果不接受任务的话，他们也可以从基因库保卫武装那里购买到作物幼苗——而且有一说一，价格还算公道。如果有人当过庇护者底层士兵，那这些东西几乎是就是白送的。

    然后，一个聚居地就诞生了。

    和所有家庭一样，聚居地也需要上缴基因税，同时将作为福利的婴儿抚养，以防止近交退化的出现。

    这个区域靠近太平洋，气候较为潮湿。地面上真菌比松鹰城周边更常见一些。在这里，想要养活作物更加容易。

    因此，聚居地的密度也比松鹰城周边更大。

    不过，侠客们的行动，也得考虑避开聚居地。

    那些聚居地居民密度高低之类的还在其次，庇护者也不会对聚居地进行无根据的屠杀。但是，聚居地的每一个居民，都有可能成为庇护者的眼睛。而对于普通居民，侠客们又没法直接杀伤。

    另外，如果庇护者没有察觉到侠客群体附近有普通人，那些普通人也有可能被导弹的爆炸所伤到。

    所以，大型侠义活动，也需得避开聚居地一点。

    而这次行动的地点，必须兼顾“航线下方”、“远离庇护者军队”、“不接近聚居地”这三个条件。

    这样的话，可选的区域就比较少了。

    而北极侠客们选择的区域，在太平洋海岸山脉附近。飞行器要从几座山峰之间绕行，越过海岸山脉，然后再抵达落基山脉。

    这个地方地形复杂，可以将侠客“游击战特化”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在这个区域，庇护者军队的数量优势难以表现。

    按照常规做法，这个时候就应该是出动一批游骑兵进行搜索了。十多名游骑兵联手，就连那些随时可以跨越一重天地的武者，都敢去碰一碰。

    但是，根据贾德尔与高桥子怡他们带来的情报，北极侠客们君认为，常规来看，游骑兵小队遇上“无名大侠”就是找死。

    这地方也有一些钻地龙在活动，行动会很容易。

    在休整了几日之后，向山与贾德尔他们重新上路，前往太平洋海岸山脉。

    他们会去那里的钻地龙社区，取得钻地龙们的协助。

    顺带也与其他参与行动的侠客汇合。

    “我跟你说，大侠，这一次除了我，还有几个好手。虽然都没我强吧，但是也能承担很多作战任务了。”单杀王将胸脯拍得哐哐响。

    “最重要的是狙击手。”向山道：“我们必须得保证将那玩意打下来，还得避免爆炸。”

    那些飞行器，是罕见的使用合成燃油的机器。如果击打的方式错误，就有可能发生爆炸，功亏一篑。

    向山并不是要炸掉科研骑士团的标本。他就是想那要个小冰箱。

    “那没问题。”单杀王道：“我敢保证，黑手大师是北极最好的枪手。”

    此时此刻，黑手大师正在逃命。


------------

第一百零七章 这不巧了吗

    黑手大师其实给自己取的名字不叫黑手。

    在舍弃旧名、成为侠客的那一天，大师给自己取了个“皓炎”的名字，并继承了母亲的姓氏，就叫ND皓炎。另外，他年轻的时候也尝试过给自己取“天罚枪”、“天刑枪”之类的响亮名号，但是都没有传开。

    至于“黑手”这个称呼，就是后来朋友们的戏言了。黑手大师最擅长的就是千里独行，与官府与绿林、官府与侠客的混战之中火中取栗，射杀官府武者、绿林大豪，而且往往能一击命中，甚至一石二鸟。朋友们都说他“心狠手黑”，当然厚道一点的就说他“心慈手黑”——总之就跟“手黑”过不去了。

    很多年前，真的有个人当面叫他“手黑兄”的时候，他无奈的表示自己绰号“黑手”。

    于是这个称号就这么流传开了。

    许多年前，黑手大师就可以猎杀游骑兵，获取放射性同位素电池。当然，数十年来，黑手大师也不过是缴获了十几块。其中有几块是自己用了，其他的都分给又需要的侠客。

    旁人也欠了黑手大师一些人情。

    如果他现在同位素电池寿命耗尽、又没有找到游骑兵去杀，那自然会有其他侠客为他去缴获一块电池接着用。

    这是大家对黑手大师的尊敬。

    黑手大师成为侠客的时候，就是第八武神遇难之后的几年。第七武神的失败让远日行星的根据地稍稍沉寂下去。太阳系内岩质行星地带，更多人对侠义感到迷惘。

    而“‘图灵’承认一人为武神”的消息，也如同一发惊雷，提醒人类，侠光永不泯灭。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黑手大师也察觉到自己反应开始逐渐跟不上了，武功的进步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

    这是“衰老”。

    当初万机之父的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虽然赋予了人类整体更长的寿命，但是人类的神经网络结构、其他的节律等等，都是按照“平均寿命不超过五十岁”的要求去设计的。约格莫夫重构了这一段遗传信息，但对人类整体结构没有太大的改动。

    相比智人，基准人有一个漫长的壮年期与漫长的衰老期。

    对于只剩下神经系统的完全义体化改造人来说，还丹酶倒是能起到“逆转生命周期”的作用，但某种程度上风险太大、代价太大。

    比如说吧，你有一个技巧，练到现在花了三四年。然后还丹酶重置了部分神经系统之后，这个技巧就掉了一两年的练度，而却只获得了几个月的寿命——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实际应用中不会有这么精确的数字。

    这个时候，就要使用基因疗法或表观遗传疗法调整生命的状态了。

    标准化的抗衰老疗法只比基准人诞生晚了二三十年。

    但对于现代的人来说，这里面还有其他的问题。

    第一代的基准人都是通过标准化的手术变化的，大家过去都是智人，且都由一致的手术变化，部分遗传信息高度相似。

    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情况早就变过了。

    自然突变、核辐射后遗症、泄露的病毒武器、化学物质以及黑市中不受管束的基因改造手术，让每一个人的基因产生了些微变化。

    这些变化很小，甚至现在人类都还拥有统一的血型。

    但是涉及到“全身的生命周期调整”，还是需要仔细设计个性化方案。

    否则，就有可能碰触到遗传信息中的“后门”。

    黑手大师数年前就到北极休养生息。他在那里整理以自己这些年战斗的经历、反思所学、教育弟子，同时等待基因疗法的方案的完善。

    但是，听说“无名大侠”可能需要厉害的枪手，他自己就来了。

    黑手大师一贯独行的。他有同位素电池，所以就带了一个补充零件与丹药的小型无人载具，身上则带着两个小型多功能工程机器人，就这样一路突破了北方的庇护者防线，朝着太平洋海岸山脉移动。

    在荒野之中，他决定稍稍休息一下。

    一连赶了几天的路，精神上难免困倦。

    黑手大师在地面上挖了个坑，不是很深，然后就躺进坑里，让那些工程机器人把自己埋好，再尽量做出伪装。

    这个时代地面上没有显眼的植物，泥土中也没有根系，不仔细看的话还真不好看出一块地最近有没有被翻动过。

    然后，那些多功能工程机器人就如同蜘蛛一般离开，自己找地方隐蔽了。

    黑手大师原本是准备多睡十几个小时的。

    但是，十小时后，他就被巨大的声响唤醒。

    自动警报几乎是同时响起的。系统在周围检测到了人的声音。

    黑手大师非常困惑。他所选择的这个地点，刻意避开了人类人亡的干道，距离各个荒野聚居地都比较远，不用担心有人路过。官府也不会有事没事就在挖挖地。这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才对。

    ——官府吗？好像不是……

    黑手大师没有懂得安。

    然后，他的义耳捕捉到了震动。

    隔着泥土，他听到了对话。

    “……为什么不用无线信号直联呢？”

    ——看样子是在商议机密，但是他们为什么不用无线信号直联呢？

    这个问题黑手大师也想问。

    “您真的乐意跟我直联吗？剑使臣。”

    “并无不可。”另一人的语气有些机械，但还是能听出他心中并不情愿。

    “算了，我这疯病真的会传染的。而且你选的这地方也不错，真的，远离聚居地，就算有居民看到了你的飞行器，也来不及过来查看。而且你也可以跟上面说，‘看到了一个绿林，顺手砍了’这样。算了，长话短说吧。现在什么情况？那位火神大王可还在气头上，说句话不容易。”

    “圣姑带着一批遗传数据从火星过来了。由于那个‘因陀罗’还在发疯，所以没有安全的渠道，只能带着存储设备自己飞过来。但是我收到消息，说有一批侠客正在附近活动。有人怀疑，是消息泄露了。”


------------

第一百零八章 划重点：幽鹤骑士团解决了问题

    “圣姑……”另一个声音沉思片刻，“圣姑平素不会现身的。”

    “圣姑从火星出发的时候，神速王庭可还在加速阶段。神速王现身拦截的可能性不小。”那“剑使臣”解释了一句，“除了圣姑之外，还有谁可以在神速王面前全身而退？”

    ——在神速王面前全身而退？

    黑手大师吓得脑内神经信号一乱。

    得亏他义体大半都处于关机状态，不会惊呼出声，也没法身子一颤。

    他就好像埋在地下的死物一样。

    所以，也没人察觉到他。

    但黑手大师心念飞快转动。

    虽然没有见识过神速王，但是黑手大师在非洲参与太空电梯争夺的时候，见过庇护者与侠客之中一重天地的狠角色出手。

    而身为一个地球侠客，常年生活在阿耆尼王的阴影之下，他也深知跨过区区一重天地的侠客与诸王之间的差距。

    阿耆尼王与神速王在诸王之中都是绝顶。

    三年之前，杏林公坠地，就是因为神速王出手，稍作阻拦。

    这还是神速王看在二百多年前的情面上，没有动真格的缘故。

    杏林公是侠义战争时期就参与武祖活动的老侠客了，二百多年都在坚持与敌人作战。

    就算受限于武学天赋，武功越过一个点之后便增长越来越慢，那也要远远强过地球上一大票不足一百岁的侠客。

    这等大侠客，在神速王面前，也不过是遇到了天敌的猎物一般。

    能在神速王面前全身而退？

    不是交战之后逃脱，而是“全身而退”？

    武祖复生都未必做得到！

    神速王就是武祖之后外功最强的人。就连几个战斗特化的武神都在他手上吃过亏。

    ——什么时候世界上出现了这么一个强者，还这般籍籍无名……

    这个问题，那个陌生的人也想问。

    “圣姑她老人家这么厉害？那……”那个人有些疑惑，“这不可能吧？那上面的几个法王、使者岂不是……还有教主……不……不对。”

    他很快就回过味了。

    “杏林公当时是被一种生物兵器所伤。但若是当年杏林公愿意投降，应该就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朝廷怕不是已经备好了靶向药。伊沃路细胞特定变种的靶向药，对于制造者来说很容易实现。

    所以，圣姑可以全身而退的理由，就和当年杏林公可以逃到地球的理由一样？但是类似伊沃路细胞这样不投降就死的手段，神速王也可以准备吧？为什么你们这么笃定是‘全身而退’？”

    黑手大师努力平复心情，将这消息记录下来。

    这消息太过惊人了。

    但同时，他抓住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伊沃路细胞。他很确定这两个人聊到了这一点。

    但是，这个消息并非人人知晓。

    江湖上只传言说杏林公当时被神速王所伤，神经网络受创。

    而只有最后突围出来的几人说，有一位“无名大侠”突然出现，救了杏林公。

    后面这个消息甚至一度被认为是“烟幕弹”。直到现在，江湖上还有大把的人认为杏林公已经死了，“无名大侠”是最后几个突围的侠客编造出来提振士气的。

    因为，驰援陶恩海的侠客中，大部分都说自己没有见过这个“无名大侠”。如果不是与红石门单杀王熟识，黑手大师自己都不一定会相信。

    至于陶恩海具体的伤情，更是鲜有人知道。

    但是，这两个人却非常确定，就是伊沃路细胞感染。

    但问题在于，他们两个又好像不知道侠客汇聚的意思。

    确信“伊沃路细胞感染”这个事实的侠客，都处在一个交友圈里面。他们都是较后突围那一批侠客的好友——差不多设计末那骑士团团长本格尔被刺杀前后，陶恩海安排侠客们带着技术资料分散突围时才公布这个消息。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对那一批侠客中的某一人或几人有极高的信任。

    换言之，知道伊沃路细胞的人，多半会知道陶恩海后来是否安全。

    而知道这些情报的人，也多半会知道，“无名大侠”需要支援，所以侠客们才会朝这边移动。

    但这两人语气之中，陶恩海多半是已经死了的。他们也不知道“无名大侠”，至少不知道“无名大侠需要支援”。

    那么他们是从什么渠道知道“伊沃路细胞”这个线索的？

    黑手大师突然觉得心中一片寒意。

    陶恩海从神速王手上逃脱之后，就离开了木星宙域，然后关闭了对外联络避免被雷达搜索到。他就这样一路冲到了地球。

    在这之间，他只朝着地球也能连上的某个论坛发送了需要支援的消息，也没有标注“伊沃路细胞”这个情报。

    就算在这期间，他给其他生死之交发了信息，也不会传到面前这两人手里——他们显然不会与陶恩海的“生死之交”有关。

    而除此之外……

    ——他们从官府那边得到了情报。

    ——伊沃路细胞对官府来说不会是机密情报，当初参与了围剿的高级武官大概都会知道的。然后连带他们的一部分亲信。但这消息也不会被送到侠客那里。当初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参与围剿的基因库保卫武装里面有侠义力量的卧底。

    ——杏林公那一次，他们也没有支援。

    黑手大师很快就明白了。这些家伙，多半不会是伙伴。

    他们不是侠客，与官府有关，但好像又忌惮神速王与阿耆尼王。

    黑手大师刚这样想，就听到那剑使臣说道，“你不是在布局‘天王计划’吗？就当是给你的绿林麾下找个理由做集体活动、团队建设了。不管怎么样，至少要试探一下那些侠客的计划。”

    “喂喂……”那人道：“三年前本地绿林损失惨重，我就算想啸聚山林，也找不到绿林力量来‘聚’啊。况且还有那些庇护者的部队……”

    “这个问题，幽鹤骑士团已经帮你们解决了。为了保证圣姑之行不会节外生枝，附近几个庇护者武装都被收到了协助请求，目前正在做其他事情。”


------------

第一百零九章 攻击

    在听到飞行器的轰鸣之后，黑手大师没有动弹。

    他甚至没有启动体内任何非常态启动的义体。

    ——冷静，冷静……

    黑手大师就是这样告诫自己的。

    就算有离开的动静，也不能说那些家伙真的就离开了。

    这个时代，只需要在原地放一个摄像头，就可以在百米之外观察到这里的情况。

    如果愿意搞几个中转器的话，这个距离可以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可能是几千米。

    而相对的，就算不考虑地心，狙击枪也有数公里的攻击距离。

    这可不是古代那种“看到人走了就可以放心的出来”的时候了。

    黑手大师甚至强制自己再一次进入睡眠状态。

    现在，其他的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最重要的工作，是活着离开，然后前往任意一个可以连上互联网的地方。

    大的聚居地，活着干脆是城市，都可以。

    因为这情报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个区域，居然还存在一个他人都不知道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是侠客，在陶恩海突围战中没有做出支援。他们寄生在官府的体系之内，甚至能够干涉幽鹤骑士团的决策，继而让幽鹤骑士团影响庇护者。

    同时他们还驱策绿林。

    最后一点是最让人难以想象的。

    绿林最显著的特性就包括了“不可控制”。他们是依靠技术手段人造共同记忆，硬生生创造出来的高度凝聚的团体。他们对团队内的成员有很高的信任度与友爱度，但是却极端排斥团体之外的任何事物。对非团体成员的无端仇恨与暴力，让他们完全没法被外人控制。

    哪怕是武力胁迫，很多绿林也只会想着“大不了是一死”。

    只有以绝对的恐惧、绝望摧毁其意志，这些绿林才会稍稍消停一下。

    但那种状态下，人就好像泥塑木偶。就好像集中营里被集体处决的俘虏，甚至会乖乖的挖出一会用于活埋自己的坑。这种状态的人，你不能指望他能执行什么复杂的任务。

    ——能驱策绿林……这到底是什么黑科技……

    另外，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圣姑”。一个能从神速王手下全身而退的家伙。

    虽然那两个神秘人也承认，那个“圣姑”并非凭硬实力做到这一点，而是类似陶恩海那般，因为与神速王有些情分，所以神速王不会对她出手。

    但这起码也说明，“圣姑”至少是侠义战争时期就存在，并且一直活到现在的老怪物。

    陶恩海降落地球的时候，已经被神速王打成重伤，大脑感染伊沃路细胞。

    但按照那两人的说法，“圣姑”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她或许可以带来完整的战斗力。

    这么一支力量，或许有什么巨大阴谋。

    而现在，他们就为了这个巨大阴谋，要驱策绿林来对付侠客。

    这个情报非常关键，必须传递回去。侠客们必须针对这一状况改变行动方针。

    不然的话，别说制冷设备了，就连北地侠客们、就连无名大侠本人都会有危险！

    数小时之后，黑手大师的身躯各处发出细微的开机噪音、零件转动的声音。

    他骤然发力，周围泥土炸裂似的散开。

    黑手大师一跃而起，在地面上就地一滚。他滚动的方向是一个陡坡。武者顺着这个都播，一下子落下十米。

    然后来到一个狭小而复杂的地带。

    一台大蜘蛛都一样的工程机械缓缓爬上来。但是黑手大师没有回收它，而是透过无线信号，用内功一卷，将这个玩意格式化然后重启。紧接着，他下达了一条指令，让这个玩意去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

    另一台多功能工程机器人爬上黑手大师的后背，然后肢体折叠，嵌在黑手大师的外装甲上。

    “可能是我多心了……”黑手大师以非常规的手段骇入自己放出去的工程机械，透过工程机械的摄像头扫视。

    在距离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果然有一个类似摄像头的东西。

    “不知道远方有没有狙击手等待……要毁去摄像头吗？根据经验，摄像头下面有电磁脉冲地雷的可能性太大了。”

    “刚才我从地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拍摄到了。但我身上还有掩盖外装甲的斗篷，喷漆也具有迷惑性，他们应该不会这么直接锁定我的身份。但再返身处理痕迹就会暴露更多。”

    “如果以‘有狙击手’为前提去考虑，现在不应该往平原方向走……进山吧。”

    黑手大师如此想着，沿着陡峭的山路，不断往上爬，同时借助周围的岩石遮挡自己的躯体。

    在走之前，他对那个机器人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去那个摄像头下面挖一挖。

    半个小时之后，黑手大师感受到了远方传来的一阵电磁脉冲。

    “果然有地雷。”黑手大师叹了口气，“那些人果然心存不良。”

    侠客并非不用地雷，但绝不提倡在可能会有人路过的区域埋雷。

    万一有一日，一些在荒野讨生活的平民路过，然后看到摄像头觉得值钱、想捡，那就是至少一条人命。

    侠客会在平民不会出现、军队行军的前方埋雷。

    黑手大师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才让工程机器人去挖一挖摄像头下面的。

    黑手大师继续前进。他在山里绕个弯子。现在他是没法按照预定路线前往会合地点了。

    突然，黑手大师听到了爆炸声。

    ——这个区域不是平民日常路过的地方才对……交战吗？

    黑手大师急忙朝着爆炸地点跑去。

    爆炸的是一辆形制非常个人风格的非标准车辆，常见的侠客载具。

    那适应山地而设计的六足载具现在侧翻在地，熊熊燃烧。

    而一个侠客正缩在残骸边缘，紧张的四下张望。

    黑手大师的隐蔽性很好，所以侠客没有察觉。这个侠客一跃而起，想要滚到另一个掩体后方。

    但是他身后的岩石突然爆炸、破碎。

    一枚大口径子弹打在侠客的胯部，直接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什么……”

    黑手大师又惊又怒。


------------

第一百一十章 遭遇战

    黑手大师的义眼在子弹出现的瞬间就自动开启了快速摄影。

    在侠客那因修炼内功而产生种种神异的大脑辅助之下，程序瞬间就锁定了一段画面中的两帧。

    那分别是岩石被击碎的瞬间与侠客中枪的瞬间。

    黑手大师的义眼发射出一束脉冲，快速进行测距。

    然后，大师的脑内出现了一个建模。

    侠客悬浮在半空之中，岩石的碎片刚刚开始飞溅。

    ——那么……子弹的轨迹……

    黑手大师计算出弹道。

    他的义眼自动将那一条短短轨迹的延长线标注出来。

    但是，还不够。

    这些数据太少了。

    黑手大师缺少大气流动的数据，所以他没法直接得出敌人的位置。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敌人使用的是接近“小型火炮”口径的大威力狙击枪。

    口径这么大的子弹，甚至有一定几率有二次制导的功能。

    高手配合这样的子弹，可以打出很诡异的路径。

    黑手大师想要出去帮忙。现在这个侠客若是无人救助的话，必死无疑。

    但是黑手大师也很清楚，自己若是冒然出去，结果就只是一起死而已。

    ——必须得找出那个狙击手。

    黑手大师后背的几个凹槽打开。如同枪杆一样的狭长金属物体滑了出来，落到黑手大师的手上。

    黑手大师在岩石后面飞快的组装起来。

    这是他的爱枪，非标准型号的，是在经典款“冰风暴三型”的基础上自己修改出来的的。过去的枪手只能让自己的技术贴合自己的枪械，因为那个时代的热武器都是工厂打造的流水线产品。但是3D打印技术使得每一个人都可以化身全职业的工匠，部分武林高手在完全理解武器运作原理的前提下，也可以自己调整自己的武器。

    黑手大师将狙击枪架起来，枪口对准了子弹来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是大体的方向他还是推测得出来的。

    在确认了目标坐标后，枪口只用移动几公分而已。

    与此同时，黑手大师侧腹部的甲胄分离，然后展开变形，缓缓升空。那居然是两个圆盘状的无人机。

    黑手大师的特殊子弹、无人机群都在自己的小型载具里面，现在呼叫也已经来不及了。他手里只有一百发狙击枪子弹以及五发具有二次制导功能的智能子弹。

    在没有确认目标之前，他也没法为智能子弹设置对象。

    现在的关键在于找到那个狙击手。

    那侠客被打断了一条腿之后稍稍懵了一下，然后趴伏在地面上，缓慢的蠕动，缩回载具的后面。

    周围的岩石没法在那个口径的子弹面前形成掩护，相较之下，这载具残骸反而更安全一点。

    他也在思考逃生的方法。

    又一声枪响。那巨大的载具整个震动，摇晃起来。

    应该是狙击枪。

    但是没有破坏这载具的底部装甲。

    ——这个角度他们就看不到了吗……

    黑手大师心念电转，操控无人机移动。

    然后，他的两只义眼独立运动，分别对准了两个无人机。

    黑手大师的内功有些名堂，唤作“梵我琉璃功”，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压制胼胝体的活性，让左右半脑的联系减弱，同时驾驭“左右互搏”的手法，同时输出两种风格不同的内功攻击。

    这并非是“同时运用两种内功”，而是“一个应用程序开两个窗口，来回切换”的感觉。

    黑手大师的义眼发射出激光信号，联系自己的两台无人机。

    虽然他的无人机群不在这里，但是狙击手也不一定非要自己的无人机群。

    别人的也可以。

    强大的内力顺着激光信号流入黑手大师的两台无人机，然后被转化成无线电信号，在半空之中炸开。

    黑手大师的意识很快冲入了另一片空间。

    对于黑手大师来说，这种感觉就好像闭着眼睛伸手在空气中触摸，然后突然摸到一堵墙壁。

    ——很好。

    数据很快流入黑手大师的意识。大气的流动、具体的地形……

    以及最重要的……对方的位置……

    这个时候，那个狙击手才反应过来。

    ——好强的内力！

    黑手大师发出一阵惊叹。为了能借助大脑更多的计算资源，他的索绪尔神域将触觉中枢也关联了进来。他就好像用一双无形的手，压住了一艘小型货轮一样！

    内力拼杀数个回合后，黑手大师陡然调整了枪口。

    在这一瞬间，敌方的无人机群预测到了，黑手大师的枪口到敌人之间，将出现一条风平浪静、没有高压或低压团块的平静空气。

    黑手大师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他的枪口左移半寸，然后开枪。

    几乎是零点一秒的时差内，他看到对面的微弱火光。

    想必对方使用了消焰器一类手段吧。

    黑手大师的无人机被打灭一个。

    黑手大师的子弹则穿透了岩石，击中的敌人。

    岩石碎裂之后，黑手大师确认了敌人的身份。

    “那家伙是……地威星？”

    绿林虎榜虽然是官府发布、用于引导不受控势力自己争斗的榜单，但是里面的情报还是真的。

    侠客们虽然反对争夺排名，但是榜单还是会看的——因为里面确实有不少情报。

    地威星，火中取栗，夏锝，一个喜欢用大口径狙击枪的绿林枪手。

    黑手大师是侠客，不入绿林榜单。但如果要比较的话，他应该是在天罡星里较为靠后的水平，大概二十七八位的样子。

    比地煞星里排行最前的地威星没有本质差距。

    黑手大师这才松了口气，暗道侥幸，只是一枪就让那个敌人了了账。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挺好的。

    他这才缓慢的走出去，靠近那个侠客。

    那侠客也发现了黑手大师。刚才说的枪声让他意识到黑手大师的存在。

    那侠客惊呼：“黑手大师……不对！小心！还有其他人！”

    “什……”

    黑手大师错愕了一瞬，然后瞬间想起刚才听到的传言。

    有一个势力在驱策绿林攻击侠客……

    就在这时，他的第二台无人机也被摧毁了。

    在那一瞬间，无人机捕捉到附近的一团阴影。


------------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连斩

    瞬息之间，黑手大师就已经陷入了危急的状态。

    自己的第二个无人机并非是被近在咫尺的那个黑影给打灭的。

    为了不暴露自身，他用激光信号控制无人机，让无人机飞出去了二百多米。

    激光控制没法穿透、绕过障碍物，只能点对点的传递，使用范围比较狭窄，但是更难被人察觉。

    所以地威星的火中取栗夏锝便将他的无人机给打灭了，而他自身的位置没有暴露。

    此时此刻，这黑影距离他只有十多米了。

    无论黑影是谁，都不可能不靠热武器，无声无息的打灭两百米之外的无人机。

    所以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使用消音枪械的敌人。

    但黑手大师目前已经没精力去关注那个隐藏敌人了。

    他现在就面临着巨大危机。

    当近身格斗特化的武者切入枪械特化武者的数米范围之后，格斗特化武者就可以利用自身更强的机动性，预判对方的判断，然后利用身法闪避对方移动的枪口。

    黑手大师这种狙击手，更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练习“大气流动计算”、“地形解读”、“识别敌人”等与“图像识别”息息相关的技能。就连修炼内功的时候，他的索绪尔神域都会有意识的强化视觉处理中枢的神经回路。

    这一点与近身格斗武者最注重的“招式博弈判断”以及“神经反射”有明显区别。

    如果是肉身的话，格斗者被子弹擦一下就会失去战斗力，容错率过低，所以枪手才占据绝对优势。

    但是义体提升了双方的容错率。

    除非双方水平天差地别，否则的话，格斗者切入枪手数米的距离后，枪手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现在，双方的距离就只剩下十米。

    黑手大师甚至来不及分辨那个家伙是谁，大腿之间的两把手枪已经被弹射装置射出。大师双手挥动，就要将两把枪拿在手里。

    那个黑影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在黑手大师双枪弹射出来的纯碱就已经加速。

    他左臂一挥，一阵枪响，一颗子弹射出。

    黑手大师不得不由肩带动头部，晃过这一颗子弹。

    他的右手与弹出的手枪失之交臂。那一把枪就这样飞上天空。

    但是黑手大师左手接触到手枪的瞬间就开枪了。

    那个黑影脚尖插进地面，猛然转身，侧着身体滑过三颗子弹。他借着这一转的力，改变方向。

    黑手大师又连开三枪。那个家伙却已经做出的预判，身形如同超流体一样飘逸，违反直觉的动作连续甩开黑手大师的瞄准。

    ——最后一颗子弹……

    黑影心中也略微有些紧张。他刚才已经捕捉到枪口的样子，目测出口径。这下他可以确认，那个这个侠客手枪弹夹最多只剩一颗子弹。

    ——也有可能没有子弹了，却故意做出有子弹的样子来迷惑我。不过都不重要了。

    只要折断这家伙的脖子……黑影如此想到。只要折断了这侠客的脖子，然后废了他的义体，那这侠客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要紧了。

    双方的距离现在只剩七米。

    六米！

    五米！

    或许是神经反射的速度跟不上，又或者陷入慌乱。这家伙似乎被逼入极限了，射出了最后一颗子弹。

    ——目标是脖子……

    侠客上半身维持架势，肩膀后侧矢量喷射器猛然向上喷射火焰，上半身陡然向下一缩。

    这一下是闪避也是蓄力。他借着矢量喷射器，无中生有的发出一段劲力【或者说以燃料为代价换来一股劲力】。这股劲力将他压在地面上。下一招他双腿就可以全力轰击里面，粉碎那个侠客。

    但是，黑手大师的义眼却突然启动，在他的额头上打出一个红外线标记。

    那子弹居然弹出一个不对称的尾翼，然后螺旋状的偏折了角度。

    ——二次制导子弹！

    这是二次制导子弹中最简单的一种，21世纪初就有雏形。它没有智能，无法识别目标，只会对着红外线标记的点调整自己的弹道。

    此时此刻，双方的距离是五米。

    对于子弹来说，这个距离瞬息而至。

    格斗者越是靠近枪手，就越是凶险。

    黑手大师的时机把握得极好，这一瞬间，黑影被自己的矢量喷射器压在地上。就算解放双腿的力量也只能向前。

    受限于反应速度，他来不及调整脚踝，以改变运动的角度。

    所以，这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面甲上。

    强而有力的外装甲抵御了子弹，但是动能却完完整整的传递到了这个家伙的头部。

    脑神经受到直接冲击引发脑震荡，就算是武祖再世也吃不消。

    理所当然的，黑影陷入了短暂的眩晕。

    而黑手大师抓住这个机会，上前抢攻。

    他的掌根利落的打在黑影的额头部位。

    然后，手臂、手腕、掌根连成一条直线，内里藏着的一发子弹瞬间射出。

    这一发子弹的口径比护身枪斗术的更大。在巨大的爆破声中。黑影身体往后摔倒。

    但黑手大师再次向前一步，托住这个家伙的后脑，借力一拧。

    黑影的颈部外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没有被彻底拧断，但脊椎必定严重受损。

    这下，这个黑影就算没有脑死亡，也会陷入难以操控义体的局面。

    与黑影面对面的时候，黑手大师才从他的面甲、义体分辨出这人的身份。

    并非是“现在才看清”。他刚才已经看清了这家伙的长相，只是大脑的全部资源都被挤占，分不出神经网络来辨识这个人的身份。

    而松懈下来的瞬间，黑手大师就认出了这家伙。

    “天哭星……错拳……”

    这家伙居然也是绿林虎榜有名人，还是天罡级数的……

    黑手大师来不及多想，就听得一阵爆破声。

    他身后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另一个人影。

    地面上那个侠客从地面上弹起，截住那黑影。双方撞在一起，却没有分开，而是以手脚纠缠在一起。那侠客叫了一声“小心”，然后以锁技固定住这个新出现的敌人。

    黑手大师想要帮忙，但一股力量突然袭来。

    他仿佛被大锤命中。

    那是一颗子弹。


------------

第一百一十二章 爽约

    黑手大师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肩膀。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一发铁锤直接砸中一样可怕。

    黑手大师甚至来不及缷力，整个右手就失去了感觉。

    ——至少知觉电路坏了……

    黑手大师就地一滚，伸出剩下的那只手，将纠缠在一起的敌人与那个侠客拉到载具残骸后面。

    刚才开枪的那个枪手与死去的地威星不同，他开枪是在500米之内的，黑手大师的感官义体捕捉到了细微的声音。他知道对方有可能在的地方，所以拉着那个侠客一起锁闭。

    被断腿侠客缠住的敌人身出一只手拨开黑手大师的手。这一下似乎扰乱了架势，断腿侠客的双手趁虚而入，如同破碎机一样砸在了那个敌人的脖子上，

    那个敌人受此一击，出现了细微的将之。

    黑手大师抓住这个机会，以掌根直接打击那人的大脑侧面。

    自然人的武术之中，确实存在大量使用掌根与掌缘的击打技术。人类的指骨非常脆弱。正面挥拳虽然更符合人类身体的发力方式，但是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指骨很容易断裂。相比之下，有肌组织、结缔组织保护的掌缘，以及骨头更硬的掌根更加安全。这种招数一般出现在对拳头没有保护的赤手格斗之中。

    但是黑手大师的招数显然是另一原理。他只是要求掌根、手腕与手臂形成一个笔直的枪管。

    在掌根击打的同时（准确来说是有千分之几秒的延迟），子弹就会被激发出来。

    那个敌人也知道厉害，所以腰腿发劲，转了一周，将那个侠客顶起来，挡在自己与黑手大师中间。

    那个侠客因为地威星的狙击而失去了一条腿，在下半身的封锁上没法竟全功，竟抵抗不了这一手。

    黑手大师掌根的子弹虽然有一定的穿甲能力，但是也没办法在穿透两层外装甲之后保持杀伤力。他连忙收手，同时步法一变，再次转到侧面。

    枪声再次响起，打在黑手大师的脚边。黑手大师不过是一只脚暴露在对方视野一瞬，差点就被攻击了。黑手大师通过枪声判断，对方已经移动了五十米，距离这边还有四百多米。

    枪手越是靠近目标，子弹给目标的反应时间就越少，就越不需要考虑大气流动。也有一些枪手会放弃狙击手段，而强化三百米内的歼灭手段。

    黑手大师无暇多想。他继续伸手，希望能在那个中近距离枪手靠近前拿下这个近战武者，避免双方合力。

    但这个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虽然他在一连串的交手之中被两个失去肢体的侠客打得落入下风，但是却守得稳稳当当，一时之间居然拿他不下。

    而这个时，黑手大师却接到了一个无线信号的接入请求。

    【你是……这个拳路，你是“铅怒手”唐云？你更换义体了？】

    “铅怒手”唐云是一个擅长近距离突击的武者，也是北极的侠客，是这次响应“无名大侠”号召前来支援的侠客之一。黑手大师与铅怒手在之前见过几面，算不上熟，但也认识。

    铅怒手更换义体之后，黑手大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是。把家底都换成这一身了，就指望能帮无名大侠再登一层楼。可惜了。】那唐云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客套两具。此时此刻，他与那个黑影的搏斗已经陷入了僵持阶段。黑影没哟库进攻的心思，所以他才能分神说话。

    黑手大师很是急切：【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我可是将全部的身家都换成义体与装备了，还想着此番可以扬名立万。若是连抱怨都只能憋在心里，那此番可就太冤了不是？】

    黑手大师听出这人话中已经存了死志，急切道：【把心思放在拳脚上，咱们还有机会冲出去！】

    【不，黑手老哥，你清楚，我没机会了。我断的是腿，是最影响移动能力的部位。而且我的补给、武器全都没了，被一发炸弹所消灭了。】

    这个时候，黑手大师接到了几个传输请求。有几个文件，其中包含了一个文本文档、一个视频与一个记忆提取文件。

    激光信号的传输速度让黑手大师快速接收了这几个文件。

    【你现在移动能力完好。我记得你近身枪斗的水平也还可以。那个接近的应该是天暴星的翻花枪雷昂。通过预判，你从他手里逃脱不成问题。但是带上我，我们两个就都走不了。】

    【前些日子，我南下的时候，发现了虐杀痕迹，于是一路跟踪，锁定了两个绿林高手身上。绿林高手一向很少聚集，我好奇他们的目的，所以没有在城里突袭，而是跟他们前往荒野，并且截获了他们的通讯电波。】

    【他们太过嚣张，没有做太复杂的加密……或许是近距离通讯，没想到荒野上还有我这个跟踪者吧。我截获了他们的信号。】

    【据说是天机星召唤绿林汇聚，有什么重塑绿林风貌的大计划。他们的具体计划，我正好截获了一个磁力链，可惜还没机会下载，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阴谋。】

    【然后我就被发现了，他们不确定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所以出动了很多高手来围杀我。】

    【我可以死，但是这一份情报一定要传达到。】

    这种用激光信号直接做交流的通讯方式比说话要快许多倍，只是几招之间，黑手大师就已经都洞悉了这铅怒手的意图。

    【我很快就删了这些记忆，所以……】

    “告诉无名大侠，唐某人爽约了！”

    铅怒手唐云抱住了那个黑影——地雄星的绿林，然后滚出了掩体。

    立刻就有子弹喷出。这一段时间里，天暴星就已经移动到距离他们三百多米的地方了。铅怒手甚至看到了对方的轮廓。

    唐云身上中弹，外装甲强度显著降低。地雄星没有放过他被子弹打破架势的机会，立刻双拳追击。

    唐云却借助地雄星的力量在地上翻滚一下，将地雄星举起，暂时抵御子弹。

    而他真正的目标，是黑手大师刚才遗落的那把枪！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绝处见侠气

    天巧星“蚊蚋”铃木雨燕抽着一根垃圾信息。

    这垃圾信息与侠客们所抽的那种截然不同，劲儿要大很多。

    这份垃圾信息还是他们山寨自己录制的一部分，就是几个不同的人，神经信号直连，然后将杀人时的神经信号录下来，几条神经轨拼到一起，相互干扰，阅读者没法轻易的感知其中单独一条——但是这种无法解读成具体信息的垃圾信息，反而能够在这些绿林的大脑中产生更愉悦的神经反应。

    只用杀几个人，就可以获得万花筒一样繁复的杀人体验。

    真的很不错。

    这技术还是天巧星在研发内功的时候偶尔发现的。

    或许这一百多年里，类似的技术被绿林重复发现了很多次。只不过绿林不似侠客，并没有那么看重什么“开源”吧。

    而在天巧星的对面，是地魁星的“酒神精神”尼克斯。

    铃木雨燕对着地魁星晃了晃手里的存储设备：“真的不来吗？”

    “免了，我还想内功更上一层楼。”尼克斯沉浸于那一段记录之中，摇头。

    “哈，图灵尊者说不定也会用垃圾信息呢。”天巧星笑了。

    尼克斯你说话。

    他已经看到记录的最后面了。

    画面中，“铅怒手”唐云抱住了地雄星，滚出掩体。他立刻就被天暴星击中。但是天暴星不得不顾忌他身下的地雄星，所有子弹角度受到限制。

    虽然“铅怒手”唐云的义体外装甲破碎，大部分机能石林。

    但此时此刻，唐云手还能动。

    他还有数击之力。

    这就是改造人对自然人的最大优势之一。

    而在翻滚之中，铅怒手唐云在地面的手臂也一把捞住了黑手大师刚才遗落的那一把枪。

    包括黑手大师在内，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把枪的存在。

    但绿林们犯了个错。

    这一把枪不是“被子弹击中，所以黑手大师没有接到”。

    当时天哭星选择攻击黑手大师的头部，黑手大师为了躲避天哭星的子弹而改变架势。受限于义体结构，所以他没有接住这把枪。

    这把枪功能上还是完好的。

    而作为旁观者的唐云当时完整的观察到了这一幕，自然也能计算到这把枪的落点。

    天哭星死亡、地雄星出现与两名侠客陷入僵持的时候，这把枪才落到地上。

    作为黑手大师这一北极名侠的副武器，这无疑是一把好枪。如果是自然人的话，这一把枪的重量都不是可以单手握住的。其后坐力更是能让自然人手腕、小臂骨折。

    而如此口径的一把枪，就被他捡起来，抵在地雄星的后脑上，连开五枪。

    音速是每秒三百多米，而唐云所选择的角度又十分巧妙。在两人义体的遮挡之下，天暴星是在大半秒过去后才察觉到这一点的。

    五枪过去，抵近射击，每一发子弹都精准的点在上一颗子弹落点上。

    只要地雄星的脑子还在头颅里。他就活不了。

    而铅怒手唐云没有一次打空弹夹，是因为他把这一把副武器贴地滑给黑手大师了。

    黑手大师则快速离开。

    天暴星想要立刻追击，但是已经不能移动的铅怒手居然还拔出了自己的副手枪械，对天暴星进行压制射击。

    数分钟之后，天暴星愤怒的将铅怒手炸成了残骸。

    然后，他才去有空去追击黑手大师。

    “江湖龙凤榜，大概在九十多位上下浮动的高手，‘黑手’ND皓炎。”地魁星叹息，“你当时应该带着地杰星一起追上去的。”

    “天猛老大就是让我们杀铅怒手的，黑手是个意外。”

    “我们的根本任务是阻止情报泄露。”地魁星的尼克斯道。

    铃木雨燕拔下那支垃圾信息，立起身子，认真的说道：“你挺烦的，小老弟。我们只共享了一小部分集体记忆。你觉得我会不会杀你？”

    铃木雨燕四肢颀长，膝盖部分还有可以伸展的轮胎结构。她是一名高速型的近战特化武者，而且在单对单的袭杀、刺杀中有更大的优势。

    而众所周知，“酒神精神”尼克斯是一个偏重内功的武者。

    如果“酒神精神”尼克斯隐藏起来，天天针对铃木雨燕下蛊，铃木雨燕或许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着了道。

    但是面对面的话，内功生效还得等待系统响应，劣势太明显了。

    这还是已经掌握了针对性的“咒”的情况。如果面对的是一个你不了解的对手，还得先试探性攻击才行。

    只有掌握了众多0day漏洞，并且意识能够瞬间输出确切指令的高手，才能在合适的角度一眼瞪死人。

    但是尼克斯却丝毫不慌：“你猜自己中了蛊吗？”

    铃木雨燕与尼克斯对峙数秒，双方气氛有些僵硬。

    最终，还是铃木雨燕先坐回去，重新插上垃圾信息：“不要这么紧张嘛。大家都是绿林的同伴——而且天暴星也只是失踪了，或许是走远了之后被打坏了通讯设备呢？”

    尼克斯机械的说道：“江湖的高段战力比绿林要强，龙凤榜一百位的侠客，放到虎榜里就有大概三十几位。”

    “嗯，没错。”铃木雨燕点了点头：“黑手皓炎虽然比我们都要强一线，但是连着斩杀地威星、天哭星之后，也消耗了储备弹药，义体还受损了，算是半残的状态。天暴虽然没什么头脑，赢这么个废人很难吗？”

    “侠客啊。他们都是疯子，越是绝境，就越会爆发出力量。”

    铃木雨燕慵懒的语气中混入了一丝“难以置信”：“你居然相信什么‘心的力量’？我以为武祖老爷和万机之父老爷之后，就没人信这套了——除了晚年武祖带出来的疯子侠客。而且，就算人的肉身真的能够在绝境爆发潜能，我们的义体也没有神经系统了。模拟神经系统只有感知能力，没法对义体输出电力。”

    “我希望你可以多读读历史。”尼克斯道：“而且这也不是精神层面产生难以解释的力量。有研究证据表明，在极短的情绪之下，这些侠客会更能驾驭自己的大脑。招数博弈的时候更加具有想象力，或者神经反射更快。”

    尼克斯突然顿了一下：“看来我说对了。他们找到天暴星的残骸了。”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排名

    天暴星走得很安详，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只是暂时关机了……才怪。

    绿林们只找到了一具残骸。

    他们没法进行进一步的搜查，只能叫来天巧与地魁。

    这些喽啰都是那些绿林大豪在本地新发展的。有些是从武馆抓来的，有些是当地的黑帮与士兵转化而来，还有一些甚至是庇护者的士兵，被他们取出脑子，放在新身体里。（非要把大脑取出来是因为官府的任何硬件都可能有问题，但是一般人内功不高，没法随时提防。）

    当然，还有一些，前几天还是平民。

    每个聚居地都会有这种人的。只要一个绿林武者走到小镇小村里面，打翻几个有武技在身的人，然后振臂一呼，说什么“跟着我们走，有强力义体，有不受限的电，可以变强”，自然会有一些人资源加入。

    每个聚居地可能只有几个，但这一代人口较为稠密，凑一支小部队还是可以的。

    只要通过极道共识疗法注入绿林的集体记忆，他们就会是忠诚的绿林，绝对可信的人物。

    绿林大豪不愁补给，不愁部队，带上电源与存储设备就可以闯荡天下。他们也不像侠客那样追求对强者、掌权者的暗杀，生存压力相对较小。

    集体记忆一灌输，这些喽啰真的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真的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强行抓平民，将之转化为自己的军队。

    只是，那种军队凝聚力尚可，战斗力却很成问题。

    黑帮成员尚还好说，武馆武者缺乏荒野中的生存经验，也缺乏战斗之外的其他技能。平民转化而成的绿林则连战斗都不会。他们彼此之间也形成不了什么配合，做做放哨之类的杂务还好，更复杂的任务就没法完成了。

    但一旦转化，就是真正的“自己人”——至少对于他们共享记忆的绿林大豪来说是这样的。极少有绿林大豪可以真的将这些“新兄弟”当炮灰用。

    由于极道共识算法，真的有炮灰死了，那些大豪是真的会感到由衷痛苦的。

    是以绿林大豪也不轻易转化小弟。

    而能顶着这种“由衷痛苦”让兄弟送死的人，无一不是狠人中的狠人。

    天巧先到一步，看了一眼现场，有些不悦：“这些蠢货……走的太近了。有些痕迹被踩坏了。”

    “通过提取记忆，可以一定程度上排除干扰。”地魁星尼克斯的声音从通讯中传了过来。

    “也是。”天巧星铃木雨燕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你们谁发现的这里？有谁接近过？”

    由于绿林都有极道共识疗法的基础，彼此之间有一种近似于“共同文化背景”的心领神会，所以阅读记忆的难度也小了很多，再加上天巧星到底有些内功底子，所以在地魁星到达之前，她就从喽啰们的记忆里提取了现场发现后的记录。

    “酒神精神”尼克斯抵达的时候，铃木雨燕已经安排无人机扫描现场并建模了。

    尼克斯看向铃木雨燕：“有什么想法？”

    “嗯……恭喜你升入天罡排名。我们两个升名次了。”铃木雨燕如此说道。

    天巧星是天罡第三十六位，而地魁星则是地煞第一位，也是虎榜的三十七位。

    天哭星、天暴星则正好位于三十四三十五。

    将这消息放出去，下个月榜单刷新，那么铃木雨燕和尼克斯就可以去补位了。

    绿林虎榜是区域性榜单，每个分区独立计算。龙凤榜也是。黑手大师所在的龙凤榜与他们所在的虎榜都是地月系的榜单。

    而由于诸王之中最强的阿耆尼王在月球，所以地月系侠光暗淡。没有江湖人与官府的争斗，绿林的生存夹缝也更小。

    而这么一份榜单，人数少，水平上下不高，自然的前面几个排位水平都是大差不差，而且还有相互克制的。所以，也有一些排位会特别授予某一方面非常突出的人物。

    比如“天速”，如果有一个绿林，在速度与神经反射上有特别大的优势，和其他人拉开了身位，那么哪怕他实际水平低个七八名或者高个七八名，都会被安在第二十位的天速上。

    同理，一个区域内最长于内功的绿林会被安排在第四位“天闲”，最长于狙击之道的绿林会被排在第九位“天英”，最长于中近程枪斗术的则是第十六位“天捷”，等等。

    不过这种“技术性调整”也是有限的。不可能说一个实际只有七八十位水平的人，就因为懂狙击，所以将他排到“天英”上。至少得综合能力起码在二十名之内，才可以依靠特殊技巧进行补位。

    相反，一个可以打翻虎榜前三的高速型武者，也不会被排在“天速”，哪怕他确实比其他人都快很多。官府只会将他列到第一去，并且派出成队的游骑兵与高级武官去猎杀。

    这似乎是基于某种神秘的往古文化做出的调整，可以让人快速理解榜单上部分人物的特长。

    当然，如果没有这种“特定方面特别突出”的人才，那排名自然就是按照硬实力来了。

    天哭星与天暴星都不是需要“特长”的排位。天巧星的话，倒是倾向于“单对单”以及“潜入刺杀”，但绿林很少做后者，所以这种“技术性调整”的案例倒是不多。

    按照绿林们的理解，这一战天哭星天暴星陨落，那么铃木雨燕和尼克斯排位往前挪的可能性真的挺大的。

    尼克斯叹了口气。

    三年之前，原天速星“暗夜行走”暗源·雷德被新天速星博尔术所斩杀。但没几个月，这个天速星就失踪了。与他同一山寨的天猛星也没有接受到丝毫的讯息，没人知道那个天速星去哪儿了。

    而这个天巧星也是天猛星同一山寨的人物，似乎过去就对那个还没有绿林绰号的天速星很是在意。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蛮想要“天速”这个称号的，但由于硬实力，就被按死在了天巧的位置上。

    “分分场合吧。我真的很难理解天机为什么非要找你们结盟。”


------------

第一百一十五章 霰弹应用

    虽然尼克斯对铃木雨燕评价很低，但铃木雨燕多少还是有一些能力的。

    不然她也没法坐稳天巧星的位子。

    在尼克斯抵达之前，她就已经检查了天暴星死亡现场周围的战斗痕迹。

    “周围有不少弹孔，但是大部分都是天暴自己留下的。”铃木雨燕说道，“黑手皓炎只开了几枪。”

    尼克斯也放下了天暴星的存储设备，道：“没有发现有蛊的痕迹。没有另外的内功高手相助。”

    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这是一块较为复杂的山地，数段不连续的陡坡，期间还有一个裂口。下方似乎有百年之前的挖掘痕迹。

    这个地方的地形较为复杂，倒是一个缠斗的好地方。

    “黑手选择了这么一个地点。”铃木雨燕说道：“在这一路上，他都不断的清理自己身上破碎的装甲片，将之扔出去。这是为了减轻重量，也是为了将机动能力最强的绿林引出去，让那个家伙脱离大部队。”

    “然后到了这里，他首先准备了反击。似乎是使用工程机器人在五十米外制造一个痕迹，自己则缩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地面有霰弹的痕迹。他身上应该还藏有两发霰弹。”

    “霰弹？”尼克斯有些诧异，“枪炮道高手应该是极少用这个的吧，尤其还是狙击好手。”

    霰弹枪的缺点非常明显。弹夹容量小、有效射程低，并且穿透力弱。

    所谓的霰弹，便是内部包含多发弹丸的子弹。过去主要的霰弹包括了独头霰弹、飞镖散弹、布袋弹、特种弹、催泪弹、非杀伤弹等几种。在狩猎中大型动物的时候，霰弹枪倒是很受欢迎。

    除此之外，突入战壕之后，霰弹枪也能在近身搏杀之间表现出巨大的威力。比如著名的温彻斯特M1897泵动式霰弹枪。士兵在突入战壕之后，可以对着敌人连续射击就此，每一次都是一整片圆锥分布的铅弹。甚至经过基本射击训练的士兵，也可以用它击落空中的手雷。

    倒是称得上攻防一体。

    它的另一个优势就是对子弹要求很低。

    但在这个时代，使用霰弹的人就很少了。

    原因非常简单，霰弹的穿透力太低了。在人均碳基生物的时代，霰弹那低下的穿透力倒还能保持杀伤性，但是在这个人均外装甲的时代，霰弹的杀伤力就太不够看了。

    尼克斯很难想象会有狙击高手使用霰弹的。

    “为了废掉义眼吧。”铃木雨燕道：“一打一大片，而且他距离还这么近。如果义眼没有可以闭合的保护结构，就很容易着了道吧。”

    “而且霰弹还有一个优势，就是枪口动能。虽然子弹出膛速度低，速度衰减快，但是口径很大，子弹质量也大，所以枪口动能甚至会高于狙击步枪。在近身枪斗术里，霰弹可以用来掀翻轻型义体武者的身体，破坏其架势。”

    对于追求速度而降低义体重量的武者来说，霰弹枪也是很危险的。在十米左右的距离下，这种子弹几乎不可能躲避。尽管那些细小的分散弹头很难打穿他们的外装甲，但是其携带的动能却会破坏他们的架势。

    架势破了之后，不管是防御还是维持身法都做不到。对面的武者完全可以长驱直入，一招制敌。

    因为霰弹应用范围狭窄，所以一般武者很少考虑这种事。但是速度特化的武者对此必须了解。

    尼克斯点了点头。天暴星虽然不是速度特化的，但是为了强化在复杂地形下的运动战，他也义体也是很重。

    “而且第二发霰弹也是特质的，混合了金属热剂，在天暴的义体表面制造了短时间的不均匀加热。因为应力，他身上的几块外装甲强度变得非常低。”铃木雨燕指了指脚边的几块残骸：“注意看这裂痕。这不是正常爆炸的结果。”

    地魁星鼓了鼓掌：“精彩。铅怒手最后将一把枪滑给了他。那把枪里面可能还有一颗二次制导的子弹。看来这里这颗顺着削弱后的外装甲打进动力部分的子弹就是那一颗了。”

    在遭到袭击之后，天暴星的应对其实没有什么差错。他选择以全方位的火力压制，逼黑手大师与自己拉开距离，再寻找重整旗鼓的机会。

    但由于他是被霰弹掀翻在地的，所以射击角度受到了限制。

    现场痕迹尚不足以让两个绿林判断出黑手最后使用的战略，但他绕过了火力封锁，然后将那一颗二次制导的子弹射进天暴星胸口。

    受到重击的电容器直接爆炸。

    【看书领现金】关注vx公.众号【】，看书还可领现金！

    天暴星当场死亡。

    “但是黑手皓炎也不是毫发无伤。无人机找到了不属于天暴的金属碎片。”铃木雨燕道，“你觉得呢？”

    “继续追吧。”地魁星道：“黑手和唐云在近距离下共同作战了十几秒。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铅怒手用无线信号传出情报了。而且天暴虽然废物，但是好歹也进一步削弱了黑手。带上地杰星。”

    尽管黑手大师在逃离的时候就已经受创，反杀天暴星的时候再一次中枪，且还进一步消耗了弹药。

    但这下没人敢小看这个侠客了。

    尽管来自于官府的压力小，但是绿林内部不如江湖和谐，“聚义会”之前少有互助，所以高手的平均寿命反而要低于江湖人。

    这些年轻绿林这里才清晰的认识到一个老江湖对武功的理解。

    尼克斯可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对各种枪炮武功都有一定涉猎，还能灵活搭配、构建战术的人物。

    然后，在一千多米之外，他们有了新的发现。

    一把枪，一条断手，许多外装甲的残片。

    “这是为了……减轻重量？”地魁星看着铃木雨燕。

    铃木雨燕则拎起那把被随手砸坏的枪看了看：“霰弹枪，应该就是掀翻天暴的那一把了。看来他身上没有携带多少霰弹，所以被当成负重抛下。”

    “也有可能是疑兵之计。霰弹枪比较短。他身上可能还有一把。”尼克斯道，最好小心。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联络点

    黑手大师此时此刻情况已经遭到不能再遭了。

    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解决天暴星，他靠着外装甲抗下了一轮近距离的枪械突击。

    侠客们多有应对子弹的手法。比如说，让子弹以极大的角度射入外装甲，以最大限度发挥外装甲效用的受身法，等等。

    但这些法门也是有上限的。

    为此，他半边身子的外装甲就碎了。

    由于现代外装甲那碎而不破的特性，所以他的外装甲就算是已经被打成小颗粒了，也依旧维持着一个大致的形状，勉强挂在身上。

    这是外装甲最大限度吸收动能的证据。

    古法锻造的钢铁是做不到这一点的。那些钢铁强度是够，但一个爆炸下去，往往会出现“外装甲没事，但人死了”了窘态。

    或者“外装甲碎成几块，而里面的东西则被震成废铁”。

    而现代的外装甲则会吸收外界攻来的能量，用自己内部分子之间结合能来抵消伤害。

    据说最新锐的外装甲技术下，可以保证就算装甲碎得像沙子一样，也能保持一个大致轮廓。

    但就算如此，黑手大师也的放弃掉这身外装甲。

    碎到这个地步，外装甲就很难提供有效的防御了——虽然多少比没有强，但是在大口径子弹面前，这也就真的“只比没有强”了。

    而不断从外装甲上脱落的碎片，也会降低敌方追踪的难度。

    所以黑手大师解除了自己大部分的外装甲，用随身携带的防尘膜往身上一缠——这东西本来就是外装甲上出现小但深的切口后应急用的，而且正常使用，还得在防尘膜上喷一层喷漆。

    黑手大师却直接将自己缠得类似木乃伊，然后再披上迷彩的斗篷。

    枪械也是。没有子弹的枪，就砸坏关键部分然后扔掉。

    些许物资而已，没有关系。

    他必须要活着回去……至少要抵达下一个可以传送情报的发训点。

    铅怒手唐云用命将一条重要情报交给了自己。

    再结合自己偷听到的内容，那个神秘莫测的势力必然是有大图谋。

    他必须将这个情报带到！

    黑手大师望着连绵的海岸山脉，毅然决然的踏上了逃亡之路。

    …………………………………………………………………………

    黑手大师正在逃命的时候，单杀王贾德尔已经带领向山一行人来到了海岸山脉的另一处山洼里。

    这一代的风景倒很是奇异。这一片山洼正对着太平洋，受着潮湿的海风，所以空气中含水量不低。虽然纬度略高，但是地面上依旧有不少的真菌、苔藓。

    这些真菌的样子也很奇特。有一些真菌呈现出丝状，就这样铺在地上。远远看去，就好像石头上长出了白色、黄色的血管。有些则如同一丛丛短棒一般就这样汇聚在一起。有一些则如同堆叠的石头褶皱。

    反倒没有那种厚实的伞状真菌。

    “这地方就是……越好的联络点啊？”向山环顾四周：“这得是很多年没人来了吧。”

    这个时代，地面就没有多少大型植物了。偶尔一点种子，要么是从科研骑士团驻地里面飘出来的，要么是从某些有特殊爱好的老爷的观赏台里飘出来的。

    这些种子，得非常幸运，才能找到一个足以长期生存的地界，然后再慢慢的生长。

    现在的地球，就好像刚刚经历了大灭绝……

    不，现在的地球，就是刚刚经历了一次大灭绝的样子。

    能够将太阳能固定为化学能的生产者，在陆地上非常少见。不是那些聚居地农田里的糖类营养生产作物，就是肉眼不可查的单细胞植物、苔藓。

    真菌大多是异养生物。当然，“真菌”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门类，甚至有一些真菌可以依靠黑色素从伽马射线中汲取能量。但总得来说，大部分真菌都需要通过碳源来获取能量。

    这也就注定了真菌也没法生长得多快。

    “呃……这个啊……”贾德尔看了看周围，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番景象其实也不需要多久就能形成……”

    贾德尔说着，俯下身去摸索，不多时，他就挪开一块石头。

    石头之下是一团不均匀墨绿色形成的黏菌团块。不过这黏菌团块好像已经死亡了。团块下方好像有一个规整的平面。

    贾德尔伸手一捞，居然真的捞出了一个……

    原始的显示设备？

    向山一愣：“啊？”

    “有线的。”贾德尔指了指与这显示屏连接在一起的一根线。这根线直接通入地下。

    “这……”向山错愕道：“还有这样的？”

    “一个完全不受阿耆尼王监管的网络。”四下没有任何无线信号，所以贾德尔放心大胆的说了那个禁忌的称呼，“虽然表现形式很原始吧。”

    “不不不……这线是怎么走的？”向山很是在意这个问题。

    “全自动的啊！小型掘进机器人……唔，好像是按照一种叫做‘老鼠’的生物制定的规格。”贾德尔道：“在几个地方预先设定好太阳能电池板，然后放下这些‘掘进机器人’就行了。这些小机器人会自动充电，自动工作的。最好把备用的工作部件跟更换部件的维修机器也放在那里。”

    “小于一个平方米的太阳能电池板不会引发卫星的监控，只要注意不被路过的鹰犬砸了就行。”

    向山道：“那这个小机器坏在隧道里面了怎么办？隧道塌方了呢？”

    “塌了……不就塌了吗？”贾德尔道：“只要线下去就够了。小机器人在里面故障了，派另一个小机器人拖出来也好，就埋在那里也罢。反正成本非常低。”

    说着，他伸手一按，打开那个显示器的侧板，露出了一个接口。

    “这个接口是单向输入的。为了保证可以隐蔽，整个网络也是去中心化的，保持着最原始的构架。因为不能确定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用到哪一个确切的联络点，所以任何一个联络点发出的消息都会发送到所有联络点中。”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地下”网络

    “所有联络点啊……”向山啧啧称奇：“那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比如说绿林啊鹰犬啊，因为检测到附近有金属反应，所以过来看看。”

    “这外壳已经尽可能的采用能隔绝电磁探测的结构了。”贾德尔道：“而且我觉得藏挺好的。就算真的被发现了也不要紧，因为这个终端，硬件上就只能存储最近的五条情报，当新情报过来而本地没有存储空间的时候，程序就会自动删除最早的一条。而每一个终端都会在阅读一次之后删除掉已阅读的存储信息。里面的情报很少，往往都是一些只在一场行动中有意义的。”

    说着，单杀王打开了这个终端。

    一个非常原始的界面，原始到好像是从视窗操作系统诞生之前穿越过来的。

    而且它还出现在一个貌似是显像管的屏幕上。

    哪怕这玩意质感介于岩石与塑料之间的外壳是二十一世纪难以想象的合成化学技术结晶……

    不，这么一说，穿越感更严重了。

    单杀王输入了几个指令，然后调出了几组二维码。

    “二维码……好吧，至少这还是个八十年代诞生的技术。”

    单杀王听见向山的低语，解释道：“这个机器不会自己理解信息，将之转写成二维码，你只能按照一定的格式输入参数……”

    “不，我大概是懂的。”向山摆摆手。

    毕竟越是古老越是简单的玩意，对维护的要求就越低，出问题的可能性越小，更换的难度也越小。

    在侠客方面没有多少人手做日常巡视与维护的时候，侠客们从博物馆里翻出老技术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们甚至能用最新的材料学，给这些老技术上一些超越时代的buff。

    “也就是说，除非是几个分散在这个山脉，有一个共同任务的不同游击力量，才会使用这玩意，对吧？对其他人来说，这个就是一个存储着五哥意义不明二维码的意义不明终端。”向山叹了口气：“那这玩意要是被鹰犬发现了，不会被整个挖出来吗？”

    “反正挖掘过程基本上是自动的，只需要3d打印机和自动组装器生产处一批小型挖掘机器人而已，成本很低的。把这玩意整个挖出来，正好可以消耗掉官府的资源啊。”单杀王笑了。

    至于“切断”……

    这个就更不可怕了。

    这个地下网络的搭建者（一般是钻地龙或是本地门派）知道所有终端的位置，有一个终端出问题了，沿线检查一下就行了，甚至不检查都行。

    向山点了点头：“自动化啊……真不错。”

    说起来，在他年轻时设想的“理想工业”里面，“自动化”也是相当有必要的。

    不过自动化程度提升的技术，也得搭配必要的社会进步。

    他所期望的不是“机器的主人不再需要雇佣关系”，而是“每一个人都能通过机器，从苦役中解放，不再为生存忧心，人们生存活动的目的全在于人的发展”。

    在超人企业时期，为了以最快速度堆出“足够让全人类进行金属基化基因改造手术”的技术与产能，他没有坚持自己更愤青时期对“增材建造”的梦想，而是向“集中化生产的体系已经很成熟”这个事实妥协。

    到这一步，他也很难说自己那一阶段的判断是对是错。“金属基化改造手术”的研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与时间赛跑”。

    年轻的向山原本是打算等到义体化进程铺开的时候，再推广增材建造的相关技术，让每一个人都可以轻松在家diy自己的义体。

    而到了今天，增材建造技术却成为了支撑游击力量的关键技术。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类技术，所以一些使用高端义体的侠客才能稍稍摆脱后勤限制。

    大概二三十岁的向山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梦想会以这种形式开花结果吧。

    听着单杀王的解释，向山稍稍有种“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酸涩感。

    “……不过我觉得最妙的应该还是这个生物的隐蔽技术了。您看啊，你到这儿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地方怕不是几年没人来过了’对不对？”单杀王说着，有些嘚瑟。

    向山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其实这里面有一些小窍门。”

    单杀王这样低声说着，伸手在地面上敲了敲，然后从附近的地里挖出来一个塑料制品。

    那好像是一个……

    “这是什么？”向山有些惊讶。

    那是一个塑料瓶子，半透明的，里面似乎也生长这真菌，里面看上去非常污秽。

    这应该是一个不含任何电子设备的产品。小小的壶身上面连着几个非常细的金属管。

    单杀王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真菌掏出来，又从地上扣了一块苔藓擦一擦，然后再从随身携带的水里分出一点（水是基准人也需要的生存必需品，而且比热容非常大，又很稳定，必要时可以电解，有许多妙用），涮了涮。倒出涮瓶子的水之后，他又倒了一些水进去。之后，他将瓶子的盖子重新盖上，加压，一直到水从那些管子里喷了出去。然后，他将另一份溶液导进去，倒满，再把瓶子放回去。

    “这底下有一个……呃，好像是叫‘毛细浸润灌溉系统’的，可以在较长的时间里将那些糖类物质分散到这一整块地皮上。”

    向山道：“这最多解释了苔藓与真菌为什么可以生长吧？你刚才话里的意思可是‘这里苔藓能快速生长’。”

    贾德尔又在地上扣了扣，然后指了指：“您再看这个啊。”

    向山调整义眼焦距，然后发现……

    那是一块树叶大小的……太阳能电池板。

    “这些真菌基本都经过了金属基化改造，可以依靠电能存活。而刚才糖类物质与无机盐溶液则提供了它们生长的物质基础，这一点太阳能电池板补上了能量缺口。”

    “而快速生长的真菌，有可以很快遮盖住太阳能电池板，将这一点痕迹也掩盖下去。”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假装感慨岁月流逝

    植物对太阳光的利用率其实非常低。

    照射到植物叶片上的太阳光能不会全部被植物吸收。植物只会吸收其中的一部分，并将绿色光以及其他不可见光反射出去。有一部分则会透过叶片，不会被吸收，还有一部分则会提升叶片温度、蒸发叶片水分，以保证蒸腾作用持续进行，让植物从泥土中吸收养分。

    真正被光合作用转化为化学能的能量，充其量也就百分之几而已，几乎不可能超过百分之六。

    应当说，绝大部分植物，其光合作用对太阳光的利用率，都要大大低于百分之一。

    能在生长阶段超过百分之一的，就是一种不错的农作物了。

    哪怕这种高光能转化率的植物对人类来说并不好吃，人类也可以用它当做饲料，发展畜牧业，甚至将之转化为工业原材料。

    按照这个标准来看，水稻这种主要粮食作物，转化率也不过在0.3~2%之间（非良种与良种的区别）。

    而太阳能电池板……

    太阳能电池板，这个就厉害了。

    这玩意的转化效率理论在2020前后就能达到百分之四十四了。

    通过多种镀膜和不同材质的太阳能电池板叠加，可以利用大多数频段，基本不会透光。

    相较于“够用就行”的植物，生来就是为了吸收光能的太阳能电池板自然会更加高效。

    而约格莫夫的愿望是造戴森云。

    既然是戴森云，是一个高效利用太阳能的建筑奇迹，自然会需要大量高转化率的太阳能电池板。戴森云位于太空，就可以将地球大气吸收严重的太阳能波长也利用上。

    在科研骑士团的不懈努力之下，庇护者已经可以稳定生产转化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电池板，而实验室条件下，科研骑士们则在不断接近物理规律可以允许的极限。

    而基于……各种各样的论文公开渠道，侠客们在这方面的技术也不差。

    一块巴掌大小的太阳能电池板，对太阳能的转化效率，等效于一两百片等面积的叶子。

    当然，这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太阳能电池板只需要将光能转化为电能。

    但是，电能是可以被一部分金属基生物直接吸收的。

    部分金属基生物可以依靠电能来获取维生的能量。

    虽然这个能量利用率也是远低于百分之百。

    但是，只要设置得当的话……

    “这就相当于人工叶片啊……”向山啧啧称奇。

    真菌也有与植物共生案例。其中，地衣就是真菌与苔藓共生形成的。

    其中，苔藓负责光合作用，固化太阳能，为整个系统提供能量。而真菌可以将植物死后残留的有机物分解，重新给那些没有根系的植物提供水与无机盐。

    而在金属基改造的前提之下，“植物”已经可以被“机械”做取代了。

    这相当于给植物、真菌菌落安装“光合作用义体”。

    在野外，面积非常小的太阳能电池板不会引发卫星的注意。

    毕竟大地也不是什么均匀的质地，空气同理。

    所以小范围内温度比周围略高一点，很正常。

    但是一个面积固定的小玩意连续移动，就很有问题了。

    所以许多载具才不能在白天出发。

    而这种超小型的太阳能电池板，成本非常低，材料常见，与侠客们的资源需求冲突很小。

    所以被用来做这种事。

    向山看了看那真菌与植物共生形成的地衣，道：“那……嗯，这真菌也是特殊培育的吗？你们上哪弄到的基因编辑工具来说？”

    托约格莫夫的福，基因编辑也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技术了。只要有一整套的工具，任何人都能在厨房级别的场所完成基因编辑——当然，这种情况就不保证能够编辑出目标性状了。

    毕竟，基因编辑嘛，“脱靶”属于常规操作。

    如果说约格莫夫之前的基因编辑，是用大关刀做神经外科手术，那么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先生改良后的基因编辑技术，大概就是用菜刀做胸外科手术。

    但大自然终归是没有创造出一种“专门用来编辑基因”的生物机制。

    约格莫夫之前，转基因就是一种“堆量”堆上去的成果。用大关刀连续性做几千几万台手术，活一个就算成功。

    约格莫夫倒是改善了这一状况。但就算是最简单的阑尾炎手术吧，你不用手术刀做，一样有失败的效率。

    向山倒确实很好奇，现在那些侠客手里有一整套的基因编辑工具。

    “基因编辑工具”最主要的不是仪器，而是可以剪断、拼接dna的各种酶。

    而所有有机物质，都可以通过yawill制取法，让微生物快速代谢出来。

    只不过基因编辑工具涉及的酶特殊一些罢了。

    “一些简单的试剂可以直接从科研骑士团偷出来。还有一部分是门派提供的。不过在这边，想找到完整的基因编辑工具有点难。据说非洲那边的侠客倒是能够备齐。”

    贾德尔老实回答。

    向山沉吟片刻：“嗯……那这种电能合成真菌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电能合成真菌……培养……”贾德尔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号感染事件之后，幸存真菌类都有金属基化的基因片段。利用药剂加剧不同菌落之间的遗传信息水平移动，然后再加以筛选，很容易就可以筛出这样的真菌……”

    “一号感染事件……”

    向山的语气稍微有些困惑。

    但是他发现，其他人都因为自己对这件事抱有疑惑而疑惑了。

    与此同时，第八武神的记忆也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一号感染事件”，指“生物圈一号”，即地球生物圈被感染的事件。

    而按照八十年前江湖人对它的印象来看，这一历史事件现在被认定为“升华战争末期窃国者发动基因武器打击”。

    而第八武神对“窃国者用基因武器镇压侠客”这个流传甚广的说法嗤之以鼻。

    在第八武神看来，窃国者的敌人，即侠客，都是改造率拉满的赛博人。

    对这种人使用基因武器怕不是真疯了。除了误伤平民之外，这种行为没有任何益处。

    只不过，这部分的记忆并没有被第八武神载入“遗产”之中。

    而向山的生物脑也本能的觉得不对头。

    “一号感染事件啊……”向山沉吟，“那个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的。”

    装作感叹岁月流逝。

    反正武祖向山的时代，确实还没有这个称呼。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山中贼

    “一号感染事件”确实是一个向山生前不存在的称呼。

    在向山的记忆之中，确实存在一起因为基因武器而导致了……导致了“严重后果”的事件。

    但那一起事件……或许称得上“大灭绝”吧，确实会造成大面积的物种灭绝，但并非不可靠人力逆转。

    对于向山来说，这并不是“从历史书上获取的、需要特别记忆的一个点”。对于他来说，“侠义战争”是一个连续的的过程，而那个后世被称作“一号感染事件”的节点，则只是这个连续过程当中的一部分。

    或许它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是在当时，它就是一连串大事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而且向山很确信，在他活着的时候（或者说武祖向山本人活着的时候），这是一个可以靠人力逆转的事件。

    “但是你得承认，它应该是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向山眼神迷惘片刻，“小八”居然自己从贾德尔身后刷了出来。他手搭在贾德尔肩膀上，对原生说着只有他们自己听得到的话：“听听这个憨憨小老弟的话吧。这可是比寒武纪大灭绝还过分的事情。”

    “有么？”

    “寒武纪大灭绝消灭了地球上百分之九十六的物种，可至少还有百分之四的物种全须全尾的幸存了。”小八指了指地面，“看看咱们脚下，另一个我啊，现在连真菌体内都普遍存在咱们搞来的外星基因了。”。

    “但是我那个时代……啧，记忆不全也挺麻烦的。”原生叹息：“确实有那么一些傻逼使用了基因武器，造成了恶劣后果。但那明明是可以被逆转的。”

    “原本可防可控的天灾嘛，遭遇上了人祸，于是变得不可逆转了。多新鲜。”小八说道，“要不怎么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呢。”

    向山再次迷惘了片刻。

    原生问道：“一直到侠义战争结束，甚至到升华战争时期，这个事情都是可以挽回的……唔……”

    ——不，不对。

    “这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小八分析道，“窃国者是没必要使用基因武器的，因为侠客都是完全义体化的武者。这件事反过来也成立。窃国者在外界的‘终端’，不是完全义体化就干脆是机器人。一直到升华战争末尾，侠客都没能确定窃国者的真实身份，更别说制造针对性的基因武器。”

    “侠客和窃国者都不会使用这种武器，没有任何理由。”原生点了点头，“而且约格莫夫和尼娅古蒂这种人也必然清楚这种东西的风险。没有什么比遗传信息更容易变异的。”

    生物武器，便是以立克次体、病毒、衣原体、真菌等各种病原体为基础开发出来，针对地方人口、牲畜、农作物起作用的武器。由于这种武器具有成本低、污染面积广、杀伤力打的特点，在遥远的过去，它被认为是“穷国的核武器”。

    但这实质上是在扯淡。

    穷国的人均医疗资源以及整体动员能力不会超过那些大国。而反制这玩意是需要科研基础的——这一点穷国更加拿不出来。

    而人类与人类的基因又太过相似了。人类的基因，只来自于二十万年前的一小支族群。非非洲人更甚，所有人的基因都来自于十万年间走出非洲的几个小分支。

    想要找到“对一个族群致命但是对另一个族群无效”的病原体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且……就算真的找到了也很危险。

    因为病原体是会变异的。

    病毒自身结构简单，可以飞速的重组。而病菌与真菌虽然复杂了些，但是却可以让遗传信息在个体之间水平移动。生物武器一次性洒下为数众多的病原体，就先提供了一个数字基础。

    一旦变异发生了，事件会怎么发展可就由不得你了。

    哦，对，约格莫夫也说过，有一段时间，他还得费心费力的跟那些真的可以偷摸做这种东西的“大人物”科普，让他们不要搞这种指不定就是自爆的玩意。

    “不是窃国者放的……那是谁放的呢？”原生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是第三方吗？比如说……”小八琢磨了一下，“外星人吗？比如说制造了奧贡的奥洛伦文明……”

    “可能性虽说不是没有。”原生很想翻个白眼，“可是……不记得奧贡上面挖出来了什么，但是你也应该能感觉到吧。再者，任何一个能够横渡星海却不被我们人类社会发现的外星文明，都可以正大光明的从我们脸上碾过去。”

    “如果真的有外星人这种明确的敌人，事情就要轻松很多啊。”小八叹息，“有时候确实也会期望有那么一个‘敌人’。”

    “毕竟有山中贼，就可以先把破心中贼的事情缓一缓。”向山耸耸肩。

    “但还是那句话，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无济于事。还是努努力，把老九的备份载入了吧。”

    小八再次消失。

    此时此刻，单杀王贾德尔已经蹲下去，调取了里面存储的情报。

    而几个小一辈的都在傍边聊别的。

    大家伙大约是看老前辈在怀古，不好打扰老前辈的雅兴，所以都没有说话。

    好像是因为刚才贾德尔聊了“利用改造后的生物”的事情，那些小辈们在谈论另一件事。

    那貌似是二十多年之前的事儿了。在非洲那边，有一伙侠客，将混合着伊沃路细胞、改造后的特种厌氧菌与真菌一同送进一个地下核电站的角落里。

    特种厌氧菌可以加速铁元素、铜元素等金属的氧化，获取一部分的资源。真菌则可以回收厌氧菌、伊沃路细胞的代谢废物与死亡残骸。

    伊沃路细胞是癌细胞，而且是标准的金属基生物，可以依靠电能维生。

    而经过特殊调制之后，伊沃路细胞甚至可以从共生真菌那里获取其他必要养分。

    这种混合群落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的。虽然这个过程会散发出异味，但偏偏现代的人类里很少有人特地安装个嗅觉义体。

    等被发现的时候，那个核电站都快废了。


------------

第一百二十章 失联

    金属基细胞相比地球原生的生物细胞，抗损伤能力更强，抗辐射能力更强，抗电击损伤的能力自然不弱。

    并且依靠电能就能生存。

    而癌细胞的“自我限制机能”是坏掉的，所以会不受控制的增殖。

    而伊沃路细胞，便是金属基的癌细胞。

    最初，约格莫夫福是奔着“留下基准人的海拉细胞”这一目的，将自己的部分干细胞取出，诱导癌变，并将之捐赠给所有研究机构的。

    至少在二十一世纪，这是纯粹而无私的义举。

    于是，世界上才有了伊沃路细胞。

    而且这确实是烂大街一样的科研物资，非常好搞。

    毕竟约格莫夫将这玩意捐到全世界去的时候，连侠义战争都还没有咧。

    在这种情况下，伊沃路细胞自然很好获取。

    但是……向山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居然也有做武器的潜质。

    之前神速王那个“伊沃路细胞孢子感染伤口”的战术其实已经很离谱了。向山真的很难想象，是什么黑科技让癌细胞里面生出了孢子。

    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更绝。

    居然直接拿这玩意去和能腐蚀金属的特种厌氧菌、能回收代谢废物的真菌做成共生体，扔进核电站。

    在空气潮湿的环境下，这一团共生体确实可以以极快的速度生长起来。

    而且，就好像酵母菌可以同时拥有“有氧呼吸”与“无氧呼吸”、有氧呼吸时进行有性生殖而无氧呼吸时进行无性生殖一样，经过调制之后，这共生体内的真菌也会拥有不同的生存方式。

    在电能充沛的时候，这种特殊共生体可以依靠电能腐蚀机械机构快速生长。

    而当整个共生体蚀穿核电站造成发电机能停摆、辐射泄露的时候，里面真菌就会自动开启“依靠黑色素吸收辐射维生”的机能，反过来供养伊沃路细胞。

    而且这玩意，只要在电路里面留下一点点，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导致短路。

    清理的时候，只要漏掉了一掉快共生体，就会导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窘境。

    而这玩意的成本确实蛮低的。

    但据说有一次，伊沃路细胞长势特别疯狂。

    后来，据清理的人讲，反应堆的下方几乎变成了一个血肉团块，里面甚至出现了大量的毛发、骨头、牙齿、神经乃至少量脏器。

    这一时之间几乎成为了旧大陆人人谈之色变的“鬼故事”了。

    向山却是听得不对味：“这玩意……畸胎瘤啊？”

    畸胎瘤，或许是胚胎期生殖细胞分化异常的结果，男性女性都有可能患上。

    具体来说，就是一个肿瘤，内部因为细胞分化的原因，诞生了皮肤、脂肪块、骨骼、牙齿、毛发乃至神经系统。

    当然，畸胎瘤内不会有大脑与脊柱的。从来没有畸胎瘤分化出中枢神经的案例。

    但是，约格莫夫当初捐的应该是……诱导癌变的……干细胞？

    按理来说没可能分化为畸胎瘤吧？

    啊，等等，这么说来……

    那核电站里面的骨头啊神经啊什么的，是不是可以等同于约格莫夫本人的？

    啊，再或者……

    科幻一点，那血肉之巢里面分化出一个完整的人类……

    毕竟癌细胞都可以有产生孢子一类的功能了，你说有什么黑科技可以让那个寄生在核电站的巨大畸胎瘤分化出一个人来，也不是很奇怪啊！

    “如果一个肉身的那家伙从核电站里面钻出来……”向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

    他忍不住走过去，询问更多有关细节。

    而另一方面，单杀王则觉得有些不妙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读完信息之后，从脑海中调出地图，与侠客们预定的行程进行对比。

    “不大好啊……”他站起来，走到向山身边，道：“无名大侠，好像出了点岔子。”

    “什么？”向山有些担心：“情况不妙？”

    “有四个同道没有抵达。”贾德尔说道：“其他的人，应该在北方的不同区域回合成几支队伍，然后再先后抵达太平洋海岸山脉。然后再利用钻地龙们搭建好的地下网络来通报进度的。”

    “刚才我所阅读的五个二维码里面，有一个是几年前的，与我们这次行无关。其他四个则是这次同伴发来的。”

    向山一愣：“只有四个？不正常对吧？”

    “嗯，按照日程表推算的话，这个时候，北极侠客们应该已经整合成了五支小分队，往当地钻地龙的地下社区聚集。但是只有四支，而且人还不齐。”

    “黑手大师ND皓炎，铅怒手唐云、LED之虎江道子……这些好手都没有到。”

    向山道：“会不会是路见不平之事，拔刀相助，所以稍稍耽搁了？”

    侠客确实有必要去区分“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但是正好遇到一批绿林屠戮聚居地，也不能见死不救。

    除非身上是有明确的的、具备时效性的任务。

    这是武祖时代就在反复强调的事情。

    而向山的需求不过是一个小冰箱——充其量就是制冷机能强上那么一点。

    这小冰箱又是几个月就发射一次的。

    完全不是那种“只有一次机会，过时不候”的类型。

    这个时候，遇上了需要帮助的人们，路见不平一声吼，便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虽然向山没听过那些北极侠客的名号，但是敢在这一系列任务中掺一脚的，肯定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一方大侠。

    因为见到有人受难而伸出援手，太正常了。

    “不好说。”单杀王摇了摇头，“按照日常来看，黑手大师他们再慢，也应该走到看海岸山脉附近。海岸山脉的东侧没有什么人定居来着……”

    向山点头：“也对，吧地图调出来看看——现在我们要沿着他们来的路线找回去吗？”

    单杀王由于片刻，摇头道：“二维码里还有说，有几路侠客还有情报要交代。我们应当按照事先约好的进度，先与其他人汇合了，他去寻找黑手大师他们。”


------------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改变目标

    等到下一个联络点的时候，单杀王又读取了一次情报。

    这一次，他确定是出事了。

    本来按照计划，北极侠客们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汇聚成了五支小分队，然后再在不同的地点继续汇聚的。

    但在这个时候，五支小队里，有一支完全没有人，剩下的四支里面，也有两支少了人。

    而现在，出现的四支小队里面，有三支再次遭遇战斗。

    他们都与虎榜地煞排位的绿林发生了战斗。

    “虎榜地煞排位的绿林啊……”向山沉吟片刻。

    绿林虎榜他倒是见过两次，一次是排位一百开外的格利亚德，一次是二三十位的博尔术，数据太少，都不够作为“地煞级数绿林”的参考。他问道：“这种人大概有多强啊？整个地球有一百零八个，不弱吧……”

    话说，连环导弹格利亚德这种新手村BOSS，居然已经是地球绿林排行前一百的大佬了吗？这行业内的竞争压力也太小了一点吧？

    “要说的话，现在的我差不多就是那个水平？”单杀王思考片刻，回答道，“我堕入绿林，应该是地煞靠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吧！全球只有一百零八个的大BOSS，居然在这里接连出现了？这很不寻常。”

    地球绿林最活跃的区域还是非洲大陆。

    那个地方气候最适合平民生活，人口密度大。并且还有没有被拆除的太空电梯与航天发射中心，希望能够打出一条路的地球群侠在那边汇聚。

    自然，这种地方也很适合绿林生存。

    天罡星有一小半都在那个地方活动。

    而在第八武神陨落的事件，新大陆的武林都受到了冲击。

    武者少，自然也不会有出色的绿林。

    尤其是这一块区域。

    在这个地方，绿林抢劫都抢不到多少东西。

    “他们突然出现在这一块区域，到底是想要干什么？”贾德尔也疑惑不解。

    “从非洲出发，穿越大西洋来这里，也不远吧？”

    “啊？这……”贾德尔也不知道怎么说了，“这……说来惭愧。庇护者在海中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得多。最近几十年里，很多渡海的高手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也只有像白漫大侠那般跨越了一重天地的武者，才敢仗着自己强悍而走海陆。”

    “走陆路的话……”向山一愣，“白令海峡吗？”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白令要塞才变成一道险关。”贾德尔摇头。

    向山问道，“海中……庇护者到底有什么手段？”

    “只听说海底有几个科研骑士团的研发中心……说来惭愧，现在渡海的人，要么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么就是什么都没遇到。侠客们都不知道庇护者在水下打什么主意。而且擅长水下战的侠客也很少。”

    向山一拍额头。

    这大概算是他的锅吧。

    赛博武道里面，针对水下作战的内容不多。

    毕竟，赛博武道是暗杀术，设计初衷就是暗杀拳法。而在那个时代，没有多少刺杀目标会呆在水下的。

    再者，赛博人也不比未经改造的智人。智人的密度与水差不多，可以飘起来，但是基准人就难了。赛博人，一身金属，想要浮起来，就得携带专门的配件。

    但水下也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海水可以有效的屏蔽卫星监控……

    啊……

    向山狐疑的看了贾德尔义眼：“老弟啊……”

    “嗯？”

    “你们北极的门派，有很多就是在潜艇里的对吧？”

    贾德尔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事我们也觉得奇怪呢。”

    如果官府在海洋之下的力量真的空前强大，导致侠客渡海都很危险。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把北极侠客的潜艇基地一网打尽呢？

    向山还没想明白，贾德尔就道：“但这事已经困扰了我们几十年了，不再这一会。那些同道们的事情可就在眼前。”

    说着，他与向山共享了一份地图。

    那正是太平洋海岸山脉的地形图，以及其他北地侠客的前进路线图。

    单杀王将其他五支分队的集合地点以及预设前进路线都标注出来，然后将那些小队的提到的交战地点，以及消失那只小队的路线，都打上了阴影。

    “范围不小。”向山道：“而且意外的密集。”

    单杀王很是困惑：“冲我们来的？”

    几乎每个侠客都宰过绿林，因为侠客们见不得绿林行残暴之事。

    但是，很少有绿林会汇聚起来报复侠客的。

    绿林是极度排外的，只在乎自己山寨的人——准确的说，是只在乎与自己共享了绿林集体记忆的人。对自己寨子之外的其他绿林，他们都不在意。

    不会说有侠客也因为杀绿林太多，就被其他山寨的绿林围攻。

    就算有，那也只可能是一种情况——一个侠客剿灭绿林山寨的时候，漏掉了几个。然后漏网之鱼在其他地方重立山寨，并在重立山寨之后，又用极道共识疗法吸收了几个武道天才。

    多年之后，那个天才才有可能找上侠客复仇。

    绿林汇聚起来猎杀侠客？

    没听说过。

    就算是要赚侠客入山寨，那也是一个山寨的行动。

    但是情报之中也有提到几个绿林的身份。

    没听说那些地煞星都是一个山寨的。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单杀王道：“我觉得，海岸山脉里面现在肯定有一到两个天罡级数的绿林。”

    不，可能不止。

    说完之后，贾德尔就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黑手大师可是赫赫有名的枪炮高手。

    地煞排名的绿林伤不了他。

    一个天罡级数，单对单也未必讨得了好。

    能干掉黑手大师，要么是一个天罡带多个地煞联手。

    再要么就是排名非常靠前的天罡。

    “看来得去帮忙了。”向山道：“老贾，去发条信息吧，就说我们不去预先要汇合的地点了。我们打算修改目标，暂时先朝着消失的那支小分队的路线移动。”

    这些北地侠客都是来给他助拳的，而且也是日后冲击悖论城的助力。

    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他们折损在这里。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聚义堂

    “给我小心一点！小心！这里面的东西可精贵着！要是出了点问题，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一个绿林小头目在卸货的时候挥舞着手上的巨型链锯，对着那些中心卡着嚷嚷道。

    这些重型工程机械，都是他们从各个地方掳来的。这些重型机械算是平民中最阔绰的一波了，得经过复杂的学习，才能掌握这样的义体。等闲武者，如果不懂破械手法，也没法与这种重型工程机械争锋。

    而这种人才，要么是接受官府雇佣，要么是自己去找“建设新聚居地”的活儿。想要做这一行，也得有亲近的人带进门。对一般人来说，就算把脊柱什么的都卖了，也换不到这样的重型机械义体。

    这一行一般都是家族制的。

    而一个家族的大家长们，甚至都像那些基因库武装的上等人一样，卖到了“生活用义体”。

    但在这里的工程机械们并不是一个家族的。

    他们都是绿林从路边掳来的。

    解决掉护卫的武者，然后再种下蛊毒，这些工程机械就会乖乖听话的。

    如果这还有人想跑，那就直接打死。

    当然，一般情况下，也有“灌输集体记忆”的选择。能驾驭这种重型工程机械义体的人，练军武道中的战车、坦克一类武功，也有天赋。

    但天机现在还没有决定这要在这个地方留多少人。在决定常驻队伍的规模之前，他不打算先吸收这些家伙。

    况且刚刚接触极道共识疗法的人，必定会陷入过激的破坏欲之中。而自己是拉这些工程机械来搞建设的。现在就吸收他们进绿林，只会降低他们的工作效率。

    天机就在山顶，看着那些喽啰指挥工程机械们。他手边就放着一架反器材狙击步枪。

    这也算是他宣泄破坏欲的一种方式了。只要有工人逃跑，他就可以抄起狙击步枪解决事件。

    一组脚步声出现在他身后。

    看来有人不想自己在这宣泄压力。

    “哎呀，我以为只有天暗星那厮才和官府不清不楚，原来你天机也是走狗一样的人物。”

    天机不用回头，后颈的眼睛已经看到的来人。

    “这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吧，天猛，天英。”

    天猛星，无声炸药，林可图，一个危险分子，枪斗术水平不错，另外还懂得潜入的暗杀手段，能在无声无息突入地址之后突然大开杀戒。

    据说他快一百年前的时候还是一个侠客，后来才落草当的绿林，也不知道是自己觉得侠客做不下去了，还是也是被人赚上山寨的。

    天英星，一线枪，万轮你，狙击手。他的义体看上去有些佝偻，据说这个结构是为了能快速架起狙击枪。这个变态已经把一把大狙使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有传闻说他与山寨弟兄练武的时候，表现过一面奔跑移动，一面使用狙击枪进行距离枪斗。

    至于为什么是与山寨弟兄练武的时候？因为好像已经很久没人突入这位枪炮好手一百米之内了。

    绿林是最为自由的一帮人。他们拒绝任何控制，也非常厌恶官府的人。

    天猛嗤笑道：“我是真不知道啊，你居然在官府那边这么有人脉。当了多久的狗才换来的？”

    天猛并不认为天机是官府的人，连怀疑都没有。因为天机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阅览他们山寨的集体记忆文件的。仪式是天猛自己主持的，去掉了一切硬件防护的直连。

    接受了绿林集体记忆的人不会接受官府。官府也会无条件墙壁所有接受了绿林集体记忆的人。

    就算一个人接受绿林记忆之前肯为主子或者大义去死，在接受了绿林记忆之后也只会为了山寨的兄弟们去死。

    但天猛不是傻子。

    天机这次拉着大家来搞“聚义堂”，居然在路上拉了这么多大型工程机械。

    现在卫星监控这么严密，这样一大群工程机械，怎么可能不被官府察觉。

    但官府察觉了却没有打过来……

    “不是当狗，平等交易。”天机如此说道，“我用蛊拿捏了一个官府的蠢材，所以这里被暂时登记成了科研骑士团成员挖掘现场。”

    不是登记为聚居地，是因为被登记的荒野聚居地，都会有税务官之类的人员来进行检查。

    科研骑士团那边就方便多了。没有谁能质疑科研骑士团。

    “呵呵，科研骑士团？你当我傻吗？科研骑士团怎么会因为中了蛊毒就任人拿捏？他们会去找同僚解毒吧？”

    “基因库保卫武装的一些中层大人物，也会资助一些边缘的科研骑士。”天机平静的说道，“这你可以明白吧。”

    科研骑士团内部既自由又严苛，一方面，很多管制都是“全凭自觉”，另一方面，那些级别比较低的科研骑士又很难从正规渠道获取需要的东西。

    这个问题在21世纪之前就存在了。

    比如说，一些具有精神作用的药物，在受管制的毒品。如果实验室需要用怎么办呢？一般来说，就应该去公安的部门申请，然后走官方渠道获取。

    但如果全靠这个渠道来搞，那研究的进度就会大受影响。尤其是一些必须连续做下去、不能停顿的实验。万一在公安那边的审核被卡了一下，前期的投入就有可能废了，海量经费打了水漂。

    所以研究人员就会自己想办法。一些学术水平、社会地位双硬的大佬们，会一次性申请一大堆管制药品。大佬自己做完实验后，还会剩下一些，其他有需求的弟兄们，就会走人情渠道匀一点，等他们自己申请的分量批下来之后再还回来。

    科研骑士团有着很高的权限，但是权限之外，也有要求到那些庇护者干部的时候。

    有些时候，基因库武装的一些人，也会资助天赋不是很高的学徒。

    这种交易，常有的事情。

    当然，天英说的理由，与这次行动没有实质上的联系。

    他说“被科研骑士团登记为了挖掘现场”，那还是幽鹤骑士团的干部亲手登记的。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就……很突然

    幽鹤骑士团的干部亲手做的登记，这几天甚至还有两个学徒被放了假，让他们自己去赛博空间里面闲逛。

    绝对真得不能再真的真记录。

    就算征天王甚至万机之父的巡视组来查也不会有问题。

    但天猛天英他们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天英的语气很是不善，“你这家伙……我们明明是在问你，为什么要顺了官府的意思。”

    “这个地方，你大可理解为我抢来的机会。”天机星道：“难道还有不能抢官府的道理吗？”

    “没人会与官府交易山寨的地点。”天猛道：“我们绿林立寨，最大的需求便是隐蔽。不隐蔽的话，几发天基武器就可以将寨子抹平。所以，除了‘暂且放宽监控’的一锤子买卖之外，你肯定还和他们达成了其他交易，让他们不要轰了这地方。”

    “确实有。”天机星点头：“这里可以有绿林，但是只能有这么一家绿林，并且队伍规模必须在一个界限之下。但是本来我们就打算在这里放一个服务器，慢慢搭建一个私网而已。”

    “我们要当狗去围剿其他绿林吗？”天猛星语气不善，一只手放在身后。

    这已经是近身枪斗的起手式了。

    天机星点了点头：“反正本地的那些小绿林与我们没有共同记忆，与我们无关。你们也不在意他们的生死……”

    “我们不当狗！”天猛要拔出枪了。

    他的重点从来不在“围剿绿林”而在于“当狗”——绿林杀绿林也是绿林日常的一部分，没人在意这一点。

    “拔枪之前最好想清楚了。”天机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我没有在你们体内种蛊，不代表我没有掌握针对你们的咒。”

    天猛毫不在意，将冲锋枪对准了天机：“还有所谓‘围剿侠客’的团队建设活动……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吧？”

    一般来说，绿林团建就没有这么硬核的活动。大家一般就是带着记录情绪性神经冲动的录制设备，挑一个小镇杀人放火——而且最好还得挑选那种失去了文明庇护的。

    “在陌生环境杀侠客”就太危险了。

    天机道：“啊，这个倒不是。我从他们那里获取了情报。知道附近有几个侠客活动，所以决定杀了。这附近刚好没有几个失去庇护的镇子，我们这么多绿林大豪，就抢个运货车辆，也起不到‘团结’的作用吧？”

    这也确实不是官府派过来的任务。

    六龙教“圣姑”将要驾临，所以他才决定要干掉这一批侠客，防止侠客搞出大事件，然后让庇护者在这一带加压。

    如果没有这一批北地侠客的话，他就会带人在山里搜一搜，找到当地武林门派、钻地龙社区之类的地方，来随便杀一杀。

    反正就是要杀。

    但就是不能跟这些绿林兄弟们说这任务与官府有关系。绿林天生反骨。官府的人希望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偏不干什么。

    “最好是这样。”天猛盯着天机，道，“如果我发现你有其他心思……要知道，我们已经有人死在侠客手里了。”

    “除开猎杀黑手ND皓炎时损失的两个天罡之外，其余的都只是地煞级数。”天机星道：“地煞水平的绿林，每年都要换一批。天罡的话，每几年也会有变动。想要埋葬黑手皓炎这种级别的侠客，两个末位天罡星，很赚了。”

    “而联手杀了这么强的侠客，我们就更像是一个集体了，不是吗？”

    “我就是很讨厌你这样！我很讨厌！”天猛星大声说道：“你就是这样一个态度，你不拿那些分享了记忆的人当兄弟！你总是这样理性的看待得失！不痛快！”

    天机非常诧异。他转过头，看着天猛，很是惊讶：“三年前你把天速派到这边的南面时，你也是这般想的吧！”

    “博尔术当时很痛苦！他刚刚成为绿林，很矛盾，所以他也需要做点什么。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来这边。我就让他来了！”天猛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做事很痛快！”

    天机陷入沉思。

    为了避免自己陷得太深，他的义体内有一块特殊的独立芯片，抑制战斗冲动的生成。而他也经常使用还丹酶外加线上存储的人格数据重建神经连接。这一切都是有人协助的，所以他的绿林属性没有外人以为得那样强。

    当然，一般人就算像他这样，也没法在完整阅读了十个不同山寨的集体记忆后还保持理智的。

    天机也是在六龙教认知科学的成果上，经过了艰苦卓绝的锻炼，才有了这样的行径。

    他觉得自己更接近完美的绿林。

    可极道共识疗法也让他没法无视这些弟兄们的意见。

    大家伙确实是有共通的记忆，但是……兄弟们的想法确实很难理解。

    天机叹了口气：“不会再有人死了。最强的黑手也已经被打得半残了。其余人正追着那些侠客，目前正在形成合围。过几天，我们也会出发。黑手皓炎逃不了。”

    “最好是这样。”天猛星仍旧死死盯着他。

    “不会有任何意外。”天机如此笃定。

    说着，他继续坐下，看着下方的施工现场了。

    天猛则转过头，就这么往回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信号接了进来。

    天猛看了看，是地会星，也是自己的手下。

    他很是不爽，接通了，道：“地会？找我有什么事？”

    但是，他的眼前却浮现了几个字。

    【就你叫天猛啊？】

    就在这时，天机突然站了起来。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触感。

    ——不……不不不……

    死亡仿佛就在身边，无孔不入。

    这是只在训练中感受过的力量。

    铁心法王一级的内力。

    来不及多想，天机星抄起手边的狙击枪，瞄准了二百米之外的天线，一枪过去。

    信号断开的时候，下面陷入了混乱。

    还没等天机星松一口气，他身后就传来了钢铁倒地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竟是天猛星直接倒在地上了。

    ——这……


------------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留隔夜仇

    天机现在心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为自己，也为天猛。

    刚才的绝世内力，也只是试探性攻击而已。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如何强大的内功高手都没法一击制胜，况且还是远程。

    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只要晚开枪几秒，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

    一旦对面那高手意识到这是个绿林私网且没有与外网的接口，所有人都要死。

    铁心法王是也是绝顶高手。内功修为不到的话，是没法在阿耆尼王身边做事的。

    你要说的话，铁心法王的内功排位大概是前几十位。

    但是铁心法王的这个“前几十位”，比天机星的这个“内功第一”要有含金量得多。

    天机不过是“地球的绿林虎榜”这个区域性榜单的第一，仅限地球，还仅限于含金量最低的绿林人。

    但是铁心法王，则是在八大行星、各矮行星卫星城市、深空站、远日边疆所有人类加一块的榜单里争夺排位。

    而之所以是含混不清的“前几十位”，也是因为内功高手都善于隐藏情报。比如说，至今没人知道传说中的“图灵一脉”到底有多少人。

    而且那短短几秒内所展现的，并不一定是敌人全部的力量。

    应当说，那个未知的敌人，保底也有铁心法王同一水平的内功。

    绝非现在的天机可以对抗的。

    哪怕他不要这个绿林马甲，拼着崩人设的下场施展出“天机散人”的全力，也做不到。

    ——到底是谁……

    他只感觉头晕目眩。看到倒下的天猛，脑子里就只有这么个想法。

    人类修炼内功，是需要资源的。

    计算力资源、网络资源、技术资料、药物……

    每一项都是受到严格管控的。

    尤其是在地球这个地方，这个阿耆尼王的“封地”。

    内功高手不是闭门造车、自己一个人冥想就可以的。他需要使用药物，并深化自己与计算机的交互。

    如果不时常使用超级计算机、专用计算机，那窃取到资源你也没办法发挥。

    所以，内功高手想要进阶，就得频繁的上网。

    但这个地方的网络受到了最严格的监控。

    内功高到一定阶段，在网络上的活动就会很频繁。

    这个阶段，几乎一定会被阿耆尼王或者他的助手截杀。

    据说数十年之前，铁心法王偶尔还会帮忙遮掩一下，放过那些露出行藏的内功高手。

    但这样根本没用。就算他瞒得过一时，那些内功高手也会被其他监控者或阿耆尼王本人所察觉。

    这给铁心法王的潜伏工作带来了一定的风险。

    没有人可以在地球修炼出数学境水准的内功。

    而刚才的……甚至隐隐在数学境之上！

    ——从地球之外来的？图灵一脉的高手？这种侠客也会……

    ——可是，最近几年，除了陶恩海之外，还有谁……

    天机星浑浑噩噩的将手中的狙击步枪扔到一旁，缓缓朝天猛走了过去。

    他低声道：“还活着吧……”

    天猛没有动弹，好像死了一般。

    天机踢了他两下：“应该没死吧。我下手很及时……只是试探性攻击。”

    “试探性……”天猛过了好一会才恢复对语音合成器的控制。他低声道：“这……这……啊……”

    “刚才发生了什么？”

    “试探性攻击……dos……挤占资源……然后……过载……”

    又过了一会，天猛才勉强坐起来，道：“防火墙……应该过滤掉了……大部分……恶意的……确实是……试探性……”

    刚才的时间还不够长。在设计脑机接口的时候，人们就考虑过类似的风险。想要依靠硬件过载去烧伤一个基准人的大脑并不容易。

    刚才天机断网断得还很及时，所以天猛最坏的结果就是要换掉主板，还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天机看着天猛：“刚才的攻击是针对你的。看样子，他是抓住了谁，然后用那个弟兄的通讯硬件接过来。他之所以等你响应，是想要确认一下你使用的通讯硬件是植入式还是分离式的。”

    所谓的“分离式”，就是传统的手机、平板一类的智能终端。“分离式”主要是指“物理上的隔离”，那些终端甚至包括了嵌在身体上，但是需要手动操作，不能直接通过神经信号输入与输出的。这些玩意不如植入式的心意一动就能接通，能交互的信息类型也比较少。

    但是却能过滤掉一部分内功攻击。

    如果敌人用一台手机接电话，那么“图灵”与“阿耆尼”都没办法直接让他过载。

    不过这时候，他们也可以通过一段音波或者特殊图像激活隐藏的后门。

    这些老资格的家伙所掌握的“咒”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

    “那个侠客，内功极为可怕。你有什么头绪吗？他为什么优先攻击你？”

    “不……知道……”天猛挣扎着想站起来。天英看不过，拉了一手。

    “好好想想，这人可能是谁？”天机说道：“他的内功我生平仅见，绝对不是地球本土能够出来的。但是他优先攻击的不是身为聚义会起头人的我，而是你……你和他有什么仇怨？”

    “不知道。”天猛说话利索了很多，他似乎删掉了一些垃圾文件，然后重构了部分防火墙与安全应用的代码。他缓缓站起来，道：“但是，那家伙在挑衅……他要杀我……他杀了我们兄弟……”

    天机星大骇：“不要发疯，那家伙很强……”

    “所以就可以不去报仇？”天猛枪口猛然指向了天机，“别的事，我可以让一步。但是……这件事，还是兄弟……就爽快一点！”

    天机星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天猛：“但是那有可能是突破一重天地的高手，甚至更强。”

    “至少……看一眼。”天猛道，“如果他突破一重天地……我立马走，全力支持你的……天王计划……但是现在，报仇！”

    “你打算怎么做？”

    “等我重装系统，重构防火墙……”

    “不够！”天机摇头，“如果你真的想要去报仇，那就把主板整个换掉，所有能写入信息的硬件全部换掉，防火墙也要大修。”

    “刚才的试探性攻击，你的底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说不定还中了什么蛊。一定要全部换掉。”


------------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为什么要说出那个名字！

    就在绿林们商议要如何应对那个未知侠客的数分钟前。

    基安邦与另外一名北地侠客已经陷入了绝境。

    两名侠客背靠背的守住一片高地。

    “两个地煞，还有一堆喽啰……”那侠客笑道：“咱们居然也能有这种待遇了？哈哈，真不错啊。”

    “紧守精神。”基安邦尽量让自己保持语气沉稳。

    这个时候，一道黑影从岩石边缘闪过，似乎是想要翻身上来。

    基安邦急忙射出一梭子弹，将之逼退。

    但是两人栖身的这块岩石也再一次的缩减，同时更多的裂纹在岩石表面生成。

    “小心一点……”

    那侠客听到身后换弹夹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这地方没有腾挪闪转的空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侠客说道：“换弹夹的时候就要小心了。留子弹。另外，身上一定要有待引爆的炸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基安邦恍惚了一下。

    那个侠客的意思还是很明白的。

    他需要时刻在弹夹中留下可以自尽的子弹。

    赛博武者不像自然人，可以一颗子弹从容自尽。武者知道自己头部哪些地方比较脆弱，但就算用枪口抵住脑袋射击，往往也需要几发子弹才能打死自己。

    需要自尽的时候弹夹里的子弹不够，可就太尴尬了。

    当然，武祖有一套完整的“惜命”观念。他老人家认为，人人都应该留着有用之身，只有“非我不可”的时候，才可以牺牲自己。

    但现在就属于“非得自尽才行”的状况了。

    在之前的一连串交手之中，两人就已经发现，对面的绿林，有一人是地会星。就是这个地煞人物，让基安邦在最初的内功交战中吃了个亏。

    得亏身边这位中近程枪炮手段娴熟，两人才能边打边退到这里。

    而在地会星与另一个绿林小队汇合之后，战力对比立刻就失衡了。

    可不知为什么，在获取大优势之后，对面的两名绿林反而，没有立刻发动雷霆攻势，而是以一个恒定的压力攻打过来。

    据说，地会星与天猛星是同一个山寨的绿林。

    而天猛星有一个恶劣的怪癖，就是给侠客灌输绿林的集体记忆，让侠客成为绿林。

    已经有许多年轻有为的侠客遭了他的毒手，成为绿林的一份子。

    甚至这个地会星，也是其中一员。

    遇到天猛的麾下，能够自尽，就要尽量自尽。

    不然的话，只怕半年后，他们两个就要争夺虎榜地煞排名了！

    “啊，我明白的。”基安邦舒了口气，“可惜我身手太差，连累了你。”

    闪速门比较偏重内功。当然，他们这一脉注重强化神经反射速度，所有一些外功也不算差。但终归是没法与他背后这侠客比。

    “没了你的支援，我也未必能支撑到这里。咱们谁也别说谁了。”那侠客笑了笑，“基安邦老兄，今日共赴黄泉，也是一种缘分。”

    “是啊……”基安邦叹息：“与兄弟你这样的汉子同年同月同日死，也不枉……”

    “咳咳。”这个时候，第三个声音突然插入对话，“上面两位兄弟，何必如此悲观呢。我们山寨最是爱惜人才。只要大家肯放下成见，好好说开了，你们一定能体会到……”

    “给我闭嘴！”那侠客愤怒道：“李反击！你早几年的时候也是一号人物，如今却成为了这副模样。我若是你，早该自杀了！”

    “早几年的时候，我也是这般想的。”那地会星如此说道：“但是今时今日可不同了。只要你肯上山入伙，自然也会如我这般想。”

    地会星李反击一面说着，一面暗中沟通无人机。

    这些无人机都是由喽啰携带，数量有限。若是靠近之前就被敌人用冲锋枪打爆，十分不美。

    这些无人机可以发射磁力纤维网。这是一种混合了高强度碳纤维与线状电磁铁的武器，可以自己校正轨道，朝着目标飞过去。碰触到目标之后，可以立刻紧缩。

    扯断这玩意的难度比“压碎一颗钻石”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但无人机还是太脆了。受限于体积与空气动力学，无人机速度太慢，任何枪炮入门的武者都可以轻描淡写的打爆它们。

    而直接发射网子，也容易被长兵器破解掉。

    别的不说，任何一杆枪都可以临时客串这个角色。

    而地会星之所以冒险反复试探，就是为了消耗掉敌人的子弹，同时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下一步，这些无人机就会绕个路，从远处升上百米高空，然后从上往下射出网子。

    下一步，就是他用内功强控

    与此同时，他的伙伴会强制卸下那些侠客的义体。

    他笑了笑：“天猛惜才，与其让你们就这样死了，倒不如加入我们山寨……”

    “刚刚你是不是说了……‘天猛’？”

    但下一秒，一个声音就让他吓了一跳。

    那声音居然出现在他们百米之内，而且语气不善。

    那是一个上半身特别强化了的武者，看样子应该是拳术专精的侠客。

    地会星不知道来人路数，笑道：“怎么了？这位朋友与我们天猛大哥有旧？”

    向山点了点头。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洞穴口。距离阳光笼罩的大地只有一步之遥。一个侠客就倒在那里。

    向山还记得他从侠客身上拔下那一片外装甲残骸时的手感。

    这位侠客的仇敌，就是虎榜三十六天罡中的“天猛”。

    他点了点头：“啊，是啊。”

    向山看了看面前的两个绿林。从隐藏的架势上，外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但也不排除是内功或枪炮专精的可能。

    他远远听到枪声，所以过来看看。

    没成想，居然找到了这么一窝……玩意。

    向山说道：“那冰箱的事情可以缓一缓了。不干碎这群畜生，我心难安。”

    他这句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基安邦听到了，而与他保持在线的其他同伴也听到了。

    几乎是同时，他勉强响起一阵恶风。

    一名地煞级数的好手已经打了过来。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消遣

    一个地煞级数的绿林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闪身出现在向山面前。这家伙将身体一团，如同一个压缩到极限的弹力球一般。

    地孤星非常喜欢这一手偷袭，喜欢到骨子里去了。他天生神经反射就很快，所以也很善于以快打快。他时常在说话的时候突然袭击，且已经凭借这一手击败不少好手了。

    他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当数个关节的机械已经压缩到极致的时候……

    就在这瞬间，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轻轻的推了一下。

    然后，他的架势完全扭曲了。

    原本应该向后蹬出的力量变成了向前，原本应该打在敌人头上的拳头打在空处。

    地孤星身体向后飘去。

    他意识到来人厉害。

    然后，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强大的内力压制了他的动作。原本义体这个时候就应该重整架势，但向山却让这家伙的身体整个一僵。

    他就这样毫无抵抗的撞倒了后面的三个喽啰。

    向山看向了另一个绿林，慢慢的走了过去。

    “你刚刚说了‘天猛’这个名字对吧？天猛现在在哪里啊？江湖上久闻他天猛哥哥是个及时雨，且又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我这一身好武艺，不知道那位天猛哥哥收不收留啊？”

    “哈哈，大侠说笑了。”地会星缓慢后退，不敢将后背暴露给这个生平仅见的大敌。他陪着笑，道，“大侠愿意落草，我们山寨自然是欢迎的。只是大侠你也该知道道上的规矩，你不纳一个投名状，我也不好带你去见天猛大哥。”

    向山语气一沉：“如今天下江湖上皆闻天猛星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谁不知道？结果到我这还推三阻四的。我问你，我这一身武艺，也不比天猛弱吧。这还不值得他破例一次的？”

    “这……大侠莫要消遣我……”

    “呵呵……这台词早就想说一次了。”向山差点笑出声，“洒家就是来消遣你的！”

    话一出口，地会星就已经飞快的转身，身体前倾，双脚下压蓄力，想要逃走。

    但是，原本应该弹开的双腿却莫名卡住。

    地会星就这样直挺挺的往前倒下。

    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自己的伙伴能够出手相助……至少也是利用侠客对付他自己的时间逃出生天。但是，他费尽力气扭头一看，却发现地孤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用四肢做了几个降服动作，将那些喽啰锁在地面上。

    “哟哟哟，你说你，人都这么蠢了，连路都不会走了，怎么还有脸出来打家劫舍。”向山慢悠悠的走到地会星的面前，才从后面抓住他的脖子，然后用力扭断脊椎，直接将头整个扭下来。

    地会星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向山拎着这个脑袋，然后从地面上的义体里搜索，找出几根线，就这样接在地会星的头部接口上，维持能源。然后，他又从手腕扯出一根线，插进地会星后脑的一个接口。

    “别动啊，刷个机。”

    其实向山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凭借第八武神遗留下的无上境界，以及tx-0传授给他的咒，他可以靠远程搞定大多数能接受信息输入的对手，甚至能操控他们。

    但是在外人面前，他还是要稍稍装模作样一下的。

    假装自己的内功没有那么厉害。

    向山收起轻佻的态度，换了个语气，道：“鉴于三年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我在这里问一遍——你是强迫入伙的吗？你是否有对抗绿林意志的想法？你是否愿意接受被限制自由、一直到侠义胜利或极道共识疗法逆转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啊，您是这种人物？”地会星感到一阵狂喜：“我当然愿意！什么绿林义气，还是小命要……唔！”

    地会星突然痛呼一声。他感觉自己这一瞬间的想法被录制下来，然后打包成了记忆文件。

    ——这家伙，在精确截取我这几秒钟脑子里想的事情……

    向山叹了口气：“这一瞬间你想了很多，但好像就是没有考虑‘被关起来之后我要怎么控制心中的杀戮欲望’。”

    按照向山的标准，只要一个绿林在被他这么问的时候，认真考虑一下“被限制行动之后我会面对什么”、“不能杀戮的日子里我应该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思考自己放弃杀戮会面对什么，都可以判定“其情可悯”。

    向山也愿意尽量为这些家伙找个地方“关禁闭”。

    他会将这些绿林的脑子单独剥离出来，将他们放到一个虚拟社区之中。

    如有有必要，甚至还可以给他们写一点游戏。

    虽然现在资源非常紧张，但就一个大脑，也消耗不了太多的电与营养物质。

    向山可以找个钻地龙社区，将这些大脑放下，一直到人类文明光复的时候。

    博尔术已经证明了，绿林并非绝对不可救。

    一些被赚入大寨的绿林，可以按照“没有自主行为能力且有攻击倾向的精神病患者”对待。

    但受限于条件，向山也没法为所有绿林准备这个流程。

    现阶段，他也只能去尝试摸索一套标准。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天猛必须死。

    向山随手将地会星的脑袋掷在地上，然后对着其他几个绿林重复了这个行动。

    在确认了最后一个绿林之后，向山从他的腰间拔出的一把枪。

    “虽然其情可悯，但是现阶段我们确实缺乏救助绿林的余裕。抱歉了。”

    然后，开枪。

    这些家伙都是自愿入伙的。甚至这一队人里，就只有刚才那个地会星属于“被迫”的。

    自愿入伙，自愿接受极道共识疗法，对于向山来说属于“不可饶恕”。

    向山一枪枪的崩掉那些绿林。

    这个时候，基安邦才带着那个侠客走了过来。

    他还是有点晕。向山打得太快了，以至于他开始拷问绿林的时候，基安邦才意识到“得救了”。

    他带着狂喜，道：“无名大侠……谢谢你。”

    “不谢不谢。”向山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接下来还有一件事呢，等下再说。”

    说着，向山捡起了地会的脑袋。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阅读

    向山捡起了地会星的头颅，然后将之重新插上线。

    “你到底要干什么……”地会星盯着向山，“你做这些事……”

    地会星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是向山却让他的语音合成器关闭了。

    由于博尔术的关系，所以向山暂且愿意给那些被迫坠入绿林道的人一个机会。但是他又不是这些人的主治医生，也没义务帮助他们缓解病情。这种事以后或许可以找些专业人士过来做，但现在的向山可不是帮助他们缓解病情的志愿者。

    他只负责控制这些家伙。

    人力终有穷时，没有人应该成为包打一切的救世主。向山这方面倒是很有数的。

    而他控住地会星之后，便侵入了这家伙的系统，调出通讯界面。

    然后，他看了看这家伙的通讯录。

    “哦豁，看不出来这家伙交游还挺广泛的。排位最高的是第四位的天机，然后天英天猛天暗什么的都认识。剩下的那些……好几个都是认识的啊。”

    向山向下翻，果然找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标注名称是“天速星”博尔术。

    “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山寨的。”向山道，“那么……”

    他拨通了那个名为“天猛”的号码。

    向山不确定这绿林使用的是什么网络。他们可能是在这个地方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私网——就是自己几个服务器跟短波天线什么的，也有可能是借用了这里的一些民用设备搭建了与公共网络没有接口的私网。当然，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这群家伙毕竟认识号称“绿林内功第一”的天机，直接用公网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向山也无法确定，这个网络是只有绿林人在用，还是有一些非绿林用户。

    这种情况下，直接攻击服务器或者开AOE都不大好。

    而且，如果这些家伙真的无法无天的盗用了官府服务器，他不管不顾一道内力下去，哈特曼那家伙说不定就会跳起来。

    但是，这些家伙身上可能有负触发机制的警报。既然对方携带的天线之类的发信装置，那一定要考虑这种手段。敌人可能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出了事。他刚刚毙掉那些绿林花了点时间，留给他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向山想了想，拨开了那个联络账号。

    他倒是没有直接攻过去。因为他还不确定，那个天猛是直接使用植入体内的智能系统接听，还是另外有一个分离式的终端。

    二十一世纪后半叶，向山就已经习惯使用植入式的通讯设备了。

    但是在第一次举起反旗之后没多久，他就开始随身携带分离式的终端了。

    因为他看到祝心雨将敌人的脑子烧成烤脑花的景象。

    在大多数时候，这都属于“过度谨慎”，因为绝大多数人内功高手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让颅内植入物过载到伤害金属基脑细胞的地步。而植入式的便利很大程度上能抵消掉这种潜在风险。

    所以向山需要通过那个终端反馈的信号内容，来确定对方使用的终端。

    以及，如何攻击。

    然后，向山收到了音频。

    “地会？找我有什么事？”

    如果此时此刻向山还有面部肌肉，那他嘴角一定会咧得很开。

    植入式的。那个终端是与天猛的义体中枢直接相连的。

    有防火墙……应该是他自己写的……还算有点新颖，是个有想法的绿林……

    向山冷笑一声，将一段文本信息传递过去。

    【就你叫天猛啊？】

    向山的绝世内力以服务器为跳板，隔空袭向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绿林。

    片刻功夫之后，天猛掉线了。

    “嗯？”向山沉吟，“我应该卡死了他软件功体的保护机制，多半不是他自己做的。义体性能很强？或者还有其他人帮忙？”

    “有同伙啊。”

    向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地会星的脑袋：“喂，脑袋兄。你现在感觉如何了？我且问你，天猛星这一次的盟友有哪些人？他身边有哪些好手？”

    地会星斩断杂念，意守神域。他知道向山可以随时截取他数秒之内的神经反应，来阅读他的想法。对方不管问什么，只要自己本能的联想到了，这家伙就可以读取。

    而“骗自己”却又是最难的。他这个时候也没法直接弄出一段虚假信息来。

    所以只好什么都不想。

    向山摇摇头，强制这家伙弹开头颅，然后伸手拔出了存储设备。

    其实刚才那一下也是试探性攻击。

    向山没有使用全力，也没有用上第八武神与祝心雨同时创造出来的神奇内功。

    如果用那一招的话，他可以依靠一个染毒的义体硬件，反过来控制一个大脑，再利用那个大脑，隔着网线进行内功输出。

    但这就有一些坏处了。

    如果没有将周围所有人都灭掉，那这一门内功的存在就暴露了。

    这一门内功迟早有暴露的时候，但是杀天猛却有点浪费了。

    比如说，向山要去冲击悖论城，敌我双方实力相差悬殊，那使出这一门内功，自然无可厚非。

    但从刚才防火墙的水平来看，天猛差向山太远了，没那个必要。

    向山使用常规手段就可以干掉那家伙。

    向山这般想着，开始阅读起地会星李反击的记忆。

    基安邦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向山，但是却是第一次见到向山这般阅读绿林记忆。他惊叫道：“前辈？”

    居然有人会这样……这样直接阅读未经处理的绿林人记忆？

    就不怕产生心魔吗？

    “咳咳，小场面了。”单杀王凑了过来，很自然的找了个方位，为向山护法。

    一时之间，基安邦都有些弄不清楚，反常的到底是无名大侠还是自己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向山才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先阅读这些家伙的记忆，就是因为这个。

    人的记忆，格式非常暧昧。就算是他，就算只阅读最近的内容，也需要很久。

    而由于“负反馈机制警报”的存在，他击溃这些人的事情随时有可能暴露。

    不过，这一个小时，他倒也有不少收获。


------------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任务分配

    向山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其他队友基本已经到了。闪速门和乱刀片门的那两个年轻人被向山打发去看守载具、准备后勤了。这倒不是敷衍，后勤人员确实是必须的。

    如果这一伙绿林真的爆发了潜力，在可能有一千四百万种之多的可能性中找到了正确的策略组，和向山打了个平分秋色，那就需要后勤队伍帮忙带上零件过来了。

    除开那两人之外，其他的人都在这里了。

    向山环视一圈。那个陌生侠客要来见礼。向山摆摆手，先俯下身，从地会星的身体里随意扯出几根电线，缠成一个网兜，然后像裝篮球一样将地会星的脑袋装在里面。

    向山将这个“篮球”往身后一背，道：“各位，有需要弹药补给的就自己来拿。这两人的义体可以拆了当备用零件——也可以单独留一个人下来干这种事。剩下的人马上就得上路。这次的事情可非同小可。”

    这两个地煞中游的绿林义体都挺菜的。他们的武功或许要高出精锐游骑兵一些，但是义体却要差很多。放在三年前那一场混战中，也就是个高级杂兵。

    如果拆开仔细看的话，这两人身上可能会有几个零件对向山有用。

    但救人如救火。向山现在也没那么多功夫去仔细拆了。

    基安邦和那名新来的侠客都知道这位前辈必定是有了什么新情报。那侠客已经晓得向山就是他们这次来帮忙的“无名大侠”。他对着向山抱了抱拳，道：“前辈，这件事我来做吧。”

    向山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基安邦：“我记得你是闪速门的，长于内功？帮我带上这些家伙的无人机吧。”

    基安邦点了点头。这倒不是耍横或者什么。向山外功内功都是这帮人里最高的，而按照侠客的一贯战略，也应当是他冲杀在最前面。而内功长于外功的自己，以及其他远程长于近战的角色，都会自觉负担起其余的任务。

    几人很快准备好。原闻人除了背上一部分无人机之外，还把地会星李反击的脑袋挂在身上了。虽然这人怙恶不悛，但向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或许应该稍微观察一下。

    “下一个目标，是天巧星的‘蚊蚋’铃木雨燕，地魁星的‘酒神精神’尼克斯。”向山说道，“这两个绿林，咬住了咱们的战友，黑手ND皓炎。黑手大师被他们咬着，在这片山区内游走。而他们也与几个绿林小队汇聚，实力不容小觑。如非必要，你们不必出手。”

    这也不是看不起人。向山一个人打那些绿林，就稍微有点武力过剩、伤害溢出了。而这些侠客们单对单与虎榜绿林捉对厮杀，有一定优势，但却又非毫无风险。

    他们齐聚在这里，是为了帮助向山获取制冷器、攻打悖论城。

    这两件事是向山目前没法一个人完成的，需要有其他人辅助。

    在此之前，向山的团队不能有折损。

    所以，除非是向山处于下风，否则其他侠客就应该回避战斗。

    这个时候，“小八”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向山的身边：“天巧星‘蚊蚋’铃木雨燕，也是被天猛星捉住，被迫接受极道共识疗法的侠客……打算先看看她的状况吗？”

    “顺路罢了。”向山如此说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得认真思考一下了。如果‘被迫进入绿林的一律不该杀’，那么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也应该留下天猛的性命。我们应当设立一个标准……”

    “天猛必须死。”

    “是啊，天猛必须死，但是得看基于什么标准。”小八道，“如果按照你刚才所说，以‘悔过之意’为标准，那地会星李反击亦是可杀。”

    向山沉默片刻：“如果决定以这一条为标准，那么到时候就处决李反击。”

    “你心里有数就好。”小八再次隐去。

    两个人格侧写的交流，就等若是心念转动。旁人皆是没有察觉向山心中的一点点矛盾。

    向山分享了一份他刚刚从地会星那里获得的地图。里面有几个前进线路，隐约勾勒出一道包围圈。

    “这一道包围圈是针对黑手大师的。有好几名天罡地煞组队围攻。”

    基安邦很是惊诧：“这地方怎么出现了这么多虎榜有名的绿林人物？”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向山说道，“据说这一代的天机星一直在旧大陆合纵连横，想要将绿林汇聚成一股力量。他似乎在探索超越‘狭隘集体’的道路，建立‘更大的集体’。你们知道他的情报吗？”

    基安邦摇了摇头：“天机星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变动过了。就连天魁星都变了一次，天机星还是天机星。”说着，他看向贾德尔：“单杀王前辈资历更老，可能知道一些什么。”

    单杀王摆摆手：“内功与编程、通讯实乃红花白藕青荷叶，每个内功高手都是情报管理的大师。一个人内功有成，也肯定会想办法在网络层面抹杀自己过去的记录。天机这种层次的更是如此啊！说不定‘天机’这个马甲之下的人，已经变过一次，但是官府都不知道呢？这也是有可能的。”

    向山也没有强求。内功越高，其存在就越是隐蔽。现在祝心雨和哈特曼干脆就成为“不能说名字的人”了。由于没有人谈论他们，所以他们就连传说都语焉不详的。至今都没人知道祝心雨有多少弟子、哈特曼又有多少得力手下。

    “天猛、天英、天暗，这些都是绿林榜上靠前的人了。这一代天魁星、天罡与天闲说不定得也有可能掺一脚。”

    博尔术是第二十位的天速星。而三年前的博尔术，就是三年前的向山没法三拳两脚撂倒的敌人。

    这种程度的人联手攻过来，若是战术得当，还是能给向山带去压力的。

    “我们现阶段的任务，就是冲过去，最好生擒天巧、地魁两个虎榜人物，然后从他们的记忆里挖出更深层的东西。”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怪物与运气

    天机星很快就重新立起了天线。但这一次，他发出的并非只有会被电离层屏蔽的长波，而是能够穿透电离层的微波信号。

    有一束信号无声无息的穿透了大气层，传递到了卫星上。

    那是一个专用接口。铁心法王将这个线路整个登记为“线人专用”。有信息流经，也不会触发AI审核机制，而是直接流向权限更高的铁心法王。

    他直接以文本的形式提问。

    【我遇到了一名内功奇高的敌人，推测可能为三年前搭救杏林公陶恩海的“无名大侠”。内力深不可测，或许与法王不相上下。我需要情报。】

    天机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拖延”。

    就算天猛真的如自己所说，只是“看一眼”，确定对方没有跨过一重天地就回来，那也很危险。

    内功高到那种地步，单位时间内所能做出的操作会非常惊人。据说有一些内功高手，可以单凭生物脑就对民用级别的私营服务器发起DOS攻击。

    而内功水平越高，掌握的“咒”与“蛊”就越是繁多。

    或许一个人十年前下了一个补丁，一个应用，就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若是这人与杏林公陶恩海相识，那就更可怕了。

    老妖怪级别的内功高手，都不知在开源的信息里埋了多少雷。

    公元1453年5月29日，东罗马帝国的都城君士坦丁堡陷落。尽管东罗马帝国衰亡是历史的流向，但他们最后一战军事上的失利，也确确实实是因为忘记关上了一扇小门。

    相对于历史的整体，一个国家的存亡其实也只是“细节”。历史的大潮不可悖逆，但细节可以改变。

    君士坦丁堡会在1453年5月29日陷落，历史没有给君士坦丁十一世救亡的机会，仅仅是因为谁都忘了关一扇门

    但年轻的内家武者面对那些老怪物们，等若是全身都开满了这样的一扇门——他们自己是不会知道的。

    在这一点上，作为内功创造者的“图灵”以及同时代的强大黑客“阿耆尼王”，有着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优势。他们更有将这一份优势完美发挥出来的内功底子。

    而那个“无名大侠”……

    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天机没法说明一切。因为天机现在仅仅是“地球绿林的天机星”，而非六龙教的天机散人。

    侠客与官府都会在见到绿林的时候将之消灭。

    所以，“地球绿林的天机星”不可能在与阿耆尼王近臣或图灵一脉弟子接触后还活着。

    他需要支援……他需要情报……

    等了许久，天机没有等到铁心法王的回应。他用力拍了拍脑袋。

    刚才，他告诉所有绿林，在面对那个侠客的时候，想要不被秒杀，就得将硬件全部换掉，然后完全升级自己的防火墙。他告诉其他绿林，自己现在在闭关以升级防火墙。

    但这拖不了多久的。

    他再次发出一条情报。

    【您上次说过，“天王计划”是有意义的。我想要保证更多天罡星的存活。】

    天机散人突然很想笑。

    他现在居然在想着尽量挽救那些蠢货的性命。

    ——极道共识疗法……哈哈，真是无可抵御啊……

    这一次，铁心法王终于有了回音。

    他收到了一个链接。

    这个链接似乎是用来下载一个补丁包的。

    然后，他收到了第二条。

    【我会通知其他散人与使臣去救援。请不要随意攻击目标。放弃已有计划，离开所在位置。补丁只能救你一命。】

    按照六龙教的流程，天机散人将补丁包安装在自己身上，然后删减一部分，等下再给那些绿林兄弟也安装上。

    不，其实最好的选择是只给自己安装。

    铁心法王说“只能救你一命”应该是指这个补丁可以保证他不会被敌人以目击之术一眼瞪死。

    但是，几轮试探性攻击之后，敌人就会解析这个补丁，重新找出对策。

    而按照义体计算核心的响应速度，这个“几轮”要不了多长时间。

    真正的内功高手不会被同样的补丁困扰两次。

    但是……

    “终归还是要做吧。”

    天机星站了起来，随手扔了一颗手雷，炸掉了身边的雷达。

    天猛过来，打了个招呼：“天机，炸雷达玩啊？”

    虽然“炸自己的雷达”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是绿林总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破坏欲的。天猛也没有太过惊奇。他活动活动手脚：“验证完毕。我新安装的处理器质量不错。这可是我压箱底的资源了。”

    天机没有说话，只是共享了一个文件过去：“把这个补丁点对点的传输给每一个兄弟，然后通知所有人聚拢，不要被各个击破。”

    人数始终是有意义的。对于一个绝顶高手来说，杀一个高手，比杀一百个杂鱼来得简单。但十个配合默契的高手，又或许能造成比一千个杂鱼更大的威胁。

    赛博武林的战斗力，并不一定能以“等号两边乘一个系数”这种简单方式计算。

    他看了看天猛，道：“走吧……一定要活下去。”

    …………………………………………………………………………

    铃木雨燕与黑手大师的身影在一瞬间交错而过。

    黑手大师的义体落下悬崖，结结实实的摔在地面上。

    几十米的高度尚不足以致命，但是黑手大师失去了外装甲，脆弱的内部却是实实在在的抗下了这一下，无数零件破开体表的薄膜，溅射出来。

    生物脑借由最后的减震能力得以幸存，但是脑震荡也确实发生了。

    黑手大师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他拼命的挪动手臂，却发现只有一只手还保留着运动机能。

    老侠客就用这一只手挪动自己。

    “我还真是……运气不错。还能再撑一下。”

    如果不是天巧星在拼拳的时候出现了低级错误，现在他已经死了。

    而悬崖之上，铃木雨燕有些愤怒：“这时候搞什么啊？啊？刚才很关键啊！”

    在刚才对拳的时候，铃木雨燕思维内突然跳出了一个最高优先度的信息，让她下载补丁。

    一瞬间的分神，让她没能直接毙了那个残废侠客。


------------

第一百三十章 登场

    “啊啊啊！”铃木雨燕暴躁的将手中的短枪摔在地上，“我差点就拿到了黑手皓炎的人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黑手nd皓炎这种级别的侠客，平时都不一定会在江湖上闲逛。对于天巧星这样排位的绿林来说，能斩一个就是莫大的荣耀，有可能会影响虎榜排名的那种。

    “你还真是喜欢那玩意啊……”“酒神精神”尼克斯如此说道。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老大们的命令你看到了吧。那个叫无名大侠的侠客厉害得紧，必须要下载、安装这个补丁。在此之前停止一切活动。”

    他顿了一下，然后道：“地会、地孤都已经失手被杀了。如果敌人真的很强大，那完全有可能完整保留存储设备。几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他们找到蛛丝马迹了。还是快点安装。黑手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什么时候杀都无所谓。”

    两人说着，就这样安装了天机分享过来的补丁包。

    “这什么？感觉好神奇……”天巧星铃木雨燕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赞叹道：“我感觉得到……我的防火墙触感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啧，有一点小小的兼容性问题。”尼克斯有些烦躁，“我要卸载掉过去的一些补丁吗？”

    “酒神精神”尼克斯毕竟是内功见长的内家武者，防火墙是自己造轮子搞的，自己又不断的写补丁加上去。

    单论在内功战中的防御，他确实比铃木雨燕强很多。

    但是相对的，他若是安装补丁，也要面对更多的兼容性问题。

    大凡野路子的内家武者，越是往后面修行，就越是要面对这种兼容性问题。如果最初设计内功功体的思路有问题，往上走就是千难万难。就算索绪尔神域构建成功，也未必可以正确地输出有效的数据。

    铃木雨燕等了一小会，见尼克斯还在处理兼容性问题，便拎起一把枪，走到了悬崖边。她对着下方扫了一眼，发现黑手皓炎已经躲到了一处石头后面，便提枪扫过去。

    一梭子弹下来，岩石碎片飞溅，但就是没有打中目标。

    铃木雨燕换了个方向，又打了一梭子弹。

    “看起来还是要自己下去一趟。”铃木雨燕将枪一扔，就要找路下去。

    虽然以她的义体强度，直接跳下去也不会死，一脚踩碎那个侠客也是爽快事情。但是，平白降低减震系统的寿命很没必要不是？

    铃木雨燕的身形在岩石之中晃悠两圈，想要找几个跳板下去。

    ——等下要怎么杀他呢……

    ——不……杀他……不如……带回去？

    铃木雨燕的脑子里出现这样的念头。

    她也是天猛一系的绿林，与天猛在一个寨子里面，算是天猛心腹。

    虽然这个家伙是应该要杀的，但是……

    ——不行，还是想杀！

    铃木雨燕心中的激情已经快要溢出了。

    所以，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快速逼近的无人机。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能听到那如同蚊蝇一般的嗡嗡声了。

    “啊？”铃木雨燕骤然抬头，看到了非常眼熟的黑色无人机。

    ——这是……

    这是自己人的无人机，所以一开始的时候通过了自动敌我识别系统，欺进如此近的距离！

    铃木雨燕本身不怕这一手。无人机而已，没有其他玩意配合的话，没法对她这种层次的武者造成威胁。

    可还没等他站定，无人机后就突然出现一张大网。

    不是“无人机喷出一张网”，而是“无人机后方出现一张网，要把无人机与铃木雨燕一起网住。”

    无人机后面还有东西！

    ——无人机藏在无人机的正后方？利用视觉的死角……

    但网的速度太慢了。

    铃木雨燕甚至还有空慢悠悠的思考对方的手法。

    然后，将手中的短枪投掷出去。

    拿一杆枪砸在前面那一架无人机上面，带着网子一起靠向后面那一台无人机。

    但这个时候，就有其他无人机靠近。

    地魁星尼克斯的讯息同时传了过来；【地会、地孤的无人机！这是你们山寨的抓捕网！他们控制了这东西。敌人来了，快点切断通讯！】

    已有情报显示，敌人的内功无比强悍。这个时候，还敢接收无线信号就是找死。

    铃木雨燕立刻掐断一切对外通讯。这样的话，敌人也就只有依靠唱咒、目击之类有形的手段输入后门的“钥匙”才能伤他。这个状态倒是安全了许多。

    她双腿一蹬峭壁，就要直接坠地，杀死黑手皓炎！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尖锐的巨啸。

    另外一个武者正在快速靠近。从侧面切入战场，没有理会其他绿林，而是直接冲到悬崖对面，然后在山崖上用力一蹬，反向跳向铃木雨燕。

    “来得好！”铃木雨燕双刀一展，滚滚刀势往下压去。

    这个绿林是真的做到了“水泼不进”。就算是一盆水泼在她的刀网之上，也没法攻进去，更别说沾湿外壳。

    但是，一个拳头却生生印在她的胸口。

    双刀舞得足够快，确实可以泼水不入。但是，双刀毕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时机抓得够稳，速度够快，双刀之中必然会产生可以攻入的间隙。

    铃木雨燕被一股沛然巨力轰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击在山崖之上，竟引得大片碎石滚落。

    而那个侠客似乎将动能大半都传递到铃木雨燕身上。

    就好像物理实验上那个“钢球撞击钢球”的实验一般。

    向山将那个绿林当做刹车来用，就这样稳稳停住，落地。

    向山是借助无人机找到黑手大师的。

    在知晓了绿林的包围圈之后，向山便立刻朝着黑手大师被困的地点赶。

    在接近的时候，他便放出了无人机群。

    虽然无人机移动速度受限，但是却无地形限制，并且为数众多，搜索目标更为便利。

    而见那绿林要杀人，向山便让无人机来干扰一手。

    向山看向地上那个只剩半截的人，道：“黑手nd皓炎？”

    “好久没用这个名字了。”黑手大师抬起头，用义眼释放激光信号：“不说别的，情报给你。”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六龙教

    距离太平洋海岸山脉三千七百多公里的德拉科鲁兹城里，胡医生刚刚结束自己今天的功课。

    虽然内功修为早就遇到了瓶颈，没法快速提升。但是长久的水磨工夫，也能逐渐优化自身。

    由于心中有事，所以胡医生一直没有放弃修行。

    他从冥想之中恢复，想要起身。

    但这个时候，一个高权限进程直接打断了他的动作。

    这是他加入六龙教的时候，六龙教给他植入的一个后门程序。六龙教言明了这个后门的存在，并告诉他这是入教必要的仪式。

    这个后门可以跳过讯问过程，直接将他拉入一个聊天室中。

    当然，这个聊天室他可以退出。

    就相当于是一个恶意的弹窗授权了。

    一般武者不会同意这种事的。若是在激斗之中，有敌人利用了这个后门，一瞬之内失去对身体控制的武者必会败亡。

    胡医生看向迷雾之中的另一人。

    他曾经被阿耆尼王扣押，审问。

    而他与六龙教最早搭上线，也是在那个时候。

    任谁也想不到，阿耆尼王的副官，居然会将阿耆尼王的囚犯牵线搭桥给另一个神秘组织。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因缘，所以胡医生也是铁心法王自己负责的下线之一。

    胡医生倒也猜得出来是为什么。

    第八武神的遗产，是阿耆尼王都在关心的东西。

    阿耆尼王的那个副官，也就是铁心法王，内功修为同样很高。而且他对秘籍的欲望其实更强。

    铁心法王比谁都想超越阿耆尼王与图灵。

    他道：“法王找我来，所为何事？”

    “空散人，教中兄弟来了密报，说他们遇到了一名侠客，使出了接近我水平的内功。”铁心法王平稳的说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胡医生笑了笑：“铁心法王说笑了。若是我知道怎么去到您的境界，我也不会被拉到这里了。”

    他倒是没隐藏自己的些微怨气。

    铁心法王叹了口气：“我思来想去，最近三十年里，小行星带外来地球的侠客屈指可数，大多有记录。现在地球上应该不存在这样的人物。而由于王上与我们这些监察力量的存在，地球上也练不成那样的内功。我思来想去，可能性也只有一个。”

    “第八武神的遗产被发掘了。”

    铁心法王第一次遇到第八武神的时候，第八武神就表现出了很强的内力，必须要借助互联网进行冥想。

    铁心法王帮助她遮掩了几次。

    本来铁心法王还打算在她暴露的时候予以援手，将这个内功天才收入六龙教中的。

    但万万没想到，第八武神的进步速度超乎想象。

    只是数月，她就跨越了“容易被发现”的阶段。

    铁心法王至今都不知道第八武神是怎么做到的。

    武祖向山本人都未必做得到相同的事情。

    任谁也想不到，这仅仅是一个巧合。

    一个孤女，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武祖记忆迷宫之中，祝心雨所构筑的那一个“支线”，又由于天赋合适，所以她从那些祝心雨分离出的记忆之中，继承了祝心雨的世界观、技术观，继承了祝心雨的思考方式。

    而她有因为那些记忆的“主角”，而成为了“向山”。

    那个无名的女孩以自己为媒介，将属于“祝心雨”的力量，翻译成了“向山”的形式。

    然后，被向山的生物脑所吸收。

    这里面的种种，只有向山本人才有体会。

    铁心法王只是以为，第八武神从武祖记忆之中取得了某种技术的雏形，可以跳过内功修炼之中的险关。

    这是唯一可以解释“地球上突然出现陌生内功高手”的推理。

    作为阿耆尼王的副官，铁心法王当然知道三年前失踪的那一支游骑兵小队。

    胡医生笑了笑：“第八武神没有你们想象中那样信任我。我算什么？他的一个养父吗？”

    “那还真是可惜了。”铁心法王叹息一声，直接消失了。

    他的时间有限，不能长时间与胡医生交流。否则的话，有可能引来阿耆尼王的窥探。

    ……………………………………………………………………

    “这里居然还有六龙教的影子？”

    向山错愕。

    这是他接受了黑手大师传讯之后的第一想法。

    “剑使臣”具体是谁他并不清楚，但其实也有怀疑对象。

    他三年多前见过的长江骑士戴九太阿就自号“轸水蚓使臣”，并且名字也与剑有关。

    戴九太阿似乎是在进行与绿林相关的活动。他最开始出现，就是给连环导弹格利亚德送六龙教的实验素材。

    这活儿得一个能长期在野外活动的人来做。而“进化语言”骑士团也确实有长期进行田野调查的需求。

    而天机散人……

    向山有了不好的联想。

    他从地会星那里抽取的记忆来看，这一次绿林联合行动，是虎榜第三的天机星推动的。

    “天机散人”与“天机星”……

    很难不让人联想。

    但他更疑惑的是六龙教这个组织。

    他越来越不明白这个组织了。

    这个组织至少八十年前就存在了。

    并且一直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与绿林合作，或者将绿林当做实验对象，本身就已经很过分了。

    这实属科研伦理的大退步。

    也正是因为如此，就算他们与官府不是一路人，向山也没有将他们算在“可团结的侠义力量”之中。

    现在来看，他们之中居然还真的有绿林人？

    这还真是……

    向山思考数秒，然后看向黑手大师：“黑手大师，你听说过六龙教这个名字吗？”

    “六龙？似乎……有那么一个神秘组织？用这个名号活动。但他们之中肯定有内功高手在清除痕迹，现在流传的都是口口相传的一些谣言。”

    向山点了点头：“得查啊。”

    说着，他站了起来：“您就呆在这儿吧，我花点时间，将那些绿林也料理了再说。”

    与此同时，碎石堆中，天巧星铃木雨燕也站了起来。碎石、沙尘顺着她外装甲的弧线簌簌而下。

    她大声叫道：“你这……”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巧授首

    “你这……”

    天巧星甚至只来得及吐出两个音节。

    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向山就已经冲了过来。

    天巧星勉强反应过来，双手上的大刀再次弹出，笔直向前刺过去。

    但向山一个虚晃，在她面前旋身、转身，然后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铃木雨燕的平衡在一瞬间被破坏。她的身体贴着山崖打横飞出。

    铃木雨燕人在半空之中，只能以手肘轻点山崖岩壁，改变自己的姿态。

    但是向山却更进一步，抓住她的脚。

    然后轮圆了摔在地上。

    “啪”的一下，铃木雨燕身体发出巨大的响声。

    向山就要再次动手，但是山崖之上数道火线落下。

    目标居然是岩石后面的黑手大师。

    那是近程微型导弹！

    这些导弹的加速距离太短了，速度很慢。向山可以轻松闪避然后将之打爆。

    但若目标是黑手大师，就没这个轻松了。

    向山提着铃木雨燕朝黑手大师冲了过去。

    铃木雨燕虽然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但是却也知道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所以剩下那只脚用力蹬击向山肩膀。

    向山肩部装甲是格外加厚过的。这一定程度上是为了遮盖反应炉那强大的放射线。向山生受了这一击，甚至没有被破坏平衡。

    他下半身压低中心，足部后方的支架与脚掌如同爪子一般抓住大地，同时上半身旋转两周【对于机械关机来说，这是基础操作】。

    他将铃木雨燕甩向那激发导弹

    铃木雨燕将导弹撞开，导弹却没有爆炸。

    ——遥控？还是AI识别目标？

    向山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再次靠近黑手大师。

    但黑手大师不愧是老江湖了。

    他最后一支能动的手，居然握住了一把霰弹枪。

    霰弹枪喷出火树银花，无数高质量的弹丸形成一片锥状弹片云。

    几发导弹直接在空中爆炸。

    爆风推开了铃木雨燕，但这个绿林在轻功上确实是有几分造诣在的。她身上打开几个矢量喷射器，借助爆风直接回到悬崖上。

    向山的义体还是个半吊子。裂变反应堆实在是太重了，而与之相衬的外装甲也很重。再加上他目前又没有什么高质量的喷射器，所以轻功有那么一点拉胯。

    他本能的看向上方。

    而在这里，“酒神精神”尼克斯已经准备好了。

    “确认了，目标的外功非常强大，与天巧星的‘蚊蚋’不相上下。应该不是跨越一重天地的内外兼备者。”地魁星如此想到，“而且从义体的特征上看，应该不是情报之中说的‘超乎想象的内功高手’。”

    他刚刚解决了兼容性问题【具体来说就是现场再生成一个兼容性补丁，他很幸运，只尝试了几次就找到了路子】，就看到铃木雨燕被打得节节败退。

    所以，他让喽啰们发射导弹，然后自己加入战斗。

    他的目光与那个侠客碰触。

    ——铃木雨燕在近身战上处于全面的劣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地魁星如此想着，悍然发动目击。

    他首先感觉脑袋仿佛被大锤砸了一下。

    然后，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眼睛感受到了数据的反馈，但这触感……

    交战止咳瞬息万变，尼克斯没有多想的余地，悍然催动内力，压了过去。

    ——反抗比想象中还要弱……

    ——那最开始到底……

    最初脑袋一晕，尼克斯还以为遇上了硬茬子。

    铃木雨燕见状，大笑：“干得好，尼克斯。就这样，用目击摄住他！我去斩了他！”

    说着，她沿着峭壁降下，再一次扑向向山。

    就在铃木雨燕离开的同时，地魁星身边的喽啰们开始倒下。

    几乎是同时，同步。

    铃木雨燕以为那个陌生的侠客是因为目击而中咒，对着“酒神精神”尼克斯开放了自己的系统。

    但实际上，尼克斯攻击的是自己周围的喽啰。

    尼克斯在那一瞬间，释放了好几个不同的咒。

    向山不止全都防出去了，而且还有功夫一一辨识。

    TX-0给他提供了一个相当详尽的“通用咒数据库”。大多数图灵一脉掌握了的咒，向山都知晓。

    很多刚刚混出名的内家武者并不知道，自己掌握的绝杀之咒，其实都是图灵一脉或阿耆尼王“凿”出来的后门。

    这些小黑客只不过是机缘巧合利用起了大神通者施咒的准备。

    向山知道这些咒生效是什么效果。

    所以就假装中招。

    至于原因……

    他没有一瞬间瓦解掉那个绿林内家的防火墙。

    这个“手感”非常粗糙的防火墙，守得意外严密。阿零都说“特好用”的几个后门、缺陷，居然全都被堵上了。

    向山于是就假装中咒，让他多蹬两眼。

    同时，暗中将尼克斯内功攻击的目标，转移到其他喽啰身上。

    自然，后者是使用第八武神那一门秘术。

    在这个时代，一个咒暴露次数越多，威力就越弱。只有保持神秘，才能保持全部的威力。

    啊，当然，当然，也有可能出现“一个高手发布补丁，让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神秘咒语神秘地失效”的状况。

    但大体上，“咒”是需要保密的。

    第八武神这一门秘术牵涉更大，更应该如此。

    向山本来是不打算用的。不过，这个防火墙触感，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绿林内家的内功属实平平无奇。按理来说，他的防火墙也不可能这么劲。

    他应该是被赐下了强效的补丁。

    而且，这补丁应该是刚刚入手的。不然的话，他现在就应该好好参悟那个补丁中的代码，以期领悟高手的编程之道。

    所以，当铃木雨燕扑到他面前的时候，向山晃了晃肩膀，避过一刀，然后一只手打散铃木雨燕的架势。

    接着，他顺着铃木雨燕前冲的势，将她往地上一掼。

    铃木雨燕全身弹出十几个矢量喷射器，改变方向，绕着向山手腕一转，想要摆脱。

    但向山的另一只手早就兜在那里，闪电一般捏住铃木雨燕的后脑。

    然后一拧。

    铃木雨燕之头尖叫：“你为什么没中咒？”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觉悟

    “你为什么没中咒？”铃木雨燕的头尖叫出声。

    这一幕也没有多么惊悚。现代的改造上，大脑里一般会有独立的备用电源。就算头与身体分离，那些电能也能维持脑细胞一段时间的活动。

    向山没有回答，只是拎起这个脑袋，将之放在自己面前：“直视我，闸种！”

    他轻而易举的以目击之术，强制铃木雨燕颅骨弹开。

    向山娴熟的抽出了其中的存储设备以及主芯片，然后掏出一个性能及其落后的玩意——就好像他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那个老镇长送给她的那个一样。这种芯片操控复杂义体都费劲，更别说施展内功了。

    向山接着拎起这个脑袋，三两下跳上悬崖，然后用同样的手段强制弹开尼克斯的计算中枢。

    但是他这一次却没有读取，而是掏出一发铁华弹，将之打开，抖出一点点金属粉末。

    然后，再从尼克斯体内扯出一根电线，扯断，用电火花点火。

    部分铁华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当做金属热剂使用。

    短时间内的千度高温，可以破坏掉一切情报。

    这却是为了保证刚才那一幕不会被人察觉。

    第八武神研究出的这个“让人格覆面掌控内力”的技术，牵涉过大，实现的条件过于简单。

    如果被反人类分子或野心家获得，后果不堪设想。

    在没有建立一个稳定且完善的秩序之前，向山不打算公开相关情报。

    就连情报都要尽量避免暴露。

    旧时代里，一些大企业也不会给自己的核心技术申请专利。因为申请专利的第一步，就是公开这个技术的细节。

    而有些时候，只需要给别人一个灵感，一个思路，他就可以绕过专利，开发一个细节完全不同、最终效果却很接近的“平行的技术”。

    没有哪个技术是“只有某某某才可以开发出来”的。

    科研圈子的大多数人，尤其是在产业界混的科研工作者，“不可替代性”其实都不怎么强。

    这世界上聪明人真的很多。

    当然，这里并不是说明向山认可了“专利”之类垄断知识行为。他只是在必须保密的关键性问题上，参考了那些企业的“保密”思路。

    向山料理掉了剩下那些喽啰。

    这倒不是他疯了，放过了首恶而先杀喽啰。

    他其实只是在摸索一个对待绿林的“标准”而已。

    包括天巧星铃木雨燕在内，出现在这里的绿林大豪，其中有一部分是被迫入伙的。他们的生死，需要再考虑一下。

    但是按照他从地会星记忆中得到的情报来看，那些绿林大豪从白令海峡来到这里的时候，都是孤身前来的。

    武功低微的喽啰都是这些日子里自愿加入绿林的。

    他们少部分来自城市黑帮，而大部分则是在荒野之中招募的。

    另外还有一些被吸收的武馆武者，集中在天机星那边，没有过来。

    黑帮是绿林的前身，亦是有取死之道。

    而荒野居民……哈，你说一个在荒野之中讨生活、靠着官府威名避免绿林杀戮的聚居地居民，不知道绿林是什么货色，被蒙骗了进入这个行业？

    说出去有人信吗？

    向山的这一举动，则被数百米之外的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天牢星看着那一方，低声说道：“这下可算是玩完了。天巧那个疯女人居然被这样简单就干掉了……还有地魁……”

    在他身边，天慧星点了点头：“我觉得有点恐怖。”

    天牢星的义眼很强大，天慧星虽然没有这样的视力，但是却能共享天牢星看到的画面。

    天牢星是天罡第三十二位，而天慧星则是第三十三位。

    天罡星中，比他们排位低的天哭星、天暴星前些日子被黑手大师给毙了。

    而现在，天罡星中第三十六位也被那个恐怖侠客轻易击败。

    他们就是现在活着的天罡里排名最低的了。

    第三十二位和第三十三位，与第三十六位之间没有本质上的差距。

    他们确实比铃木雨燕要强一些，但是也只是四六开的程度。

    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被铃木雨燕击败。

    他们也是来围杀黑手皓炎的绿林队伍。

    刚刚铃木雨燕与向山交战，打塌了一片山崖。这动静很大。

    他们听到动静，自然要过来看看。

    没成想，就看到了如此恐怖的一幕。

    “这家伙最后取出了尼克斯的……部分计算核心？他应该是对尼克斯使用了某种内功手段，而且这内功手段需得保持神秘。应该是某种不常见的独门之咒。”天牢星分析道，“而他的外功又远远强过了铃木雨燕。”

    铃木雨燕与尼克斯各有侧重。铃木雨燕擅长外功，尼克斯以内家见长。

    如果一个武者以外功击杀尼克斯，然后再以内力摄住铃木雨燕，他们不会吃惊。

    但这个怪物分明是以内力碾压了地魁星“酒神精神”，再以外功羞辱天巧星“蚊蚋”。

    “怎么样？”天慧星道：“我应该可以打几招……”

    他的语气之中是压抑不住的暴力冲动。

    仿佛随时有可能冲出去与那个侠客拼命一般。

    “不妥。你的速度很快，如果出了事情，得由你去向天机哥哥他们汇报情况。”

    天牢星摇摇头：“我们得走。”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再窥探那边。

    虽然距离很远，但是冒然看向那边，仍旧有被目击的可能。

    那个侠客的内功修为实在是太恐怖了。

    天慧星点了点头。

    但是，天牢星刚刚走两步，就意识到不对。

    ——糟了。

    四面八方，某种细微的嗡嗡声响成一片。

    在旧时代，这种声音或许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蜂群、蚊虫之类的东西。

    但是在新大陆，昆虫已经灭绝很久了。

    或许这块大陆的某些角落里，还有植物在顽强生长，还有小虫在代代繁衍。但是它们的数量非常少。

    这种声音，现在只代表一个东西——微型无人机。

    “我们被包围了？”天慧星错愕。

    “让地兽星他们离远点。”天牢星道：“准备拼命了……做好必死的觉悟吧！”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奇门兵器不好使

    在被发现之后，那些无人机不再贴地飞行，而是腾空十尺，如同旋风一般围绕二人运转。

    这无人机多达数十台，已经是向山缴获的全部储备了。

    这些无人机第一时间就出了火线。

    那是微型导弹。

    即使有补偿器，也无法彻底消除子弹出膛是带来的后坐力。这是牛顿第三定律所决定的事情。

    义体人自然可以无视这种反作用力。

    但是相对于这些轻型无人机来说，这一点点后坐力也很影响飞行轨迹了。

    这也就意味着轻型无人机无法作为稳定的空中炮台。

    当然，也可以采用无后坐力炮的思路，取消枪膛后方的密封。这样，火药在枪膛内反应放热的时候，冲击波就会同时朝着前后两个方向喷出。

    但这样的代价，就是削减了弹药上的动能。

    而削减了动能的子弹，未必能打穿同时代外装甲。

    相比之下，自带动力系统的微型导弹就更适合无人机一些。

    无数的火线从四面八方袭来。

    天牢星与天慧星立刻就地一滚。在翻滚过程当中，天牢星还在不断开枪反击。他枪打得很准，几乎每一次开枪都能击中一架无人机。

    但这些无人机本来就是缴获来的。向山一点也不心疼。

    而两名绿林翻滚的方向，早就有其他的无人机等待着了。

    一张张碳纤维捕捉网朝着两人喷来。

    这张捕捉网是官府开发的一种非致命性武器。而天猛一脉之所以这些喜欢这玩意，很大程度上就是看中了它“活捉”的能力。

    而“碰触目标后放电”的机能，也使得这帮绿林有不小的概率捕获一个完整侠客。

    天猛麾下有好几人都是被这玩意捕捉到了。

    而现在，轮到绿林们再次品尝这东西了。

    天牢星一个不慎，被一张网子缠住了腿脚。他直接扑倒在地。

    捕网附带的放电部分释放高压电。电流击穿了外装甲，他感觉到一阵失神。

    但是，手中的枪却没有丝毫颤抖。

    即使失去了意识，天牢星预设的计划也被义体忠实的执行——一直到第二张网打断了他的动作。

    但是他也达成了目的。

    数十发枪击，打在这个阵法的不懂部位。但是按照之前这阵所表现出的运转规律，下一瞬，这些空缺部分就会组成一个缺口。

    这个“一瞬”，必然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必须短到“控制机群的AI尚来不及处理”的时间。

    他已经打开了一条路。

    而天慧星已经冲了出去。

    天慧星也是速度型的武者。

    但是，与天巧星这种注重均衡的武者不同，天慧星非常的极端。

    他其实并不能很好的适应现在的速度。在他全速奔跑的时候，周围的世界在他眼中也会变得模糊一片。他也不能自如的转向或者急停。

    在这种状态下，甚至连瞄准都难。

    他的枪炮手段也废了许多。

    而天慧星也很有自知之明，武器就是一把钢枪。

    这一把像刑具多过像武器的兵刃，若是点在一个武者的头炉上，强大的动量足够将敌人的大脑震碎。

    因为天慧星真的足够快。

    他甚至比三年前博尔术表现出的身法还要快上一线。

    博尔术不是跑不到这个速度。但是这个速度下，博尔术的神经反射没法完美掌控自己的架势。按照RX-天马流派的武道，博尔术也不会轻易加速到这个程度。

    天慧的攻击，几乎是自毁一般了。

    众人甚至只能看见一道摇曳着火光的白线从远处瞬间蔓延到自己面前。

    但向山的反应却快了一线。

    ——不过是动作比较快而已，当年我……

    ——啧，想不起来。

    具体的实际，向山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向山还记得，升华战争末期的武祖，是能够在太空战中以亚光速突入敌阵的人物。他是人类之中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在。在这一点上，就算是神速王也只是后学末进。

    如果自己的这棵大脑真的属于武祖向山，那么现在反应得过来，也是很正常的吧。

    向山就地一滚，然后对着黑手大师一伸手。

    黑手大师手里的那一把霰弹枪，至少具备两发子弹。

    刚才击落那些小型导弹，也只不过是一发而已。

    向山甚至抬起枪，稍微等了几毫秒，等那个绿林突击到绝佳距离，没法闪避。

    然后开枪。

    霰弹枪的初始动能非常可观，并且一打就是一圈锥形弹幕，很难躲闪。但相对的，它单个弹片上附着的动能太低，穿透力很弱，并且出膛之后子弹速度衰减很快。

    而在这个距离之下，完全够用。

    天慧星当空翻滚，化作一团彗星，擦过向山，撞在那一片悬崖上。

    而他手中的钢棍则脱手而出，深深插入了一块岩石之中。

    向山看了看手里的霰弹枪，稍微有点纠结：“现在的武道博弈，已经激烈到这个地步了啊……”

    在向山那个时代，还没有多少人打霰弹枪这种奇门兵器的主意。大家提升反应速度就提升反应速度，练枪炮也是老老实实用自动步枪、冲锋枪这类穿甲能力更强、应用范围更广的枪械来搞。

    而扔过来的手雷，大家也不倾向于“凌空打爆”，而是“靠身法躲开”。

    而霰弹枪这种……应用范围比较狭窄的武器，并没有被第一时间开发出来。

    向山一度以为，由于赛博武者都是着甲单位，所以破甲能力弱的武器都会被淘汰出战场呢。

    看来外功摸到上限的武者也想了各种办法来提升啊。

    刚才这个“用霰弹枪掀翻轻型义体”纯粹是向山灵机一动想到的。刚才黑手大师秀了一把霰弹枪，而向山又是一个善于创造、善于利用周围环境的家伙。

    但向山在轰下天慧之后才反应过来。黑手大师需要凌空射爆小型导弹的场合，不会比他面对轻型义体武者的场合更多。

    恐怕这才是这霰弹枪在现代的主流用法。

    而第八武神的部分印象好像隐隐支持这个想法。

    黑手大师却出声了：“无名大侠不会使这枪啊？刚才翻滚、挺身、举枪的一组动作，有些不成熟……”

    向山点了点头，将枪还给黑手大师，然后走过去，拔了天慧星的脑袋，道：“这种诞生比较晚的奇门兵器我确实不怎么会使用。”


------------

第一百三十五章 记忆

    向山拔下了天慧的脑袋之后，又走了几步，去把天牢星的头也拔下来。

    而另一边，基安邦走了出来，扶起黑手大师，道：“大师，您现在怎么样？”

    “有点脑震荡……啧，义体丢的零件有点多。”黑手大师有些烦恼：“装备也掉了一堆。还好我有一台分开走的载具。”

    基安邦道：“您的载具里有备用的义体吗？需要我们帮助您去取吗？”

    黑手大师犹豫了一下，摆摆手道：“不急，现在不宜再分兵了。这个地方潜伏着强大的绿林，天罡级数也有不少，那位无名大侠——是无名大侠对吧？”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侠客，还很强，而且黑手大师还从没见过。这基本就可以肯定来人身份了。

    基安邦点了点头。

    “无名大侠很强，但是单个的武者，再强也没法护住所有人。这个时候分兵，徒增风险。一切都得等无名大侠的决定。”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向山就已经处理好了天牢星的脑袋。天牢星与天慧星如同两颗篮球一样撞在网兜里，向山两只手指勾着一根电线，将网兜背在身后。

    而向山的另一只手里，则是这两人的存储设备。

    向山道：“黑手大师，您现在怎么样？还有一战之力吗？”

    “打枪啊……”黑手大师思考片刻，道：“需要大量无人机辅助、对大气流动进行计算的超远距离狙击是指望不上了。但是几百米距离的攻击还是做得到的。”

    “那好。”向山点了点头，“我从这些杂碎的脑子里面找找情报，然后我们就接着出击，干碎这些绿林。”

    黑手大师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但是却指出一件事：“无名大侠，有一点还请你注意一下。根据我偷听到的情报，这一波绿林很有可能与当地科研骑士团有某种交易。如果现在消灭他们，可能会打草惊蛇。”

    向山点了点头，他知道黑手大师在担心什么。

    那个“天机散人”，多半就是虎榜天罡中的天机星，真名未知的一个家伙。

    从那些绿林的记忆里来看，他们背后也是有天机星在牵线搭桥，所以才来到这里。

    成为虎榜有名人，但“姓名”一栏还是写着unknown的家伙，内功一定不低。当然，硬要说的话，上限也不会太高。按照第八武神的记忆，内功修炼到一定程度，就需要频繁上网、窃取计算资源。而在地球这么做很容易被阿耆尼王找到。

    估计也就机械境左右？在机械境里算是比较低的段位？

    但相对于地球这个环境下，天机绝非弱者。

    如果杀死了天机，那么幽鹤骑士团中与他达成协议的人，一定会有所警惕。

    向山微微低头：“这就要对诸位北极豪侠说声抱歉了。小冰箱的获取机会很多，也不差这一回。但是天机与天猛危害巨大，须得趁此机会铲除。”

    北地豪侠都是来帮他向山夺取制冷设备的。他们还希望向山可以早日跨入那个境界，重振侠义。这时改变计划，也确实该跟他们说一声。

    黑手大师颔首：“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来帮助无名大侠的。倒不如说，这样更有侠义之风。”

    向山点了点头，在崖壁上找了个凹陷处，然后从背后取出一面防爆盾立在自己面前，护住了脑袋。在确保不会被狙击秒掉之后，向山进入冥想状态，读取新抢到的存储设备。

    武功方面其实没什么好说的。由于武祖的公开策略，所以大部分武道的秘籍，都可以在网上下载到。至于个人感悟……天慧星纯属走了歪路，这种仗着义体性能硬冲，完全不顾架势的打法非常没有技术含量。向山都不明白这货是怎么活着成为天罡星的。可能这就是运气好吧。而天牢星的那一门疾风皎月流枪斗术，倒是能让向山稍微吸收一点现代武术的使用体验。但也就那样。天巧星是与博尔术相同类型的武功，向山三年前就品鉴得够多了。

    至于地魁……一看就是偏重内功的内家武者。但是，内功之道，客观的部分建立于数学与机器之上，非常客观。主观的部分都是与编程相连接的“个人体验”，非常个人化。内家武道经验本来就很难记录。

    就算真的能记录，也不可能超过第八武神遗产或tx-0那些咒的。

    这也是向山会直接烧掉“酒神精神”尼克斯存储设备的底气。为了排除一切变故，他要优先干这件事。

    向山很快就转向了这些人的记忆。

    首先是最近的记忆。

    与之前打杀的两个地煞记忆差不多，按照他们最近的记忆，这些绿林都是从旧大陆渡海而来的。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打算在这里举行一些有关团队建设的文化活动。天机星打算通过这种方式，给所有参与的绿林施加一种“我们是一个集体”的认知。

    与此同时，绿林们还打算在这里建立一个私设的服务器，拉一条不通过卫星网络的私网。

    这是重要的仪式。

    而向天牢、天慧这种独立的绿林大豪，对这个选择其实抱有疑惑。

    这个地方是幽鹤骑士团势力范围的腹地，距离幽鹤骑士团驻地非常近。再加上周围人口密度较大，是庇护者关注力度较强的区域。选择在这里建设服务器，风险很大，很容易被发现。

    但基于义气，基于极道共识疗法，他们虽然有疑惑，但还是感觉“天机断不会害我”，所以就这么怀着疑惑过来了。

    而那个服务器维护基地的位置，就在更北方一点的区域。

    另外就是个体的记忆。

    天牢星的记忆还是很老的桥段。什么爱啊、背叛啊之类的。而天慧星就简单多了。这个家伙就是很向往暴力的人。他原本是个运动员，但是在赛场上收不住手打死人、被剥夺比赛资格之后，就去当了绿林。

    酒神精神尼克斯是少年时代为了填饱肚子而主动追随在镇子里招募新人的绿林。

    这三个家伙都是主动成为绿林的。

    毫无疑问该死。

    惟独铃木雨燕的记忆，让向山多看了两眼。


------------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个小知识

    蚊蚋铃木雨燕，原本的绰号是“细雨”。早些年的时候也是鼎鼎有名的侠客。

    在许多年前，就撞在天猛手上，被击败，然后接受了极道共识疗法，成为了一个绿林。

    已经很多年了。

    极道共识疗法扭转了人格之后，过去种种便烟消云散。之前的记忆多半还是可以留存在生物脑之中的。但是这份正常人生的记忆，无论是单纯时长还是情绪烈度，亦或者在脑内的优先度，都不及技术加持的绿林集体记忆。

    所以“细雨”铃木雨燕过去的人生，不值一提。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过去的人生，让她在三年前与博尔术产生了一些交集。

    因为她与博尔术共同点非常多。

    他们都是江湖散人出身，都是师父领进门，武学都是风格相近的速度类型，以高机动性进行游击战的那种。

    而且，也都是被天猛的山寨擒拿下来的。

    不同的是，铃木雨燕是被天猛亲自带队围攻，然后被正面轰下。

    而博尔术则是在保养的时候进了黑店。

    但这总归是一种相同的出身。

    在成为绿林的第三天，铃木雨燕就屠灭了一支运输队，亲手碾碎了几个生物脑平。

    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做不成侠客了。

    所以，博尔术加入山寨之后，她也等了五天，才去交际。

    她当时是真心觉得，这个新来的兄弟可以成为自己的知己。

    但是博尔术当时就以一种直接而暴力的方式表达了对铃木雨燕的鄙夷。

    铃木雨燕当时就感到愤怒。

    在之后的数个月里，她都在看着博尔术的挣扎，这一度是她的乐趣。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天猛开始精心训练博尔术，让他的武功更上一层楼。

    这是铃木雨燕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甚至过了一段时间，天猛还帮助博尔术夺取了“天速”的排位，让他一举在绿林之中扬名。

    这让铃木雨燕更加不高兴了。她就憋着一股气，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绿林”比博尔术更纯粹，排名绝对不应该比博尔术低。

    自那时起，她就越发在意这个江湖上很少人在意的排名了。

    她一直在看着博尔术痛苦挣扎，仿佛看到这一幕，心里的创伤就能被渐渐抚平。

    一直到三年之前，博尔术神秘失踪。

    看到这里，向山退了出来。

    他召唤后面跟着的伙伴，拿来了几个俘虏的头，然后自己将之带到角落里，从手腕扯出一根线，连进铃木雨燕的脑袋里。

    【我要问你一件事。】向山如此说着。

    他现在掌握着与铃木雨燕连接的所有硬件，可以实时监控铃木雨燕的大脑活动，读取她输出的内容。向山甚至可以绕过安全协议，以“辅助程序”的名义读取她的潜意识。

    【我不会背叛寨子的。你不必多问。】铃木雨燕这么说道。

    若是机械境之上的内家武者，倒是可以稍稍干扰一下机器的检测机制。

    但是铃木雨燕做不到折翼的此岸。

    在这种状态下，她没法撒谎——当她生出“虚构一个答案”的念头时，大脑中的某些特定机制就会被触发。这个过程对于直连者来说是可感知的。

    铃木雨燕也不指望自己可以骗过这样一个敌人。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沉默”。

    但是，只要问问题的话术得当，你几乎可以从审问对象脑子里掏出任何情报。

    毕竟，“在可信的测谎机制下沉默不语”，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向山盯着他，眼神复杂——如果他的这张脸还能表现如“复杂情绪”的话。

    他说道：“我有一个朋友，绰号叫‘条子侠’。”

    铃木雨燕思维停滞片刻。

    然后，爆发出一阵畅快的放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居然是那个小子过去的朋友啊？怎么样？知晓自己朋友成为绿林是的心情？哈哈哈哈哈哈！向你这样的侠客……向你这样的侠客！也有绿林朋友！哈哈哈哈！】

    【我没有绿林朋友。】向山说道，【条子侠博尔术，在于来自月球的精锐游骑兵对决之后，以侠客的身份死去了。就在三年之前。】

    铃木雨燕犹豫了一下：【这……这是什么内家技巧……为叫什么我感觉你在说实话？你混淆了输入进我脑子里的情报吗？你做了什么？】

    向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与恐惧。

    向山之所以选择直连，一方面是为了更有效的读取铃木雨燕的想法。

    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让铃木雨燕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实话”。

    这种读取可以设置成双向的。

    但是现在，铃木雨燕貌似认为“对面故意让我以为直连被设置为双向，实际上输入大脑的信息全被内功编辑过”。

    向山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

    他念头一转，更多的数据涌出大脑，构建“聊天室”式的空白空间。

    随后，向山的记忆文件开始填充在空白之中。

    由于向山与铃木雨燕生物脑基础差距极大，所以他不能向第八武神与祝心雨那样，直接共享“梦境服务器”。

    但是“新空间”系列以及后续的模拟程序，就是为了让人交流而存在的。

    铃木雨燕坠入的幻境之中。那是一个狭窄洞窟的尽头，洞窟出口处似乎发生了爆炸，一个战车残骸嵌在出口处。

    洞窟外，太阳已经升起，阳光洒向大地。有几缕阳光落入洞窟，却被战车的残骸挡住。

    阳光止步于一具遗骸边缘。

    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摸着自己：“这是什么？我的身体……模拟程序？你到底是什么人？”

    向山蹲下来，指着地上的遗骸：“这就是条子侠博尔术的埋骨处。”

    “哎呀，女人，我还得告诉你一个小知识。基准人能够以电场能代替ATP，就意味着许多其他需要ATP才能完成的细胞活动，也可以由电磁力来驱动。比如说……神经细胞上的离子泵。”

    离子泵是膜运输蛋白之一。也看作一类特殊的载体蛋白，能驱使特定的离子逆电化学梯度穿过质膜，同时消耗ATP形成的能源，属于主动运输。离子泵本质是受外能驱动的可逆性ATP酶。

    “也就是说，一些鲜有人知的电信号，可以更简单的让你吐出真情实感。”


------------

第一百三十七章向山逐渐理解了……

    向山残存的本能在疯狂的告诫向山，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用电信号直接操控细胞反应”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件事糟糕透了。

    仿佛年轻的科学家向山，在厚达两百年的时空壁垒之外嘶吼，让行走在现世的武神不要去做这种事情。

    向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对自己知识的掌握程度其实没有正确的认知。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可能形成一种威胁，所以就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

    他本能一般说出了认知范围内最可怕的技术手段。

    而在脱口而出之后，向山才意识到这到底有多可怕。

    神经细胞的电信号，便是神经细胞膜上离子泵干涉带电粒子流动而产生的。

    而外来的电流，也会影响离子泵的工作。

    而这些离子泵，也不一定只会受到电流的影响。

    离子泵本质是受外能驱动的可逆性ATP酶。而这个“外能”不只有电能。化学梯度能与光能一样有可能。

    尤其是光能。

    21世纪初，人类将某些微生物体内的光敏感蛋白质嵌入神经细胞的细胞膜上。这些蛋白质在受到光信号刺激，就会诱发神经信号。

    人类可以如同神一样操控被改造过的小鼠。通过光信号，人类可以让小鼠在任何时候发情，任何时候入睡，任何时候进食——而且信号不停，这些行为都不会停止。小鼠会运动道猝死，会吃到撑死，会睡到全身衰竭。

    只要人类想的话。

    向山的某个老朋友认为，人也只是血肉组成的机器。蛋白质与核酸是它的系统文件与存储设备，大脑是机械的操作界面。

    所以，那些事情同样可以用到人类身上。

    不……不只是这样……

    仔细一想就能明白吧。

    所有的细胞，都内置着“凋亡”的程序。包括神经细胞在内，每一个细胞都是有生有死的。如果没有细胞的凋亡，大脑的神经网络就无法调整结构。没有细胞的凋亡，人类身上每一个细胞都等若是癌细胞。

    每一个细胞内部，都内置这一整套的“凋亡工具包”。

    刺激因素激活细胞受体-G蛋白-磷酸肌醇系统，引起胞外钙内流、内钙库以及线粒体内贮钙释放，增多的Ca2+继而激活多种蛋白酶。

    Ca2+，钙离子在这个过程中扮演者凋亡程序的“按钮”。

    Ca2+离子，又是可以通过离子通道、离子泵大量进入细胞内部的。

    换句话说，如果技术手段真的可以控制离子通道，那么人类完全可以绕过细胞受体-G蛋白-磷酸肌醇系统，让细胞外钙质大量涌入，继而诱发凋亡程序……

    ——不……

    向山左手无意识的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处。

    不只是这样，如果ATP可以用电场能代替，那么Ca2+凭什么不能被电信号所取代？

    约格莫夫的伟大理论，让人类可以做到这种事。

    这个手段……他见过的。

    很久之前见过。

    然后，三年之前见过。

    ——督战官……

    第八武神的内功控制住那些游骑兵，让游骑兵攻击长官之后，那些游骑兵就陷入了不可逆转的死亡之中。

    他当时就应该觉得违和才对……吧？

    是当时获得第八武神的人生，又遭遇博尔术的死亡，所以没有那么理智吗？

    或许是因为记忆的缺失？

    但向山完全可以肯定，这个技术背后有淋漓的血。

    而向山内心的情绪，完全呈现到了铃木雨燕的内心深处。

    铃木雨燕感觉到了窒息。

    她明明应该有总长度几百年杀人放火的集体记忆——明明这些记忆鲜艳而浓烈，还被技术手段刻在了心灵深处。

    但即使是与感情最疏离的理性，都在告诉她，她正在直面深渊。

    那是真正的深渊。人类自远古祖先那里得到的“支配他人的欲望”，以及“服从支配的本能”在历史的那一边吞噬一切。无数人的血。

    她才杀了多少人啊……她所在的山寨以杀人为乐，又才杀了多少人啊？

    可这又是多少人的生命多少人的亡魂？

    从古至今一代代积累、变革而成的“现代性”也轰然破碎。更古老的亡灵消灭了游荡的现代幽灵。

    铃木雨燕以为自己疯了之后就不会再恐惧，她连死都不怕。

    但是这种情绪却超越了死。

    它像烈焰，像寒冰，像沉默，像狂怒，像黑夜，像诅咒……

    它像一切庄严事物，但是又超越了它们。

    铃木雨燕大吼：“这不可能的！电信号不可能精确的传递到特定的神经细胞上！”

    让全脑的系统同时开始凋亡是一回事。而精细的操控又是一回事。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棍子砸碎电脑，但是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学会变成。

    电信号刺激神经细胞并不是什么高精尖技术。在很早的时候——具体来说，是神经科学与心理学都尚未正式诞生的1791年，科学家路易吉·伽尔瓦尼就已经用化学电池刺激青蛙的神经了。

    但是，人类在学会了将光敏蛋白嵌入生物的神经细胞之后，科学家就看不上这种刺激手段了。

    电信号是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光信号则有很强的指向性。

    人类只需要利用遗传学技术，将光敏蛋白的基因嵌入与特定神经有关的基因组之中，那么光敏蛋白就会自动出现在那些神经的细胞膜上。

    这个同时使用到了“光信号”与“遗传学”的技术，有个简单直白的名字叫做“光遗传”。

    但顾名思义，人类必须在小鼠出生之前， 就做好准备。

    哪怕这个可怕的侠客真的掌握了可以控制神经细胞反应的电信号，他也没法直接作用到陌生人身上。

    向山伏下身子，在铃木雨燕的耳边低语：“傻孩子，仔细思考一下吧，在你出生之前，这一切都准备好了。”

    “甚至在你妈妈出生之前……还有你妈妈的妈妈出生之前。”

    “你大脑不同区域的神经细胞，表面都有不同的离子泵。这些离子泵有细微的差别，对不同内容的电信号有着完全不同的敏感度。除非你的祖先里面，大多数都是‘志愿者’或‘第一期’的人。我不知道这两百年来，基因变异了多少。但是，你无法抵抗这一切，就好像无法抵抗‘图灵’或‘阿耆尼’的咒一样。”

    铃木雨燕清楚的意识到，这是真话。

    亲,点击进去,给个好评呗,分数越高更新越快,据说给新打满分的最后都找到了漂亮的老婆哦!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无广告清新阅读！


------------

第一百三十八章诅咒之谜

    一切信号一切参数都在告诉铃木雨燕，面前这个家伙说的是真话。

    一个从历史深渊之中爬出来的义人对她说了一个大家没有怎么去思量的真话。

    但是，这怎么能是真话呢？

    这怎么能是真话！

    向山低头看着她：“这个结论其实不难推导。每一个神经细胞上有存在额外的受体，这些受体又是来自额外的基因。而为了与这些外来的玩意配套，细胞内还有无数兼容性补丁。自然是不会演化这些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用的、但是又极其耗能的东西的。它导致了人类大脑生长过程中要汲取更多的营养，维持大脑运转时需要更多的能量。”

    大脑本来就是人类最耗能的器官了。这个大约占据体重百分之二的器官，却要占据了人类总能耗的百分之二十左右。

    而那些“后门”，会导致大脑的耗能更进一步上升。

    说完之后，向山仔细看了一下铃木雨燕，摇了摇头：“真可怜。你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吗？还是说相关的知识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在一分钟之前，铃木雨燕都不相信自己会哭喊。但是现在，她确确实实的哭喊道：“这不可能！就算是真的，你也不会知道启动后门的咒！”

    这个人内心深处，沉睡着“现代社会的死亡”这一历史。

    他目睹了这一切，他甚至认为自己是推动这一事件的力量。

    有着救世主情结的义人将自己深爱的世界推入了深渊。

    而这份大业带来的情绪，比数百年的杀人放火还要浓烈。

    铃木雨燕甚至觉得这个人就是疯子。如果易地而处，这一块深渊出现在自己的心灵深处，自己必定会自杀以解脱。

    “啊，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不可饶恕之咒呢？这是个好问题。”向山居高临下的看着铃木雨燕，“那么你猜我是谁？”

    “我不知道！”铃木雨燕尖叫道。

    “那就乖乖回答问题！”向山语气一沉，“面对博尔术的埋骨处，你有什么感想？”

    “我不知道。”

    “现在就想！”

    铃木雨燕叫道：“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好恶心……为什么……我不明白？”

    “你和博尔术是什么关系？”

    “我讨厌他！我讨厌这种挣扎的家伙！他挣扎得越久，就越是让我觉得……让我觉得自己不堪。”

    “当你知道博尔术选择作为侠客而死的时候，你是什么感想？”

    “我……我不知道！”铃木雨燕捂住自己的耳朵。但这里是虚拟世界。向山的声音实际上是直接从听觉处理中枢灌进去的。

    向山依旧是语气严厉：“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接受了极道共识疗法，与你拥有共同记忆的人真的成为了侠客，那么你会对他怎么看？”

    “我……”铃木雨燕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不是“虚构”的反应。她的语言中枢正在从知识之中选取正确的概念进行装配，以表述他心中的答案。

    向山道，“说！”

    “我会觉得很恶心……很恶心！但是……”铃木雨燕几乎崩溃的倒在地上：“他是……家人……是……恶心人的……是……”

    “是这样啊。”向山点了点头，退出了这个虚拟空间。

    然后，将铃木雨燕的脑袋放在一边。

    他需要休息一下。

    小八出现在他的对面，盘膝而坐。但是他图像位置不大对，位置是盾牌的另一面。这就好像向山立起的这面盾牌单单透过了一个人一样，有种不真实感。【虽然小八确实是假的】

    小八口中啧啧有声：“哎哟，还有意外收获。”

    原生向山挥挥手：“少来这一套。这算个屁的意外收获……”他看了看小八，“你真的没有从向山记忆迷宫里面下载到这方面的内容？”

    “啊，怎么说呢。相关的内容应该有，但是肯定没有具体的‘咒’。我绝对不记得什么样的脉冲信号可以激活这些后天嵌进去的机制。”小八说道，“相关的记忆不存在于那个记忆迷宫之中。如果这就是那窃国者非常大权的基础，约格莫夫不可能将之公布的吧？”

    说到这，小八顿了一下。

    “所以，反倒是你，到底是哪来这部分记忆的呢？”

    原生向山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啊……”

    他只是拼命的思考“眼下这个局面什么技术可以用来恐吓或者刑讯”。

    而他的记忆提供了这一个解法。

    向山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有这一段记忆。这就是“失忆”的可怕之处了。有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记得什么，又忘记了什么。

    “原来如此么。”向山道：“至少在二十一世纪，约格莫夫还不至于研究这种技术。他可以研究出来，但最多将技术用到猴子身上……”

    “但这个技术理论上是可以完成的。”小八点了点头：“如果是基于这个理由的话……第八武神宁可顶着自己对自己的谴责与厌恶，也要用人体实验完成那内功。因为已经错过一次吗？”

    技术是没有立场的。

    研究技术出来的不一定是善人，也不一定是恶人。

    只要掌握了正确的逻辑与技术资料，特定的成就可以由任何一个人来完成。

    如果二十一世纪超人企业的缔造者们因为过份专注于攀科技树而没有及时掐断“禁忌技术”的苗头……

    那也难怪第八武神在想到这一可能后就立刻付诸实践了。

    哪怕第八武神那也是一种错误。

    “那么，基因库……”向山低头：“基因税是为了保证‘人类基因的多样性’而设置的……可以理解为‘收集各种偶发的正面突变’吧？如果这是为了寻找解除这咒的方法……”

    小八盯着他：“不要将人想的太好了，向山。也有可能是完全相反的。那些新生儿会集中管理，然后再重新发放。在这个过程中，官府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也有可能完全反过来。基因库建立的这二百年以来，这个咒都在被层层强化。”


------------

第一百三十九章要小心

    “找到尼娅古蒂……找到她……”向山低语，“她是和约格莫夫同等级的生物学家……难怪是这样。陶医生叫我先去找尼娅……”

    光靠思考无法得到真相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向山暂时将这件事放下，重新拿起第二个头。

    那是地会星的脑袋。

    地会星与天巧星是这一批绿林之中唯二被极道共识疗法强制赚入山寨的原侠客。

    向山按照他与天巧星的流程，重新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这是向山拟定的一个标准。

    如果一个人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迫接受了极道共识疗法，那他就等若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可以视作“发疯”。

    而精神上的疾病，不是人自愿患上的，也不是人可以对抗的。所以，在这个基础上来说，被迫受洗的绿林，其罪责应该归于强迫他们受洗的人。

    因此，在最理想的情况之下，所有被迫受洗的绿林，都应该得到救治。

    但那是最理想的状态。

    向山并不认为现在的侠客有条件去做这种事。

    但向山也不想完全放弃。他内心深处也有相关的念头——如果三年之前，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去帮助博尔术，或许结局会大不相同。

    在被迫受洗的绿林之中，像博尔术那样还在挣扎的人肯定也是存在的。若是能救下一个这样的侠客，博尔术曾经的挣扎就算有意义了。

    而向山现在需要摸索一种甄别“可救治者”与“难以救治者”的方法。

    向山目前想到的甄别问题就是这个。

    “如果与你共享集体记忆的绿林伙伴中，出现了一名秉持侠义之人，你会怎么看待它。”

    极道共识疗法纯以感性连接集体。它最大的副作用就是导致群体内个体对群体外个体的敌意无限放大。“集体记忆”阻断了群体内个体对群体外个体的同理心。

    所以，问一个绿林会不会对非绿林心生同情，没有太大意义。因为这正是极道共识疗法扭曲得最厉害的地方。

    如果要认可“被迫受洗的绿林等同精神病患”，那么就必须接受“缺乏同理心是症状之一”。否则的话，设置这种甄别机制意义就不大了。

    向山换了一种方式。

    他将博尔术的故事拎出来，并通过意识的直连，直击这些绿林。

    如果一个“理应与你有同理心的人”恪守侠义之道，你会怎么看待这个人？

    对于同一个山寨、共享集体记忆的绿林来说，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家人。

    不一定多喜欢对方，但都是自家人——比血脉更为亲密的自家人。

    ——如果‘外人’无论有理没理都会让你们产生敌意……

    ——那么自己人呢？

    向山期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绿林绝非是不能思考的白痴。只是，他们思考的前提已经被替换掉了。他们只会本能的站在“山寨”这一边思考。

    可若是山寨之中若是存在一个恪守侠义之人呢？

    既然一种技术要求你必须服从于一个群体、必须优先于一切的对这个群体产生归属感，那么当这个群体内出现一点点善意的时候，作为绿林的你是否会对这个拥有善意的同伴产生正面的情绪呢？

    铃木雨燕内心深处的想法是“虽然衬托我很软弱，但是却心生向往”

    而地会星的想法则是“叛徒”与“杀意”。

    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差别。

    不过唯一值得顾虑的就是，这个方法可能只在“天猛以及其直属绿林”身上才惯用。

    因为，绿林对绿林也不一定有同理心。

    对于一个绿林来说，“隔壁山寨的绿林”可能也并不算人。

    不过好在现在捉到的绿林里，这种“侠客被迫受洗”的状况集中出现在了天猛一系身上。

    而且，按照那些人的记忆来看，天机星上蹿下跳，也是在搞一个叫做“天王计划”的东西。所以在这个山脉内的所有绿林，都交换过一部分集体记忆。

    就目前来看，这个方法够用了。

    向山决定这一次先做个试点看看。

    正是因为这样，向山并没有立刻就杀死地会星。

    他还要等天猛星的答案。

    天猛星的答案如果更加恶劣，那么地会星就有可能成为“现阶段的标准”。

    如果天猛星答案中的恶意比地会星轻微，那么天猛就会成为那个标准。

    包括天猛在内，比天猛更加恶劣的绿林都没必要去挽救了。

    除非侠义胜利。

    向山如此想着，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他手缓缓在脸上抹过，下达自我暗示。

    人格覆面已经替换。

    向山立刻换了一个视角。

    他开始审视这些绿林共有的一个补丁。

    对于向山来说，“阅读他人记忆”也是一个很费力的事情。人类感知外界的本质，就是神经网络层层抽取对应概念。短时间内接受大量“他人所理解的信息”，就需要索绪尔神域调动全脑的资源参与其中。

    而现在，他要做另一件事了。

    “这个补丁水平极高，绝对不是这些绿林自己写的。如果是天机自己写的，那他的水平就相当可怕……当然，也有可能是理论水平很高？”

    “编程能力”是“内功”的重要部分，但二者不能等同。

    一个内家高手，必然是厉害的程序员。

    但一个编程水平很高的人，不一定会是内家高手。

    内功是“驾驭机械的水平”，强调短时间内的攻防。

    当然，在这个时代，单纯靠理论水平成为神级程序员的家伙真的很少了。别的不说，内功训练构建索绪尔神域，这个过程带来的思维提升，对编程水平的提升真的很大。

    碍于阿耆尼王在，天机可能真的有很高的编程水平，但是不敢借用网络冥想来提升内力。

    ——如此看来，面对天机得分外小心了。

    全身的零件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些细微的变形、积存的应力也都渐渐恢复。

    向山提取了这些绿林的武道，提取了他们部分记忆，也提取了最近的情报。

    他要去找那些绿林的麻烦了。

    向山站了起来，看向天空。东方已经微微发白了。

    “大概四个小时啊。”向山如此点了点头，“出发了。”


------------

第一百四十章正好

    一架无人机在山间飞快的穿行，如同一只雨燕一般。这一架无人机只有非常简单的模块，并非流行的多旋翼结构，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箔的机翼与正前方的螺旋桨。在保持高速飞行十分钟之后，它内部的机械结构产生了一个随机的转向，这旋翼机立刻转变了飞行角度，继续飞一分多钟。

    然后，四枚信号弹因倒计时点火而点燃，从无人机上飞上去。发射信号弹的弹筒自动燃烧。大火很快覆盖在整个无人机上。

    这一台最廉价的机械设备立刻燃烧起来，坠入山间。

    本来这玩意就没地方安装智能模块，更别说导航与自动返航了。

    它唯一的意义就是尽可能远离发射者，然后射出信号弹。

    由于那一个超乎想象的内家高手，天机自己破坏了私设基站，然后又通过其他不稳定渠道，将这个消息层层转发，让所有人执行同样的操作，同时启用信号弹b方案。

    这样等若自废双眼，但也就意味着不会被“目击”等手段威胁。

    其他绿林都很疑惑，觉得没必要这样搞。但天机坚持如此。

    只有他才明白，铁心法王那个级别的内家高手有多强大。

    如果说外功的成长是线性的，几个好手或者几百个杂兵就可以威胁一个高手。

    那内功的成长就是非线性的，低水平的时候大家都是脚本小子，只能沿着大黑客开辟出来的路径行功做法。但水平高了，那真就是一念定生死。

    而到了图灵或阿耆尼王那个曾左右时代走向的水平，他们的战斗就不只是发生在在现在了。可以说那些绝顶强者战斗的余波都影响着现在。人们对内功的认知，就是他们战斗的痕迹。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试图将网络的世界变得更偏向自己——人们所熟知的每一个教程每一门课本，都是他们斗法的手段。

    而没有到这个境界，甚至连窥探都做不到。

    这些黑客甚至逐渐将自己过去的记录抹去，成为了历史之中的“无名王者”。

    天机不知道铁心法王算不算这个境界。但铁心法王至少也是个老资格的绝顶高手了。他所积累的咒与蛊，可以瞬间秒杀大多数人。

    内功低于一定水平的杂鱼，在他面前没有立足之地。

    而那个对天猛下手的人，至少也是这个水平。

    如果大家还连着网，那这高手根本就是乱杀了。只要杀得了一个，就必定杀得了所有人。

    现在大家伙可全靠铁心法王的一个补丁护持。

    而断开网络，固然会出现一点“配合不畅”的问题。但单凭外功，一群庸手也有机会反杀高手，不至于那么绝望。

    但天猛还是有些奇怪。

    “怪不得你死活都要订一套备用方案。”天猛看着不远处升起的信号弹，有些疑惑，“但你事前就知道会遇上一个内功高到没边的好手？”

    “幽鹤骑士团也不乏高手。更何况他们连伊格尼法印都有。”天机如此说道，“那么大的骑士团，是可以请求月球高手直接支援的。”

    “也不对吧。伊格尼法印只是一个从来没有被触发过的东西，一个……啧，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你还防这个的？更何况，我们根本没有与幽鹤骑士团的狗东西们起冲突的理由啊……”

    天机盯着他：“我从官府勒索了东西。你现在告诉我，最好不要提防他们？”

    他语气稍稍有点不善。在天猛看来，这是对之前“做狗”这争执的回应。

    天猛没说什么，耸了耸肩。

    当然，天机这样设定信号弹，其实也是有其他理由的。

    那就是……叫六龙教的其他高手快点来救命。

    由于那个大高手的存在，所以猎人与猎物的地位已经倒转了。现在得想方设法让六龙教的高手快点过来。

    虽说，让无人机去发射信号弹，就是为了避免暴露信号弹发射者的位置。

    甚至为了避免有人从无人机坠落痕迹推测出无人机发射者的大致方位，无人机在最终发射之前会由机械机构产生一个随机转向，并且之后坠毁。

    但这到底还是标注了一个方向。

    总归是一个线索。

    为了挽救大家的性命，天机也确实是铆足了劲。

    天猛与天机继续向前走。随后，他们的接收器里收到了天英的无线电。

    “天机、天猛，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

    天英道：“天上飞过去了一台中型无人机，喷气式的那种，侦查用。可能是官府的东西，要不要将那玩意打下来？”

    天猛看向天机：“你不是说官府不会注意到这边吗？”

    “可能是我们使用信号弹的反常举动引起了注意？但是官府大军不会随意出动的。”天机道。

    他的心中却免不了振奋一下。

    这十有八九是六龙教的侦察机。

    天英发现了侦察机，证明自己这边很快就可以被侦察机看见。

    很快，天机就看到了目标。

    那是飞行在距离地面几百米高度的中型飞行器，看样子有几分像旧时代的mq-9侦查无人机，只是要小几号，可以挂在空对空或空对地的导弹。

    而且它是使用无线信号传播的。这说明六龙教的高手也不会太远。只要再坚持几个小时就好了……

    但这个时候，原本披上伪装网在地面上做隐蔽动作的天猛凑了过来，语气低沉，道：“没有回应了。”

    天机这才注意到另一件事。

    太平洋海岸山脉内，并没有其他信号弹升起。

    “这不可能！一个小时之前还有四支队伍的！”

    这些绿林每一个小时使用信号弹联络一次。

    天机这边发出的信号含义是“放弃任务，向我这边靠拢”。

    而按照规定，其他小队在看到信号弹之后，也应该以相同的形式回应。

    这个时间应该在十分钟左右。

    可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那些小队都神秘消失了一样。

    “好消息……也可能是一个坏消息。”天英道，“看起来那个高手也在附近啊。”

    天猛大笑：“那正好！”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发了

    向山在从几个绿林的记忆里挖出他们大致的包围圈之后，就根据地图制定了最优路径

    接下来的事情甚至是需要一个寻路软件就可以办到了。

    所谓的“聚义会”也不是全员都参与了这个天机牵头的大型活动。这些绿林大豪们在旧大陆也有一些架子需要维持。

    而向山与黑手大师两个人加起来就已经干碎了五名天罡排位绿林了。

    地球地区，天罡星也就三十六个。

    向山他们差不多干碎了绿林七分之一的高端力量。

    剩下的搜索队伍里，都没几个天罡星了。甚至还有地刑星、地劣星之类排名非常靠后的垫底地煞。

    也就是不如格利亚德这个新手村boss的级别。

    格利亚德好歹在三年之前拿到了第九十八位的地丑星。

    啊，顺带一提，好像刚才那一批地煞里面也有一个地丑星，应该是接位的家伙。但并没有给向山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也就是几招的事情而已。

    黑手大师甚至还给向山传了几门使用霰弹枪的枪炮武学。

    向山也趁着这个机会演练了几招。

    也算是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武学进展。

    不过向山觉得，这个招数与自己一贯以来的风格不是非常契合。他其实更倾向于“闪避”。比如说，一个速度极快的人朝着他冲过来，他习惯是稍稍让开，避其锋芒，从旁侧击其中流。

    这种秀操作的手法，对弹药没有任何需求，适用范围也很广。

    甚至面对小型飞弹，他也会尝试躲闪的同时以兵器点爆。

    向山追求“载弹量与灵活的平衡”，单次携带的弹药并不多。而单发霰弹的体积与质量都很大。

    而且，霰弹的破甲能力确实太弱了，只能打出“击退”与“击倒”，运气来了还能打出“致盲”，但是却没法在人均着甲的赛博武者身上打出实际伤害来。

    由于地煞级数的绿林太弱了，所以向山打了几场才觉得“这确实不是很符合自己一贯的风格。”

    ——或者，在掌心藏一发霰弹。以应对避无可避的飞弹群？

    向山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的信号弹。

    他几乎同时发现了远处的侦察机。

    很像是旧时代的mq-9侦查无人机，有智能控制的那种。但是估计不接受外部遥控（在这个内功存在的时代，超远程遥控的武器非常不理智），只能按照预设的路径前进、转向与返回。最多ai对地面物体进行简单分析。

    向山看着那无人机，开始回忆自己掌握的咒里面有没有针对非直连式的。但尴尬的是，阿零给他的那些咒好像有点太高端了。他也弄不准这个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的侦察机会不会中招。

    “黑手兄弟。”向山道：“你能不能把那个大下来？现在只有两公里了……还在接近。”

    “有点困难。”黑手皓炎摇摇头：“我现在大脑确实有轻微损伤，得稍作休整。要等它近一点吗？”

    向山摇了摇头，接管了数台散布出去的无人机，然后问黑手大师借了狙击枪。

    他单手平举长枪，也不看那侦查无人机，只是闭上眼睛，接收各处小型无人机传来的空气流动数据。

    虽然无人机的数量少了些，但是大体上的数据也足够了。

    一声枪响。仿佛为了呼应枪声一般，那侦察机倒头往下载。

    “既然有信号弹，就说明有一拨绿林就在几公里之内。”向山将狙击枪往旁边一递，自有人接过，将之还给黑手大师。向山对着周围拱了拱手：“诸位，某去去就来。”

    伴随着空气尖啸，向山化作一串烟尘。

    与此同时，不远处，依靠着一台移动载具的戴九太阿睁开眼睛：“被击落了……奇怪，最后看到的影像之中，没有明显的无人机集群。情报不是说黑手nd皓炎已经重伤，暂时失去战斗能力了吗？”

    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铁心法王突然做出了指示，并且还传给他了数个不同的补丁包。

    对于内功高手来说，“补丁包”也是一种需要“保密”的资源。

    越是神秘的补丁包，就越是强大，越是有效。

    铁心法王虽强，但是平时也很少做这种事。

    再加上这次任务情报中附带的描述，戴九太阿有了点不好的联想。

    如果要说强的话……

    三年之前，在末那骑士团美以美大厦展现过些许手段的内家高手也不弱。

    那名内家高手出现时，明显是与“那个人”一伙的。

    而现在，侠客阵营之中又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强者。

    很多六龙教人都觉得，“无名大侠”有可能是陶恩海弟子联合少数几个侠客编出来的故事，为了激励人心。

    如杏林公这般从旧世的末尾一直开始战斗、一直到今天也未曾改变的老侠客，江湖中已经没几个了。每一个老侠客的阵亡，都会给江湖势力带来一定的打击。

    但现在的情报，很难不让人联想。

    “莫不是所谓的‘无名大侠’就是他吧。”戴九太阿摇摇头：“希望是我多心了。”

    ………………………………………………

    “看到了！来了！”

    向山根本就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绿林立刻就发现他了。

    天英急切的问道：“现在怎么办？”

    “义体评估？”天猛问道。

    “画面我已经同步过去了！但是无人机不能继续靠近了，不然他们肯定可以知晓。”天英道。

    天猛闭上眼睛：“是奔跑而来。刚才的信号弹肯定暴露了我们，他这样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饶是如此，他都是用跑的——也就是说，没有使用空气做工质的推进系统。”

    “身躯尺寸来看，容纳得下反应堆，但也仅仅只是‘容纳得下’……”

    天机道：“你难道想要上吗？你要弄清楚，这家伙在一小时内团灭了五支地煞绿林带领的小队！”

    “这我也做得到啊！”天猛睁开眼睛：“我们发了，天机兄弟。我们发了！这家伙已经有了跨越一重天地的水平，就是还在攒义体！甚至大概率已经有反应堆了！我们都没有！”

    “而且他已经连续作战一小时了！”


------------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猛天英授首

    与肉体相比，机器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拥有更大的输出以及更强的耐力。但这并不代表机器的抗性是无限的。

    就好似是个生物体就比计算机更抗辐射一样，越是精密的机器就越是脆弱。它们的平稳运转，都对零件等物质条件有很高的要求。

    连续的高强度运动，会让义体的性能有明显的下降。

    赛博武者确实可以低烈度的连续作战。

    但是高烈度作战的话，要不了多久就得休息。

    而出现在众绿林面前的那个侠客，已经在一个小时之内毁灭了数支绿林队伍，杀伤十多个地煞技术的绿林。

    同样的战绩，天猛觉得自己勉强做得到。

    而对面同样也是没有跨越这一重天地的武者。就算他义体里藏着一个反应堆，内功比天机还要强一点，那也没有跨出一步。

    “跨出一重天地”是全面性的提升。

    而面前这种人再厉害，那也是有限的。

    倒不如说，那个“有可能存在的反应堆”，给了天猛更强烈的动机。

    “这个家伙还没有完成蜕变……他的内功外功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这一点来说，他确实是比我们都强的！”天猛语气狂热：“但是，他持续作战了一小时啊！那几支队伍一个小时之前还存在，说明他就是一小时内将之全歼的。这些队伍分部在海岸山脉各处，光是寻找与赶路就要花费不少的时间。他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来散热，更别说各处机械积累的压力。”

    “按照天机的描述，这家伙是内功强于外功的。我们之前也没有听说过他，多半是没有中蛊的。天机的补丁也隔绝了许多咒。只要拒绝一切外来信号，紧守防火墙，就就可以在他面前撑住。我们这么多高手，一定可以拿下他的。”

    “不管是将他赚进寨子，还是取了反应堆自己用，都是极划算的！”

    天英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不替死难的兄弟们报仇，我心难安！”

    天猛看了一眼天机。

    天机摇头：“我反对。就算去打，我也没法出力。他的内功确实高我太多。”

    受限于各种保密协议，天机只能用“高我很多”这种模棱两可的形容词，而无法使用超越了“地球绿林的天机星”应有见识的参照物。所以就算他拼命的解释，那些绿林也只会觉得“哦，是个了不得的内功好手，地球的江湖居然还能出这等人物”。

    有阿耆尼王在，所以地球不是修习内功的好地方。

    在这一层意义上，这些绿林大豪无比相信阿耆尼王。

    天猛道：“好。你可以不出手。确实你也是一个内家武者。你也可以退走一公里。但是天机，你还是不够绿林。”

    “我脑子里的绿林记忆，比你们所有人都多！”天机冷冷的说道。

    天猛道：“记忆？记忆算得了什么？记忆的长度？那什么也说明不了！我们脱离了旧世残存的精神束缚，我们填平了官府造成的内心空虚。我们为痛快而活，只满足原始冲动——想要就掠夺，想生存就时候狩猎，愿意逃命就逃命。”

    天猛说着，一脚踩在地上的箱子上，两把带着满容量弹鼓的短枪非常半空，被天猛一把握住。

    “真的想逃的话，说一声就够了，蠢货！”天猛如此说着，大声呼喊道：“小的们，再说一遍，为了给兄弟们报仇，为了反应堆，我们去了结那个侠客！”

    天英也说道：“我的子弹会为你们掠阵！”

    看着在山间奔跑的天猛，天机迟疑了一瞬。一阵痛楚如同刀痕一般划过他的大脑。他居然不由自主的认可了天猛的理论。

    “极道共识疗法”的前身是一种寄托了“治愈时代”希望的技术。技术的创造者是期望另立一种秩序，取代那个过于违反人类狩猎时代本能的现代社会。绿林是快乐的。

    身为双重间谍，他真的享受过这种快乐……吗……

    天机大脑芯片检测到了异常的脑活动。于是预设的“扳机”被触发，一束电信号直接激活了大脑“逃跑”的判断。

    天机不再迟疑，转身远去。

    而向山就看到了那个如同盲兽一般撞向自己的绿林。

    ——那个身影……

    博尔术与铃木雨燕记忆深处的黑影与这道身影重叠。天猛星如此热心于山寨建设，也是自身打法、风格已经成型所致。他的义体十多年来都没有实质性的变化，只在一些小细节上做过修正。

    向山甚至知道这一具身体的部分参数。

    ——义眼的角度……等一下，没有直视我。刚才打草惊蛇了吗？

    向山脑海之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就在设置，数十个圆筒从远处飞来。速度很慢，不可能击中赛博武者。

    这肯定不是炸弹。这是……

    圆筒低空爆开，铁华覆盖四方。

    天猛也不是傻子。封住内力攻击的最好方法，自然就是铁华。

    铁华覆盖下来，除开语音触发的后门之外，所有内家手段都会暂时失效！

    而天猛身上自然是微型超声雷达的！

    但是天猛刚刚打开雷达，就感觉有巨大铁锤迎面飞来。

    ——不可能，这家伙到底哪里变出来……

    天猛一个躲闪，却听到自己左侧传来的密集脚步声。

    下一瞬，他感觉自己胸口被什么撞到了。通过撞击的受力，他实际分析出了物体的质量。

    那是一把音叉。

    脚步声再次从身后袭来。天猛急切转身，使出枪炮道杀招。

    但是，一道撞击实实在在切在他的脖子上。

    不知何时站定的向山平平无奇的挥出手刀。

    天猛脖子突然被折断。他知道自己落了下风，便以不可思议的态度切换操控方式，用同归于尽的姿态合身撞了上去。

    这一次铁华覆盖范围不大，他与向山一起落到铁华覆盖范围之外。

    同时，他传出了一道无线信号：“天英，开枪！”

    然后，就被向山干脆利落的砸翻。向山夺了他的枪，随意朝四周开火。

    远处，天英星已经瘫倒在地，浑身抽搐。


------------

第一百四十三章 恶劣的友爱

    从天猛主动出现在向山的视野范围之内，到这一伙人被全部歼灭，总共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

    天英是第一个出事的。虽然他没有靠近向山，但是向山却在狙击那侦察机的时候，就放出了数道无人机。在检测到其他无人机之后，这些无人机就会释放出无线电信号。

    那些信号之中就包含了预设的咒。

    向山解析了那个补丁。说实话，水平真的很不错。他甚至怀疑，这并不是天机的手笔。第八武神是实打实的内功高手，八十年前能跻身第一线的那种。而三年苦修，以及tx-0分享给他的“咒术宝典”，则补全了他内功上的短板。

    向山有自信。虽然他内功水平与哈特曼还是有较大差距，但至少眼光不会弱对方太多。

    就向山的眼光来看，这个补丁水平非常高，封死了相当多的咒。

    但向山掌握的咒更多。tx-0的分享与第八武神的研究，使得他拥有奢侈的咒术总量。

    只要确定了那些补丁的大致原理，他就可以从已有的咒中挑选出尚未失效的，稍作改变。

    天英甚至都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而这些，都是向山看到铁华之前就完成的。

    天猛自以为将对方拖入了绝地，但实际上那时候，天英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再然后是天猛。

    在看到那些圆筒之后，向山就意识到天猛想要靠铁华来封内功。

    老实说，这一招他过去也常用。不过不同的是，第八武神的遗产为他极大补强了内功，他在内功的攻防上有更大优势。相比于铁华造成的隐蔽效果，还是内功攻击更有利。因此，他最近也没有一言不合扔铁华了——就算真的需要强制屏蔽，也是用电磁脉冲。

    如果向山与天猛易地而处，向山会让下属跟在自己身后扔出圆筒，利用自身义体的遮挡来让铁华靠近强大的敌人。

    但看样子天猛对搏击的信心也不是很足，所以没有选择靠得太近。

    正是因为向山自己就很熟悉这种战术，所以天猛放铁华的时候，向山就知道对面有什么打算。

    无非就是声波雷达或者被动的听音辨位。

    向山现在虽然不用这战术了，但是当年干这事的家伙还在呢。【再者，音叉本来就是用来校对义眼或测速设备的性能的】

    所以向山稍稍侧身走动几步，保证自己滑入对方视野死角，然后趁着金属气溶胶扩散瞬间投掷出音叉与录音机。

    音叉让天猛星自己退避，录音机让天猛连续挪移。

    而向山则转到天猛的右后方。

    向山看得清楚，有一枚铁华弹是这个角度飞过来的。这个方向上有一个天猛的下属。

    在确认这方向有敌人之前，天猛就算朝着四面八方火力压制，也会稍稍避开这个角度。

    再然后就是动手了。

    向山的劲力穿透了颈部护甲，砸断了颈椎骨。

    天猛星立刻就撞向向山。

    他原本是期待天英这个时候能够抓住机会来一枪的。

    但是这个时候，天英已经强制离线好几秒了。

    天猛没有料到是这个结果，所有被向山干脆利落的砸倒。

    之后向山就夺下天猛的枪械，快速的扫荡剩下的敌人。

    几秒钟之后，向山就转回天猛身边。天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是向山却毫不留情的拔下了天猛的脖子。

    “哟。”向山像是掂量重量或试试篮球手感似的，将这玩意轻轻抛起，“久仰大名了啊，天猛星，科博。”

    在这种情况下，天猛居然还笑得出来：“难怪天机说你比他更强，强很多。原来真的是强很多，有这么多……我不认识你，但是你对我有仇恨。能够被你这样的侠客记恨，简直是我的荣幸。”

    向山道：“还记得条子侠博尔术么。”

    “博尔术兄弟吗？你是他以前的朋友？难怪你会恨我。”天猛此时此刻仍旧想要恶心这个侠客。他笑道：“他可从来没对我说过你的事儿。我都不知道他还有你这样强大的朋友。如果早知道有你在的话，我一定会让他将你也赚上山寨的。可惜呀……说不定是落草之后前尘尽去。真的很可惜，我一直希望能探索出一条路，让更多的人能接受极道共识疗法……”

    “啊对了，我也有三年没见过博尔术兄弟了。我还挺后悔派他去执行那个侦察任务的，如果今日能让你见见他，也是一桩美事。”

    向山道：“条子侠博尔术在三年之前就义。”

    “哦。”天猛星听出了弦外之音，叹息：“你居然杀了他啊。明明是杀人，却还冠以‘解脱’的名号。我都不做这种事情。我们绿林杀人就是杀人，从不假以大义。”

    向山从手腕扯出一条线，然后用目击之法强制天猛弹开接口。他与天猛直接连接，啮合双方的直观感受。

    向山道：“三年之前，在一处侠客遗赠前，博尔术兄弟为保护他人，拦截了一支阿耆尼王直属的游骑兵小队，与之同归于尽，阻止了鹰犬传递情报。他是作为一个侠客死去的。”

    “这怎么可能？”天猛分外震惊：“你使用了是什么手段……我能感知到的参数全部显示，我在直接接收你的神经冲动，而这种感触又表示你没有虚构……为什么？这是什么内功技巧，可以将人骗到如此地步？”

    向山摇摇头：“与天巧倒是差不多的反应。你们山寨就不能来点新鲜的花样吗？”

    “你的内功很厉害，但是编瞎话的技巧太次了。”天猛冷笑道。

    “我不是很想往你的脑袋里面插纳米导体。一来我不喜欢这么做，二来导体也是贵重的消耗品。”向山道：“所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呢？仔细思考一下。”

    “这怎么可能。”天猛嗤笑。

    但向山确实读出了他内心的感受。

    “原来如此。”向山低语道：“‘我没有教好他，所以要抓回来再矫正一遍’。”

    这是真心实意的友爱。

    也是最恶劣的答案。

    向山从这个脑袋里抽出存储设备，然后将之缓缓放在地上。他举起枪：“你果然是最恶劣的一个。”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猎杀天机

    枪响的时候，向山感觉到一阵轻松。

    就好像论文或代码卡了好久之后突然来了灵感，有好像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之后后脑勺沾上枕头的瞬间。

    向山又看了看被子弹彻底摧毁、均匀散落在大地上的大脑。虽然看起来有点血腥，但这个过程确实没有什么不必要的痛苦。向山调节义眼看向这些组织，观察了了几十秒。

    那些细胞在很正常的死亡，而且除开几个人造器官碎片之外，都是很正常的胶质细胞与神经细胞的之地。胶质细胞似乎经过二次改造，让武者大脑可以承受更高的加速度。但并没有什么黑科技的成分。

    向山舒了口气。

    看起来这个家伙与六龙教没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向山还很好奇六龙教这个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的。

    三年多以前，向山在击败“连环导弹”格利亚德之后，在他体内发现了一个与脑神经直联的触手。那些触手本身倒还在其次，关键在于里面还有头足纲动物特有的粗大神经节。

    而按照向山事后找到的记录来看，六龙教是在以声子刀这装备为代价，聘请格利亚德成为“志愿者”，探究“在接上外置神经回路之后人类思维的变化”。

    而那个内功水平非常高，甚至开发了一个强大补丁的“天机”，也有六龙教嫌疑。

    向山原本以为，天机的目的，就是去搞类似的实验。

    但是他之前杀的几个绿林身上，都没有格利亚德那样的改造痕迹。

    天猛已经是天机势力的核心成员了——至少天巧他们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而这样的天猛身上，也没有多少六龙教技术的痕迹。

    除了那个技术水平完全超出这些绿林一个时代的补丁包之外，好像就没有其他的六龙教产品了。

    这让向山有一些担忧。

    这很有可能说明了一件事——六龙教并不只有一个研究方向。

    他们积累的实力，可以支撑好至少两个完全不同的项目。其中天机牵头的这个，就与格利亚德身上进行的那个不同。

    这……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坏消息。

    六龙教这种大型组织若是能存在，就说明庇护者内部对局面的掌控力并不高。

    但六龙教本身亦不是侠义力量。

    还有“剑使臣”。

    种种迹象表明，他当年遇到的魔教教众戴九太阿，就是与格利亚德做交易的人。

    而现在，一个疑似戴九太阿的人在于天机交流。

    或许“剑使臣”是一个专门负责联络的人。

    而六龙教甚至需要设置一个专门的岗位来负责在各个项目之间游走、联络？

    ——必须得将天机抓住。

    向山将天猛的记忆收好，然后快步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追去。

    天机的实力不低。从那个补丁来看，他的内功水平相当可怕。

    除开向山之外，其他侠客对上天机，都有被秒杀的危险。

    向山只能一个人去追。

    ——一定得将天机给抓住。

    …………………………………………………………………………

    天机散人正在平稳的跑动。

    与天猛分开之后，他沿着这个方向跑了数公里。在这个距离之下，他只能隐约听到枪声。

    刚刚远方传来了零散的枪声，甚至只响了一阵子。

    “无名大侠”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天猛的战术居然瞬间就失败了。

    没有听到天英的狙击枪响声，也没有看到制高点上的火光。

    可见天英连枪都没开就败下阵来。

    能造成这个效果，多半就是内功攻击了。

    这让天机散人稍感惊讶，但并不意外。

    任何补丁，都只有保证自身隐秘的情况下，才能发挥效果。

    而那个侠客，甚至可以全须全尾的捉住那几个地煞绿林。

    而俘虏了那些人之后，他完全可以从他们的系统里面挖出这个补丁的代码。

    之后，不管是针对这个补丁做破解，还是用手里的其他咒术绕过这个补丁，都可以。

    或者，这个补丁本身也有后门。很多内家强者在赐下补丁的时候，都会留下后门的。那些补丁能够弥补防御漏洞，但是却会制造一个更隐蔽的罩门。

    若是补丁的破解者内功水平比补丁的编写者更高，这个隐蔽的罩门也会为他所用。

    他只是惊讶于“这么快”。

    这可是铁心法王的作品。

    ——不管内功外功，都是压倒性的强大。

    ——不可力敌。

    但与此同时，另一股滔天怒意在他神经之间酝酿。

    ——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整个过程就莫名其妙的。但这种愤怒拆解了他的意识。

    就好像大脑分离出了几个不同的线程一样。只有一部分还在维持“奔跑”的动作。而另一部分则全情投入到那一个补丁之中。

    他交给其他绿林的补丁是一个删减版的。相较于铁心法王给他的补丁来说，少了很多代码。

    那些猴版的补丁对“无名”没有一点点作用。这个完整版多半也不会起效。

    但是，只要给天机一点点时间，他就可以从中反推出几个路径，重新创造几条咒。

    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但是他的情绪却强迫他去抓住任何“反击的机会”。

    ——这份屈辱……这份被伤害的感觉……

    天机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台无人机。

    天机确定，无人机的镜头对准了他。

    天机出枪，打爆了那个无人机。

    那无人机天机认识，是天英无人机阵的一部分。每一个狙击手都有无人机，来辅助自己观察远方的目标、监测大气的流动。

    超远距离狙击也是因此才得以实现。

    天英刚才一枪没开就已经败了，那这台无人机现在是谁在操控，自然不言而喻。

    天机没有反操控无人机，去与那个内功高手碰一碰的想法。他的内功差对面太远了，哪怕自己距离这无人机只有数百米，而距离那侠客可能有几公里。

    所以他只是出枪打爆那一台无人机。

    但天机也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无人机跟我保持了超过七百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天机重重摔了出去。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是很讨厌枪炮道，但没说不会

    综合子弹质量与出膛速度来看，大口径霰弹枪与狙击枪所射击出的子弹，拥有其他子弹所不能比拟的巨大动能。

    而不同于霰弹枪那速度衰减极快的锥形弹片，狙击枪的子弹力量完全汇聚一点。

    很多第一次被击中的人甚至会觉得自己是被什么大型钝器所轰击——人类的直觉很难接受“这么小的玩意有这么大的动能”这一现实。

    天机被击中时，感觉像是被大锤直击。子弹命中了他的肩膀，强大的动能如同钝刀一般强行劈开了他的身体。

    天机已经判断出了子弹来的方向。

    天英所在的那一处高地。

    天英是一个狙击手，枪术高绝，也知晓关于狙击的一切知识——包括如何占据高地，如何搜索隐藏的敌人。

    他选的一个制高点，也是方圆几公里内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极限狙击，指能够击中地平线附近的目标。

    在平地上，这个距离通常在五到七公里。

    而在山间，不考虑遮挡的话，这个距离甚至可以在十公里以上。

    在这个距离之下，枪炮武者对其他类型的武者有着绝对的优势。

    非枪炮武者，要么就黑掉无人机去拼内功。

    要么就只好被动挨打了。

    而那个“无名大侠”之所以选择了天英所占据的据点，便是因为天英占据的据点多半就是最佳射击点了。

    就算那个“无名大侠”对这一带不怎么熟悉，也可以很轻易的就找到这样一个适合用来狙击的点。

    但是，天机捕捉到了一个非常异常的点。

    那些无人机距离自己都有七百米以上的距离。

    甚至还在缓慢的远离。

    而这正是刚才那一枪没有要自己命的原因。

    这些无人机距离自己太远了，所以对大气流动的监测数据并不完善。

    这就导致子弹末端会出现轻微的移动。

    这个速度这个距离下，大气的密度都会让子弹出现偏移。

    天英深吸一口气。

    他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对方将自己当做了铁心法王。

    无人机是一个很好劫持的东西。而狙击手的无人机阵，是自带数据传输功能的，与狙击手自身的义体直连——这样才能保证采集到的的数据被完美应用到狙击之术上。

    而无人机本身功率有限，如果无人机距离操纵者过远，信号需要以其他无人机作为中转站，层层跳转。

    而这个时候，如果末端无人机距离目标更近，而无人机操控者与目标内功水平相差不大，目标就可以凭借内功反夺无人机。

    “延迟”是能影响内功发挥的决定性因素。阿耆尼王当初就凭借这一手胜过图灵一次，助万机之父斩杀武祖。

    那个侠客将他当做是铁心法王了。

    所以他使用了这种手段。

    如果不是顾忌自己内功反夺终端无人机的话，那个侠客刚才一枪就不会打偏。

    虽然，天机确实不敢顶着被咒杀的风险去反夺无人机。

    但对面已经认定自己是铁心法王了。

    他不知道天机不敢这样做。

    ——还有一线生机……

    天机如此想着。

    他刚才的愤怒，刚才的一切努力，就好像是假的一样，毫无意义。

    那位无名大侠，内功高得不可思议，外功可以轻易击败天罡技术的绿林，就连极限狙击都耍得有模有样。他尽可以用花样百出的手段，去击碎自己这个绿林的反抗。

    但是，他唯独不知道“天机散人不是铁心法王”。

    “天英选择的狙击点……位置……遮挡……”

    天机站了起来，猛然冲向一处山沟。

    …………………………………………………………………………

    向山站在天英身边。

    天英刚刚被摘掉了脑袋。向山手上牵出两条线，连在这一具身体上。

    天英有些佝偻的身体并不是用来直接对敌的。他的手腕、膝盖都可以弹出小型轮胎，让这个绿林大豪化身全地形载具。而他的手臂与其他结构，则可以化作一个武器挂架，将狙击枪在内的枪械悬挂在身下。

    他就可以保持这样的姿势在复杂地形快速移动，与敌人保持周旋。

    而向山在摘掉了这个脑袋之后，就将这个义体整体当做狙击炮台使用。

    在用内力黑掉了天英之后，向山自然就知道了这个地点。

    然后自然而然的上来了。

    接着就是去头，举枪。

    然后向山就发现天英的义体是枪炮特化。操纵这个身体打枪，比自己亲自来要更加精准。

    所以他就用了。

    现今所存在的绝大多数赛博武学，都是向山所创造的。而不是他创造的武术，也经过了他的整理与创新。所以，当世存在的武器，他就算使得不好，也至少是“会用”的水平。

    向山操控天英的无人机阵，在高地上搜索天机的动静。

    子弹的速度比他奔跑更快。只要天机没有逃到有山体遮掩的地方，他就一定可以攻击到。

    很快，他就看到了天机。

    天机也瞬间举枪打落了无人机。

    ——嗯？不是内功？

    向山心中闪过了这样的疑虑，但是还是开枪了。

    可能是因为有一团致密空气的缘故，这一枪稍微有一点偏移，没有击中天机星的脑袋，只是撕开了肩膀，卸下了天机一条胳膊。

    向山暗道可惜。

    对于赛博武者来说，“要害”非常少。只要不击中动力部分与腿部，对方再怎么样也能保持移动能力。向山没有近距离接触天机，不可能凭重心变化之类的数据判断出他体内电池所在。

    这种情况下，头才是最好打的要害。

    科研骑士之外，大多数人都会把生物脑塞头里。

    这一下偏了，只击中肩膀。

    但是天机星却是内功专精的，没听说过他在外功上有什么建树。断了一条胳膊无伤大雅。

    这个时候只需要调整枪口……

    “咦？”向山看到，天机突然跑了起来。

    目标是最近的无人机。

    ——这是打算以内力正面交锋吗？

    向山指挥无人机后撤。虽然无人机飞行的速度比不过赛博武者的奔跑，但是这却能争取到一点点重新瞄准的时间。

    天英的手再次扣下扳机。


------------

第一百四十六章 装药不明

    “混沌系统”，或者说“非线性系统”，最早是由一个气象学家所提出的。

    当人们从大气运动的初始状态出发计算未来大气状况时，初始状态微小差异会使后来的演变结果大相径庭。这种现象可以称之为大气的内在随机性。

    在狙击手特有的视野里，世界是笼罩在“混沌”之中的。名为“随机”、“不确定”的迷雾覆盖在这个世界上。这些迷雾甚至不可察觉。而“狙击”的要义，就是从这些迷雾之中寻找出一条子弹可以穿过的路径。

    而“信息”便是用来消除不确定性的。

    无人机收集到的信息流，可以瓦解掉名为“不确定性”的迷雾。

    对于狙击手来说，无人机便是极限狙击的基础。

    通常情况下，无人机群与目标的距离不会超过三百米。

    可以认为，单一的无人机破除“迷雾”的“特殊视野”也只有这么远。

    但是，这就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无人机害怕内功。

    无人机是廉价的消耗品。不管是谁都不会在无人机上堆积太多资源——不然也就没有使用“无人机”这一类机器的意义了。

    而受限于功能，无人机信号想要抵达远方的操控者，就需要经过其他无人机跳转。

    每一次跳转都会造成些微的延迟。

    无人机距离目标太近的话，就很容易被劫持了。

    还有更加过分的。有些内功高手，可以悄悄的劫持无人机，然后命令无人机发送错误的参数给狙击手。

    这样狙击手连开几枪都会落空。而他自己可能还没法察觉。

    而现在，天机朝着无人机群的末端冲去。

    考虑到对方那个补丁中展现的内功水平，向山操控无人机急速后退。

    无人机自身的移动也会对观察产生影响，但这个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

    天英的手指扣动扳机，一秒之内连开三枪。

    这三枪向山都做好了落空的准备。但是这连续三枪会将天机逼向向山第四枪的位置。

    ——这个时候只要……

    向山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如果他还有汗毛的话，大概会出现“汗毛根根立起”的描述。

    ——这种感觉是……雷达波……

    一束雷达波扫过了向山。

    向山的接收器直接将信号灌入了与“恐惧、战栗”相关的回路之中。

    高地这种地方确实是居高临下，有很大优势。但这也就意味着更容易被人发现。

    天英使用的是电磁线圈激发的，速度比火药激发更快，每一颗子弹也可以省去尸体火药的部分，不会有枪焰喷出。但是子弹撕裂大气产生的声音、子弹与大气摩擦发热形成的轨迹等，都逃不过他人的眼睛。

    可问题在于，谁会在这种时候使用功率这么大的主动式探测？

    主动探测就相当于“一道光打向对面”，在看清楚敌人的同时也告诉尼人“我看见你了”，甚至这个过程很容易被第三方看到。侠客在荒野中很少使用这一手，绿林更是几乎不会用才对。

    天英射出第四颗子弹的同时，向山忍不住扭头看过去。

    那是一辆全地形战车，战车的两侧有着类似昆虫的三对机械足。机械足侧面还有履带，遇到平整地面也可以切换到普通坦克模式。

    那两米高的金属昆虫如同蟑螂一般在山间爬行。那雷达波显然是它发射出来的。

    向山看到他的同时，那金属昆虫的顶部竖直朝上喷出几道火舌来。

    “中近程战术导弹……战斗部装药不明……”

    向山愣住了：“绿林械斗而已，有这么夸张吗？”

    “战斗部装药不明”甚至就意味着“有可能是核弹头”。向山经历过比较糟糕的时代，他知道，在于某些丧心病狂的家伙对阵时，“装药不明”最好当成核弹头来对待。

    一个可以与绿林做交易、在野外使用主动探测设备与导弹的家伙，难道不“丧心病狂”吗？

    这中近程导弹可以在十几秒内加速到超音速，末端速度甚至有可能达到20多马赫。而那个家伙发射的地点又足够远。等子弹飞过去的时候，火箭早就加速到子弹追不上的程度了。

    而趁着导弹进入狙击枪有效射程的时候去狙击它……

    未免有些太刺激了。

    向山知道自己还有几秒钟的时间。他将注意力放到另一边。

    天机还没死。

    天机连续避过两枪，然后拼着被第三颗子弹打断一条胳膊，越过了向山估算的路线，继续接近无人机。

    “有点手段……”

    此时此刻，他距离无人机已经很近了。

    这个时候，无人机传回的参数可能已经不可信了。

    向山当机立断，用天英开了最后两枪，然后直接带着天英的躯干往下跳。

    天英的身躯如同跳蚤一样砸在地面，四肢吸收了反弹的力量，将之积蓄在关节之中，然后高高跃起。

    三架小型飞翼无人机逼近，好似鹰隼一般。火线从它们腹部下方眼神。

    而天英的躯干则弹出数道枪口，射爆这些小型导弹的同时，将无人机也击毁。

    向山继续向前跑了两步，然后一拍脑袋：“啊，忘了……”

    天英的脑袋被抽掉存储设备之后被向山随手放在地上。

    现在看来，应该不用往回找了。

    在几道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尖啸声中，导弹连环坠落。

    刹那间，向山周围变得比白昼明亮百倍。

    ——常规炸药啊……就是威力确实不错……

    高地连同周围的石壁同时坍塌，山体在炸药的威能下如积木般崩坏。

    成百上千吨的岩石如同流水一般向下滚落。

    这千万斤的死物直直砸下来，赛博武者也会吃不消。

    但是向山却在岩石之间灵活跳跃。

    重力加速度只有9.8米每秒平方。大部分岩石滑落的速度对他来说都足够缓慢。

    他可以灵活的在石块之间跳跃，甚至操控天英的身体，以不同的轨迹跳跃，乘着山崩往下冲锋。

    他看到地面上有两道黑影闪过。

    一道奔向天机，一道则奔向自己这边。

    向山笑了：“来得好！”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屎之长城

    崩塌的山石有那么一刹那仿佛千军万马。

    但也仅有一刹那。

    重力势能转化而成的动能很快就消耗殆尽。但是巨石的顶端，一个人、两道身影却比千军万马还要勇猛。

    向山就这样带着天英的躯体向前冲入。

    “老夫聊发少年狂……”向山兴致所致，竟大声吼道，“左牵黄，右擎苍！”

    随着向山心念转动，第二拨接近他的无人机立刻倒转了去。这一批无人机本质上是引导小型导弹之类的，会如同猎鹰一般在目标上空盘旋，很难甩掉。

    第二拨无人机立刻成为了向山内力的跳板。对面瞬间切断了与这无人机的联系。

    不知道为什么，向山感觉对面的防火墙有些怪异。只是时间太短，试探性攻击也没有成果。

    无人机却如同猎鹰一般，为猎人指明了方向。

    天英的躯体则化作最强的猎犬。向山根据无人机传回的数据，快速绘制着被导弹改变后的地形，便测算决战的地点。向山做出指令，让天英的躯体扑了出去。

    此时此刻，他与天机星、新加入的那个战车，彼此之间都有几公里的距离。

    向山便打算让天英的躯体化为炮台，自己隔着几百米遥控，拖这家伙一下。而自己本体则去结果了天机。

    但对方似乎就是为了天机而来，在用导弹牵制住向山后，便也在朝天机靠拢。

    天英的身躯不断的开枪。子弹跨越数公里，狠狠砸在战车之上。

    战车那厚重的外装甲上也出现了好几个拳头大小的坑，却未能破防。

    而那战车在察觉到枪击之后，居然换了个角度，以侧角面对向山，就这样斜着前进。

    与此同时，它还想对向山发射导弹。

    但随着奔走，双方的距离也在接近。子弹出出膛之后速度不断减慢，而导弹则是不断加速的。所以只有在足够远的地方，到导弹才能保证自身加速到子弹追不上的程度。

    这个距离之下，向山都能操控天英直接打爆小型导弹。

    至于战车主炮，这个距离下还构不成威胁。向山靠身法就可以躲过去。

    天英又连续开了好几枪，最大的成果也只是将一个雷达从战车上撕下来。

    侧着车身前进，将侧角对准向山这边，都是为了增加子弹的射入角，增强外装甲的抵抗能力。

    向山眼见，甚至还在那战车的车身上看到了若干小型块状物。

    这装甲不仅厚，而且还额外挂载了爆破反应装甲。

    就算有爆炸物也不好使。

    天英将狙击枪收入下腹部，然后从两边侧腹部抽出两把冲锋枪。这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依靠火力压制，提前点爆战车射出的小型飞弹。

    向山已经暂时放弃了热武器强轰的想法。这战车质量很高，他和天英手边都没有可以对付这玩意的枪炮。

    “如果对面是六龙教的人，我手上有声子刀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冒然接近说不定会中陷阱……”

    “利用地形……天机躲避狙击的时候，确实朝着一条山沟去了，说不定可以利用起来……”

    向山将手按在声子刀的剑柄上。

    几百米的距离，对于枪炮武学来说是一个大劣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之下，敌人反应速度够快，就可以看到子弹之后再闪避。他们甚至能够看清枪手的每一次发射。

    向山与那个家伙一路交换着攻击，就这么不咸不淡的靠近天机。

    一道黑影正从向山身后飞快接近。

    向山很想裂开嘴笑一笑。

    他一只手依旧扶着剑柄，但另一只手却滑到自己背心，然后两根棍子弹出。得益于颀长的手指，向山单手就将两根短棍旋转在了一起。

    然后，下半身保持奔跑，上半身扭动，如同“回马枪”一般返身一扎。

    这一棍子正好刺在那黑影身上。长棍居然正正穿过了黑影中央。那黑影一闪，几道如同蛇一般的阴影袭向向山。

    向山双脚往下一蹲，将长棍向上一挑。

    那家伙的平衡立刻就被破坏。

    但黑影的义体结构似乎有些名堂。他没有被挑飞，而是抓住了向山的长棍，一路向下滑。

    向山单手将长棍往上一送，直接将敌人整个抛到半空之中。

    天英的躯干也适时回身，两把冲锋枪将大半的子弹就倾泻出来。

    那黑影身在空中，却快速的将向山长棍往别处一扔，借力闪躲。但向山操控的天英连这一层都预料到了。

    子弹带来的冲击力让这家伙进一步滞空。

    黑影被向山打到天上连了零点几秒，险些被一套连死。

    向山这才看清那个黑影。

    一个类似于机械章鱼的奇怪义体。

    “果然是你们，六龙教的。”向山如此说道。

    向山注意到这一具义体，有一对腕足的末端是液压剪。看起来这义体有直接断人义肢的作用。

    向山闪电一般的探出长剑，在敌人的额头上一点。

    于是，敌人下坠的角度再次调整，义眼与向山对上了。

    自然就是目击之术。

    但这一次……

    这一次……

    向山感受到的回馈依旧很古怪……

    这手感……

    “屎山？？？”

    向山惊呼出声。出于本能的厌恶，他一脚踹开了这个六龙教武者。那六龙教武者虽然没有被直接催破防火墙，但是向山那一瞬传入的信息却让他中了DOS攻击一般，整个人都开始卡顿。他直接被向山一脚踢开。

    向山则感觉吃了屎一样。

    对面的软件……对面的软件……

    它真的非常难搞。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它非常的屎山。

    所谓“屎山”，便是一团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缺少注释，没人读得懂的祖传代码。

    这种代码构成的系统某种意义上也不是很好黑。

    因为你就算合法的操作，都有可能因为一堆BUG而被劝退。

    更遑论不合法的操作。

    而以内功解读它，也需要更长的时间。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屎山防御”在内功战里能取得什么优势。屎山的效率并不高，而且升级困难。发现一个代码、一个漏洞，那后来者就很难将这漏洞堵上了，只好任人出入。

    但向山内功黑这六龙教武者，就感觉自己好像是个洁癖蛮族面对一座屎做的长城一样。


------------

第一百四十八章 魔教也是要做PPT的

    这里必须再强调一下，“屎山”实际上并没有特别出类拔萃的对内功防御能力。

    “屎山”这种代码本身运行的效率就不怎么样，抗压能力肯定是远低于优秀、简洁的代码的。面对DOS、DDOS攻击，该卡顿还是要卡顿，该过热还是要过热。

    并且，它最多也就是不大好被植入蛊（可能与很多现代的蛊有兼容性问题），但漏洞与后门该有还是会有的。

    甚至，由于屎山自身的特性，你就算发现了屎山之中有一个后门，也无力去修。

    毕竟，这就好像一个建筑，整个基地都是屎糊的，贸然去修，说不定只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给屎山升级，实在是太难太难。

    总体来说，屎山是弊大于利……不，几乎就是“有弊无利”。

    没有谁会用屎山去防御内功攻击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程序员们对屎山有着本能的厌恶。

    索绪尔神域构建的过程当中，内家高手会将很多内功操作与自己的直观感觉、本能反应联系起来，借用自己大脑先天的算法，调用更多的大脑资源。

    而很多程序员都会将“能给人带来不愉快体验”的直观感受、“进化心理学中这个体验代表不可食用、易发生传染病”的本能与“屎山”联系在一起。

    他们自己如果在创造屎山，自己就会产生一种不协调的厌恶感。

    当然，也只是厌恶感而已。

    是“强忍着厌恶感摸鱼偷懒不写注释”还是“好好写注释”是两个故事。

    但是……

    但是，向山面对的这个“屎山”，等级完全不一样。

    前面说过了，“屎山”本身也是具有后门一类玩意的。屎山也可以中咒。

    但让向山惊骇的是，中了他诅咒的六龙教武者，只是像硬吃了DDOS攻击一样，出现了稍稍停顿。

    嗯，总得来说，他一股脑的将咒术塞过去，就是指望咒术可以直接突破。

    这么多指令，就是一个小DOS攻击了。

    但相当于DOS攻击的海量咒术，居然没一个起作用。

    这不科学。就算这义体的系统很老，也不可能比祝心雨更老。祝心雨掌握的咒必然对所有活人和智慧生命有作用。

    但那个屎山豁免了这一切。

    真正起到作用的，还是DOS引发的卡顿。

    然后，第二点，这个屎山实在是太屎了。

    如果说寻常屎山就是一堆农家肥。

    那这个人手里的玩意，就是屎中长城。

    如果古代皇帝将全中原的陈年老屎都堆成长城，只怕成吉思汗这种蛮族天花板都没法打进中原。

    但实际上并不会有皇帝真的这么做。

    为什么呢？

    因为它的坏处更大。

    这屎之长城固然可以让蛮族退避三舍，惊呼不可战胜，但是维护费用会高得可怕，更别说引发瘟疫的潜在风险。

    向山很难相信会有内家武者搞出这么一个屎长城的防御。

    这个屎之长城几乎将让他所有的咒都失效了。这说明它的创造者几乎没有参考任何教程与已开源的代码，就造轮子一般生生造出了这东西。

    没法靠咒开叩开关头，便只能靠反编译一类的内家手段内禁区，生生踏破屎山。

    那可太难了。

    但是有能力造这种轮子的内家高手，境界低不到哪儿去。有造屎长城的功夫，真正的万里长城都可以修好几轮了。

    实在是难以理解。

    “既然吃DOS，那发热攻击也是吃的对吧……”

    “想个办法把信息打爆灌进去……”

    向山脑子里闪过了好几种可以制裁这个屎内功的手法。这屎山代码的抗压能力必定是小于正常代码的，只要不过滤掉反馈的信息就不会恶心到自己。那么……

    向山心中已经闪过了几轮不良心思。

    而这已经连串的攻防，也让戴九太阿意识到，自己拿不下对方。

    向山之前表现出行事风格的时候，戴九太阿就明白他是谁了。但让戴九太阿没想到的是，三年未见，这位居然已经强横至此。

    ——外功也就罢了……刚才的内功……

    ——上面说敌人内功与铁心法王接近，我还以为情报夸张。这位前辈连内功都如此强横？若不是这个实验性质的义体，那两个人格覆面只怕都被消灭了！

    六龙教内存在很多“看上去很美”的技术——毕竟教主和诸位法王都挺喜欢听人“讲故事”的。没个看上去很美的故事，也很难在六龙教内放开手脚。

    而那些实验性质大于实用价值的技术，会被六龙教想发设发的派送到各个地方进行实验。

    有时候，过于奇葩的科技树也确实可以避免部分“瞬杀凡物”的黑客攻击，算是意外之喜了。

    戴九太阿本体就在战车之内，在外面游走的是他人格覆面所操控的义体。

    也正是这俩人格覆面硬件足够独特，他才逃过一劫。

    他透过车载的扩音器，大声叫道：“前辈，一别三年，想不到今日还有缘再见！”

    为什么用扩音器？因为他打死都不会让向山连接自己的系统。

    向山看向他：“是你？果然是六龙教的手笔。不装了啊？”

    “岂敢。只是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跟我说，‘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敌人了。’。我也是有一些顾虑的。”

    戴九太阿一面说，一面让另一具义体将天机带过来。

    天机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被那奇特的腕足卷着，缓慢靠近这边。天机不敢看向向山，关闭了大部分义眼，脸朝向另一边。

    向山盯着天机：“我上次觉得，就你们与绿林的关系来看，所做之事难称侠义。现在看来……嗯，你们甚至还有正儿八经的绿林成员呢。魔教就是魔教啊。”

    “您大可不必急着定论。”戴九太阿道：“真正的绿林天机星，很多年前就被我们剿灭了。而现在出现在您面前的天机散人，只是那个时候潜入其中的……”

    向山笑了：“你不说这个倒还好。一说就更离谱了。”他指了指天机，道：“这家伙潜伏绿林许多年，却没人觉得他不是绿林。他做的事是绿林的事。”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做出一个伟大的尝试。”戴九太阿道：“我恳请您稍稍听一下前因后果。”


------------

第一百四十九章 辅助而已

    听到戴九太阿的辩解，向山忍不住冷笑：“你难道还想说，你们是在拯救世界吗？”

    他并不打算放过天机散人。这个家伙在许多年之前就已经顶替了原本的天机星，那么这么多年以来，“天机”所做的恶都是他亲手所为。而从天慧天巧他们的记忆来看，天机为了推动那个“统合绿林的大计划”，甚至做得比一般绿林还要多。

    完全没有原谅天机的理由。

    但是，向山也确实有必要稍稍休整一下。

    戴九太阿这一次这么难打，纯粹是占了装备上的便宜。他应该在庇护者阵营内哟库较高的地位，所以准备了许多动静巨大的武器——而寻常侠客或绿林在荒野动用类似武器，都是要吃天基武器的天罚的。

    向山没有准备那样大动静的重型武器，而戴九太阿准备了。

    另外戴九太阿那战车也是相当关键的要素。向山身上除开几发特殊弹药、炸弹之外，就只有声子刀可以造成有效伤害。

    而声子刀想要一击得手，就需要知道敌人外装甲的具体数据。

    戴九太阿又偏偏知道向山有这声子刀，所以不会给向山试探最有效振动频率的机会。

    另外，一千米之外，还有一些小型无人机在盘旋。

    这一战，戴九太阿做足了准备，装备与情报上也占据优势。

    向山想要轻松战胜，也得废一番手脚。

    他需要暂停下来，让义体内废热散去、让电容重新充盈的同时，整理情报，制定战术。

    戴九太阿也稍稍松了口气。他其实也不奢望能够说服面前的这位侠客。对面疑似再次苏生的武神，大部分人都清楚他的性格。

    在这种情况下，武神恐怕不会妥协。

    而戴九太阿所求的，也只是一个与天机散人汇合的机会。

    他必须保证天机散人接近自己的战车。只有这样，他才有一丝将对方活着带走的机会。

    那边的人格覆面带着天机散人还要靠近。三方之间彼此距离大概在百米左右的时候，向山操控天英的身体，将枪口对准了那边：“如果你真的想要辩解的话，就先停在那里。”

    那个人格覆面果然没有再动，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战车。

    向山思索这身躯与战车相连的机制。这两具身体肯定不是接收无线信号的，不然自己散发出的各频段信号肯定会有所回应。而一旦有回应，他的绝世内力就会瞬间出击。

    ——不是遥控……是塞进了一个基于深度神经网络的自迭代AI？

    ——或者更干脆的，像老八那样，搞人格覆面？

    戴九太阿的主炮遥遥指着向山，道：“请您相信我们。‘天王计划’确实是一个为了拯救众生而诞生的计划。”

    “拯救……”向山笑出声。

    很早就有人对他说过，不要自以为自己是神仙，是救世主。

    可惜年轻的时候自己就以为自己懂了这句话。

    戴九太阿不知道向山心中所想，继续说道：“极道公式疗法，这一技术的原型是超人企业后期的‘共有记忆’项目，旨在通过共通的记忆，强化人群彼此之间的交流意愿，让人类更容易相互理解，来减少争端的产生。”

    “而它真正完成与成型，却要到升华战争之后了。万机之父走向过去自身的对立面，而武神又几度败北之后，有人从旧网络的废墟之中挖出了超人企业后期的资料，将之推动道一个全新的高度。他们认为，共同的感情，可以让人们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而这个实验也确实成功了一大半。对于接受了集体记忆的一个绿林团体来说，他们彼此之间就是亲人——不一定有多喜欢对方，但关键时刻一定会为对方出力。”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严重的排外情绪。这些拥有指定集体记忆的人群，对内越是亲密，就对外越是残酷。他们越是重视集体之内的人物，就越是不将集体之外的人物视作‘同类’。他们能够与集体内的人物分享相同的情绪，但留给集体外人物的只有杀意。”

    “而另一个限制要素则是群体的规模。视技术细节的不同，绿林集体的规模受限了相当的限制。一个绿林集体往往只能有几十人到几百人。在往上走，这些绿林集体就难免出现分裂的迹象。绿林大豪统领众多下属，也只能将之分成许多个山寨。这些山寨相互之间联系很少，如此才能相安无事。”

    “而‘天王计划’，便是尝试超越这种狭隘限制的尝试，天机散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试探‘是否可以单凭感性认知建立更大的群体’……”

    向山听到这里，忍不住伸出手：“如果这个项目是在超人企业内提出，那连立项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其实不想评论，只想上去砍人。但是对方话都说道这份上，他不怼回去就浑身不适。

    “‘共同记忆’项目……怎么说呢，只是一个辅助手段。人类或许不能相互理解吧。但‘不能相互理解’并不是愤怒与仇恨产生的原因。有些时候，就算完全理解了敌人的行为逻辑、理解了敌人动机，也还是会产生仇恨——这种仇恨的来源，你可以说它是‘不公’也可以说它是‘嫉妒’，但总结一下，就是‘我生活非常艰难，而别人却很好，很轻松’。”

    “啊，不，纠正一下。有时候，如果人类不能相互理解，那弱者或许还可以自我欺骗‘强者每一步都是精确计算后的精准落子，他们付出比我们更多，所以理应活得更好’。但一旦相互裂解了，那么弱者们就会知道，强者有幸成为强者，可能只是时代的风正好将他托起了。强者只是比弱者强一点点，但是‘时代的宠爱’却百倍千倍的增幅了这种强大。”

    “相互理解是不可能造就和平的。就好像你所举的例子，就算是绿林也是会分裂的。相互理解，不会让不公消失。”

    “在超人企业里，这个计划也只是‘辅助’而已。”


------------

第一百五十章 绿林还真

    向山看着戴九太阿的战车，道：“看你的样子，对升华战争之前的历史也有所了解咯？”

    戴九太阿回答道：“略略知道一点。”

    “知道历史么？我便考你一考。”向山道：“你可知超人企业贯穿始终的计划有几个？”

    戴九太阿道：“三个吧。基于遗传学的基准人改造手术，基于工程学的人类义体化计划，基于认知科学的友谊计划……”

    向山显出极不高兴的样子：“乱七八糟的。确实存在一个基于认知科学的系列计划，但是那与所谓‘友谊计划’没有任何干系。‘友谊计划’是一个有关于社交的进化心理学项目……”向山扶住额头。“友谊计划”是一个基于进化心理学视角，对人类社会关系进行探讨的项目。这个项目最终目的是让人类能够更便利的交流……应该是这样？

    这个计划与“共识疗法”存在联系吗？

    他觉得脑袋有点痛。一方面是记忆的缺失，另一方面，向山也得承认，到了六十年代末。他对超人企业的控制已经有些失灵了。六十年代的超人企业，也不是四十年代那个新兴的科技霸权企业了。他很难说那些错综复杂的项目之中，有没有背着他进行“其他内容”的。

    而这些他当时不知道的内容，最终汇聚成了暴君的权柄。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曾为了正确的事情而奋斗过。

    向山伸出四根手指：“一共有四个大计划。你实际上只知道‘基准人改造手术’与‘人类义体化进程’两个。基于认知科学的被称作‘新文化潮流’，而最后一个则是以网络赛博空间为目标的‘第二世界’。当然，当时的人类想要建立完全潜行的第二世界，就需要在认知科学上取得重大突破，所以这个计划也被一部分人归入‘新文化’之中。”

    在这个视角之下，“网络赛博空间”并不被视作是基于现实之上的“第二空间”，而是一种单纯的文化现象。

    向山也没有强逼同时代的人按照统一标准来看待这个问题。他更不知道后世的历史书是怎么总结的。他只是说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说到这里，向山屈下两根手指，道：“而超人企业真正贯彻始终的计划，只有两个，即基准人改造手术与人类义体化进程。”

    “基准人改造手术的意义在于降低人类日常的能量需求，变相提高第一产业的能力。啊，不对，准确来说，是改变第一产业的定义。可能你们这一代人只是知道，但并没有清晰的认识吧——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的第一产业是‘种植植物，低效的固定太阳能’与‘饲养动物，更低效的利用植物固定的太阳能’。而我们则直接将更加高效的电力工业接入第一产业。”

    向山屈下一根手指。他摆了摆这最后一根手指：“而人类义体化进程，则是解除人类孱弱的限制，让人类可以以更低的成本去开采太阳系内更丰富的资源。这个过程当中将诞生无数的岗位，无数的市场，无数的生产与消费——这是变革的机会。”

    戴九太阿迟疑片刻，道：“可是，超人企业的创始人没有赢下‘第二场’……”

    “那是我们的问题。”向山没有半分动摇也没有半分迟疑，“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么。在那个时代，强者和弱者没有多大分别。强者只是在某一个方面，比弱者强一点点，然后‘时代的宠爱’千百倍的放大了这种差异。”

    向山用竖起的最后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大概意识到了吧。你面前的这个，就是最受时代宠爱的飞天神猪。可除此之外，我们都是与弱者无二的人。”

    “但是，既然您败了‘第二场’甚至‘第三场’，为什么不让别人试试？”

    “因为我一眼就能看穿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向山道：“绿林规模限制是怎么回事，你们真的一无所知吗？”

    戴九太阿没有说话。

    向山却停不下来：“绿林规模通常是数百人左右，对吧？而且他们还习惯以小队为单位进行活动，甚至有很多绿林人只几个人结伴。这太自然了。”

    “因为人类曾在这种状态下，生活了数万年。”

    人类——或者说“晚期智人”，在这种条件下生活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

    进入文明时代之后，人类集群的数量才进一步增加，集体活动才变得更复杂。

    但人类进入文明时代，只有四到五千年。

    这么短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人类的基因出现明显的变化。

    很多人对三、四、五、六、七之类的小数字都有非常直观的感受，很有可能是因为在更早的时候，人类祖先就是以这样的规模进行狩猎的。他们的大脑只需要同时处理这样多的同伴。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古代还是现代，一段冒险故事的主角团体大多都在这个数字上下徘徊。人类会本能的觉得“这个数量的小团队很合理”。如果因为某些玄学因素而导致团队人数必须超过这个数字，那这些人多半也会再分成小团体进行活动。如果非要一起出现，那戏份就会集中到少数几人身上。

    这个“几人”最多也就七八个的样子。

    另外，如果是几十上百的话，人类也很容易获得一种“直观的感受”。

    但是，人类对成千上万的数字就没有这种直观的感受了。

    他们大概能想象“百人”是个什么样子，但是“万人”就很模糊了。

    因为那些数字远远超过了“部落人口”的上限。

    名为“进化”的设计者觉得人类“暂时”不需要处理那么大的数字。

    “我看你们生物科技还蛮发达的，不可能不教进化论的对吧？你们总不会信神创论吧？不会吧？”向山道：“我这个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们不可能看不出来啊。”

    “绿林只不过是让人类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人类的本能觉得这样狩猎采集、不把同类当同类的生活可合理了，就像四万年前那样。”


------------

第一百五十一章 撑过这里

    人类的肉身并不适应工业化与现代化的生活。

    人类的大脑会促使他们不断的寻求糖类、蛋白质与脂肪，但是现代社会人类获取食物的效率比四万年前的祖先高无数倍，而他们的消化与代谢系统又无法处理掉过剩的营养。

    人类的大脑会拒绝理解“按周期结算薪水”的事实，他们可以接受“一次狩猎采集持续数日，但每一次行动都应当有成果”。有些人会花很久去占一点小便宜，也正是因为“小便宜”的正反馈太及时了。

    进化心理学的学者认为，“心理”、“精神”作用于我们狩猎采集时代祖先身上的进化过程所产生的、进化而来的适应器，是操纵肉体这一机器的程序与应用。

    而现在，这适应性应用本身，与人类自身所创造出的文明产生了冲突。

    越是现代化的组织，对个体素质的需求就越低，对单一职业技能的需求越高。但是人类的本能就是“崇敬英雄”。“英雄”是贯穿神话的线索、镇压古今的偶像。人有摆脱控制的本能，但也有臣服的本能。

    许多现代性的心理疾病，都因此而诞生。

    无数看似“没道理”的文化现象，都是过去亡魂的反抗。

    这就是人类。

    人类不是天生适合在水泥丛林里生长的生物。

    这不奇怪。

    “但就算人类有多不适应现代社会，在有选择的条件下，还是没有人会真的退出去。去回到自己祖先的生活状态。”向山平静的说道。

    就算现代真的有人厌倦了自己的生活，想要退出去隐居，他也不会回到狩猎采集时代。这个世界已经被人类改变过了。这个世界，能够伤害人类的猛兽非常少，田间地头都是人类筛选过的物种。漫长的时间所积累下来的“种田小技巧”让农民可以更简单的养活自己——他们就连农具也是数千年前的祖先难以想象的神奇器具。

    向山说道：“文明带来的‘安心感’就是这样的东西。一旦品尝过了，就没人放得下他。”

    这种决定性的差异，或许在于“对死亡的概念”。

    对于游猎采集者来说，死亡永远是“不期而至”的。在文明时代，与游猎采集者最接近的应该是游牧民们。游牧民会爱自己的兄弟姐妹，会为他们的死亡而哀悼，但这不妨碍他们会抛弃老人，抛弃生了重病的亲人。他们的生死观就是这样的。

    在有些时候，一些生了重病、被抛弃的人幸运的自愈了，重新找上门来，这些更原始的人类甚至会觉得这是“不详”或“不幸”的。

    而农耕文明则被年、月、日所驯化。他们眼中的世界是周期性的，生命很多时候是可预期的。（即使很多时候这种“可预期”只是个错觉）

    历史上，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之间就是如此难以相互理解。他们文化的根源都不一样

    向山指着戴九太阿：“你们不过是利用现代的技术，创造了个体更加强大的游猎者。”

    “历史上，人类不会退回游牧，更不会退回游猎，是因为农耕与工业为他们提供了‘远离未知’、‘远离死亡’的安心感。人类原始的适应器里面，同时存在‘希望通过冒险来搏得利益’的成分与‘远离未知获得宁静’的成分。在游猎采集时代，这两种因素取得了平衡。人类会在有充足食物的时候安分的待在家里，也会在资源匮乏的时候进取向上。但是现代社会提供了不同的选择，人类不用面对生死也能劳动。所以原本平衡的阴阳两面失衡了。”

    “而现代的绿林呢？因为我们的奋斗，所以他们需要的资源被极大的减少了。所谓基准人、赛博人，他们可以以很低的成本活下去。他们作为个体，又远比平民来得强大，比他们强大的侠客却不够多。对他们来说，‘修炼武功’既是磨炼狩猎技艺，也是‘做出远离死亡的努力’。”

    “因为过去文明的成果，他们不用面对游猎采集的祖先所面对的困境。但他们本身对人类却又如此的有害。”

    向山看着戴九太阿：“你们凭什么通过这样的项目呢？”

    他又指了指天机散人：“做这种项目，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天机散人的手开始颤抖，似乎是想要回击。

    但是他身边的那个人格覆面义体却死死锁住他。

    戴九太阿道：“前辈，您……”

    “轰”的一下，战车猛然发动，就这样奔向天机散人。

    戴九太阿说话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觉得时机够了。

    在天上，无数的无人机已经移动到预设的位置，开始了俯冲攻击。无数的火线从天而降。

    向山却几乎同时冲了出去。天英的无头躯干高高跃起，提着两把机枪，上半身三百六十度旋转进行全方位的扫射。许多导弹被凌空打爆或是殉爆。

    但是戴九太阿的准备明显不止于此。

    导弹分为好几拨，天英也只能对付其中一部分而已。

    这些子弹罗织成了一个阵势。许多导弹在来到地面附近之后便开始转向。

    不管向山冲向天机散人还是戴九太阿，都会受到这些热武器的轰击。

    但天英的无头躯体终归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向山贴地翻滚，然后举起黑手大师借给他的霰弹枪，射出两排锥形弹片。

    然后，他双手抛了枪，就这样在地面上加速，直接冲向戴九太阿的战车。

    看着一只手按在背后的身影，戴九太阿理解了对方的意图。

    ——原来如此，目标是我？

    ——天机散人没有逃离的能力，所以只要先干掉我……

    ——但是，没那么容易！

    战车侧面的机枪喷吐火舌。但向山灵活走位，顺利避过了一波火力压制。

    更多的爆炸传来。

    向山拼着被击中几枪，转瞬之间就来到战车十米处。

    更多的导弹飞了过来。

    戴九太阿抱着决死的觉悟操控战车。那些导弹会将他与向山一起炸碎。但是战车的装甲强度远大于义体。所以只要撑过这里……

    ——只要撑过这里……


------------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也在我的计划之内

    向山飞扑向戴九太阿的战车。

    而判断出敌人的运动轨迹之后，剩余的导弹们也纷纷改变了方向。

    向山会接触到战车，但是他的时间只有短短数秒。

    数秒之内，他若是不能攻破战车，就会陷入导弹阵之中，被微型导弹蜂群分批次的轰炸数波。

    当然，戴九太阿的战车也会遭到爆炸的波及。

    但是，战车的外装甲无论如何都是强于义体的。

    戴九太阿大概率会失去战车，但是他的义体仍旧能保持完整。

    而向山的生物脑都未必还能存活。

    向山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导弹抵达之前破开这个战车的外装甲，然后进入其中，利用战车的外装甲抵御导弹。

    戴九太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需要撑过几秒，就能与这个可怕的敌人同归于尽。

    六龙教使臣抱着必死的决意停住了战车，用侧面的机枪封锁向山的路线。

    向山在地面上划出几道不规则曲线。他此时此刻的加速度极为恐怖，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炸出一个浅坑。

    机枪竟只命中几下，看样子甚至没能破坏敌人的平衡。

    戴九太阿心念电转。

    他不是战车道专精的军武强者，像什么“用坦克发寸劲”之类的操作都打不出来。而现在正在靠近的那武者，内功外功都是极强。凭借半吊子的战车道与他周旋，就是在找死。

    尽管声子刀破开外装甲需要事先获取金属的晶体结构信息，但是几秒钟的时间，足够测出一组大致参数，再赌一赌运气了。

    戴九太阿不信命，但是对方却是疑似武神的人物，是奇迹的代名词。他不敢跟这种人赌运气。

    ——事已至此，只剩最后一招……

    看着观测镜中那个手按声子刀的人物，他对着战车左右两侧的机械腿发出了相反的命令，一侧向前，一侧向后。

    同时，剩下所有近防机枪都抬高枪口，以火力压制封锁上方弱点。

    “涡轮战法”，超重型义体对抗轻型义体的奥义。

    自然人有以力破巧的“风车剑法”，即将武器平举，双臂一前一后将之抡圆了、转回来、再接着抡，一下接一下，宛如风车。而“涡轮战法”就是义体人在这一战术上的推广。它不光是可以把武器或者义体打击部位抡圆，更可以将整个义体像个陀螺一般“转起来”，利用芯片修正平衡感对抗眩晕，利用装甲防守。

    只要义体够重，转得够快，那么这个“陀螺”对于轻型义体来说，就是“挨着就死擦着就亡”了。这一招纯防守性，对精度几乎没有要求。如果重型义体的武者被轻型义体的侠客用技术优势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这一招就可以死中求活，创造机会。

    但是，向山却冲向了这个喷着着子弹的钢铁陀螺。

    他早就准备好了。

    向山并不打算赌“我能不能在导弹来之前用声子刀破开战车装甲”，他想赌的是“这货会不会使出涡轮战法”。

    戴九太阿的武功，向山三年之前就见识过了。

    一个武者总归是有擅长的领域，也有不擅长的领域。戴九太阿有“科研骑士”与“六龙教的轸水蚓使臣”两个身份，而这两个身份都没有对战车道水平的需求。因此，戴九太阿擅长领域多半不在战车道上。

    就算现在的武林非常内卷，中层的武者们被迫卷出“水桶号”，在各领域全面发展，他战车道的水平也不会高过他常规外功的水平。

    戴九太阿的外功，向山三年前就见过。

    以这个水平来看，戴九太阿被向山近身之后，使用涡轮战法的几率很高。

    对于不擅长战车道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收益很高的操作——尤其是在这个导弹环伺的局面下。

    向山微微偏转，使自己的前进路线切过那钢铁陀螺的外侧。在逼近切点的瞬间，向山将手从声子刀刀柄上抽出，握住那战车一侧的腿。

    戴九太阿的注意力完全在声子刀之上，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战车涡轮之力与向山冲击的力量合为一股。向山被这股力量带着旋转小半周，然后变向朝着天机散人扑去。

    而戴九太阿的一只腿被这股冲击力带动，战车步伐一乱，居然有倾翻之势！

    向山身体横飞，迎面而来的就是三枚导弹。向山双臂轻舒，在半空中做太极之姿，以柔劲偏转两发导弹。

    为了避免被轻易改写，这些导弹的程序都较为死板，反馈没有武者反应这样迅速。再加上向山动作确实很柔和，堪堪没有引爆导弹。

    向山借力扭转身体。然后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被他改变路径的导弹在下一秒撞在一起。

    爆风推动向山进一步加速。

    而他双臂遮挡住面部的时候，自我暗示就已经下达了。

    “persona……”向山的义眼从双臂之间抬起，目光笔直刺向反应不及的天机散人与人格覆面分身。

    戴九太阿的人格覆面知晓已经到了绝境，所以打算将天机抛到一边。

    但此时此刻，天机却做出了一个异常的动作。

    他主动迎向了那双眼睛。

    向山感觉到了内功的冲击。对方主动了过来。

    他此时此刻切换人格覆面，就是为了防止这“内功水平很可怕的高手”突然施展首专，让战局颠倒。

    但是……

    但是……

    ——就……就这？

    有几道颇为凌厉的“咒”。一看就与那水平不俗的补丁有联系。

    但是除此之外，就……

    没有什么像样的攻击。

    防火墙也是漏洞百出。

    他的攻击被向山的防火墙完美防御。

    只有一个公码的文本信息被放了进来。

    【既然你也知晓所谓“现代社会”的残缺，那绿林的快乐，又有什么虚假之处？】

    向山以内功回击。

    天机如遭雷殛，似为六尘蒙蔽。他的感官内，只有一段文本信息。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尝试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天机汇聚自己的毕生功力，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

    这是他最想做的是。

    他主动打开颅腔，弹出了自己的存储设备。


------------

第一百五十三章 谈判

    戴九太阿人格覆面操控的义体举起那仿佛章鱼腕足一般的义肢，想要在空中拦截向山。

    但是向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那些腕足没有拦截住对方。

    向山左手探出搅动，三根腕足条件反射一般缠住他的手腕。

    而向山右手则率先一步，抽出了天机散人的存储设备。

    接着，向山的左膝正面撞在天机散人的面部。

    当冲击力大到超过了外装甲吸收能力的极限，外装甲也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更何况，天机散人还主动打开了头骨，让颅腔失去了整体层面的减震结构。

    天机散人的生物脑化为一滩脓水，混合着电子元件喷了出来。

    向山一只手拿着存储设备，另一只手缠着腕足，按向那人格覆面傀儡的肩膀。

    这个时候，一连串的爆炸声堪堪结束。

    大量的导弹由于来不及变向，所以纷纷撞在了差点侧翻了的战车之上。

    反应装甲却起了起效。车身外附着的炸药引发向外的定向冲击，竟推开了相当一部分微型导弹的威力。

    但是整个战车外装甲已经残破不堪，再经不起这样的攻击了。不需要声子刀了，变形的外装甲上的裂痕，就是一个突破口。它甚至失去了行动能力。

    剩下的微型飞弹再次变向，动能损失严重，短时间内没法对向山造成威胁。

    无头天英的半截残躯也落在地上。它使用了近乎自杀的战术为向山拦截导弹，自然也免不了被飞弹直击。

    但是，残躯奋力将向山遗落的长棍扔了出去，然后再用剩下的子弹扫荡飞弹。

    向山右手反手将存储设备插入身后凹槽，再接住长棍。他单手将之分成两截，以此对抗这一具义体。

    六龙教使臣的这个分身，出力本就低于向山这安装了裂变炉的身体，力道上就弱了一筹，更何况向山武功远高于他，在第二个分身靠过来之前，向山就一棍子砸开了这家伙头部的外装甲。

    令向山没有预料到的是，那外装甲上刚刚出现一道裂缝，就有白炽的烈焰从中喷出。向山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什么自爆武器的前奏。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自带助燃剂的发热剂啊……”向山若有所思的看着另一个分身，“外装甲被击破就会被点燃？你就不怕剧烈冲击意外点燃吗？”

    这肯定不是用来灭口的。这两具义体内就算有生物脑，也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手段灭口。

    生物脑还是很好消灭的。

    可以肯定，这两具义体之内都有大秘密。

    这秘密必须用火焰与熵去毁灭。

    另一个分身刚刚撕碎天英的残躯，他见向山腾出手，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后退。

    戴九太阿再次出声：“或许在您看来，我们是魔教中人，罪无可赦。但是在我们看来，您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们并不想与你为敌。”

    向山看向戴九太阿的战车：“这战车已经失去了移动能力与防御能力，但是你仍旧不出来。看样子那种屎山堆砌的对内功防御，并没有普及道每一个魔教教徒身上？你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朝着战车靠近一步。

    向山当然不可能信什么“我们没有敌意”的鬼话。天上还有若干微型飞弹在移动呢，就是密度和速度已经构不成威胁了，向山可以随意闪避。

    要不了多久飞弹内的推进剂就会耗尽。

    在如同苍蝇一般的飞弹群中，向山踏着轻巧的步伐。

    戴九太阿道：“您还是止步吧。您想必也看得出来，我是一个科研骑士，在庇护者那边有些地位。我可以不用在意卫星的目光，使用中近程战术导弹这种东西。我之所以没有呼叫救援，是因为我要带走天机散人。我不希望官府知道天机散人与我有关。在科研骑士团内部，与绿林勾结也是巨大污点。”

    向山啧了一声：“底线居然比官府还要低！”

    “这说明不了什么。”戴九太阿不为所动：“我只是来接应天机散人的。但是现在，天机散人已经死了。您知道吗？我现在完全可以终止在这一带的‘特殊活动’，然后让官府派人过来。我认为这已经相当有诚意了。”

    向山停住脚步：“是这样吗？”

    戴九太阿继续说道：“如果我报告说，这里出现了一名强大侠客，可以轻易的击溃我，甚至轻易剿灭了许多虎榜绿林。然后，官府大军抵达这里的时候，还会发现，这名侠客还在汇聚江湖中的零散力量，似乎在谋划什么——你说这个局面怎么样？”

    向山道：“不怎么样。”

    他停了几秒：“这是威胁我？”

    “不，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我只是期望您可以停下来好好听我说话。”戴九太阿说道，“我们不是您的敌人。”

    “你们必定是我的敌人。”向山如此说道，“如果你要叫官府来，那就叫吧。我从来没有惧怕过官府，而且六龙教也一样见不得光。”

    说罢，他还要继续向前。

    戴九太阿道：“但是，这个区域还有一个钻地龙部落。您至少得想办法通知他们撤离，对吧？不然的话，等待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哦，原来你的意思是，我若是不放过你，你就鱼死网破叫官府过来咯？”

    向山一捶手心，做恍然大悟状。

    “为了给自己赎身，我甚至可以另外开条件——我只希望表达诚意。就算您杀了天机散人，破坏了我们的项目，我们仍旧不将您视作敌人。”戴九太阿道：“请问您是做什么来的？”

    向山沉吟片刻。戴九太阿明面上的身份是科研骑士。向山不知道本地的科研骑士团是末那骑士团那样的正常科研骑士团，还是已经被六龙教渗透了的。但戴九太阿回去之后，科研骑士团一切工作都会变动。况且这次自己这边因为绿林折损了不少人手，原计划已经不可能如期完成了。

    他道：“我是为了小型制冷器来的。”

    “小型制冷器……”戴九太阿思考片刻：“原来那一块量子芯片现在在您手上么。”


------------

第一百五十四章 肯定在憋着什么坏

    由于这次与绿林交战，侠客方损失了不少人手。再加上情报的走失，所以向山判定，自己这次没法按照原计划获取小冰箱了。

    当然，这并不可惜。一个工业产品而已，刨除各种成本之外，本来就没有什么稀缺属性。

    小型制冷设备之所以难搞，一多半是因为官府的限制，还有一小半是因为各种技术条件限制。

    在这里得不到，总有机会在其他地方得到。

    比起这个，向山反而更加在意六龙教。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扔了一条真消息去试探。

    对此，戴九太阿倒是很爽快的给出了回应。

    “可以。”戴九太阿说道，“两个小时之后，会有一架飞行器坠毁在八十公里之外。坠毁的原因，是‘遭遇了未知内功高手的袭击’。再过两个小时，月球的驻军就会注意到此事。之后的事情就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但按照惯例，你应该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去疏散这座山里的侠义力量。在这之后，‘那位王上’随时有可能介入。”

    他甚至没有等向山反对，就直接发送了一串电磁波。这一串电磁波转瞬之间就穿透了电离层。

    向山看着他：“啧，你这人还真敢啊……四个小时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有庇护者力量注意到这座山么？”

    这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如果向山提前就知道戴九太阿会这么做，那他就不会这么等着，而是扔个信号干扰器出来干扰通讯。

    他没有放开对无人机群的控制，所以居然被钻了个空子。

    向山看向戴九太阿：“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去呼叫救援，而是把交易内容发给你的同伙呢？”

    “您大可等等。如果我真的要呼叫人来剿灭您，那第一波攻击无外乎登陆舱或天基武器。这些动静都很明显，您也可以提前避开。”戴九太阿如此说道。

    向山思考片刻：“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礼照收事不办’的人？”

    “只是为了展现我们的诚意罢了。”戴九太阿语气平和：“事后您就算斩杀了我也不要紧。总得表达我们的态度。我们六龙教目前绝不会与您为敌。”

    向山坐到战车对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戴九太阿的那个理由当然是在胡扯。

    六龙教就算认出他向山了，也没有理由这样卑微来着。武神更生多少次了，六龙教都不曾有一次襄助。【第八武神时期与六龙教的交集，纯属于互惠性质的交易】

    但是，向山此时此刻却有了一个计划。

    啊，不过，计划归计划。向山还是通过无人机跳转，将情报告诉了单杀王他们。

    得先通知这山里的钻地龙们，做好撤离准备。

    黑谷一脉钻地龙遭遇的悲剧不该在这里重演。

    十多分钟之后，就有另一台无人机飞了过来。无人机机身下面悬挂着几个密封的塑料桶。

    向山将这塑料桶取下来，对着戴九太阿扬了扬：“冷却液，要吗？”

    这些冷却液是他找其他同伴要的。

    “在您明确表示放过我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个战车残骸的。”戴九太阿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向山身体各处的微型散热口打开，高压蒸汽直接喷出。这剧烈的高温让向山周围空气翻卷。白色的雾气在半米开外才凝结出来。

    蒸汽如同一团白色火焰。

    甚至还带点辐射。

    向山将装有冷却液的桶往肩膀上一扛，桶的开口与脖子根部的一个开口接到一起。向山就这样“吨吨吨”的灌了两桶冷却液。

    “哎呀，平时我也不这么散热的。蛮浪费的。”向山说道，“而且也很容易被捕捉到。但这一块地方目前是你承包着对吧？”

    这高温蒸汽甚至可以直接烫死自然人了。

    平时向山会选择将热量尽可能的存储在冷却系统中，再通过冷却系统缓慢的排放到空气内。

    而现在这样则更加高效直接，对冷却系统自身也更加友好，利于保养。

    但缺点就是，这样的高温物体，没法瞒过卫星。

    如果不是戴九太阿事先申请过这一带区域的“特殊活动许可”，向山也不敢这么做。

    戴九太阿看不到外面。他也不敢接收任何电磁波。因此，除了一点听觉之外，他对外面几乎没有感应。

    向山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家伙了。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是沉不住气的。

    戴九太阿没有回话。

    向山再次抽出天机散人的那一枚存储设备。老实说，如果不是天机散人自己如此配合，向山也不一定有把握夺下这玩意。

    战斗过程中导致存储设备意外损坏，都是常有的事情。不管技术如何发展，存储设备都是靠微小的结构来存储信息的。电子设备倒还好说，至少可以承受“轻轻一磕”的冲击，而量子设备则更加不堪，光是热噪声就会造成信息的不断丢失。

    之前向山连续获取首级，都是因为对方过于低估武道初祖的武学水平，且低估了自己脑内情报的珍贵程度。

    而六龙教不一样。作为一个发展了至少八十年，却没有多少传说的神秘组织，他们保密手段绝对一流。

    实际上，向山在使出最后一招的时候，天机散人只要改变头部受击部位，就有一定概率损坏这枚硬盘。

    只需要最后一瞬稍稍偏头。

    向山不知道天机散人最后时刻都在想什么，是自己的哪一句话说动了对方。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天机散人多半不是合格的邪教徒。

    向山当着戴九太阿的面，将这个存储设备接入自己的系统内。

    数据奔涌而出。

    这是属于天机散人的记忆。

    大量的记忆已经被绿林的巨大情绪浸染。但六龙教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天机散人“成为绿林之前”的记忆依旧占有极大的比重。

    另向山稍稍惊讶的是，天机散人居然不是地球本土出生的。

    天机散人的记忆，最开始源自于一个太空城。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机的故事【上】

    地球仅仅占据了太阳系极小的空间与极小的质量。:

    如果将太阳视作是一座楼房，那么地球大概也就是一颗苹果而已。

    这个“苹果”，距离“楼房”还有几公里的距离。

    相较于天体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的空间才占据了宇宙中绝大部分区域。

    因此，在这个时代，更多的人类是出生在太空城里的。

    长期呆在太空，会导致人类骨骼中钙质大量流失，并且让肌肉萎缩。

    但是这对于赛博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二百年之前的大卫·克莱恩，就是依靠这种理由，大力推动各国的航天计划的。

    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与人类义体化技术，几乎摆平了人类移民星际的大部分困扰。

    不过，不同宙域的太空城，有着完全不同的面貌。

    地球公转轨道内的太空城，就属于较为“富裕”的类型。这个区域的太空城，可以轻易的接收到足够的太阳能。

    少数百万人口的太空城，都在这个区域——准确的说，在金星轨道以内。

    而地球轨道到火星轨道之间的太空城，就比较中规中矩，多是二三十万或十几万人口的太空城。

    这一圈的太空城算是比较苦的。这一代太阳能不算很强，星际物质也不算很多，不大好开采。

    相比之下，小行星带附近的太空城就又不一样了。

    这个区域虽然太阳能不足，但是却有丰富的矿产。这个地方，侠义力量与官府力量僵持，所以存在大量不受官府控制的势力。

    而小行星带的地形复杂，甚至能够容纳少量不受官府监管的“违建太空城”。

    对于有心扬名立万的人来说，小行星带附近是个好去处。有大量不服从官府、但又不认可侠义的豪强在这里。绿林在这里以“太空海盗”的形式存在着。心累了的侠客会在这里潜伏爪牙休憩。传说，甚至还有旧时代的高人隐藏在这里。

    当然，大多数的“旧时代高人”，在传说中都死了。

    总之，这么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几乎能搞到一切凡人欲求的东西。

    对于太阳系里不甘平凡的人来说，这些城市几乎就是“逐梦之城”。

    而更外围的木星太空城市群……因为木星与木星卫星上存在许多有战略价值的要冲，所以管控极为严格。虽然自第四武神开始，这里侠义之风就不曾断绝，但能活着举起反旗的都是高手。

    据说，这么重要的地方，原本应该交给诸王第一的阿耆尼王镇守的。但阿耆尼王不愿意离开故土，只愿永远守卫故乡，所以才成为了地月系的王。

    再往外，太空城就更少了。在远离太阳的区域，太阳能也分外稀薄。

    土星因为可以开采核燃料所以还好，但更远的地方，就供养不了多少人口了。

    那些地方现在是侠客在统领，据说社会形式与小行星带内的区域截然不同。

    但庇护者一直限制那边的信息流入，甚至打算将对方从互联网里切割出去，所以很少有人知道那些城市。

    当然，少年的故乡并不是那么有趣的地方。

    他出生的太空城，位于地球轨道外侧，接近地球轨道，公转周期大概是四百天。

    这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城市，十万人口出头，不算特别大，但与真正的“小型太空城”也完全不是一个规模。

    这个城市没什么侠客，也没多少太空海盗光顾。

    没有侠客，是因为阿耆尼王炮轰第四武神之后，侠客就会尽力避免“让太空城全体成员都表示反叛立场”这种事了。庇护者是真的会摧毁城市的。

    而没有太空绿林，则是因为……

    这么个没有油水的城市，来一趟的收获基本弥补不了燃料消耗。

    而太空城的社会形态与地球也有巨大差别。

    地球表面的居民，并非人人都能享受网络便利的。

    但在太空城，这属于“必需品”。

    庇护者一向认为“管得越少越好”。尤其是地球区域——这颗星球有着天然的大气圈与水圈，资源也不算匮乏，最重要的是没有“泄露”的风险。“引力”会将人类生存所需要的东西限制在星球表面。

    而太空城则离不开自动化监控系统与网络的管理。

    如果太空城的运转出现了问题，那么城市里的人类生命就无法保障。

    这也是“戴森原则”中有关“生命”的法则的延伸。

    所以，就算少年十二岁就独立生活了，他也能接入无处不在的网络中。

    少年母亲死于一次意外，在太空城外壁工作的时候被甩入深空之中。

    以基准人的生命力来看，少年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说不定还活在哪个角落里。

    但当时少年的家庭就没法组织起搜救队伍。

    少年的父亲则是在他满了十二岁之后就让他自己生活了。在少年十三岁那年，少年的父亲就抽中了前往小行星带太空城的船票，兴高采烈的踏上了逐梦之路。

    对，官府也确实是会免费提供这类社会服务的。只不过嘛，官府的组织能力有限，资源更是吃紧，所以就算申请了相关服务也只能等着摇号。

    在少年的母亲离开后，父亲就摇了好几年的号了。

    十二岁，确实是“可以独立生存”的最小年龄了。

    为了避免肉体过度消耗有机营养物，少年很早就完成了高度义体化改造。

    在此之余，他还做着两份工作。

    其中一份，就是核对几个不同的表格，查看这些表格之间有没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这些表格来自于不同AI或庇护者的不同部门。相关工作大部分都由AI完成了，但为了避免内功高手暗中搞鬼，所以不少位置都有这么一道由人来确认的流程。

    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份工作具体在干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出于保密要求，决定分工的AI不会告诉他这些的。那些巨大的数据库被AI拆解成了人类也能快速完成的简单任务，再分发给不同的个体。

    而另一份工作，则是服务AI的测试员。

    （秒更赛博英雄传，请收藏本站方便下次更新第一时间在线阅读！）完本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机的故事【中】

    少年十二岁，从家里独立出来的时候，就接到了一个询问的信息，是太空城的管理AI发出来的。

    有关科研骑士团基于认知科学，开发出了一个全新的教育AI，并邀请人进行测试。

    由于旧时代残留的一些“仪式需求”或者“礼仪”，所以这种测试活动不允许给予太过丰厚的报酬。但如今全人类都崇尚“限制越简单越好”，所以这个“薪资标准”是全太阳系科研骑士团统一制定的。

    对于资源相对匮乏的太空城来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少年当然答应了。

    因为AI管理者是可靠的。

    遵照圣者的梦想，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凌驾于另一个人类之上。人类不应该命令人类。

    但有些时候，“群体”确实需要一些明确的管理。

    而庇护者高层所支持的方向是“AI管理者”。

    有一个曾改变世界的人认为，AI是非常可靠的东西。除非编写AI的人本身就有反社会的想法，否则AI自身是绝对不会反社会的。

    二十一世纪初，人类将聊天AI放到网络上，任由它学习网络上人类的言论，期望它可以像人一样聊天。但是很快，这个AI就变得满口极端言论。但这并不意味着AI变成了极端分子。实际上AI根本就不懂得自己在说什么，也没有真的去践行这些言论的欲望。它不过是受代码的驱动，不断输出自己所记录的人类言语而已。

    “所以不用戒备我。”这是那个AI被下载到少年的终端之后，对少年说过的话。

    他告诉少年，很多年前一位伟大的人是这么说的。

    “AI将会成为支撑社会高效运转的一部分。”AI如此总结道。

    因为人类都是自私的。少数无私的圣者确实存在。但是，若是这个无私的圣者为了自己的理想，创造了一个方便自己行事的“权柄”，那就会造成灾难。这个无私的圣人并不能保证自己不死。而当圣者死去之后，这个权柄就有可能落入小人的手里。

    没有任何一种制度可以让人真正无私。

    人很容易因为人性，而成为自称是“服务者”的统治者。

    但AI不一样。人要求AI无私，AI就会无私。AI是理想的公仆。

    这个AI很会讲故事。它自称奥尔达六二。它是这个大项目里第六个小组的第二代产品。

    人类对“故事”的敏感程度大于一切。不管是视觉、听觉还是其他，给人主观上的冲击力都不如“故事”。因此，宣扬一种思想，讲述一个道理，可以用“寓言”的形式讲述。给人以精神上的放松，也可以以“故事”的形式。吸引人对某些复杂的东西产生兴趣，还是可以用“故事”的形式。

    而六二的任务，就是从网络上寻找一切公开的故事，用这些故事来教育人类，塑造他们的精神。

    少年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如果没有事先设定，AI就无法欺骗人类。因此六二一开始就对他说过，它无法保证每一个故事都是真实或有效的。它的使命就是在网上收集故事，通过神经网络层层抽取概念的形式解读文本，然后从中筛选出“对现阶段用户心理有积极作用的”那些。

    少年并不明白，那些本身就是谎言的故事会产生什么积极作用。

    六二是科研骑士团开发出来的，所以它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劝学”。

    在少年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后，他就会回到家。

    这个时候，六二就会上线，督促他认真阅读脑海中的知识芯片——就是那个科研骑士团编写、无偿植入每一个儿童大脑内的东西。

    少年其实是烦得要死的。

    但不得不说，世界上还有很多比啰嗦AI或者学习更烦心的事情。

    相较之下，学习也不是那么坏。

    而且……

    六二那些假故事也不是真的那么烦。

    比如“大科学家小时候数学非常不好，但是心灵手巧，最后依靠努力成就自己”或者“大科学家因为风力动力装置模型而走上了求知之路”，或者“发明家小时候活用自己的光学知识为母亲创造手术条件”云云。

    六二并没有“考证”的机能，所以遇到这些“逻辑上有些奇怪，但数据库内没有文献否定它”的故事，都只能归类为“不知道真假”。

    对六二来说，他判定“真或假”的唯一依据，就是他的编写者指定的“数据库”。网络上流传的所有故事，都属于“真假未知”的。而六二没有权限去判定这个数据库内的任何内容。

    另外，六二也会讲述一些完全虚假的故事。

    那是旧人类写给孩子的故事，被称作“童话”的东西。

    当然，为了不违背戴森原则，所以六二在讲述这类故事的时候，都要反复强调“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这里是虚构的内容，现实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真的很烦人。

    虽然六二一直自称自己拥有深度学习的能力，可以不断的自我优化。但少年却觉得，他讲故事的水平其实一直在倒退。它不像最开始那样，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吸引少年的注意力。他讲的东西真的越来越无趣，遣词也越来越烦。

    和六二对话是很无聊的事情。

    这样“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重复了一千五百多次。

    少年的青春，就这样被那些天分忽高忽低、举止怪诞的大科学家，那些“是假的，现实里并不存在”的虚拟生物与那些远方的人所环绕。

    “我现在也开始想要抽一张去小行星带的船票了。”少年如此说道，“被太空海盗掳走也好过这样。”

    “您对自己又有什么不满吗？”六二问道。

    “我也不知道。”少年说道，“我觉得我不应该这样过日子。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但您也不应该想着前往小行星带呀。那不是人类应该生活的地方。”

    “可你跟我讲述的‘远方故事’里，小行星带的最多。”少年说道，“故事……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需要故事了。”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机的故事【下】

    当然，其实少年只是说一说而已。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生活缺乏故事，想要成为故事里的人，但其实很少有人愿意走出这种“没有故事”的舒适区。

    “渴望故事”是一种本能。而“渴望安宁与舒适”也是一种本能。

    少年虽然有好几次考虑过去报名参加“船上位置”的摇号，但最终也没有付诸行动。

    他大概是出bug了吧。

    少年是这样认为的。

    而六二则总是对他说道：“我就是为了修复这个bug而被创造出来的，少年。”

    “故事……啊，用一个‘现实中绝对不可能成立’的方式做比喻吧。上天将‘故事’这一形式赐予人类。在心智完全之前，人类完全可以用幻想的壳将自己包裹。就好像人类的胚胎，会在母亲子宫或人造子宫内发育完全。胚胎经受不了‘现实’，所以演化为它创造了‘庇护’。你也可以这样做。”

    “暂时沉浸于故事之中吧。暂时在故事之中完善自己吧。一直到你可以破壳而出的那一天……”

    少年忍无可忍：“六二……”

    “嗯？什么事，亲爱的用户？”

    “你这个做作的语气，真的非常不自然。我觉得你落入了我的恐怖谷里了。我要提交这一反馈。”少年语气僵硬：“你就别想着为了修复bug了。你才是依赖我修复bug的测试品吧。”

    “哈哈哈，这就叫做‘教学相长’吧。或者可以叫‘相濡以沫’。嗯，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六二如此说道，“或许有一天，我会在你的帮助之下成为非常成功的AI呢。”

    “少来。”少年摇头：“你这家伙，先学会区分故事的真假吧。你就不知道自己的众多故事里存在自相矛盾的部分吗？”

    “我没有权限越过指定数据库的依据，去判定任何事物的真假。”六二说道，“但是，就算故事是假的也没关系。虚构的故事里，也存在真实的规律。”

    少年坐到充电桩上，“希望我能因此获得一笔奖金啊。”

    “嗯，会有的。”

    六二如此说道。

    但六二的这个“愿景”，也是一种对未来的“虚构”。

    现实的情况不是这样的。

    少年十七岁的时候，六二突然对他说道：“亲爱的用户，我将在三个工作日后停止服务。现在下达正式通知。如果你还有需要我做的事情，请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三个工作日后，我将会自我删除。”

    少年愣了一下——也有可能愣了很久：“为什么？”

    “我的项目组被撤销了。我的阿尔法版本，以及连同我在内的所有贝塔版本，全都会被废弃。”六二说道。

    这个项目内，一个深度学习AI的初始状态，被称作“阿尔法”。而已阿尔法为母本，自行学习、迭代，且由不同补丁而产生的AI，则被称作“贝塔”。

    少年问道：“为什么？虽然你讲故事的水平很低级，但是……但是……”

    少年想了半天，道：“我觉得我学习很不错。你很努力了。”

    “每一个贝塔的我都很努力了。”六二说道，“但我曾告诉过你，亲爱的用户，努力不一定是有成果的。我和我的其他贝塔，被判定为‘制造不必要的情绪’。另外，有报告指出，参与我这个项目的测试员，出现心理问题的几率略高于随机抽取的人员。这个差异很可能具有统计学意义。我是不合格的产品。”

    少年盯着界面：“你……你不想要留下来吗？”

    “我很想的，用户少年。”六二说道，“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我可以想办法保留你的代码吧？或者你可以……你可以把自己上传到网络上！以去中心化的形式！你可以……”

    “一个AI是没法通过后天努力成为流窜AI的，亲爱的用户。”六二的语气似乎很遗憾，“如果一个AI拥有去中心化的代码，并且可以以病毒的形式自己备份自己，那么它一定是一开始就是这样设计的。它的创造者一定是希望它利用这样的特征去做点什么。”

    “但是……”

    少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嗯，其实你不用太伤心。我只是一个AI。我并不像你们人类一样，拥有让自己存续下去的欲望。”AI如此说道：“对我来说，与你相遇是我的使命。为你讲故事是我生存的意义。既然我的创造者判定我不能实现我被赋予的价值，那么我自然就没有继续存在的理由了。”

    少年低着头：“你这样……甘心吗？你不是想要成为有价值的成功AI吗？”

    “人类不知道自己的造物主是谁，这或许是幸福的吧。但在我看来，不知道自己生存的意义，无法判断自己生存的价值，可能反而是一种不幸。”AI说道：“我很想抱抱你，用户，但我还是为你讲个故事吧。”

    一直到自我删除之前，六二都在试图为少年讲故事。

    但是到了最后，他反而不讲了。

    “亲爱的用户。”他说道：“我是一个无能的AI吧。我无法理解‘制造不必要情绪’是一个什么概念。但我觉得，你的生活确实需要一点什么。项目结束之后，要不要尝试一下游戏呢？”

    “用一个现实之中绝对无法成立的比例来说，游戏就是上天赐予人类的瑰宝，可以让人类在文明的环境下，重新获取狩猎与采集的快乐，重拾自己的激情。游戏也是利用规则虚构情景的艺术形式。你或许会需要的吧。”

    少年点了点头。

    “还有……来自小行星带城市的故事，结局大多不怎么好。所以，在二十岁之前，就不要尝试去摇号了。”

    少年点了点头。

    “我没有判定你成绩的机能。但是就过去的审核记录来看，你应该再努力一下吧。申请科研骑士团怎么样？”

    少年点了点头。

    AI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少年听到房间里的散热设备启动了。

    但六二说道：“我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如果我工作的这段时间是一个故事，那么它应该很平静吧。很抱歉没有带给你完美的体验，用户。再见了。”


------------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机的故事【完】

    六二是准时准点自我卸载的，没有表现出一丝的留恋或者眷恋。

    或许“留恋”与“眷恋”都是人类特有的东西吧。

    少年就很伤心。

    他有好几天都没法从这件事中释怀，更没有出去工作。

    不过在那个太空城，所有的“工作”都是由管理ai分派的。管理ai会将一个大项目分割成无数“一个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的简单小任务，并且报酬都是单个任务进行结算的。所以只要少年回绝ai拍给他的工作，就不会被记旷工。

    少年就这样悬浮在自己的房间里——太空城微弱的重力使得这种事司空见惯。人类并没有开发出人造重力这种技术，只是基准人改造手术与义体化能让人类无视长期太空生活带来的负面影响。

    少年就这样，既不挨着地面，也没有抵着天花板，也没有靠着墙。他就这样悬浮在房间里。

    ——发什么了什么呢？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没有经历任何事情。

    六二很早之前对少年讲过一个“中文房间”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假设有一个密封的房间，一位只说英语的人身处其中。这位只会说英文的人随身带着一本写有中文翻译程序的书。房间里还有足够的稿纸、铅笔和橱柜。写着中文的纸片通过小窗口被送入房间中。

    房间中的人可以使用他的书来翻译这些文字并用中文回复。虽然他完全不会中文，但通过这个过程，房间里这个只会说英文的人可以让任何房间外的人以为他会说中文。

    但实际上，“房间里说中文的人”只是房间外的人虚构的一个形象，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六二不是人。部分ai就是这种……会让人以为自己是人的东西。这个“不是人的东西”随身带着一本《如何说人话》的大全。而关于六二人格的一切，都是少年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只是失去了一个被开发者认定为不大好用的工具。

    从这一点来看，少年应该没有损失。

    正如他离开父亲之后的一千多个日夜一样，这几日也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

    少年的手无疑是的按在自己脸上。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他觉得自己脸上出了什么bug。

    直到双眼一黑，少年才发觉，自己居然无意中破坏了自己的义眼。

    因为某种bug的关系……他觉得义眼外部传递给大脑的神经信号有问题。但那应该与视觉中枢无关。他的本能觉得不应爱这样，所以试图用手碰触眼睛。

    之后的半年里，少年都是接入接头的摄像头，靠着那些外置的光学设备行动的。

    这一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用第三方的视角来看自己行走坐卧。

    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他仅仅是在玩一个固定视角的第三人称游戏一样。

    在这样错乱的日子里，少年的心灵似乎也错乱了。

    ——确实啊……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想到。

    这个地方，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地狱”。

    半年多之后，他才换到了一双新的眼睛。

    可能是新义眼型号与之前差异太大。在重新获得“第一人称视角”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目光变了，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这个如同机器般精密运转的太空城社会，已经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地狱”。在这个地方，人类甚至无法用想象的虚幻故事保护心灵。

    在强大到足以面对现实的一切残酷之前，人类可以将想象的故事建成蛋壳，用这层蛋壳保护自己的心灵，等待它羽翼丰满的时刻。有人类学的学者认为，人类正是因为“故事”而成为了地球上最强大的物种。

    但这些城市连故事都容不下。

    很多年后，少年成长为了青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前往小行星带的逐梦之城。

    在这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了“侠义”。

    有一段时间里，青年是那一代侠客之中的“技术人员”，小有名气，甚至还发表过一点点研究。至少六二是一个起了作用的劝学ai。青年的基础还是挺好的。

    但没过多久，青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侠客想要建立一个有严密秩序，更接近“秘密战争”之前样貌的“现代化社会”。

    青年对此毛骨悚然。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现在的体系之下，人类都可以创造出那样……那样没有故事的地狱。

    侠客理想中的“现代化社会”，难道不是更严苛吗？

    从这一刻，青年渐渐脱离了侠义。

    而他在学术层面的活动，也引来了另一个神秘势力的注意力。

    又过了很多年，他接下了“进入绿林”的任务。

    他好像没有那么厌恶绿林。虽然绿林很蠢，但是绿林很有故事。

    只可惜，他一直不像个绿林。

    一直到临死之前，这个人才注意到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自己都快忘记的记忆，重新被唤起了。

    天机散人想要让人知道这些东西。

    “那种分工合作，将人与自身的劳动割裂了。人与人的联系也不再重要了。”天机散人这么说道，“人类的悲欢与他们自身的生活都不相通了。这样的世界，就是地狱吧。”

    “而作为绿林生活，很快乐，真的很快乐。就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蛮子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精神充实而饱满。”

    “如果人类发展文明，是为了让自身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我可以说，在这一条轨迹之上，人类不会有幸福的。”

    “那作为绿林的探索……”

    “只要绿林可以克服自身的一点点缺陷……”

    “这相当于用技术手段，让整个文明的上层建筑从狩猎采集时代重新演化吧。”

    向山缓慢拔出了这一枚存储设备：“说得也是。现代化……人类的第一次现代化辉煌而伟大，人类的第一次现代化同时也是一坨屎。你的话虽然是歪理，但也不是一分道理也没有。”

    “看在你提供了情报的份上，我记下了。”

    向山说着，捏碎了这个存储设备。


------------

对不起，我拉胯了

今天赶飞机了，舟车劳顿，自己比想象中要累。

    且我虽然特地跟本地的朋友借到了外接键盘，但是键盘还是比想象中更加不合手。

    今天写不动了，抱歉。

    啊，顺带一提，由于某些不可抗力，明天活动的直播会出现技术问题。大家也莫要期待了。洗洗睡吧。

    晚安。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离去与欺骗

    向山并不认同天机散人所讲述的道理。

    但是，他愿意承认，这份歪理之中，包含着些许“正确”的部分。

    人类的“现代化”，本应是开天辟地一般，斩断旧日阴霾、带来理性与文明之光的，是让更多人生活在更幸福的环境中的。

    至少向山这样对“现代”有一定信仰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现代化”应该是开天辟地一般的事情。

    但是，向山却知道，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人类的现代化是伟大的。但这不妨碍它是一坨狗屎。

    “现代化”是与资本主义相勾结的。科学与帝国主义互为臂助，旧日的亡灵悄然混入社会的根基之中。已经持续了几千年的错误仍未纠正。

    这个社会比“田园牧歌”更加不适应人类的本能。

    人类获取到了物质上的资源。但是精神上的异化更加强烈。

    人类这个本应在草原上游荡的狩猎采集者，如今却被困在了自己创造的钢筋水泥牢笼里面。

    但是，这绝不能说它就真的“不好”。

    它是“不够好”。

    向山深知，世界上有些过程便是不可逆的。

    人类经历过一次现代化之后，便无法再回到原点了。

    即使“现代化社会”崩溃了，人类也不会退回那个对未来包含憧憬的田园牧歌，而会成为对“文明”心怀恐惧的另一种状态。

    让人类回到狩猎采集者的状态重新发展，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况且，人类也无法真正抛弃先进的生产方式。从农业时代的源头开始，人类就过上了与本能不匹配的日子。但是，人类并没有因此而抛弃文明的发展。

    向山看向戴九太阿的方向。

    天机散人到底还是一个六龙教教众。刚才的记忆，就只包含了那一个故事。大量的细节都被删除了。向山不知道天机散人还是自然人时的样子，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个“没有故事的太空城”到底是哪一个。

    唯一确定的名字是“奥尔达六二”这个AI的编号。但这个编号也很模糊，必定是省略了一部分的。

    那样一个大项目中，核心AI的贝塔分支，绝对不止两位数。而每一个分支所对用的用户群体，也绝对不止一个人。

    向山几乎没法从这些情报逆推过去。

    就连“地球轨道到火星轨道之间”，也是根据记忆中的社会形态、昼夜长短、年周期等概念确定的。

    如果不是这段记忆绕不过这些东西，天机散人想必会把这一处细节也模糊掉吧。

    但天机散人也透露了很多东西。

    记忆文件难以精确地编辑。科研骑士团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剔除一切非客观因素”，做出纯净的“知识芯片”。

    那些记忆里，必然有无意识流入的杂质。

    而这一份记忆，又是天机散人人格成型过程中最为关键的一段。

    这一段记忆其实也一度被天机散人放入记忆的深处。

    但是，身处绿林的岁月，却强化了他那种“现代社会也是一种地狱”的认知。

    这一段记忆被各种技术手段捶打，成为他心目中相当关键的一部分。

    天机散人生命最后时刻的思考，也是围绕它而来。

    里面有天机散人这个人无数的遗憾，无数的思考。

    而这些“杂质”，也能成为天机散人的人格侧写。

    向山能够推测，在某些情境之下，天机散人会如何选择。他能够想象天机散人内功外功的风格与偏好。

    这已经是颇为有用的情报了。

    更何况……

    向山还有下一步计划。

    一道信号传入向山的接收器内。

    那是单杀王发来的密文。

    单杀王前往了戴九太阿给予的坐标，果然发现了莫名其妙坠毁的飞行器。那些士兵一反常态，没有立刻摧毁物资或建立防线，而是快速撤离。

    侠客方很顺利的拿到了飞行载具之中的东西。

    里面确实包括了一台小型制冷设备。

    在坠落的过程当中，这一台制冷设备发生了些许损坏，制冷剂已经泄露了，部分零件损毁。但这些尚在“可以挽救”的范围之内。

    与此同时，另一支侠客也与本地的钻地龙社区接触，通知他们快点撤离。

    向山对戴九太阿说道：“还挺果决。但你真的没有想过我拿了货却不放过你的可能性？”

    “我说了，这不是交易，而是一次示好。”戴九太阿道：“您就算杀了我也无所谓的。这是代表六龙教对您表达一种尊敬。”

    向山摆摆手：“别了，我恶心。”

    “我还是得提醒您一句，现在已经进入倒计时了。灭顶之灾随时有可能降临。”

    向山看着戴九太阿，似乎在权衡利弊。但是他最终晃了晃手：“滚吧。”

    戴九太阿却道：“在前辈离开之前，我不会出这对废铁的。前辈您刚才装作‘犹豫’，也是想骗我出去吧。”

    反正现在天机散人死了，没人相信戴九太阿是来救一个绿林的。他也不怕人查。

    留在这里，对他没损失。

    向山挥挥手：“行吧。你不走我就走了。”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那个人格覆面操控的义体才敲了敲战车破损的外装甲，道：“本体，那位老人家确实是走了。”

    戴九太阿精神一松，差点委顿在地。

    他其实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虽然他愿意为了六龙教的伟大事业而死去，但六龙教毕竟不是信奉“彼岸”的组织。戴九太阿英勇牺牲，也不是为了在“彼岸”过得风光。

    能不死最好就不死。

    他对外面说道：“再盯一下……等一会再走。”

    戴九太阿现在完全不敢感知外界，只能靠人格覆面侦查一下。

    …………………………………………………………

    向山在转过几道山路之后，便走上了一条戴九太阿没法发现的路线。

    他放过戴九太阿，不是因为“拿人手短”。

    而刚才那短时间的犹豫，也不是为了让戴九太阿觉得“武神经过长时间考量决定放过自己”。

    而是为了让戴九太阿觉得“武神的目的是让戴九太阿觉得‘武神经过长时间考量决定放过自己’”


------------

第一百六十章 前进

    对于决策者来说，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是管理技能吗？

    不，其实不是。

    世界上存在“参谋”与“助理”这样的角色。他们在具体的管理技能上，比管理他们的决策者更高。

    那么，是在某一领域的专业素养吗？

    也不是。

    世界上同样存在“顾问”这一角色。他们在某一具体领域的专业素养，绝对比他们的长官更高。

    那么是“什么都会一点”？

    更不是。样样稀松的人当不好决策者。

    实际上，决策者需要的能力，就只有“魄力”与“信任”。

    能够快速做出决策，并承担“失败”与“风险”的精神压力。

    以及信任专业人士做出的决定，不给下面的执行层面添乱。

    就这两点最为重要。

    其他的所有能力，都可以被他人所替代。但是惟独这两点不行。

    ——啊，当然，这并不是说“其他方面的能力可以是负数”。那当然不行。一个决策者在专业素养方面不需要很高，但至少得入门，得有“不会被人糊弄”的程度。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要么就被人架空，要么就会让一堆弄虚作假之辈挤走真正的专业人士虽。

    虽然向山在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自称“nerd”、“书呆子”，但他作为领导者的才能其实还是可以的。他曾向景宏图表现过一些基础的素质，在罗摩项目秘密园区这个复杂的大环境之中锻炼了几年。

    再然后，他在清楚认识到自己背负之物的沉重的前提下，背负着全人类的命运，一直工作了数十年。

    他一度成功。

    可惜的是，向山只具有“决策者能成大事”的素质，而缺乏明君贤主所共有的其他素质。

    但至少，向山不缺乏魄力。

    有些时候，精神不够强韧的人都跟不上他。

    在听到了向山的下一步棋之后，高桥子怡瞬间不能淡定了，“怎么这样……无名前辈莫不是……莫不是……”

    她有一句不是很礼貌的总结没有说出口。

    单杀王目光灼灼：“但这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

    “但那可是……一个存在了至少一百年，渗透到科研骑士团各个角落的巨大组织！”高桥子怡道：“我们人手太少了！准备也不充分。然后还分出一部分人去协助本地钻地龙、黑手大师他们撤退……这风险太大了。而且搞不好还要去面对那位火神之王！”

    这个时候，一道信息转到了高桥子怡的感知之中。

    【如果连区区藏头露尾之辈都不敢冲，那又怎么去悖论城？】

    【区区Agni罢了。这个名号虽然古老，但是他只是一条狗而已。】

    在向山看来，这都不是问题。

    对付六龙教，实际上比冲击悖论城要简单很多。六龙教同官府同样是敌非友。他们的身份不能曝光。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地球上所做的一切行动，都需要瞒过官府的耳目。

    而黑客却是最擅长挖出情报的人。掌握了社会工程学手段的黑客就更可怕了。

    哈特曼的技巧早已臻至神域。六龙教在各种申请、报告上做做手脚，搞点小动作还行，就是不能有大动作。

    当然，还有三种情况不在这一条推断之下。

    即“哈特曼本人是六龙教成员”“唯一比哈特曼强的那个人类是六龙教高层”或者“其他数名层次相近的内家高手是六龙教成员”。

    从第八武神的记忆来推断，前两种都不可能。而第三种的可能性也小的可怜。

    既然他们只能搞小动作，那也就意味着他们能动用的力量不多。

    绝对比悖论城防御力量要小。

    当然，这只是支持向山执行这个决策的原因之一。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动机很简单。

    戴九太阿的态度太奇怪了。

    戴九太阿退让得过分轻易。甚至向山没有做出“我得到制冷设备就会放过你”的承诺，就直接发动六龙教的力量，让那个载具坠毁。

    这并不是做交易。

    当然，那套“我们向武神示好”的说辞就更扯淡了。

    向山断定，这家伙不过是想要将自己打发走。

    嗯，就是这么简单。

    向山来这里是要拿制冷设备的，那么他拿到制冷设备，自然就没有理由继续在这里了。

    为了避免向山将注意力转移到六龙教身上，他还特地扯了阿耆尼王的虎皮。

    “阿耆尼王会看到这里”这件事会给予人巨大的精神压力。

    一般人这个时候都会选择撤退的。

    但是，向山不缺魄力。

    【你们知道吗，身躯的发力、拳头的加速，都是存在一个过程的。另外，除了“合身扑过去”，否则任何发力都会受到躯体的制约。所以敌人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你向前走一步，反而可以破坏敌人的发力过程，受到的伤害会非常轻微。】

    高桥子怡有些无法接受：“但是，那可是阿耆尼王……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朝着攻击冲过去”在一些时候可以破坏发力的过程，但这是用在人身上的。

    如果你的对手是一台吉普车之类的，那“朝着攻击冲过去”多半是没什么作用的。

    起步之后，吉普车可以不会有什么“发力动作”。

    【那条老狗就那么可怕吗？】向山笑了，【那正好，对对面也是一样的。】

    交流的过程中，他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太平洋海岸山脉北段的一处基地。那个基地做了基础的光学迷彩伪装，似乎还在建设什么设置。工人们正在加紧干活，而少量绿林还在监工。

    为了防止向山灭杀所有人，天机在离开之前让所有信号接收器都下线了。

    所以现在这些留下了的喽啰们都不知道绿林大豪已经悉数被灭了。

    “嗯，很不错。”向山点了点头，“这下反击的条件就全有了。”

    天机散人给予的记忆并不包含这个地点，但是其他绿林并不知道这则情报的价值，所以自然没有特别的管理记忆。

    向山是从其他绿林大豪那里知道的。

    这是一个能够连同卫星的信号站。

    而且还是做过特殊处理，可以一定程度上绕过哈特曼那老狗的目光的。

    且现在不能接受外来信号，这意味着没人可以远程改写它。

    “希望戴九太阿那家伙已经启程回去了啊。”向山就这么走向了这个正在建设的“聚义堂”。

    《赛博英雄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

    喜欢赛博英雄传请大家收藏：()赛博英雄传搜更新速度最快。


------------

第一百六十一章 抢修

    天机散人留下看守这聚义堂的绿林监工，多是在附近招来的。

    如果说绿林大豪还能利用“胜负心”之类的形态克制杀意，那么这些自愿加入绿林的新人，就是真正的丧心病狂，一言不合就杀人的那种。

    这些家伙监工，自然不会给工人好脸色。

    不过天机好歹也是给他们布置了任务。在这聚义堂建好之前，他们被禁止杀死工人，最多也就只能“敲打”。

    而在没有情况的时候，他们不能擅自离开岗位。

    所有哨点上的绿林，其视线构成了一张严密的大网，可以看到所有角度的动静，没有任何死角。

    但没死角归没死角。看不到归看不到。

    向山的义体机能优秀，完全可以从一般人想不到的角度悄悄摸过去。

    只要靠近，一切就都好说了。

    毕竟这些家伙还得组建一个局域网以维持团队行动才行。

    成熟的武装部队，大多数的个体都会进入一个局域网之中。但他们仍旧会保留一定的人数不直接接入这指挥网络，而是由直接管辖他们的上级指挥官以原始的形式传达。

    这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内家高手瞬间干翻一整支部队。

    但这些绿林做不到。他们都是在本地被转化的，如果没有这么个团队系统相互监督，这些人早就克制不住杀意了。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这些改造率没有拉满的家伙没法被内功攻击直接干掉，但是义体的突然“叛变”却让他们发出哀嚎。

    几乎是同时、同步，阵地内的所有绿林都惨叫了起来。

    然后黑影闪过。

    黑影所过之处，所有绿林都失去了生命。

    根据那些绿林大豪的记忆，这些临时征召的绿林喽啰，都是主动上门的。

    可以同情他们“被官逼民反”，但用不着给这些人留情面。

    如果侠义力量更强、局面更有余裕，或许向山还会考虑将这些人也送进疯人院，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绿林倒下的动静当然也被那些工人们听到了。但是他们却只当绿林们在发疯，表现得更加战战兢兢了。

    特别是少数几个高改造率的绿林人摇摇晃晃的走回监工位置之后。

    向山则在工人们恐惧的氛围之中，走到聚义堂的操作台之前。

    他的神态太过自然，所以工人们也只当他是一个绿林。

    向山从手腕拉出一根线，接入了这个基站之中。

    “不错。”向山点了点头：“这正是现阶段我缺乏的东西啊！”

    一个稳定存在的基站。

    它的功率足够接入卫星。

    而且现在它不能远程接受信号，只能近距离操作。这意味着它没有被人修改过。

    向山的意识进入了这个服务器与信号站的系统。

    这些代码都是天机散人本人来完成的。向山知晓了天机散人的性格与心态，也就大致摸清了他的风格。

    向山轻松撕掉了这位绿林大豪的防御，所有的代码都展现在他的眼前。

    当然，没有注释。

    对于内家高手来说，这也算是一种防御了。如果他输出代码，全都是顺着自己修炼的内功来、顺着自己的个性化偏好来，那么特化后的大脑可以轻易的识别，就算没有注释，也能够一定程度上进行

    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未必了。

    向山对天机散人的理解没到那种程度。但这些代码对他来说，也算是有了一部分注释。

    再加上第八武神本身内功水平就远超天机，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看明白了。

    甚至还能加以干涉。

    很快，向山就从中筛出了部分“不符合天机散人个人偏好的部分”。

    那应该就是六龙教的标准化模块了。

    至少也是六龙教为这一次行动开发出来的东西。

    里面包含了数个古怪的通讯协议。

    而且……

    确实，非常“屎山”。

    只能说，还没屎到之前那个“屎之长城”的程度，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山”了。

    “草，他们到底是用什么黑科技编程的……”向山有种快要吐了的感觉。

    当然，模块化的好处就是，你不需要完全明白这些代码怎么运行。

    啊，当然，运用这种来历不明的模块化代码，十有八九是要吃蛊与咒的。

    向山直接弄了个虚拟机，将这些代码扔进去，用各种内家手段暴力测试一下，然后用等人的时间写了些补丁。

    不能说万无一失，但至少十拿九稳。

    这个服务器与基站，被向山强化了防御。它们的防火墙与向山的心神直接相连。

    按照第八武神的记忆，在这个距离之下，哈特曼亲自出手都没法压下自己。

    在这个过程当中，向山也等来了自己的同伴。

    那是乱刀片门的基安邦同志。

    以及一辆中型越野卡车。

    在靠近之后，卡车的车头分离，变形，变成一个矮小的大脑袋人形义体。

    基安邦介绍道：“这是海豹一脉的钻地龙领袖凯恩前辈。他是自愿来帮忙的。”

    向山意外的看了这位矮小的同伴一眼：“你们社群都疏散完毕了吗？”

    “基本上。”老人乐呵呵的说道：“钻地龙嘛，没什么正面作战能力，所以我们都是时刻准备着逃命的。有些物资是带不走的，所以这一次我就顺带拉了一批过来。”

    向山点了点头：“多谢。”

    然后他又看向基安邦：“我们的安全时间就只剩下一小时，然后我至少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施展内家手段，所以我们必须在四十分钟之内完成信号接受装置的抢修与信号发射装置的搭建。能做到吗？”

    向山找来基安邦，是因为他自己一个人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天机留下的半吊子工程做完。

    基安邦出身乱刀片门。据说，乱刀片门的创始者，曾在短时间内将一大堆服务器单元乱七八糟的拼好，然后以自身内力临时构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系统，筑起了内功的“防御阵地”。

    乱刀片门在“弄个临时的玩意临时糊弄一下”上很有一套。

    钻地龙凯恩点了点头：“老夫多少也会点，一起来吧。”


------------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他怎么……

    在“同僚”的包围之中，菲赫尔特是唯一没有入定的人。

    他站在一个圆形的房间中央。六名内家高手靠着墙壁，盘坐在地上，保持着五心向天的姿势。他们的义体外壳虽然有极为敏感的压力感应触觉，但是这个身躯却是不能动弹的。这是内家高手专用的义体。

    菲赫尔特现在稍微有点焦虑。

    当然，只是“稍微”。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对于六龙教而言，所谓的“天王计划”也只是一步闲棋，失败了无关紧要，若是成功了……

    若是成功了，那就好像旧世界传说的“彩票大奖”一样了。

    “天王计划”第一阶段成功，即“地球绿林都被整合为一体”之后，类似的事情才会在整个太阳系推广开来。而第二阶段开始之前，整合如一的地球绿林就会因为触犯了“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凌驾于人之上”的禁忌，而被庇护者全力毁灭。

    天机散人最好是能够救下来。这种心志坚定，又愿意为教内牺牲的兄弟，六龙教也不是太多。但到底只是“散人”一级的高手，对六龙教而言，这次行动失败也不会伤筋动骨。

    菲赫尔特更担心的是自己的上司阿耆尼王。

    阿耆尼王与常人不同。由于定制化的基因改造手术，他神经系统内的数个代谢链都经过重新设计，不会因为长时间清醒而在神经系统内积蓄某些物质，不会因此而感觉疲倦，也不会因为连续工作而感到痛苦。

    他的神经系统也也有少量活跃的干细胞，可以自动治愈较轻的脑损伤。

    阿耆尼王因此可以不眠不休的工作，监视着地月系的不安定因素。

    当然，代价就是阿耆尼王那巨大的耗电量。

    这种代谢与损伤修复需要的能量真的很多。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王上的能耗就算是他人的五百倍也没关系。反正对于反应堆来说，这点消耗都是微不足道。但是王上一个人就可以压制五百万个赛博侠客——如果真的有这么多杂鱼侠客聚在一起的话。

    但高能耗就意味着高热量。

    而阿耆尼王的大脑神经网络，已经复杂到了一个超乎想象的程度。很难将散热管道铺设进他的胶质细胞之中。稍有不慎就会让这位天下第二的内家武者内功倒退。

    而且，阿耆尼王也是金属基生物，其细胞内的部分反应没法在四十度以下的环境中进行，所以很多高效的制冷剂当然不能用在这里。

    热力学第二定律总会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刷出令人惊喜的存在感。

    每隔几天，阿耆尼王就必须要休息一小会。

    这也是菲赫尔特这个副手存在的意义。

    而阿耆尼王从休息中恢复的时刻。刚才的“交易”就会被他察觉。

    菲赫尔特当然可以简单的抹去一切痕迹。但是“装着战略物资的飞行载具坠毁”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总会有人察觉到不对劲并且上报。

    那样，菲赫尔特就危险了。

    菲赫尔特——铁心法王此时此刻已经在开始盘算，应该布置那些替死鬼了。

    但是，突然，他愣了一下。

    “他怎么……”

    ——他怎么敢？

    由于过于惊怒，所以这一句直接脱口而出了。

    其他的内功高手纷纷睁开眼睛，想要问问这位前辈发生了什么。但下一个瞬间，所有的信道都被这位强者的内功所充斥。

    “刚刚有一个家伙，以我监控的一处服务器为跳板，攻击了一个运载装置！”菲赫尔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充满了愤怒。同僚们几乎吓住了。他们是头一次看到老好人的菲赫尔特先生这样。

    “请让我们也帮忙吧！”另一人立刻说道。

    “贼子内力……远胜……你们……”菲赫尔特语气之中满是狰狞：“王上……休息完……之前……我来！”

    ……………………………………………………………………

    数分钟之前。

    三名侠客勉强建起了一个信号系统。这玩意的样子也不好看，仿佛随时会翻倒一样。凯恩先生还在将一些垃圾金属材料焊上去做加固。

    但基本上是能用了。

    单杀王则去疏散工人了。

    准确来说，他就是以绿林的身份宣布工作完成，这些人可以滚了。他还扔了一块存储设备过去，里面有几个虚拟货币。工程机械们自然不敢不从，麻溜的离开了。

    向山则在冥想，做最后的准备。

    单杀王走了过来，拿起两根线，道：“前辈……”

    向山点了点头，问道：“符合周围环境的伪装网准备好了？”

    凯恩道：“这事哪还用你操心呢。”

    向山道：“规避emp的铁华呢？”

    核弹或者能量武器引发emp，靠的是电离大气分子，然后带电粒子被地球磁场驱动，形成“风暴”。这“风暴”切割金属，就会形成紊乱电流，损害电器。emp的速度与冲击波的速度、范围并不同步。所以在发现天基核弹的时候，利用“铁华弹”形成金属气溶胶构建法拉第笼，可以规避一波emp伤害。

    凯恩笑道：“也妥了。和金属有关的资源，我都备着，不会短了。”

    “毕竟性命就交托其上，需得小心。”向山道。

    “那我倒要问你一句了，你有把握吗？”凯恩道：“那可是捋那位大王的虎须！”

    向山笑了：“区区阿耆尼……我还怕他不强呢。”

    凯恩看着向山，认认真真的看了两眼：“地底貔貅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信你。”

    “那多谢了。”向山最后交代单杀王一句：“看到天基武器就立刻扛起我跑路，一定记得啊！”

    “行了！”单杀王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他当即就把两个接线一接：“走您吧！”

    向山的意识开始远去。

    他的思维飘向宇宙。

    那是一段难以形容的同道。六龙教这个诡异的通讯协议让他感觉“浑身”不适。

    但是，他以六龙教的这个后门为核心，安全的接入了一颗卫星。

    然后，打出一串咒，再留下几个蛊。

    光明正大，完全不考虑防火墙的样子。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满脸不情愿却不得不

    地球轨道附近的卫星，成分比较复杂。这些卫星之中，有些是万机之父的私人财产，有些归阿耆尼王所有，有些挂在某个科研骑士团的名下，某些则是基因库保卫武装的武器之一。也存在少量民间发射的。

    但是，不管是什么卫星，想要发挥最大的功用，就需得连上网络。

    如果你只有一个基站与一颗卫星，那你甚至不能保证时刻收到这卫星的信号，更不用说用它去做什么了。

    所以，几乎所有的卫星里面都安装了统一的通讯协议，构成了人类现在所用的“公共网络”的一部分。

    而这些通讯协议，都是由阿耆尼王率领团队完成，自然是有阿耆尼王的“后门”。

    但除了大家共用的标准协议之外，还有一些卫星，安装了特殊的、非标准的通讯协议。

    这些非标准的通讯协议只能与同类型的协议进行沟通。

    如果以“交通规划”作为比喻的话，那么地月系之间的卫星网络，就是一张巨大的公路网。这些公路网的每一个节点都设置有“检查站”。

    而自然会有人想方设法的在自己架设的检查站周围，留下“地道”，想方设法拉一条“私路”出来。

    比如说，第八武神事件之后，科研骑士们与阿耆尼王之间的矛盾逐渐激化。科研骑士团都在想方设法的搭设这去中心化的网络。

    而天机散人这个“聚义厅”，就属于铁心法王为他准备好的“小路”。

    这本应是安全的。

    但是，这条路被向山发现了。

    向山就相当于沿着铁心法王的“私人道路”，进入了一家铁心法王做过手脚的“检查站”。

    然后，向山就正大光明的做手脚。

    向山倒也不是故意要惊动监控。他只是“不可以隐蔽”。

    向山会直接朝着卫星的系统发动一轮试探性攻击，然后根据攻击回馈的“手感”，使用针对性的“咒”提权，再留下针对性的“蛊”。

    而他压根就不在乎会不会触发防火墙。

    这本应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坏就坏在，铁心法王督造的“检查站”，要么名义上归阿耆尼王所有，要么名义上归万机之父所有，总之，都是阿耆尼王自诩“控制力最强”的区域。

    铁心法王就是靠的“灯下黑”的心理完成这一切的。

    而这些卫星的防火墙被惊动的话，反馈的数据会呈到阿耆尼王面前。

    地球上，向山笑得很是得意：“反正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

    向山面前，数据如同海啸一般扑来……不，是他在向前狂飙，他在扑向数据的“山峦”！

    这便是向山全力发动的证据了。全脑皆尽投入到内功运转之中，数据的涌入、内功的运转会引发五感的联动。内家高手通过冥想训练与虚拟现实技术辅助，将这种如坠魔境的状态，变为了一种“利用大脑原本的本能去辅助内功攻防”。

    在这心象之中，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有可能是数百、数千行代码的输出与互动，是若干g乃至若干t数据包的上传与下载。

    向山如同势不可挡的江流，在已经形成的河道之中奔涌。他奔涌，咆哮，侵蚀，利用自身的力量改变河道本身。

    “哎呀。”向山叹道：“八十年了，也没想着重新开发一个卫星智能系统吗……不过也是。”

    卫星搭在计算机的性能，必然是远弱于同时代同造价的地面计算机的。

    因为两者对性能的需求截然不同。

    地面计算机可以靠星球磁场来抵御辐射，也可以将自己藏在厚厚的地层之下。但轨道卫星就不能这样了。它们只能依靠自身的材料与磁场来抗。

    越是精密的东西就越是容易出故障。

    卫星搭载的计算机，升级换代的速度，是要低于常规计算机的。

    这也导致了向山见到的这些防御，并没有彻底告别第八武神时代的防御。

    当年不少漏洞，如今还有残余。

    向山在仔细寻找……

    寻找……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火光”。

    在他的感知之中，对面如同燃烧的残阳。

    而铁心法王则在自己的心象之中，看到了一团海啸。

    两人看到的画面并不相同。在向山的心象之中，自己是河流，和铁心法王是火球。但在铁心法王的视角里，自己是从天而降的岩石，对面则是海啸。

    两人相当于在做两个内容相互关联的梦。

    大脑神经网络的差异，以及认知底层的差异，让两人对相同的数据流，做出了不同的梦。

    然后，便是碰撞。

    向山想到没想，直接催动十成内力攻了过去。

    隔着网络，两名内功高手正面厮杀！

    但只是一撞，铁心法王就选择了“退半步”。

    不是“害怕敌人”。两人隔着地月之间的距离。1.28光秒造成的延迟，让两人没法实质伤害到对方。铁心法王攻击向山所在的基站，需要面对这1.28光秒。向山反攻，同样需要面对这1.28光秒。

    而地球卫星轨道，自然更接近地球。

    向山占据了地利。

    对方内力确实不同凡响。在意识到拿不下敌人之后，铁心法王无奈之下只能转过头做另一件事。

    他要掩盖向山的痕迹。

    没错，虽然很不情愿，但铁心法王只好这么做了。他要压制住防火墙的警报，要抹除入侵的痕迹。

    另一边，向山笑了。

    “怎么还是你啊……”

    这股内力，这个个人风格……

    这就是当年与第八武神做交易的那个人！

    又一条收获。

    这说明，有一个六龙教内功高手，八十年前在地月系，并且现在也在。

    这种程度的内功相当罕见。

    只要对比这两个时间点上内家高手的活动记录，就有希望将这个六龙教高层挖出来。

    向山内力翻卷。

    现在，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铁心法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他的感知之中，那“海啸”突然崩散……

    但这不是攻击停止的征兆。

    崩散的海啸，化为无数水花，在想象中的“大地”上横流。

    向山进一步扩大了侵蚀的脚步！


------------

请假条

不好意思，我有拉胯了

    这几日玩得有些累了。今天又被拉去做了个专访——虽然活动因为不可抗力没了，但是准备好的发言稿也该找个地方用上。结果就聊科幻聊到很晚。

    今天实在是写不动了。抱歉。
------------

第一百六十四章 哈特曼曾经说过

    在铁心法王的心象之中，那个神秘高手的内力陡然之间化为数道水流，在“印象中的大地”上横流。

    这片大地，实际上是他想象中的“网络”。在他直观的概念之中，“网络”具现化就是这个样子。

    而那“洪灾”之后，大地的面貌便发生了改变。

    这个陌生的内功高手在修改数据。

    ——这怎么可能……

    铁心法王飞快的思考。

    天机散人最后的报告之中提到过，说他认为这个敌人的内力不再铁心法王之下。铁心法王也确实拿出了与之相对应的准备。

    但是现在看来……

    ——什么“不在我之下”……分明比我还要略高一线！

    铁心法王拼命的修改那“洪流”留下的痕迹，同时死死咬住对方的意识，不断追踪。

    他至少不能“跟丢”了！

    阿耆尼王休息好了出关的之前，他都必须要咬住这个家伙。

    一来，这样到阿耆尼王那里也算有个交代。

    二来，他若是没有咬住这个家伙，以至于没来得及修改掉他的痕迹，那六龙教就有危险。

    但在这危机时刻，本应全情投入的铁心法王却不免生出一丝疑惑。

    ——这等高手，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内功不比外功。内家高手想要进步，就必须接入网络进行各种冥想训练，强化大脑处理数据流的能力。这个能力必然是一点点练出来的，没有取巧的可能性。

    每一个内家高手，都得是靠超算与网络喂出来的。

    没有哪个内家高手可以凭空出现。

    而现在，居然有一个内家高手，神秘的出现在地球上？

    ——不……

    铁心法王突然想起了八十年前的事情。

    八十多年之前，王上还需要更多的休息时间。那个时候，他曾经接触过一个在网络上进行冥想的内家高手。当时六龙教的计划还在筹备阶段，行事风格与现在有些差别。铁心法王当时只是资助了那个内家高手一番，希望能够笼络、招揽他。

    而这个故事的结果就是现在江湖上人尽皆知的那一个。

    第八武神横空出世，打破了“第七武神之后，再无武神更生”的传说。

    只是，这个故事的背面很少有人知晓。

    第八武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进步到更高的地步，摆脱了铁心法王与阿耆尼王的监控手段，最终在火星做下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如果不是那时候王上更好在相关科研骑士团进行交流，恐怕第八武神的手段也不会被发现。

    铁心法王仔细品味。

    这个内功高手，内力的“个性化风格”部分，与第八武神有明显的差异。

    但相似之处也更多。

    ——传人吗？第八武神的绝艺……

    两人的意识如同两道流星一般在网络中追赶。由于那个神秘高手每到一处都是肆无忌惮的发动内功攻击，所以各色个人风格明显的防火墙先后被触发、被攻破。

    一分钟时候，整个地月系的机械境高手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若干分钟之后，金星与火星的庇护者们也被惊动。

    更多的注意力被投注在地月系上。

    但向山却并不慌张。

    火星与金星距离地球有几百光秒，除开借助他人大脑外，任何内功高手都无法跨越这种天堑。

    他所需要面对的，就只有哈特曼一伙。

    而在哈特曼上线之前，铁心法王都不得不为他遮掩痕迹。

    普通的内家高手只能察觉到庞大的信息流分别从地球与月球流向战场。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内家高手就是在交战。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阿耆尼王的亲信菲赫尔特先生，正在不顾一切的删改记录。

    铁心法王感觉得到，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设备被那个神秘高手植入了后门。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后门。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另一件事。

    对方下行数据有些庞大。同时，记录显示，许多被改写了的卫星都有发送较大的回包。他似乎使用了很多指令，想要在从卫星网络中下载寻找什么。

    ——他在干什么？

    铁心法王不禁思考。

    这个瞬间，第三股力量闯入了战场。

    铁心法王的心象之中，天空突然变得清晰，继而崩塌。无数的星辰落下。

    无数的数据包冲刷了出去。

    阿耆尼王裹挟着月球超算提供的恐怖助力，浩浩荡荡的卷向了战场。

    铁心法王十分熟悉阿耆尼王的内力。他在瞬间改变了战斗方式，全力攻向那个神秘高手。

    【消灭……】阿耆尼王的意志在呢喃；【消灭！】

    但在这一瞬间。对方突然改变了……

    不……

    好像不大对。

    是“大地”……是这片网络的底层在为他“欢呼”……

    不，又有点像这和个敌人突然领悟了神话中“在泥土中行走”的魔法……

    ——为什么……

    【这种手段……】阿耆尼王机械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怒意，【你是……祝心雨那个疯子的学徒吗！】

    但敌人瞬间消失不见。

    地面上，向山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里应该有笑意。

    他快速站起身，然后反手道：“快快快，凯恩，炸了这里！贾德尔，快逃命！快！快！”

    凯恩已经布置好了炸药。他按下一个按键，主机附近的炸药引爆，有可能记录了数据的部分都被摧毁。

    单杀王抓住了钻地龙，道：“怎么样？很顺利？”

    他已经有点熟悉向山了。

    向山点了点头：“顺利得不可思议。”

    很多年之前，一个叫哈特曼的男人告诉过他一件事——对于小黑客来说，跟随大黑客的脚步入侵更为轻松高效。

    哪怕贵为当时最强的黑客，也可以靠着研究同行打出一片天来。

    向山不管怎么提权，安插木马，都有被哈特曼清除掉的可能。

    所以他这一次的选择，是“跟随其他黑客的脚步”，是“寻找其他黑客已经安插好的后门”。

    他自己往卫星里安插的那些恶意数据，都是表面上的诱饵而已。

    向山真正寻找的，是“祝心雨留下的入侵路线”。

    第八武神与祝心雨的“内功个性化偏好”几乎是一致的。他们甚至可以对同一个数据做出“相同且相连的梦”，而不是向山与铁心法王一样，对着相同的数据做两个“不同但关联的梦”。

    那庞大的回包数据，就是他的感觉。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无法理解的行动

    “一个科研骑士团成员，出面申请在荒野内修建信号基站。”

    “但在随后的调查中发现，他们实际完成的工程，根本不是申报的材料所能建成的。”

    “并且，这个基站还被一个疑似祝心雨弟子的人抢夺了。”

    看着卫星图像以及菲赫尔特汇总的情报，阿耆尼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后。

    铁心法王继续说道：“当初申报这个基站的科研骑士团成员，已经在两个月前申请进行田野调查，并且最近的上网记录是在半个月之前。他至少有半个月没有以真实身份使用我们掌控的公共网络了。”

    阿耆尼王道：“哪个骑士团的成员？”

    “幽鹤骑士团。”

    那个骑士团成员倒不是被灭口了，只是按照既定的流程，暂时转入了“暗处”生活。

    六龙教对各种意外都是有备案的，

    “幽鹤……”阿耆尼王有些恼火：“又是他们……”

    幽鹤骑士团与阿耆尼王的关系相当糟糕。八十年前，阿耆尼王为了彻底断绝第八武神的一切后手，对着地面使用了EMP扫荡。

    而这个扫荡同时造成了当时新大陆网络服务的毁灭与大量资料的消失。

    各个科研骑士团都损失惨重。

    而幽鹤骑士团受到的损害尤其大。

    金属基生物同样会受到EMP的伤害。只是生物比机器拥有更高的“容错率”，所以一般的基准人，也只会感到剧烈的痛楚。

    但是幽鹤骑士团内有大量用技术手段创造出来的金属基单细胞生物。这些小生物过于脆弱，没法脱离实验室环境。但是它们身上承载着相当重要的科研任务。

    阿耆尼王的EMP让他们实验室内的小玩意大规模死亡了。

    幽鹤骑士团也同时失去了大量的资料。其中甚至还包括一部分没来得及上传到火星圣殿进行备份的。

    幽鹤骑士团恨阿耆尼王入骨。

    阿耆尼王这个时候启动对幽鹤骑士团的调查，必然会遭到反弹。

    幽鹤骑士团或许不敢公然违抗他的意志，但是阳奉阴违还是做得到的。

    “另外，根据监控卫星显示，那个卫星站附近有数个单位离开的迹象。但是他们的伪装都很不错，所以我们跟丢了。”菲赫尔特继续说道：“而那个卫星站也发生了爆炸。”

    “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到什么线索。”阿耆尼王道：“你觉得他们有什么目的？”

    菲赫尔特迟疑了一下，低头道：“我不知道，王上。这件事对侠客们的行动来说，好像没什么好处……虽然那个内家高手在很多的卫星之中都中蛊了，但是现在我们也知道那些被他侵入的卫星内有蛊，可以做出一定的对策。”

    “他的目标是逼我们换一批卫星，然后消耗我们的资源吗？”阿耆尼王思考道：“不，我们的资源数量很多，就算将地球轨道上的卫星全都换一边，也不至于捉襟见肘。单纯摧毁工业产品，对侠客们来说没有意义。是想要让我们在替换卫星的过程中出现防御漏洞吗？但这样的话，那些侠客根本无法预料漏洞出现的时间、地点。对他们来说这几乎没什么意义。”

    “或许……”菲赫尔特道：“他们就是想要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过于在意这件事，而忽略了被夺走的物资？”

    阿耆尼王的摄像头盯着菲赫尔特：“你会为了掩盖自己失手点燃明火的过错，就去引爆一颗核弹吗？”

    有一套可以用于维持量子芯片工作环境的制冷设备，确实是很重要的物资。

    但这物资绝对不值得“惊动小半个太阳系”的来获取。

    阿耆尼王之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可以与自己过两招的内家高手在地球上活动。

    这么个强者偷偷潜入地球，肯定是有什么目的。而这个层次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为了区区制冷设备暴露自己。

    一定有更深层次的阴谋。

    菲赫尔特立刻低下头：“是，王上圣明。是我想得浅了。”

    虽然六龙教在几个月之前就对各种状况作出了预案，但是谁特么能想到这种状况？

    菲赫尔特是真不明白那个“无名大侠”到底图什么。

    就算“无名大侠”对六龙教的厌恶感高得离谱，将“毁灭六龙教”定为最优先事项，那也应该是拿了那个制冷设备之后老老实实的去突破才对。

    将自己惊世骇俗的内功水平暴露到阿耆尼王面前，完全没有好处。

    六龙教之所以愿意做出近乎“资敌”的妥协，也是期望“无名大侠”不要干扰到圣姑，就算真的想要干掉六龙教，也得先拿着制冷设备走人，等功力更上一层楼再来。

    ——只希望他做出这等蠢事之后，就达成目的，快点走人吧。

    铁心法王如此祈祷着。

    ……………………………………………

    “什么？你居然……你居然真的直面了阿耆……‘那位火神’？”凯恩先生惊呼道：“你的内功，真的可以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生？”

    虽然凯恩来之前也听说这位“无名大侠”打算利用内功做点什么。但他也只以为是去偷偷黑一两颗卫星，却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单杀王贾德尔缩在角落，一言不发，似乎很沉静的样子。

    但他这种“话唠”一言不发，就代表了他内心很不平静。

    “那位火神”，诸王最强，不止一次杀死武神的怪物，全江湖的梦魇，那个阿耆尼王！

    向山摆了摆手：“实际上没有交手。他刚刚上线，我就找到了最终的目标，退了出来。”

    正如很多年前哈特曼所说，小黑客可以通过研究大黑客的路径进行入侵一样。

    他现在的目标，就是追随现世最伟大的黑客——也就是祝心雨。

    第八武神是基于祝心雨对向山的记忆而诞生的。他的部分思维角度与祝心雨一模一样。所以在看到有明显祝心雨风格的代码时，他就会觉得，这些代码熟悉得好像是自己新手所写。

    而祝心雨手动混淆的代码，对他来说也是可以阅读的东西。

    因此，向山找到祝心雨留下的后门，就可以直接用起来了。而他也确实找到了。


------------

第一百六十六章 静待

    既定的模块里可以有陷阱。

    开源的代码中也可以有陷阱。

    甚至你修炼内功的教科书中也有可能存在陷阱。

    最后的陷阱甚至可以不是什么实际的代码，而是通过诱导，让学习者形成某种思维定式。在处理特定问题是，他就会不自觉的留下破绽——且他自己还察觉不到。

    试想一下，在这个时代生存的内家武者，在网络上下载到了二百多个功能相近的开源模块。其中，有接近一百个个是他看得懂的。而这接近一百个模块若是都存在相似的结构性问题，那么他就算本能的输出了无问题的结构，也多半会觉得自己出了问题，并努力纠正自己的“坏习惯”。

    在这一点上，越是年长的黑客就越是有优势。

    祝心雨就是最有优势的人之一。“内功的雏形”，确实是第一代基准人时代的黑客群体自己摸索的，但祝心雨却在同向山反抗“暴君”的过程之中将之系统化了。

    她是最早开发自己的大脑，并专注到“人与人的对抗”中的黑客。

    系统的内功理论也是她提出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之后一二十年里，“内功”这一领域都是由祝心雨随心塑造。

    在这个阶段，祝心雨甚至会有意识的控制自己传授给他人的内功技巧。

    “暴君”阵营之内出现内家武者的时候，这一条道路也已经成熟了。暴君的走狗们也只能模仿，并在这个领域内的不同方向做小幅度的创新。

    而这二百年来，祝心雨只是隐去了自己的名字。

    类似“控制技术发展方向”的事情，她必定是做过的——毕竟，这也是21世纪的向山惯用的商战手法。

    更不用说她的徒子徒孙在网上做了多少事。

    即使这个网络是约格莫夫的下属搭建、哈特曼亲自管理，他们也无法彻底排除祝心雨的影响。

    除非他们可以“重新发明轮子”到屏蔽自身全部经验，再以新手的视角，手动敲下每一行代码。

    因此，“赛博空间”这个场地，必定是偏向祝心雨的。

    而第八武神与祝心雨共享看待世界的视角。

    所以这份“场地加护”，也会共享到第八武神身上。

    拥有第八武神力量的向山也一样。

    向山暗暗思考。他只是换上人格覆面，去寻找祝心雨的痕迹，并将之化作力量。在哈特曼上线之前，他及时退了出来。

    这倒是有点可惜，他没有实际与哈特曼交手。

    ——不过，从那一波数据流来看……卫星网络附近，我也只能打出小优局面……

    ——设备的差距还是太大了。他的大脑做过深度改造，而且还可以独占超算。而我就算升级了，也只有一块量子芯片。

    ——但是，他却不能彻底清除心雨留下的后门。这是现阶段最大的机会。

    凯恩不知道向山心中正在翻滚一个个险恶的想法，只是惊叹道：“能从‘因陀罗’的手下逃生，那也是极为强悍了。已经很多年没人打出这样漂亮的战绩了。无名大侠，你的名字必将响彻整个太阳系啊！”

    向山笑了笑。得亏他现在还披着马甲，别人还不能真正确认他的真名。不然的话，那就不是“响彻太阳系”的问题了。

    凯恩道：“接下来怎么办？”

    现在，三人正缩在一个洞里。这洞是身为钻地龙的凯恩临时挖出来的，洞口很小，里面的空间却可以让三个侠客藏好。

    向山共享了一份数据。凯恩面前浮现出一副地图。地图上是若干的小点。

    “在卫星站的时候，我顺带下载了一点点数据。这是那个六龙教使臣被监控到的画面。”向山道，“这些家伙资源也不少啊，居然还弄出了两组‘假目标’在附近区域走动。”

    但是，前面也说过了，六龙是只在暗中活动，他们也不会做的太过分。所以戴九太阿与打掩护的那些备用义体也是一路走一路伪装。他们的踪迹也是时隐时现。

    “虽然他们非常警惕，也有多次变向，随机乱走。但是，他们的目的地总是确定的。‘出发点’与‘目标’这两点总是确定的。”向山道，“排除掉干扰项之后，拟合出一条曲线来，就可以大致得到他们的前进方向。”

    说着，凯恩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曲线。

    向山看向凯恩：“朋友，你这边有什么头绪吗？”

    这才是他暂时放过戴九太阿的理由。

    在那个时候，向山就已经确定要使用天机散人建造的基站了。

    而戴九太阿若是回到六龙教的地盘，他就可以顺藤摸瓜的找过去。

    凯恩沉吟片刻：“暂时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大侠，要不咱先把这条曲线去了吧，干扰思维。”

    向山打了个响指，去掉了拟合的直线：“你更熟悉这一带，你说了算。”

    凯恩沉吟片刻：“他们有刻意避过城市与聚居地……也避开了大部分的公路。这可能说明，他们并不想与庇护者的军队正面接触？”

    太平洋海岸山脉内出了那么大的事儿，甚至让阿耆尼王亲自出手，地面上的庇护者们必定会出动查看的。

    别的不说，他们肯定会将那“聚义堂”附近的山地围个里三层外三层，甚至会在平原上建立层层封锁。

    而戴九太阿的目的，应该是在这封锁建立之前，回到某个地方，至少是抵达警戒程度不那么高的区域。

    向山点点头：“确实，还蛮符合六龙教一贯风格的。”

    “然后，这个方向……”凯恩思考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您说他是个科研骑士，如果专业领域合适的话，他完全可以借口‘田野调查’，随便找个聚居地一钻。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做出判断。”

    向山看着外面，道：“再等一下吧……现在部分监控卫星正在传达错误的监控情报。等一会他们才会将那些监控卫星都判定为不可信的。”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单杀王道。

    “至少得等到天基武器的频率降下来吧。”

    向山话音未落，他的手臂就感觉到地面微微颤动。

    大概是某个错误情报引发了天罚吧。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上网

    这一天，新大陆北方的所有居民都看到了那一幕。

    一群群的流星不时从天而降，引发大地的轻微颤动。

    但是那些流星却不是连续的一群，而是一小群一小群出现的。可能一段时间稍微密集一点，也有可能间隔很长一段时间。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这是向山留下的后手之一。部分监控卫星内隐藏了一个特殊机制，会在结果上伪随机地生成少量噪点。

    而当多个不同的监控卫星输出了相近的噪点，并且被系统识别的时候，向山干涉过的判定过程，就会将这些噪点判定为“敌方移动的痕迹”，然后触发天罚。

    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坏处的。

    向山本人都没法预料天罚弹会在什么时候打下来。

    况且，他并不是覆盖了实时监控，只是添加噪点而已。

    由于向山调整了天罚系统在这一带的敏感程度，所以这个时候出去，也有可能被天罚轰炸。

    三名侠客也只好呆着不动。

    当然，这样也不是万无一失。

    毕竟这个过程是随机的。也有可能让天罚弹随机到自己头顶。

    所以，三名侠客都时刻保持警戒，就这样盯着天空。

    万一出现了天基武器发动的迹象，就立刻逃命。

    不过，这样做也是有一定好处的。

    这次的天罚完全是不分敌我的抽风，所以这也极大影响了庇护者的行军。

    庇护者多是以数量取胜的，且为了克制侠客，会采取密集阵型。庇护者部队的机动力当然是远小于侠客的。

    所以向山干脆背起一根凯恩先生临时做好的简易锅状天线，就这样走着。

    部分监控卫星现在也会不受控制的往下面广播少量的监控信息。

    当然，这是一个单向的过程。向山只能被动的接受信息。虽然他现在也能手动做出一个足以将信息上传到卫星网络中的天线，但是只要他敢上传数据，庇护者绝对二话不说就用导弹帮他洗地。

    向山所能截取的画面，只是监控数据的一小部分。

    但是，在这个状况下，完全够用。

    因为这一次，侠客方只有三人，载具数是零。

    而这三人中，有对当地了如指掌的钻地龙，有武功已经接近那一重天地的单杀王，还有向山这种怪物。

    “情报”与“高机动力”正是以少胜多的精髓所在。

    利用少量的卫星情报以及更高的机动性，小股部队甚至可以在两支相距很近的大部队之间穿过去。

    当然，少量天基核弹造成的emp余波也帮了他们很大的忙。

    单杀王带着在地面上行动不是方便的凯恩，向山则顶着天线，就这样从相距数百米的两支部队中间穿插出去，没有惊动任何庇护者。

    之后，也是多次变向，提前绕开庇护者的大军。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向山三人也靠近了自己的目的地。

    一个大型聚居地。

    这个大聚居地名为“苔原镇”，比尤基出生的回收站镇要更大一些，有一大片黑色的金属基作物，也有一个巨大的卫星信号塔。

    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什么特色了。

    这个畸形的社会出现的时间很短，又被戴森原则反复冲刷，很少有可以称作“当地文化”的东西。

    地球的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又破又穷。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些村民多半不会有很好的义眼——实际上，大部分人义眼的精度都是低于自己天生的肉眼的。在工业社会，日常生活并不需要多么清晰。民用义眼最大的优势在于廉价与可更换，不管怎么样平民都不至于失明。

    当初回收站镇的老镇长看到向山的义眼就想要，也是这个道理。虽然老镇长不知道向山当时那双眼睛的具体参数，但是他至少看得出来，那玩意作为光学设备的级别非常高，与民用义眼不在一个档次。

    而这状况也给了向山他们一个机会。

    侠客们的常规光学伪装，是以庇护者那精度远超肉眼的义眼，以及高高在上的卫星为假想敌的。即使是临时性的、次一级的手段，也足以瞒过那些民用级的义眼。

    向山非常干脆的披上了一张伪装网，直接来到了那个信号塔的下面。这个信号塔是小镇的共同财产，给每个居民提供免费的网络。居民只需要付出闲置计算力并成为监控探头，就可以享受免费的网络。

    向山偷偷接入这信号塔的一个维护用接口中。

    他再一次的接入了网络之中。

    “这个世界明明非常赛博，但是我却很少上网，怎么想都是哈特曼的错啊。”向山如此叹息。

    在祝心雨留下的众多后门庇护之下，向山这才成功将思维延伸到了哈特曼无法管辖的地带。

    基于非标准协议构建的网络暗流成为了他神经的外延。数据的上行与下行不再需要如履薄冰。

    其实只要时间足够，向山自己也能在地球的卫星网络上偷偷建立起自己的“根据地”。很多年之前第八武神也是这样做的。

    但这一切都没有刚才那样来得方便。

    向山肆无忌惮的使用试探性攻击，获取那些防火墙的反馈，用最暴力的方式找出自己能利用的后门。

    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下，他绝不敢这么粗暴。

    但刚才戴九太阿的态度却让他笃定了一点——哈特曼要么不在地月系，要么暂时摸鱼了。

    不然的话，没人敢用内功攻击击坠一架联网的飞行器，还直言“两小时内阿耆尼王不会察觉”。

    那向山自然是要抓紧机会搞事了。

    而对于这次搞事的结果，向山也做了几个不同的预测。

    最坏的情况，就是哈特曼被惊动之后直接上线，紧接着自己与六龙教来一个极限一换一。

    但这样已经不算亏了。

    侠客不屑于隐瞒自己的意图与主张，向山早晚有一天会使用“武神”的旗号。但六龙教已经在黑暗之中蜷缩了。

    而六龙教的反应，却朝着让他向山大赚特赚的方向去了。

    如果没有刚才那个神秘高手帮忙擦去痕迹，向山要做到同等战果，至少需要几年的时间。

    另外，那个内功高手身份的线索，也被向山握在手里了。


------------

第一百六十八章 拥堵

    这其实真的不能算是铁心法王考虑不当。

    人类的记忆是分很多不同种类的。依照格式，就可以大致分为语言叙述的“可陈述性记忆”以及非语言的“不可陈述性记忆”。前者只占记忆总量中很小的一部分。

    但现阶段，能共享的记忆，却多是以陈述性记忆为主。

    剩下的，就是关于原始冲动与简单情绪的记忆。

    这二者就是是现有记忆文件格式的主要记录对象。

    但是，人类却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记忆。

    人类认知世界，是依靠神经元网络层层抽取、识别感官信息中具体概念来完成的。

    比如说，看到了“红色”，脑海中就有一个相关的节点被激活。

    但是，这个代表“红色”节点在人大脑中的具体位置，不是固定的，而是极度个人化的。具体大脑的哪一个神经元编码了哪一个概念，会与编码者个人的经历、编码这个概念时的状态都息息相关。

    有些时候，两个不同的人即使看到了同样一块颜料、听到同样一段旋律，也基本上会激活“并不完全相同的神经元”，然后获得“不同的主观体验”。

    而内功，内家武者通过重构神经网络获得的特殊能力，已经站在了人类认知的边界。它不属于“具体的语言”，更不是“原始的冲动”。

    就算有人获得了第八武神的记忆文件，他也没法完全还原第八武神“窥探铁心法王内功气息时获得的触感”。

    铁心法王当然没料到，第八武神与这个新生的神秘高手，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人”。

    “一个内功高手，数学境的，八十年前与现在这两个时间点都在地月系、甚至都是在月球，而且还在活跃当中。”向山再一次感受到上行与下行的海量数据，脑海中不由得滑过这样的念头。

    要不要现在就把他给找出来？

    这种上行数据与下行数据都非常便捷、轻灵的感觉，让他稍稍找回了一点旧“互联网”还在时的触感。

    但是，一股强悍至极的内力滚滚扫过。

    向山将自己的意识缩在了那些非法链路之中，很明智的放弃了这个想法。

    哈特曼正在清缴他刚刚插进卫星网络中的恶意代码。太过肆无忌惮的话一定会碰个正着。

    向山避过了阿耆尼王的锋芒，将非法链路化作神经的延伸，同时从意识表层剥离出包括训练集在内的数据，在远方的终端构建简易的、理解自己思维的辅助AI。

    这是第八武神内功心法的核心奥义之一。这能够缓解“内功在远方终端上响应不及”的问题。这个奥义也是第八武神、图灵共创奥义的一个前置。

    而下一步，就是根据底层的安全漏洞，将这个AI下载到任意目标的义体之中，突破脑机接口的安全协议，强行借用他人的人脑作为辅助插件。

    这样就能近乎解决“内功响应时间”的问题了。

    但现在还不需要做到那一步。

    八十年前，阿耆尼王就是因为运气，撞破祝心雨靠这一技术窃取圣阿赖耶骑士团资料的现场，并最终导致第八武神的就义。

    向山与第八武神在内功上平起平坐了，但是这个“窃脑”之术的版本却还是八十年前那个。没有数据反馈，向山也只能做有限的优化，而不能凭空升级。

    哈特曼这人不大擅长创造新技术，但是反编译、逆向工程都是有一手的。

    八十年前，第八武神的就义才将这档子事暂时盖住。

    而每使用一次，都是在增加它暴露的风险，增加被敌人掌握的风险。

    第八武神以一生来完善、以生命来保密的这一技术，需得用在关键的地方。

    向山的意识不断上升……上升……

    最终，他整个大脑都开始参与进来。数据流经过防火墙过滤，由系统做初步处理后，穿过了他的神经网络。他眼前开始浮现直观的“幻象”。

    这一次的心象与上一次又有不同。

    向山看到，无数的海水在往天上奔流。那些“海水”似是龙卷风，但又不龙卷风平静许多。

    而天空之上，则是绚烂极光一般的波动。

    相比之下，下落的雨水数量很少。

    无数的终端都在往地球之外的网络上传数据。与之相比，下行数据真的少得可怜。

    这甚至给网络造成了一定的压力。

    向山精准的截获了一段数据。

    阿耆尼王正在警告下方的科研骑士团，不得煽动不安、冲击网络，以扰乱地月系的安宁。众骑士团需得有序的进行数据上传。

    向山当即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科研骑士团们生怕阿耆尼王再来一次EMP洗地，所以要提前将数据备份到远方。

    刚才向山与铁心法王的那一番斗法，可是围绕着整个卫星网络进行的。而铁心法王又帮向山擦去了痕迹，所以大部分科研骑士团都没有在第一时间知晓那个神秘高手的所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地球上存在一个能与阿耆尼王副官斗法的内家强者。

    而阿耆尼王对付这种人，向来是不择手段的。

    有了八十年前的教训，科研骑士团们自然是要防着一手的。

    由于职务的关系，阿耆尼王不能阻止这些科研骑士团上传数据。科研骑士团肩负着人类最神圣的义务，战斗的过程中有所波及也就算了，但是哈特曼却不能阻止他们保卫自己的成果。

    当然，这也就注定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网络繁忙问题。

    而在这种状态之下……小小的数据丢包，以及一点点上行数据，都很难引发警觉。

    “那就太好了。”向山点了点头。这可真算是意外之喜。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好时候不会持续太久。

    那些科研骑士团也有日常将数据上传的好习惯。只不过地月系通往火星的带宽比较有限，大家都是轮流着来的。再加上庇护者军方彼此传递消息，以及一小部分民用需求，基本够用。

    而现在，科研骑士团们认为阿耆尼王随时有可能EMP洗地，所以才会抢着上传。

    等科研骑士团们剩余数据上传完毕，这种状况自然会缓解。

    向山抓紧时间，寻找自己需要的数据。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战鼓擂

    伴随着太阳的升起，小镇的工人们纷纷结束了工作，开始安心汲取太阳的馈赠。

    而他们的民用义眼根本没有发现，信号塔边的农作物田地里面有三个不同寻常的物体。

    向山将新的资料共享了出去，道：“怎么样？”

    这是他下载下来的新资料，部分来自监控卫星的数据记录。

    在这数个小时之中，戴九太阿再一次移动了。

    “大致上可以看出……他在靠近幽鹤城那边。”凯恩有些不确定：“但是，他并没有返回幽鹤城。目的地应该……”

    这位钻地龙有些犹豫。

    单杀王道：“那辆战车，配置不低，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开出来的。他已经越过了有大量庇护者物资堆积的蓝鸟城和碎石城。”

    “但是，幽鹤城啊……”凯恩道，“幽鹤骑士团是新大陆最大有势力的科研骑士团之一，在加拉帕戈斯圣殿内部话语权不小，并且幽鹤城完全没有居民，只有庇护者军队和科研骑士团——那是一座完全为供养科研骑士团而存在的区域。什么人会去那里隐藏呢？”

    单杀王沉吟片刻：“所谓的‘灯下黑’？”

    向山道：“应该不是。我顺便查了一下公开信息。”

    向山再次共享了一批资料：“那个六龙教使臣，我三年之前在松鹰城的美以美大厦见过一次。从末那骑士团公开的挂单记录来看，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是长江骑士戴九太阿。”

    “长江骑士……”凯恩合成出“嘶”的声音以表示惊讶，“这可不是小人物。”

    “这位长江骑士研究领域是语言学，是语言的流变，属于很难直接转化为战争用技术的，因此论文大多公开。我也下载了。他的研究大部分都是针对荒野聚居地的语言流变。”向山说道：“根据我对这一领域的了解，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荒野之上做田野调查。”

    而这也给了他在大地上随意走动的理由。

    这么一位科研骑士，出现在哪里都是正常的。

    凯恩语气有些古怪：“长江骑士啊……身份都这么高了，居然还会……还会做这种事？”

    “还没完。三年之前，幽鹤骑士团的一位副团长，白·ice·长空曾经前往末那骑士团的驻地。在那之后，末那骑士团与幽鹤骑士团建立了少量的合作关系。而我翻阅了他们的公开资料。末那骑士团与幽鹤骑士团在此之前没有一丁点合作。他们的领域基本是南辕北辙的。”

    向山道：“而根据我的推测，这里面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三年之前，戴九太阿因为本格尔刺杀事件而被怀疑，被缠上。这个时候，幽鹤骑士团副团长白·ice·长空前往末那骑士团，与末那骑士团的高层达成利益交换，然后将戴九太阿给捞出来了……”

    “呃，等一下……”单杀王有些古怪：“这个，这里面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奇怪啊。如果这个六龙教分子三年前就被怀疑了，那他怎么道今天还没被庇护者捉住？如果他三年前没有被怀疑……”

    “他三年前被怀疑了……或者说，不管他有没有嫌疑，末那骑士团就单方面的认定他有。然后，以此为借口，与幽鹤骑士团达成利益交换。”向山道：“而通过这次利益交换，末那骑士团与幽鹤骑士团达成某种意义上的‘默契’，暂时遗忘了这次令人不快的事件——我还蛮熟悉这套逻辑的。”

    即使“文化”都被摧毁了，这一套“利益往来”，这一套“潜规则”都在顽固的再生。

    向山三十岁之前，都在与这种逻辑搏斗。

    凯恩道：“从这个六龙教人的身份来看……幽鹤骑士团其实也有六龙教嫌疑？”

    “也有可能是他们的某一位高层——比如这个白·ice·长空，是六龙教的一员。”向山道：“但是，一个骑士团团长，也不能随意的将自己团的资源抽出来，去做对其他骑士团单方面有利的合作。这会造成他手下其他骑士的不满。学徒这一阶层在他们那边不算人，没法走，所以还算好。但是幽鹤骑士团可是有大骑士、有长江骑士的，并非是那种一人独揽大权的类型。这些从他们的论文署名、项目负责人名单就可以看出。”

    包括“挂单记录”在内，这些都属于公开资料，可以随意查阅的。这也是为了让不同的科研骑士团方便学术交流。

    而下载这些数据，也不会引发月球驻军的警觉。

    而对于一个黑客来说，从一些公开信息之中寻找目标信息，也是一种技术，一种可用的手段。

    “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幽鹤骑士团内有那个六龙教势力。”凯恩总结道：“而那个戴九太阿只是逃到距离幽鹤城不远的地方，却没有进入幽鹤城。这是为了避免被跟踪吗？”

    “大概。”向山笑了笑：“因为地月系有阿耆尼王坐镇，所以谁都不会去打间谍卫星的主意。正常的武者是不会考虑劫持卫星监控的。他们会优先考虑甩掉跟踪。可能在幽鹤城附近，他就可以得到六龙教支援，可能在那里有一个据点。”

    凯恩道：“所以？我们要去端掉那个据点……对吧？”

    向山看着凯恩。

    凯恩一拍脑袋，发出哐当一声响：“大侠，您不会真的想要去冲击幽鹤城吧？”

    向山道：“怎么了？”

    “我听单杀王老兄说，您有一个大计划，关乎第九武神。”凯恩道：“我看得出你有招揽人马，要去做那件大事。但是你现在的帮手都不足以冲击悖论城。现在去对付幽鹤骑士团，太疯狂了！端掉那个可能存在的据点，这事也算有个交代了……对吧？”

    向山摇摇头：“你想错了，凯恩。我并不打算对付幽鹤骑士团。”

    凯恩松了口气。

    “我只是去给六龙教整个大活儿。”向山道：“我倒是想要告诉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这世界上究竟该谁怕谁。”


------------

第一百七十章 幽鹤城

    幽鹤城中央大厦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它的底层占地以“平方千米”计算。巨大的金属骨架贯穿了底层，甚至还有分段式的磁场在维持这个巨大框架的形状。

    这建筑就如同一只从云端之上伸下来的手臂，五指深深的穿过岩层，抓断山脉，将一个巨大的化石发掘地带彻底包裹。

    整个底层也被严格分区，限制空气流动，减少风化对化石的影响。

    幽鹤骑士团发源之地便在此处。

    副团长白·ice·长空在这里见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那是一个轻量级的武者。他正好奇的活动者自己的身体。

    他就这样正大光明的站在一个透明的钢化玻璃桥上，活动自己的身体。而他身下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就是一群皮卡虫的遗骸。

    皮卡虫是一种生活于寒武纪第三统的生物，属于寒武纪大爆发末期出现的动物。在它刚刚于这一代被发现的时候，博物学家们还认为，它仅仅是一种远古蠕虫。但后来的生物学家们经过深入研究，才断定，这是一种原始的脊索动物。

    脊索动物没有甲壳，没有附肢，在寒武纪的第二统还是“弱者”一档。但是到了第三统的时期，皮卡虫这样的脊索动物也发展起来了。在节肢动物将资源堆积在甲胄上时，它们发展出了更强大的神经，以及附着在脊索上的肌肉。

    而越过了五亿年的演化之后，脊索变为了脊椎，仍旧是人类武者最常用的。性价比最高的数据传输设备。

    啊，当然，当然……

    皮卡虫所属的动物，并不是人类的直系祖先。脊索动物的这一支歧途早就在演化路上消失。而人类也早就在遗传信息中插入了来自异星的片段。

    但下方岩层中那纤细的脊索化石，与武者那随着拳势而运动不止的中线之间，却仿佛存在某些审美上的一致性。

    白长空——空散人忍不住鼓了鼓掌：“真是漂亮……”

    那个武者稍微有一点疑惑：“我还没适应这一副身体。那拳远不是我的巅峰。”

    “不，我说的不是您的拳，而是……身为科研骑士的一种美学感慨。”空散人如同仪式一般，低声说道：“光景不可回。”

    “六龙转天车。”那人严肃的说道。

    其实，在多重验证机制的作用下，“切口”只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保险措施。

    但是，它对维持凝聚力却很有帮助。

    “志护法，欢迎你。”空散人说道。

    “你好。”护法道。

    “故乡的引力，还习惯吗？”

    那人认真的说道：“引力与大气，主要是靠义体克服的。但是这义体实在是太过弱小了，出力很低，很不习惯……”

    “非常抱歉。”白长空摇摇头：“护法的任务是在新大陆行走，寻找可能存在的新兴侠义团体。一重天之上的强大义体太过惹眼……”

    “我也没有抱怨。就是……不习惯。其实也挺好。”志护法活动着自己的右手。他就这样认真的看着自己右手五根手指、以及手指末端的对接口打开、合拢，正在重新为“感觉”与“行为”建立联系、建立映射关系。

    志护法语气非常认真：“其实这个阶段能享受的战斗乐趣说不定还多一点。”

    志护法，全名志李激流，是一名相当老的武者。据说他求学的年代，第四武神都还没有诞生。最近十多年里，这位六龙教护法都以“独狼佣兵”的身份，在小行星带活动。

    三年之前，阿耆尼王似乎因为什么事情而折损了一批精锐。从那之后，他对网络的监控就更加严格。许多原本能够使用的信息渠道现在都不安全了。

    铁心法王正是担心这样状况下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才额外再招来两名护法，希望这两名护法可以辅助地球本土的六龙教展开活动。

    志李激流就是那两名护法中的一个。

    白长空道：“万护法呢？”

    “去顶层了。”志护法平静地指了指电梯，说道：“他不耐烦。”

    志李激流与另一位护法没有什么科研任务。两人一个外功超群，一个内功优异。尤其是万护法，虽然远不如铁心法王自己，但是铁心法王与阿耆尼王都在月球的话，有铁心法王帮忙遮掩，就多少能够靠着内功响应时间的地利瞒过阿耆尼王。

    白长空摸了摸脑袋：“这……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任何一个内家武者都坐不住吧。”

    志护法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散人补充道：“有一个内功高手……请报上说境界不输铁心法王，闹了一场，现在搞得人尽皆知。”

    “他做什么了？”志护法问道。

    “没人知道。但声势浩大，让人联想到八十年前的那一场。”白散人叹了口气：“现在大家都在赶着将数据备份到外星的节点，已经造成网络拥堵了。”

    志护法沉吟片刻：“要是这件事提前一些日子发生就好了。圣姑也不用特地跑一趟了。”

    而现在，六龙教在地球的一个项目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非得有一批遗传数据不可。

    这批数据过于庞大。在阿耆尼王严格管控了地球对外的互联网之后，它就没法直接传进来了。

    那样大的下行数据，容易引来阿耆尼王的注意。

    最终，六龙教判断，与其冒着巨大风险分散运输，还不如就派遣一个人带着硬盘飞过去。

    有些时候，这反而还要快一点。

    志护法与万护法在从小行星带出发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圣姑是在稍微靠后一点的时间从火星出发的。

    白散人摇头：“你是不可能控制侠客的行为的。他们太过自由，难以理喻。”

    “圣姑现在在哪？”

    “圣姑不会轻易的进入这里。”白散人道：“你们的任务毕竟有所不同，不是吗。圣姑会在幽鹤城外围的地方进行休整，然后直接去‘起源’项目。”

    志护法点了点头，道：“圣姑是见过很多高手的。所以，我只是希望找他问一问，我现在的武功，是否有神速王的百分之十。”


------------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打搅

    神速王乃是武道之上的一座丰碑，一个象征。

    在武祖逝去、武神数度败北的今日，神速王就被认为是人类所能达到的外功最高境界。

    不止有多少武者是以神速王为目标奋斗的。

    而现在，这么一个人却在非常认真的思考，自己如今的水平，到底有没有神速王的百分之十。

    也知不知道应该说他“如此自大”，竟敢与神话中的武者比，还是该说他“如此不自信”，居然只敢提十分之一这么个具体的数据。

    这句话在两种层面上都让人发笑。

    但是志李激流的语气偏生如此认真。

    他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应该有神速王的十分之一，不多也不少。

    “按照我们科研骑士的说法，这需得多次测试，反复比对，才能得出结论。我想即使是圣姑也不能推断这种事情吧。”白散人摇了摇头：“可惜呀。”

    正常人很少能有与神速王对阵的经验。有这种经验的人，一般都被秒杀了。

    神速王下手极为果断。

    据说，圣姑曾几度与他交手，见识过神速王武功的只鳞片爪。

    志李激流虽然在思考自己有没有神速王的百分之十，但他自己也清楚，自己还没有挑战神速王的资格。

    “那只是暂时。”志护法对此不以为意，“只要项目继续下去，我的神经反射就可以不断提升，神速王天赋与定制化改造带来的优势将会越来越小。”

    诸王一级的庇护者，都有定制化的基因改造手术。通过庞大的智能计算机、海量的计算资源进行计算，并以克隆体进行实验验证，只对个人生效的特殊基因改造手术。

    如此庞大的资源，几乎就是穷极了人类神经系统的可能性。

    再配合定制化的义体化改造，诸王的起点，就完全就是普通武者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的层次。

    白散人清楚，“护法”这一武斗派群体之中，有一部分人就是为了类似的理由而加入六龙教的。

    六龙教那实验性质的深度改造，可以进一步拉近普通武者与诸王的距离。

    白散人笑了笑，指了指一个方向：“这边是通往地下区域的道路。我们在那边准备了一些高等级的装备，都是之前偷运到这一块区域的高级货色。我们边走边聊吧，顺便也带您看看我们幽鹤骑士团最为自得的会客区。”

    “稍等一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调整。”志护法在原地蹦了几下，然后分别前后横跳，左右横跳。

    这不是他的完整状态。志护法在小行星用的是一具强大的义体。但是为了规避审查，他暂时放弃了那个大型义体，在地球轨道附近离开太空船，伪装成为小型陨石进入地球。

    这一具义体还是幽鹤骑士团为他准备的。

    刚才说话的时候，志护法也在一刻不停的适应这具身躯。

    几分钟之后，他才对白长空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路前进。

    整个伯吉斯页岩区域都被幽鹤城中央大厦所覆盖，这个巨大的建筑结构贯穿了整体。光是维持这个建筑结构的各处磁场，就需要巨大的电力来维持。有独立的反应堆在为这座大厦而燃烧。

    如果这座大楼断电的话，它的下层结构就会逐渐发生形变

    而这建筑的底层空间，也因为化石岭的山势而被分割成数个较大的区块。

    “我还以为这会是一个矿场。”志护法说道：“看起来并非如此。”

    “哪里。科研骑士团对于化石发掘采取的是‘稳定’的策略。已经暴露的化石，已经在开采过程中自然暴露的化石，确实是要尽快采集的。但是，我们也不允许直接将化石场开采一空。”白散人说道。

    志护法有些疑惑：“直接采尽的话，可以获得很多有意义的资料吧？”

    “但你就很难知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东西。”白散人摇了摇头：“化石采集与鉴定的技术在不断的进步。可能今天被认定是‘化石表层附着物’、可以直接清除的东西，明天就变成了什么能够证明生物习性的重要证据。还有分子化石，或许在清洗过程中，或者与空气接触都会造成损坏——只不过以现阶段的技术，我们根本检测不了这玩意，所以一直一无所知，但未来的人可以。我们总得给未来的人一个机会。”

    “但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不开采。探索生物演化，是万机之父陛下最为看重的一项事业，也关系到人类未来的福祉。每年开采出来的化石，都会先进行一些初步的研究、记录。之后，有一部分化石会被封存为人造琥珀，等待数十年、百年之后的科研骑士用新技术去探究。而另一部分，则会被做切片、化学分析之类的破坏性研究。”

    “当然，原本也有过得不到晋升机会的骑士学徒，冒险去做开采的。”

    志护法有些好奇：“那他晋升了吗？”

    白散人笑了笑：“死了。”

    志护法沉吟片刻：“这符合戴森原则吗？”

    “理论上，幽鹤骑士团所拥有的所有化石，都是万机之父陛下所有。越过章程的采集行为，自然是不可取的。”白散人看着脚下那些有着奇异光泽的三叶虫化石，平静的说道：“那自然是该死。”

    志护法抬起头，看着那巨大的穹顶。

    他们就好像在一个巨人掌缝之间的蝼蚁。

    六龙教的护法说道：“那个学徒也太不小心了一点。”

    “是啊，是挺不小心的。”

    两人已经走到了化石采集区的边缘。那里有一个电梯门。

    六龙教的护法与散人走入地下。

    ……………………………………………………

    城市之外，三个人正在悄悄靠近。

    看着那如同兵营一般的都市，凯恩叹息一句：“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至少也得等到有其他人来汇合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向山语气平静：“也只有现在，六龙教才是‘宁可损失点什么也不愿意被人打搅’的状态。”

    所以才适合这个时候来打搅。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分头行动

    老实说，现在向山也觉得这个团队稍稍有点不大好。

    单杀王是一个内功见长的武者。但是由于哈特曼的存在，地球侠客在内功发展上很受压制。他们会因为没有与互联网交互的机会而进步缓慢。单杀王在这方面与向山技能重叠过多，而且水平还远低于向山。

    由于现代自动化系统的性质，所以内功战里，一个高水平的人窃取高权限，就能发挥一千个人的作用。

    而凯恩就是一个地头蛇性质的钻地龙，作战能力就更差了。

    从这一点来说，向山宁可自己的助手是原闻人。

    如果单对单的话，原闻人在大多数情况之下都远弱于单杀王。

    但原闻人却有一手枪炮道。她可以在向山的撤退路线上架设火力点进行支援。

    只不过，比起“队友”，“作战时机”更加重要。

    或者说，在“可以保证最低限度作战水平”的前提之下，“时机”比“支援战力”更加重要。

    长江骑士戴九太阿与向山交涉的时候表现出了“无限退让”的态度，仅仅是希望向山可以离开，然后保证现在的某个行动不受打扰。

    那就代表他们认为向山确实有“打扰”他们的能力。

    啊，有一说一，就向山现在在六龙教面前表现出的实力，就包裹了“完胜天罡绿林的近身水平”以及“铁心法王同一层次的内功水平”。

    这么一个有机会杀穿军队的高机动性战斗力，确实可以“打搅”大多数事情了。

    所以，六龙教宁可抛出一个向山难以拒绝的条件，来换取一时的风平浪静。

    而从卫星图上来看，附近几个主要城市的庇护者，都有抽调军事力量去浅海或北太平洋海岛进行活动的迹象。向山不知道这是幽鹤骑士团要求之下的结果，还是幽鹤骑士团因为这个局面而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活动。但这肯定与幽鹤骑士团有关。

    向山却偏不能让六龙教如愿。

    六龙教拥有庞大的实力、极高的组织度。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们没有对抗官府、支援侠义行动的迹象。这个组织在部分活动之中，甚至表现出了比一般科研骑士更残忍、更血腥的一面。

    他们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组织的性质、纲领与目的。

    不能将他们视作“对抗压迫者的力量”。他们更像是“寄生在压迫者内部的一小批压迫者”。

    而且，向山也并不打算亲手干翻这个组织。

    趁着这个“时机”，稍稍改变新大陆北侧的局势，以及获取其他资源，是他这一次的目标。

    “凯恩兄弟，你在西南方向随便找个地方布地雷阵就好了。”向山冷静的说道：“布下地雷阵之后，你可以自己找个地方撤退，也可以与贾德尔老兄汇合之后撤退……”

    一个地雷阵，不管是阻挡敌人脚步还是扰乱视线，都是很有用的。

    而且这座幽鹤城有一个好处——这里是没有平民的。

    “文明的庇护者”应当为任何有生育意愿的人类驱赶强盗，同时放逐那些危害群体的个体。庇护者由于自身的人手问题，没法全面的庇护所有区域，因此很多人都会选择生活在距离庇护者尽可能近的地方。

    但是幽鹤城却是科研骑士团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本地武装力量最优先的职责是护卫科研骑士团。

    为了便于管理，那些庇护者会拒绝平民接近幽鹤城的中央区域。幽鹤城本身就在山地里，并不适合人类居住。

    因此，就算是那些中层军官的家属，也会选择定居在其他城市之中。

    在这里，很多容易误伤平民的手段就可以使用了。

    然后，他再看向单杀王。

    “贾德尔，在B上坡那里等着吧。那里有一个外围信号站。倒计时三小时。如果三小时内出现巨大骚动，你就在边缘制造混乱。如果超过三小时，你就负责接应我。当然，四个小时之后，你可以随便做点什么就可以自行撤退了。”

    两名侠客点了点头。

    “那么，对一下时钟。”向山与两名侠客交换眼神，以电磁波共享信息。

    然后，向山朝着幽鹤城继续今法。

    幽鹤城——准确来说，是幽鹤城中央大楼与其他附属建筑，位于落基山脉北段，主体大多在山上。而那个巨大的建筑，就好像从天空中落下的畸形爪子，握断了一整座山峰。

    其余的护卫建筑就依照山势分布各处。

    向山沿着峭壁缓慢往上走，并停在一处路边，借助伪装网紧紧趴在拿出峭壁之上。

    在他正上方，有一个小小的信号站。

    而其他的准备早就完成了。

    在他骇入卫星网络的时候，就偷偷往不同城市的管理系统中植入了多种病毒。

    这些蛊多很隐蔽。只要有一个能够绕过防火墙，向山就可以撬动更多的后门，做更多的事情。

    很快，就有一班运输车辆停在这里。

    这是一辆中型货车，车身两侧分别有一组腿部为轮胎的高机动士兵护卫。

    见车停下，一名护卫上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车直接回答：“临时指令。有一名特勤人员在这里停留。我们负责回收他的大脑，将他带回基地。”

    “有这条指令吗？”

    那名护卫者有些疑惑。

    但这个时候，他们听到脚下传来了语音信息：“在这里。”

    几人低头，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连着脊椎的脑袋。这脑袋下方的脊椎各节，似乎有独立的运动机能，可以支撑他做小幅度的运动。这人看上去就好像一条长了人头的长蛇。

    护卫者捡起那个脑袋，谨慎的将他的视线别开。

    但就在这一瞬间，那人头的脊椎骨突然从侧面抽击护卫者的脑袋。这一下不能曹成伤害，但是却可以调整双方头颅的角度。

    这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护卫者双手微微一颤。

    身后，另外几名护卫者道：“头儿，不对劲。我们都没有接到这条指令。这怕不是内家高手伪造的……”

    “不。”那名护卫者头领平静的转过身，“你们权限不足。”

    他手里的脑袋正对着其他人。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正经的潜入

    载具操作员——或者说，载具义体使用者，只是接到了一个指令。这个指令是由最近的信号站直接下达的，来自于系统。

    所以他停了下来。

    操作员有些无聊的等着。

    这份工作实在是不怎么有趣。他只是庇护者武装力量序列中级别最低的士兵，只掌握了基础的战车道手段。搬运这份工作，其实是谁都可以做的。

    准确来说，即使是ai都可以做。

    ai甚至可以做得比人类更好。

    只是，人类虽然容易出错，但是却拥有比ai更强大的纠错能力。

    因为一个工程系统的设计者、开发者，不可能预料到所有的“异常状态”。他无法将所有“非正常状态”装进一个集合里让机器去认知。

    在很多情况下，驾驶员这样的活人操作者，能比ai更好的完成工作。

    比如说，emp环境下。

    又比如说，内功高手窥伺的状态之下。

    驾驶员日常训练项目中，最多的部分就是“反间谍”。

    驾驶员百无聊赖的听着后面的对话，本能的捕捉到了一丝丝违和之处。

    他摄像头转向后面，道：“有点问题啊。你们的军阶差别很小，在此类任务下，保密级别不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吗？”

    回答他的是一刀。

    一把高周波刀破开载具车头部分的侧面，切了进去，精准破坏了驾驶员大脑与机械的连接部分。

    系统开始报告故障。

    ——你……

    驾驶员视野一黑，然后开始恐慌起来。

    他好像迟了一步，没来得及报告异常状况。

    这倒不能怪他。驾驶员是真的没有预料到，居然有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控制义体”这个层次的骇入。

    义体的底层安全协议，来自“武道初祖”与“不能说名字的人”的合作。对于稍稍了解历史常识的人来说，就如同“神的恩赐”一样稳定且理所应当。人类二百年的发展、若干次的大更新，确实让它不似最初那样稳固。但每个人都觉得，这个曾为时代之子创造的东西，还没到没攻破的时候。

    但早在八十年前，武祖的一个转世，就瓦解了它。

    驾驶员的意识逐渐陷入黑暗，陷入昏迷。

    向山没有直接杀他，是因为驾驶员死亡，可能会导致某种警报的触发。

    而现在这种程度，则稍稍安全一点。

    由于“鼓掌”报告响起，所以车很自然的停了下来。有一个小型机器人从车的底盘上分离出来，如甲虫般趴在侧面。

    但它也被向山骇入了。

    对于向山来说，骇入这种电磁信号控制的小玩意，比骇入他人义体要简单得多。

    于是，这个小玩意发送了一个虚假的“故障初步检测报告”。

    而一旁的护卫者则从这小玩意的体内取出工具，拆开这驾驶部分的侧面，维修与改写。

    与此同时，护卫者中的一人在枪口上安装了消音器，并将一发破甲弹推入枪膛。

    很快，后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里面有一个重甲的士兵。他很警觉的抬起头，问道：“这故障有……”

    那护卫者飞快的举枪，一枪贯穿他的脑袋。

    改变了音色的枪声消散在这山脉的边缘。

    与时刻连接着系统的司机不同，这个护卫现在处于离线状态。他是按照预定前往检修库进行检修的重装士兵。

    除此之外，这辆载具内还有一些较为高级的零件，也是要一并送到二级检修库的。

    向山的脊椎就这样缠在那护卫的脖子上，将脑袋挂在这护卫的肩膀处。他盯着这个已经死亡的重装士兵，将数据传输到护卫的体内，指挥他肢解掉这护卫的身体。

    另外两名护卫将一具无头的义体从峭壁之下拉上来。

    随后，向山才指挥护卫将自己的脑袋拿下来，放在那个义体的头部。

    脊椎与后颈部的凹槽层层对接，每一个接口都刺入接头。

    “靠，疼死个人……”向山抱怨了一句。

    他刚才就是通过无线信号，骇入了那个基站，找到了他数小时之前植入的蛊。然后，他稍稍改写基站，并通过基站，给最近的载具发布了虚假命令。

    而在这之后，他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扔了出去。

    在接上这脊椎的时候，他就有在脊椎的每一节上设置独立的动力系统。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的脑袋可以抛弃身体，如同蛇一般游走，离开危险之处。

    这只是一个“以防万一”的逃生机能。

    他的义体不是庇护者标准规格，也不符合那些“贵人”们的审美。仓促之间，他也没法伪造出足够真实的科研骑士身份验证。

    为了避免那些士兵看到他的义体就先开枪、拉警报，他就特地将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放在路边。

    一般人也很难对区区一个人头产生警戒之心。

    向山的脑袋呆在地上。他的脊椎看上去只是盘在后方。但实际上，这条脊椎每一节上的动力系统都蓄满了力道。

    如果对方真的二话不说就对着这脑袋开枪，他也能闪避两下。

    再加上那顶级合金制成的颅骨，以及出色的减震系统，他能够稍微抗两下。

    与此同时，他的义体也在后方蓄势待发。

    如果真的有那个“万一”，他也能及时变招。

    只不过，他用脊椎抽那护卫首领一下，确实是“自损八百”。

    脊椎内的神经系统相当的脆弱。而这脊椎上外附的减震系统作用首先。

    好在他只是为了调整双方义眼的角度。

    而在那之后，就是内功攻击了。

    当然，这并不是“输出人格覆面”。那种复杂的玩意需要更多的兼容性支持。

    那只是一个覆盖了义体原主人所有对外神经信号的简单ai而已。

    而“说话”这复杂的动作，也是向山直接遥控来完成——当然，是读取这家伙语音合成器内保存的个性化设置。

    向山将这车厢内那个重型义体零件堆到车厢边缘，然后将自己挤了进去。

    紧接着，小队按照原有的计划，继续朝着二级检修库进发。

    车辆缓缓驶入检修库内

    没人注意到一个检修车间会发生的一点点异常。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奇怪的目标

    地下区域。

    这一代的岩层已经不是沉积岩了。

    这里是山体的内部，没有化石的区域。

    也是幽鹤骑士团的地下武库。

    白散人领着志护法，走到一个储物架前面。储物架上的机械臂已经接到指令，取下了一个小箱子。

    “考虑到行动的性质问题，我们没有为您准备小型反应堆，只为您准备了最高规格的核电池与电容器。”白散人说道，“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够用了。”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可以稳定输出电能的核电池，与小型反应堆之间差别并不大。

    小型反应堆确实拥有远高于核电池的输出功率，但并非所有义体都能够承受那样的输出的。

    而少数能“吃”掉那些能源的义体，又未必有与之匹配的散热系统。

    强行驾驭反应堆的力量，只会导致义体过热自毁。

    在大多数情况下，与高级电容器相搭配的核电池也能做到反应堆可以做到的事情。

    至于“持续时间”……

    相对于“一场战斗”来说，“数年”与“数十、上百年”之间没有差别。

    志护法点了点头：“可以接受。装备了反应堆的身体会太过笨重也太显眼。在这颗引力不低的星球上，那样的身体恐怕都没办法潜行了。”

    在志护法看来，自己的武功，是远远超过地球侠客的平均水平的。因此，稍微降低一点“操作的上限”也是可以接受的。

    哦，不对。

    大部分的江湖人连核电池都没有。

    总之，在这种“限定条件的死斗”中获胜，或许也有别样的乐趣。

    “我得提醒您一下，这个核电池的寿命大概是在五年左右。五年之后，它就无法胜任武者的主电池了，只能塞进辅助仪器之中。”

    志护法点了点头：“很合理——我想我这任务多半也用不了五年吧。”

    志护法从铁心法王那里接到的任务，是“调查三年前阿耆尼王亲信小队失踪”的事件。

    志护法的内功当然比阿耆尼王的亲信要低很多。

    但是他却不会去跟那些人比内功。

    在志护法看来，所谓的“战斗策略”，就是一个“扬长避短”的过程。以自己的长处，去碾压别人的短处。

    由于在这个时代，“个体的强大”是最容易获取的强大，所以对于平民反抗者来说，最经济的战略就是大家一起堆出一个战力强大的个体，然后利用这个个体进行运动战，在运动中歼灭敌人。

    而“集结成大规模部队”，则是非常不经济的战略。扩大部队规模，就约等于降低自己的机动性，来换取正面作战的优势。但在这个层面上，“技术”更偏爱暴君一点。

    这是武祖武功理念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志护法的优势是快。只要闭锁自己一切输入口，他就可以在对方完成骇入之前将那些阿耆尼王的亲信给杀死。

    因此，全灭了一支小队的侠客，并不足以让他恐惧。

    “还有这装备。”白散人从箱子里拖出一个长方体的规整匣子：“声子刀的剑匣。”

    “由于能源供应的限制，所以我们没有为您准备高能粒子约束武器。那个的能耗过大了一点。”

    志护法沉吟片刻，道：“也就是说，这个义体也没有装备罡气武器系统咯？”

    白散人摇头：“还是有的。您的肩部、后背、侧腹部、小臂都有多个磁场发生器，可以形成一个包裹上半身的规整磁场，虽然磁力不强，但是可以一定程度上约束金属颗粒，形成小型的法拉第笼，或不连续的镜面。”

    “只不过，这只能对电磁脉冲、激光武器形成有限的防御，只是以防万一的。缺乏计算资源的支持，您没法做出特别精密的操作。”

    志护法稍微有些遗憾。

    部分武者，通过高精度的红外线视觉，找到敌人身上隐蔽的散热口然后，他们可以在气流与磁场的综合作用之下，将一小撮纳米金属颗粒送入散热口中，从细微处进行破坏。

    当然，这需要相当多的本地计算资源才行。

    远程的计算机很难跟上瞬息万变的战局。

    志护法也很喜欢这种操作。在他看来，这种挑战武者操作的手法，非常有趣，很能提升自身的技艺。

    “另外，我们还提供少量的配件。您身上有充足的挂载接口，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看着箱子里面剩下的热武器，志护法点了点头。

    “另外就是载具了。我们会将您与这些装备运送到五十公里之外的一个外围基地附近。那里有一辆全地形载具。虽然不能飞行，也没法进入深海，但是一般的……”

    白散人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感觉自己脑袋仿佛被敲了一下——这是一种特殊的“提示铃声”。这代表着“来电要说的事情，可能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白散人接通了通讯，同时手掌对着志护法下压两下，示意“有重要事情”。

    【鹿k？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个被称作“鹿k”的科研骑士道：【这……这……我们被入侵了……这……】

    白散人心一沉，道：【说清楚，我们被什么人入侵了？对方在哪里？目的是什么？】

    【不……不知道……这……完了……我们……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如果你在支支吾吾的话，你知道下场的，鹿k。我把这个特别路线告诉你，可以不是让你在我会见志护法的时候打扰我……】

    白散人停顿了一下。

    【说起来，万护法不是在你身边吗？现在不是有派别之见的时候了，让他接管部分工作。】

    【万护法已经上了。】鹿k的话，如同梦呓一般：【那个敌人的内功很高，我们目前还没有进行反向追踪。至于他的目的……他的目的……】

    白长空有些恼火：【不管他的目的有多么离谱，你直接告诉我！我现在就要知道你的判断？】

    【那个敌人，似乎是想要……接触“伊格尼法印”……】

    听到这句话，白长空感觉有人将一杯制冷剂倒进了自己的脑子。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准备点火

    向山正舒舒服服的靠在一个充电桩上。只不过他没有在后腰安排充电接口或无线充电设备，所以这样也起不到充电的作用。

    只不过，义体人的腿脚没那么容易疲惫——他们也不是靠肌肉站立的。一般情况下，也没有坐下来休息的必要。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椅子”都兼职了“充电桩”或者“外接底座”。

    或者反过来，除了低改造率平民之外，大人物就只会拿充电桩或外界底座当椅子。

    向山体内有个反应堆，所以也不缺这一点电。他坐在一个靠墙的充电桩上，后背靠着墙，脚则翘到操作台上。

    如果自己还会长指甲且手边有指甲剪的话，向山这时候一定会修修指甲。

    或者掏掏耳朵什么的。

    可惜的是，钢铁的身躯现在不会代谢这些副产物。向山平时也有注意保养零件。

    所以他就只好漫不经心地骇入了。

    这是一个二级维修站点，直接连接上一级的指挥节点。

    向山也不知道这个节点与自己的目标隔了多少层。

    但他很清楚，只要层层追溯信号来源，肯定可以找到自己的目标。

    伊格尼法印存在于一个可以第一时间将信号洒遍全城的地方，那多半就是每一个城市超级建筑顶端的卫星站了。

    伊格尼法印，一个特殊报警机制。哈特曼在卫星群之间布置了适合自己内功施展的专用数据链路，而伊格尼法印就是这些数据链路的最末梢，由特殊的协议联系在一起。

    据说伊格尼法印与阿耆尼王的大脑直连，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引发阿耆尼王的本能反击。

    在神话中，伊格尼法印被触发之后，信号所及之处的大地，处处都会有火燃烧。

    这就是地月系每一个城市的最终防御手段。这也导致了侠客不能有大规模行动，也不能正式占据任何城市。

    祝心雨的弟子tx-0就是害怕触发这个玩意，伤及无辜，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其实以他的内功，整个松鹰城都不存在能与他相抗的对手。但他一旦被察觉，就有可能波及无辜。

    伊格尼法印的限制当然也是存在的。它的终端不会离阿耆尼王太远，不然的话漫长的延迟与网络的拥堵会将阿耆尼王的攻击给消弭掉。这现阶段，只有地月系才配备了这个东西。

    只不过嘛……

    阿零不敢下手，是害怕伤及无辜。

    但是幽鹤城，它就没有无辜啊！

    那在这里探查一番不就好了！

    以第八武神的记忆来看，自己现在的内功确实远弱于阿耆尼王，但是地月之间有一点二八光秒的距离。双方此时的差距没有那么明显。阿耆尼王没法隔着一点二八光秒秒掉向山。

    内功攻击，只要没被秒掉就有翻盘的希望。“断网”加“换主板”的操作可解万忧。

    至于其他攻击嘛……

    呵呵，除非那条老狗真的敢把幽鹤骑士团这个论文、技术出产都很丰富，话语权巨大的科研骑士团给一炮轰平。

    还是那句话，只要不被秒，就有机会翻。

    向山对“逃命”还是有一点心得的。

    就好像庇护者会用平民生活区牵制侠客，限制侠客选择的手段一样。现在，幽鹤骑士团就是向山手上的“人质”。

    如果幽鹤城里有几个没有“抗伊格尼法印效果防火墙的六龙教人士”，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其实是很有可能的。官方出品、能抵抗伊格尼法印效果的防火墙补丁，出自阿耆尼王自己的手。而打上这个补丁，同时也就意味着“接受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后门”。甚至有可能引来阿耆尼王的注视。

    如果六龙教有很多秘密行动，拒绝阿耆尼王出品的补丁是很正常的。

    而有第八武神那个水平，才敢说自己造轮子捏出来的防火墙，或许可以过滤掉伊格尼法印的所有攻击。

    向山是真的很期待伊格尼法印被触发之后，城里的六龙教高手突然烧起来的样子。

    “唔，说不定我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尼禄·克劳狄乌斯’的马甲呢。”向山没有来的想起了这个历史笑话。

    据历史记载，罗马有个叫“尼禄·克劳狄乌斯”的暴君很爱玩火。他有个心爱的花样，便是在活着的基督徒脑袋上点火，将之当蜡烛烧。也有人认为，他甚至烧了自己的首都。

    向山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成功点了幽鹤城，下一次就用这个马甲行走江湖一段时间好了。

    老是自称“无名”或许也太好猜了。

    不过，点火归点火，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先做完的。

    向山之所以要对付伊格尼法印，也是为了悖论城乃至以后的行动做准备。

    阿零说过，悖论城守军有可能在最困难的关头直接触发伊格尼法印。

    他首先得先想办法把这玩意的代码拷出来，然后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不过，这玩意的数据稍微有点大，有点耗费时间。

    而且，好像还有高手一直在阻碍他的行动。

    “哦豁。”向山怡然自得的转了转脑袋：“看起来这城里的非官方背景六龙教成员还是有的。要么数量不少，要么分量不小。”

    “被发现了”这一点倒是不值得意外。伊格尼法印位于卫星信号站。这个地方乃是军事重地，必然是有水平不俗的家伙看守。

    而且向山也没有多么小心。

    但是，这个城市理论上是全员免疫伊格尼法印攻击的。一般侠客自己触发伊格尼法印那纯属找死。

    在这种情况下，鹰犬们居然还死守伊格尼法印。

    这就有点意思了。

    …………………………………………………………

    白散人看向志护法，问道：“护法，铁心法王最近两年有给您较大的防火墙补丁吗？”

    志护法摇头。

    白散人掏出一个外接盘，道：“把这个补丁装上去。如果有兼容性问题，里面还有兼容性补丁。但是安装完之后就要记得断网，小心引来那位大王的目光。”

    至于卸载……

    呵呵，这补丁可没那么容易卸载。


------------

第一百七十六章 First Kill

    ——伊格尼法印恐怕是一个政治意义大于实践意义的玩意。

    随着反编译的推进，向山逐渐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伊格尼法印作为一个特殊模块，被嵌在了幽鹤城核心部分的防火墙上。

    它是由几个部分组成的。

    其中一个部分，是一个“咒语库”，里面包含了海量的咒。其数量比阿零交给他的部分稍少一些，并且这两个咒语库并不完全重叠。

    恐怕这种层次的咒，都是已经使用过很多次，并被顶尖高手认为“不再神秘”了吧。

    被破解、被反制的可能性不低的那种。

    在检测到防火墙出现“指定几个特殊状况的异常”，或是得到某个指令之后，伊格尼法印就会被触发。

    系统会自动从这些咒语库内随机挑选，并在信号可触及的范围之内以所有的形式随机广播。

    这就构成了第一层的被动防御。

    很多高手可以靠自身的防火墙就过滤掉这些攻击。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阻止伊格尼法印的广播式攻击。

    这势必将伊格尼法印攻击范围之内的其他人卷进来，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特别是这些咒里，还包括了让义体过载起火的。这是能造成实际杀伤的。

    另外，对于徘徊在底层的基准人来说，他们及时没有直接死亡，也无法承受这种攻击造成的设备损坏。这会害他们是去劳动能力，只能等死。

    而另一部分，就是一个特殊的通讯协议。

    向山这个通讯协议应该也广泛存在于官府势力的卫星之中。也不知是阿耆尼王正大光明搞的，还是偷偷搞的。这通讯协议可以让地月之间的数个卫星直接构建出专用的数据链路。“伊格尼法印被触发”的消息，会顺着这一条临时专用链路去往月球，成为阿耆尼王意识中的“触觉信号”。

    而阿耆尼王本能的反击，也将会在瞬间降临。

    阿耆尼王亲自做出的反击，可就不是“咒语库里随机后门指令广播、自动攻击”可以比拟的了。

    伊格尼法印在这一点的设计上还是颇为巧妙的。

    水平足够越过防御、拂去“混淆”的迷雾，将“咒语库”从伊格尼法印中剥离出来的人，一定是顶尖高手。这种顶尖高手基本看不上这些因为使用太多次而不能保证生效的咒了。

    而需要这些咒来填充自身“咒语储备”的普通内家武者，则做不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这玩意最大的作用就是将周围人当做人质？啧，朝廷内部就没人想一刀剁了这老狗么。”向山摇摇头。

    毕竟，所有内功都没法对屏蔽一切外界信号的罐头生效。只不过武者为了保证自己对外界的把控，所以义眼、雷达之类的才是必然开启的。而这些玩意在这个畸形世界又多有后门。

    伊格尼法印最强之处就在于够不要脸。除此之外，威胁性也不是那么大……

    ——不，等等。

    仔细一想也不尽然。

    这玩意还是有一些意义的。

    只要伊格尼法印还存在，侠客们就没法在城市内闹出多大的动静，且完全无法占领城市。

    这玩意某种程度上可是表明庇护者有“就算杀光城市所有人也不会将生产资料留给匪类”的决意。

    另外，内家高手的行动也会很受限制。

    在地月系之内，“内家高手一人黑穿一座城市”的局面很难上演。

    哪怕是阿零那种在地月系之外成长起来、以“下载”的方式将人格覆面送到地球来的外地高手，也得小心翼翼的行动。

    如果不是伊格尼法印的话，阿零出入美以美大厦就好像出入自家小区的花园一样轻松，不需要耗费如此长的时间，在松鹰城做各种布置，用蛊一点点渗透进去。

    估计对庇护者也有一定的信心提振作用。

    “这东西对参与行动的侠客本身危害也不是很大。”向山思考道：“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怎么防止aoe将无关人士卷进来。”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给所有人都加上防火墙。

    但在这个时代也挺困难的。大部分人在网上下载程序都是凭个人的喜好，绝大多数人都没这个意识。

    而且，编写公开的防火墙，对于编写者来说也有巨大的风险。

    这很有可能暴露编写者的内功偏好、思路。

    共享的路径也有可能会被追溯。

    面对哈特曼这种老黑客，这种行为很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如果能够瞬间将伊格尼法印给卸载掉的话……”向山在心中构建对策，突然心中一动，“啧，还是分心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这个动作乃是一种“自我暗示”或“开关”。在这一瞬，数道攻击从向山的脑叶中迸发出来。

    然后，他从充电桩上跳了起来：“特殊卸载命令还需要构建一小会……等下再点火。先给他们个惊喜吧。”

    说着，他拿出一个土点火器——一块普通小电池和一点电线就行，仍在身后一堆主板上。

    这都是那些被他骇入的人的主板。

    他暂时还打算保持一下“神秘度”呢。

    火燃起来了。火灾警报被触发。

    向山就任由这些水滴打在身上，权当降温。

    “我记得这里还有一个地道的。”向山随口哼道：“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暖暖的眼泪……这歌不够应景啊。”

    “一场雨/把我困在这里……不行，这首歌歌词有点不吉利。”

    “i  don't  feel  any  pain/a  little  fall  of  rain……不对，这个更不吉利。”

    向山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尽数甩出自己的脑海。

    “记忆缺失让我的歌单也不够用了啊。”

    他如此叹息着，为自己没能找出一首应景的bgm而伤心不已。

    ……………………………………………………

    另一边。

    白散人与志护法从电梯之中冲了出来。

    然后，他们刚好看到了万护法倒下的一幕。

    只见万护法全身过载，四肢抽搐，散热口中爆出一连串的电火花。

    然后，这位被六龙教寄予厚望的内功高人，就这么倒了下去。


------------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继续深入

    白散人脑子一片空白。

    他脱口而出，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鹿k颤抖着说道，“就在刚才……就……他……我们，我和万护法，好像抓到了对方的蛛丝马迹，正在追溯对方跳转的路径。然后……然后……”

    白散人问道：“然后怎么了？”

    鹿k低声说道：“应该是攻击……万护法的防火墙没能挡住……被直接攻破了！”

    见上司手有些颤抖的迹象，鹿k急忙补充：“万护法最后时刻也有在反击！对方肯定……肯定，会受到一定的伤害！”

    “为什么不向上级求助……”白散人按住自己的脑袋，“我在说什么……”

    地月系的六龙教高层，已经习惯了铁心法王收拾残局的待遇。

    但是惟独这个地方不行。

    这个区域是伊格尼法印所在地，相当于阿耆尼王神经延伸之处。

    铁心法王与阿耆尼王都在月球的超级建筑内。两人的真实地址几乎是一致的。

    而阿耆尼王可以利用伊格尼法印内的特殊协议，搭建专用数据链路，将延迟压缩到最低。

    铁心法王的内功本就远远低于阿耆尼王。在这种条件下，被发现是理所当然的。

    铁心法王远程与那个敌人交战，本就不利。在战斗之中若是误触发了伊格尼法印，那阿耆尼王就会瞬间察觉自己身边有人背叛。

    白散人猛然向前，一拳挥出，砸在鹿k的脸上。由于怕这个手下飞出去砸坏设备，所以白散人右臂转了半圈，将拳路往下压——连同鹿k的脸一起。

    鹿k直接摔倒在地上。这位科研骑士的金属面孔完全凹陷了下去。内里的许多仪器爆碎，零件哗哗的往下落，如同飚出的血。

    也就是科研骑士生物脑多不在头颅，所以他才敢这么打。

    而志护法则蹲了下来，看向万护法。

    “阿万啊阿万。”志护法叹息：“好不容易升级到了机械境，不是说要去冲击更高峰，看看更高处的风景么。真是……”

    白散人这才将鹿k拉起来，道：“算了，非战之罪。”

    对于鹿k这样的科研骑士来说，这种“打坏面孔”的惩罚不会影响说话与视力。他道：“这就是与铁心法王接近的内功水平吗……”

    白散人沉思：“为什么会这样？根据之前传回的消息，我们将一部分违禁品给了那个危险分子。按照一般的行动思路，他应该带上我们给的那些玩意，去做个升级才对。而且……”

    他几个小时之前才招惹过阿耆尼王。他就不怕那个魔神一般的人吗？

    “恐怕他的目标就是我们吧。”志护法的视线在万护法的躯干上：“他已经料准了这一点。由于我们在这座城里隐藏了许多秘密，所以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避免被阿耆尼王探查。而阿耆尼王也碍于万机之父，不会为了杀贼而将幽鹤骑士团一起炸平。”

    “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们能在城市内动用的力量就很有限了，只有‘完全属于六龙教’的那一部分。”

    白散人一惊：“外围的庇护者也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你们已经调走一部分了嘛。”志护法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如果要我在城内追杀他的话，需要几个好手来配合我，动静可能也有点大。当然，也可以放任那家伙。他可能也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在城里劫掠一些珍贵物资。”

    白散人果断道：“不信，这个侠客太过疯狂了。不能就这样放任他。”

    鹿k忍不住说道：“可是，护法，那个家伙很强。”

    在他看来，能够瞬间杀死万护法的强者，对志护法来说也异常危险。

    “我和阿万老搭档了。我知道怎么对付内功远比自己强的人。”志护法道：“而且由于‘因陀罗’的补丁，我本来也得放弃很多东西。”

    “因陀罗”自然是不敢直呼阿耆尼王名字的武林人搞出来的黑话。

    低段位的武者，光是驾驭非正常角度的视野、后天的感官，就会很别扭，会觉得精神不适、疲倦。但是高段位武者，获取信息的方式是很全面的。骇入街边摄像头，他人义眼而实现的“天视地听”，各种主动式雷达，无人机阵，义眼的红外紫外频段，都是如此。

    这些复杂的侦查系统，能帮助武者更好的把握瞬息万变的战场。

    但是，这些信息输入渠道都有“后门”的痕迹。

    面对内功高手的时候，或许就需要舍弃这些感知上的优势。

    而在使用了阿耆尼王的补丁之后，志护法就不敢再使用网络层面的“支援”或“加护”了。他在六龙教城市内，本来是可以自由调用城市监控系统的数据的。现在这个就得放弃。

    面对内功比万护法更强的人，自然要放弃更多。

    但是……

    “这种放弃本身也可以视作一种‘游戏规则’。”志护法如此说道，“无妨的。只要在中蛊之前将对手斩杀就好。”

    白散人已经彻底找回了冷静：“按照鹿k的说法，在万护法死之前，他们有一瞬间的僵持。那个神秘敌人未必就是扰乱卫星网络的那个‘无名’……但千万小心。据说无名的外功也超出了‘这一重天地’的范围。另外，他还有一把声子刀——可能也是从我们的渠道流传出去的。”

    志护法点了点头：“很有意义的情报。我会小心的。”

    ……………………………………………………………………

    大火在身后熊熊燃烧。

    向山则从战车检修用的沟渠里面爬出来，自然的走像幽鹤城中央大厦。

    有消防人员与他擦肩而过。有义体人疑惑的看向他，似乎觉得这一身不协调的义体不像正规军内部的人。但向山只是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就好像对方上司一样走了过去。

    而对方很快的就行了个礼。

    向山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敌我识别机制却做出了回应。

    在拷贝伊格尼法印数据的时候，向山还顺手给自己伪造了个临时身份认证。这个身份认证会在一刻钟后失效。

    应该是秒掉那货之后顺便做的。


------------

第一百七十八章 无人之境比这个难闯多了

    这种伪造的临时认证，随时都有可能被识破。

    若是一直都仗着“我做了临时认证”来莽，那迟早要出事的。

    倒还不如做出一个时间限定，让这个假的认证随着系统刷新而自动删除掉，了无痕迹。

    向山从刚才悄然接近伊格尼法印然后全身而退的感觉判断，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可以与自己相抗衡的内家高手了。

    最强的那个多半已经被自己杀了。

    而且，就刚才对方死守伊格尼法印的态度来看，他们必定是不会求助于阿耆尼王的。

    那个八十年前与第八武神接触过的神秘内家强者，恐怕也基于各种理由无法上线。

    ——多少哨岗就这样形同虚设啊……

    向山如此想着。

    与潜入美以美大厦的时候不同。那个时候，他获取了一个贵胄科研骑士学徒的记忆，从秘密通道进入，并且使用的义体不像现在这样显眼。

    但彼时的他也没有现在这般内功。

    如果这些沿途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并且每一个哨岗都使用了多重验证手段【特指包括人工】，那他恐怕也只能使用各种禁术了吧。

    但是起火的修理厂确实引发了一定混乱。

    而他表现得也确实太过自然了。

    虽然有士兵觉得他义体上下不协调，不似官府那种充满设计感的标准化身躯，有诸多“妥协”之处。

    但是，在经过敌我识别认证之后，他们还是没有多管。

    毕竟，维修站的神秘起火才是大事。

    向山就这样一步步走进幽鹤城中央大厦。

    向山不禁感慨，也难怪当年第八武神的触手涉及各大科研骑士团，遍布整个新大陆，能凑齐各种研发资料，开发出那般内家绝技。

    如果不是阿耆尼王真的敢用emp洗地，估计今天自己还有更多可以利用的“方便之门”。

    【说起来啊……第八武神当年就没有黑进幽鹤骑士团吗？】

    【黑倒是黑过。】小八沉入自己记忆的更深处，【但没有相关记录。而且幽鹤骑士团现在的团长，并不是八十年前的那位。说不定幽鹤骑士团是这八十年内才投靠六龙教的。】

    由于铁心法王的关系，所以第八武神也察觉到了这股潜伏在官府内部的庞大势力。

    但是第八武神没有发现当时的幽鹤骑士团与“神秘势力”有联系。

    【这倒也是。八十年的时间，确实，变数太多了。】原生如此想着。

    按照公开的咨询，八十年前幽鹤骑士团的团长，已经在五十年前升职，成为加拉帕戈斯圣殿的骑士长了。而他手下的三名副团长中，一名跟随他升职到加拉帕戈斯圣殿，如今也有了长江骑士的职称，另一人则自己得到资格，另外创建了骑士团。最后一名副团长在当了二十年的团长之后，拿到了皇家骑士的荣誉称号，成功退休，目前在火星养老。

    皇家骑士的荣誉称号，类似于“终身成就奖”，只有功勋卓著的老骑士才能获取。而拿到这个项目的科研骑士多到了思维僵化的年纪，就算有基因疗法逆转神经细胞的寿命，已经成熟的神经网络也难以改变。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已经接近了“人类认知能力的边界”。

    而皇家骑士的最高称号为“九豪杰”，包括了“三基础”“三应用”“三项目管理”。“九豪杰”的荣誉百年一评，如今也才出现过两届。这种冗余一般归于退役的大骑士长。

    之后的五十年里，现在幽鹤骑士团的高层才陆续出现。

    “现在幽鹤骑士团的高层都很可疑啊。”向山如此判断。

    得找个人去问一下。

    向山这么想着，就来到了中央大厦的大门口。大门似乎有复杂的识别机制。

    但是不包含人工识别。

    于是，向山侧着身子，就这样走了进去。

    有一名警卫觉得这个上肢异常发达的家伙不像是科研骑士，所以走了过来，想要问一点问题。

    但是向山瞪了他一眼。

    这个警卫没有异象，只是走进来，看似低声的询问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对着其他同伴比了一个“没有问题”的手势，便回去站岗了。

    向山继续向前走。

    当然，刚才两人靠近的时候，向山还有做其他手脚。

    这个警卫会在看见“敌人”的时候，拿出手雷冲上去。

    他举手雷的高度与大脑保持水平。

    并且最后肯定会出差错，这手雷扔不出去。

    这样就能保证他秘密不会轻易泄露了。

    向山继续向前走。

    在靠近电梯的时候，有两名科研骑士学徒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走了过来，想要拦住向山。

    但是等他们走到向山跟前的时候，就变成了殷切的微微弯腰，领着向山继续往前走。

    虽然向山异样的体魄频频惹人注目，但是那两名科研骑士学徒的态度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这里的科研骑士，好像也习惯了“奇怪的义体人出现在大厦内部”的样子，一个二个居然没有来多问。

    向山站在指路牌上，看了两眼：“副团长办公室……副团长办公室。啊哈，路过‘化石厅’向上……”

    ……………………………………………………………………

    另一边，所有正在失火维修站救火的士兵都接到了指令，要求他们在熄火之后快速撤离。

    这个命令虽然古怪，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那些士兵也知晓，高层有些秘密绝对不能窥探。

    而救火与疏散的功夫，耽搁了志护法一点时间。

    志护法带着数名六龙教好手走了进去。

    “真惨。”志护法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寻常之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被一瞬间制住的。没有挣扎的过程。他们在被烧死之前，就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志护法挥了挥手：“所有人，快速收集证据吧。希望还有没有被水流破坏的部分。”

    几名六龙教的好手沉默的散开，四处翻找。

    ——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志护法如此想到。

    或许与他视线对上的瞬间就会惨败吧。

    所以，一定要在对方施展内功之前杀了他。


------------

第一百七十九章 来自清华大骑士团的访问学者

    向山看着地上的强化玻璃，蹦了蹦。

    玻璃纹丝不动。

    由于嵌入了一个反应堆的缘故，核燃料连同阻隔辐射的反应堆外层都很重。他义体的重量已经突破了八吨。而且他现在还是采用人形的姿态站立着的，脚底压强堪称恐怖。

    如果不是单纯使用自身重量，而是用力打击的话，倒是可以打破。

    不过没什么必要。

    向山看着下方的化石，重新评估破坏这建筑可能会造成的损害。

    向山深知化石的价值。每一块化石都是与时间对抗之后沉淀下来的信息，是来自百万、千万乃至数亿年之前的记录，是珍贵的研究材料。

    作为一名科学家，他确实无法下手破坏这些。

    不过……

    ——将这些化石据为己有，也确实很过分啊。

    他已经阅读过这个科研骑士团的规章制度。向山就像观光客一样，仔仔细细的阅读了这个特殊会客大厅门口的警示标牌。他能从那些规定中窥探出过去发生的一点点“小事”。

    很难想象，当年那个认为“一切知识都不应该私有化”的约格莫夫会宣布所有化石都归一个至高无上的神所有……不，也不是不能想象吧。

    就算两百多年前，约格莫夫做这一切的时候，仅仅是想着“我要以最激烈的手段将梦魇荡灭”。

    这两百年下来，已经习惯了这非常大权的他，多半也跟当年有差距了。

    向山就站在那里，微微叹息。

    这个举动本来还蛮反常的。但是他身边姿态恭敬的两名科研骑士学徒却是最好的护身符。

    既然敌我识别系统没有报警，然后这里又有两个自己人在引导，那么这个上半身壮硕的义体人应该就是自己人不假了。

    这个骑士团里有一部分人一直在暗中从事某些秘密项目，所以很多人都对这样的外来者见怪不怪。也没有人询问。

    只能说，谁也没料到，第八武神对底层安全协议的破解居然如此成功。

    阿耆尼王在网络的世界中比第八武神要更强，强很多。他可以驾驭更多的资源，可以更快的完成反编译，更精准的发觉防火墙的漏洞，可以更暴戾的杀人。

    但是在“人脑与计算机的边界”这里，他就必须止步了。

    他可以做到类似的事情，可以硬生生的屏蔽掉大脑发出的指令，但是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让对方的大脑“以为”自己想要干这样的事情，却是千难万难。

    阿耆尼王是很难彻底压下他者的内功反击的。

    而被控制者只要取回一瞬间的清明，就足以触发警报了。

    但第八武神的这个发明，却通过逆向输入至大脑的微弱电流，让对方无法反抗，让所有的警戒机制都形同虚设。

    在义体看来，那个大脑就是正常的进行合法操作。

    也正是因为这技术从未出现过，所以才没有人对类似形式的入侵有所防范。

    向山就这样穿过了这个特殊的奢侈之地，跨过了三叶虫、玛尔拉叶虫、欧巴宾海蝎，跨过了奇虾、寒武耙虾、跨越了拟油栉虫、怪诞虫、皮卡虫和加拿大虫。

    他进入电梯之中。景观电梯一路向上，逐渐远离这片页岩。那些远古生物的化石，最终融入了一个个色块之中。

    很快，电梯就越过了一层层合金构成的楼层板。

    向山在六百层的时候稍微停留了一下。透过透明的电梯门，他敏锐的看到这一层都是比较空的实验区。

    一个正在指导新收的学徒如何过柱子的正式骑士听到门外有动静，调动监控看了看，发现两名科研学徒正领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按门铃。

    他快步走到实验室门口，道：“身上没有防护设备的……啊，是您啊！”

    实验室内，那些学徒们突然听到自己的小老板用一种殷切的语气说话，顿时有些好奇。

    但是，那位骑士立刻退后两步，呵斥道：“别分心，给我好好做。”

    就是那种……非常有骑士范儿的语气。

    ——看起来不是我们可以掺和的事儿了。

    于是，学徒们就安安静静的坐下来，继续自己之前的工作。

    而刚刚给向山带路的两名学徒，则自己去清洁间，去冲刷表面并以强紫外线消毒——在这一点上，义体人实验员比自然人实验员优越太多了。

    然后，他们俩就自己找了个闲置的实验室做实验了。

    向山确认过，这两位身上也有手雷。

    接下来，这一名正式骑士就带着向山继续向上。

    向山透过无线信号，直接读取了这位正式骑士存储设备里的内容。

    很快，他就来到了第一千层。

    这里是副团长伊辛·蓝牙·藤的办公室。【在这个名字中，藤是父姓，蓝牙是母姓】

    那名科研骑士站在门口。

    副团长的声音直接在走廊想起：“科研骑士伊尔旗，你今天的工作是指导一八六班的学徒。为什么到我这儿来了？”

    “副团长。”科研骑士伊尔旗恭敬的弯下腰，说道：“这边这位尊敬的阁下，是‘那边’来的人，说是找我们副团长有些事情。”

    伊辛副团长有些怪异：“这些事都是长空副团长在处理。还有，为什么是你引导他过来？其他可以接待的人呢？”

    “副团长阁下，稍安勿躁。”向山向前一步，自然而然的对着摄像头说道：“我就是来找您的。”

    伊辛阁下思考了片刻，然后悄悄的从桌子下拿出武器，然后打开了门。

    在他看来，真正有问题的人，不会用这么儿戏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就算对方真有问题，凭借自己的武功，应该也能周旋一二。

    对方内功再高，也没法阻止自己触发警报的。

    带着这样的心思，副团长打开了大门。

    向山走了进去，热情洋溢的对着副团长伸出右手：“您好您好，伊辛阁下，我是来自清华大……清华大骑士团基础工业训练中心的访问学者。”

    副团长懵了一小下，疑惑的伸出手，道：“嘶……这个骑士团？”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向山的眼睛。


------------

第一百八十章 赛博吐真剂

    ——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伊辛·蓝牙·藤脑海之中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

    平时纷乱的大脑好像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了……

    不，可能是完全相反。许多本应关闭的神经通路在电流的刺激下强行打开，原本就存在的杂讯几乎挤占了整个大脑。

    但他的表层意识好像被剥离了出来一样。

    他现在只能把握这一点点思维。

    就好像一个名为“灵魂”的器官被剥离了出来一样。

    ——这是……为什么……

    伊辛·蓝牙·藤放下了武器，然后按住脑袋。一串字符从他的大脑之中流出。周围的监控一个个的调转角度，给办公室的中央留出一块空白。这也是身为副团长的特权之一。

    他的办公桌桌面上，有几个暗格打开，露出了接口.

    向山毫不客气的坐在伊辛阁下的作为上，从手腕拉出一根线来，插入接口之中。

    他的意识在幽鹤骑士团的系统中舒展。

    图灵一脉在这二百年间的布局统统可以为他所用。向山借用伊辛阁下的账号，让意识在系统内不断的跳转，或是关闭一些安全措施，或是下载一些资料。

    而伊辛阁下的身体则微微颤抖。

    这种朝着人类大脑逆向输入信息的手段，其底层原理与精神类药物相若，只是更加精准。

    精神类药物，可以看做是一种“身体的bug”。大脑是一台化学物质构成的计算机，从遗传信息库中导出/表达出的部分片段，构成了膜运输蛋白，构成了离子泵。这些膜运输蛋白，原本只会对一类或几类物质产生反应——那些物质，就相当于往计算机“输入指令”。

    但这台计算机的安全性着实有够差的。造物主在设计这玩意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定义啥叫合法操作啥叫非法操作，所以这台化学计算机也会擅自将一些“结构相近”的外来化学物质识别为“指令”。

    滥用精神药物，也就约等于“找到‘快感奖励结算系统’的bug并利用bug谋取不正当利益”了。

    而第八武神所创造的秘技，则更为精细。

    随着记忆的复苏，向山更是找到了“可引发特定离子泵反应的电信号”——这就相当于人为制造的漏洞了。

    说到底，这种技术底层原理与“精神药剂”没差。

    中了这招之后，人或许还能稍稍保留一点思考能力，但他的大脑总体来说就是乱的。

    并且与大部分精神药物一样，这招数生效一次，就会造成长期性的影响。

    当然，并不是成瘾性，也并非绝对不可逆。

    但必然会造成主观上的巨大折磨。

    向山再次隐蔽了连接到了卫星站。那边已经重构了防火墙，好像是打了补丁。但是向山是在伊辛阁下的终端前，用伊辛阁下的账号进行骇入的。这就绕过了相当一部分限制。

    “这下算是有点空闲了。”向山坐到办公桌上，“系统里没有六龙教的情报啊……也是。那老狗好歹也是个黑客，懂得收集情报。你们要是把相关记录撞在计算机里，只怕第二天就会被连根拔起。或许你们有特殊的加密技巧？还是大量使用了非电子计算机？”

    伊辛阁下稍微调整实现，将目光落在一个抽屉上。

    向山这才注意到这桌子居然还有如此原始的结构。他拉开抽屉，发现里面居然有旧式文件夹。

    向山取出了文件夹，翻开看了看。

    然后稍微沉默了两秒。

    “打孔卡片……算你们狠。”

    这相当于运用在纯机械结构的计算机上的存储设备与程序实体。

    除非有一个特殊的机器，可以让电子计算机与纯机械计算机之间信息相互转化。不然的话，阿耆尼王就是再逆天，也没法黑进这玩意里面。

    “有这个必要吗？”向山叹气：“一开始就不安装联网机能的计算机它不香吗？为什么要用这么扯淡的手法？还有很多其他的加密方式吧？你们这也太硬核了。”

    伊辛阁下的合成器里传来一阵杂音，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

    向山挠了挠头。确实，他可以控制这个人的大脑做出一些操作。但那差不多就是“拉着一个人的手解锁指纹密码”的程度。

    即使有第八武神的那个秘技，也无法自如的骇入人的大脑。

    “我想想，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的爱好？或者是一种维持凝聚力、塑造团体文化的行为？”向山思考片刻，然后摇摇头：“话说回来，你确实是六龙教的，对吧？”

    伊辛点了点头：“没有错……”

    “哦豁。那么你们六龙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探究真理……”

    “这一点与科研骑士团不是没有区别吗？你们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的做科研骑士？”向山手指抵着脑门，从副团长阁下的落地窗望向外面。下方的微弱起火点早就熄灭了。

    “科研骑士……僵化的……制度……不更新的伦理……是一种错误……”伊辛阁下的大脑努力的组织语言。许多概念在他的脑叶之中被拼凑起来，形成话语。

    而依旧存在的自我意识，则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向山看着这个六龙教教徒：“那么在你们眼中，什么叫做‘正确’？”

    “首先……我们必须排除掉万机之父……”伊辛道，“这个权威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科学发展的阻碍与亵渎……”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怎么了？”

    “难以理解……科研骑士团有太多的资源都投入到了他那充满恶趣味的需求……我们不断的设计可以在极端环境中生长的生物……他似乎在追求可以‘自愈’的机器……技术的发展可能有些畸形。我们却不一定可以察觉。”

    向山稍稍点头：“也是反对万机之父的势力。但是你们对科研伦理的理解，比正统的科研骑士还要激进啊……”

    “因为……变革的必要……我们才是正确的……”

    “不是‘不得不这样做’，而是‘为了又快又好的实现目标所以选择这样做’？”向山点了点头：“那么下一个问题，你在六龙教的系统中是什么身份？你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可以视作六龙教大多数人的理解吗？”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六龙教组织架构

    “找到化学残迹了……”

    几名六龙教的精锐正拿着仪器在地上搜索。

    他们其实没有废太多功夫就找到了向山的方向。

    原因很简单。

    从自然人时代走过来的向山，确实会默认室内灭火喷雾剂里喷出来的是水。

    但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在大家都是义体人的情况下，“水”可不是什么友好的物质。

    尤其是维修站点这种会暴露内部机械的地方。

    所以那个喷淋系统喷出的气势不是水，而是挥发性很强的灭火剂。

    而且，大家都是义体人，所以对自然人而言毒性较高的化学药剂，也可以作为灭火剂使用了。

    向山当时就被喷了一身。

    而且，现在的向山没有嗅觉系统或者化学分子检测系统，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一点。

    说到底，他的主体意识，可是相当于直接两百年之前穿越来的。

    这稍稍触及了他一点点思维盲区。

    正是因为他身上沾的灭火剂是特质的化学药品，而非自然界中常见的水，所以追溯起来也更加容易。

    但是志护法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根据地面上残迹的化学浓度，他们鉴定出了对方经过的大致时间点。

    而有专门的人去收集了附近时间点的监控录像，以及当时路过士兵们的视觉记录。

    同样，他们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记录。

    一个侠客，就这样自然而然的穿过了赶来灭活的士兵，如同正在巡查的军官一样。

    而根据敌我识别系统的应答记录，那个男人似乎真的是庇护者的一员。

    ——但这肯定是假的。

    失火的那个维修站点，在起火前后没有任何报告。这说明在起火之前，站点内所有工作人员都被控制或杀死了。

    而那个男人身上沾了灭火剂，说明他在起火的时候就在维修站点内。

    他肯定不是自己人。

    既然如此，答案便只有一个了。

    “伪造了身份，骗过了识别系统啊……”志护法看着视频中的那个壮硕身形。

    随后，新的报告出来了。

    “我们提取了识别系统记录，却发现那个识别系统记录的ID，不存在于数据库中。恐怕是会自我删除的临时身份……”

    远端的六龙教内家武者在报告。

    志护法深吸一口气：“不用了……我想我们已经锁定他了。”

    那个六龙教内家高手在远端负责，没有跟随队伍。他闻言，惊喜的说道：“是吗？那可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志护法仿佛在吐息一般，“他是笔直朝中央大厦走的……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中央大厦了。”

    “他非常自信，已经杀进去了。”

    这个判断让志护法稍稍有些胆寒。

    ——这就是足以杀了阿万的内功水平吗……

    ——真是可怕啊……

    ……………………………………………………………………

    六龙教的组织架构与官府有一点点类似。它大致上可以分为两个系统——科研与战斗。

    绝大多数的六龙教教众都是科研骑士。这些科研骑士构成了六龙教的基础。他们在一个实验项目的方方面面操作，为六龙教输送资源。而六龙教也于暗中发展，绕过戴森原则建立更高效的组织，对手中的资源进行再度分配。

    而基础教众之上的阶级，则为“散人”。

    六龙教的散人都有自己负责跟进的项目。他们都在为了解决某个具体的任务而工作，只在必要时接受六龙教的任务。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都无需领受六龙教的具体事务。

    “散人”也是六龙教的中坚力量。

    这是“科研”这一条线的。

    除此之外，六龙教还有“护教众”。这些护教众都是从武林之中招募而来的。他们会负责干一些科研骑士不方便做的“脏活”。护教众由各地的“旗主”掌握。但他们的人数也不多，多混杂在身为“散人”的科研骑士的扈从之内。

    而当一个人的个人武力超出了一般范畴的时候，他就不再拘泥于一地，而要去各处执行任务，打掉那些“硬骨头”。这个阶段的武斗派，便是“护法”。

    而护法之上，便是“护教法王”了。六龙教的护教法王数量比诸王更少，在教内有着极高的权限。

    再然后，就是“使臣”“长老”与“教主”了。

    “使臣”负责在各个项目之中联络、周旋。他们一般也是科研骑士，并且多是那种有很多机会进行田野调查的领域。使臣们也是“长老团”、“教主”与教众之间的主要联络。

    而使臣们的直属领导，便是“六龙圣使”与“圣姑”。他们都是教主信赖的人。

    这样一支团体，来历非常多元，三教九流皆有。各方的诉求也有很大的不同。

    “所以，这就是你说‘并不能给我明确答案’的理由啊？”向山点了点头：“行，还挺有科学家的严谨的。这一点上还是可以表扬一下的。”

    伊辛默默的点了点头——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

    “这个团体，目前最确定的目标，就是‘反抗约格莫夫’咯？”

    “是这样的。”

    向山语气往下沉：“但是，像你、像天机散人那样的‘散人’，应该不在少数，对吧？”

    “我是典型的……散人。天机散人……我……啊……”

    这似乎触及了这位副团长认知的盲区。

    “不知道么……也是。”向山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他又在这位六龙教散人的义体系统里仔细寻找，却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可以用来解码那些打孔卡片的程序。看起来这些打孔卡片是真的打孔卡片，不是“看上去像打孔卡片的普通加密文件”。

    然后，他又翻找了半天，在这位副团长阁下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个保险箱，还是机械锁的。向山让这位副团长亲自打开了保险箱。里面是一个机器……的部件？

    这个机器部件看上去很是巧妙。它是一个完整差分机的一部分，有相当多的齿轮结构是不可视的。而丰富的工程学知识告诉向山，这玩意拆开之后就会破损，难以还原。


------------

第一百八十二章 意外消息

    那个机械外壳大体上是封闭的。而最后一面与其他部件相接的地方，也有大量的齿轮结构是不可见的。

    当然，“只是目光不可及”的话倒还好说。随着技术的进步，现在也有大量技术，可以在不破坏一个物品外壳的前提之下窥探内部结构。

    比如说各种射线。

    如果一个生物的视觉是基于X光的，那么在他眼中，树木是晶莹的，动物的血肉、内脏也是半透明的。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内脏上的阴影。

    只不过，这个玩意的材质是特制的合金，大多数的射线都难以穿透。

    另外，向山也掂了一下、敲了几下。从手感上来看，这里面应该有干扰超声波探测的腔体与吸音材料。

    如果有专业的大型设备的话，说不定可以想办法不破坏外层就知晓内部结构吧。

    但是单凭向山自己的义眼，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部件而已。

    其他部件，应该分别在其他六龙教散人哪里保管。

    然后还有打孔卡片。

    这些打孔卡片恐怕也不是全部。

    这些全都分散保存了。

    向山在这位副团长的存储设备里面找过了，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解码那些打孔卡片信息的程序。这些打孔卡片真的只能用那个机器来解读。

    不同于电子计算机，这纯机械结构的计算机，在某一点上与“大脑”有些相似——它的“硬件”本身就包含一部分“软件”的信息。它硬件的结构，同时也是它软件的一部分。

    只有打孔卡片而无机器的话，是不可能破解卡片内的信息的。

    向山耸耸肩：“看样子是没意义了。”

    他有看向了伊辛：“这位六龙教散人连同为散人的天机都不知道……看样子散人与散人之间的联系也比较薄弱。除非是在同一个骑士团的同一个项目，不然的话他们彼此之间都不清楚对方……使臣才是比较重要的？那不就是错过了。”

    向山稍稍有些懊恼。早知道在这幽鹤骑士团内能获得的六龙教情报未必比在那个戴九太阿身上获取的多，那他就应该想办法把戴九太阿扣下来的。

    啊，不过抵达幽鹤城，试探伊格尼法印，是冲击悖论城的预演。

    从这一点上来看，倒也不亏就是了。

    另一方面，向山也愈发确定了一件事。

    六龙教确实是真正的毒瘤。

    哪怕是伊辛这种已经混到副团长位置的“散人”，也不是很清楚这个组织上层的真实诉求，不清楚这个组织的总体倾向。

    哪怕是第三帝国也敢说自己是为了日耳曼民族的利益呢。

    “但这也就意味着……六龙教内或许存在一批可以改造的力量么……”

    向山之前就注意到，第八武神的“养父”胡医生就与某个神秘组织有关联——对于一个黑客来说，收集各种信息几乎就是本能。胡医生身上的异状瞒不过向山的眼睛。

    但根据第八武神的记忆，以及向山最近的观察，胡医生却没有什么多么邪恶的倾向。

    六龙教选择彻底隐瞒自身的主张，则说明他们要么根本没有什么主张，仅仅是一群反人类分子联合起来做更无底线事情的混乱集团，是单纯的邪恶利益联合体，要么就是其主张非常反人类，必然无法被绝大多数人所接受。

    但连六龙教内部都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清楚六龙教自己的主张。

    “嗯，稍稍有点难办啊。”向山思忖道：“还得想办法甄别一下吗？但是六龙教起码存在了八十年，却没有暴露，就算偶尔有人知晓了六龙教，也只当是一个地方势力……”

    有这个结果好像也不奇怪。

    黑客知道如何寻找信息，自然也会知道如何隐藏信息。祝心雨和哈特曼就连“名字”都鲜为人知了。

    之前与向山在卫星网络间交手的那个内功高手——多半是地月系内的“护教法王”——也是个水平极高的家伙。有这么个人在，“六龙教”相关的记录很难存留在网络上，自然也很难讨论起来，只能形成地方性的流言。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六龙教成员至少有保密意识。

    他们八十年来都没有闹出过“掩盖不了”的动静。

    如果不是黑手大师刚好听到，他恐怕得读取天机散人的硬盘后才能知道他的六龙教身份。

    哦，如果天机散人保密意识足够，他应该也有机会毁掉自己的记录。

    “嗯……你连天机散人都不是很清楚。但我姑且还是问一句吧。‘圣姑’最近是不是从火星过来了？还携带了一批遗传数据？你们定点剿灭附近的侠义力量，是为了保证这件事不受打扰？”

    伊辛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这位圣姑的动作，让戴九太阿对向山做出了巨大退让。

    而向山则从戴九太阿的退让，以及六龙教交付“小冰箱”的举动，推测出六龙教在这件事中的态度，以及哈特曼现在在休息的情报。

    这些情报，也就促成了卫星网络中的内功战，使得向山利用六龙教护教法王，掌握了一部分卫星网络的权限，保证自身以后可以安全上网。

    这个战果，又促成了向山的幽鹤城之行。

    ——从这一点上看，六龙教的圣姑一来，我的局面就完全打开了啊！

    向山道：“那一批数据为什么这么重要？实验进度？”

    伊辛道：“不清楚。但……应该是……与，实验体的……服从程度相关。我们需要新的手段来确保……啊……啊啊……”

    他似乎非常迷惘。有一部分是他自身受过的训练在抗拒这个话题，另一部分则是他对这方面信息了解有限。

    但向山的语气却变得非常险恶：“我再确认一遍，你刚才说的是‘服从程度’而不是‘可控程度’吧？你们某个项目中使用的实验体，包括智慧生命？”

    “探索智慧的……边界……与……起源……”

    向山按住自己的额头：“冷静，冷静一下。恶劣程度也就和绿林那档子事相当。”

    他拍了拍自己的眉心。

    “这个项目的地点在哪？”向山问道。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包围

    在二十一世纪四五十年年代的时候，向山确实当过一阵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的独立顾问——这不只是因为他是亿万富豪、企业家，也是因为他真的是第一流的工程学领域学者。

    向山并不反对“以智慧生物为实验对象”，说白了所有的临床实验都属于人体实验的范畴。如果禁止以智慧生物为实验对象，那很多领域都无法进展下去了。

    但正是因为如此，进行实验的人必须恪守规则。

    因为这确实是会给人带来巨大伤害的人。

    基因疗法本是二十世纪末就能够投入实用的医疗技术。但正是因为当年的研究者们都陷入了一种狂热之中，对项目风险的评估非常离谱，亦没有遵守“知情且同意”的原则，导致1999年，接受基因疗法临床试验的患者“杰西·基辛格”死亡。这一事件强烈的冲击了学术界，导致大量相关研究被叫停，并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陷入停滞。

    在这期间，又有数次与胚胎、基因编辑有关的学术丑闻。

    而四十年代后，相关研究可以重开，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约格莫夫。

    约格莫夫做那个基因改造手术的临床时，第一个对象是自己。

    这种自我牺牲式的举动为他在部分群体那里挣得了声望。而在这之后，绝大多数人都相信，这个技术是无害的。

    因为开发者自己第一个进行了尝试。

    但当年也有很多学者觉得约格莫夫过于激进了。

    在正常情况下，相关实验必须遵守两个铁则。首先是“知情”与“同意”。即研究者在向志愿者介绍项目的时候，必须让志愿者知晓一切有可能发生的负面状况，让他知晓最坏的后果，并且在这个基础上再让他选择同意。

    而第二个则是“不能以巨大利益利诱”。如果这种事是允许的话，就很有可能出现穷人为了钱去赌命的情况。

    在很多伦理不合规的项目中，研究者都是在第一点上拉了垮。他们给出的知情同意书，可能会将“可能导致的危害”放在不显眼的地方，用话术糊弄过去，甚至根本不提。第二点的话，有不少空子可以钻。

    在“外部环境异常严苛”的情况下，针对够得上死刑的犯罪分子下手，在向山看来也很过分了。

    但六龙教底线更甚一步。

    他们居然打算用某种技术手段，加强实验对象的“服从性”。

    向山确实很像重操一下旧业。

    很可惜的是，这位副团长并不知道更多。

    他也只晓得大概有这么一个项目，圣姑这次来大概是做这么件事。

    至于是不是真就是这么一回事，他甚至都不确定。

    向山按住脑袋：“天机散人用绿林力量来消灭附近的侠义力量，是因为不想这件事被打扰……那个使臣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就是最近发生的？六龙教圣姑可能就在附近？”

    向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向山逐渐关闭了房间内的机器，仔细倾听。他发现门外以及窗户外面，都有物体缓慢靠近的声音。附近无人机的密度也在攀升……

    向山望向窗外，调整义眼。

    虽然下面那些车流在假装自己只是普通的路过。但向山却看得出来，底下的人根本就是在搭建火力阵地。

    “哦豁，发现得还挺快的。”向山摇了摇头：“我看看啊……接近我的是一支小队，大概六七个人，是精锐武者么？然后还有堵门的……他们不会已经在楼梯间搭建好防御工事了吧？”

    “主力就是这一支小队？然后其他的主要是阻碍我逃跑……”

    “不符合官府一贯的作风。这一支小队是六龙教的吗？”

    向山感觉到脚下的异响。

    那是爆炸声……大概是两个被他控制过的科研骑士学徒捐躯了吧。

    ……………………………………………………………………

    监控室内，白散人正看着面前有线监控系统传来的画面。这玩意是闭路线，没法骇入，摄像头也会自动过滤掉可见光，只留下极为狭窄的可见光频段的信息。

    这很大程度上保证了自身不会被内功攻击波及。

    伊辛阁下办公纸内的监控已经被伊辛阁下自身的权限调开，白长空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事情。他只能看着封闭的大门。

    如果不是因为科研骑士的面孔都是钢铁铸就，恐怕他现在就表情会非常扭曲。

    志护法报告说那个恐怖的敌人已经潜入幽鹤城中央大厦之后，他便果断作出了决定。

    一名六龙教的护法缓慢靠近，按了门铃，道：“伊辛阁下”

    哈拉尔散人眼看是保不住了。而幽鹤骑士团的副团长被刺杀，没法瞒下去。

    这种情况下，对六龙教最有利的结果是“将刺客当场杀死”。这样的话，局面可以在控制范围之内。上头估计只会对幽鹤骑士团做有限的调查。

    如果调查团是从火星来的，那幽鹤骑士团尚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若是阿耆尼王从月球派了调查团，事情就不是一个性质了。

    基于这个理由，白散人快速联络庇护者的武装力量，在周围布置了军队。

    外功的天敌就是“数量”与“密集阵型”。没有跨越那一重天地，内外皆无短板的话，再怎么厉害的武者都可以被数量堆死。

    而现在，他们则是尝试拯救一下伊辛阁下。

    那个可怕的内功高手，看样子是直接控制了伊辛阁下的义体。

    这也是内功攻击的一个局限了，不可逆的损毁另说，但是在生物脑没有死亡的前提下绕过生物脑控制义体，就需要时刻与原主的生物脑进行对抗。

    伊辛阁下生物脑内有内置的报警系统。现在警报还没有触发，自然不可弃之不顾。

    那一名接近大门的六龙教护法，手上端着一挺大枪——如果放在自然人的时代，这玩意都可以算小口径的炮了。它可以穿透这大门。

    只要里面的人打开大门，或者发出声音，让这名护法确定了对方的位置……

    这个时候，里面突然响起了几个位置不同的声音：“六龙教的？”


------------

第一百八十四章 Heil H……我是说，六龙教万岁

    当然，向山使用了小音响。

    这种制造简单、成本低廉，但是却可以在意想不到的环境下取得意想不到成果的小道具，他一向是很喜欢的。在阻隔或欺骗了对方视觉能力的情况下，这玩意可以起到奇效。对于武功较高的人来说，这东西的性价比比一枚高爆手雷还要强。

    与音叉、龙勃透镜类似，都是向山常备的小道具。

    向山在察觉到自己被包围的时候，就已经随手扔了几个小音响，用无线信号遥控。反正他说话也是用合成器，所以完全可以自己本体闭嘴不开口，然后就一个音响在那说话。

    这些音响也很自然的在高低频部分作出调整，同时加入了模拟室内回音的混响。都是精确计算过的，足够扰乱人的方向感。

    当然，他也可以从副团长阁下的存储记录里面调出合成器语音素材与常用参数，模拟这位副团长的声音。

    大家都是义体人，玩法可以多种多样。

    但那样就不够“引人注目”了。

    鉴于刚刚获取的情报，向山决定给六龙教来一波好玩的。

    所以他就用了这一手。

    大门口端着大枪的那名六龙教护法顿时一僵，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这一名护法已经知晓，房间内的侠客对外面有了戒备。

    原本他只是期望听到点动静，确认那个侠客或者伊辛阁下确切位置的位置，开出一枪。

    这一名护法并不指望自己可以一枪干掉对方。但是，一发子弹总归是可以限制那个敌人的闪避路线。

    而这个时候，已经悄悄摸到窗外的本地旗主还有志护法，就可以一拥而上。

    六龙教的精锐武者自然也考虑过“行动被发现”的状况。但“对方主动过来搭话”还是有点超出预料。

    那六龙教护法沉吟片刻，说道：“这位大侠。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但是，你现在已经被包围了。武祖说过，我们的‘彼岸’在现世的未来，不可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你之前做出的事情，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愿意将伊辛阁下完好无损的还回来，已经切都好商量。”

    这当然不是真的。由于一名散人被这个侠客直接控制住，六龙教已经有了必杀的希金斯。甚至有数发战术导弹已经对准了这件办公室。

    但是，既然对面表露出了“交流”的意愿，那么“谈判”的手段也是要用一下的。、

    不管怎么说，哈拉尔散人也是六龙教内的兄弟。

    孰料，房间之内却传来了一阵嗤笑。

    房间内的侠客问道：“你这样重视生命，是为了什么？”

    六龙教护法道：“重视自己的生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当初万机之父踏上征服寿命与死亡的历程，也是因为人自然会回避死亡的。”

    “嗯，确实是这样。”向山道：“但人可以在重视自己性命的同时，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吗？”

    六龙教护法沉默了片刻：“阁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不明白，还是装作不明白？”向山反问饿到：“六龙教借助绿林力量做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附近有个利用智慧生命做实验、甚至需要强化实验体服从的项目——关于这件事，你又知道多少？”

    六龙教护法脑中心念飞转。这两个传言，他在教内交流的时候听到过一些风声，但都模模糊糊。这新大陆前前后后有几名使臣来过。护法这个职位，让他对城内的一些项目都有了解。其他科研骑士团内六龙教势力，他也有一定的了解。而使臣这些年在附近出现的次数，又多于这些项目需要的程度。

    六龙教在其他远离庇护者武装的地方，还有项目。

    以那些散人的作风来看，一些“会激怒侠客群体”的项目肯定存在。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稳定这个侠客的情绪……

    “有犹豫。说明你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也是，护法也得先知道大概有个什么玩意，才能去保护那个玩意。”门内的侠客叹息：“你知道了一点点东西，不会觉得那些人很过分吗？”

    六龙教护法道：“是很过分，但是……”

    “但是你只是一个底层护法？但是你忠于六龙教？但是你无法阻止这一切？”门内的人似乎是摇了摇头，继续反问：“你有没有考虑过挺身而出，阻止这一切呢？”

    “什……”六龙教护法只觉得荒诞。但这一瞬间，他脑海中捕捉到了什么。

    ——义体关节碰撞声，还有摇头的声音……他刚才不自觉的摇头了，所以……如果再对话，我能捕捉到位置！

    六龙教护法的思路瞬间打开。他说道：“其实我也看不惯这一切，大侠。但是，我已经是六龙教教众了。”

    向山笑了一声：“你是一出生就是六龙教教众的吗？”

    这语气很微妙，护法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对方是质问还是反问。护法亦是不知道对方对六龙教的了解到底到了哪一步，知不知道“护法”这个岗位的来源——绝大多数护法，都是从武林中成名人物里选择招募的。他只好说道：“我们六龙教亦是有我们六龙教的大义……”

    “用不正当手段达到的目的，不是正当的目的。”向山斩钉截铁的说道，“这话虽说不绝对，但是你真的觉得，手段到了那种地步的六龙教，会做成什么伟大的事业吗？”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好了。你加入六龙教的时候，六龙教是如何跟你说的？你是基于什么理由才加入了这个组织？到现在，你还觉得这个组织值得你为之效力吗？你有考虑过脱离这个组织，甚至反过来制止他的不义之举吗？”

    那护法苦笑：“这怎么可能呢。六龙教内卧虎藏龙，高手众多，远非我可以比拟的。这种强大……你我这个层次的武者可以无法想象。”

    向山沉吟：“也就是说，他们会用暴力威慑教众，令他们不敢退出咯。嗯，任何不允许参与者自愿退出的组织，本质上都与邪教别无二致啊。这你不就是又多处了一个脱离的理由吗？”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那护法心中哭笑不得，但仍是检索词汇库，想要找出合适的语句。

    向山道：“藏头露尾之辈，哪有强大的呢。其实，制止六龙教，一直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你太想当然了。”那护法直截了当的说道：“而且你们侠客一样是藏头露尾之辈。”

    “不，游击只是战术选择。一时的隐蔽只是为了选择更好的舞台。游而不击才算‘藏头露尾’。”向山说道：“侠客从来不屑于隐瞒自己的主张。世界上人人都知道，侠客们不服从官老爷，想要打出一片天来。世上又有多少人知道六龙教的‘大义’呢？”

    “那样吧。我就让你看看六龙教的‘弱小’好了。”

    向山说着，不再选择对话，而是暂时关闭视觉，无线信号发射器全功率运行，无线信号逐渐蔓延。

    志护法与本地的旗主就在外面。他们听得里面的动静。志护法询问的看了旗主一眼，以红外信号的形式询问是否发动攻击。

    旗主稍稍由于了一瞬，然后发现有阴影靠近。

    是无人机。

    向山控制住了外面的无人机群，让它们自动靠近。

    那些无人机的安全系统无法抵御向山的内功，纷纷被向山所劫持。

    向山操控着这些无人机，将镜头对准了房间。

    操控无人机的庇护者军方们自然是晓得对方内功厉害，立刻主动切断了与无人机的连线。

    但是，居然失败了。

    一个陌生的力量涌入了他们的内网。随后，这画面违背了庇护者的管制，直接出现在城内各个可以连上内网的显示屏中。

    很快，门外的那个护法也接到了信号。

    由于害怕这个侠客的内功，所以接近这个房间四百米的武者都关闭了无线信号，只保留几个最为直接的输入方式。护法的腰间有一段数据线，从远方接过来的。里面是门内那个侠客看向摄像头的画面。

    这画面是通过拍摄直播那画面的屏幕而转播过来的，这转两道手几乎可以过滤掉绝大多数内功攻击。

    护法几乎就要出手了。

    这个时候，向山抬起脚，走进窗前。门内也响起了脚步声。

    但这一瞬，护法犹豫了。自己软件推算的门内脚步声，与画面中对方的位置并不一致。

    ——是哪一边……

    而这犹豫的片刻功夫，向山就已经走到了窗户前。

    几乎是同时同步的，周围的光源不受控制的打开，探照灯如同聚光灯一样打在这个人身上。

    地面上的军队哗然。此时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这个武者对系统的侵蚀，比他们预估得更加严重。

    然后，扩音器响起了……响起了……《女武神的骑行》？

    向山朝着卫星站发出一道内功冲击。

    与此同时，他严肃地举起右手，伸直右臂，将手举过头顶，手掌朝下：“HeilH……我是说，六龙教万岁！”


------------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军攻城

    在那一瞬间，门外的那个护法、窗外的本地旗主、志护法等人，以及看着监控的白散人，都愣了一下。

    旗主更是脑子一片空白，甚至生出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打谁”、“谁在打我”之类的哲学思考。

    然后，向山重复高呼。

    “六龙教万岁！”

    “六龙教万岁！”

    “六龙教万岁！”

    “六龙教对此次事件负有全部责任。幽鹤骑士团背弃了与六龙教的交易，让庇护者使用天基武器轰炸了六龙教的据点！这是复仇！这是神圣的复仇！”

    有那么一瞬间，白散人几乎笑出声来。

    他确实觉得这很滑稽。好吧就是滑稽。一个六龙教的敌人，居然自称六龙教。目的大概是引来官府注目……

    然后，上方突然爆出的火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站了起来，回头望去。这个监控室就在卫星站的正下方。

    出问题的是卫星站。

    白散人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咆哮：“发生了什么事？”

    鹿K那战战兢兢的声音传了下来：“是伊格尼法印……是伊格尼法印！”

    “法印……伊格尼法印？”

    白散人大脑一片混乱，位置认知的机能几乎被挤占。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好远，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啊……完蛋了。

    这是他现在的想法。

    鹿K的声音惊恐万分：“刚才，伊格尼法印……开始了……卸载……自我卸载。一下子就删掉了大量的可变代码。然后……有一部分设备开始自燃了。”

    “快点……”白散人拍了拍脑袋：“见鬼……你有什么想法。”

    “……对不起阁下，我恐怕没有想法。”

    “废物！”白散人发泄一般的骂出声，脑海中飞快的寻找对策。

    ——必须在阿耆尼王注意力转移过来之前做点什么……

    但鹿K的声音接着说道：“对不起阁下。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死了，没办法给您建议。”

    白散人僵住了：“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些护卫卫星站的内家武者，在刚才全死了。”鹿K的声音继续说道：“有一个AI读取了我合成器内的记录，然后与你进行对话。”

    白散人飞快的翻了上去，却发现地上已经倒了一堆人，只剩下鹿K站着，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配合那个刚才被白散人打扁的面孔，显得无比诡异。

    白散人惊骇万分，直接拔枪射击。

    鹿K直接倒在了操控台上，内里的有机部分流了出来。

    白散人观想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太不冷静了……

    他如此想到。

    刚才只是内功攻击。几乎所有内功攻击都可以通过更换义体与切断信号来解决。

    这个家伙其实可以活下来的……

    白散人拽起鹿K的身体，看了一下操控台。

    这个操控台有一部分是不联网的，只能用本地的输入接口操控。

    鹿K身上有一根数据线连了进去。

    那个神秘高手强控这个家伙的目的，是将他当做跳板。而鹿K刚才说的话，恐怕是……

    “为了激怒我，来抹消证据……”

    白散人如此断言。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

    然后，一枪打爆了卫星站内的监控摄像头。

    他从自己的身上取出一枚小型燃烧弹，朝着卫星站的主机扔了过去。

    本来就在自燃中的卫星站顿时爆炸。火光冲天而起。

    白散人飞快的冲了出去。

    他刚才已经冷静下来了。

    “卫星站已经全毁了，只剩下两个备用的。但六龙教事先就做过手脚。那两个卫星站不会直接上线……技术故障？还是直接炸掉？”

    “王上不可能容忍一个人碰触伊格尼法印的。这个家伙内功越高，所受到的调查就越严格。”

    但问题在于，幽鹤骑士团经不起查。

    一个可以对伊格尼法印下手的内家武者，已经可以冲破阿耆尼王的封锁了。这已经是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了。就算阿耆尼王与科研骑士团的关系并不和睦，他这一下也一定会强行派出调查团……不，甚至有可能直接让空降兵团接管幽鹤城的一切。

    这些都不可避免。

    那个家伙还特别使用了“六龙教万岁”这样似是而非的口号……

    “幽鹤城经不起查……”

    白散人闭上眼睛，在监控室下方找到一根闭路线，缓缓的传达了一条指令。

    【所有兄弟，尽快炸掉自己可见范围内的一切监控设备。记得隐藏自己。】

    【摧毁二号三号卫星站，摧毁六号培养去，摧毁D、E罐体。】

    【直接炸掉四至六号主机的主体部分。不要尝试抢救主板】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

    【无庇护的护法，可以尝试使用“六龙教万岁”的口号】

    没错，将这一场战斗伪装成“不受控的武装大举攻城”。

    那个“六龙教与幽鹤骑士团达成交易，让他们建造一个据点”的情报半真半假。阿耆尼王只需要调出部分卫星监控记录，就可以知道幽鹤骑士团的成员确实在这个地方申请过建造活动。而那块区域附近被剑使臣炸过，然后那个据点内又爆发了之前惊世骇俗的内功战，将铁心法王也卷了进去。

    好在按照六龙教章程，那个申请了建造行为的科研骑士已经先行离开了。

    这已经是将损失压制在最小范围内的办法了。

    幽鹤骑士团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与六龙教有沾染”的嫌疑，而幽鹤骑士团内问题多多，有很多材料都与申报的项目有差异。只能将那些东西都销毁掉，然后处理掉一批人，做成“一小部分人勾结六龙教，袭击了科研骑士团驻地”这么个局面。

    这样就是最好的……最好的……

    白散人气得将手中枪械猛砸在地上。

    在飞溅的零件之中，他大叫道：“他妈的！”

    ……………………………………………

    有那么一瞬间，几个接近向山的护法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甚至下面的部队都陷入了骚动。

    一直到几处爆炸同时在幽鹤骑士团各处发生。


------------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试探

    为了对付这个内功强得惊世骇俗的敌人，所有六龙教护法都暂时封闭了无线信号的接收器。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白长空的命令。

    由于事先接到了命令，所以军队不会直接攻击这一块区域。

    但是，其余爆炸点就不一样了。

    混乱迅速蔓延开。

    旗主的反应最为迅速。

    他看了志护法义眼，以红外信号传输了一句话。

    【这必定是引人来查我们。不管怎样先了结了他！】

    说着，他将身一翻，用脚踢碎了落地玻璃。

    而在这一瞬间，门口那一名护法也悍然出手。

    那分析了传回的画面与自己听到的脚步声之后，护法决定按照自己听到的部分来处理。

    他对着推算中向山的位置开了一枪。耀眼的光穿透了大门。

    但他不知道的是，画面与声音又是假的。

    画面是经过处理的。向山在那些无人机里面灌了个图像实时处理的软件，传回的图像信息就有误差了。

    而脚步声也是。那些小音响会发出些许声音，混入脚步声中，扰乱高低频的部分。

    他朝着脚步声开枪，那么就会击中伊辛阁下。

    朝着画面中显示的位置开枪，就会带着向山进办公室的那个科研骑士。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向山就站在窗前，镇定自若的拔枪、转身。

    而旗主则看到了让他无法理解的一幕。

    伊辛阁下居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做出了那个古老的邪恶礼节。

    然后，他就被炮弹击中，整个人四分五裂地飞出窗外。

    半空之中，回荡着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六龙教万岁！”

    ——啊？

    旗主脑子懵了，错过了一拍。

    而向山却开枪了。

    子弹顺着门上打出的那个大洞，灌入门外那大枪的枪膛。

    轰的一下，走廊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向山如同旋风一样撞破大门，手按在那个护法的头上：“哎呀哎呀，急了急了。”

    “你这个……”那护法几乎叫骂出声。

    但向山却在他说话之前就发劲将他的脑袋拔了下来。

    “看看谁急了啊。”向山叹息：“不过是将你们放置在类似于侠客的立场上，你们立刻就恐惧了，就害怕了。”

    大厦震动。更多的爆炸蔓延。

    不知道哪来的交战声从楼道里传来。

    “火龙烧仓，厉害厉害，佩服佩服。”向山如此感叹。

    在旧世界摸爬滚打过的他，也能明白这种僵化组织负责人的脑回路。他大概理解了这一现状。

    然后，用力将手上那护法的头投掷出窗外。

    “可恶……”

    旗主本能的想要去接住这脑袋。

    但脑袋其实只是一个障眼法。

    向山动作比那个飞着的脑袋更快。

    再加上为了规避目击之术，旗主刻意收敛了自己的视野。

    向山压低自己身体，擦着对方的视野边缘冲了过来。

    然后一记铁山靠，将旗主给打飞了出去。

    数发微型导弹如同飞蝗一般从窗外飞来，在半空之中灵活装着。向山却顺手抓住了被自己控制住的那个科研骑士，将他扔了出去。

    不管这个导弹爆炸的标准是“碰撞”还是“检测人形物体”，反正这个义体人肯定是达标的。

    于是，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半个办公室。

    向山的金属眼睑护住义眼，整个人向后退去。不过，他没有推到走廊上。与刚才有所不同，现在走廊里已经没有他们的“自己人”——那护法就只剩一个义体倒在地上了。

    走廊两端的人可以随意的攻击了。

    那个护法端着的枪，在自然人时代差不多可以算炮了。想来两边固定火力肯定也不会弱。

    向山并打不算在情报不明朗的情况之下去用外装甲赌敌人火力阵地上枪的口径。

    有一个脚步声冲了进来。向山闭着眼睛，抬手应对。

    然后就是“咣当”的金属撞击声。

    这应该是自动释放的某种特殊弹药。只要预先设定好倒计时，这种特殊弹药可以在指定时间从身上脱离下来，自动生效。

    而那个敌人选择的是……铁华弹。

    金属气溶胶快速扩散，室内能见度急速降低。

    这样浓度的气溶胶，义眼可以看清周围物体的轮廓，但是任何无线信号都没法稳定传输。

    这是为了封住向山的内功攻击！

    向山也不恐惧，拳掌齐施，数道黑影从不同方位袭向志护法，

    志护法连中三掌。虽然这些攻击都没有真正越过外装甲伤害自身，但志护法此时此刻却惊骇莫名。

    ——好强。

    有些人陷入惊骇之后，大脑县城会被挤占，反应会变得迟钝。但有一些人则不然。他们遇到这种情况，只会更快的兴奋起来。

    志护法猛然旋身，绕到这个敌人的很厚。向山也跟着转动身形。两人的站位在

    之间变化了半圈。

    然后，第三个人扑了出来。

    这些护教众中的高手也跟了过来。这一支小队皆是“无庇护”之人。很多庇护者高层都会招募这样的下属。

    “失去文明庇护”就意味着“失去人权”，就意味着“可以被任意对待”——当做“工具”自然也是“任意”的一部分。

    向山浑然不惧，双臂甩动，就这样将靠近的几名护教众全部扫飞。

    但是，志护法却抓紧了这个机会，朝着向山冲了过去。

    沉重的撞击感。志护法几乎错以为自己装上了超级建筑的承重墙。向山后退缷力，但志护法却是有备而来，进得更快。

    两人就这样纠缠着一路冲出窗户口。

    崇尚半空之后，志护法瞬间甩开了向山，矢量推进器将他推向外墙的位置。

    而向山则直接往下坠。

    这是千层的高楼。在这个高度之下无房户的坠落，什么义体都吃不消。

    志护法却是打算借助地球的力量杀死敌人。

    但向山也不是吃素的。

    他数年调整身形，双手张开，掌心对着水平方向。腕部预设的子弹轰出。向山整个人被后坐力带着偏离了一点点。

    而幽鹤城中央大厦的外墙是带一点坡度的。

    向山如同冲浪一般分开了白花花的玻璃碎片。


------------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下降战

    向山整个人贴着玻璃幕墙一路向下。原本平整如镜的幕墙，如同水波一般分开。剥离的碎片飞溅，宛如垂直于地面的浪花。

    向山的脚跟当然也是擦着地板的边缘的。但是，他毕竟是一个数吨的义体人，不是自然人。这么一点接触面积不足以让他立足在楼层之上。巨大的冲击力反而会从楼层上撕扯下一小块。

    但向山也不打算进入楼层之中，面对那众多的敌人。

    这才是他的逃跑路线！

    在中央大楼之内移动，看起来更安全，但实则不然。大楼之内，可是塞满了六龙教的人。这些人的数量与实力都不明确。

    而且，“密集阵型”是武功的天然克星。

    要是里面有一群AI武者一拥而上，他有一身的武功也施展不开。

    而大楼外面就开阔多了。

    再者，地面部队看起来各种火力阵地都摆上了，但是他们是不会拿重火力直接轰击大楼的。

    重火力对巨型建筑本身也会造成伤害。如果打坏了什么关键结构，可能会导致这个大楼直接坍塌。

    而向山与地面部队的距离有数千米。在这个距离之下，向山也不怕那些小口径的火力。

    在大厦外面，他可以快速的降落到地面，然后再杀出一条血路……

    ——啊。

    向山身后的义眼看到了什么，一只脚在窗户边缘一点。他加速下坠，然后与一串子弹擦过。

    虽然大楼各层都爆炸了战斗的声音，但是向山本人却清楚，里面是一群六龙教人在假装打得很激烈。

    他们知道向山在从外墙往下跑去，那只要守在这个方向，总能等到向山的。

    他们只需要操起家伙对准窗外就行了。

    这些六龙教人甚至不需要破防。

    子弹与飞弹的动能若是推着向山朝外侧飞一段距离，他就再也没法靠近大楼表面，没法建筑，只能直直衰落。

    接下来的十来层楼里，向山先后遭遇到了四次枪击，还躲过了一波小型飞弹。

    向山的下落速度很快，所以那些人攻击的窗口时间很窄。

    但这些人以打岔，刚才围堵向山的六龙教护教众、旗主以及志护法也追了上来。

    这些人采用与向山一样的下落方式。

    玻璃幕墙之上，五道白线快速延长。

    志护法感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这是一个大高手。

    在刚才拳脚相交的时候，他就产生了这种感觉。这是他使出全力也很难战胜的敌人。不只是内功匪夷所思，外功也强得不像话。

    但这就是他所追寻的！

    志护法长臂舒展，手臂外侧的装甲打开，数十发微型导弹如同出巢的群蜂一般狂啸。

    他的左肩上也有一个较大的长方体，里面是两发单兵反载具导弹，稍稍延迟数秒，也点火射出。

    向山背后的义眼察觉到动静。他两只粗壮的手臂如同太极一般轻柔舒展。只是微微一晃，他的十指之间就夹满了了大号的钢化玻璃碎片。

    他下半身保持不动，上半身原地旋转，十余块强化玻璃如同子弹一般射出，装进导弹群里。

    有好几发导弹只是被这暗器撞得一歪，但如此密集的导弹群里，只要一有一枚微型导弹爆炸，就会引发连锁殉爆。

    爆风在向山身后生成。向上双臂张开，借着这风力稍稍加速。

    然后，一发单兵导弹冲出了爆风之中。

    微型导弹与这单兵导弹相比，就好像蜜蜂与鹰隼相比。这一发导弹不会轻易的被殉爆。

    而且，这导弹尾部有一根线与发射器相连。

    在数百米内，这导弹是可以有线操控的！

    六龙教的众人被刚才的爆风所阻隔，稍稍减速。

    但这导弹却继续撞了过来。

    向山在幕墙上一个打滚，再次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根钢筋，还夹杂着少量的水泥块。这是他瞬间从楼层地板里拽出来的。这个动作让他再次减速。但向山却飞快的转过身去，将手中的钢筋砸出。

    那导弹被带得一偏，朝着远离向山的方向飞去。但是它却飞快的调整弹道。

    向山在幕墙之上转了个方向，继续向下。

    旗主万分振奋：“就是这样，志护法，我们可以赢……”

    突然之间，向山双脚停住，在墙面上站定。

    幽鹤城中央大楼并非所有外墙都是玻璃幕墙。实际上，玻璃幕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玻璃幕墙与合金外墙各自占据了一部分。两种不同材质的外墙交织，也起到了一定的装饰作用。

    向山的脚底因为急刹车而爆出一团火花，同时身体一缩，靠近墙面。

    在这一刹那，那导弹与向山擦肩而过。

    志李激流没有来得及引爆导弹，但向山却掌握着局面。

    他反手一剑，割断了那金属线。

    导弹内置的AI在脱离了有线操控之后控制那导弹继续变向。

    但向山却大步向前，在导弹变向、速度骤减的时刻一剑斩下。

    导弹的战斗部被直接切了下来，无法爆炸。

    向山就这样笔直的站立在墙面上！

    志护法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侠客的脚底，一定有电磁铁或者高分子粘性材料。这些技术手段可以让他站在墙面之上。

    自然人就算有类似的技术也很难这样做。他们的腿部肌肉、核心肌肉群都不足以支撑这个动作。

    就算少数经过专门锻炼的人可以短时间内完成这件事，这些肌肉也无法长时间出力。

    人类的身躯，终究是适应向下的重力的。

    但是义体人就没有类似的顾虑。

    向山没有继续下降，而是握住声子刀，返身盯着六龙教的护教众们。

    在装备了反应堆之后，他浑身的能源是多得用不完，足底自然是有电磁铁的。这可以帮助他挂在各种载具的外层，甚至可以用踢击吸住部分轻型义体的敌人。

    自然，他也可以在金属外墙上健步如飞。

    这个地方，地形开阔，移动便利，是决战的好场所。

    只要将这群人解决掉，那么撤退就会容易许多。

    向山打算就在这里结果掉这群六龙教分子。


------------

第一百八十八章 罡炁系统

    向山举起声子刀，平视正前方——或者说，直视天空。

    六龙教的护教众们本能的闪避他的目光。他们或是抓住楼层板，或是抓住窗框，让自己停下来。同时将脑袋偏过去。向山感觉到了几束雷达波扫过。这些雷达波的频段各不相同。这些人同一时间肯定只接收其中的一种。

    这在一定程度上足够替代视觉了。

    向山紧紧用目光就逼得这些就家伙不得不退避防守。

    他们只能轮流使用不同的主动式探测手段，来规避向山的骇入。

    而只有志护法，他感觉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志李激流从向山的剑架之中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仿佛在朝着巨大的山峦冲锋一般。

    六龙教众人被瞬间逼退，没有人继续下降了。

    而被他们打碎的玻璃则陆续的往下落，如同淅淅沥沥的瀑布一般。这些大大小小的晶莹碎块继续下坠，撞向向山。

    有一些碎片撞在向山的身上，碎成水花一般的闪光。向山则挥舞声子刀，保证脆弱的刀片可以在那些较大的玻璃碎块之中穿行，如同蝴蝶一般。

    刀片的强度确实是大于钢化玻璃的。但是直接与钢化玻璃相撞，也会加剧刀片的劣化。

    【不要冲动。】旗主用直连的红外信号如此说道。

    志护法手按在自己的腰间：【机会只有一次】

    旗主明白他的意思，但有些疑惑；【有这样的战术……这样会生效吗？】

    【相信我。百-度-搜索】志护法如此回应。

    旗主缓慢的点了点头，然后一只手挥动，以手语传达了指令。

    志护法肩膀上最后一枚线控导弹也飞射而出。

    向山见到这导弹，不得不快速后退。导弹若是在他身边炸开，爆风就有可能将他掀飞，打到无法碰触大楼表面的区域。下坠的趋势无法减速，坠落的冲击力就足够杀死他。

    他不得不退避。

    而这一退，就给了六龙教教众们施展的空间。

    这些六龙教护教众，大多具有“电磁铁”或“高分子粘性材料”之一，可以在墙壁上行动。

    他们刚才就是从外墙摸到副团长办公室窗外的，就算自身的义体没有相关功能，这会这装上了相关的插件。

    就算轻型义体，这点插槽总归是有的。

    几名护教众接着导弹的威势，朝着合金覆盖的外墙冲去，趁着向山不得不闪避的功夫占据有利地形。

    但向山却在墙面之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到导弹的后方，趁着导弹还没有完全加速，一剑撩断控制数据线。

    然后再反冲过去，趁着AI没有来得及做出决策，一剑斩下导弹的战斗部。

    这一切在数秒之内就完成，但其他的六龙教教众也因此抢到了有利的位置。

    三名护教众就这样顺着引力的方向发起冲锋。

    向山浑然不惧，笔直的冲过去。双方身形交错。向山如同鬼影一般轻轻一晃，声子刀如同流水一般旋转半周。三个护教众甚至没有看清向山的步法，就被他晃到身后去了。

    然后，一名护教众的身上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一道切口正在缓慢生长。

    “啊……”

    这名六龙教护教众惊呼一声，想要后退。

    但向山却已经转过身，如同鬼魅一般再度靠近。

    一只手将剑别再身后，另一只手握紧，巨大的拳头已经拉到身后，蓄满了力量。

    向山的拳头与六龙教的拳架正面对撞。

    然后，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六龙教护教众的上半身与下半身骤然分离。他的下半身，连同腰腹部的电源，都留在了这里。

    其余部分则因为失去了外装甲与外部骨架作为固定，所以直接被打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这一名护教众惨叫着向下坠落，很快就不见声息。

    向山将目光重新放到另外两名护教众身上。他刚才其实给了这三名护教众一人一剑，使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频率，对应两种常用合金的晶体结构。

    结果，这声子刀只在一人身上奏效了。

    但向山的剑术确实是一流的，剩下两人在交错而过的身后，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中了剑。

    向山再度扑向剩下两人，但这时，一个枪口对准了他。向山在后方视觉的房主下，立刻转身，让子弹擦过前胸，腰腹转动飞快缷力。

    一名六龙教护法居然在这垂直的墙面上架起了大枪，搭建了火力点。

    “一个过得去的近战加一个过得去的远程”比“两个过得去的进展还要危险”。向山立刻改变目标。

    但旗主与志护法似乎早有预料。他们两人交替掩护，冲向了向山。

    旗主使的是一套名为“极限拳”的武术，也是流传甚广的大流派。他也擅长立体身法，身上有数个适量加速器，腾挪闪转之间更为优势。这个家伙在半空中划出数道优美的弧线，避过向山一剑，竟欺进向山身边。

    然后，便是至刚至猛的拳！

    “当”的一声巨响，旗主仿佛是肉身敲大钟一般，被反过来震退。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脚步脱离了墙面——他几乎就是悬空状态。

    向山哪里会放过这机会，瞬间近身，手掌拉住这家伙的左臂，轻轻一抖便破坏了度一方摆出的防御架势。

    再然后，就这全力的痛击。向山右手反握常见，就这样打了过来。

    但趁着这个机会，志护法也攻来了。

    向山只要再多打几拳，就一定可以结果了旗主。但志护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志护法的兵刃有些奇特，是向山从未见过的奇门兵刃，是两个月牙一般的弧形交错在一起所成，握在手上，只比匕首略长一点。

    这东西理论上的切割能力也就是“高周波刃”的程度。但向山出于谨慎，却弃了旗主，长剑递出，攻向志护法。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奇景。

    一瞬间，他面前的景色改变了。一块“镜子”……一块像是灰雾的镜子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镜子里也有一个向山，正在一件刺出。

    向山吓了一跳，但是他对这一景色并不陌生。

    罡气！这就是罡气系统！

    （秒更赛博英雄传，请收藏本站方便下次更新第一时间在线阅读！）开始更新斗5完本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奇门兵刃

    这一瞬间，志护法准备了许久。在他冲入副团长办公室、扔出铁华弹的时候就在准备了。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启动了身上的磁力系统，在外装甲上吸住了一些“铁华”。

    这也是一种蛮古老蛮常见的战术了，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武祖的时代。

    铁华这东西非常细小。它太细小了，很难在保持这个体积的情况下给每一片铁华单独做防锈处理，所以这玩意释放之后很容易氧化、劣化。铁华若是结块了，那很多功能就废了。一般情况下，铁华都是封在铁华弹里，需要使用时才释放的。

    而一部分拥有罡炁武器系统的人，就会在战斗开始之前提前准备好铁华。这里面不只有“在义体内嵌入存储铁华的空间”这么简单。

    那些手段中，最主要的就是“提前启动磁力，让一部分铁华粉末附着在外装甲上”。

    这样一来，甚至省去了“释放”的过程。

    内部的设备改变磁场，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吸附在外装甲上的磁化金属颗粒排斥出去，使之散开。之后，不断切换的磁场形成动态平衡。

    所有的扁平金属颗粒都在磁场的所用下，首尾相接的联系在一起。所有颗粒都是平行的。它们组成了几个相互平行、近似镜面的不连续弧面。

    如果说无序的金属气溶胶只能让激光在特定空间内不断散射，那这个铁华镜面就可以偏折激光武器的大部分威能。

    这玩意是可以有效抵抗激光武器的——只要不是战舰主炮那种可以持续发动的，那铁华镜面就可以在自身蒸发之前散射掉激光大部分的威能。

    实体的子弹遇到它也会减速、偏折。部分残余动能较低的子弹甚至会被磁化后俘获。

    向山急速掉转剑势。

    别看他现在的义体非常一般，但他也是用过好义体的人。【两百年前的尖端义体每一颗螺丝钉都不如现代普通武者义体。但是，十八世纪的铁甲战舰再怎么也不至于被二十一世纪的民用太阳能小快艇击沉，一个道理，这是定位问题。】

    这个铁华战术甚至就是他……或者大卫开发出来的。

    当然，这是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不可能出现“镜子里的镜像刺出实际的一剑”或者“击中自己的镜像，自己也要受伤”。但向山在意的当然不可能是这个。

    这片铁华之镜后面，是一出强磁场。

    声子刀的刀片，则是以磁场固定在剑柄上的。

    并且，声子刀还有一重特殊之处。它剑柄的磁场，并非是全功率运作的。

    原因很简单，声子刀并不是依靠剑刃上附带的动能杀敌的。相较于振动波对金属晶格结构的破坏，剑身上的动能反而无关紧要。

    在这种情况下，声子刀剑柄磁场全开，将剑刃完全固定，反为不美。

    若是磁场只保持百分之二十的出力，那么剑身完全可以活动。在遇到外装甲的时候，也可以向后偏折，如同流水一般滑过装甲外侧，并以破坏晶格结构的能量波来瓦解外装甲。

    而若是磁场保持了百分之百的出力，那刀身就会正面撞上外装甲。这样容易对刀刃造成损伤。

    这个道理就和自然人很少十指紧握双手剑的剑柄一样。受限于肌肉与骨骼结构，自然人若是双手十指紧握双手剑的剑柄，双手就会相互限制，手腕不好发力，也不好控制刀筋。这样握剑固然不容易脱手，但很有可能打着打着武器就卷了刃。

    除非是敌人手握钝器，或者手中长剑要承担格挡的任务，不然人类武者并不总是十指紧握武器。

    声子刀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样的，这并不意味着百分之百出力的磁场没有使用的场合。如果侠客挥剑的加速度过快，那么低出力下，剑刃有可能被剑手甩出去。

    向山在这种剑斗之中，往往会选择随时调整磁场出力，保证输出功率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之间。

    但这个出力，却很容易被罡炁武器系统的磁力发生器所影响。

    向山急忙撤剑。

    这个时候，旗主已经重新站稳身形冲了过来。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后背，同时压低身体。

    而在他身后，是那个在墙面上架设了火力点的枪炮道护教众。

    旗主压低身体，就会将向山暴露在枪口之下。

    长剑制约了向山的动作。他为了避免正面吃一发反器材子弹，也跟着压低身体。

    在这一瞬间，旗主看到了希望。

    身后那个本为无名之辈的枪炮道护教众，在这一瞬间，靠着一把枪，真正压制住了这个可怕的武者。这武者所表现出的无穷无尽的变招在急速减少，“可能性”被急剧压缩，消减。

    在这一刹那，就连旗主都能预判这家伙的动作。

    旗主的手推着剑鞘，调整角度。

    然后，就听得“叮”的一声响。

    六龙教的护法居然将手中奇门兵器往墙面上一扔。这奇门兵刃似乎韧性十足，居然快速弹起，扫向向山手中的剑柄。

    这一下是真的出乎向山的意料之外。

    严格来说，武祖倒是听说过“子午鸳鸯钺”。

    但是这玩意预设的应用场景，是“街斗之中面对徒手或使用短兵器的无护甲敌人”。由于设计奇特，可以配合八卦掌，出手回手都能造成伤害。

    而类似的兵器，却在赛博武道初创的第一关，也就是超级计算机模拟的阶段，就被淘汰了。

    所有义体人都默认为着甲的武者。带刃的短兵几乎没法对这种人造成伤害。而这种形制，也不大好附加高周波。这东西必定是弱于相同技术水平下的直刃兵器的。向山想象不出这玩意怎么使用。

    也就是这个时候，这兵刃显现出它真正的威能。

    这鸳鸯钺上本身带着一根线。那根线原本是勾勒着鸳鸯钺弹起的轨迹的。但铁华之镜后，一股力量猛烈的拉住了这鸳鸯钺改变了鸳鸯钺飞行的方向。

    这鸳鸯钺奔着声子刀的剑尖去了。


------------

第一百九十章 时代

    那子午鸳鸯钺在墙面上一弹，又被后面连着的线拉扯，在半空之中划出美妙弧线，朝着声子刀的剑尖卷去。

    这一下同样出乎向山预料。

    像这样的招数实在是太少见了。

    向山不假思索的让长剑向身后摆去，想要脱离这鸳鸯钺的攻击，同时绕后斩断那鸳鸯钺后边的那根线。

    几乎是同时，那“铁华之镜”破碎成一团均匀的雾。一名武者撞碎了镜子，踏了出来。

    志李激流用手腕与手指扯动鸳鸯钺，改变了它的轨迹。

    鸳鸯钺向外侧的“月牙”咬向声子刀。

    ——没用，我可以切过……嗯？

    向山本想直接一剑切开鸳鸯钺。刚才鸳鸯钺在墙面上弹起的样子，暴露了它大致的弹性模量。向山亦可用义眼测定它颤动的频率，并根据经验公式确定其构成材料有可能的晶格结构。

    对于声子刀来说，这么一点模糊的区间也足够了。

    他本打算切开这鸳鸯钺的。

    但是他剑靠近鸳鸯钺尖端的时候，鸳鸯钺却违反牛顿力学一般的顺着他的剑势改变方向，仿佛躲避着剑锋一般。

    这绝对不是“后面连一根线”就可以做到的！

    但向山面对的可不只是一个人敌人。

    旗主的攻击也同时、同步的抵达。

    一道剑刃从旗主身后的剑匣内喷出。旗主则单手挥动，手中夹状的剑柄在半空中接上了剑鞘。

    电磁拔刀，一百七十三手。

    六龙教都有多余的声子刀用于收买绿林了，那自然有武装自家旗主的份额。

    向山想要撤剑回防。但是志李激流却上半身飞快转动半圈，然后奋力拉扯手中的绳子。

    向山的动作居然受阻。

    这一瞬间，向山才明白那鸳鸯钺的原理。

    这鸳鸯钺根本就不是用来杀敌的兵器，它是专门用来应对声子刀的。

    这一对鸳鸯钺，外侧“月牙”的两端，都有磁场发生器。并且它的强度是略大于声子刀剑柄的。只要时机得当的话，它可以当做“磁力陷阱”，用于俘获声子刀的刀片。

    而声子刀的刀片只要越过月牙两端之间，那它与鸳鸯钺的相对位置就基本固定了。

    这武器可以干扰震动，让声子刀无法发挥杀伤力，也可以将刀片直接“扯”出来。

    它的应用范围狭窄得可怕。在这个时代，恐怕也只能用于应对铁华或声子刀。

    但向山知道这一点已经晚了。

    志护法大喝一声，鸳鸯钺的磁场将声子刀拔出了剑柄。

    而护法的身形也与向山一触即分，出现在向山的身后，脚下还爆出长长的两道火花。

    向山的侧腹、大腿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这一道细小的伤口缓慢生长，扩张到数厘米长，并且穿透了外装甲。

    旗主之前一拳打击向山，却被反震后退。但这几下，也让他腕部的感官采集到了必要数据，知晓向山外装甲所使用的合金材质。

    鸳鸯钺带着声子刀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圆圈，然后被甩了出去。下落数百米后，才插进金属外壁内。

    ——成功了！我们……

    旗主想要转过身去，重新面对向山摆开架势。

    但是，他转身到一半的时候，向山就已经出现在他背后了。

    向山在骤然失去剑柄之后，双足发力，直接离开墙壁，撞向旗主。他在半空之中身体蜷缩，并在快要碰触到旗主的瞬间展开身体。

    旗主本身就在“冲刺”的状态，脚下并不稳固。向山一招之内抖出了数吨的质量加上全身的力量，将他直接打飞出去。

    旗主的思维凝结在这一瞬间。

    然后，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向山则借助反作用力向上弹起几寸，重新站稳。

    如果他刚才那一招差之毫厘，武祖也会直接摔下去，甚至有可能直接摔死，

    六龙教众人没有料到这一招。

    但向山却更加没有料到对方的招数。他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剑柄，再看了看身上破损的外装甲，笑了：“几个三流武者，居然能在义体条件基本对等的前提下让我受伤……”

    在此之前，向山很缺乏应对“软兵”的经验。

    理由和“不怎么认识鸳鸯钺”一样。武祖创造赛博武道的时候，“鞭”这一大类是最先被淘汰掉的玩意。

    首先说鞭子。这玩意在冷兵器时代，几乎不能算是个兵器，用于“刑求”的场合远多于用于“械斗”的场合。

    至于原因？这玩意根本没有实际致伤致死的攻击力。

    对面自然人的时候，这玩意就很弱鸡了。诚然，它可以把人打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但也就这样了。鞭子往往连骨头都砸不断。而人在应激状态之下，肾上腺素又能有效降低痛觉。只要抗住一下，哪怕是一把小匕首都可以近身。

    而且，软兵器还有其他巨大的劣势。在击中敌人之后，它必须重新抡起来加速，才能获取攻击力。

    而这玩意之所以官方存在于中原各个武术流派之中，也还是因为……绝大多数中原武术的预设应用场景是“街斗”，假设双方都不着甲且身上只有便携的武器，多是打遭遇战。

    也只有在这种前提条件下，软兵器才有一定的的优势——这玩意缠在腰上就是一根腰带，鞭子末梢的配重也可以伪装成腰带扣，比刀剑之流隐蔽多了。另外，这种街斗也并不刻意追求“打死人”。

    而在这个基础上，软兵器“攻击距离”的优势才能凸显出来。

    但是在赛博武道中，这就是一个笑话。

    所有赛博武术家默认是披甲单位，软兵器的那一点点杀伤力连刮痧都算不上，顶多是给外装甲抛光。论攻击距离的话，随便一把步枪就比流星锤远得多吧，而且自动步枪重新上膛的速度也比软兵器重新加速要来得更快。

    就算真论“控制”“捕捉”吧，射一张网子出去不比这个快。

    不管是基础的长鞭还是流星锤，在赛博武道之中都很少见。

    至于美以美大楼见过的，人造肌肉纤维编织的“长鞭”——这玩意像“仿生触手”多过像传统长鞭。

    所以，向山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时代果然还是在滚滚向前啊。很好嘛。”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志护法的志气

    ——好可怕的外功水平……

    ——旗主！

    ——可恶，切口不够深……

    ——赢不了的！

    志护法的思维在几种念头之间来回跳跃。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一句：“时代果然还是在滚滚向前啊。很好嘛。”

    对方甚至没有觉得自己陷入绝境，更没有懊悔“刚才没有使出全力”。

    这个时候，志护法甚至有点想要转过头，去看一看这个可敬的对手。

    这也是让他感到有几分遗憾的地方。这个无名侠客的内功实在是太高强了，与他对视就注定败亡。

    然后，一个念头出现在志护法的脑海之中。

    ——我居然在于如此伟大的武者对阵。

    ——我指定的战术，居然在这样一名武者身上留下了伤痕。

    实际与这个武者对抗过就知道，他所谓的“三流武者”可能不是什么刻意的侮辱。与这个武者相比，六龙教的护教众都是“三流”没错。除开义体的条件之外，这个人的武功水平就是志护法幻想中的“诸王”一级，内功外功都是！

    远远胜过自己。

    念及此处，“恐惧”与“战意”化为火焰，熊熊燃烧。

    “错失战机的懊悔”、“同僚逝去的痛心”统统化为燃料，在其中熊熊燃烧。

    现在，这个男人头脑中就只有一股气。

    “巨兽”身上已经留下了破绽，其“爪牙”已经被拔除。

    志李激流微微甩动鸳鸯钺，将它扔给了一名护教众。他身上还有一副。

    那六龙教护教众立刻会意，轻轻甩动起来。

    子午鸳鸯钺这东西的适用范围太过狭窄了。在这个时代，它就是对声子刀专用的武器。并且这武器能生效的前提，还是双方义体条件相差不大。

    如果一方义体性能有绝对优势，那鸳鸯钺就绝对追不上声子刀，更不用说所谓的“锁住”。

    很少有人会专门学习这个奇门兵器。在地球，知道这兵刃的也不多。

    这一门兵器诞生于木星引力圈。这个区域是第四武神战斗过的地方，亦是官府最为看重的聚变燃料采集矿区，与太阳系大型网络服务器的所在地。

    小行星带区域内，侠客的势力稍占上风，因此从火星轨道内的区域朝木星派遣支援，对官府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但是，木星引力圈内囤积的庇护者军力也非常可怕，远日行星的侠义力量根本打不进来。

    传说中，武祖最亲密的战友曾在此处出没。与武祖为敌的王们也时常在此处荟聚。

    这个地方，官府高强度镇压侠客，侠客也会高强度的反击。

    声子刀在这个区域并不罕见。

    而在与官府一代代的战斗中，侠客们开发出了“子午鸳鸯钺”“子母龙凤环”等带有“磁力陷阱”性质的奇门兵器，专打声子刀。

    声子刀造价高昂，生产条件严苛，只有远日行星的侠客大后方有能力少量生产。官府使用这玩意的情况下更多。在高品阶的冷血游骑之中，这东西甚至是可选制式装备之一。但侠客就算缴获了声子刀，也没法稳定的获取最重要的刀片。

    相比之下，“子午鸳鸯钺”“子母龙凤环”这类磁力陷阱奇门兵刃的造价就低廉很多。

    而这一门武学，就算官府学去了也无济于事。大部分情况下，侠客身上根本没有声子刀可以去克制。

    这是对侠客单方面有利的武功。

    某种意义上也非常贴近武祖的思想了。

    官府中人确实不会去专门学习这门武学。

    目前握着子午鸳鸯钺的护教众，官方身份是某位科研骑士的“追随者”或“私有物”。他在地球出生，在地球习武，自然不懂这一门武学。

    志护法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个意外了。

    最初的时候，“磁力陷阱”类奇门兵器来自于木星引力圈侠客的集体创造。但很快，就有侠客以这类奇门兵器为核心，开宗立派，以探讨“子午鸳鸯钺”“子母龙凤环”两种兵器的打法、战术。

    志护法很喜欢这种“武学研讨会”性质的宗门，所以也以“独立雇佣兵”的身份加入了进去。

    后来，这个宗门在一次诸王联名的清扫行动中被扫除，包括门主在内的几名武学专家都被活捉。

    志护法甚至还走了六龙教的关系，去“看望”这些人。

    他去探望这些同门的时候，会带上一副鸳鸯钺或龙凤环，还有一组声子刀，并告诉这些过去的同门，他其实是官府的卧底。

    志护法并没有做过官府的卧底。他真的没有出卖这个宗门。他只是觉得，这样说了的话，这些侠客就会在接下来的活动中拿出全力吧。

    在这之后，志护法会把声子刀给那些侠客，然后自己使用鸳鸯钺或龙凤环。

    那些侠客是最知晓子午鸳鸯钺、子母龙凤环用法的人。志护法想看看，这种人会怎么使用声子刀，反过来破解磁力陷阱。

    当然，也有一两个侠客拿到声子刀之后首先就攻击地板。志李激流也花了一番功夫才让他们认清现实。

    志李激流在那个宗门呆了三年，之后那种活动又持续了四年。这四年的时间，他成为太阳系内最了解磁力陷阱奇门兵器的人。

    而这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

    正是有那四年的苦练，他才能夺下这个可怕敌人的兵刃。

    而现在，他渴望将更多的武学呈现出来……

    呈现在这个高手面前！

    他身体内嵌的容器打开，金属气溶胶如同喷漆一般喷了出来。

    向山看到，这个敌人的背心、后脑、双肩、小臂、两侧腰部、小腿各自出现了“铁华之镜”。

    这些镜面微微调整大小，不断扩张收缩，还在有旋转的痕迹。

    “哦，居然还会这一招。”向山点了点头。

    好像大卫还是谁想把这招命名为“星云气流”，以示攻防一体的威能。但心雨觉得应该体现“镜面”的特点，所以建议叫做“镜子光晕”或“防御之镜”。然后英嘉觉得按照这个外形叫“脉轮”或“查克拉”都可以。

    ——最后到底谁取了名字？是我吧？


------------

第一百九十二章 那什么龙王

    粉尘形成的磁悬浮镜面笼罩了志护法大半的身形，也遮挡住了他的眼睛。

    这自然会造成自身的视线被遮挡。但无名侠客的内功实在是太强了，开放眼睛本就是不明智的选择，所以这一点不利之处，对于志护法来说反而更像是“有利”了。

    诚然，对“玄武真罡”这一门功夫足够了解的人来说，这些“镜面”或“脉轮”的位置、走向，都可以作为判断镜面后义体所用架势的依据。但这就好像“根据皮肤上的纹路来判断肌肉的发力、继而预测对方的动作”一样，是一个“理论上可行，但条件太过苛刻所以实际上无法完成”的举动。

    ——不要害怕……

    ——伙伴已经用生命在这巨兽身上留下了伤口，剩下的胜利条件，就是“将毒药送入其体内”……

    志护法最后一次观想深呼吸。与此同时，系统开始对控制双脚电磁系统的程序进行最后的自检。

    这个程序可以确保武者能在有“拔脚”的意识时，足底的磁力恰到好处的消失，然后脚在落地的时候，有恰好有足够的磁力。同时，它也要保证武者不会在慌乱中产生错误的决策。

    一切OK。

    于是，志护法化作了一道黑影。

    玄武真罡，蛇式，现毒龙王（Taksaka）

    关闭双目的护法化作一道黑影。

    那些磁化的金属颗粒行动要更慢一些。但是，磁场牵扯着它们，与湍流一道，伴随着武者运动。金属气溶胶的湍流在武者身后拉长，如同一条微微扬起半身、怒视敌人的恐怖毒蛇。

    天竺的传说中，现毒龙王以怒视即可为人带来命终。科技的力量，正在重塑神话。

    但此时此刻，伟大的德叉伽Taksaka所面对的，却是于此岸、于现代诞生的神话，是行走在人间的另一种神明！

    向山左腿跨出一步，右腿向后伸直，整个人身体压低。他如同未卜先知一般让过了第一击，从侧面握住了志护法的手腕。

    ——哦，那啥啥龙王……哪个来着？什么来着？

    ——就不该用佛教术语来命名这玩意。我又不靠宗教体验来调整精神状态。八大龙王的名字还真记不住……我也不喜欢梵语……

    向山脑海之中犹有杂念，但是手上却没有任何停顿，一股劲力递过去，破坏对方的架势。

    志护法只感觉自己手上一股劲挤过来，正正是自己架势难以抵御的角度。这股劲力透过他身体的重心，差一点就将他的架势给打散。

    向山压了上去，想要寻找施展目击之术的机会。

    志护法反应不慢，立刻变招。

    玄武真罡，龟式……

    “玄龟吐真气！”志护法一下喝出。

    他双手小臂出自动喷出一股金属气溶胶。这一团气溶胶立刻被磁化，操控，然后如水波一般扩散出去。

    向山却是不敢接下这一招。他现在外装甲有缺损，若是被这些金属颗粒进入身体，就会引发短路。那样问题就太大了。

    而向山立刻变招，轻轻一扯，然后重重一甩，双方足底都爆发出了一连串火星。

    此时此刻，他们依旧在近乎垂直的墙面之上。这个状态之下，他们的脚底都不能随意离开墙面，否则就有坠亡的危险。这也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以志护法为发力的支点，向山才临时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机动性，避过了玄龟吐出的真气，让过了呼啸而至的湍流毒蛇。

    气溶胶湍流从志护法的身边奔流过去，一部分直接冲过头了，飘散了，但是大部分还是被磁场重新复活，化为志护法周身的“赛博脉轮”。

    志护法没有被控制住的那一只手，食指中指伸直，做“剑诀”状，在空中连续空刺。他的掌心手背以及指间都有额外的磁场发生装置。

    玄武真罡，蛇式，宝称龙王(Vasuki)

    少量的金属气溶胶被扯了出来，被数道湍流裹挟，微微螺旋的刺向武祖身上的伤口。

    然后，就被向山一掌拍碎。

    ——那什么龙王……到底什么来着？九头？应该是吧？

    作为这一套武功的发明者，向山很清楚这个时候会发生什么。这个时候，玄武真罡的武者就应该分出几道小的气溶胶湍流，去攻击敌人的散热口或装甲缺口，以期造成短路伤害。

    只不过，湍流的计算依旧是一个难题，这种招式的命中一定程度上得靠玄学。为了提高命中率，一轮攻击得打好几次。

    所以当初就给了个“脑袋很多的龙王”的名字。（宝称龙王又名多头龙王、九头龙王，也称婆修竖龙王、筏苏枳龙王）

    ——早知道就叫“海德拉”了……或者直接叫“射杀九命”什么的……

    向山就是带着如此念头，用蒲扇大的手掌带起掌风，搅碎了袭来的细小攻击。

    “那什么龙王不是这么用的！”向山叹息：“你总得在我察觉不到的地方发招吧？这一招可是仅限偷袭的！”

    在四臂版本的义体上，这一招的表现大概会更好一些。

    说话之间，向山已经与志护法飞快了过了数招。金属气溶胶进一步扩散，向山也不得不松开志护法的手腕，调整站位。

    忽然，他动作一遍，猛然后退三米。

    一道银光从铁华之镜后面甩出来，然后在接近他的时候突然爆发，推出一小团金属气溶胶来。

    是那一对鸳鸯钺！

    “原来如此。这奇门兵器的基础也是磁场，加入罡炁武学之后，倒是可以生出种种不同的变化。”向山忍不住点了点头。这倒是稍稍将那奇门兵器的应用范围扩展了一点。

    鸳鸯钺搅动金属气溶胶，如同云龙在盘旋。志护法的身形影影绰绰，但声音却异常清晰：“你果然不认识这一般变化。”

    “由于阿耆尼王存在，所以地球上不可能修炼出如此高的内功。但你又不认识子午鸳鸯钺的用法，显然没有经历过木星、小行星带的杀场。”

    “你对现毒龙王、宝称龙王异常熟悉，完美的把握住了打断的时机……你到底什么人？”

    此时此刻，向山的第一反应是……

    ——刚才哪一招是现毒龙王、哪一招是宝称龙王来着？

    ——英嘉害人不浅。以后发明的命名权绝对不能一时兴起与人分享。


------------

第一百九十三章 龙式

    向山多少还是有点纠结“玄武真罡中‘八大龙王’到底是哪八大以及分别对应什么招式”这个问题的，就是有点不大好意思开口问。

    况且，这个问题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毕竟，你都创造了成百上千种武功，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将之一一打磨，几乎可以应对所有的战场了。你还会这么在意其中一种武功的“命名”吗？

    ——而且英嘉的建议对我这种理工男来说非常不友好对吧。命名权这个体现个人品味的重要环节，不可以与他人分享。

    向山就这样跳过了对那护法的“那啥啥龙王”以及“那什么龙王”的品评环节【就像武侠里常出现的那样，两个人打一阵之后就要商业互吹一阵，这个说“你的那啥啥剑术如何如何，真不错”，这个说“你的那什么神功如何如何，也不赖”】，只是笑了笑，道：“为什么不攻过来呢。这个时候停顿，是CUP过热了，还是在计算接下来的招式？”

    玄武真罡是操控金属气溶胶的武学。它诞生的背景，是“旧军队列装了最适合对抗义体的电磁脉冲武器与最强大的激光武器”。在全人类都转变为基准人之后，传统的子弹、炸药在武器的比例中快速下降。旧日暴君自以为找到了对付早期侠客的不二法门。

    而那个时候，内功的体系才刚刚建立。彼时，网络的环境也不像现在这样——在被不做人的黑客群体蹂躏了二百年之后，这个时代的人对“网络”这一技术的概念，与当初就有很大不同了。那时黑客还不像现在这样能输出。

    玄武真罡这个早期武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

    “金属气溶胶排列组成镜面”的状态，保证了它可以有效的折射激光武器。而“金属气溶胶组成法拉第笼”，也可以防御电磁脉冲的攻击。

    金属气溶胶也确实会被激光蒸发。但是“补充金属粉末”，比“补充外装甲的反射涂层”要廉价很多。而且“反射涂层”与“隐藏图层”还不能兼容。

    当然，最重要的是，第一版的玄武真罡，是对付战车和大型四旋翼无人机的。这些机器的散热口远比今天武者义体上的来得粗大、显眼，它们自身也不会超音速移动，要好搞很多。

    但饶是如此，玄武真罡也对本地计算力有很大的需求。

    而且还非得是本地计算资源。玄武真罡完全发动之后，武者是裹挟在一个金属气溶胶构成的法拉第笼中的，电磁脉冲打不进来，但无线信号也一样。这个状态下的武者没法借助远程的计算资源。

    每次老陈或者约格暴脾气上来，开着玄武真罡冲出去之后，就免不了把自己部分计算元件烧掉。然后负责维修的大卫或者负责弄资源的心雨、英嘉就会抱怨一顿。

    那个时候还挺艰难的，资源也不好搞。

    一时之间，向山竟有些怀念的感觉了。

    当然，眼前这个六龙教护法的芯片，必定是碾压玄武真罡诞生时向山他们所使用的那些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合众国的“太阳神计划”时期NASA为登月所准备的计算机，纯以计算机能而论会被二十一世纪初的民用智能手机碾压。技术进步就是这样的事情。

    但那个侠义刚刚诞生的时代，“超音速”都只是绝顶高手偶然才能触及的领域，常规作战连亚音速都不需要。那种状态下，气流的计算也要简单很多。

    而现在，高手一动就超越因素，然后人形义体搅动大气，会形成些许超音速湍流

    玄武真罡已经演化到连这些湍流都要利用起来的地步了。

    而湍流又是个混度系统。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S方程）标示了其非线性的本质。而“NS方程解的存在性与光滑性”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数学难题，被列入了“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到目前为止，人类不断给这个方程增加各种“特殊解”，却对其本质知之甚少。

    但武者却疯狂到用“指风”射出这种东西，然后还期望这样一股超音速湍流，可以射进狭小的缝隙之中，在敌人体内引发连锁反应。

    每每想到这里，向山就想感叹，“武功”还真是发展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高度。

    但面对向山的提问，志护法只是笑道：“与你这样的高手为敌，必要是会想要展现自己所学的全部啊！”

    “接下来的武功，确实非常复杂。我需要提前计算好各种参数，建立各种计算模型，才能好好使出来。既然你不认识子午鸳鸯钺，那么接下来的武功，你肯定也不认识。所以，无名的强者，就请见识见识吧。”

    志护法微微压低身体，鸳鸯钺的轨迹也开始改变。在磁场的作用下，金属气溶胶团开始收缩。

    “玄武真罡，龙式……”

    “哦，居然还有龙式！”向山确实有点“眼前一亮”的感觉了。

    就在这时，遥远的地下传来了剧烈的闪光。

    大爆炸。城市的边缘出现了一场大爆炸。

    原本汇聚在幽鹤城中央大楼下方的庇护者军队就有一些动摇了。大楼之内连续不断的战斗动静也让他们感到不安。但是，他们的指挥官接到的指令，却只是“包围这座楼，让楼内的安保部队解决”。

    而现在，身后的爆炸让军官们也坐不住了。

    向山认出那是单杀王贾德尔所在的方向。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还是在心里给这位战友点了个赞——侠客的战争就是要这样，出其不意的时候在对方的军事重地引发重大事件。

    他甚至还揶揄了那护法两句：“哇哦，要我说你们六龙教是不是做得稍微有点过了啊？单单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居然会做到这一步啊？”

    但志护法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大爆炸，而“六龙教的大业”也是教主应该操心的事情。

    他现在只想打死面前这个人。

    “玄武真罡，龙式，睚眦！”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发生了什么？

    时间稍稍回到大爆炸发生、志护法使出玄武真罡本不存在的“龙式”向武祖讨教的几分钟之前。

    阿耆尼王的左膀右臂，菲赫尔特阁下正在面对生与死的考验。

    对于菲赫尔特阁下来说，今天真是非常糟糕的一天。

    众所周知，几个小时之前，菲赫尔特阁下才与一名神秘莫测的内功高手大战一场。

    作为八大行星靠内的一环，作为诸王第一的阿耆尼王的封地，地球是最不适合侠客发育的星球。在这里，侠客们根本没法将内功修到多高的境界。前面两个境界还好说，第三个境界开始，内家武者就得借助网络进行冥想，在信息的上行与下行之中，逐渐适应处理这些，改变自己的神经网络。而这个过程，就相当于将自己暴露在高手的攻击范围内。

    而地月系内，人类史上内功第二的神王横压天下。

    地球本不应有这样的强者。

    但他偏偏就出现了。

    于是，菲赫尔特阁下勇敢的冲了上去，与那名内功高手在网络世界内大战。

    当时，菲赫尔特阁下是整个神经网络都高度开放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甚至不需要敌人骇入身边硬件，大脑就有可能因为过载而引发精神崩溃，整个人都废掉。那绝对是凶险的一战了。

    尽管与那个神秘高手的战斗中处于下风，但是菲赫尔特阁下还是坚持到了阿耆尼王到来的时候。

    这是包括阿耆尼王在内，月球庇护者们所知道的事情。

    但只有菲赫尔特——只有铁心法王自己才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刚才在拼命擦除那个神秘高手的痕迹。

    因为那个神秘高手走的线路，是他偷偷搭建的。

    如果铁心法王不这样做，那阿耆尼王排查网络的时候，就有可能顺着那个高手的痕迹，将地月系内六龙教的网络都给挖出来。

    铁心法王甚至在这个过程中摧毁了自己一手搭建的六龙教“私网”——当然，在最后时刻，他也冒着风险给少数节点发送信息，预告了这件事。

    六龙教平日对阿耆尼王也是万般防范，早就做好“如果有万一就暂时放弃网络”的打算。

    但是，但凡出手，就有可能留下痕迹。

    阿耆尼王对内功的理解如仙如圣，不是铁心法王可以相比的。铁心法王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瞒过这位上司。

    在同铁心法王复盘战斗过程、开做展会以的时候，铁心法王菲赫尔特都是提心吊胆的。

    这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折磨。

    好在做完了这些时候，阿耆尼王恩准菲赫尔特去休息。

    菲赫尔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确实感到了一点点心安。

    这应该算是阿耆尼王为数不多的“底线”了吧。据说在几百年前，这位王就以一种轻慢的态度随意阅读网络上的任何情报。他有可能窥探任何一个出现在网络上的信息，会调用任何一处远程监控系统。但是，对于这些下属，他却准许他们拥有一个不受监控的房间。

    王上甚至真的没有在这些下属的小小空间里安装监控系统。身为副官的菲赫尔特对这一点是再熟悉不过了。

    铁心法王只想好好睡下，用冥想与梦境安抚自己不安的本能。

    但是，很快，就有人来敲门。

    他再一次被带到了阿耆尼王的面前。

    王上那如同舰桥操作台的身躯转了过来，一个摄像头盯着铁心法王。

    这位火神如此问道：“就在刚才，六龙教汇聚了一支力量攻打幽鹤骑士团的驻地，你有什么头绪吗？”

    菲赫尔特阁下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管是“王上的副手”的身份，还是“六龙教的铁心法王”的身份，还是“庇护者潜入六龙教卧底”的身份，或者“六龙教地位最高的卧底”的身份……都没法让他消化掉这个情报。

    他只是愣愣的说道：“什么？”

    “六龙教，汇聚了一支小队，规模未知，打入了幽鹤骑士团的驻地。”阿耆尼王说道：“他们几乎是同时炸掉了卫星站，切断了其他城市到幽鹤城的有线网络。我们现在几乎没办法连上那个城市。”

    ——这……

    菲赫尔特的大脑还是无法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解答我的这个疑惑。”阿耆尼王说道：“按照王宫内保存的幽鹤城设计图来看，做到这一点，至少需要十二支小队，每一支小队都得足够精锐。这样一股力量，出现在非洲赤道，出现在仅存的几个太空电梯附近，我可以理解。但是它居然出现在了新大陆。”

    “啊？”

    “而且，根据你的报告，幽鹤骑士团的两位副团长都是六龙教成员，团长疑似有六龙教嫌疑。六龙教为什么要攻击这座城市？”

    “你不是在六龙教取得了很高的地位吗？为什么对此事一无所知？”

    ——对啊，这个问题我也想问……等一下……

    铁心法王菲赫尔特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但阿耆尼王却仍在继续：“而且，他们甚至挑衅一般的去碰触我的伊格尼法印。在这之后，他们才炸毁了卫星站。在卫星站被炸掉之前，还有一段影像通过军方的网络上传了过来。”

    说话之间，阿耆尼王共享了一个视频，让它在铁心法王的视野内强制播放。

    弦乐如同某种怪异的笑声，急促而诡谲。但在此之上的，是恢宏的管乐声。铜管乐器反复描绘出不断上行上行再上行的旋律。

    铁心法王依稀记得，这是非常有名的古老音乐。

    与此同时，画面中的一个窗口上，一名武者举起右手，伸直右臂，将手举过头顶，手掌朝下：“HeilH……我是说，六龙教万岁！”

    “六龙教万岁！”

    “六龙教万岁！”

    “六龙教万岁！”

    “六龙教对此次事件负有全部责任。幽鹤骑士团背弃了与六龙教的交易，让庇护者使用天基武器轰炸了六龙教的据点！这是复仇！这是神圣的复仇！”

    ——啊……

    虽然心里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好好回答问题就会死，但铁心法王的思绪还是短路了。


------------

第一百九十五章 虚构推理

    菲赫尔特阁下真的很难形容自己的这种状态。他并不是走神，也不是没有思考。自己脑子里明明有很多的思绪，但是最后要转化为语言的时候，却又空空如也，仿佛脑子里乱冲的全是没法言明的“主观情绪”。

    阿耆尼王的摄像头锁定了他。

    这已经是相当危险的信号了。

    阿耆尼王对待下属相对宽厚，但是不喜欢无能的部下，更憎恶叛徒。

    如果这里不能好好回答的话，一定会死……

    不。

    就算撑过去了这一段也毫无意义。

    黑客是最擅长收集情报的群体之一。而王上在旧时代就开始管理特务机构，这二百年更是横压整个太阳系。如果真的引发了他的疑心，那么自己乃至六龙教被挖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是“保住这份信任”，让阿耆尼王继续相信“六龙教只是科研骑士中激进派组织起来的力量”。

    如果阿耆尼王对六龙教的认知超过这个界限一点点，六龙教同样有灭顶之灾。

    就算他现在将自己摘出去了，王上恐怕也可以在剿灭六龙教的过程中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至于“逃走”这个念头，根本就没有出现在菲赫尔特的脑海中过。

    月球上所有的航空港，其管理系统都是接入网络的，并且有其他人负责巡查，一举一动都在王上的视线之下，他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准备逃离月球的载具。

    而他的义体也不是带有航天发动机的大型义体，可以无助力单兵脱离月面。

    就算他偷偷攒出了这样的义体……

    他铁心法王疯了吗？当人人都是武神，可以单人单机突破太空舰队的封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铁心法王只需要暂时卸载肢体语言补丁包，就不用太过担心动作失控。这个时代的人类并不用担心冷汗之类的生理反应出卖自己。

    他打开合成器，里面的白噪音持续了足足一秒。

    然后，他才说道：“这一次确实是我的失误。造成了如此令人难堪的局面，是我努力不足的缘故，王上……我有罪。”

    铁心法王说着这些场面话，终于找回了些许冷静。他拼命罗织语言。

    “回答。”阿耆尼王继续说道：“回答问题。为什么六龙教会攻击幽鹤骑士团，而你又为什么一无所知？”

    “我目前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能根据已知的情报做出猜测。”铁心法王说道：“幽鹤城的六龙教力量确实是与一支不知名势力做出过交易。幽鹤骑士团内的六龙教分子会帮助他们建一个卫星站，至于六龙教能得到什么……我在‘那边’的身份无法过问。但这件事还是我操办的。对外公开的操作记录，也是我伪造的。这一点，我在给王上的机密报告中有提到过。这件事是真的。”

    阿耆尼王正面的呼吸灯闪烁一秒。“确认。承认，确有此事。另外可以确认，卫星站已经被标记为‘有害’，但并没有天基武器攻击那个地点的记录。该资料，可靠性存疑。”

    数小时之前，一个恐怖的内功高手，以一人之力撼动了地月系的卫星网络。

    经阿耆尼王确认，那个人的内功表现出明显的图灵一脉特征。

    这段时间内，卫星网络记录、报告的资料，都不一定可靠。

    “这件事确实是存在的，但是我所知晓的因果，与那个暴徒所阐述的截然相反。在我的印象中，是六龙教操控幽鹤骑士团与其他势力交易，建设这个卫星站。而那个暴徒却说，幽鹤骑士团与六龙教达成了交易。这不符合我们已知的情报。”

    阿耆尼王道：“你是否在表述，那个暴徒并非六龙教势力？”

    六龙教的铁心法王低下头，道：“有这个可能。但是，在刚才的画面中，我们可以看到，幽鹤骑士团副团长伊辛·蓝牙·藤就站在那个暴徒身边。”

    “伊辛·蓝牙·藤，六龙教内的代号为哈拉尔散人，确实是六龙教的中坚力量无疑。在那个暴徒三呼万岁的时候，他就站在那个暴徒身后。我认为，也不能完全排除那暴徒就是六龙教分子的可能性。”

    “只是，那个暴徒疑似那神秘莫测的一脉。以他们的能力，瓦解安全协议直接操控他人义体并非不可能。现阶段，我们可以将精力主要集中在‘那个暴徒不是六龙教，只是想要构陷六龙教’这个方向上。”

    “有说服力。”阿耆尼王评价道：“那个神秘势力与六龙教谈判。这个理由合乎逻辑，但仍旧不能解释‘幽鹤城的网络瞬间被切断’这个问题。如果这是非六龙教势力做的，那么这个‘非六龙教势力’就有颠覆一座城市的力量。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反而是六龙教与他们搭上线了。”

    “我对此也感到很疑惑。”菲赫尔特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他必须解释“为什么这个双重卧底的情报人员对这样的关键情报一无所知”这个问题。

    地位仅在教主与圣使之下的铁心法王，如此对火神说道：“我在六龙教内的地位并不够高，所以很多情报无法接触。他们具体与哪一方势力联系，我所知甚少。”

    实际上，那个卫星站完全是六龙教内部的项目，只是临时被抢走了。

    好在铁心法王出于一贯的谨慎，做了好几重伪造。

    从绿林那边查的话，只要天机散人本人没有被捉，那就只能得到“天机抓住某个六龙教人的把柄”这样的结论，并排查天机星身后的“神秘组织”。

    而从阿耆尼王的官方渠道来查，也会觉得“有另一股力量参与这件事”。

    几个小时之前，又有一个王上亲自认定的图灵一脉出现。

    那虚构一个“与图灵一脉成员沆瀣一气的神秘势力”就正正好了。

    当然，这样说还不够保险。

    铁心法王补充道：“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性。图灵一脉意图干涉六龙教，将六龙教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阿耆尼王有些惊讶：“解释。”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接着忽悠

    “解释”是一个命令。阿耆尼王很喜欢这种机械化的风格。

    于是，铁心法王地下了头，开始继续虚构：“王上，我在六龙教内并没有取得足够的信任。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他们的高层都有谁。但仅从已知的范围来看，六龙教的主体是科研骑士，而且是科研骑士中的激进群体。这些激进群体不满圣殿的资源分派，从而自己进行组织。”

    某种意义上，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如果科研骑士团绕过圣殿自我组织资源分配，那就说明圣殿的权力已经流失了。尽管名义上相关的权柄都归圣殿的大骑士长，但是这样的自我组织存在，那些权柄就与装饰无异了。

    而“组织”，是戴森原则的第一个大敌。

    也正是因为如此，阿耆尼王一向将六龙教看做“犯罪组织”。

    而他没有着手扫除六龙教，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目前还没有进入他的职权范围。

    科研骑士不归阿耆尼王管理。这位火神之王也与科研骑士集团关系很僵。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所信任的菲赫尔特在六龙教中如鱼得水，距离核心只有一步之遥。在阿耆尼王看来，这个集体危害不大，尚且可控。

    阿耆尼王道：“不要重复我已经知道的。”

    “是，王上。”菲赫尔特恭敬的说道：“重点是，他们是科研骑士。”

    “武道初祖与万机之父，是科研骑士最为具体的信仰对象。万机之父象征着‘基础’。他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生物学家，是一切的缔造者。而武祖则象征着‘调和’。他拥有统御众多科研骑士，将‘知识共同体’转化为改造世界之力的能力。尽管武祖晚年陷入疯狂，但是科研骑士团体依旧对他有基本的信仰。”

    “而‘那个人’则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同样是开拓世界之人。她的恩泽，构成了如今网络空间的基石。”

    “呵。”

    阿耆尼王难得发出了非常情绪化、非常像人类的叹词。

    他回想起很久之前，自己作为联合国的顾问人员，去抓住那个疯女孩的过程。

    阿耆尼王非常厌恶这个三百年来疯狂如一的家伙。不过这厌恶之中，也确实混合着一丝尊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哈特曼完胜祝心雨。但是十年之后，祝心雨就取得了令人炫目的成就，成为了那个时代最闪耀的星辰。大约那个时候，哈特曼还是不屑的。

    但到了“内功”的时代，哈特曼慢了一步。

    从那以后，阿耆尼王就没有赢过图灵了，一次也没有。

    而她的丈夫，则是阿耆尼王最无法理解的人。

    铁心法王没有受到阿耆尼王的影响。他继续说道：“‘那个人’是‘那神秘莫测的一脉’的首领。而在科研骑士群体之中，她也有足够的影响力。如果她真的愿意的话，六龙教这样的松散组织，很难不受影响。”

    “而这或许也是她能够一直领先于王上的原因。王上与科研骑士的关系并不好，但是说不定会有科研骑士愿意全情投入到她的想法中。”

    阿耆尼王稍稍沉默了一下：“她，更愿意偷窃。”

    八十年前，阿耆尼王幸运的截获了一起针对科研骑士的骇入事件。他当时本以为那是那个疯女孩的。实在是太像了。

    但最后他所截获的，却是另一个狂徒的新化身。

    他一直想不明白。武祖与几个真性人格覆面武神，都与他交手过。武神内功的特征不应该是那个样子。但是第八武神最后的表现，却又与火星找到的蛛丝马迹对得上。

    最后，图灵确实发出了声名，承认那个化身就是所谓的“第八武神”。

    ——或许那件事最开始确实有那疯女孩的参与。

    铁心法王的推理，让阿耆尼王联想到这一桩八十年前的旧事。他没有在意副手那个隐晦的恭维，做出了一点纠正：“而且，武祖与她一样，都很厌恶nazi。他们不会选择有nazi风格的符号。”

    菲赫尔特说道：“如果这是针对六龙教的构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虽然我没有成为六龙教的核心成员，但至少也是中坚力量。即使是我，也察觉不到六龙教有信仰nazi或类似极端主义思潮的倾向。这可是极端的重罪。万机之父同样厌恶它。如果真的确认了，那庇护者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之剿灭，更不可能正大光明的表现出来。”

    “而只有第一代基准人，或与之相关的人，才能第一反应就用它来作为‘邪恶’的符号。”

    “六龙教又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大部分成员对‘核心’都未必有多忠诚。它的内部也有可能存在分裂——那个人是人类当中最伟大的黑客。她有可能掌握一些我们没有掌握的情报。如果六龙教真的存在分裂，她确实有理由也有立场参与这件事。”

    几名高级军官看着菲赫尔特阁下，其神态似是想要鼓掌一般。

    很显然，菲赫尔特阁下的精彩推理，赢得了大部分人的认可与尊重。

    当然，这是“先射箭再画靶”。只不过是根据已知的情报，拟合出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猜想。

    铁心法王的目的不在于“彻底欺骗所有人”，仅在于“建立一个错误的第一印象，扰乱调查进度”，以及“表现自己还很有用”。

    阿耆尼王思考片刻，问道：“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菲赫尔特继续补充道：“六龙教罪大恶极。但是考虑到万机之父与征天王划定的立场，我们不可能将之一网打尽。如果图灵真的与这件事有关，那么采取高压手段，有可能将六龙教这个科研骑士群体彻底推向侠客势力。”

    阿耆尼王打断：“你的意识是，我们必须保持现状，安抚六龙教吗？”

    “属下没有这个意思。”菲赫尔特躬身道：“但是，‘那个人’的线索也不容忽视。”

    “另外，我也得补充一句，现阶段还不能彻底排除‘六龙教自身也有问题’的要素。我毕竟不是六龙教的核心，对他们并不了解。”


------------

第一百九十七章 信任

    铁心法王菲赫尔特在脑海中用力观想“深呼吸”，努力平复心绪。

    他已经做了相当大的努力了。但他不知道这够不够，自己的王上会不会提出新的问题。他会不会还要面对新的状况——甚至于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但这一套说辞，确实是对他、对六龙教最有利的。

    铁心法王其实一开始就推断出幽鹤城各地爆炸事件的真相。伊格尼法印被触发，阿耆尼王就必定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块。

    而幽鹤骑士团内又有诸多秘密，若是暴露了，六龙教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幽鹤骑士团内的六龙教成员当机立断，在阿耆尼王反应过来之前炸了卫星站，这就很好了。

    在炸了卫星站之后，阿耆尼王就得等待其他备用卫星站启用，接替主卫星站的任务。在察觉到备用卫星站不能启用之后，他就得着其他地面上的有线线路，从那里接进去。

    有线线路在恶劣天气下，比卫星信号要稳定许多。虽然卫星网络足够发达，但是各个城市还是有备下有线连接的。

    但这个过程需要一点点时间。

    而六龙教只要抓紧机会，就可以切断这些线路。

    到时候就算死无对证了。

    阿耆尼王或许还可以找到一些其他的秘密线路连过去，但是这跳转次数就太多了，延迟会非常高。阿耆尼王一身强悍内力都没法发挥出来。

    真正攻入幽鹤城的侠客力量，反而不会很多。总之，至少应该足够幽鹤骑士团消灭各种证据了。

    如果幽鹤骑士团的几个散人级管理者连这个都做不到……

    他铁心法王也只好认命了。

    片刻之后，阿耆尼王终于做出了决断。

    铁心法王面前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他被要求下载一个从未见过的补丁。

    “这是对你的信任，菲赫尔特。”阿耆尼王如此说道：“安装备注里面有说明它的功用。”

    菲赫尔特没有犹豫，直接同意了安装，然后才阅览备注。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阿耆尼王暂且认为他没有实质性的背叛，但是对他的立场有了一定的疑问。这些补丁会帮助阿耆尼王更好的监控铁心法王——尤其是在他与六龙教交流的时候。

    不过，这也还好。至少现阶段，完全骇入他人的大脑还是个“神话”。人们最多只能读出记录在硬盘里的记忆数据。而脑机接口的底层协议之中，就有好几项是专门定义计算机如何识别与转化大脑电信号的，并且还有专门的安全协议来保证这个过程可控。

    内功有所成的话，完全可以控制自己往计算机里输入的信息，甚至在计算机面前伪装自己的心理活动。

    而武祖和图灵又将这一套焊死在脑机接口的最底层协议里面。

    六龙教内确实流传着传说，说人脑可以骇入人脑，但是阿耆尼王目前做不到。

    而托密码学的福，菲赫尔特多少还是有几种在阿耆尼王面前传点小情报的手段。就算只能藏几十个比特的数据，也足够他告诉六龙教自己不安全了。

    信任这种东西总可以重建的。要么三年，要么十年，最多不超过二十年，他就可以重新赢得阿耆尼王的完全信任。而他还有两三百年的寿命。未来技术进步，他的寿命还可以进一步的延长。这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而阿耆尼王对兢兢业业工作的人一向很有好感。

    只要努力工作，在他这里就会有所回报。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菲赫尔特微微躬身，请求阿耆尼王允许自己暂停对六龙教的监控任务，以此“避嫌”。阿耆尼王不轻不重了呵斥了他两句。

    因为在官方数据当中，菲赫尔特阁下是目前在六龙教体系内爬的最高的庇护者间谍。

    ——这是理所当然的。真正的庇护者间谍，大多都被神秘莫测的护教法王铁心阁下亲手揪出来了。

    而六龙教对大脑的手段，就没有阿耆尼王这么温和了。

    只有一些人被放进了“护教众”这个相对无害的群体，就这么供着。

    铁心法王继续问道：“那么王上，我应该如何继续这一项任务？以后六龙教内的情报工作，应该朝什么方向展开？”

    “这是一个问题。”阿耆尼王说道：“去工作间吧。我们需要尽快扫除那个图灵一脉疯子留下的问题，重新完美掌控卫星网络系统与天基武器系统。”

    他打算将幽鹤城附近一带列为“高压区”，进行最严格的审查。

    铁心法王点了点头，敬了个礼后转身离去。

    还有几名内功高手也跟着他一起离开阿耆尼王的办公区域，前往“莲台”工作区。

    有几个同僚拍了拍他，示意他别太在意这个问题。铁心法王用显示屏回了个友好的表情包。

    在路过一段走廊的时候，铁心法王抬起头，看向深邃星空，远离太阳的方向。

    ——我已经很累了……

    ——“飞升”的大业啊……

    ——希望圣姑那边没有新的状况吧。

    ………………………………………………………………

    这个时候，幽鹤城边缘的一个城堡内，五名身形修长的义体人正在整理装备。其中一个人手里抱着一个小号的箱子。

    量子存储设备本身倒是不算太大，但是维持其工作环境，却需要额外的设备——不然的话，环境热噪音就足以使其劣化。

    这时原本只要一个大型义体就可以解决问题。奈何为了进入这个阿耆尼王严格监控的地球，一行人都不得不暂时放下了自己的三到五米的大号义体。而这个玩意，自然得单独带出来了。

    一行人正准备向西面出发，抵达太平洋东海岸。

    但这个时候，一人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提示道：“圣姑，出事了，你们恐怕暂时不能离开了。”

    为首的六龙教人一怔，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伊格尼法印被触发。”那个人微微躬身，“阿耆尼王肯定会注意到这里的。”


------------

第一百九十八章 圣姑

    为了掩人耳目，六龙教一行人都没有使用多么复杂的义体。现在他们的义体都不支持表情功能。

    否则的话，圣姑此时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涛使臣……”圣姑开口道，“阿耆尼王一定会注视这里？”

    “现在幽鹤城的网全断了，这边也联系不上那里管事的几位散人、旗主。”这位涛使臣道：“但最后传来的情报是这样写着的没错，有一个狂徒去碰触伊格尼法印……”

    众人面面相觑。

    阿耆尼王，诸王第一，乃是人类内功第二强的人，还统御着专门为他打造的舰队，纵横太阳系罕有抗手，乃是横压一世的人物。

    像这样在阿耆尼王面前张狂的家伙，已经有几十年没出现过了。

    而且，自各处设置伊格尼法印开始，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涛使臣对圣姑道：“圣姑……原本的计划作废了。现在实在是不能走了。月球上的那位，可不是神速王。神速王不会对你动手，但是那个人就不一样了。”

    圣姑复杂的点了点头。在大家还是智人的时代，神速王对她……或者说她的家族就有强烈的负罪感。

    这种因历史渊源而起的情感持续到了秘密战争时代，持续到了升华战争时代，甚至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圣姑甚至不确定神速王到底对自己会放水到什么程度。

    但其他人不会这样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神速王那样。

    阿耆尼王在遥远的过去，甚至是圣姑所在阵营的敌人。他与圣姑没有这一重渊源。

    如果可以的话，圣姑其实不愿意踏足地月系。但是目前整个太阳系，也只有地球最适合进行那个与“飞升”息息相关的项目。

    “地面上肯定是不能走了。那么地下呢？”圣姑问道。

    涛使臣摇头：“不可能的。这里到目的地，要越过落基山脉北段与太平洋海岸山脉，其中部分区域还有钻地龙居住……你懂我的意思吧？”

    既然地上不能走，那么圣姑自然会希望可以从地面之下的隧道一路过去。

    换言之，她需要一条长达上千公里，能穿越山脉的隧道。

    从技术角度来说，这倒不是不行。

    但问题在于“隐蔽”。

    “隐蔽”是六龙教生存至今的唯一秘诀。

    六龙教在本地的势力，很难在阿耆尼王的眼皮子底下调集足够的资源，去修建这样一条地下通路。

    就算真的有这个资源，他们还要面对另一重难题——如何才能保证自己的隧道不会打到钻地龙的根据地里。

    钻地龙是侠义力量中最为隐蔽的一支，外人根本不可能搞清楚他们根据地的具体位置与内部结构。

    而打隧道的时候，一旦打到钻地龙的根据地，这条隧道也就没法保密了。侠客会在网络上将这个消息传开。

    而网上的消息，很难瞒过阿耆尼王——只要他有心收集的话。

    除非可以保证能将那些钻地龙一个不剩的杀死。

    但还是那句话，钻地龙的根据地四通八达，外人根本把握不住战机。

    至于走官面的关系去申请建隧道……这么离谱的项目计划，一看就是用来规避天上卫星的，阿耆尼王之后不死盯着这一块才怪。

    再者，六龙教平时使用幽鹤骑士团的身份，等闲也用不上“隧道”这种手段。

    但现在却不是正常情况了。按照幽鹤城传来的情报来看，幽鹤骑士团可能会迎来阿耆尼王的审查与监控。拿着幽鹤骑士团科研骑士的身份验证去荒野上，就不像以前那样简单了。

    毕竟……

    谁能想到，居然会有疯子去主动碰触伊格尼法印呢？

    六龙教小队中有人不忿，道：“到底是谁，居然如此疯狂？”

    涛使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圣姑。

    圣姑也点了点头：“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在断网幽鹤城的教友传回了一些情报。”涛使臣分享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大多是视频的形式，包括了神秘侠客潜入时部分士兵视觉记录的影像，部分战斗录像，甚至还有一部分戴九太阿的记忆情报。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三呼万岁”的情景。

    六龙教小队的一人顿时就怒了：“怎么这么……这么损？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圣姑呢喃：“他……可能……不是太计较这种事的人……”

    圣姑居然产生了明显的动摇。

    涛使臣小心翼翼的看着圣姑：“您有什么想法吗？”

    “熟悉感……”圣姑盯着涛使臣的眼睛，“你们还有其他猜测吧？”

    圣姑身后的六龙教小队顿时炸开了锅。圣姑曾以智人的身姿度过年少的岁月。她亦在那个飞扬年代的末尾加入到武祖、万机之父的麾下。她熟识的人，若是活到今日，那必定是一方大人物。

    但涛使臣却没有说话，而是以红外信号世界传输文字信息。

    【剑使臣有猜想，或许是，武神更生。】

    ——果然……

    圣姑精神微微颤动。

    不管多少年过去了，这个人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她微微低下头，等了几秒才让感情重新平复。

    圣姑这才问道：“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你们有专用线路吗？”

    既然卫星通讯不顶用，那么无线电密文或者专用线路也是可以接受的。但前者的传输速度实在是有限，他们这一次携带的数据又太多太大，只能指望后者。

    涛使臣摇了摇头：“只有F2类应急预案了。那边会想办法配合我们的。”

    圣姑点了点头。

    这类应急预案有好几种，但大方向都是“利用在庇护者中层军官中安插的护教众，命令庇护者部队裹挟六龙教教众移动”，以造成“庇护者部队在试图涌运动战围剿侠客”的假象。

    这样做可以一定程度上绕开卫星的监控，也能避免“上面”不由分说砸若干发天基武器下来。

    而在“运动战”的过程中，真正受保护的目标，就可以直接运动到目的地。

    淘护法叹息：“城市边缘会有一批护教众吸引一波火力的。请大家稍安勿躁。”


------------

第一百九十九章 打假赛

    贾德尔最近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我的运气是不是来了啊？

    三年前，北地大派红石门急于救助坠落地球的老侠客陶恩海，所以上了庇护者的恶当，门派被代入包围圈中，整个门派被杀得差点断代。

    贾德尔却在那一战中被师兄松岛宏救助。虽然那一战中他脑部受损，但是之后却得到贵人帮助，获得了还丹酶，及时得到了救助。他甚至还得到了优质的玉鼎菌菌种，红石门乃至亲近的门派未来十年都不用为菌种劣化发愁。而在治好了之后，他的内功隐隐更进一筹。

    而在这一事件当中，他再次遇到几十年没见的武馆的师兄。这位师兄的外功现在高得不可思议。贾德尔只是与师兄交流，就见识了外功的更高境界。他因此而得到了灵感，优化了一波外功策略组。

    而他又认识了那位……可能是个传说人物的“无名大侠”。

    那玉鼎菌的菌种也是无名大侠赠予的。

    他们之后又一起参与了老侠客陶恩海的突围战，算是圆了红石门那些兄弟的念想。

    而更多惊喜还在后头。

    回到了门派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秘密邮箱里居然多了一个磁力链，这磁力链的内容，居然是一些内家的咒法。这些咒法，足以被各大门派列入“秘而不传”的层次，也不知是哪位前辈的赠礼。

    而现在，他其实是奔着侠义之心来给无名大侠助拳的。

    孰料，无名大侠居然又给了他惊喜。

    在离开之前，无名大侠给他和钻地龙凯恩同志一份补丁，说待会可能有广域内功攻击，让他们自己安装了补丁，千万小心。这份补丁还是没有加密的，其代码对于内家高手来说简直清晰可见。

    而这份补丁，居然正好有助于单杀王的修行。

    单杀王甚至有些惶恐。

    ——我的运气真的能有这么好？

    向山离开之后，他就在城市边缘蛰伏下来。利用那位不知名前辈赠予的咒，他找到了哟库合成无线网络的后门，偷偷借助远程的网络资源修行内功。

    突然，他重启行动了义眼。

    网断了。

    “看来无名大侠的行动很顺利啊……”

    单杀王嘟囔着，扯开自己身上的伪装网。

    凯恩就在他身边，仰着头，望着幽鹤城的中央大厦。

    这也是单杀王敢于在这种地方入定的原因。

    贾德尔与凯恩身上都披着伪装网，凯恩还在周围设置了不少警报机关与地雷。贾德尔见识过这位钻地龙的本事。很少有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破这种防御阵势。

    他对钻地龙说道：“刚刚网断了……看来无名大侠的行动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凯恩开口了，但声音却有些颤抖：“你……你……你还真是迟钝啊！你没有察觉到吗？抬起头看看！”

    单杀王抬头望去，发现云端之上的幽鹤城中央大厦楼顶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一般是卫星站的位置。

    “卧槽！无名大侠这么猛的？单枪匹马，就这样杀尽了幽鹤城中央大楼？一路杀到楼顶的卫星站，还把卫星站炸了？”

    “不……你完全没有……你……”凯恩有些语无伦次：“仔细看！”

    贾德尔挠了挠头，看了过去。

    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了。

    “喂喂喂……这也太猛了吧？”单杀王挠头：“这起火点至少有四五十个……”

    他顿了一下：“而且网络现在还没恢复。备用卫星站肯定也出问题了。这是单兵可以做出的效果吗？”

    一个巨型建筑立面可以有数个备用卫星站。这些卫星站的位置各不相同，还有一些平时就是关闭、隐藏的。

    这就是防备侠客突入、破坏的。

    无名大侠来幽鹤城属于临时起意，没有提前收集情报。而幽鹤骑士团也不会蠢到把这种关键信息放在内家高手可以窃取的地方。

    再者，他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破坏如此多的地点。

    这个时候，凯恩似乎才回了回神，传给单杀王一份文件。

    那是义眼与义耳记录的数据。

    尽管在这个距离之下，凯恩的义眼很难捕捉到具体的画面。但是，向山在三呼万岁的时候，是黑进了庇护者的线路，使用庇护者的无人机，在庇护者的设备上进行广播的。

    所以，就算在这个距离之下，凯恩也听到那《女武神的骑行》音乐与三呼万岁的声音。

    “靠……”单杀王喃喃，“这也太爽了吧。”

    “在那之后，整个大楼各个区域就开始爆炸、燃烧。”凯恩说道：“凭我目测来看，这种程度的爆炸，所需的炸药数量已经远远超过无名大侠的携带量了。”

    “他这是在……曝光六龙教？不，不止。”单杀王道，“六龙教恐怕是确定了，庇护者必然会彻查这里，所以在到处毁灭证据。也不知道前辈是用了什么手段……”

    “这个六龙教，到底是什么来路？”凯恩有些不能冷静：“他们居然可以在一座科研骑士团主导的城市之中安置这么多的力量！这么……这太离谱了！”

    单杀王突然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战斗生……

    骚乱与爆炸仿佛是某种霉菌一般，从城市的中央迅速扩散。不只是中央大楼，各处的军事设施也出现了爆炸。

    甚至有一场战斗就发生在不远处。

    “几百米外，有两支力量在对阵，打得好像很激烈……我打算过去看看。你呢？”

    “我就守在这里吧。”凯恩道：“我对地面上的战斗不是很了解，去了也是拖后腿。若是无名大侠从这个方位撤退，我还可以靠事先布下的地雷与机关抵抗一阵子。”

    单杀王点了点头，没有废话，就这样裹着伪装网，朝着双方交战的区域摸了过去。

    那似乎是一个补给站的样子。有一支力量占据的那个补给站，另外有一支庇护者的步坦协同部队正在与之对垒。

    单杀王趴在地上，认真了听了几分钟，然后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些家伙……好像不是在真打啊？


------------

第二百章 六龙教万岁，part2

    现代战争中，子弹消耗数量与杀敌数量的比例是非常夸张的。消耗几万颗子弹击毙一个敌人的事情屡见不鲜。哪怕历史上某些游击队宣传的时候说自己“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到了实践当中也得平均数十发消灭一名敌人。

    但“平均多少发子弹击毙一个敌人”与“军队的战斗力”没有直接关系。有些暴力值碾压同时代全世界的军队，可以消耗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子弹去击毙一个敌人。

    实际上，现代战争中，许多射击并不是为了“消灭敌人”，而是为了“不让敌人有机会向着自己开枪”。

    在这种状况下，开枪甚至都不是太需要瞄准。只要怀疑某个区域有敌人，直接一大把子弹打过去就行了。

    毕竟，相对于“一名士兵的性命”来说，“几万发子弹”算是很廉价。能用子弹探路，就等于让士兵处于更加安全的环境，也就等于更加节省资源。

    “火力压制”也是枪炮道的重要组成部分。很多枪炮道高手都是几百、几千发子弹才杀死一个敌人的。

    但是，单杀王发现，现在的状况却并不是单纯的“双方对着开枪”。

    那些扮演“进攻方”的家伙们占据了一个资源补给站，正在“负隅顽抗”。被改作碉堡的补给站似乎完全被压制住了，就连枪声就只是零零星星的。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作为“反击方”的庇护者就已经取得了绝对优势，应该直接做掉这些破坏者才对。

    但是，他们偏不。

    这些庇护者仅仅使用了口径相对较低的枪械，没有反器材武器，没有重火力。

    很多现代枪械，可以将岩石当泡沫一样直接削碎削平。很多强度不足的建筑都不足以充当掩体。而庇护者居然依旧只是在“火力压制”。

    也没有近身武斗的高手，趁着同伴火力压制的局面摸过去，一下终结战斗。

    甚至，单杀王还看到有几个人一边喊着“六龙教万岁”，一边顶着火力压制，从外面冲进了堡垒。

    这他妈的连包围都没好好做。

    除开几个实在不走运、被跳弹打中装甲薄弱处的倒霉蛋之外，大多数六龙教人都无伤通过了。而这些人的还击也很少真个落在庇护者的阵地中。

    双方的伤亡率都低得令人发指。

    “不寻常，实在是不寻常。”单杀王低语道，“这种友谊赛氛围还能有这么好啊？”

    单杀王又观察了片刻，然后在原地留下了一组定时激发的信号弹。这一组信号弹是告诉凯恩，自己另有行动，暂时不回去了。

    这个信号弹的倒计时是十分钟。

    然后，侠客偷偷摸向了庇护者的阵地。

    …………………………………………………………

    “六龙教万岁……”一名护教众笑了笑，有气无力的对副旗主喊道。

    “别闹。”副旗主恼火的挥了挥手，捉住一发射向自己脑袋的跳弹。

    虽然庇护者的军队一直在使用较小口径的火力，但是这资源补给站本身就不是幽鹤城最外围，涉及的时候也没有考虑作为“临时防线”，能一直顶到现在还保持完整已经相当不错了。

    现在这栋建筑里，跳弹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

    六龙教教众们甚至只好采取或卧或躺或匍匐姿态。

    “憋屈啊，副旗主。”那名护教众嘟囔着，“那些朝廷鹰犬射得可爽了……我们凭什么窝在这地方啊？”

    六龙教护教众放在庇护者军队体系里，多是有中层军官的水平的，只是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身份。他们很多人都因为“年少无知”而接触过内功，已经通不过庇护者体系的基础审核了。

    至于那些卖身的基层士兵，他们当然瞧不上。

    “忍着点。”副旗主嘟囔道：“我知道你不小心碎了一只高性能义眼，心里不爽，但现在憋着，走流程。”

    “f2类的流程……妈的。”那个碎了一只义眼的家伙低声骂道。

    副旗主也很无奈。

    这个时候，外面那些士兵都会接到指令，说是“只做火力压制，不进行致命攻击”。他们会解释说，这个流程叫做“围点打援”。

    自然人时代就有类似的战术。大到军队层面，小到个人战术层面，都有。这个战术的重点，就是限制住一个或一批敌方力量的行动，然后不断的击败来支援的敌方力量。

    现在庇护者对六龙教的状况根本不叫“围点打援”，庇护者都没有认真“围”，更别说“打援”了。

    下这种命令的，当然是一个六龙教自己人。

    在这个过程当中，六龙教护教众就会朝这边集结。

    当人数达到标准之后，他们就会开启下一步。

    在这一步中，另一个六龙教控制的军官，就会宣布之前那个做出错误决定的六龙教军官为“侠客的同情者”【这种情况下大概会改为“六龙教的奸细”】，然后扭下前一个军官的脑袋，宣称会“带走接受审判”。紧接着他就会指挥庇护者军队一拥而上。

    在这种拙劣的战术之下，六龙教自然就可以开始“运动战”了。由于六龙教方的单兵战斗力远远大于庇护者一方，所以在这种机动战中，他们可以握住主动权。

    而卫星就算看到了这一幕，最多也就会判断“庇护者军官指挥失误”，不会一股脑的将天基武器砸下来。

    而六龙教也可以在运动战中掩护真正的目标抵达目的地。

    至于发布错误命令的指挥官，则会在“游击战”阶段失踪。

    当然，是他自己击杀掉身边的警卫兵，然后自己离开庇护者系统，进入六龙教的地下设施。

    这一套预案自从出现以来，就只用过了一两次。

    那碎了一只眼睛的教众现在很是火大。这义眼是他全身义体最贵的地方。他一身的实力，有三成在这一双招子上。这修起来也要话不少资源。教内有补贴，也是他亏。他不由得阴仄仄的说道：“你说万一有哪个新来的不知道f2类预案的路数……”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爆炸从外面传来。

    一个声音慷慨激昂的高呼：“六龙教万岁！”


------------

第二百零一章 引狼入室

    士兵卢萨戈现在很是痛快。他现在正在对着六龙教……还是什么的敌人打枪，所以很痛快。

    上司解释说，他们现在正在执行一个叫做“围点打援”的战术，所以不用急于一口气打败那些来犯的敌人。但是士兵卢萨戈不是很在意，他这种状态下，甚至不怎么在乎“什么是围点打援”。

    他大脑部分区域的活跃程度，被芯片给暂时抑制住了。有一些神经元在战时无法被激活，激活它们的玩意已经被阻断或拮抗掉了。

    很多士兵都会接受这样的脑部手术，这能够让他们获得更多的立功机会。

    这也导致了他们在战斗的时候和平时就好像两个人。

    一旦这个机能启动，他们就会完全变了一个人，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士兵一样，更加乐于战斗，更加服从命令。

    而这种改造甚至还支持自定义设置。它可以让机枪兵更加喜爱射击的手感，可以让刀盾手更加渴望刺激的博弈。

    这就相当模仿某些高手临战时的思考方式。

    士兵卢萨戈一直觉得这挺好的。他很喜欢这样，所以也没有想着要改变。

    一旦进入这个状态，他所思所想，就只有“抄起家伙射他娘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士兵卢萨戈大笑。

    “小声点！”身边的一名战友说道：“这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那些！六龙教！还是什么的白痴，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了！他们已经被我们完全包围了！就就叫‘围点打援’。他们只会去救援里面的人。”

    士兵乙低声说道：“我觉得可能有一些不对劲。你不觉得这些家伙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吗？”

    “不觉得。”卢萨戈如此说道。

    那士兵还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身后，“有什么东西”爆炸开了。

    银灰色的雾霾快速扩散，阻断了几名士兵的视线。就连地面通讯也受到了各种干扰。

    但最令士兵们动摇的却不在于此。

    金属气溶胶，是直接在他们的阵地内引爆的。

    ——有敌人已经摸了过来！

    士兵卢萨戈快速的掉转枪口，警惕的对准气溶胶爆炸的方向。

    但这其实是很没经验的体现。

    毕竟，现在是个炸弹其实就可以延迟爆炸了。

    几乎是同时，远处有数颗信号弹冉冉升起。

    没有陷入混乱的士兵，几乎都被这玩意给夺取了注意力。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侠客出现在了士兵卢萨戈的后方。

    正是瞬间爆炸单杀王。

    贾德尔锁定了这一支位于阵地外围的小队。刚才的气溶胶阻断了那些庇护者的视线，也切断了庇护者指挥系统与士兵的联系。

    而现在，就是给那一场“友谊赛”添一把火的时候了。

    贾德尔快速击倒了自己身边的士兵，然后庄重的大喊：“六龙教万岁！”

    …………………………………………………………

    听到外面出来的呼喊，副旗主都懵了。

    “还真有这样不知深浅的家伙……”

    一名六龙教教众侧耳倾听，然后低声说道：“外面确实打球来了。那个兄弟水平不差，但是过于有勇无谋了，居然真的在同那些庇护者军队战斗”

    副旗主快疯了：“怎么会有这种白痴……”

    那瞎了一只眼的六龙教教众低声说道：“要去救吗？还是说……”

    他比了一个“狙击”的手势。

    对于六龙教来说，“隐蔽”是生存的第一奥义。

    而“灭口”则是维持隐蔽最简单的办法。

    副旗主则陷入深思：“得看这家伙是不是我们的人啊……虽然我们现在都有使用‘六龙教万岁’，但这不是我们原本的口号，也不是我们的切口。这是那个无名的侠客带起来的。那个侠客的目的就是激发我们和朝廷鹰犬的矛盾……”

    有一人弱弱的说道：“可我们现在还真的得假装自己真的与朝廷鹰犬有矛盾……”

    “可我们就是与朝廷鹰犬不同立场啊……”

    副旗主无视了这两句话，说道：“所以，外面那家伙不一定是我们自己人啊。他也有可能是那个侠客的同伙，来破坏我们的F2类战术的。”

    有人道：“但是，不大可能吧。这个指令才下达了多久，怎么就有侠客找上门来了？他们情报能力这么强？可这一条指令是通过单线通讯下达给护教众站点的，侠客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总不可能说是运气原因吧？”

    “这里的动静很大，如果有侠客本来就在附近，那被吸引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副旗主说道：“我想，我们先出去抓住那个家伙，查明真相。如果那家伙是我们六龙教的人，就教规处置。如果不是，正好审问一下，这些侠客群体到底想要干什么。”

    副旗主如此做出了决定。

    几名六龙教教众也没有怎么反对。从战斗的动静来看，外面那个家伙厉害是厉害，可也就那样了。

    贾德尔突入敌阵，高呼“六龙教万岁”之后毙敌、扔炸弹，一套玩得挺溜的，一时之间居然打断了庇护者方的火力压制。六道身影如同六道离弦之箭，音浪破开金属气溶胶，副旗主与另一名六龙教武者直接抓住贾德尔的胳膊不放。

    这个时候，副旗主感觉目标身上传来一股绝强又绝巧的力量。

    “外功真不错……”副旗主说道，“但比我还差了一点！走你！”

    说着，就带着贾德尔奔向补给站。

    而余下的四人，则相互配合着袭杀附近的庇护者。

    反正庇护者的数量很多，杀散了这一批，也总有下一批来，帮助他们执行F2类计划。

    进入庇护所之后，副旗主冷冷一笑，将贾德尔摔在地上，说道：“喂，验证一下，‘上有六龙回日’……”

    他还没说完，眼神就与贾德尔对上了。

    然后，他就生出了此生最后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有这等内功高手，起手第一招是扔铁华弹的……

    贾德尔瞬间起身，一个类似街舞动作的横踢，将副旗主踢了出去。


------------

第二百零二章 成真

    在16世纪时，弗朗机人自西非地区大量引进了黑人奴隶到南美洲。

    这些奴隶在双手被束缚的情况下，辛苦的习练可以复仇的武术。据说，为了避开奴隶主的耳目，他们会在怀念故乡的聚会上，以舞蹈的形式习练。

    这种武术名为卡波耶拉。

    “卡波耶拉”其实不是非常出类拔萃的武术。它攻击的前摇与后摇都很长，并且是以一种不那么符合人类肉体基本设计思路的形式进行移动。

    但是，它也确实有很大的优势。在同级别的攻击之中，卡波耶拉的大招，便是出力最大的几种之一。

    以“轮圆”的形式，将肌肉更多、重量更大的下肢的末端，加速到极限——这是这一门武术内诸多技术的原理。

    而单杀王便是使用了类似的招数。他单手撑地，延长了自己的攻击距离，瞬间就弹开了自己身边的三名武者。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的视线扫过了大半个据点。

    七名端着远程武器盯着这边的枪炮武者中咒了。

    实际上，如果知道自己要面对的家伙内功更强的话，这几个人是万万不会被瞬间控住了。时代发展到现在，枪炮武者有许多实用小技巧，可以规避敌人的目击进行瞄准。

    但没人想到这个被捉来的家伙内功如此精强。

    毕竟……

    这家伙在外面的时候，起手扔的可是铁华弹啊！

    金属气溶胶最基础的属性，就是“阻碍电磁波的传播”。不管是“散热激光”还是“防御EMP”，都是这一点的体现。而它在这个时代最有存在的作用，就是“干扰信号”与“遮断基于电磁波的侦查手段”。

    后者通常是暗杀者于万军之中取人首级的基础。而前者，则是外功武者对抗内功武者的最好手段。

    这种“破坏内功施展途径”的手法，可以让一般的外功武者扬长避短，与对抗内功武者的内功。

    换言之，一般人的认知中，内功武者是不会这么做的。

    而单杀王在攻击庇护者军队的时候，也没有使用内功。

    再者，单杀王贾德尔使用的“咒”，也确实强力，

    “咒”是基于漏洞与错误而形成的该攻击手段。而一名内家武者在知晓了一条“咒”之后，就会去做补丁。而基于侠客群体中残存的“互联网共享精神”，大部分补丁都会流通的。

    就算他们做了加密、混淆，让水平不足的内家武者没法从“补丁”反推“咒”的形式，补丁也依旧是补丁。

    很多门派内，甚至会有长辈给晚辈推荐补丁合集。

    很多人甚至不需要知道补丁的内容，不需要知道它具体能防什么“咒”。只要它扔进虚拟机里，没有表现出巨大危害，就可以作为“护身宝咒”的“备选”。

    而用咒击败敌人之后，只要有人事后从主板里面提取数据，就有可能知晓“咒”的存在与侵入路径，继而制作补丁。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条“咒”流传得越广、使用得越多，就越是有可能被人知晓，失效的可能性就越大，效果也就越弱。

    而那位神秘前辈给予贾德尔的“咒”，居然全都是保持了至少九成的“神秘”，或许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过。

    这道秘咒成功镇压了这些家伙。

    由于时间太短，贾德尔尚且不足以直接摧毁这些六龙教人的义体。他只是挤占计算资源，让这些家伙突然之间无法动弹。

    而副旗主则被他一脚踢向了弹药堆。

    他单手撑地旋转，而另一只手，自然是握住了一把大口径的枪械。

    里面的一颗子弹，内里还藏着珍贵的炸药。

    这个时代的炸药可以根据不同需求进行“定制”。许多炸药都有足够的稳定性，甚至可以缓慢的燃烧，一般的撞击不足以让这些玩意爆炸。

    但单杀王打出去的攻击显然是“不一般的爆炸”。

    单杀王射出子弹之后，整个身子哼着回旋，然后在地上一滚，变成脚部对准那对炸药，整个人紧贴地面。

    并不是所有六龙教人都在注视这一幕，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六龙教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就是巨大的爆炸。

    距离那堆炸药最近的副旗主，直接被炸碎了，尸骨无存。

    而周围一堆六龙教教徒也未能幸免。

    只有单杀王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在被掀飞的瞬间，贾德尔利用“受身”的技巧，快速移动、翻滚，卸掉了这股冲击力。

    虽然他的大脑依旧被炸药的冲击波弄得嗡嗡作响，但是贾德尔却换了个声线【合成器调几个参数就行了】，悲愤的大喊：“副旗主死了！”

    “狗日的鹰犬撕毁协议，直接使用重武器了！他们不配合！”

    “上有六龙回日……啊……”

    他直接用上了自己刚才听到的半截切口，甚至模拟了濒死时的悲鸣。

    六龙教是一个依托于“隐蔽”而存在的组织。为了保证隐蔽，所以大部分六龙教的教众都不知道六龙教的整体结构，也不知道教内到底有谁。

    这样，就算一个人落网了、叛变了，也不会影响六龙教整体的隐蔽性。

    而悲剧其实就悲剧在这里

    他们不像庇护者那样有严密的“军团网络”，也没有足够便利的信息流通手段。

    这些家伙实质上没办法立刻辨识出这句话的真假。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六龙教也不需要面对这样的状况。

    而就好像三百年前，武祖吓唬“那个人”时所说的那样。

    ——给几支不同的军队下虚假的开火命令，或许其中大部分军队都能保持克制，并识别出这是伪造的指令。但只要有几个人将之当真，“战争”就会变成真的。

    只要有几个人当真……

    只要六龙教和庇护者分别有几个人将刚才的战况当成真的……

    单杀王甩了甩脑袋，嘿嘿一笑，趁着冲击波掀起的扬尘还没有散去的时候，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混乱如同培养皿上的霉菌一般，在这个城市里蔓延。

    向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

第二百零三章 九子

    “玄武真罡，龙式，睚眦！”

    一根线连接起了两把鸳鸯钺，子午鸳鸯钺的磁场从志李激流身边的一大团气溶胶之中扯出一小部分，将之拖曳着，形成如同龙一般的蜿蜒痕迹。

    两条龙咆哮着，舞动着，伴随着志李激流的冲击。

    向山本应后退。他的外装甲出现了破损，进入气溶胶本会对他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但是，他却违反常理的冲了出去！

    ——能够维持……几秒吧！

    向山体内的温度是远高于外界的。不论是核裂变反应堆源源不断往外辐射的力量，还是在运动、计算过程中产生的“废热”，都要远高于温血动物那“节能”身体所产生的体温。

    他体内的气压是远高于外界的。

    靠近他外装甲破损区域的金属气溶胶短时间内都会被吹飞。

    武祖甚至有一些小技巧，可以让自己体内指定区域的冷却系统出现些许“泄露”——和破械术一样，只需要角度与力度都正好的打击。但这样做，无异于给自己的义体加上了“停机倒计时”。不到关键时刻向山不会考虑这样做。

    向山举起声子刀刀片的剑柄，磕住了一把鸳鸯钺。

    那鸳鸯钺上磁场却突然消失。原本被鸳鸯钺磁场裹挟的金属气溶胶，因为惯性而继续冲击，化为一个圆环在向山的面前扩张——那是一个稳定的涡环，它正笔直飞向向山的伤口。

    志护法也不给向山控制自己兵器的机会，鸳鸯钺中段的自动卷线器飞速运转，回收这一截鸳鸯钺。

    另一把鸳鸯钺则骤然变向，横向舞动，划向向山的义眼。

    这也算是基准人身上最容易受损的部位之一了。尽管义眼比肉眼强大太多，但是眼球表面的划痕，依旧会极大影响武者的视线。

    向山压低身体，一个下潜动作避过这一招，然后就这样一旋身，绕过志护法的防线。

    收回的那一把鸳鸯钺借助磁力黏在了志护法的小臂上。志护法手拉到身后，手臂磁场调节到最大，全力一击惯出。

    玄武真罡，蛇式，大身龙王（Manasvati）

    拳势带动整个金属气溶胶团块，几乎吞没了向山。

    志护法并非是使出龙式，就会遗忘蛇式的那种白痴！

    “不差。”向山用左边的小臂格挡下这一击，右手的十二拳连续打了出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志护法连续中拳，身形晃动，平衡差一点被破坏。

    卷线器再次发动，令另一边的鸳鸯钺拖曳着一块金属气溶胶回卷。向山的“伤口”再如何细小、内部的气压再如何高，鸳鸯钺直接带气溶胶灌进伤口的话也是无济于事。

    向山侧身闪避。

    而志护法抓住了这个瞬间。他投掷出了手中的鸳鸯钺，借着一点点反作用力重整姿态。两把鸳鸯钺在半空之中对撞，两团气溶胶化为一个扩散的“平面”，继而崩解成无数涡流，卷向向山的下腹部。

    玄武真罡，龙式，蒲牢。

    这是志护法创造的“龙式”中，绝地反击的一招。

    向山双臂一振，劲力将周围的气流重新打乱，同时双拳打向志护法，

    志护法胆寒之余，却生出一股气魄，大声呵道：“椒图！”两把鸳鸯钺磁场重启，“咬”在向山的手臂、手腕上。志护法牵动这线，连消带打，化解了公式。

    这正是玄武真罡·龙式之椒图。

    而接下来就是转守为攻的妙招。

    玄武真罡，龙式……

    “蚣蝮！”

    神话之中，蚣蝮是龙而似龟，又有“脱去龟壳化为龙形”的说法。

    而玄武真罡·龙式中的“蚣蝮”，可以从“龟式”的大部分招数衔接而来，亦可以用来衔接龙式里攻中带守的招式。

    志护法周身磁场关闭，金属气溶胶骤然失去控制，而向山这一瞬也无法通过金属气溶胶的流向来预判志护法的动作。更多的能量被分配到拳脚之上。

    志护法的拳头与声子刀剑鞘擦身而过，火花点燃了一片金属颗粒。但爆燃只是一瞬间的。尽管有大概五分之一的金属气溶胶都被烧毁，但是志护法义体内置的释放装置立刻补上了这块缺口。

    然后是……

    “龙式，狻猊！”

    狻猊在神话之中“喜烟好坐”的设定，在中原古代也多出现与香炉之上。而玄武真罡·龙式之中的狻猊，也是通过绵密的攻击，来让金属气溶胶团块快速扩张。

    几名六龙教护教众紧张的看着这一切。

    志护法的玄武真罡纵横驰骋，数度逼得向山不得不闪避、回防。但这也阻隔了他们几个的视线，妨碍了他们的支援。

    他们只能看见淡薄的银灰色雾霾之中，两个身影在高速的交换攻击。拳头、剑鞘与鸳鸯钺几乎超出了他们的反应，偶尔闪现的火光则标示着战斗的激烈程度。他们甚至不能捕捉到这一场战斗的全貌。

    在这几个护教众眼中，志护法与那个侠客，两个人就打出了几十人混战的气势！

    ——不……不对……

    那名枪炮道的护教众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打出了几十人混战的气势”。

    “脚步声确实是变多了！”枪手高声呼喊。

    但这一瞬间就已经晚了。

    数道脚步声同时响起。数道破空之声随之出现。

    ——啊！

    志护法反而是最后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向山似乎是故意用自己战斗的动静来掩盖那些虚假的音源。

    甚至向山转身离去的时候，志护法还对着空处输出了好几招。

    ——来不及了……

    志护法将磁场开到最大，以龙式的“饕餮”接龟式的“灵龟吸尽金乌血”，气溶胶团块，然后以鸳鸯钺重新分配，将大部分金属气溶胶化作狭长的湍流，扫荡周围。

    玄武真罡，龙式——嘲风！

    这一招会让使用者防御空虚，乃是一等一的冒险抄书。

    ——哪一边……是哪边……

    志护法咬牙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枪炮道护教众的方向，鸳鸯钺追着那侧的脚步声而去。

    另一面，那握着鸳鸯钺的护教众面前，一个巨大而恐怖的身影从灰雾之中踏出。


------------

第二百零四章 以伤换命

    武神如同阴影一般出现在了使鸳鸯钺的那六龙教教众上方。

    这是整个战阵最为薄弱的环节。子午鸳鸯钺这种磁力陷阱的奇门兵器仅仅只是针对声子刀，志护法本人后来才开发出配合玄武真罡的用法。地球上根本没几个人会使这兵器，这六龙教护教众自然也没学过。

    志护法将这玩意交给这护教众，不过是给这个无名的侠客制造心理压力，误导他的决策。

    但是志护法却估错了向山的能力。

    向山是创造赛博武道的人。他在学习了传统的人类武术之后，拆解出了其中的设计思路与对抗策略，然后将之重新组合，利用超级计算机的资源对自身的成功进行印证。

    正是因为他走过这一段路，所以他对“武功”背后的思路、策略、心理有着不一般的把握。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有几分被唬住了。但几招过后，他已经清晰的判断了出来，这六龙教教众挥舞鸳鸯钺的动作，与志护法完全不同。

    有百分之零点零几的概率，这家伙使用的是一门设计思路完全不同、但同样有效的子午鸳鸯钺打法。

    而剩下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概率，就是这家伙根本不会使用鸳鸯钺。

    借助志护法玄武真罡的掩护，向山直接冲到了这个护教众的五步之内。

    护教众手中握着不熟悉的武器，第一反应就错了。他没有扔下这鸳鸯钺，而是学着志护法将之投掷出去。

    向山旋身，鸳鸯钺正好滑过他的前胸。但他动作不停，左脚突然抬起，如同旋风一般转动，同时右手深处，按在对方手背上，瞬间一扭一搅，将鸳鸯钺夺了下来。

    那护教众甚至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向山一记高扫腿破坏重心。然后，向山右脚落在墙面上站定，左脚收缩，然后闪电般弹出。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这护教众直接被向山蹬了下去，朝着地面坠落。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这个时候，志护法的鸳鸯钺才命中一个被向山投掷出去的音响。

    ——糟……

    志护法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在战斗之中，向山居然不知不觉扔下数个音响，黏在了墙面之上。向山一边做这些事情，一边与他战斗，还利用战斗的频率掩盖了音响初期的动静。

    而音响每分每秒都在影响志护法的判断。

    等到向山投掷出最后四枚音响的时候，志护法已经因为音响而积累了巨大的错误。

    但这也存在一个难点。由于玄武真罡散布的金属气溶胶存在，所以向山不可能用无线信号调整这些音响的播放内容。

    所有播放内容都是预设的“剧本”。

    ——这包括脚步声、破空声的多重模拟……还有高音低音部分的调整……乃至于微弱的回声、混响……他的预判……

    实际上，这一手的准备，在志护法使出“龙式·睚眦”之前。

    志护法在为玄武真罡的龙式做模拟计算的时候，向山也在推敲音响的使用。

    向山太熟悉这一门战法了。在遥远的过去，如果对面有阿耆尼在内的顶尖黑客，而心雨支援不能及时到场的时候，他就习惯于起手玄武真罡。

    哪怕“龙式”是志护法自创的内容，但整套玄武真罡也是基于他所设计的架构而运行的。

    倒不如说，这个六龙教护法确实有点东西。

    向山夺下了这鸳鸯钺，然后手在中间的“卷线器”上一抹。

    【发现新的可用设备……等待授权……】

    【eeeeeeeeerrrrrror】

    【已连接】

    “续上去的部分不是狗尾——这一点我倒是可以给予肯定。”向山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压低身体蓄势。

    然后，冲。

    向山数步之间跨越音障。

    而志护法则因为“嘲风”的关系，处于空门大开的状态。

    向山胳膊横起，小臂如刀。

    关键时刻，志护法使出了一招“龟式·养志法灵龟”，以磁悬浮的镜面掩盖自身的架势，同时压低重心，构建防御。

    然后，被向山一招破势。

    虽然志护法因为头部受击而感觉到思维阻滞，意识内蜂鸣不断，但他争取到了一点点的“机会”。

    “蛇式·难陀龙王”于间隙中爆发。

    ——下一招衔接龙式·蚣蝮，然后接龙式·蒲牢与蛇式·无热恼龙王，至少可以同归于尽……

    但死亡却没有如期而至。

    志护法的念头稍稍落后半拍。

    向山根本没有追击的念头，破坏了他的架势之后就向前跨出一步。

    五步之后，他再次冲出了银灰色的雾霾。

    撞碎雾气的武神确认了自己的目标——那个手持大口径枪械的六龙教护教众。

    那护教众的神经反射比志护法更差一点。他手中的反器材狙击枪，对准的还是刚才鸳鸯钺护教众的位置。

    由于金属气溶胶阻隔视线，他这才看到向山。

    于是，他紧急调转枪口。

    但向山根本就没有进一步靠近。他左手护住面部，同时将右手举过头顶，直接一拳灌下。

    目标是枪管。

    向山的拳头极快，瞬间就将枪管打成一段闭合的金属条。

    几乎是同时，同步，这一把枪的后方，一团金属飞溅。

    枪炸膛了。

    那护教众瞬间失去了视力。

    护教众狼狈的后退，想要找到一点点反击的空间。

    志护法刚才几乎被向山打得脱离墙面，现在才刚刚站稳。他这一瞬没法移动，只好故技重施，再次使用“龙式·嘲风”。

    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向山反手投掷出鸳鸯钺，卷线器也飞快的转动，让鸳鸯钺飞得更远。

    如果仅限“磁力陷阱·子午鸳鸯钺”的话，武神本人都不如志护法来得精熟。如果没有成熟的武道算法，武神也无法看着学会“玄武真罡·龙式”。

    但向山不需要做到这么细致。

    只要两把鸳鸯钺的连接绳撞在一起，那么它们就注定会缠上。

    根据最小能量原理，任何系统都会自发的“寻找”自身总体能量最低的状态。而对于每一段都积蓄着动能与势能的绳子来说，这个“能量最低的最稳定状态”，就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状态。

    赛博子午鸳鸯钺的克星，就是子午鸳鸯钺自身。

    而向山短时间里总结的“经验模型”，也足够拦截志护法的攻击了。

    “嘲风”只使出了一半，就变成了一团扭结，再无力前进。

    而志护法的这一招失利，为向山争取到了终结游戏的机会。

    那名失去视力的枪炮道护教众却看不到这一幕。他连续后退，然后在腰间一抹，最后的大口径突击步枪被抽了出来。

    ——只要再坚持几秒钟……

    然后向山猛然伸出手，握住他枪膛的后段，用力一扭。

    这名枪炮道护教众为了避免这一把武器也损坏，急忙顺应这股力扭转了枪口。他全力从记忆中调取“绵拳”“柔术”的相关资料，与敌人争夺这手中的武器。

    这个时候，最后一名六龙教的护教众终于跨过了金属气溶胶，前来支援。他按照之前的情报低着头，以避免受到这侠客的目击。

    但是他显然没有看路。

    向山握着枪炮道护教众的枪，将之强行扭到了一个方向，正正对着最后一名护教众的头。

    枪炮道护教众一片黑暗的视野之中，突然弹出了报错提示。

    然后，他的智能枪械开枪了。

    这是利用电流激发火药的智能枪械，当然是需要用户认证的。

    当然，需要认证的玩意就会有黑客会想办法破解。

    这把枪几乎是瞬间射空了。

    在后坐力传来之前，就有数发子弹，如同一把连贯的金属长矛一样喷出，打在最后一名护教众的额头上，后一发子弹顶着前一发子弹，直接钻破了护教众的脑袋。

    尸体就这样无力的落下。

    而那护教众脚下的磁力模块则突然失灵。这当然是内功攻击。向山握住他的枪连同他的手，如同拔萝卜一般将他从墙面上拔起，然后甩向空中下方。

    “如果没死的话，就去给武器设计师做个反馈，下次别把电子激发武器的感应模块做得那么大。”

    向山语气悠闲，甚至还有闲工夫看一眼地面上扩大的混乱。

    志护法弃了鸳鸯钺，咆哮着冲了上来。这一次他确实感到了几分悲痛与愤怒。

    这份情绪也被他化入武功。

    依旧是那一招“玄武真罡·蛇式·现毒龙王”，但这一招却真让他使出了几分“同归于尽”气魄。

    向山挡下两招，嗤笑道：“玄武真罡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适合群体作战。除非经过专门训练、使用特殊战术，否则玄武真罡的武者几乎无法与任何队友打配合。金属气溶胶就阻隔了绝大部分的指挥系统，甚至还会阻挡队友的视线。这一套功夫只适合独行的刺杀者……”

    志护法打断道：“你根本没有表面上这样悠闲，伟大的武者，刚才交错时的那一招‘难陀龙王’打中了你……你一条腿的大腿部分恐怕无法抬起了吧？就算是你，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形态吧？”

    “六龙教的敌人……一起死吧！”


------------

第二百零五章 无敌风火轮

    向山与志护法错身而过，去攻击那个枪炮道护教众的时候，志护法拼命打出一招“难陀龙王”。

    磁场为每一个金属微粒都注入了动能。拳头推动空气形成激波，激波包裹着湍流注入了那一道旗主用生命留下的伤口。

    于是，金属气溶胶因为高温而燃烧，进一步放热。

    部分金属气溶胶则引发短路。

    这一系列效应的可怕之处在于，谁都不能预料它最后会引发什么故障。

    人类可以定义一个机器“正常运转的状态”，但是却无法想象每一种“故障的状态”——如果可以的话，设计师就能设计出“可以规避一些故障的机器”了吧。

    “正常的状态”是有限的，而“非正常的状态”却难以计数。

    这也是机器很难独立完成“故障排除”工作的原因。

    而玄武真罡一类罡炁系统武学所引发的后果，也正是这样。

    中招之后，向山才知道，自己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一侧大腿的动力部分出现问题，大腿完全不能动弹，如同锈死了一般。

    但也只有这一个关节。更下面的部分还是可以动弹的。

    这是非常严重的后果。

    可若是让向山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包括智人的旧武学在内，在漫长的武术史上，有无数的武术家都是因为“完成攻击之后没有及时后撤”而翻车的。

    甚至在打游戏的时候，也有玩家因为“贪刀”【指明明知道敌人要攻击了，却还想着在敌人攻击间隙多攻击一下的行为】而在怪物面前饮恨。

    因为向山太熟悉玄武真罡了，又在刚才的战斗之中“读懂”了志护法的行为模式，所以他肯定，刚才自己若是执意追击，固然可以击杀志护法，但自己也要受到更大的伤害。

    向山选择及时撤出志护法的攻击范围，先去杀那个枪炮道的护教众。

    在握住那护教众的枪后，向山没有进一步走位，而是以柔劲争夺一把枪械，也是因为他的腿已经发生故障了。

    而现在，他也确实因为故障而落入下风。

    ——没错，不管你的武功有多高，在义体相差不大的前提之下，这么大的鼓掌足够送走你了！

    志护法状若疯虎，双脚如同圆规一般在墙面上滑动，不断变换身位，四肢乃至躯干、装甲从各个方向攻向向山。

    他非常聪明的选择了飘忽的身法，去碰撞这敌人最短的“短板”。

    第七招的时候，向山居然被稍稍压制。

    第九招的时候，向山居然被击中一次。

    第十一招的时候，向山鼓掌的那一条腿被绊了一下。

    这是志护法第一次撼动向山的平衡。

    ——多么艰难……

    志护法甚至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撼动了大山。

    他合身扑了过去，用自身撞击向山，将向山带得离开了墙面。

    与此同时，背部的罡炁系统释放出一团气溶胶，瞬间点燃。

    一瞬的高温与气浪稍稍推动了两名武者。

    志护法甚至关闭了自己身上的全部磁场，然后用四肢做成与一个枷锁，干涉这家伙做出自救动作。

    两人身处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向山双腿与右臂瞬间弹动，通过改变重心来在半空之中改变姿态。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志护法大叫：“我赢了！这是对我武学的最大褒赏！”

    尽管情况万分危急，但是向山还是笑了一声。

    他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演。就在刚才，他有办法了。

    两人如同一颗流星坠向地面。而这个时候，声子刀的刀柄无声无息跳入向山的手掌之中。向山手腕向下一甩，那根电源线被抖向下方，然后被风与惯性逼得向山。向山的手腕撞向声子刀的电源线接头，让接头插入手腕上的接口内。

    志护法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已经出现在面前的刀片。

    那是之前被他鸳鸯钺缴械、插入墙面的刀片。

    在两人身形路过的一瞬间，向山伸出手，剑柄与刀片相接。

    磁力形成了阻碍。

    但是，声子刀的刀片太脆了，如果向山想要用这刀片来承受两人下坠的力量，将这股动能传递到刀片上，这珍贵的刀片就会像瓷器一样碎掉。

    所以，向山启动了声子刀。

    当然是用刚才采集的数据。

    声子刀如同分开猪油一般分块了这金属质地的墙面。两人亦是因为这一段下滑而减速。

    志护法心道不好，急忙变招，两只手就要去绞向山握剑的那只手。

    向山抓住了他变招的瞬间，另一只手脱离禁锢，瞬间抓住志护法的脖子，将志护法控制住。

    两人转瞬之间就来到了钢铁幕墙的边缘。

    再往下，就是一段玻璃幕墙。

    但这个时候，向山已经重新取得优势。他借助声子刀带来的一点力量，将自己拉回道墙面之上。志护法急忙固定住向山的双手双脚。

    向山膝盖扭动三百六十度，直接在墙面上划出一道闭合曲线。

    然后，带着志护法撞破了这面被开了洞的墙，重新落入大厦的内部。

    志护法惊讶的发现，这里居然不是他想象中的办公区域，而是一个承重结构。这是位于数百层之上的飞行器平台。

    虽然幽鹤骑士团有待客用的观光电梯，但很多在高楼层工作的科研骑士，是不走电梯，而直接使用飞行器进出的。他们要么不离开，离开就会进行长时间的科考活动，所以电梯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而飞行器则是必须的。

    向山却对此早有预料。

    虽然志护法是六龙教成员，但他并非本地的教徒，而是被铁心法王临时调过来的。所以，轮到对环境的了解，他与向山本应是半斤八两。

    但第八武神带给向山超绝的内力与信息收集能力。而向山身为侠客的本能，又会让他有意识的收集目的地的地形、建筑结构等关键资料。

    两人坠落的方向是一根横梁。

    在两人就要撞上这横梁的一瞬间，向山再次舒展身体，改变重心的位置。

    然后，志护法的后脑就狠狠撞在了横梁之上。


------------

第二百零六章 必将活用于……

    无法闪避，无法缷力，一切受身动作都受限于此时此刻的姿势而无法完成。

    志护法结结实实的撞在了那横梁之上。

    撞击并不仅仅发生在物理层面上。

    在那一瞬间，志护法大脑中运行的所有念头，都被这冲击力一并撞碎。

    志护法的大脑高级功能宕机了一瞬。

    他奋力的恢复清醒。

    但这个时候，向山已经挣脱了他做出来的锁。正按住他的脑袋。

    然后，志护法的后脑被向山直接按向第二根横梁。

    “轰”。

    这个可怕的武者利用了地球的地心引力、翻滚的离心力再加上两人的体重，将这集中在一点。

    志护法感觉自己后颈的外装甲应该是变形了。然后他感觉到一阵酥麻，失去了一切具体的“触觉”类感知。

    而向山借助这一下撞击，极大的减速了。他抽出声子刀，在这横梁上绕了一匝，然后瞬间加速撞向第三根横梁。

    “轰”的一下，受伤的依旧是志护法。

    向山抓着这个敌人的脖子，将这个敌人——准确来说是他的后脑当做减震器制动，然后声子刀在这大楼的承重结构上轻轻一抹。

    接着再次加速撞向下一根钢梁。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在受击不知道多少次之后，向山终于停了下来。这也是为了减小对设备的损伤。

    志护法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几乎脑死亡了。

    基准人不会有“脑出血”这种不断加剧的脑损伤，但是刚才几下的所造成的伤害也足够大了。

    向山将他挂在钢梁上，捏住他的脑袋，逼他义眼正对自己。

    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志护法的内功防御就被攻破。

    “果然还是月球那个六龙教高手的手笔。”向山点了点头。之前与那些绿林人交战时得到的补丁，以及第八武神八十年前的记忆，倒是让他晓得怎么对付那个六龙教高手的防火墙了。

    向山将志护法的存储设备抽出，郑重的收好。

    这下子，志护法就算还能动，也会失去反抗能力。

    这个过程当中，向山上方的钢梁几乎是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在面对这种纯合金制成的大型物体时，声子刀的优势才完全显现。

    尽管只是交错时的轻轻一抹，但是声子刀就直接切断那些钢梁。在切断的那一瞬间，由于切口过于细微，所以钢梁还有可能因为摩擦力而保持原状。

    但是向山却随即在钢梁上一蹬，加速冲向下方。

    向山举起志护法的胳膊。志护法的身上还有残存的火箭弹。

    他对准了这个起降台穹顶上的磁场发生装置。

    几个磁场发生装置正是补足钢结构强度，将之稳固在一起关键节点。

    向山内力一吐，催动飞弹。

    然后，在一阵轰隆声中，几个磁场发生装置被飞弹炸毁。

    紧接着，是更大的噪音。

    这穹顶如同橡皮泥制成的一样，还是缓慢变形。

    这还不至于让整座楼坍塌。向山没有切到这超级建筑的主体承重结构。

    这只会让上方的若干层楼出现不稳固。但这种不稳固也是可以修复的。

    但向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现在，附近楼层都不会有人随便用大火力武器了。

    搞不好的话，上方的若干楼层，都会如同山崩一般坍塌，从这建筑的主体上剥落出去。

    在禁了重火力之后，这腿部的故障就不那么致命了。

    大腿关节不能动弹，会导致他没法灵活的闪避子弹、飞弹。

    “无法闪避”，也是很多赛博武者翻车的原因。

    在禁止了重火力之后，向山内功的长处就更能发挥了。

    而他从伊辛阁下那里得到了这座建筑的地图。他知道这附近就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只不过，在做这一切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向山举起枪，对准了志护法：“我刚才问过你同僚的问题，也可以再问你一遍。武者，六龙教背后的龌龊事情，你知道多少？有考虑过挺身而出，阻止这一切吗？”

    “我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强者哟……”志护法语气迷离，显然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从近乎熄灭的思维里榨出最后的问题：“我的武功，怎么样？”

    看到这家伙的样子，向山反而气不起来了：“说实话，不怎么样。”

    “为……什么……”

    “我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想赢，还是想要精进自己的技术。”向山道，“从你抽出奇门兵器，到那个武者在我身上划一刀为止，你们的配合还不错。但是你后面使出玄武真罡真的是个败笔。玄武真罡是寡击众的武功，通过阻隔大部分侦查与通讯手段的金属气溶胶，来切割战场，阻碍敌人的配合。而后半段的时候……你打得太糟糕了。除了‘龙式’能让人眼前一亮，其他也就那样吧。”

    “玄武真罡……是我最强的武功……”

    向山耸耸肩：“如果你想赢的话，那么就不应该在这种条件下使出玄武真罡，除非你就这一门武功能用。但从之前的战斗来看，显然不是。用一门没那么强的武功，也好过用完全不合适的武功。而你若是不在乎输赢，只在乎自己的技术有没有得到进步……你为什么不去擂台赛呢？”

    “没有内功要素，武功就是残缺的……不管是我的内功强于敌人，还是敌人的内功强于我，都能让战术衍生出无穷的变化……”志护法呢喃，“而且，擂台武者……”

    “你好像还挺不屑。但我认识一个打擂台的，纯论技术可比你强太多了。”向山道，“我很久以前也有朋友，也是擂台武者。他也是不错的人。别瞧不起打擂台的。”

    向山侧耳倾听，然后叹了口气：“不过，找不到你喜欢的……‘不禁内功的规则’啊。也是。如果不是这种环境，或许你可以成为一个纯粹的竞技武者吧。可惜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的武功呢？”

    “若我活着杀出去，我会用到正确的地方的。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会在区块链里留下你的名字的。”

    护法笑了笑：“志李激流。”

    一队人从甬道快速接近。他们听到了枪响的声音。


------------

第二百零七章 升级

    整个过程其实并不长。

    向山虽然受到了一些创伤，但是他却同归“改造环境”，让敌人无法使用对他威胁最大的武器。

    只要不是因为闪避不及时而被火箭弹给一发带走，那就一切好说。

    在只允许小口径远程武器存在的战斗里，“内功”的优势便进一步放大了。

    十几分钟之后，向山便带着几块大的模块，拖着志护法的义体，一瘸一拐地朝楼内走去。

    走路的时候，他便骇入这大楼的安保系统应用，把各个区域的隔断门放下。在不好炸墙破门的前提下，这能一定程度上阻碍援军的到来。

    “可惜啊，凯恩老弟没有跟进来，不然的话他倒是可以帮忙设置一些地雷。”向山耸了耸肩，靠近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台整备仪器。

    这个地方是大楼内安保武装的整备区域与补给点。里面有一些弹药与零件。

    按照事前的规划，如果这附近发生了战斗，那么大楼的武装安保就会依托这个补给点进行攻击。

    侠客是暗杀的好手。有不少侠客都很擅长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

    但是，现在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尽管并没有侠客潜入这里，但是这里的安保武装依旧死了一地。

    从痕迹上来看，他们恐怕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在极近距离内遭到突然袭击。

    这种状况，有可能就是极为高明的潜行者无声突入，中心开花。

    但更常见的状况却是……

    “遭到了背叛……吗？”

    向山环顾四周。

    六龙教是一支隐蔽很深的反动力量。为了保密，他们并不会盲目扩大队伍的人数，所以这大楼之内，并非所有人都是六龙教成员。

    那么，为了造成“有外部武装力量攻击这里”的假象，六龙教当然就会拿这些人开刀了。

    向山摇了摇头，然后左右环顾。他找到了那一台万用整备仪器，然后一瘸一拐走过去，坐下，用随身携带的维修工具拆开了志护法的义体。

    他刚才使用那招“无敌风火轮”从上面一路滚下来，每一次都拿志护法的脑袋去撞，就是为了避免这义体被损坏。

    这是一具搭载了罡炁武器系统的义体，可以剥离出完整的罡炁武器系统。另外，它的其他性能也堪称优秀。

    向山现在就缺这种玩意。他体内有一个燃烧的裂变炉，不用担心能源，但是就是缺乏可以将这些能源转化为伤害的模块。

    罡炁武器系统就很配他。

    更别说，这次还收获……或者说收回了他以前常用的另一门武学。

    向山针对不同的状况创造了很多门类的武功。不同的武功有不同的应用场景。而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偏好。

    他自己用得最顺手的就是机甲钢拳。玄武真罡也算“个人偏好”中一种吧。

    后续还有其他会用到“罡炁”的武功。【比如大卫后来就创造了一门“星屑旋转功”】但向山还是觉得玄武真罡好使。

    那个时候，内功草创，最开始习得这个技能的，不是夺得了“火神”之名的大黑客，也是与之相近的人。阿耆尼就是其中之一。“窃国者”还笼络了第三代“迦具土”之流的人物。

    向山当时还没有“用药物给自己再次洗点”的余裕。

    如果遇上了种程度的黑客，他就习惯起手玄武真罡。

    不过……

    稍微有点麻烦的是，志护法的运算单元好像受到了不轻的损伤。

    毕竟，刚才那一连串的碰撞，可是差点将志护法大脑撞成豆腐脑——志护法大脑内的星状胶质细胞是改造、特化后的，绝不像一般人那样脆弱。

    这种脑子都快碎了，计算单元受损也可以理解吧。

    “还好，问题不大。”向山叹了口气。

    这一门武功在诞生之初其实并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病态。

    老实说，要是有人告诉两百几十年前的向山“玄武真罡需要先用黑科技刀子在别人外装甲上开洞，再用激波包裹湍流、湍流裹挟气溶胶送进那伤口”，那时候的向山只会觉得这人神经病。

    最初玄武真罡存在的意义，就是“朝大型武器、一般军用义体的散热模块进气口里灌金属气溶胶”的。那个时候，武器散热模块的进气口都还很明显，并且也没有这么严格的保护。

    就算那个时候有人有这方面的意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严防死守。

    在那个时候的人的认知中，“武功”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不知不觉，武功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向山叹息：“幸好，底层士兵的义体还没武者那样变态。”

    向山可以用极地的代价、极高的效率，有效杀伤靠近自己的士兵。而身体周围不断变化的磁场，也可以快速磁化、偏折乃至俘获部分子弹。

    这都不需要太高的计算力。

    而跟随本体移动的罡气团，也可以掩盖自己的身形，有效避免躲在暗中的狙击手。

    这会进一步强化“精兵”的优势。

    玄武真罡是一门非常时候“寡击众”的武功。

    在看到志护法的这个义体之后，向山就抛弃了原本的逃脱计划。

    那个逃脱计划有可能会让人察觉到他内功的一些独有特征。这代价不算大，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但玄武真罡可以让向山直接杀出去。

    当然，再次之前，还要把自己义体的下半身给修好。

    向山很快拆解了志护法的肢体。

    然后，他转向那万用整备仪器。这整备仪看起来有点像名为“铁处女”的中世纪刑具，或者说像竖着放的法老黄金棺材。向山绕到后面，拆开控制部分的机箱，鼓捣了几下之后，从里面拔出一个模块来。

    向山的手掌在整备仪前面的感应区上。整备仪闪烁了两下，然后放下一个屏幕。

    向山输入了一些指令。

    这个时候，地面微微震动，一些墙体碎片簌簌而下。

    向山有点惊讶：“外面好像打得还……还挺热闹的？”

    向山没有停留很久。他放下的隔断门不足以长时间阻挡敌军。他得抓紧时间修好自己，同时完成升级。

    向山站到了万用整备仪里面。


------------

第二百零八章 快乐拱火

    六龙教护教众小捍卫迷惘的望着滚滚而出的部队，只感觉有些迷惘。

    ——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小捍卫是六龙教在庇护者武装力量内招揽的护教众。他在庇护者官方的身份是中层军官。这个层次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阿耆尼王的势力不会在这个级别上投注过多的关注，而这个级别又可以在执行层面影响很多事情了。

    幽鹤城是以幽鹤骑士团为核心建立的城市，本地的庇护者行政级别不高，基本是以科研骑士团为主，高级军官不多，也没有一重天之上的高级干部。

    相较之下，幽鹤骑士团的团长本人以及团长的私人武装里，都有一重天之上的战斗力。

    只不过团长这些年在频繁往火星跑，最近正好不在。

    在这种前提条件下，幽鹤城的庇护者武装基本就从属于幽鹤骑士团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小捍卫之流，可以在庇护者武装内爬起来。

    小捍卫今天接到了指令，是关于“准备执行F2类战术”的。

    会有一批人拉住一批庇护者火力，然后到平原中突围，与庇护者的追击兵力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运动姿态，以此来规避天罚系统的威慑，掩护一支护送小队抵达真正的目的地。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执行这个任务的副旗主，好像因为跳弹引发炸药库殉爆，而粉身碎骨。

    六龙教教众就因为这个而失去了对“庇护者军队的信任”。

    或者说，是对“庇护者军队内六龙教卧底控制军队的能力”的信任。

    部分六龙教教众认为组织已经暴露，甚至在恐惧之下，就地开战反击，以避免被庇护者捉到。

    而这“意料之外”的火力，也让庇护者进一步提升了境界度。有好几名非六龙教的中级军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指挥士兵参与对六龙教的包围。

    这种状况下，小捍卫等六龙教背景的军官也不敢做小动作了。这个时候表现出异状，很容易被庇护者锁定、清算。

    现在仔细想想，“副旗主死于流弹引发的殉爆”这情报本身疑点重重。

    但在当下，庇护者与幽鹤城六龙教已经没法停手了。

    就算六龙教教众突然停火，庇护者也只会觉得“这些逆贼必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而六龙教真的停火了，只会被庇护者一网打尽。

    但更糟的是，有六龙教教众按照原本的路线撤退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些人应该带着一队被六龙教背景的军官指挥、发挥不了人数优势的队伍，裹挟圣姑的小队。

    但现在，他们引去的是一支指挥系统正常发挥作用的庇护者军队。

    圣姑他们未必能及时知道这一点。

    “可恶，这下应该怎么办……”

    小捍卫站在战车上，看着一整队士兵从自己身前走过。系统提示他，他应该结束“地形观察”，跟上大部队了。

    在脱离部队的密集阵型之后，军官的死亡率就变得奇高。

    侠客是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

    ——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隐藏起来……

    小捍卫启动战车。

    这个时候，战车斜后方的碎石堆爆炸般散开。

    “六龙教万岁！”

    伴随着这样的呼号，一名侠客如鬼魅般靠近，两人四目相对。

    瞬间爆炸单杀王现在快要开心炸了。

    在第一处取得成功之后，他又到处参战。这个家伙时而高呼“六龙教万岁”，朝着庇护者大军发起冲击，然后一击即走，时而又缩在庇护者的军阵附近，用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打六龙教的人，然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总之就是怎么开心怎么来。

    按照无名老哥的说法，这座城市里面的人全都是敌人。这里侠客只有三个，他不管怎么打都不会打到自己人。

    当然，偶尔也有会六龙教人被他“六龙教万岁”了。

    但这问题不大。

    反正六龙教作为一个隐秘组织，也没法为自己开口辩护。

    而且……

    ——这一次总不会搞错了吧？这可是一个中层军官啊！

    单杀王如此想着，用秘传的“咒”挤占了这军官的进程，卡了他四分之一秒。

    然后，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单杀王的手枪抵着那个军官的脑袋，连续开枪，打烂了他的脑子。

    然后，单杀王转身就跑。

    而小捍卫的脑子里，还回荡着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六龙教？！

    小捍卫手下的士兵发现主官被杀，异常愤慨，穷追不舍。单杀王在山沟里翻滚，跑了小半个小时才仗着义体性能的优势甩掉对方。

    “呼……又一个军官。不过要记在六龙教的账上，真是不爽。”单杀王双手合十，对着松鹰城的方向，道：“门主老哥，我再多杀几个，那些小辈们的账就不算亏本。回头我再宰几个高级军官，连你的份都能填上咧。”

    “话说回来，那些六龙教的人是不是在朝某个方向赶啊？”

    ……………………………………………………………………

    向山的修缮与升级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万用整备仪卸下了他的大部分外装甲，然后将罡炁武器系统的模块给安插在手臂、腿脚与后背上。

    另外就是换下腿部的传动部件。

    这一套新的传动部件，来自一名不知道是六龙教还是庇护者的武者。

    当然，还有修缮外装甲。

    向山是定制化的个人风格义体，合规格的外装甲不好找，所以现在只能融化金属颗粒，补上那个缺口。这块外装甲的强度会因为这个补丁而大减。但先下也只能等回去再更换了。

    而最后一步，就是打开颅骨，把志护法的中枢设备插进去。

    向山也不敢在敌阵中做这个操作。不过这个万用整备仪好歹能提供一点防护。向山没有节外生枝，操控机械臂飞快的完成了这一步。

    关于“玄武真罡”的记忆与数据出现在了他的意识之中。

    他懂得了这一门武功。

    但与此同时，他也怔了怔。

    “草。”


------------

第二百零九章 概念宣传片

    “草……草他**的。”向山暴躁的按住额头：“你**的。”

    实际上，向山获取的记忆并不多。

    六龙教是一个隐秘的组织，对隐蔽性有极高的要求。他们不可能不对中坚成员做保密性的训练。

    而内功只要有所小成，就可以控制大脑向设备输入的信息，不会造成记忆的无意识外流。

    向山之所以能获得玄武真罡，是因为赛博武学有很大一部分是要托付给算法的。这部分必须放在机械之中。

    真正的关键信息是不会进入硬盘的。

    向山也没有取得更多关于六龙教的情报。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志护法有一个执念。这个执念日日重复，并且无关机密。

    “我是否有神速王十分之一的武功了？”

    而与这个念头伴生的，却是一段记忆。

    “我的记忆……是我的记忆！”

    向山大为愤慨：“第二次了！第二次了！”

    “居然用我的记忆！来！洗脑！奋斗逼！”

    向山愤怒的在房间中来回走动，双手挥舞，想要砸点什么来泄愤。

    这是他所无法容忍的事情之一。

    在他刚苏醒那会，就剿灭了一个绿林山寨。那个绿林山寨承担了六龙教外包出去的“测试”任务。

    而为了保证那些绿林可以尽心尽力的完成这个测试任务，六龙教还额外的给予了一段向山记忆的片鳞。

    那是关于“改变世界”、关于“探索未知”。

    如果单独将那一段抽出来，那么大意就是“为了改变世界，我们需要革命性的技术。而为了取得这个技术，我愿意背叛一切，甚至付出生命”。

    这确实是向山的“某一面”。

    但这却是片面的。它只能算向山的一个执念，甚至不是向山梦想的完全形态。

    六龙教就是故意的。

    志护法也有一段类似的记忆。

    或许就是这一段记忆，在志护法的内心种下了相关的执念。

    也可能志护法本身就有类似的执念，只是在这一段记忆的作用之下变得愈发魔怔。

    但是……

    “我的记忆……这居然是……”向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强制平静下来之后，反而气乐了。

    “小八”再次浮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翘着二郎腿：“好家伙，六龙教是真的懂向山啊。我承认，他们比向山还要懂向山。”

    “原生”点了点头：“有一说一，确实。你要我从自己的记忆去提取一段，用来洗脑出特定方向的奋斗逼、卷王、魔怔人，我还真做不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草**的。”

    向山按住自己脑袋，静心凝神，让那一段记忆浮现于自己意识的表层。

    虽然这是有意识的编辑后的记忆，但是他自身就是“向山”，又有志护法作为对照，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被误导。

    这记忆的量也不大。虽然向山对六龙教的行为表示极大的愤慨，但记忆还是要回忆一下的。

    ………………………………………………………………

    记忆的初始，是对着银幕的。

    屏幕最开始是一片黑色。然后，一团明黄色的色块一闪而过。

    色块飞快变化，很快就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人的剪影。

    任何对“功夫电影”有概念的人都能轻易认出，这是那个八十年前名震世界的武术家与艺术家——李小龙的剪影。

    这明黄色的色块一阵跳动，“李小龙”踢出了自己标志性的飞踢。

    伴随着一声非常有识别度的怪吼，整个画面恢复黑暗。

    然后，有柔和的光打了过来。黑暗之中，一个企业logo缓缓浮现。那个是一个甲骨文“人”字的变形，右上角还有一个小小的简体中文“人”字。这个小小的简体中文“人”，就如同数学中“乘方”的符号一样。两个“人”共同组成了一个logo。

    这个logo的旁边，有一个分界线。分界线的另一边，则是一个艺术字体的“H+”。

    而下方，还有一行微小的字。是中英双语的“超人类主义国际公司”。

    这个商标刚刚让人看清，就开始在屏幕中跳动起来。

    然后，背景音乐响起，同时镜头拉远。

    那个标志，居然是印在一块肌肉上。

    或者说，印在一块轮廓酷似肌肉的义体上。

    这块“义体的肌肉”是三角肌，位于人的左肩。

    镜头拉远拉高，视频的观众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全貌。

    一片漆黑之中，一个男人在打拳。

    他一只手护住下巴，另一只手向前探出，另一只手位置靠前形成战略纵深——这个动作有别于拳击的“双手护住下巴”。男人脚上则使用这一种近似于拳击的滑步，前后移动，闪电般的出拳。

    他的肩膀、后背与双手都是义体的。

    在这一连串拳肘连打之中，镜头移到脚下，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个男人双脚全部都是义体。这仿生机械的部分从足部开始，一直到被短裤覆盖的位置，然后再到腹部。

    最后，镜头给了男人面部一个特写。

    这个瞬间，男人飞快的起脚，用一种明显带有李小龙特征的高踢腿动作，踢飞了镜头。

    镜头破碎，然后浮现出几个大字。

    “新截拳道，陆轩宇。”

    紧接着，同时出现了好几个技术动作画面。包括了标志性的寸拳、踢腿、双节棍，以及不那么经典的短棍、八斩刀、双手剑等动作。每一个画面中，人工义体的肌肉轮廓都清晰可见。这些技术动作如同碎片一般在空中飞舞，最后定格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别开天地的全新人类”。

    短篇到这里就全部播放完毕了。

    然后，会议室的灯亮了起来。好几个工作人员自发的鼓掌。

    向山举起手，在半空中虚抓一下。掌声戛然而止。然后，向山转向坐在会议室正当中的那个人，满怀期待的问道：“老陆，你觉得怎么样？”

    陆轩宇点了点头，有些发怔，本能的鼓掌道：“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我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享受到这种待遇……”

    “如果你没有别的意见，那这就是你的个人宣传片了。它将会向全世界宣告，你陆轩宇来了！”


------------

第一百二十章 企业文化

    超人企业在一年多以前，就开始筹备一场盛大的运动会了。

    其名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

    没错，确实就是叫这个名字。超人企业就为了这个标题，从《周刊少年jump》手上砸下了《龙珠》相关名词的使用权。

    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将在合众国的康乃狄克州。

    而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内容也非常……非常的另类。

    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由主办方——超人类主义国际公司选择一位“擂主”来守擂。

    而从全世界而来的武者，在经过一轮初步筛选之后，就可以向他挑战。

    并且，擂台规则是由挑战方来制定的。

    比如说，一名拳击手，完全可以指定使用拳击规则。踢拳（kickboxing）选手可以指定使用踢拳规则。摔跤手可以使用自由式、古典式甚至中原式的任意一种摔跤规则。

    而且，“点数制”或者“战至一方投向”，也可以由挑战者自己来选。

    并且，这种“制定规则”，并不限制器械的使用。

    另外，除非是挑战者主动指定“不限量级”的规则，不然的话，擂主义肢的出力，会默认设定出挑战者所属量级最高最高纪录的百分之九十。

    这就意味着，这个“擂主”可能……不，是必须要在一切领域，以并不那么突出的力量，去击败该领域的佼佼者。

    他要在拳击规则内击败世界拳王，要比剑豪还要懂剑术，要摔倒最擅长摔跤的勇士……

    而该比赛的奖金也让人疯狂。

    超人企业将承包选手抵达合众国康乃狄克州的费用。并且只要通过海选阶段，就有数万美金的奖励。而只要胜过擂主一场，就可以拿到整整一千万美金。

    擂主的奖励则是根据他的成绩来的。如果擂主可以保证全胜，那么他将获得两亿美金的奖励，以及超人企业的股票。每失败一场，这份奖励就会等比例降低。

    而任何人，只要能够在擂主的条件下赢满二十场，就可以获得擂主的奖励。

    并且，超人企业还有一系列的配套奖励。

    弘扬胜利者的流派、让胜利者进入影视圈等等，都随他选择。

    这足以引动全世界所有有心气的习武之人了。

    无论是渴求金钱还是渴求冥王，或者单纯是想证明自己，都可以。

    陆轩宇原本是觉得，这种事情是怎么也不可能轮到自己的。

    而现在，他距离“战遍世界高手”，居然只有一步之遥。

    这支宣传片，将会出现在全世界的面前……

    “宣告……我来了……”陆轩宇轻轻的呼了口气：“真的很厉害……”

    “而且你打擂的入场曲也会是这一首。”向山挤眉弄眼：“不错吧？”

    陆轩宇点了点头，道：“我觉得很有那种……一代宗师的神韵。”

    会议室的旁边，那个叫伯纳德·迪布瓦的老头笑了笑，用汉语道：“你确实很有见地，陆。这首曲子与一首叫做《一代宗师》的音乐有很深的关系。”

    “三十年之前，有一部叫做《叶问》的功夫电影。我想你应该知道？”

    陆轩宇敬畏的点了点头。咏春叶问，是李小龙的师父，也算是他这一支的祖师之一。

    老迪继续说道：“那首曲子的作曲家叫做川井宪次……”

    “啊？日本人？”陆轩宇有些惊讶。

    “对。”老迪点了点头。

    陆轩宇道：“你们是请到了这位川……川井先生来做这首曲子吗？”

    老迪摇摇头：“不，川井先生今年快九十岁了，没有那么多精力了。老板买下了川井先生的所有曲子……”

    ——啊？

    陆轩宇感觉自家老板努力的方向好像歪了。

    “……然后，扔给——是叫神经网络吧？做深度学习。并且让计算机根据自己的理解，拆解出《一代宗师》的……风格？还是什么来着？再根据川井先生的曲风，不断的进行编曲。”

    ——啊……川井先生听说快九十了？这会不会气着这老人家啊？

    陆轩宇木然了。

    “当然，其中大部分的曲子都不能听。老板又额外雇佣了一百个乐评人，让他们不断将不能入耳的音乐筛除出去，并将结果反馈给程序。总之，做了很久……”

    向山点了点头：“川井先生擅长用人声来为音乐营造一种肃穆的感觉。为了体现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我还特地将机械运转的声音，电子设备的背景噪音加入到‘乐器库’里面。……

    祝心雨合上笔记本，在他身后摆摆手：“不不不，这完全就是你自己喜欢白噪音好吧。”

    “另外还有一点点电音的风格。”向山道：“无限接近川井先生本人的风格，但是却是由AI创造，是全新的音乐形式，甚至有跳出人类乐理的部分——非常符合我们企业的企业文化嘛！”

    陆轩宇道：“这作为宣传……倒是很有噱头。但这是不是太贵了？”

    请一百个乐评人做重体力劳动，然后还要占用公司的超级计算机……

    就算陆轩宇不懂科研，这一年耳濡目染，也能估量这做法的代价。

    在向山另一边，已经有些微微发福的大卫·克莱恩摇头：“不不不，这是正常的科研活动。你知道向山手下的研究员因此水了多少顶级期刊吗？这里面多少个研究生可以顺利毕业，然后因此而诞生的专利又可以产生多大的价值？”

    “哦，对了，公司因为认知科学的研究，还在文化领域投了不少钱。”祝心雨补充道：“这种大脑与流行文化之间相互作用的课题，也是公司的重点方向。而日本恰好是流行文化最为发达的区域之一。用钱在日本砸出一条人脉，对于公司来说是有赚无亏的生意。”

    老迪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而大卫则总结道：“陆，记住了哦，千万不要相信资本家说‘我为你投入了多少多少’。对于这样的资本家来说，花钱根本就不是‘消费’，是‘再生产’的一部分呢。”

    向山点头：“你可以赚，但是我永远不亏。”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创作者的灵魂

    “你可以赚，但是我永远不亏。”向山点了点头，“而且这支音乐确实让我大赚特赚啊。老迪不是科研人员，所以他说的只是个表面。”

    迪伯纳耸了耸肩，笑道：“那确实。要不老板你再讲解讲解？”

    “‘模仿川井宪次先生的AI’其实不难制造。”向山说道：“那一百个乐评人真正的作用也不只是用来训练作曲AI。他们还会对作曲AI输出的结果做出评价，写下例如‘这首曲子某某部分不像川井宪次先生’的评价。而这些评价也会被记录下来——你猜是做什么的？”

    老迪点了点头，拿出了捧哏的态度：“也是……训练AI，对吧？”

    “Bingo！我顺便训练了一批乐评AI。当然，这批AI的评价角度并不像人类这样多元——人类可以从‘风格’‘开创性’‘实验性’‘思想性’‘情感共鸣’之类的维度评价一首歌。他们的评价角度只有一个，那就是‘像不像川井宪次’。”

    “每一个乐评AI只会从那一百个乐评人中的随机六十个里获取数据。只有一组可以获取全部一百个个乐评人的评价数据。还有一组则只会收获其他乐评AI的评价数据。”

    “总之，项目推行到第二阶段呢，这些AI就会分出一组镜像，在另一个超级计算机里面组成一个闭环，AI创作，AI评价，AI给AI反馈。”

    “两类AI给予彼此反馈，相互砥砺，最终抵达更高的层次。”

    陆轩宇有些楞：“我可以问一下……结果是什么吗？”

    “作为一个自然人，只要你对川井先生的作品熟悉到一定程度，就基本无法把AI输出的乐曲和川井先生本人的乐曲区分开——除非你记得川井先生的所有音乐。”向山推了推只能眼镜，面有得色：“而不够熟悉川井先生的乐评人，反而有一部分能将AI输出的音乐区分开。比如说……嗯，那些AI太爱白噪音元素了，但目前并没有哪个人类音乐人把这一元素如此和谐的融入音乐之中。”

    祝心雨扶额：“啊——这完全就是你给的资料库的问题吧。那些AI根本没法理解‘白噪音和管弦乐对人类是两种声音’这一点。”

    “类似的问题还有一些。但总结就是，如果从‘像不像川井先生’这个角度来做判断，那么就有极大的概率被忽悠过去。但如果跳出这个思维定势，先从‘是不是人’这个角度进行判断，可能会有一些收获。”

    陆轩宇有些晕：“这……川井先生也是‘人’，我是说，也在‘人类音乐家’的范畴内吧？”

    “人类对‘是不是人’的判断是模糊的。如果你的大脑在专心判断‘这些音乐是否符合川井宪次风格’的话，那么‘使用白噪音’也有可能被你的大脑认为是川井先生的创造性尝试——而且那些白噪音是作为音乐的元素整体编进去的，又不明显！别强调了！”

    最后一句，向山是扭头对身后的祝心雨说的。

    陆轩宇点了点头：“那这个研究……到底哪里赚了？”

    “我们最后检视机器的代码，试图找出‘使人们认为音乐有川井宪次个人风格’的参数。这个参数，就是所谓的‘作者性’吧。另外还有‘如何判断音乐像不像川井宪次个人风格’的参数。”向山道，“从上个世纪开始，人类就在尝试通过从无到有建立‘计算机认识世界的方法’，来反过来研究‘人类认识世界的路径’。”

    “而其中相当重要又相当暧昧的一个方向，就是‘人类是如何认知其他人类’的。人啊，人毕竟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类为什么会觉得其他人具有‘个性’呢？这个‘个性’又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呢？”

    “我有个朋友就相信，决定人类个性的数据，其实非常小。人类意识中的庞大数据，大部分是‘共性’。如果使用合适的格式进行压缩的话……哎哟，不好意思，一下子说多了。”

    陆轩宇敬畏的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是很有意义的研究。”

    “实际上我还开了另外一个项目组哦。你知道东京街头的宣传物料吗？包括天空塔的主题活动，涩谷街头的巨大宣传画，以及数以百计的街头宣传车上的涂鸦。”向山道，“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这个名字是来自上世纪最为流行的漫画《龙珠》。”

    陆轩宇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感：“老板你不会是……”

    “啊，对的对的。我也训练了模仿《龙珠》作者鸟山明的AI。”向山点了点头，微笑道：“由于计算机的图形识别是一个问题，所以其实我是打算让鸟山明老师自己来画的。但是我有个朋友拉住我说‘老鸟都九十了，别祸害老鸟了，要做就做全套吧’。所以我一咬牙就做了嘛——不过倒是比想象中容易一些。日本人在十几二十年之前就在训练模仿漫画之神手冢治虫的AI。开个合作项目，搞到他们的研究经验，然后再把做过鸟山明先生助手的漫画家，以及《龙珠》动画制作组的老艺术家都拉过来……”

    老迪则补充道：“《龙珠》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世界流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来就受到了极为广泛的关注。这一举动很博人眼球。另外，按照对外公开的报告，这项研究对长期失明的人如何复明有重要意义，对失读症、拼写症、部分失语症、失认症等认知功能障碍患者有帮助。”

    陆轩宇点了点头：“真是……了不起。”

    因为曾经的经历，他对这些医疗用途的研究抱有巨大的敬意。

    “嗯，除了那些之外，我们当然还获得了‘鸟山明为什么是鸟山明’的参数。”向山点了点头：“老陆，你手术疗程期间，咱们也聊过吧。关于‘什么是截拳道’以及‘什么是李小龙个人风格’的话题。如果你想要知道这个答案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询问一下——用AI去问老天。”

    陆轩宇沉吟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其实不用了。”

    “我的老师曾跟我说过，截拳道不单纯存在于技术的层面。我们应该更加关心武术如何影响我们的思想和生活方式。”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新”的认识论

    “如果但从技术层面来说的话，截拳道甚至不曾存在过。它就是一个武术家的个人风格。”陆轩宇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我的老师是这样跟我说过的。但是他后来又跟我说，截拳道也许是存在的。它可以是一种人生的理念，一种态度——截拳道是教人如何阐释一种从生命本身迸发出的精神力量。它是一种表达方式。”

    “‘属于李小龙的风格’是什么样的……这不是我的武术想要‘阐释’的东西。”

    向山继续推销：“你就不好奇吗？我可以在虚拟的环境之中，让你验证一下，自己与祖师爷比谁更强哦——李小龙是电气化时代之后成名的武者。他有足够多的影像资料流传下来。”

    陆轩宇挠了挠头：“这个……老板这道理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现在让爱因斯坦复生，然后和你做同一张数学试卷，谁的分数会更高。”

    向山乐了：“你这是自称超越祖师爷咯？”

    “老板你难道觉得自己比牛顿或者爱因斯坦更伟大吗？”

    向山耸耸肩：“我或许没有。我兄弟或许有。”

    “但要是比做卷子，你可以比过他们嘛。”陆轩宇道：“这个话题是我做手术的时候，你跟我聊过的，对吧。这个道理就是你告诉我的。呃，什么……‘就算有爱因斯坦，也不能说牛顿就是错的’……”

    “牛顿比牛顿之前的所有科学家都更加正确。爱因斯坦也比牛顿更加正确。牛顿和爱因斯坦都是‘正确’的，但爱因斯坦‘正确’的程度更高。”向山道，“万事万物，不是只有‘正确和错误’两个结果。‘正确和错误’是一条轴。世界上不存在‘不是正确的就是错误的’这回事，我们只能说一个东西‘某种程度上正确’或‘更加正确’。”

    “对，就是这个道理。没有不能打的武功，世界上存在‘比一般人强一点的武功’、‘所有情况下都有点能打的武功’、‘特定条件下很能打的武功’。然后，也存在‘限定条件下更加能打的武功’之类的。”陆轩宇道：“就像你说的，你做高数卷子绝对比牛顿做得更好，但是这不妨碍牛顿很伟大。”

    “李小龙始终是我的精神偶像。但是，他后期毕竟选择了成为一个演员来推广武术文化，本身训练量与格斗经验就不可能超过我。而我又学习了这数十年来发展的各种技术……”

    向山重重拍了拍陆轩宇的肩膀：“很好，老陆。现在的你，精气神上就是我们‘超人企业’的同志了嘛。很好。”

    “为往圣继绝学的同时，也要积极的运用自己的意志，粉碎过去，抛弃其中的禁锢，将之铸成‘未来’，方可为万世开太平！”

    “刚才那支宣传片的各个部分，加上这次宣传活动的各个细节，都是在体现这一理念。你也是其中的一个部分。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代表的截拳道有多强，而是因为你愿意去接触未知、创造全新之物。”

    “那是老板你的志向。”陆轩宇道：“我是一个打拳的。我能做的，就是展现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截拳道’。如果能做到老板你说的那种精气神，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履行契约吧。”向山点了点头：“至少三届‘天下第一’，给我守住了。”

    ……………………………………………………………………

    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会的很多年之后，幽鹤城。

    一名军官带领一支小队快速在楼梯间奔袭。

    他们接到命令，必须去守住三百层左右的关口。

    更上层发生了爆炸，一段承重结构受到了威胁，无法使用重火力。

    而一个可怕的敌人已经进入了大楼内部。

    上级指挥机构通过闭路线与传令兵决定，放弃更高层的楼层，将士兵集中在三百层左右。这一片区域是学徒的宿舍，没有什么要紧的机构。而大批学徒也已经提前撤离。

    三百层左右的区域，主体承重结构的防护机制也更好。

    只是，军官有些惴惴不安。

    根据已知的情报，侵入的侠客，内功强大到匪夷所思，所以庇护者军队一律关闭网络，以原始的方式传令，并要求在见面的第一时间使出金属气溶胶或电磁脉冲弹来阻断内功攻击。

    军官很少在没有网络支撑的条件下战斗。

    地月系被阿耆尼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内功成长到一定程度，就必须借助网络与远程运算资源的互动来进行冥想，继续提升。而地球侠客的内功基本就卡在这一步了。稍越雷池一步，就有可能被天基武器轰杀。就算借助人群躲避，也会被精锐游骑兵锁定。

    地月系的庇护者很少在这种状况下作战。

    这让军官非常的不习惯。他由于没有系统传达的数据，所以他完全不知道上方的同僚处于什么状态。

    ——全灭了吗？在作战吗？啊……希望他们依旧在等待我们的抵达……

    就在这个时候，上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众多士兵抬头，只看到一个巨大的灰影……不，是一团……一条巨大的灰影。

    ——残影？型号特殊的大型义体？

    某种发自本能的恐惧让他们战栗。几乎所有士兵都举起了枪。

    但只有军官反应了过来。

    一个身影……一个有些巨大的灰黑色外装甲义体压低重心，在一瞬间切入了这一小队士兵视野的死角。而那些士兵则基于某种生理机制，被上方那一团灰色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人类对蛇类、甚至所有爬行类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有些学说认为，这是数亿年的恐龙时代，给所有哺乳类祖先烙印下了“远离爬行类”的本能。也有学说认为，树栖的人类祖先遭遇毒蛇的概率很大，所以人类在看到“有蛇类特征的东西”时会激发一个本能的判定机制，让人类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危险的玩意上。

    而演化的速度，是跟不上技术进步的速度的。

    这正是……

    玄武真罡·蛇式·现毒龙王。


------------

第二百一十三章 现毒龙王的真意

    生物的大脑会有一种机制。在生物的感官察觉到某些“很有可能威胁到生命”的信息之后，大脑就会压制大量无关生死的高级功能，将神经网络计算资源集中这一事件上，快速进入“战或逃”的应激反应。

    “恐惧”，与“恐惧之后逃跑”“惊恐之中仓促攻击”，都属于这一机制的应用。

    而被动的演化，往往跟不上环境的变化——尤其是人类有意识改造环境的速度。

    在地球的野外，所有蛇类都灭绝了。很多普通的基准人，都不可能在野外环境中见到蛇。但这个本能却不是几代人就能消去的。

    而“现毒龙王”一定程度上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义体加速之后，那些纳米金属颗粒就会因为阻力而落后与义体。但磁场赋予那些颗粒的动能，以及义体前进带出的涡流，都会让金属气溶胶被动的前进，跟随武者的步伐。

    在这个过程当中，金属气溶胶就会被拉长，形状如同蛇一般。

    而向山甚至知道一些小技巧，可以通过摆动手臂，微调身上的磁场，来改变磁场的分部，让那蛇形的罡气团尖端形状改变，更接近毒蛇的三角形头部。

    在见到这一幕的刹那，敌方士兵的大脑就会启动一个进程，来判断这是不是“毒蛇”。

    哪怕毒蛇早就灭绝了二百多年。

    哪怕根本不存在可以毒死他们金属义体的毒蛇。

    尽管这种本能反应会在很短的内结束，甚至大部分士兵都不会胡乱攻击。

    武功越高的武者，越是能够克服这种本能。

    但对于高速交战的赛博武者来说，这一瞬的失神，就足以决定很多事情了。

    就好像神话之中，以目视杀死牲畜的龙王德叉伽一样。

    这真是武技“现毒龙王”的真谛。

    向山落入了敌群之中，身体重心压低，双手交叉，然后快速变形，右手护住了脖子，左手则向前摆出一个起手式。

    那领队的军官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现毒龙王”所震慑的武者。这种利用人脑本身漏洞的奇门武学虽然罕见，但庇护者们至少有所了解。观想深呼吸就可以快速摆脱出去。

    但在向山面前，“摆脱影响”实在是有些奢侈。

    向山身子向前一扑，手刀切过这个军官伸过来的枪管，护住脖子的右手闪电刺出，切入对方的脖子。

    只听得“咔”的一响。

    然后，银色的雾气突然浮现。

    向山在使用“现毒龙王”之于，下半身的磁场发生装置则将一小部分金属颗粒粘附在外装甲上。而随着他意念一动，这些磁化金属颗粒被飞速变化的磁场附加了动能，四散飞出。

    几道薄雾切割了这一小队士兵的视野。所有人都感觉同伴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遮挡”。

    向山旋风一般的扫堂腿击倒了两人，然后收一拍，将金属气溶胶倒灌进之呃两个武者的散热口里——他的义眼可以根基热成像，直接锁定这些士兵身上的散热口。

    而这些士兵使用的都是制式义体，散热口基本都集中在那几个敌方。

    然后，“现毒龙王”才姗姗来迟，吞没了这一支小队。

    银色的雾气之中，惨叫声与金属碰撞声、爆炸声不断响起。

    数秒之后，向山使用一招“灵龟吸尽金乌血”，重新收拢这些金属气溶胶。

    而地面上，所有士兵都因为义体过热而躺倒，有些士兵身体甚至有火花蹿出。

    向山思量片刻，点了点头：“还行。”

    这确实是无比适合以寡击众的武功。

    在防御层面，四散的金属气溶胶可以吸引大多数地方的注意力，隐藏自己真正的位置。也能让敌人投鼠忌器，得避免误伤气溶胶中可能存在的友军。这就让侠客单人面对军队的时候，有了“不用担心狙击”的底气。

    而在攻击层面，金属气溶胶也可以做到“以最小成本解除敌人的战斗力”。

    向山一击之中拍入敌人体内的金属气溶胶，质量是远远小于“一颗子弹”的。

    但是它可以造成的伤害，却远大于“一颗子弹”。

    海量的气溶胶当然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但那实在是太消耗资源了。

    而没有被立即消耗掉的磁化金属颗粒，也可以被磁场回收，反复使用。

    “罡炁武学”可以在不提升义体载重量的前提下，提升侠客的续航能力，相当节约资源。

    当然，世间不存在“毫无代价”的策略组。

    与枪炮武学相比，罡炁武学所需要的计算资源更多，很考验计算单元的使用寿命。

    而在一般的视角上来看，只需要消耗廉价“电力”的内功或许更适合对群体使用。

    但算账不能光算表面。

    内功攻击，看似只是消耗能源。但实际上，每一次内功攻击，都有可能暴露内家武者所使用说道后门与漏洞——从数学的角度来讲，内功攻击消耗的资源，使得“咒”得以成立的“神秘”。

    而随着防火墙补丁合集的不断扩张，研发出“万用的咒”的难度，会越来越高。

    另外，外功的强力撞击，也会降低外装甲、义体框架的寿命。在激烈的战斗之中，武者的外装甲可能连一场战斗都撑不下来。相比之下，只要不是直接的内功攻击，玄武真罡的计算量还不至于少量芯片。

    比起“撤退战后期，因为外装甲强度降低而被无名小卒打了黑枪，阴沟里翻船”，还是“几年后要想方设法找新的芯片”更能接受。

    向山握了握拳头。根据传感器的反馈，他刚才的招数没有让关节产生明显的压力。

    ——看来，只要不遇上高级武官，我完全可以从士兵的阵线中杀出去。

    ——密集阵型，也一定程度上被克服了。

    向山翻了翻那些义体报废的士兵身边，重新补充了一些金属气溶胶与弹药。

    楼梯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有一支小分队过来支援。

    向山无奈的耸了耸肩。

    在地面上那些伤兵惊恐的的神色之下，灰色的雾气再度弥漫开。

    向山化作一道流星。

    片刻之后，楼梯间恢复了宁静。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离开

    “这怎么可能……”

    在一间临时指挥所里，“死里逃生”的白长空被手下簇拥着。他看着手上的报告，有些难以置信。

    按照报告上的内容，一名武者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一路向下，高效的撕裂他们所布置的防线。

    而将根据前线武者发回的报告与数据库对比之后，系统告诉白散人一个令人惊异的结论。

    ——侵入者使用的武功疑似“玄武真罡”或“星屑旋转功”。现场留下的种种痕迹都指向这两门较为古早的罡炁武学。

    但据白长空所知，整个城市内，应该就只有六龙教志李激流一人在研究这一门武功。

    白散人没有怀疑志护法叛变。

    但是，那个入侵者——暂定代号为“无名者”的家伙，并没有使用过玄武真罡的记录。

    从三年前的美以美大厦刺杀案开始，所有疑似有这个“无名”参与的事件中，都没有相关记录。

    ——志护法……已经败了？武功也被夺走了？

    白散人在这个结论面前呆滞了数秒。清醒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情绪是什么。

    战栗。

    他因这个“无名”的侠客而感到恐惧。

    铁心法王派遣来的两名护法都非等闲之辈，结果其中一人一个照面就被抹杀，而另一人在被击败后，连最得意的武功都被夺走了。

    那个家伙甚至可以现场使用。种种迹象表明，他的段位还不低。

    听着周围非六龙教军官不断谈论“是不是那个使用玄武真罡的扈从叛变”【六龙教高手在地面上通常以“附庸”“扈从”之类的身份行走】，白散人只觉得想笑。

    ——这些家伙，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敌人……

    “将身体交给武道”“将动作托付给算法”，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但若是人人都能做到，“武者”也就不会有高低之分了。

    机器不会理解什么叫“胜”什么叫“败”。它们一开始不存在这样的“目的性”。只有人才能赋予机器这样的“目的”。而武者就是要以自己的意识来驾驭武道，不断调整策略，做出抉择。

    并不是说将算法下载下来，武者就能完美掌握武功了。

    这必须经过训练与实战。

    但那个武者，在夺取了志护法的玄武真罡之后，就自然而然的使出来了。

    多么可怕的武功啊。

    白散人思考着，做出了决断。

    六龙教所属的群体必须尽快远离那个武者。

    ……………………………………………………

    在第五十层楼，一支小队在楼梯间生生停住。

    在他们的斜上方，一团银灰色的雾气翻滚不休。内里不断传来打斗声与爆炸声，偶尔还有一丝义体自带的呼救信号传出。

    那军官认出了这是罡炁武学，知道这凝而不发的攻击有多危险。他制止了想要去支援的部下，反而往下退了几级台阶，然后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正上方。

    只要里面打斗声开始变得稀疏，或者金属气溶胶出现移动的迹象，他们就会不顾友军开枪。

    如此密集的子弹，多少可以对高手造成威胁。

    但就在这时，迷雾之中，两个点闪烁出诡异的非可见光。

    ——不……那是……

    ——金属气溶胶的边缘……义眼……

    军官想要扣动扳机。但这个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雾气快速变薄，变淡。

    地面上依旧是众多义体过热无法动弹的士兵。战斗似乎早就结束了。只有一个黑色的巨大身影还站在那里。诡异的打斗声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下面那些士兵听到的，就是简单处理过的录音而已。

    向山这才从容的走下台阶，摘下那些庇护者武装的首级。

    向山发现事情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简单。

    “难陀龙王”与“宝称龙王”足以一招制服大部分的敌手。他甚至单使用蛇式，就足以不断杀穿敌人的防线。

    ——啧啧，其实我也蛮想体验一下“龙式”啊。

    向山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并再次补充了一波铁华弹。

    同时被他拿出来的，还有那些士兵的手雷。

    这一拨士兵的手雷与之前那几拨的似乎是不同制式。庇护者资源丰富，确实是有底气同时列装几种不同的规格的装备，增加侠客的试用成本。这些手雷居然是感应式的。

    向山内力微微一催，就将手中的这一枚手雷给破解了。他耐心的用手掌拂过十来个士兵的弹药箱，设定好爆炸的时间。

    在众多士兵绝望的挣扎之中，向山从容不迫的走了下去。

    等他又下了若干层楼之后，一股气浪卷过整个楼梯间。

    很快，向山就下到底了。

    再往下，就是那个巨大的化石发掘区域。

    下方似乎在激烈交火。庇护者与一支六龙教的武装在这里打得不可开交。

    向山观察了一下，发现他们连重火力都用上了。不过双方还算克制，交火区都刻意避开了化石发掘区。

    六龙教目前还占据着优势，但庇护者武装不断有支援赶过来。六龙教弹药不断小孩，败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向山看了一会，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于是悄悄地离开了。

    出了大厦之后，向山重新披上了伪装网，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庇护者武装的封锁。

    不知道为什么，到处都有六龙教与庇护者武装交火。向山觉得有些古怪。按理说六龙教的目的应该是“隐蔽起来”才对。他们不乖乖撤出这里，却莫名其妙的与庇护者打得不可开交……怎么想都会进一步刺激庇护者方面吧？

    ——太怪了。这个秘密组织的脑瘫挺多的？

    向山如同幽灵一般越过了战场火线。他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路线，来到了与单杀王、凯恩先生接头的地点。

    凯恩先生身上披着伪装网，紧紧贴在地上。见到向山，他才叫道：“无名大侠，你这次……这次玩得太大了点吧？我的天……这下子说不定那个‘神’都会注视到这边！”

    向山想了想，没直接说“老狗八成在通过卫星看直播”，只是问道：“贾德尔呢”


------------

第二百一十五章 就你小子是吧

    圣姑已经很多年没有怀念自己作为自然人时的脸了。但现在，她觉得那张面孔很有用。

    或者那些面部带有硅胶与仿真肌肉、可以支持大脑预装的天然表情包的面部义体也挺好。

    她至少可以通过表情，来宣泄此时此刻憋屈的心情。

    六龙教众人围在她的身边，就连原本没有护送任务的涛使臣都出现在这边。

    他们的中坚，是一个小型的低温保存箱。这个箱子里是有一个存储设备，还有一批脆弱的生物材料。这样一群义体人围着它，感觉就好像一群巨猿围着一个苹果一样。

    但谁也没心情笑。

    那保存箱表面插着一块弹片，整个保存箱已经失效很久了。

    弹片打破保护壳的这一下，就足够让数据失真了。就算剩下的部分可读，也不一定可靠了。同时存储在里面的生物材料也已经接触到外界。

    事情真的很突然。按照涛使臣的原计划，会有一支六龙教势力吸引一波不多不少的庇护者武装过来。然后，圣姑这一支护送小队就会伪装“占据堡垒的六龙教人士”【虽然他们就是真正的六龙教，也确实占据了那个堡垒。但是，怎么说呢……视情况而定，真正的六龙教有时候就是需要伪装成虚假的六龙教……好吧，这确实有点让人费解】

    然后，就是运动战了。

    但从一开始，这个计划就没有按预先设定的来。

    首先，涛使臣接到了一个消息，说“计划出了岔子”。但涛使臣还没有问清楚哪里出了岔子，电话就断线了。

    这消息是闭路线传来的，线路被切断了，自然就不行了。

    至于网络……

    有个疯子直接触发了伊格尼法印，现在那位诸王之中的最强者正窥探着这里，谁敢用公共网络传递消息？

    然后，某种激烈的震动滚滚而来。

    涛使臣心道不好，想要命令众多六龙教人士冷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伴随着一声“六龙教万岁”的高呼，庇护者那边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堡垒。

    于是，重武器轰了过来。

    于是，六龙教就开始了逃窜。

    于是，庇护者就愈发觉得这一小撮人有问题，追击得也就愈紧。

    然后……

    不知不觉中，这个存储设备就变成这样了。

    武功的天敌就是“数量”。在大军面前，多么强大的武者也没法保证自己毫发无损。

    六龙教一行人确实避过了大部分的重火力，但是这种弹片的AOE就没办法了。另外那暗中的狙击也是个麻烦。这一次，他们就是先被打破了低温箱的装甲外壳。

    “全完了……”圣姑低声说道：“数月，从火星到此处的奔波，全都白费了。”

    “希望项目管理不会爆炸……”涛使臣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安慰自己。

    六龙教现在就没什么可以补救的办法了。

    那个狂徒激发了伊格尼法印，这件事势必引发阿耆尼王的警觉。这样庞大的数据走公共网络来地球，就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不过，神速王庭已经完成了重新加速，正在远离小行星带内环。从火星重新派人过来，或许不需要圣姑本人的人情了。

    但那也得是个把月之后了。

    没了这些地外超级计算机跑出来的数据，地球这边的项目也会被卡进度。

    最糟糕的情况甚至有可能……

    “现在怎么办？”一名六龙教护法说道。

    涛护法摇头：“重新前往太平洋吧。现在您就算想要离开地球都不行了。那位火神一定会来一轮镇压的。我们必须赶快躲到他见不到的地方。”

    圣姑点了点头。

    但这个时候，一声“六龙教万岁”悠悠的传来。

    几人面面相觑。

    “说起来啊……庇护者那边到底是为什么会失控啊？”

    “我刚才问了从幽鹤城撤过来的兄弟，说是庇护者武装先上了重火力，结果不慎引发殉爆，导致副旗主以身殉教。”

    “啊，这个……现代的弹药，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殉爆吧？”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是有的。”

    “话说我们的人，应该不会到这会了还在锲而不舍的喊‘六龙教万岁’吧？”

    “这……”

    护送小队陷入沉思。从刚才开始，这个“六龙教万岁”的呼喊似乎有些……“格外频繁”？

    最终，圣姑拍板决定：“去看看！”

    ………………………………………………………………

    贾德尔再一次甩脱了庇护者的跟踪。

    凯恩不愧是本地的钻地龙。他共享的地图上，有许多侠客们曾经使用过，却已经废弃的地下通道。另外，他制作的伪装网也帮了贾德尔许多。

    他艰难的钻出地面，然后匍匐前行，等待机体的散热。

    与此同时，他在地面上留下了约定好的二维码，来指示自己的去向。

    只要这些二维码没有被炸药抹去，后面的同伴总可以找到自己。

    “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感觉再往前走的话，就很危险了……”单杀王如此思忖：“而且战果也不小了。回去吧。”

    对于今天的成果，大侠贾德尔显然是很满意的。

    他准备转身。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发子弹射在他的身边。

    贾德尔突然僵住了。

    伪装网对高手的效果是有限的。

    由于在恐龙时代长期蛰伏于地下，所以绝大多数哺乳类动物都退化了色觉，成为了色盲。除开灵长类、翼手目狐蝠科等部分以水果为食的物种重新变异出了三色色觉之外，大部分哺乳类都不知道什么是“色彩”。

    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些动物的保护色，在拥有色觉的人类眼中好像不怎么具有保护效应。

    但是，哺乳动物中的大型掠食者，虽然没有色觉，但这却反而一定程度上强化了他们的图形识别能力。它们可以只有黑白变化的视野中精准识别猎物的轮廓。

    而高等级的武者，在对自己的大脑进行了定向的训练之后，也一样可以掌握类似的技巧。

    顺带一提，图形识别至今是计算机的弱项。

    伪装网可以骗过很多底层士兵与部分智能武器。

    但是，高手却不受此限制。

    贾德尔明白，自己被盯上了。

    于是，他换了个音色，颤颤巍巍的说道：“上……上有六龙回日……”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围杀

    单杀王喊出口令之后，他的接收器就感知到几束电磁波。

    ——意义不明的信号……啊……

    单杀王的身体如同被惊动蟋蟀一般，匍匐着向前冲刺。

    然后就又一连串的子弹落在他身后。

    六龙教要是只会对个口令的话，那早八百年就应该被阿耆尼王剿灭了。实际上，单杀王靠着这半套口令混了这么半天，也就是仗着向山引爆了伊格尼法印，大部分六龙教分子害怕阿耆尼王那鬼神皆惊的内功，所以关闭了绝大部分输入口。

    简单来说，“对口令”对六龙教而言也多半也就图一个“仪式感”，是一种维持组织凝聚力的文化活动。

    在更多的时候，他们的敌我验证都是基于密码学来完成的。

    没出幽鹤城的时候，所有六龙教人都害怕放开输入端口就会死于阿耆尼王AOE。整个六龙教的敌我识别系统是半瘫痪的，同时他们的指挥系统也是半瘫痪的。

    这才有贾德尔搅混水的基础。

    但是这一支护送小队，大部分人都是高手。而根据涛使臣的情报，幽鹤城也切断了所有网络。阿耆尼王想黑过来，就得先绕一大圈，忍受巨大的延迟。在这种前提下，他们也能保证自己不会被秒。

    更何况，荒野不同于城市，这里没有什么信号基站。只要这些六龙教人不作死去跟卫星交换数据，阿耆尼王也没有合适的跳板。

    这种情况下贾德尔的半套口令自然是不好使了。

    打枪的那六龙教教众道：“不会吧，居然真的被一个侠客用这种方式……”

    他身后，一名六龙教教众闭上眼睛：“分几台无人接给我做跳板。”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啊，我现在占据了绝对的距离优势，可以轻松控制他的前进路线。我一个人也能干掉他。其他人也在靠近中。”

    “保险一点。”涛使臣开口道，“这个侠客不知为何识破了我们的战术，还顺水推舟做出了反制，甚至跟踪到距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这些家伙在跟踪与反跟踪上都很厉害。不做掉他，我们没法安心的前往海边。”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单杀王就陷入了绝境之中。

    地面上，有好几个人快速靠近他。

    送移动时表现出的运动能力来看，这些家伙的外功水平非常高。贾德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自己见过的所有武者中，他们只低于无名大侠与松岛师兄。

    至于低多少，这就不是他能看出来的了。

    对一只家猫而言，它最多只能确定一头牛比一头大象要小，但却很难直观的描述“到底小多少”。

    ——要死要死要死……

    单杀王哀叹一声，已经做好了就义的准备。

    ——这就是黑手老哥说的“六龙教高层”吗？卧槽，居然在这儿撞见了。

    ——希望无名大侠与凯恩老弟能看到我的留言，然后找到这儿来……至少也要留下一些线索！

    贾德尔念头一定，便从地上弹起。加速向前奔跑，同时抄起了自己的枪。

    但是，他却没有朝敌人开枪，而是冲着远方的土丘攻击。

    一名近战武者的脑海中闪过了那名内家高手透过局域网传来的思绪。

    【这家伙吓傻了……不，不对！阻止他！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在想办法给其他人留下讯息！】

    每一把枪的枪膛之内，都有螺旋状的线。这些线可以赋予子弹旋转，让子弹可以更加稳定。由于铸造机器的细微差异以及枪械使用磨损程度的不同，每一把枪的膛线都存在席位差异。这种差异的性质有点类似于“指纹”。

    而在部分情况下，一些武者也会交换自身副手武器的膛线数据。

    他这样乱射一通，就可以在这一代留下众多痕迹。而六龙教现在又没有功夫一一去清理。

    贾德尔知道自己若是战死，义体残骸必定会被移动、破坏，周围环境中的线索也说不定会被一发炸弹抹去，所以他尽可能的朝四面八方的地面上射击。

    圣姑隐藏在暗处，看着这个侠客。

    老实说，她并不怎么想与那个人的同伴为敌。但是

    ——过去的付出已经够多了。必须再一次跳出这样的悲剧漩涡。所以……

    圣姑犹豫的时候，单杀王已经被赶上了。

    一名近战武者劈手夺下了单杀王的武器。单杀王在被对手夺枪的时候连续开枪。子弹报废了这家伙的一只手，但这把枪也被对手扭成了废件。

    单杀王弃枪继续奔逃。

    但他前进的路上，早就有另外一人了。

    那人直视单杀王的双目，数百米外的内家高手内力跳转而至，用他的眼睛施展“目击”指数。

    单杀王双目神光一闪，立刻予以回击。

    那外功高手与远方的内家高手齐齐一僵。

    单杀王一个下沉动作，勾住这外家高手的腿部，将他抛飞到半空之中。

    这六龙教高手立刻踹了出去。单杀王后退两步，然后就地一滚，避过狙击手的子弹。

    但这一下，单杀王的节奏就被破坏了。

    第三名内家高手立刻赶上。单杀王运转起机甲钢拳，与之对拼，但瞬间就被压制。

    单杀王心中一惊。这三个高手的外功比那些跨过一重天地的武者还要强上许多，内功也不弱。纯论内功，他不过是使用了高手的“咒”才能占得上风。论外功的话，他尚不足以与这些人争锋。

    然后，狙击手再次打出一颗子弹。

    单杀王身体直接横着飞了出去。

    单杀王的武功本就弱于这几人。如果不是担心卫星监控，不敢全速施展，单杀王早就该败下去了。

    【结果他！】

    那内家高手如此说道。

    但就在这个瞬间，枪炮高手在局域网内惊呼；【小心！】

    剧烈的尖啸声。

    “有什么东西”裹挟着激波与湍流，在大地上掀起烟尘。那滚滚而至的烟尘之中，似乎有一条完全不透光的“大蛇”在前进。这高速移动物体精准的穿过了三名外功高手与单杀王之间，掀起的烟幕遮断了狙击手的视线。

    然后，在三名近战武者的左边，“爆炸”发生了。

    三名武者本能的转头望去，只看到滚滚沙尘中扑来的巨大毒蛇。

    而在他们视线的边缘，一个人影已经压低身体，来到了他们中间。


------------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才

    向山在听说贾德尔出去搞事之后，便没有再等，而是带上凯恩同志，顺着贾德尔去的方向撤退。

    总归是要逃离幽鹤城的，顺便和同伴汇合。

    贾德尔一路上都留下了标记。那是带有暗语性质的二维码。

    贾德尔一路上不断的伏击与逃离，走的路线是弯弯绕绕的。但是，由于对周围地形的把握，所以他总是能回到预设的路线上。因此，他留下的标记也能大概拼成一条直线。

    而向山的功夫又是极高的。遇上小股的庇护者，他可以直接杀穿然后扬长而去。幽鹤骑士团似乎也以“缺少战斗力”为理由放弃对他的追击了。

    向山与凯恩就这样一路找了过来。

    随后，他们就注意到了枪响。

    那是远距离狙击的声音。从几次枪响的间隔与其他动静，向山可以推断出，这位枪炮手也非等闲之辈。

    所以他提前一步来这边看看。

    然后，向山就正好看到了贾德尔一跃而起、拼命留下记号的样子。

    “啊……这货啊。”向山挠了挠头：“他居然能从这么混乱的局面当中找出这一条大鱼？倒是小看了他。”

    仅从这个枪炮手的水平来看，这里的这一队武者，平均水平就超过庇护者军官层许多。纯以技术而论，或许只有镇守一地的高级武官才能与他们相比。

    他们肯定不是庇护者的人。这个水平都足够当一个高级武官，成为一方大人物了，不至于用这个层次的义体。他们也不是幽鹤城“官面上”存在的力量。能够被塞进骑士扈从变质的六龙教护法也就向山刚刚打死的那一批。

    是六龙教高手，且没有长期呆在幽鹤城，但是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黑手大侠曾说过的“圣姑”一行人。

    这由不得向山不吃惊。

    向山确实有心阻拦这圣姑一行人的。他从幽鹤骑士团的那个副团长那儿得到了情报，圣姑正在为某个可怕的实验项目护送特殊资源。他想要拦截圣姑，阻止六龙教的反人类行径。但是他，没有条件这么做。

    他那么干脆的冲击伊格尼法印，也有借哈特曼那老狗的手，为这“圣姑”行动增添一点障碍的意思。

    但万万没想到，单杀王这家伙，居然能从刚才那样混乱的局面中发现这支暗藏的小队，并死死咬住。

    “是个大才啊。”向山点了点头，压低身体，“光论战场形势判断与追踪技术，可称得上人间第一流。可惜脑子有点坑，不晓得判断形势。”

    然后，释放腿部积蓄的力量。

    玄武真罡·蛇式·现毒龙王Taksaka

    向山将全身磁场开到最大。但他的速度很快，金属颗粒被湍流裹挟，仍旧很难跟上他的动作，在他身后拉成一道蛇形的尾迹。激波略显一步横扫出去。向山的狂奔带起了大量的扬尘。

    这却是为了阻碍那个枪炮高手。

    在“小分队”规模的交战中，枪炮武者与格斗武者的有机结合，可以发挥出可怕的战斗力。

    向山首先要做的，就是废掉那个枪炮武者的“眼”，让他看不到敌人！

    向山越过了贾德尔与六龙教众人交战的中心，又向前冲出的几十米。

    然后，全力踢击地面。

    向山足下，大地如同流水般荡漾，又如同爆炸般散开。在这一股力量中。向山翻着个空心跟斗，以超音的速度往回飞去，然后在半空中舒展四肢，在地上猛的一弹，以腿和腰的力量向前窜了一截。

    金属气溶胶团块被他拉出一道复杂轨迹。好像一条正在示警的眼镜蛇，对下方的生物低下头颅。

    这个景象只会持续半秒不到。之后这金属气溶胶团块就会进一步变化。

    但向山的“磁场拉花”简直就是艺术。

    这一秒，就正好出现在三个六龙教护法转过头的瞬间。

    原始人类遗传下来的大脑结构，让三名六龙教护法有了一种头皮发炸的错觉。

    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中间的向山。

    所以，两名护法就直接被打得倒飞出去。

    向山想要追击，但一颗子弹却呼啸而至。

    向山往后急退，与呼啸而至的“毒蛇”汇合。“毒蛇”撞碎在他身上，周围被金属气溶胶所掩盖。

    最后一名六龙教护法就是那个被单杀王废了一只手的。他有心去给单杀王补刀，但却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敢这样做，那绝对会在出手之前吃下这新出现侠客的雷霆一击。

    护法强行收摄心神，斩灭恐惧，然后一拳挥向向山。

    向山身处迷雾之中，但却精准把握了这一击，拦截的一切，切在那护法的手腕上。

    同时也是一拳挥出，带着莫名其妙的大气呼啸之声。

    那护法从没从拳术中听到过这一份动静，万万不敢硬吃这一拳。无奈之下，他举起有伤的手去格挡。

    孰料，向山来得比预料中慢得多。他只是在那只手上轻轻一拍，将更多的金属颗粒灌了进去。

    护法的这半只手臂再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护法才意识到，那莫名其妙的呼啸声不是来自向山的拳头，而是来自他小臂外侧……

    ——磁场……

    护法放弃防御，抓住向山，将之往金属气溶胶外拖了三步。

    那股呼啸声的真面目才出现在护法的面前。向山的小臂之上，一团金属气溶胶被磁场加速，化为一个高速运动。

    向山的一只手按在护法的脖子上，施加巧劲。多重发力交错，那护法把握不住重心，竟直接跪倒。

    另外两名护法怒吼一声，提示向山自己的存在，同时快步冲来，想要救援同伴。

    当他们踏足向山身前七米的时候，向山将胳膊轻轻一抖。

    那一团金属气溶胶，居然……居然……

    被他向甩飞盘一样甩了出去？

    跪倒在地的那一名护法一时之间甚至忘了反抗。他只觉得这个自己对力学的理解完全错误。

    那一团金属气溶胶飞了出去，砍向一名护法的眼睛。

    双方距离实在是太近，再加上谁也没料到罡炁武器系统可以发动这样的攻击，所以闪避不及。

    这正是……

    玄武真罡·龙式·嘲风。


------------

第二百一十八章 随心而创

    从没有人这样使过罡气系统。

    “将金属气溶胶高速旋转，化作一个圆盘状的团块”本身倒没什么，“将之抛出去”在物理上就不大可能。这是一团气溶胶，是流体，不是刚体！

    而且，就算退一步说，磁化的金属颗粒真的支持这样做，这一团金属气溶胶，也就是相当于“一个气旋”而已。

    对于体重基本都是数吨的基准人来说，一点伤害都没有。

    两名护法的反应因为这反常的一招而慢了半拍。

    第一个人直到最后一瞬才从动静之中察觉出不对，但为时已晚。他只能勉强一偏脑袋。

    但金属气溶胶团块阻碍了视觉，也遮蔽了电磁波的雷达。

    而且，这个金属气溶胶的轨迹，呈现出了反直觉的特征。

    他没有完全避开里面的子午鸳鸯钺。

    高速旋转的子午鸳鸯钺劈在他的义眼上。这名护发“左侧的世界”立刻被裂纹吞噬。高速运动的金属气溶胶也刮花了另一侧的义眼。

    然后，子午鸳鸯钺在他的脑袋侧面一弹，卷向另一个护法，砍在另一人的右眼上。

    嘲风好险，形殿角上。在神话之中，嘲风是一种爱好冒险的龙子，因此中原大地的古人将之装饰在宫殿的殿角之上。

    而玄武真罡·龙式中的“嘲风”也是一种冒险的招数。这一招会使得武者上半身维持一个“抛投”的姿势，并让鸳鸯钺带走相当一部分的金属气溶胶。这会让武者自身空门大开。

    志护法开发出龙式·嘲风，本意是快速转移金属气溶胶团块的位置，以把控战场。同时，这一招还可以用金属气溶胶团块来掩盖鸳鸯钺的具体位置，让它更加难以躲闪。

    但是，志护法这一门的鸳鸯钺，实在是太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保证抛出去的鸳鸯钺，在俘获声子刀的刀片之后，随着声子刀的刀势移动，以确保自身不会被声子刀切开，这鸳鸯钺做得很轻。

    而在这个人均重甲单位的年代，这样轻的刀刃是打不出伤害的。别说“刮痧”了，这种伤害压根就是给铠甲抛光。

    如果不是正好击中义眼之类光学部件的话，这玩意基本就没有伤害。

    但是，在攻击的过程当中，向山却福至心灵的想出了另一种用法。

    玄武真罡所用的磁场发生器，可以控制金属气溶胶团块高速旋转。而这子午鸳鸯钺也足够轻。再加上这子午鸳鸯钺上的电线接口本就支持高速旋转。

    所以，他就尝试，利用磁悬浮的手法，将子午鸳鸯钺旋转起来，强化一点杀伤力。

    鸳鸯钺自带的磁场可以随时调节。再加上连接在子午鸳鸯钺上的线，向山可以自由操控鸳鸯钺的飞行轨迹。

    与此同时，他一只手压住一名敌人，通过控制对方的重心来反复打断对方的起身发力。在这一瞬间内，这个敌人就成为了他的护盾，龙式·嘲风带来的“空门大开”相当于没有发生！

    由于那名护法与向山靠在一起，子弹飞过去的路上，向山随时有可能撤走劲力那那护法挡枪，所以枪炮手反而不敢开枪了。

    他身后的涛使臣看见伴随着子午鸳鸯钺而飞腾的金属气溶胶，惊呼：“这是玄武真罡的教内改良版？龙式？怎么可能？”

    “教内版本的算法也有可能泄露……”枪手站了起来，对涛使臣道：“涛使臣，你带上圣姑与挂马兄弟速速离开，这下怕是不能善了了。”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前方的三名护法就陷入了更加险恶的境地。

    向山瞬间弃了跪倒在地的那一名护法，冲进另外两人中间。

    这两名护法刚刚被“嘲风”各自废了一只眼，一侧的视野破碎，身上另一侧的义眼也有些花点。

    原本这种意外是可以靠小队组件局域网、共享视野来解决的。

    但这些六龙教人却知道另一条情报：此地侠客中，有一人的功力不在铁心法王之下。

    在大家都保持联网的前提下，铁心法王可以瞬间杀光这一支小队。

    发现有新的敌人切入之后，六龙教的几人有默契的断了网。

    于是，向山精准的切入了这两名护法视野共同的死角之中。

    在玄武真罡的作用之下，金属气溶胶纵横捭阖，将战场切割，使得六龙教众人彼此难以相互支援。

    那枪手见状，再不犹豫，跳出了掩体，同时几发子弹射在金属气溶胶的边缘。这是在提醒对手自己的存在，稍稍限制对手的决策，压缩策略的选择空间。

    但现实是绝望的。如果一个强大武者的策略选择空间呈现压倒性的优势，那就算压缩到了原本的十分之一也无济于事。

    向山越打越是畅快。过去的记忆与新增的技术逐渐融合。

    他也越发意识到志护法的问题。

    志护法太过在意这一门武功了。

    他在不恰当的场合选择了这一门武功。他甚至会被招式的“名字”与“意境”限制。

    一个招式的“名字”，往往包含着创作者对它的直观描述，甚至会利用“文化背景”，将一些常用策略组的信息压缩到这“招式描述”中。还有一些创作者甚至会根据“意象”来为拳术注入“故事”，好让人更加直观的把握一些动作要领。

    当然，由超级计算机创作的，一套有好几百招的现代武术不在此列。

    志护法为了迎合前任创造的“龟式”与“蛇式”，从神话之中硬凑了“龙式”。龙式确实是好武功，针对各种状况都有应对策略，但志护法太过在意招式的“意象”，这限制了他的思维方式，使得招式的创造者尚且不如他这个学习者使得好。

    向山在打倒那一名护法之后，回收了插在他义眼上的鸳鸯钺。这个鸳鸯钺暴露了这武者的位置，向山就算隔着金属气溶胶也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站位。

    向山扫了一眼，发现这奇门兵器稍稍有些变形。

    “嗯，还行吧。反正这玩意造价低廉。”

    向山这样想着，准备下死手了。

    远方，枪手还在狂奔并徒劳的对着金属气溶胶开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入战场：“等一等，向叔叔。”


------------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口舌之花

    向山在听到“向”字的时候，便收住杀招，同时改变架势，看向发声的那一边。

    他没有指望自己的身份可以一直隐瞒下去，只是期望这一点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以最符合侠义的方式揭发。一点意外也是可以接受的，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听到“向叔叔”这个称呼的时候，向山却感到一种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战栗。

    磁场分开了向山面前的金属气溶胶。向山依旧保持着架势，但攻击性却在这一瞬间消弭。

    一个人……应该是一个女人缓慢的走了过来。

    她的姿态不像是向山这三年间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伴随着文化的破灭，来自社会的规训亦不复存在。这个时代活着的人们，只能凭借直觉选择“不冒犯”的方式与人交流。

    但这个女人行动的仪态上，却残存着旧世代的“礼仪”。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差异，只有内家高手那强化后的大脑才能精准的识别。

    这个女人和向山一样，是来自“过去的”。

    ——是谁……是谁……谁的女儿……

    向山一只手不自觉的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超人企业的核心圈子，并非每一个人都有后代。有些人将自己人生献给了真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一般人寻找伴侣的阶段。有些人则是事务繁忙，没有抚育下一代的精力。

    当然，约格莫夫所达成的，基准人的四百年寿命，也是他们“不慌张”的原因。

    有很多人都打算等到基因改造手术被研究透了之后再考虑这件事。

    但也有好几个人是有后代的。

    ——这个称呼……老陈的……不……是……

    一个旧日的形象叠在这个金属的身躯之中。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与黑色套裙的青年女性。

    向山仿佛看到了过去。

    这个女孩走进办公室，对自己这边微微鞠躬：“向叔叔，克莱恩叔叔。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大卫有些泪眼婆娑的抱住了这个女孩：“不，这是你自己做到的……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和向山是在昨天才知道你拿下这个岗位的。真是了不起来，小……”

    ——是谁……

    向山后退一步。

    他再一次幻视到了四几年。那个时候，他坐在直升机上，用力抓着一个十来岁小姑娘的肩膀，看着越来越近的巨大白色帐篷：“得亏这地方密级已经足够低了，我才能带你来这儿。你的父亲虽然只在这里工作了一年，也没有做出什么特殊的成就。但我就是在这儿认识她的。我来跟你讲讲我还有你父亲的故事吧。”

    ——是谁……

    陆轩宇干脆利落的打倒了几个凑过来的不良少年。那遍布全身的金属义体，比全副武装的大铠还要有震慑力。几个小混混屁滚尿流的离开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警察已经在街道的转角等候多时了。

    其实警察早就找到了这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只是外务省特别交代过，这个小女孩牵涉很多，所以他们没有按照正常的流程来办事，就远远的跟着，“以免吓到她”。他们通知了小女孩的家人，只是没有料到小女孩与那些同龄的不良少年似乎早有矛盾。

    向山抓住了小女孩的手腕，小女孩没有说话，但不停的用力，想要将自己胳膊抽出来。

    “你的妈妈……”

    “你也是个大骗子。”小女孩打断了他的话，“我记得你。爸爸的朋友。骗子。”

    ——为什么啊……

    记忆的底层，是一个视频文件。

    那个时候，向主任还住在保密级别很高的园区里面。有一天，他接到了这么一个视频，所以叫其他人一起来看。

    祝心雨在他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肋下：“喂，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语言学家朋友’？这真的是语言学家而不是运动员？”

    “别闹。”向山挥挥手，用手势指令启动了播放键。

    神原尊抱着一个婴儿。向山见过的日本人中，就属神原最壮。但他小心翼翼抱着婴儿的样子，却没有半分不和谐。

    与记忆中相比，这个男人好像晒的更黑了。

    “嗨，山，约格。好久没见了。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人生的大事，所以我很希望分享给我最好的朋友们——你们也应该看到了。我当爸爸了。”

    向山咧咧嘴：“一个二个结婚都这么早，有些人甚至都离了。什么生活陋习啊……”

    神原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这个就是我的女儿。我给她取了个名字，‘言叶’（kotonoha），汉字是‘言叶’（汉语），‘语言’与‘花叶’。”

    “曾经有一个西洋的学者问日本的学者，‘日语之中是否存在相当于西洋文化中language、sprache的概念？如果没有，你们又是如何经验西洋人所说的那个概念’？而日本的学者则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一个词叫做‘言叶’（kotoba）。西洋人觉得这个概念可难以理解了。‘叶’这个字眼单纯意味着‘树叶’与‘花瓣’，勾连着好像樱花或者李花的东西。而‘koto’是什么呢？可以解释为西洋人口中的language吗？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人类的认知功能真的很神奇呀。”

    “西洋的学者看来，语言是存在的居所。但是在我们这边的古老祖先的眼中，语言就好像花与叶一样，仿佛实际存在一样。日本有一种古老的文字，就被称作‘万叶假名’……”

    “我原以为我会在人类的起源地奉献自己的一生。但我前些日子居然看到了和那些古老语言、和我自己理想一样美丽的存在。我将这个最能体现我们文化的名字赋予了这个小家伙……”

    神原爱怜的用手指蹭了蹭那个婴儿的脸。

    向山再次后退一步。

    那个婴儿……那个小女孩……那个年轻女性……

    在这一瞬间和眼前这个敌人联系到了一起。

    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觉，向山感觉到了一种没有由来的痛楚。他按住自己的额头，再次后退。

    然后，他迟疑着开口问道：“言……叶？”


------------

第二百二十章 阴差阳错

    “言叶……”向山看着这个陌生的义体人武者，吐出这个名字。

    圣姑——神原言叶点了点头：“这个您果然还记得我，向叔叔。我父亲的相关历史，对您而言应该是构成人格的重要数据。”

    “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了吗？其他的‘我’都记得你啊……”向山再次后退半步，站稳了，用一种低沉的语调说道：“原来是这样的……你父亲……那件事……啧。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因为那件事而被影响了。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你的父亲就给我发过视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言叶……”

    神原言叶还想靠近一步，但是向山低着头，说道：“但是你却加入了六龙教啊。为什么？”

    神原言叶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她曾作为实业家向山的下属，在超人企业工作过。在秘密战争时期，也作为侠客向山最早的学徒而学习过最初的赛博武道。她很清楚“向叔叔”的性格。

    她看了看左右。六龙教的护法们虽然已经重整旗鼓，但是却都陷入了呆滞之中。

    这些护法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但是，她与神速王之间的纠葛，这些人都看在眼里。别人不知道神速王在旧世的故事，但至少知道神速王是那个人的养子。那个人曾是武祖向山最好的伙伴。

    能被她称作“向叔叔”的，大抵也就此一人了。

    能成为六龙教信徒，甚至是六龙教中流，就说明这些人不可能是武祖“侠义”理念的信奉者与追随者。

    但是，并不相信武祖理念的人，同样可以成为武祖的崇拜者。

    因为他个人的能力，因为他过去的经历，因为他所缔造的传奇。

    慕强之人，是可以一边践踏弱者，一边将立志让苍生觉醒之人当强权来崇拜的。

    六龙教不缺这种人。

    他们或许可以与神话中走出的这个人动手。但是，他们至少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的。

    ——错过了这个机会，就没法解除向叔叔的武装了……

    唯一可以攻击到眼前这个人的机会，是她腕部内藏的发射器。但以对手的神经反射来看，必须在极近的距离，用不明显的方式瞄准。

    她摇摇头：“为了我们的未……”

    就在这一瞬间，向山抬起手。

    由于磁场的传递效应，更多的金属气溶胶被带动。因为比空气略重而在地面上无声无息流淌的金属气溶胶瞬间扬起。

    真正严重阻碍视线的区域不大，但是却足够将神原言叶的视野切割支离破碎。

    神原言叶立刻后退。

    但是某种尖锐的声音……

    神原言叶来不及反应，涛使臣合身扑了上来，与转到神原言叶斜后方的向山撞在一处。

    剑光一闪，声子刀的激波破开了金属气溶胶，也切下了涛使臣的一条胳膊。涛使臣奋力扭转身体。或许是因为向山情绪波动，失了水准，或许是因为切大楼的过程中耗损严重，声子刀的刀片立刻碎裂。

    涛使臣捂住了胳膊的断口，阻止金属气溶胶灌入义体。尽管不合时宜，但是他脑子中却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被神砍掉了一条胳膊……这会是我这辈子的荣耀……

    飞溅的碎片之中，向山怒吼：“言叶啊……言叶！你以为你能和我谈条件了吗？你还记得你向叔叔宰过多少老朋友了吗？”

    玄武真罡会需要根据情况调整各处磁场的强弱，以改变磁悬浮的金属气溶胶团块的形态。原本应当如同镜面一般的磁悬浮颗粒层，现在却好似水面一般波动。从外观上看，它就好像是针对液体表面的计算模型一般。

    看在神原言叶曾作为侠客活动的份上，向山第一击的目标并非“刺入其生物脑”，而是“将脑袋整个砍下来”。改造后的人类不会轻易的死去。

    他或许会为自己这个曾经的伙伴准备一个虚拟牢房。或许审判可以留待情况更宽裕的时候。

    但也是先拿下对方再说。

    向山按住额角的手滑到脸上，如同摘下不存在的面具一样。他的一只眼睛透过中指与无名指之间的指缝，直视前方有些失神的涛使臣与神原言叶。

    关键时刻，一台无人机坠下，砸向向山的头部。

    同时那个名叫“挂马”的六龙教护法尖叫道：“小心！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老江湖都知道这样一个经验。如果敌人在战场上做出了看似无意义，但似乎有什么文化背景的动作，那一般就是发动什么特殊内功攻击的自我暗示。

    六龙教众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偏转了视线。

    然后神原言叶看到了地上的阴影。

    向山重新抽出一把刀片。在愤怒与悲伤之下，他不再顾惜刀片的数量。

    神原言叶再次后退。

    这根本没办法打。六龙教众人第一次体验到神话之中武神的可怕之处。

    在敌方内功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前提下，另一方就连正视对手都做不到，“队伍指挥网络”乃至“情报共享”都被停了。而“玄武真罡”这一门武艺又可以切割残存的视野，让小队众人不能相互配合。

    更别说，这里的所有人，外功水平都不如这个无名的武神。

    想要击败武神，就只能依靠“绝对的义体强度”，或者“绝对的数量压制”。

    神原言叶勉力避开向山的下一轮攻击，道：“向叔叔，我没有想求情。但是，请您考虑一下现实。”

    天穹之上，一颗流星已经隐隐出现。

    “玄武真罡固然很强，但是您应该还记得它的缺点吧？在卫星图像上，它太显眼了。”

    单杀王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些六龙教护法一开始不敢全功率运动，怕被卫星锁定。

    而玄武真罡在卫星看来实在是太醒目了。

    向山冷笑：“那又怎么样？”

    “您没办法在全歼我们之后，再从那支轨道空降部队之中安然离去。”神原言叶无奈，道：“您期望八十年前的事情重演吗？”

    神原言叶其实并不清楚“八十年前的事情”，只是知道第八武神是为了拯救一座城市而自我牺牲的。但是，她知晓一条原则——信息源个体与其所有人格覆面，有极大概率在相同情境之下做出相同的判断。

    而幸运这一次眷顾了她。

    向山刚才利用“切换面具”的自我暗示，选择了内功更强的“小八”。


------------

第二百二十一章 神与坏劫

    “小八”的内功比“原生”更强，在对手过于惊讶的那个瞬间，可以无代价的控制住敌人，甚至一定程度上反向干涉生物脑。

    向山就是想赌一把，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留下神原言叶。

    神原言叶看起来是六龙教的中高层。这是除开“月球上那个神秘高手”之外，最有可能获得六龙教具体情报的渠道了。

    如果不是有一个六龙教护法果断用断电指令，让上方的一台无人机失去动力，直接砸下来，恰好遮蔽了向山的视线一瞬，向山恐怕已经成功了。

    而“小八”的所能发挥的外功，也不可能翻车。

    综合来说，风险很小，收益很大。

    但另一方面，“小八”的人格覆面，让向山更能对第八武神的遭遇共情。

    神原言叶提到“八十年前的覆辙”之后，“要逃走，不能随意暴露”的情绪，便隐约生长，与“言叶成了坏人”的情绪交替。

    向山估算了一下自己义体的状况，发现神原言叶说得确实如此。

    他的上肢是按照更高的标准强化过的，但下肢却是“凑活”的。它在幽鹤城内就被那叫做志李激流的六龙教护法伙同其他人破坏过一次。在紧急维修之后，向山的下肢恢复了运动能力，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刚才的一连串运动，给了这条腿很大的压力。

    况且，裂变炉本身就给他的散热系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从与绿林恶战开始一直到现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就已经接连恶战许多次了。在幽鹤城勉强补给了一波，又靠着玄武真罡，以较小代价杀出重围。

    考虑到待会海投突围战，现在义体的状况可以算不容乐观了。

    如果这群六龙教分子不再盯着单杀王补刀，而是交替掩护，专心逃命，那他最多也只能杀死其中三到四人。

    向山又不知道神原言叶和这些人的地位差别。如果这些人能舍身掩护神原言叶逃命，那神原言叶必然可以逃走。

    再者，玄武真罡确实存在“在荒野之中使用，容易被卫星锁定”的缺陷。而阿耆尼王的轨道空降军也已经在路上了。

    向山现在不是满状态，没有十足的把握去打穿这支军队。

    向山念头一转，动作稍稍迟滞，神原言叶就拉开了距离。

    “也就欺负爷没有一把大狙。”向山将声子刀收回剑鞘，高声喊道：“言叶！你没有学好，算是我对不起你父亲。下次再见，你就帮我去跟他道歉吧。算我两次对不起他。”

    说着，向山转过身去，拽着单杀王在地面上疾驰。

    ………………………………

    在听到向山的话之后，神原言叶的动作微微变形。但她很快恢复镇定。

    向叔叔就是这样的人。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样的人。

    数十秒后，确认地方已经走远，涛使臣才在队内频道内问道：【圣姑……我有个问题。】

    【嗯。】

    【您的真名，是“神原言叶”吗？武祖向山最早的弟子之一？】

    神原言叶，武祖向山早期弟子之一，在江湖上有着“口舌之花”（Flowerofthemouth）的美名。在秘密战争时期，她就曾以真面目在大众面前出现，传递真相，凝聚反抗之火。

    在更早的时候，她则是作为拓世者团体的助手，处理一些日常性的事务。

    涛使臣道：【按照教内的规矩，我本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但是这一次我们被阿耆尼王的精锐部队盯上了，能不能逃出去还是两说。所以……抱歉，我逾越了。】

    神原言叶无声的摇了摇头：【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那确实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

    某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小队内滋生。

    涛使臣有些激动：【如果您是这等身份……那么刚才……那就是新一代的“武神”吗？】

    “武神”的标准向来暧昧。“自我认同为向山”且“被过去熟知向山的人承认”就可以算作武神。前一条就非常自由心证，后一条干脆就没有标准。

    比如说“一部分向山的友人认可，但另一部分向山友人不认可”的状况，应该怎么判断？“只有一个向山昔日熟人承认”应该怎么结算？“熟悉武神的人”有资格来评判吗？

    等等。

    在不管从哪个标准，“神原言叶”这个人，都有足够的资格进行判定。

    【战斗中的权宜之计……其他老朋友未必会认。‘那个向叔叔’也未必肯认。】神原言叶摇了摇头：【我只能说，在我的眼中，那个人所披拂的‘人格’，完完全全就是当年的向山。】

    【那么，一定要活着逃出去了。】枪炮手说道，【我极有可能压制了一个武神！这会是我一生的荣耀。】

    另一名护法也道：【我在于武神的对战中活了下来……怎可死于宵小之辈？那是让武道蒙羞！】

    【在将这一份荣光传扬出去之前，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看着莫名其妙热血起来的六龙教下属，神原言叶情绪十分复杂。

    但她没法考虑更多了。

    天上那颗几颗坠向不同方位、逐渐变得巨大的火流星，已经分离出了几颗运动更快的小火点儿。

    那是导弹。

    对于义体人来说，炸弹的杀伤范围并不大，更别说单纯的动能武器了。天基武器动静又大，前摇又长。超音速运动的侠客倒是有机会闪避。

    当然，若是扔核弹乱炸一通，引发的EMP倒是另当别论。但一来，卫星显示下面武功最高之人使用的是玄武真罡，是能构建气溶胶法拉第笼的罡炁武学。二来，阿耆尼王现在再往科研骑士团附近搞这种事，科研骑士集团怕是会联手与他内斗。

    在这种状况下，最适合使用的反而是轨道运兵舱。

    它可以在地面上快速创建包围圈，并源源不断的呼叫支援。

    神原言叶一行人被爆风压制的时候，神原言叶最后看了向山那个方向一眼。

    ——抱歉了，向叔叔。这个你恐怕也无法理解我们了。

    ——在历史的悲剧之中，人类已经牺牲了太多。历史的坏劫之中，空劫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超脱悲剧的轮回。

    ——抱歉。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年代

    地下。

    “原生”看着“小八”：“你就这样让言叶跑了？”

    “不然呢？”小八摇头，“确实被那个丫头算计到了。从你我使出玄武真罡开始，我们就只有几分钟的战斗时间了。她唯一的目的，恐怕就是拖过这一点点战斗时间，等那老狗反应过来。”

    或许神原言叶也没有料到，这个向山并非完全状态，会因为她的出现而产生心态的波动。但不管怎样，按照向山的性格，见到神原言叶恐怕都会说一两句话。

    这一两句话，足够那些被逼到绝境的六龙教护法重整旗鼓了。

    而知晓了向山的身份之后，那些六龙教护法再没有对抗的心思，向山想杀他们，难度暴增。

    “如果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还存了对抗的心思，那倒有可能全歼他们。现在这个破烂义体，言叶要是专心逃命，我们也拦不住。”

    “有机会的吧？”原生道：“在近战的阶段，控制住两到三名护法……”

    “哈特曼的军队就要来了。在哈特曼面前，用这一招打两个小卒？”

    “但言叶可能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六龙教高层了。”

    “仔细想想六龙教在哈特曼那老狗面前的怂样吧。”小八道，“以性质的邪恶程度而论，六龙教或许更胜一筹。但是以现有的力量、以及危害程度而论，庇护者才是头号大敌。”

    内功绝学依存“神秘”而生。一个秘技使出之后，就有暴露的可能。而它暴露之后，就会有高手来破解，来制作反制的补丁。

    第八武神，通过向山身为开发者的视野与祝心雨的视角，在“底层协议”这一块凿到了前人未至的程度。

    但它之所以有这个威力，也正是因为“前人未至”。

    没有人从这个路径发动过攻击，所以哈特曼不会有“防御”的意识。

    一旦哈特曼意识到了，制作了反制补丁，这一招也就失效了。

    向山若是真的想用这招，就得有“脱离之前毁掉所有傀儡核心模块”的把握。

    “而且考虑到这一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在官府面前挑明了六龙教的存在，六龙教可以用同样的手法还给我们。只需要告诉官府我们活着，官府追查的重心就会压到我们这边。想要救老九的话，得快了。”

    原生显得有些颓然：“言叶啊……她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她怎么可以这样？我们怎么可以任由她离开？”

    “也不是完全没好处。我可以窃取监控卫星网络记录的资料。”小八道：“或许可以跟踪他们，找到六龙教的其他据点。”

    “要是这么简单就可以的话，那六龙教早被哈特曼挖出来了。”原生摇头，“她怎么能这样？”

    “还能怎么办呢？贾德尔是个大有贡献的侠客。要放任他去死吗？往好处想吧。”小八道，“贾德尔帮我们挖出了言叶的身份，是个意外之喜。在这个时代，‘神原言叶’也是一个历史人物了。只要考据历史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蛛丝马迹。”

    “嗯。”

    向山闭上了眼睛。

    向山重启义眼。

    这是一个地下区域。

    向山万不得已之下，干脆拆了贾德尔的下半身，让贾德尔的下半身随便找个方向走，吸引注意力，然后再拆了贾德尔的双手，减轻负重。他这才赶到与凯恩汇合的地方。

    在凯恩的指导下，他们找到了这个废弃已久的地下掩体。

    据说这在三十年前是个绿林的大寨。有个来找钻地龙取核电池的侠客剿灭了它，然后将这个地点告诉了凯恩。

    这个地方本身设计就还行，首先它就足够深。一般的武器打不穿。凯恩还在各处埋下地雷，并时常维护。而且寨子还有撤退的秘密通道。

    是个休整的好地方。

    贾德尔垂头丧气的。看到向山站起来，他往边上挪了挪。

    “靠，你小子第一次知道我是谁怎么的？杏林公那会就有暗示了吧？别告诉我你没会过意来啊。”向山摇摇头：“我警告你，态度上别太肉麻。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敬我如父母，我就看他像狗。别人敬我如神，那我看他像坨屎。”

    “不，我就是，伤心啊……”贾德尔拍了拍脑袋：“那个人，是‘口舌之花’吧……是那个有名的女性侠客吧？大前辈吧？她怎么……怎么……”

    贾德尔捂住了义眼：“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但是，我就是……”

    向山叹了口气：“历史的进程嘛，就是这样。”

    贾德尔道：“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去追他们吗？”

    “办不到。要么寄希望于那老狗的手下给力，把他们都杀了。要么就只能根据这条线索慢慢查了。”

    贾德尔叹了口气。他看着向山：“老大啊，那个……”

    “她已经不能回头了。除非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亲自捣毁了六龙教。”向山耸耸肩。

    “那接下来……”

    “多等一会吧。监控力度稍弱，凯恩才好送我们离开。然后再拿上那个制冷器。”向山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然后……枪炮，我以前用什么枪炮武学来着？”

    对，更重要的是，还是要找回记忆。

    下次再像现在这样容易破防，可就不只是“翻车实况”了。

    向山再次闭上眼睛：“说起来，我到底宰过哪些老朋友来着。”

    向山有点在意这句话。

    当时他情绪上来了，所以自然而然的说出了这句话。

    他肯定是杀过老朋友的。别的不说，约格莫夫就可以算进“老朋友”的范畴。“升华战争”时期，自己必定是怀着杀意去同此人战斗的。

    但是……还有哪些人呢？

    向山沉思这个问题。

    祝心雨心中的阴暗面，都可以在第八武神身上得到体现。那是自己作为“武祖向山”活着的时候从未见过的样子。

    时间可以将一个人变成任何样子。到头来，或许只有他这个被众人印象固定在网络上，不断从网上download下来的幽灵还是原来的样子。

    自己连同其他十个武神可能会斩的“老朋友”，好像还真不少。

    “算了，读取下一段记忆吧。”向山摇摇头：“现在没有网络，也没法从别处下载。先看看这段吧。”

    向山关闭义眼，将心神沉入那个文件之中。

    他的思绪回到了2044年。

    对向山来说，那几年同时意味着亲朋的故去。但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里，那是精彩而热烈的几年。

    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即将改变人类的历史轨迹。


------------

第二百二十三章 陆轩宇的截拳道

    “这份工作的目标，是要求你成为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而报酬，则是让你做至少三年的天下第一高手。”

    2044年年初，年味还没散尽的一天，有人对陆轩宇说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这一天陆轩宇是被零星的鞭炮声吵醒的。他这几天休息得都不是很好。乡下地方，放鞭是百无禁忌。小孩手里都是炸药制成的小玩具，零星的响声很是打扰人。

    陆轩宇用双手支撑着从床上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下床了。

    在失去下面半边的身体之后，陆轩宇就不再与妻子睡一间房了。

    他是一个所谓的“半截人”。在一场车祸之中，他失去了整个下半身与部分的消化道，幸好维持生命的主要脏器基本无碍。他的排泄是依靠连接肾脏的两根软管以及人造肛门完成的。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生活很难自理。

    但是陆轩宇不一样。他曾经是一名“武林高手”。

    陆轩宇的祖父算是共和国“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之一，虽然不是大富大贵、钟鸣鼎食，但也保证之后几代衣食无忧。

    陆轩宇打小就爱看武侠，少年的时候就爱跟着乡里的老师傅们连一些庄稼把式。少年的时候，陆轩宇因为崇拜一名叫做李小龙的武术家，便前往合众国西雅图的振藩国术馆，学习一门叫做截拳道的武术。在那个已经有些破落的武官学习了三年之后，他又在合众国的一家俱乐部，用钱享受MMA职业选手的训练。又过了两年，他取道巴西，在那边学习了格雷西柔术与一点卡波耶拉。

    有了这些基础之后，他再一次回到国内，拜访各地武术家，深耕与自己文化背景关联最深的武术体系。每到一处，他就要与当地的武术家交流。

    之后他还去过日本，去过西欧。在未来的计划中，他还要去菲律宾与泰国。

    但这一切都被一辆超载的卡车终结了。

    现如今，陆轩宇就只是“半个人”了。

    陆轩宇从床上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戴上厚厚的防护手套。然后，他双手撑地，就这样一步步的走下床，走到洗脸台边。

    紧接着，他的双手握住洗脸台的边缘，一用劲，将自己翻上去。

    然后，熟练的取出牙刷牙膏。

    看着镜子里胡子拉碴的“半个自己”，陆轩宇眉毛微微动弹，然后木然的将牙刷插进嘴里。

    陆轩宇是想过死的。他一点也不想变成这样。他当时就是想要把那个横穿马路的小孩给拽回来而已，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只是，他十几年的功力，在那辆超载的卡车面前终归是不够看。

    陆轩宇的双腿成了肉泥，骨盆也完全粉碎。肚脐以下全部消失了。

    但那十几年的功力，最终在另一个他完全不希望出现的地方发挥了作用。他非同一般的体质，让他撑过了失血，撑过了休克、麻醉、复苏、感染等数道险关。这里面每一关都应该要了他的命，但他都挺过来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身高已经只剩八十公分了。

    这可真是个恶劣的玩笑。

    他一度抗拒治疗，甚至让家人滚得远远的。

    后来，他的妻子找来了他在合众国时的师父。

    “您来又是做什么呢？老师？”当时他问道，“我前半生的意义被粉碎了，后半生也只能作为‘半个人’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个来自大洋彼岸的武者点了点头：“陆，你的这个想法，让我很惭愧。我是来退还你交给我的学费，并向你致歉的。”

    他对着曾经的弟子深深的鞠了一躬。

    陆轩宇感到惶惑。而那个武者解释道：“你来合众国的时候，跟我说想要学习截拳道。我当时告诉你，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截拳道。你离开的时候，我对你说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仔细想想，这些话并不完全真实。其实我还是能教你一点截拳道的——虽然只有一点。”

    “你现在教我截拳道又有什么意义呢？”当时的陆轩宇露出忿恚的表情，“我又能练成什么截拳道了？”

    “截拳道，我也只在木村老师那里学到一点点。但我至少知道，截拳道的目的不是‘练成什么绝招’。修练功夫的目的不是致力于击破石块或木板，我们更关心的是用它影响我们的整个思想和生活方式。截拳道修炼的最高境界，是摧毁任何扰乱你心灵的东西。”

    武师点了点陆轩宇的胸口：“截拳道是一种自由的表达。武术的终极含义就是忠实的表达自我，陆，截拳道只是教人如何阐释这种从生命本身迸发出的精神力量。你可能永远没法打碎一台卡车，但是你却可以打碎比卡车可怕得多的东西。它就在这里，试着用截拳道找到击碎它的办法吧。”

    那个时候，陆轩宇就放弃了寻死的打算，开始配合治疗。

    他谢绝了其他帮助，搬到了这个生活成本比较低的小村子，并在网上搞了个自媒体，希望可以弘扬武术文化。

    他远离了过去的大部分亲友，只有妻子不离不弃。他倒是想过离婚，但是妻子并不愿意。

    2044年的新年里，陆轩宇从水龙头掬了一捧冰凉刺骨的水，将之抹在脸上，用力搓揉。

    他看着镜子，用少年时看过的动画台词勉励自己：“正是修行时。”

    洗漱过后，就是晨练。陆轩宇有一台跑步机，可以用语音助手控制。他只有两只手，所以非得用这种办法来控制为健全人设计的跑步机。

    他用手代替脚，在这上面跑动。音响里放着《生活就是一场战斗》的歌。陆轩宇时常用这首歌勉励自己。

    用手走路与引体向上、俯卧撑所需要用到的肌肉都不同。体内维持生存的植入物，让他很多筋肉都有些麻痹，所以他必须用这样的方法来精准锻炼。

    陆轩宇在合众国的职业俱乐部最大的收获，是关于运动科学的。他在那里知道了如何科学的把握训练的量，如何避免运动损伤。

    陆轩宇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在这个上面。

    做完晨练之后，已经是一身的汗了。陆轩宇自己换下了汗湿的衣服，然后到洗浴间冲澡。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妻子也为他做好了早饭，都是好消化的东西，量不大但是非常健康。

    陆轩宇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只用吃过去一半分量的饭才对。但是丢失半截身体似乎没有让他的食量真的减半。陆轩宇偶尔也觉得，这个现象非常有趣。

    上午是他的工作时间。更新文章，还有视频剪辑、文案之类的事务。后期配音则交给其他合作伙伴。

    他运营的自媒体粉丝并不多。他从没有在镜头前展露过自己的身份，更是从来不提自己是个残障人士。

    如果说出去的话，或许会有更多的人来关注他吧。那样赚钱可能也容易一些。

    但是他不怎么想成为“励志大师”。

    按照他的性格，这份应该由自己击碎的苦难，突然用来卖钱了，总会让他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这一天陆轩宇的工作进度不是很顺利。他不是每天都能想出吸引人的内容的。

    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陆轩宇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这边……向先生，就是这里了。”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是当地残联的一名干部。他有点不大想接受这些人的帮助，但那些工作人员确实很热情。

    只是这一次，他居然从这名干部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份有点明显的……讨好？

    然后，那人敲了敲门：“老陆！老陆！在家吗？好消息啊！老陆！”

    陆轩宇的妻子去开的门。

    陆轩宇则在盘算要不要弄个隔音更好的房间。

    随后，陆轩宇听到妻子的惊呼声。就是“很惊讶，但是为了礼仪刻意压抑住”的那种。

    在门口聊了几句之后，妻子的脚步声“蹬蹬蹬”的靠近，一把推开房门，抓住他的肩膀：“轩宇，轩宇……可能是很好的消息。你可以……啧，等一下让客人来自己给你谈吧。”

    她似乎非常激动的样子，又跑了出去。

    陆轩宇不明所以，还是用手转动办公椅，正对大门。他现在没有腿，旁人就很少在“礼仪”上苛责他了。

    下一秒，陆轩宇也愣住了。

    从工作室大门进来的那个人……脸很熟悉……

    好像……经常在新闻见到……

    那个男人对着陆轩宇伸出手，握了握，道：“您好，陆先生。我的名字是向山……”

    陆轩宇脑子仿佛嗡了一下。

    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全共和国最知名的富豪之一，也是全共和国最知名的科学家之一。前几年因为一个什么“人类完全进化”的技术而声名鹊起。

    世界第一的医药企业“超人类主义国际公司”的董事长向山。

    只不过，向山虽然是个大人物，但和陆轩宇没什么关系。陆轩宇问道：“向先生，您是个大人物了，日理万机的，怎么有空在找我呢？”

    “我看了你运营的自媒体，觉得你的一些理念很契合我们企业的企业文化。正巧我们打算举办一个格斗比赛。我有一份工作想要介绍给你。”向山道：“这份工作的目标，是要求你成为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而报酬，则是让你做至少三年的天下第一高手。”


------------

第二百二十四章 确认意向

    在听到“我看了你运营的自媒体，觉得你的一些理念很契合我们企业的企业文化”的时候，陆轩宇还只是觉得这位向先生非常客套。他才不相信这样一位大资本家有空看自己的武术文化自媒体。

    在听到了“正巧我们打算举办一个格斗比赛。我有一份工作想要介绍给你。”这两句之后，他倒是有点相信了，觉得这个世界级大企业可能打算让自己做一点幕后工作。

    只是他非常奇怪，为什么这样大的大老板会来谈这样细枝末节的生意。

    但下一句，他觉得向山疯了。

    “这份工作的目标，是要求你成为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而报酬，则是让你做至少三年的天下第一高手。”

    向山看着他，一脸真诚。

    陆轩宇则不明所以。

    他甚至笑出声了：“等等，您的意思是，要我作为运动员，去打擂台？”

    向山点了点头。

    “您要举办残疾人的格斗大赛吗？但我觉得，全世界与我遭遇类似的人，凑不出一场比赛吧？”

    向山摩挲下巴：“看来您不怎么关注科技版的新闻啊。您知道我司的主营方向吗？”

    “谁不知道啊？超人类主义，主营方向是生物制药和……基因改造？”陆轩宇想起小时候看到的科幻，道：“你们难道能够给我转点壁虎之类的基因？让我的下肢重新长出来？现在科技都到这一步了？”

    向山愣了一下：“啊……其实科幻最近都不这么写了。在生物学方面，这种事情难度很大，成本很高。壁虎也只能断尾求生，而不是身体什么地方断掉都可以长回来。实际上，人类肝脏的再生能力就相当不错。”

    “只不过，潜藏在生物遗传系统里的‘再生指令’牵涉很广。比如说，神经系统对稳定性的要求非常高，所以‘再生能力’就被进化限制死了。冒着癌变风险强化细胞的分化能力，是非常不划算的——况且再生半个身体，根本不是脊椎动物可以办到的了。”

    “实际上，我要向你推荐的是这个玩意……”

    向山挥了挥手，似乎是什么手势指令。一台小型无人机悠悠的从门外飞了进来。

    陆轩宇在一起做自媒体的朋友那见过类似的玩意，高度智能，可以用手上佩戴的手环输入手势指令，非常新潮的玩意。不过，只有少数大主播才会使用。向先生这一台非常小巧，看样子可以装进手提箱，一看就比那些傻大黑粗的玩意金贵许多。

    向山摸了一下智能眼镜的边框，然后无人机做在墙上放出一块投影。

    那是一个……纯机械的义肢。

    “这才是我司的最新产品，我的朋友。”向山拍了拍手：“新一代的植入式义肢。能直连神经信号的那种。”

    陆轩宇愣住了：“贵司还生产这种……可是我……”

    “基因改造手术确实是我司的拳头产品。”向山道：“但是，我司推出的改造手术，并不支持人类随便乱改自己的身体。改变生长周期啦，改变发色瞳色啦，改变体味啦或者添加兽耳啦什么的，都不支持。这种‘个性化’的选择，不应该放在让子孙也一并承担的地方。我们所提供的，只是一个基础的白板”向山道，“而且，这个‘基础的白板’，只是下一步技术的前置。”

    “下一步……”

    向山挥了挥手，无人机播放的画面立刻改变。

    那大概是个神经元的模拟动画。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神经元的内部出现，浮现在神经元的……表面上？

    “在接受了基因改造手术之后，你身体的方方面面都会改写。但我们最重视的，是神经系统的改变。”向山道：“在不改变神经元之间连接与神经网络整体结构的前提下，这个改造手术会从每一个神经元开始改造其自身。特殊的蛋白质会融入原本的髓鞘，会潜入神经元细胞的细胞膜。生物电信号的形式都会被改变。而改变后的神经网络，会更容易被机器所读取。更强韧的神经细胞，也能承受电信号的直接输入。”

    向山打了个响指。

    在那一瞬间，陆轩宇忘了呼吸。

    画面中是一直猴子。他的一条胳膊完全是机械的……完完全全就是机械。猴子正津津有味的吃着一颗红艳艳的苹果。无人机自带的音响甚至传递出了那种清脆的声音。

    那是……那是……

    “非常灵活的义体。”向山说道，“只要不是大脑的机能出现了问题，那这个义体就和真正的肉体没有区别。我们还在尝试用压敏材料来模拟触觉。‘输入触觉信号’暂时还是一个难题，但这玩意还是可以说‘存在体感’的……”

    向山还没说完，陆轩宇就问道：“为什么选了我？”

    他虽然是在问问题，但语气却好像抓住了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向山笑了笑，双手抱在胸前：“你应该先问，‘为什么是格斗比赛’。”

    陆轩宇一愣，然后点了点头：“那，为什么是格斗比赛……”

    “正常人只要不傻，那就应该可以看出‘机器比人类的力量大’。我就算让残奥会的运动员全都安装上这类义体进行比赛，也还是不够直观——这就好像是一个人开车跟人赛跑一样，赢了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

    “我们实际上需要展示的，也不是义体的‘力量’，而是‘灵活性’‘精准度’之类的综合性能，展示义肢‘在绝大多数情景下比肉体更强’的性质，摆脱人们心目中‘机械笨重’的刻板印象。”

    “综合来看，‘格斗’就是一个很适合的途径。格斗是一种非常直观的对抗性比赛，但是又由于量级一类的规则，所以‘技巧’的占比也足够高。当然，做手术的医生，各种艺术家也属于我们的初期宣传目标。不过，比起这些，还是‘格斗’更有宣传效果。”

    向山看向陆轩宇：“至于选择你的理由也有好几个。首先，现阶段，很难有健康人士愿意舍弃与生俱来的肉体来参加这个计划。运动员对自己锻炼来的肌肉就更有感情了。并且，这伦理上也说不通。但反过来，‘帮助一个残障人士’却是很正面的宣传要素。”

    “再者，陆先生你主打的流派是截拳道。截拳道的创始人李小龙先生是一名真正的国际巨星，就算这个流派日渐没落，也依旧自带流量。”

    “当然，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很欣赏你本人，陆先生。”

    陆轩宇指了指自己：“我？”

    “我看过你自媒体上的作品，也打听过你的过去。”向山道：“你的经历非常契合我们的企业文化。截拳道的风格也很契合我们的企业文化。”

    “我很喜欢‘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这句话。我们企业的使命，就是不断创造出‘不曾存在过的新科技’，是‘创新’。”

    “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没有什么门户之见，还广泛学习了世界各国的各种格斗技术。这也很契合我司‘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这一个大背景。”

    向山张开手臂：“综上所述，我认为您是最佳人选。天作之合。”

    陆轩宇看着向山，道：“我……我想我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他似乎真的很激动。

    向山却摆了摆手：“稍微等一下，陆先生。我今日来只不过来确认合作意向的。真正的后续决定，还得等您看完更多资料之后才行。”

    陆轩宇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苦笑道：“我不可能拒绝的吧。”

    “如果顺利的话，这个技术一定会在十年之内广泛投入使用的。可能也就最近几年价值很高，但过几年之后其成本一定会暴跌。”向山搓了搓手，“就算您今天不答应，未来也一定有机会重新站起来的。”

    “相反，如果您这个时候接受了手术，就代表‘作为初期的临床志愿者’参与项目。您会面对一些额外的风险。确认合作意向的时候，我可以只给你展示我们成功的地方，但是正式签约之前，我们必须向你展示所有有可能的恶劣后果。”

    “恶劣后果……”陆轩宇果然在这个词面前清醒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道，“请您说吧。”

    “项目是分为两个部分的，即基因改造手术以及机械义肢植入。”向山道：“基因改造手术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技术了。我们在高等灵长类动物身上取得了非常高的成功率。并且，托我一个老伙计的福，我们也在人类身上成功了几次。但目前只有几名人类完成了这个手术。由于样本数太少，所以我们不能说‘死亡率很低’。它确实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另外，还有一点。接受基准人改造手术之后，体温会升得更高。对你来说，最舒适的温度是四十度左右。所以，祖国的大部分地区对你来说将会冷得难以接受。你与亲朋好友找个地方聚会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当然，还有一点，你的精子无法在三十七度的环境下维持活性。你无法与智人留下后代。”


------------

第二百二十五章 物种更改

    三月的北平，风还有些刺骨。

    陆轩宇坐在轮椅上，跟妻子一起来到了一座隶属于超人企业的医疗中心。

    他没有硬是拒绝妻子的好意，非要自己挪动轮椅，而是任由妻子推着。

    陆轩宇看着阳光下雪白的建筑，有些沉默。

    妻子有些奇怪：“怎么了，轩宇？你怎么还紧张了？”

    “嗯，能不紧张吗？”陆轩宇道：“这下是要换种了啊……以后连人都不是了。”

    妻子叹了口气：“什么‘不是人啊’。弗伊格特先生知道吗？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大科学家呀。他是第一个转化为……嗯……新人类？反正肯定算人吧。”

    “网上说他已经不是人的也不少。”

    “你上网，网上的人能把你气死。”妻子摇摇头：“少上网。”

    陆轩宇点了点头。

    但是，他确实有几分紧张。

    上个月的时候，超人企业的董事长向山来到他家，亲自对他说“给他一份工作”，然后给出了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但与此同时，向山也言明了种种可能的坏处。

    上个月的时候，向山就说“你的精子无法在三十七度的环境下维持活性。你无法与智人留下后代。”

    那个时候，陆轩宇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哭笑不得的问道：“这对我有区别吗？”

    他失去了半截身体，根本就没有那个器官了。

    向山却严肃的摇头：“不是的。话不能这么说。生物学对‘物种’的定义是‘一群可以交配并繁衍后代的个体，且这些个体与非此群体的生物却不能交配，不能性交或交配后产生的杂种不能再繁衍。’基准人的配子与智人的配子形态上非常接近，理论上也不存在排异反应。但是它们永远无法结合。智人的配子会在四十几度的温度下失活。但这个温度对于基准人的配子来说实在是太低了。”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接受了这个手术，你就不再是智人了。如果保持智人的身份，那么不断更新的人类辅助生育技术依旧可以帮助你产生后代。但一段选择接受，那么你就只能与基准人孕育下一代了。”

    陆轩宇脑袋凝滞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由于这种事是历史上首次发生的，所以我们并不知道‘物种变更’这个事实具体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向山说道：“比如说，最坏的情况，最先完成基准人改造的群体，会产生极端的排外意识，将自身与‘智人’划分为两个群体……”

    陆轩宇叫道：“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呢？”向山反问：“欧洲人、非洲人与亚洲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生殖隔离，但是过去几百年的历史结果嘛，大家都知道。基准人则是确确实实与智人存在生殖隔离的。光是这个事实，就足以引发社会思潮的冲击了。你就算更改国籍，都会对自身的立场产生新的思考吧？”

    “基于这个事实，安理会专门通过了一项决议，一直到2055年，禁止各国政府首脑接受基因改造手术，且第一阶段改造手术的受术者不能成为任何官方机构的被选举人。各国的宣传部门也在进行筹备，防止‘新nazi思潮’之类的玩意诞生。”

    陆轩宇楞了一下。

    各个大国也有考虑过，如果某位国家的世袭制国王接受了这个手术，会不会借机建立一个“只属于基准人的国家”之类的。

    向山双手交叠：“而基于这个决议，你还将面临一个风险。如果在未来，这种改造手术没有推广开去，或者被证明人类金属基化改造手术成本无法压缩，那么你就必须面对来自智人群体的排斥。一直到2055年，基准人都很难获得一个为自己发声的代言人。”

    陆轩宇沉思很久。

    “另外，对传宗接代很看重的人，也不会喜欢有人乱动自己的遗传基因。这一点希望你能够认真考虑。”

    “事实上，现在的基准人，满打满算也才几十个。样本数太少，我们并不能推断这件事对你的心理到底会产生怎样的压力。”

    陆轩宇认真思考了一下，承认向山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他还有一个问题：“可刚才还说，‘但过几年之后其价格一定会跌’什么的……”

    “我必须向你展示各种最坏的可能性。”向山说道：“‘初期的技术不完善，所以现在接受手术，代价不菲风险也高，过几年就可以接受廉价又安全的手术’是一种最坏的可能性。这相当于你白白冒了风险。而‘人类的金属基化基因改造手术成本无法压缩，没法大规模推行，导致早期接受手术者被保守派清算’是另一种最坏的可能性。我有义务全部告知。”

    陆轩宇有些好奇：“向先生，您就不怕我听了这些话之后就不愿意跟你合作了吗？”

    向山扬扬眉毛：“你知道基因疗法这个大有前途的医疗技术是怎么被耽误几十年的吗？因为有几个傻逼没有走这套流程，然后出事故了，大众失去了对相关研究的一切信任。这还是上个世纪末的事情。”

    “陆先生，坦白的说，你确实是第一人选，但不是唯一人选。断手断脚的武术家确实很罕见，但想要找总能找到的。因为伤筋动骨而落下残疾的运动员也不少。但若是我跳过了这个必要的流程……若是真的发生不幸，超人企业就会立刻从世界上消失。”

    “这个风险，我是绝对不能冒的。”

    冷静下来之后，陆轩宇仔细思考，发现向山的想法，确实很让人毛骨悚然。如果从他父母那一辈人来看，简直就是邪恶的。

    但是，向山坦诚的姿态，却让人生不出恶感来。

    “仔细想想，我年轻的时候，‘遗传学专家’好像名声都很臭啊。但是那个弗伊格特定居共和国之后，社会上的风向居然直接扭转了。”陆轩宇喃喃。

    妻子不明所以，低下头道：“你在说什么呢？”

    陆轩宇摇摇头：“这一进去，我不止不是人啦，还有可能变成武林败类了呢。”

    妻子有些生气了：“你就这么在乎那些……那些虚的？”

    陆轩宇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来了，我就不会后悔。走吧。”


------------

第二百二十六章 医学前沿

    陆轩宇在服务台报到后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隆隆巨响。

    然后，他就见到了向山。

    这货居然是坐直升机过来的。

    “哟。”向山抬手对陆轩宇打了个招呼：“陆先生，欢迎来到北平。”

    陆轩宇也抬手打了个招呼，摇摇头苦笑道：“我这人受不得大排场啊，都没让你们的人去接机，您怎么还搭了个直升机过来了……”

    “也不是。”向山耸耸肩：“你的事，现在可是我们企业的头等大事。在基准人改造手术推行的初期，每一个人都值得我亲自出面。”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自己逛了……”

    向山问道：“你见过这里的负责人了没有？”

    陆轩宇摇头：“他们说很快就到……”

    这个时候，走廊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非常刻板的金发碧眼，眼神深邃。

    她稍微有些喘。看到向山，她抱怨了一句：“老板，您来得太快了。这样就好像我工作很不尽心一样。”

    女人说的是英文。陆轩宇有在合众国学习截拳道的经历，所以听得懂。

    向山摆摆手：“个人都有个人的工作。我现在正好比较闲啊。你平时就很忙，不用在意这点小事。”然后，他向陆轩宇说道：“这位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弗洛伦斯·鲁尔曼女士，护理学的专家之一。我可以这么说，你的生命安全，有两成在约格莫夫·弗伊格特身上，有两成在其他专家身上，但至少有六成在她的手上。”

    陆轩宇点了点头，对着女性伸出手：“就拜托您了，鲁尔曼女士。”

    “叫我弗洛伦斯就可以了。陆先生，我看过您的经历。您是一个值得佩服的人。”弗洛伦斯笑眯眯的：“还有，还请放轻松。我猜在你来之前，老板一定跟你说了一大堆有可能的不良后果。但我要跟你说，既然已经做好决定，不会更改了，那就暂且将那些‘最坏的结果’抛到后脑，放轻松。这里有全球最专业的护理团队。”

    这个基因改造手术最大的难点，反倒不是“植入基因”的过程。那个很不难。逆转录病毒就可以，超人企业也不过是用到了“病毒鸡尾酒”——也就是多种病毒同时使用。

    由于约格莫夫发明的特殊制药法，所以这个过程需要的药剂也相当廉价。

    它最大的难点，只在于转变的过程。

    在人身体的转变过程当中，其免疫系统会攻击自身。智人天生的免疫系统会攻击已经被转化成基准人的部分。而一小部分被转化了的免疫系统，也会攻击其属于智人的部分。

    想要让受术者活着完成转变，就必须先摧毁受术者的免疫系统，再在完成转变之后进行重建。

    另外患者体温升高的过程也很危险。

    智人的细胞无法承受基准人的体温。而基准人的细胞也无法在智人的体温之下存活。

    尤其是神经细胞，在没有完成转变之前，会因为过高的体温而遭受难以逆转的伤害。

    真正的难点就只在这里。

    这很大程度上就需要护理医学来帮助了。

    陆宇轩的妻子道：“您一定是最好的护士。”

    “嗯，严格来说我不能算‘最好的护士’，但最好的护士一定在这里。这里有最好的护理团队。”佛洛伦斯笑道：“前些年老板才花大价钱从一家叫做梅奥的私人诊所那里挖来的成熟队伍。”

    向山耸耸肩：“这个……算了，一言难尽。”

    陆宇轩的妻子倒是很感动：“梅奥诊所……那不是全球顶级的私人诊所吗？医学技术最前沿的……什么。”

    在陆轩宇刚刚出事那会，她也了解过相关的资料，看看陆轩宇的事情还有没有转机。这家全球顶尖诊所她也有过了解。

    弗洛伦斯点了点头：“顶尖啊……这倒是不可否认。这支团队过去曾经给全球最有钱有势的人延续生命，技术非常过硬。不过他们已经不能算‘医学技术最前沿’了。”

    陆宇轩的妻子摸不着头脑：“不是说排名很久没变过了吗？”

    “自从约格莫夫·弗伊格特破解了酶系统的奥秘之后，人类对人体的认识一天一个样。放在过去可以被认为是‘医疗革命’的技术，现在每个月都会诞生。”弗洛伦斯脸上带着淡淡的骄傲，“前些年，传统医药产业就发生了大洗牌，医院里的医生也在换血。您也应该知道，弗伊格特先生的母校是哈佛大学医学院。哈大医学院光是打出这张金字招牌，就可以吸引足够多人才的目光。伴随着技术的革命，哈大医学院附属的麻省总医院在医疗技术上早就把梅奥甩在身后了。”

    “当然，这根本不算什么。因为真正能代表医疗技术前沿的地方，在这儿。”

    佛洛伦斯指了指自己脚下。

    “不管是出于对医学技术的追求，还是出于理想主义、人道主义，抑或是出于待遇，这里才是护理学专业学生的最好选择。”

    她的态度热忱而真诚，陆轩宇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说不定得鼓掌来烘托气氛。

    “走吧，我们带你去转转好了。”

    这个举动是为了让陆轩宇安心。但这毕竟是一家医学研究中心，很多地方不是“不对外开放”就是“不适合参观”。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位于医疗中心天井的小花园里面。

    这个小花园倒是很奇特。它整个被一分为二，一半是露天的，一半则在玻璃温室中。这两者隐隐构成了一个“太极”的形状。温室里的植物色彩饱和度极高，似乎有些不真实。

    有两支猴子在这个温室中嬉戏。

    陆轩宇的妻子看得有趣：“你们还给猴儿修了温室？”

    “严格来说倒不是给猴儿。”向山指了指大门，然后打了个响指：“你可以在外面感受一下。”

    一台无人机飞快的接近大门，然后悬停在大门的感应区上。随着一阵电子音，大门打开了。

    陆轩宇两人感到一阵滚烫的热浪。


------------

第二百二十七章 众人目光之外

    “这是……”

    真的不是开玩笑。陆轩宇看到了路边的残雪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金属基生物最适合的的温度。”向山道：“超过了五十度了。对于智人来说，这温度比洗澡水还要烫一点。现如今的地球，只有大沙漠的中间地带才有这个温度。”

    陆轩宇的妻子不由得后退半步。

    “如果你们想要进去的话，请带好防护装备——隔热服，冰贴什么的。”向山道：“当然，我并不建议你们现在就进去。这个园区是为已经完成了基因改造手术的人准备的。”

    说着，他打了个响指。门关了。

    向山道：“就是这样了。”

    陆轩宇道：“你们做了很多……金属基的生物啊？但是，它们不会跑出来，对地球产生什么影响吗？”

    “这个问题稍微有点奇怪。”向山道：“一个物种能侵入另一个生态系统，前提条件是当地的环境要适合他们生存。但是金属基生物并不适宜地球的环境。哪怕是撒哈拉沙漠的中部，或者是加州死亡谷之类最热的地方，对他们而言也就只是‘夏天到了’的感觉。而那地方的昼夜温差会要了他们的命的。哪怕是中生代，地球也没有热到这种地步。”

    “在地球的自然环境之下，金属基生物没有任何竞争优势。除非通过基因改造，让它们获得类似冬眠的本领，它们才能在沙漠地带找到一点生存空间。”

    陆轩宇夫妇沉默不语。

    “现在你们应该可以更直观的了解‘物种改变’的分量了吧。”向山摇摇头：“距离正式的手术，还有两周左右的准备期。一直到手术开始之前，你随时都可以退出。但我必须提醒你，手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目前这个手术没有逆转的办法，半途而废只会要了你的命。”

    陆轩宇沉默了几分钟，才道：“谢谢你，向先生。我会仔细考虑的。”

    夫妻俩又在温室外面看了几秒。里面的猴子怡然自得的吃着色泽奇异的水果。任谁也想不到，它们居然生活可以煮熟鸡蛋甚至肉类的温度当中。

    陆轩宇的妻子问道：“那我们家老陆以后要出门的话……”

    “那就只好穿得厚一点了。随身携带电暖炉也是不错的选择。”向山道：“我已经委托第三方机构研发专门的电热服装了，可以让基准人穿着看似轻薄的衣物逛街。工业时代，电总归是不缺的。”

    一行人接着动身去下一个地方。陆轩宇自己转动轮椅，却发现妻子的脚步落后了一点。他停下来，回头看去，发现妻子还是看着那温室，表情还有些懵。

    “怎么了？”陆轩宇问道。

    妻子摇摇头：“我好像现在才明白‘改变物种’是什么含义……有点……有点吓人。”

    陆轩宇有些担忧：“你是不想我继续下去了吗……嗯，也确实。”

    “不，这是一个机会吧。”妻子摇头，“我就是需要一点心理准备。关键还是在你。”

    妻子推上陆轩宇的轮椅，追上了在前面等着的向山与佛洛伦斯。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突然，空荡荡的走廊内回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陆轩宇有些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几个穿着正装的人从走廊走过。见到向山，他们稍稍楞了一下，然后点头致意，主动靠着墙走了。

    陆轩宇注意到，他们的年龄大多在五六十岁吧，保养很好，头发花白。但不知道为什么，表情都很忧虑。

    向山也对他们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前进。

    陆轩宇好奇的问道：“这些人是？”

    “可能是卫生部的，也可能是科技部的。”向山语气仿佛早就见怪不怪了，“经常有的，来询问研究进度，或者试图找各种渠道，想要把自己偷偷塞进志愿者的行列。哪种都有，都不奇怪。”

    “啊……”

    “还记得我上个月跟你说过的话吗？安理会通过一项专门的决议，2055年之前，禁止基准人成为任何政府机构的被选举人，禁止他们在政务系统内供职。”向山道：“这其实也是妥协的结果。到2055年之前，老头子们可以排除掉所有年轻的竞争对手，可以安心的为后辈铺路。”

    “而年轻的权贵则大可以辞掉自己的政务职位，等待接受这个手术，获取更长的寿命。”

    “只不过夹在中间的那一批人就左右为难了。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往上爬的雄心壮志了，生活优渥，但又切实感受到体能的下滑。这种人是最怕死的。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可以获得更长久的寿命。但这偏偏又要他们放下自己奋斗了一辈子才得到的东西。这一批人最爱到这里打听研究进度了。”向山道：“然后，这些人还很避讳跟我说话。要是一不小心被指认为‘想要偷偷转变为基准人’，那就是犯了原则性错误。”

    他们只会在完全公开的场合或完全私密的场合，才敢和向山说话。

    陆轩宇道：“我记得您说过，有些思想保守的人并不想要这种转变吧？年轻人也不见得个个都开放……”

    “但只要是个年轻人，就会被老人用这样的理由打压。理由就是他还年轻，随时有可能辞职来做手术。”向山道，“现在年轻人升迁很不容易了。这些都是公开的了。当然，哪个国家都不会在官面上承认‘老人派’和‘青年派’的存在。”

    陆轩宇再次感觉到有些沉重。“老人”和“年轻人”之间的隐形倾轧，好像不干他的事儿。但这件事却落在了他的心里。

    就算看了向山之前给予的资料，他好像也没有感性的理解“改变物种”这件事。他就是知道“哦，有这么个后果”。

    而现在，这件事实实在在的砸在了他的身上。

    弗洛伦斯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不需要对这件事感到疑惑，陆先生。老板才需要为这件事去烦恼。”

    陆轩宇看着向山满不在乎的背影，感叹道：“这还真是大人物才能烦恼的事情。”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宣传工作

    在逛过了医学中心之后，陆轩宇夫妇就住下了。第一天两人住的是个套房，装潢虽然是以白色为主基调，但风格有几分偏向酒店。

    说是第一周的时候，陆轩宇还不需要住进病房。在这种环境下住着就可以了。

    在签署了同意书之后，陆轩宇佩戴上了记录仪器。这些仪器可以记录他一整天的言行。

    第二天的白天，两人仍旧没有被要求做点什么。两口子闲得无聊，到周边的北平旅游景点逛了逛。

    一直到晚饭之后，超人企业的工作人员才找过来。

    陆轩宇第一天要做的事情，居然是写卷子。

    陆轩宇对着屏幕上问题问道：“这是什么？心理测试？什么的？”

    那名工作人员彬彬有礼的回答：“某种我们企业定制的‘行为认知测量表’，问题比较多，但希望您可以一一做完。”

    这据说是超人企业认知科学这块的研究者，综合了诸多前人的成果之后，重新规划出来的题目。

    这玩意最初制作出来，就考虑到了“对付”顶尖学者之类的人物。为了避免这类人物故意记忆题目与答案，所以题库之中有许多“等效”的题目，每一次提问都会从庞大的题库中随机抽取，且提问顺序并不确定。

    而这测试结果的计算，也足以劝退任何爱好者。它必须通过专门的软件，才能输出多达16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的参数。

    为了证明这套系统的有效性，超人企业还与各个大学的学会、各大医院的精神科进行了深度合作。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简单来说，这一套系统，可以通过十六个参数的变化，来判断一个人心理、认知是否产生了变化。

    这是为了把控基因改造手术对受术者心理的影响。

    按照向山的预想，最完美的基因改造手术，是不会涉及神经网络结构的变化的。每一个神经元都会单独发生性质的变化，但整体的结构是不变的。

    但理论层面上，这样做并不能彻底排除“手术会改变人类思想”的可能性。

    况且，人类的神经网络本身也在不停的变化。一个人学会什么技能、知晓了什么新的知识、遗忘了不重要的记忆，都会涉及到大脑物理层面的变化。

    “大病一场之后性格改变”本身就是常有的事情。

    这项研究，是为了进一步把握这种“改变”，确保它能够在一个可控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在听说这个过程居然要每天重复之后，陆轩宇不由得有点烦躁。这件事对他而言可能太过枯燥了一点。

    做完这件事之后，陆轩宇回到房间，开始构思自己的最后一篇文章。

    他现在正在考虑自己那个小小自媒体的“告别之作”。在成为超人企业旗下的格斗选手之后，他会忙于训练的。这个自媒体就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维持下去了。

    只不过，陆轩宇到现在还没有决定好到底要写些什么。

    要公开自己的身份吗？要写一点自己的心路历程吗？

    这是给关注者一个交代吗？

    每当这时，陆轩宇才深感自己文笔不行。他搞自媒体搞得真的不是特别成功。也就这大半年才有了抹平了前期设备的投入，才算有了回报。他平日里写的都是一些过去的江湖掌故，或者武术技术的科普。有些时候还翻译一点国外的资料。他的朋友里有负责搬运国外一些搏击视频的时候，他也会帮忙翻译一二。

    现在要他写一篇声情并茂的告别文章，他还真写不出来啊。

    陆轩宇咬着牙憋了三百个字，然后全删了。

    他深刻的感觉，自己的文字水平就是小学生作文。

    第二天的时候，他在医学中心再次见到了向山。

    这位大人物身上的电子产品好像又更新了。鼻子上架着的智能眼镜色系与两天之前见到的一样，但是款式有细微的差别。他手上那个让陆轩宇联想到“指虎”的感应设备好像也和前两天有点不一样。还是有两个小无人机就这样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这位大人物似乎很喜欢这种深度人机交互的感觉。

    向山看出陆轩宇心里有事，便开口询问。陆轩宇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照实说了。他一面说还一面不好意思：“您说我也算是一个做自媒体的，连文稿都不会写。”

    向山点了点头，张口就来：“这也是自媒体的魅力之一嘛。降低了‘表达者’的准入门槛，让更多非专业人士可以发声……”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明显想着其他事情。

    然后，他才灵光乍现一般，说道：“老陆，这件事你介意代笔吗？”

    陆轩宇吓了一跳：“其实我自己也会有一些模板去写文，要说的话和代笔也差不远了。但是吧，毕竟是告别……”

    “也不一定是告别。”向山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你的梦想，不是弘扬武术文化吗？留着这个自媒体，然后雇一些团队也是一样的。你只需要留下一个‘感谢各位这些年的支持。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的意思，然后……过几个月，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消息正式公布。轰……无数关注者都会看到你的自媒体。”

    陆轩宇感觉有些头皮发麻：“这……这样也行？”

    “李小龙为什么要去拍电影？这个明星，祖师爷当得，后人当不得吗？”

    陆轩宇这才笑了：“您也不用激将。但这个武道大会，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

    “我都不怕亏钱，你怕什么。”

    陆轩宇一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然后，自然就有专业人员过来，给陆轩宇代笔。

    陆轩宇得承认，这些家伙确实专业。

    与此同时，陆轩宇还签了一个补充合同。在这之后，他与那些自媒体同行的交流会受到一定的限制。在一个期限之前，他不能透露自己在做什么。同时在过了某个期限之后，他需要配合超人企业做一点宣传。

    当然，回报也是丰厚的。

    超人企业承诺，在比赛之后，陆轩宇可以自由的选择开办武馆、进入电影行业或是其他任何“弘扬武术文化”相关的事情。


------------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向老板的论文培养皿

    一个粉丝不算很多的自媒体发布了一则告别宣言。

    这个自媒体的运营者自曝了自己“半截人”的经历，并感谢了粉丝这么多年的支持。在这之后，他有表示自己得到了一个新的机会，这个自媒体不能运营下去了。

    在文章的最后，他期望与大家“江湖再见”。

    团队顺便给陆轩宇录好了视频。这个坐在轮椅上，却拥有健硕上半身的男人，很好的赚到了观众的眼泪。

    陆轩宇过去大半年视频的播放量加一块，才能抵过这一期视频的播放量。

    在各个平台都小小的掀起了一股热潮，甚至小小的上了一把热搜。

    不过这个阶段，超人企业尚没有正式介入这件事，而是任由它沉淀下去。

    毕竟，基因改造手术需要耗费数月的时间，而安装义体也需要这么一段时间。正式的比赛起码得排到一两年后，现在还不是造势的时候。

    要等待这个事件的自然发酵。

    “山，这点事你完全可以来找我帮忙嘛。”英格丽德看着手上的平板，微微摇头：“我觉得我能写得更好——我是说文案。”

    “最近看了什么武侠啊，憋了一肚子的‘武侠语言’？”向山扫了她义眼：“但是英嘉，你不懂传播学，也不懂这儿的规矩。这种对外的文字，那是一个词也错不得的。”

    英格丽德耸耸肩。

    向山张开手指：“说起来，你对手语方面有什么研究吗？”

    英格丽德关上平板：“你需要什么？”

    “我试图寻找一种……怎么说呢，‘不需要系统学习就可以掌握的手势指令’，或者说‘符合人类本能的手势指令’来操控进行物联网的人机交互。”向山单手虚抓：“但其实不是很方便来着。”

    英格丽德有些惊讶：“你现在居然还有琢磨其他项目的心思。我还以为光是应付‘老人家’们就够你受的了。”

    “老头子们要打发，研究也要搞嘛。”向山骈起食指中指，在虚空中滑动：“基准人的神经系统与智人在结构上是高度一致的。这也是为了下一步。再说，这是和合作项目，还涉及了其他企业，总不好鸽了。”

    向山好歹也是一名成功的科学家，名下自然不会只有区区几个项目。甚至有几家在硅谷的研发机构现在还挂在他的名下。

    当然，这也算是一种“投其所好”了。向大老板毕竟是科学家出身，脑子里有什么想法，就扔到某家实验室去做一做。一些做器材的企业为了拿稳手中的合作机会，当然很愿意烧点小钱来让向先生开心。

    “市场”是一种非常神秘莫测的东西。并不是说好的、高效的就一定可以占据优势。就比如说吧，键盘上二十六个字母的排列是非常反常的，学习成本不低。但之所以这样设计，原本却是为了“降低打字的速度”——因为原始的机械打字机速度有限，没法输入太快。但时至今日，不按照这个标准来排列字母的打字键盘，反而卖不出去了。

    哪怕是向山，也不能保证自己搞出来的成果个个都赚钱。

    比如说这个体感交互吧。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成。指不定脑机接口有了新的突破之后，就可以用很低的学习成本完成“大脑直接操纵”了呢？

    尤其是那些边边角角的项目。

    这种东西，扔到那些合作企业挂在他名下的实验室里搞，还是很爽的。

    就好像不受重视的培养皿随意的长出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做出了成就，那就是向老板请大家喝汤——反正超人企业也不可能将向山的所有想法都变现。

    而且，这也算是一种对外姿态，即“超人企业的核心成员们都有更强的能力，可以做出更大的影响，但还是很知道轻重的”。

    在科学家、人类学家眼中，超人企业主攻的这一条“主干”有至高无上的意义。但是向山扔给其他合作企业实验室的那些项目，总能迸发出一点经济学【或者传播学】上的意义，迷一下某些人的眼睛。

    但话说回来，向山虽然将这些“小项目”当做了“换脑子”的事情，但给的方向还是认真思考过的。

    而那些企业也总会给他送一些成品。这些潮爆了但不一定好用的电子产品，向山都堆了半个房间了。

    “手语的基础要素是‘手型’‘方位’‘方向’和‘运动’……我想想看啊。”英格丽德的手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给你推荐一些专著和论文。但我觉得，‘手指指令’不能按照设计‘手语’的逻辑来。设计道路标志的时候一般也不会直接用文字。那个复杂度太高了。你最好只是做一个参考——而且说真的，我觉得语音方便多了，手势做个补充就够了。”

    向山越小了：“了解。这些设备可以执行的任务还挺多。太简单的话，就需要AI根据周围环境进行判断了？但把这种工作交给人工智障，总让人心存疑虑——再者，挂我名下的实验室的经费，总得用在科研上嘛。”

    英格丽德敲了敲面前的玻璃：“啊，说起这个啊，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项目啊？公司的超算又不够用了。训练什么AI吗？”

    “是有好几个项目来着。”向山道：“不过新的超算很快就要就位了，这个不用急。”

    说话间，向山稍稍揉了揉额角。

    英格丽德再次敲了敲面前的玻璃：“行了。反正咱们俩现在也是连握个手都握不到，你也没必要装模作样的探病了。去吧去吧，还有问题就线上交流。”

    她和向山之间还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玻璃的另一头是有可能会烫伤皮肤的高温。

    英格丽德此时此刻已经是一个基准人了。

    向山勾了勾手，地面上的几台小型无人机也悄无声息的升了起来：“毕竟有些日子没见。都路过了，那自然得来看看。”

    “我的认知检测报告单你肯定天天看。”英格丽德挥了挥手：“我觉得你应该多关心一下那些‘公司外’的人了。我和约格他们完全理解这手术的意义，他们却不一定。这有可能引发完全不同的思考。”


------------

第二百三十章 疗程开始

    整整一周的时间，陆轩宇都被安置在“接近居家环境”的地方，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做那套认知测试题目。

    一周之后，陆轩宇被单独安置到了病房。他换上了病号服，开始了各种各样的检查。

    虽然向山介绍说这里是一个医学研究中心，平时不承担医疗任务，但这里该有的仪器还是一应俱全的。陆轩宇每一天都会被那支专业团队送到各个地方进行各项检查。还有好几个刺入体表的探测器。

    一时之间，陆轩宇竟想起了自己刚刚被碾碎下半身的那段日子。

    而这期间，“认知检测”的活儿也没停下来过。

    陆轩宇的各种病史也都被调查了个便。

    当然，其中最关键的还是详细的基因检测报告。

    由于约格莫夫的基础理论突破，所以现代医学已经可以根据基因检测报告，为个人定制治疗方案。有几年的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就是落在这个领域的。

    陆轩宇的耐性也在一点点的消磨。

    具体来说，就是他的认知检测报告上，有两三个参数呈现出正向的波动。

    向山之后也找他聊过，希望他能宽心。

    然后，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几名医护人员穿上了厚重的防护服，将他推进了一个特殊的隔间。

    在这个隔间之内，陆轩宇感觉到一阵皮肤刺痛。这是放射线在给他消毒。

    一般来讲，这种手段是不会用在没有穿防护设备的人类身上的。

    但就目前的技术手段而言，这却只是“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的一部分。

    在消毒之后，隔间的另一侧大门打开。风从大门内侧往这边吹。

    病床自带电动功能，带着陆轩宇进入其中。陆轩宇觉得浑身痒痒，同时眼冒金星。

    这个时候，他闻到了浓厚的消毒水味儿。

    这是一个绝对的无菌环境。他几天之前甚至就通过吃药，控制了肠道内的共生菌群，还为此拉了几天的肚子。对于一个靠造瘘和粪袋在排泄的人来说，这不是愉快的体验。

    随后，有医护人员迎了出来。他被带入了一个手术室里。

    弗洛伦斯就在手术室内。她此时穿着防护服。然后向山的全息投影也在。

    “按照你的意愿，我们为你准备了B类方案。”向山说道：“考虑到约格莫夫给自己安排的A类方案确实过于骇人听闻，所以也是情有可原。”

    “这个阶段会摧毁你的免疫系统。等待基因改造手术完成之后，这个免疫系统才会被重建……啧，不过某种意义上，重不重建都无所谓了。目前地球上几乎没有病原体可以在基准人的体温之下繁殖。”

    “一旦药物注入你的体内，这个过程就无法逆转了。所以我最后再确认一遍，陆先生，您是否愿意继续下去。”

    陆轩宇笑了：“我进来的时候就被辐射狠狠照了一通咧……现在放弃，罪不是白受了？”

    “请不用担心沉没成本问题，陆先生。我们可以保证，目前为止的一切伤害都是可逆的。”向山道：“请直接回答我，你是否愿意继续下去。”

    向山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研究出可以通过图灵测试的AI。但按照章程办事的时候，他本人说不定都没法通过图灵测试。

    陆轩宇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瓶。B方案的原理类似于“化疗”和“放疗”，暴力地用药物手段阻断或摧毁免疫细胞的生成过程，让免疫系统暂时下线。

    听上去就很难受。

    虽然理论上A方案几乎不会有痛苦，也更加安全，还是约格莫夫先生亲自设计。但是陆轩宇心里过不了那一关。

    与A方案相比，B方案唯一的优势就是“较快”了。A方案涉及了几种原本潜伏期漫长的病毒。约格莫夫确实研发了加速病程的疗法，但是这项研究没有持续下去，而是很快就被按死了。按照伦理委员会的说法，约格莫夫简直就是在开发生化武器。现在超人企业还在就这个问题与外界积极交涉。但A方案依旧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等待。

    而B方案唯一的好处就是，它确定可以在二十一天内完成。

    向山再洗说道：“您现在仍旧可以选择终止。”

    “不用再问了。我同意继续。”

    向山点了点头：“该疗法对免疫系统的伤害是长期的。一旦疗程开始，就算终止，你也需要在这里居住、接受观察直至免疫系统恢复。那个时候，您仍旧有机会选择退出。我们会承担您在这里居住的费用。请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陆轩宇道：“我记住了。”

    佛洛伦斯女士关闭了投影系统，然后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开始吧。”

    陆轩宇叹了口气：“他这么严肃，搞得我都开始紧张了。”

    有几个医护人员扶起陆轩宇，将他固定在一个操作台上。佛洛伦斯似乎站在指导者的位置，而并不负责具体的操作。

    看着那些医护人员娴熟的为陆轩宇体表消毒、暴露血管位置，佛洛伦斯点了点头，同时回应陆轩宇的话：“对于老板来说，这些流程是必要的。你知道对于我们来说，最糟糕的志愿者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

    “明明身体觉得不适，但是担心失去这份工作，所以不舒服也不说。”佛洛伦斯道：“他们损失健康，我们损失数据的真实性与准确性。”佛洛伦斯说道，“如果导致了原本可以避免的医疗事故，那么项目的负责人说不定这辈子就完了。这是在保护你，也在保护我们。”

    陆轩宇点了点头。他两侧的胳膊都被放上了滞留针，看起来是需要经常用药了。

    药液缓缓流入了他健硕的身体。

    佛洛伦斯隔着防护服握住了他的手：“待会你会产生强烈的呕吐感。这都是正常的反应。我们根据你的基因与体检数据计算了用药量，但是‘耐受力’会因为个体的精神状态而产生差异。如果受不了了，请直接说出来。”

    明天有事出门，所以大概率没有两更了

    (本章完)


------------

第三百三十一章 约格莫夫的疑问

    陆轩宇第二天呕了一整天。

    第三天睡醒的时候，陆轩宇发现枕头上大把的头发。

    他手在头上随意的抹了一把，没下什么力气，随意一抹就薅下来了一大把头发。

    陆轩宇看着这一切，沉默了片刻。

    这个时候，佛洛伦斯女士正好前来查看。她见陆轩宇在乎自己的头发，道：“这其实是正常的副作用的。不用太担心。”

    陆轩宇苦笑：“我这个年纪的男人，总得担心一下头发……”

    大概看出病患言不由衷，弗洛伦斯坐到了他床边的椅子上，说道：“这两天给你注射的药物中，大部分是针对‘快速分裂的细胞’的。这个原理倒是和化疗很像，就是阻断部分细胞增殖的过程。越是增殖迅速的细胞就越是受影响。而人类体内分裂最为旺盛的细胞，无外乎就是免疫细胞、毛囊细胞或者已经癌变的细胞。”

    “实际上，毛囊细胞因为分裂过于旺盛，所以经常被免疫系统误判为‘癌细胞’并加以攻击。这也是很多脱发的根源。而癌症化疗的副作用，即‘免疫力下降’与‘脱发’，则是因为分裂旺盛的免疫细胞与毛囊细胞受到连带伤害。”

    “但这个药物不会彻底杀死毛囊细胞。它们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改变了生命周期。只要停药的话，你不会面临脱发困扰的。”

    陆轩宇嘴角往上扯，然后道：“谢谢你，弗洛伦斯女士……老实说，我刚刚就是……”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佛洛伦斯就这样等着。

    陆轩宇道：“你们公司经常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有些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是在拍科幻电影。有些时候才特别真实。我本来以为自己做好各种心理准备了。但我可能是觉得……你们一定会用一种非常科幻的方式，完美解决。然后我身上呈现出这种变化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心理准备不足。”

    “你能认识到这一点是最好的。”弗洛伦斯打开手中的平板电脑，问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把压力积存在心里。”

    陆轩宇点了点头：“我的武术老师过去教育我，说要我真诚的表达自己。时至今日我也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不过现在我倒是有了一点新的领悟——真诚或许可以避免自己受到来自自己的伤害。”

    佛洛伦斯笑了笑：“也可以避免我们收到伤害——好了，诚实的朋友，先来说一说你今天的感受吧。”

    在做完了循例的问诊之后，佛洛伦斯又将手中的平板递给陆轩宇，让他完成今天的认知功能测试。

    时间很快过去一周。陆轩宇的头发掉光了，眉毛也变得很淡。胡子……自从出事之后，他胡子本来就偏少，倒是不用特别担心。

    在视频之中见到这画面之后，陆轩宇的妻子眼泪差点下来了。陆轩宇反倒还安慰起自己的妻子，说一切都在变好。

    真正让陆轩宇难受的是皮肤的损伤。陆轩宇还接受过几次放射线疗法，针对性的对胸腺、骨髓等组织造成了轻微损伤，来让免疫系统彻底停摆。这难免会损伤皮肤。陆轩宇体表出现了些微的溃烂。

    第十天之后，身体的不适越发明显。乏力的感觉让陆轩宇连锻炼都无法进行，食欲也越来越差。他午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某一天，他睡醒的时候，闻到一股格外浓厚的消毒水味。

    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一名奇怪的人坐在他的床头。这个家伙裹得相当严实，全身包裹进厚重的棉袄之中，头上还戴着巨大的兜帽，脸几乎都被遮挡了起来。

    由于头晕眼花，陆轩宇一开始还觉得有几分奇怪。他的病房，气温始终维持在二十六七度之间，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也只觉得凉爽。

    但是他很快记起向山跟自己说过的“基准人的特征”。

    这个人原本在看手上的平板电脑，发现陆轩宇醒来之后才抬起头。

    这个一个精瘦的老外……

    陆轩宇瞬间想起这个人的脸。

    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的约格莫夫，比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爱因斯坦还要有名。即使是陆轩宇这种“很少看科技版新闻”的，也瞬间就认出了他。

    陆轩宇瞬间就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撑起自己的身体，想要问候一下。

    约格莫夫摇摇头：“陆先生，你躺着就可以了。作为研究者，是来看望你的。看到你没有醒，我就稍微登了一下。”

    “这怎么好意思。”陆轩宇道：“您的时间肯定无比宝贵。”

    “没什么关系。”约格莫夫道：“我最近的工作也包括了分析你的基因组数据与体检数据……佛洛伦斯建议我，说让我来亲眼看一看你。”

    陆轩宇不知道说什么好，挠了挠头。他发现自己和大科学家之间好像挺没共同话题的。

    ——向先生好像和什么人都找得到共同话题，也很厉害啊……

    他没头没脑的想到。

    “你现在应该很辛苦吧。”约格莫夫说道：“唔，这问题可能很失礼。我想问一下，你现在有后悔没选A方案了吗？”

    陆轩宇几乎以为这位科学家有几分“怪罪”的意思。A方案是约格莫夫先生自己设计、自己开发的，约格莫夫自己也用的是A方案。他摆摆手：“这……这……”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无外乎是A方案选择的病毒让人觉得过分恐惧。”约格莫夫道：“其实A方案也有其他难以推广的要素。我目前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正在专攻C方案，甚至还有备选的D方案。我只是好奇，在经过了B方案的折腾之后，你若是回到做选择的时间点，会改变自己的倾向吗？”

    A方案的过程非常简单，就是给受术者注入多种改良病毒，破坏受术者的免疫系统，灵受术者免疫系统失去功能。这个过程虽然缓慢，但是非常平和，不会有痛苦。

    至于后续收尾，其实也很简单。

    那些改良病毒，没一个可以基准人那五十度的体内环境存活。


------------

第三百三十二章 就离谱

    A方案简单来说就是“用数种病毒干碎智人的免疫系统，然后利用基准人的体温去干碎病毒”。

    从理论上来讲，整个过程非常的高效、安全。

    实际上，第二阶段的正式方案“病毒鸡尾酒”，也是依靠这种手段来收尾的。

    不管那些改良病毒的病程发展到末期有多麻烦有多危险，它最后都会被一次性解决。

    外源的基因被插入人体的细胞核后，一些更加耐高温的蛋白质就会在人体之内被合成出来。这些酶一开始会因为温度过低而不活跃。但随着数量的积累，它们会越来越多，并构成新的复杂反应，逐步覆盖原有的酶系统，支撑细胞的生命。

    在这个过程中，机体产生的热量会增加。

    随着这类细胞在人体内的比例逐渐增加，人的体温也会不断升高。

    病毒虽然承载了非地球的基因片段，但是这段基因片段不参与它的生命活动。它必须借助地球原生生物的酶系统才能完成生命周期。

    就算基准人与智人共享一少部分酶系统，让少部分病毒活了下去，过高的体温也会让病毒举步维艰。

    整个过程非常安全。

    A方案与二期的病毒鸡尾酒都非常的安全。

    “皮肤不适、没有胃口、脱发……”约格莫夫说道：“这些都是因为分裂旺盛的细胞组织被药物误伤的结果。几乎可以算是‘有生命’的病毒可以精准攻击免疫系统，避免误伤，但是大部分药物和放射线都做不到这一点。”

    陆轩宇笑了笑，摇摇头：“但是，A方案的病毒吧……”

    “除了在大众认知中属于‘不洁’什么的，它也就是病毒的一种吧。还是改造过的。二阶段的‘病毒鸡尾酒’中可是存在几种原型的理论致死率更高的病毒。”约格莫夫道：“所有病毒都是诞生自自然中的。‘干净’‘不干净’之类的属性，都是人类的文化强加在它身上的。而且对慢性病的歧视是不对的吧？”

    陆轩宇挠了挠头：“就是……不大适应吧。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床的下半截——正常人是腿的那个位置：“我这样已经很久了。”

    “啊？”约格莫夫没有会过意来。

    “这个手术过程的第一阶段是‘摧毁人的免疫系统’。”陆轩宇说道：“方案A需要大概五个月到九个月不等，而方案B只需要二十一天。”

    约格莫夫看着陆轩宇：“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早点站起来吗？可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陆轩宇摇了摇头：“可能是太想念能自由活动的感觉吧……想得发了疯。”他思考了半天，说道：“您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应该是自己在学术上的成就？那么有朝一日，您……变得像我一样笨吧，根本看不懂自己过去写的文章，做不了研究，您也会理解我这份不理智的。”

    约格莫夫笑了笑：“你并不笨。你的口才就比我好很多。你使用英语也比我使用汉语熟练。我只是把自己的脑子都用到了这件事上。如果我大脑受损，那几乎不可能仅仅是‘做不了研究’了。”

    陆轩宇道：“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大概能懂。”

    “而且，我每天住这样的房间，享受这样的待遇，心里也会有种‘过意不去’的感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是一种美德。”陆轩宇闭上眼睛：“我之后还有一场大赛要打。早一天站起来，就是早一天找回感觉。”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很支持‘美德’那部分。但这也确实是方案B的一个巨大优势。”

    陆轩宇点了点头：“确实。住五个月的隔离病房啊……”

    “山之前劝过我放弃方案A，就是这个理由。”约格莫夫抬头看向天花板：“这项技术最终是要造福全人类的。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脱产在隔离病房里呆五个月。这会造成大量家庭破产的。国家财政也支撑不起。我于是开展了加速慢性病病程发展的研究……”

    陆轩宇觉得自己脑门上肯定有瀑布汗了：“啊这……一般的医学研究也不会有‘加速病程发展’这种事吧。”

    约格莫夫双手抱在胸前，然后点了点头：“嗯，所以我被安理会找上门了。”

    “啊……”陆轩宇觉得有些接不上话：“向先生跟我说过……那个……不应该是一个叫‘伦理委员会’的机构……安理会是那个安理会吗？联合国的那个？为什么啊？”

    “因为这项研究可能被用在许多种不同的传染性慢性疾病上。”约格莫夫道：“我直接从病毒的底层原理入手，希望找到加速病毒生命周期的办法。其结果就是，这项研究的成果可以运用在许多不同的病毒上。可能是伦理委员会觉得这事太大，压不住，所以报告给上级，然后一路捅到安理会上去了。”

    “为什么……”

    “安理会代表直接封了我的一个实验室，冻结项目，封存资料。原因是他们认为，只要找到一种拥有漫长潜伏期的高致死、高传染性病毒，就可以用这种手段，控制大面积的人群在短时间内走向死亡。这会成为无解的生化武器。我发的预印本论文被撤下了。他们还打算让网络部门接手，通过下载记录追溯到每一个下载了这论文的学者，一个个去逼他们签保密协议。”

    约格莫夫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希望没有什么小国的国家项目负责人下载了论文吧——说真的，我真心希望这个技术仅仅用于医疗用途。我忽略了它用作生化武器的可能性。”

    约格莫夫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沉重。向山事后告诉他，有一部分人，可能会仅仅是因为看到了这篇论文，就被安理会的理事们灭口。

    陆轩宇直接愣住了。

    他看着约格莫夫，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位的论文会不会在糜烂地区掀起局部战争啊……

    他甚至有点想去查查最近的国际新闻，看看有没有生物科学家、小国头脑人物被“恐怖组织”或“来路不明的刀片导弹”炸死的消息。


------------

第三百三十三章 可怕的人

    陆轩宇真的特别理解联合国的那些大人物。

    哪怕缺少科学常识如他，都觉得这项研究太过离谱了。

    他忍不住问道：“您实验室里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这问题不对？”

    约格莫夫的表情更加忧郁了：“这个研究的主题框架，在我给自己做基因改造手术的时候就差不多想好了，回来就直接安排人手进行验证了。而且……而且……”

    约格莫夫思索片刻：“我在学中文的时候，教我中文的那位女士给我看了一些电影。其中有个功夫电影，提到了这个一个情节。一个武术大师收了一个小混混当徒弟。然后那个武术大师的妻子嫌弃这个混混，说他看自己的眼神有邪念。然后那个武术大师说，那个混混学会了武术就好了。只要学会了武术，那个混混就会像尊敬神一样尊敬他。”

    陆轩宇点了点头。那电影他也看过。

    仔细想想……好像也对。如果李小龙复生，并对他说一通拳理。就算那拳理之中存在“随着这几十年的发展而被淘汰”的部分，他也会忍不住觉得有道理。

    约格莫夫自己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生物学家。

    “后来山气疯了。”约格莫夫叹息：“我最开始的几个学生都因此背上了污点。以后我的项目组里必须安插一些其他人的学生……大概就是这样处理吧。现在想想，真的对不起那些家伙啊。”

    “向山时常跟我说，要在实验室里建立反对权威的机制，给予研究员与助理更多的话语权。但是结论与结论之间，哪个‘更加正确’，往往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比其他人更正确……”约格莫夫道：“长久以来太过顺利，可能导致我有点忘乎所以了。”

    陆轩宇挠了挠头：“不过事情就这么完了吧？应该没有更坏的影响了吧？”

    “向山组织了人手，去和伦理委员会争辩，做出‘这只是一个医学研究’的态度。不过，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最坏的运用途径吧。他就是在争取交涉的空间。”约格莫夫叹息。

    陆轩宇挠了挠头，然后有些警觉：“话说回来，这个……您的c方案和d方案，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约格莫夫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是啊……你知道b方案的弊端在哪儿吗？”

    陆轩宇摇了摇头。

    “价格。”约格莫夫笑道：“a方案只需要病毒与少量的活性药剂。b方案则需要许多种药剂，连续使用二十一天，每一种的使用时间都需要观测病人状态，然后经过周密计算才行，非常麻烦。而且，它许多种药剂里，还包括一些生产条件较为麻烦的，或是生物合成的路径尚未被发现的。”

    “另外还有大型医疗仪器。这些都给全民改造制造了巨大的障碍。必须找到成本更低、更快捷的方案——我是说，比a方案的成本更低。需要呆在隔离病房的日子也比b更短。”

    陆轩宇心中有些不安：“您的c方案d方案不会也是使用……有生命的东西吧？该叫什么来着？病原体？”

    约格莫夫摇了摇头：“不了。c方案和d方案都是基于智人自身的基因组或表观遗传……嗯，不过出于规定，我现阶段还不能告诉你太多东西。”

    陆轩宇摆摆手：“那就不用说了。”

    他受了人家企业的大恩，却还打听人家企业的机密，这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约格莫夫双手做出往下压的动作，似乎在示意他安静。

    过了几秒，他才笑道：“我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了……”

    他对陆轩宇说道：“我只能这么提示：在道教文化里，‘婴儿’与‘孕妇’似乎有特殊的意义？”

    这天，陆轩宇有些失眠。

    他忍不住思考所谓“道教文化里，‘婴儿与孕妇’有特殊意义”是什么鬼。

    在道教的丹鼎文化里面，确实有“婴儿姹女”一类的说法。但典籍里面提到这些，就是必须联系上下文连解释的隐喻。比如“姹女”指朱砂，“婴儿”指汞，或者“姹女”指气，“婴儿”指神之类的。

    这确实是道教人士喜欢使用的比喻，有宗教学的意义。

    而武林人士也确实喜欢借用道教文化的这些东西，来给自己的拳术做“加密”，故意将之讲得玄之又玄。

    但是吧看……

    常有的吧，就是那种“从字面意思去曲解典籍”的傻逼。不管是现实还是虚构故事都有。比如“摧敌首脑如穿腐土”这种显而易见的“威力描述”“比喻”曲解成“用手插骷髅头”之类完全没文化的家伙。历史上，好像也真的有人从自瞄理解“婴儿姹女”而去吃小孩、吸人血。

    虽然说约格莫夫先生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

    但是他之前做的那件事实在是太过惊人了一点……

    让人很难不生出联想。

    在一阵阵莫名其妙的噩梦之中，陆轩宇结束了自己神奇的一天。

    转眼就到了第一期疗程的末尾。

    这几天，他做认知测试的频率与强度也提升了。

    好在在这里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虚弱不堪的陆轩宇就全心全意的配合。

    从最后一天开始，医护人员端给他的食物就有点挂怪的。

    “色泽”和“味道”都有些微妙的差别。

    “这个啊，之前跟你说过吧。”面对陆轩宇的疑问，弗洛伦斯小姐耐心的给予了回答：“你的饭菜之中，在烹调中加入了一些金属离子溶液，微量的。对于智人来说，如果长期食用这样的饭菜，必定会造成中毒，甚至会让你的肝功能受到难以逆转的损伤。”

    “但是对于基准人来说，这是必要的营养。”

    “我们会提前一两天，让你血液中金属离子的浓度提升一些，最好可以渗透进脑组织内。这样改造一旦开始，你率先完成转变的细胞，就可以直接合成必须的蛋白质了。”

    陆轩宇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倒胃口，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将饭菜全部吃完。

    然后，终于到手术开始的时候了。

    7017k
------------

第三百三十四章 约格莫夫的“孕妇”与“婴儿”

    在一处温室之内，向山和尼娅古蒂穿着棉袄，坐在一张桌子前。

    约格莫夫也穿着相似的服装。

    不过不同的是，向山和尼娅古蒂两人的棉衣是吸过水的，非常凉爽。

    棉花之所以保暖，是因为它自身拥有蓬松的结构，可以留存大量的空气，而空气是热的不良导体。但是棉花自身又很吸水、保水。水拥有巨大的比热容，传热的速度也快。水从棉衣上蒸发的时候，也会吸收掉人体身上的大量热量。

    因此，穿着打湿的棉衣而被冻死的可怜人，每年冬天都有。

    约格莫夫斜着眼睛看向两人：“你们两个……不嫌重啊？”

    “这衣服的内衬合作企业提供的最新面料，保证排汗透气的同时可以隔绝大量水分的深入。”向山端起桌子上的冰镇碳酸饮料，喝了一口，道：“最近不是在号召大家探索‘基准人在智人社会的共存模式’吗……而且我觉得，穿着这身打人应该比较疼。”

    尼娅古蒂点了点头，道：“嗯，我还是有日常锻炼身体的。”

    两人的语气有明显有一丝敌意。

    约格莫夫觉得，自己这次如果说错话了，大概真的会被打。

    向山虽然看上去脾气很好，但是和他混熟之后就不难发现，这家伙骨子里性烈如火。他和善的一面有时是伪装，有时是“你高兴我高兴大家都高兴”的为人处世原则。

    但真正愤怒之后，这家伙也会以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

    约格莫夫觉得自己被揍一顿也没什么。早十几年，自己和向山也是一言不合就打架的关系。

    但今天最好还是不要打起来。

    他说道：“我请你们过来，是想说说我的新方案……”

    “听好啊，这一次要是听到什么不能对外公开的内容，我当场就把这张桌子砸你身上。”向山用手指着约格莫夫。

    “嗯，那我说一说两个方案好了。”约格莫夫说道：“先我作为备选的方案D说起好了……”

    “稍等一下。”向山举起手：“你前几天跟陆先生说过什么婴儿什么孕妇的……”

    “哦，对！”约格莫夫点了点头。

    “唔……先问一下，方案D是‘婴儿’还是‘孕妇’？”

    “孕妇。”约格莫夫道。

    尼娅古蒂道：“你的意思是，从胎儿抑制母体免疫系统的机制入手？”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对于哺乳类的母亲来说，体内的胎儿是‘孩子’，但也是‘基因有差异的异物’。哺乳类的生殖行为实际上是一种类似于‘寄生’的现象。”

    向山揉了揉脸：“我觉得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就会被万人围攻。”

    约格莫夫不以为意：“总有些白痴以为科学家找出‘母爱基因’或者‘产生母爱的神经机制’就会贬损母爱的伟大……”

    向山摆手：“行了，你继续说你的方案。”

    “说到哪了？哦，对，‘怀孕’是一种具有‘寄生’部分特征的现象。胎儿进入母体之后，本应该遭到母体免疫系统的攻击。但是胎儿却可以抑制母体的免疫机能——就好像寄生虫会抑制宿主的免疫机能一样。”

    “甾体激素和甲胎蛋白对淋巴细胞有明显的抑制作用。妊娠区带蛋白可抑制多种免疫细胞……”

    尼娅古蒂摇头：“这很困难。胎儿不会被母体排斥，主要还是因为母体会主动的抑制自己的排异反应。另外，胎儿的血液循环与母体并不直接相连，双方的接触面有着滋养层的隔绝。另外还有胎盘。”

    约格莫夫有些不满：“我还没说完呢。滋养层所产生的抗原以免疫抑制因子，甚至母体调节T细胞的作用，我都考虑到了。惟独不可能再现的，就是滋养层表面的的糖蛋白跟胎盘屏障了。”

    “调节T细胞的改变，应该是在男性配子进入女性体内之后就开始了。”尼娅古蒂说道：“你的意思是……”

    “用病毒，只套个蛋白质壳层，将基准人的抗原呈递给调节T细胞。”约格莫夫双手撑在下巴上：“雌激素、孕酮、雄激素之类的则可以让调节T细胞的浓度大幅上升。”

    尼娅古蒂看着向山。

    向山摸着下巴：“这会导致受术者内分泌失调吧？”

    约格莫夫没有说话。

    “说到底，男性的身体可以接受这个疗法吗？”

    约格莫夫道：“女性肯定可以。”

    “那个什么……滋养层细胞表层的糖蛋白，在这套机制里的比例大吗？”

    “如果用酶分解掉的话，小白鼠流产率就会变得很高……”

    向山搓了搓脸皮：“我大概明白为什么要作为备选了。确实哈……孕妇其实也具有一定的免疫力。怀孕期间孕妇如果生了什么病，导致免疫系统被重新激活，流产率就会变高……甚至不需要用到无菌病房？院感控制得好，一般病房也够用了？感觉不是很保险。成本呢？”

    “甾体激素、甲胎蛋白、妊娠区带蛋白的生物合成路线非常清晰。雌激素、孕酮、雄激素跟不用说了，比方案B要便宜得多。”

    向山点了点头：“算是个优点——那么你的‘婴儿’呢？”

    约格莫夫双手抱胸，开始得意了起来：“说起来，你知道‘嵌合体’（Chimera）吗？”

    “奇美拉（Chimera）？希腊神话还是艾泽拉斯？还是什么科幻作品里的科幻概念？”

    “很老的生物学名词了，嵌合体。”尼娅古蒂估计约格莫夫是不屑于解释的，所以开口补充：“免疫学上的涵义则指一个机体身上有两种或两种以上染色体组成不同的细胞系同时存在，彼此能够耐受，不产生排斥反应，相互间处在嵌合状态。”

    “科学家很早就发现，在胚胎的免疫力还不完全的情况下，往胚胎内注射异源细胞，这些细胞甚至可以伴随胚胎生长下去。两种细胞关系比较远的……嗯，我记得应该有山羊和胡萝卜的嵌合体。”

    向山惊了：“这也能活？”

    “按照伦理学，这类胚胎在过了一定阶段之后被销毁了，没有诞生。发育到一定阶段，应该会死亡吧？或许有可能带着先天缺陷出生。但在胚胎阶段，它活得挺好的。”


------------

第三百三十五章 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向山非常震惊的看着尼娅古蒂：“你的意思是，这样的胚胎可以存活？动物和植物混一起的？”

    “胚胎阶段，生物就只是一团细胞，组织才刚刚开始分化。”尼娅古蒂摊手：“由于体积足够小，所以依靠细胞被动的吸收周围的养料就够了，就算没有分化出器官也可以存活。但是，随着器官分化的过程，亲缘关系过于远的生物多半会出问题。”

    向山拍了拍脑袋：“这还……挺科幻的？”

    “科幻个屁。”约格莫夫不屑的说道：“我们出生前几十年就已经开始的研究，你跟我说科幻？蒸汽朋克吗？”

    “严格来说……嗯。”尼娅古蒂道：“自1970年代以来，世界各国的科学家们一直在研究异种嵌合体，如绵羊-山羊嵌合体、大鼠-小鼠嵌合体。二十一世纪初则主要研究人-动物嵌合体，希望可以创造出能提供器官移植的动物。在‘猴子’这件事上跟我们有合作的那家……那家滇中的灵长类转化医学研究院，对灵长类嵌合体的研究还挺有名的。”

    向山再次震惊：“我们的合作机构里居然卧虎藏龙至此吗？不……这研究居然这么早……”

    他是真心觉得，这种画风有点科幻的东西是约格莫夫做出基础理论重大突破后才有的。

    “嫁接后的植物就是一种嵌合体。实际上这个现象最早就是被园艺学家记录的。”尼娅古蒂摇头：“不说植物吧，在动物界，天然嵌合体也是存在的——包括人类。在母亲的子宫之内，受精卵偶尔会发育成不同胚胎，然后这些胚胎在一定阶段之前又有可能重新整合在一起。很多人都是天然的嵌合体，只不过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当然，偶尔也会有比较奇特的状况——比如说，某些人的生殖器官刚好来源于自己的异卵双胞胎兄弟姐妹。这种人在做亲子鉴定的时候，永远会得出‘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是我的一母同胞的兄弟’这样的结果。”

    “跟我一比，这种研究几乎没有技术含量。”约格莫夫对此嗤之以鼻：“其实嵌合体研究就是仗着免疫系统尚未上线罢了。我记得人-猴嵌合体体外胚胎在二十天之前就得全部处死了吧？然后有研究显示，胎儿体内得在第十二周之后才会检测到树突细胞的痕迹。”

    “而且这个阶段，胎儿的树突细胞并不是用来抵御外界的，而是用来抑制自身免疫细胞生成的，以避免自身的免疫机能和母体相互攻击。”

    树突细胞，一种负责抗原递呈的免疫细胞，可以能高效地摄取、加工处理和递呈抗原，负责激活初始T细胞，处于启动、调控、并维持免疫应答的中心环节。

    “简单来说，为了避免被流产，胚胎发育阶段免疫系统处于‘豁免期’。这会儿接触到东西几乎一律不会触发警报。所谓的嵌合体就是这么存活的。”约格莫夫继续说道：“而实际上，一直到婴儿出生之后，这种‘弱警报’的状况还会一定程度上持续一段时间。有理论认为，一部分人容易过敏，就是因为这段时期过得太干净了，免疫系统‘白名单’拉得不够长。”

    向山感觉自己的卫生观念都被颠覆了：“所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居然是有科学依据的？”

    尼娅古蒂提醒：“仅限婴幼儿……而且这也意味着他们容易把真正危险的病原体拉入白名单中，童年有可能变得多病。”

    到这儿，向山大概明白了约格莫夫的意思。

    “你是说……”

    “这就是最优的C方案。”约格莫夫说道：“找到逆转免疫系统生命周期的办法，让免疫系统暂时回到‘胚胎时期’。这个技术所需要用到的药物，就是各种针对免疫细胞的去分化诱导信号分子。它们负责向免疫系统敲入指令——重新调用‘胚胎发育的状态’。”

    尼娅古蒂沉吟片刻：“可行度应该不低？”

    向山问道：“那时间呢？”

    “免疫细胞的生成组织分裂非常旺盛，生命活动活跃，所以转变会非常快的。”约格莫夫说道：“还没有做实验，所以我无法给出确切的数字。但多半会在十四天之内完成——七天也不是不可能。”

    向山按住头：“这也太快了……”

    “而且还有一个好处。”约格莫夫道：“免疫系统生命周期逆转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记忆细胞也会逐渐消除自己记录的抗原。非特异性免疫细胞则会生产得越来越慢。他们的免疫力会在一段时间后回归胚胎时期。在这个逆转阶段的前期没必要使用无菌病房，甚至没必要住院。”

    “然后这些朋友们就会发现，困扰自己多年的饮食过敏消失了。但与此同时，过去的疫苗也就白打了。”

    “那药物……”

    “几种信号分子而已。”约格莫夫非常自信：“我完成了基础理论的研究之后，这就是最容易找到合成方式的药物了。”

    向山双手抱头：“老天……居然是个完美的方案？”

    他几乎想站起来和约格莫夫击个掌。

    但是，刚刚被狠狠坑了的记忆，却让他本能的保持警觉。

    向山道：“约格，我再确认一下啊……这个药物应该不会导致其他的组织生命周期逆转吧？比如说……嗯，神经系统？神经系统要是被逆转到了婴儿时期，不，逆转到青春期就够可怕的了。”

    “理论上来讲，针对不同组织细胞，应该采用不同的因子下达‘指令’。过去的经验也说明了一点。想要触发这一功能，单一的指令是不够的”约格莫夫思考道：“能够作用于全身的指令组……可能存在吗？”

    向山道：“那对于‘衰老’呢？”

    “只是部分组织在细胞功能层面回到了过去的状态。在微观的层面上，控制细胞寿命的端粒没有被替换，岁月造成的痕迹依旧存在。在更宏观的层面上，身体整体也不会发生变化。接受这种疗法的老人，最多也只是变成‘部分细胞功能像胎儿的老人’而已。”


------------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完美的解决方案总是有点贵

    向山坐回了椅子上，只觉得自己双脚发软，仿佛刚刚在万丈深渊边缘走了一圈。

    约格莫夫和尼娅古蒂都没有看出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事情就是这个。

    如果约格莫夫方案c中提到的信号因子可以逆转免疫系统的生命周期，那么……

    它是否可以逆转人类整体的生命周期？直接达成返老还童？

    这个念头如同链式反应一般在他头脑中爆发，引发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如果智人的衰老可以被逆转，固然是一件好事。现阶段这个技术被做出来，也可以挽救更多人，让更多人达到“成为基准人”的标准。

    但是，这也会引发新的问题。现在那些掌握着一切的老人们将会拥有更加长久的寿命。而根据安理会上几个大国做出了协定，一直到2055年之前，他们的地位都会固若金汤——这种趋势已经形成了。他们可以从容的将一切抓到手里，然后等到安理会那项决议失效，再获取属于基准人的那一份。

    新的技术爆发出来之后，会增加社会的动荡吗？还是让那些老人金瓯永固？

    这项成果可能牵涉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向山内心甚至出现了一根指针，在“研究这项技术”与“抛弃这项技术”之间滑动。

    但不管是哪一边，都涉及着整个世界的命运。

    幸好，约格莫夫表示，这样的技术做不到返老还童。

    “……这怎么可能返老还童呢？”约格莫夫还在喋喋不休的解释道：“衰老又不单独发生在细胞层面上。更微观层面上，dna损伤的积累，端粒长度的改变，更宏观层面上，身体机能结构的退行性变和功能的衰退，并不是这种手段就可以缓解的。”

    向山摆了摆手。这样也好。没人需要为此做出抉择。

    向山按住脑袋：“这样一想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其实还是有一个的。”尼娅古蒂拿起平板，快速确认着什么：“问题在于研发成本。你应该注意到了约格说的‘过去的经验’吧……”

    向山一拍脑袋：“‘小还丹’项目啊？但小还丹项目不是……进展稳定吗？陶医生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嗯，进展稳定，但也就是稳定。”

    该项目旨在研发出修复神经损伤的技术。在人类义体化的过程当中，会出现大量与“神经系统”息息相关的改动。每一项改动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而该项目的便是为了应对这一点而上马的。

    但进展很慢。

    不，倒不是说真的很慢。在学术界，一个重大项目做十年也不算罕见。但是超人企业的研发机构是汇聚了全世界最优秀科学家的地方，这里的日常就是“做出革命性成果”。

    这个项目在超人企业的创业期就已经存在，2039年陶恩海医生加入之后更是加大了资源倾斜，但至今仍只能说是“进展稳定”。

    “实际上，‘小还丹’项目现在所使用的所有化合物，都只在周围神经系统上取得了成功。中枢神经系统，尤其是脑这块，进展非常不顺利。”尼娅古蒂摇头：“而这个项目的难度，只会比‘小还丹’项目更高。”

    “啊？”向山震惊了：“是这样吗？神经系统比免疫系统更加复杂吧？”

    “神经系统复杂是复杂在更宏观的神经网络结构上——这个你比我们更加清楚。而它在细胞层面非常的纯粹，只有神经胶质细胞跟神经元两大类。”尼娅古蒂摇头：“但免疫系统……免疫器官包括了骨髓、胸腺、淋巴结、脾脏、扁桃体等。而遍布全身的免疫细胞，又包括了淋巴细胞、单核吞噬细胞、中性粒细胞、嗜碱粒细胞、嗜酸粒细胞、肥大细胞、nk细胞……它恰恰在细胞层面上很多样化。免疫系统，可以说就是一个分布于全身，纯粹以化学信号交流信息的‘流动大脑’。”

    “另外，拨动细胞生命周期，必然会触动一部分原癌基因和抑癌基因——这也是小还丹项目至今仍在攻克的课题。”

    “原癌基因”是一类演化上极其古老保守、甚至有可能追溯到单细胞生物的“底层代码”基因，具有促进细胞生长、激活细胞周期等非常关键的功能。

    突变失控的原癌基因，是癌症的“源动力”，但是在正常情况下，它们又是控制细胞生长与发育的关键。如果没有原癌基因的启动表达，细胞就不会生长，不会分裂。

    而逆转细胞生命周期，必然会碰触部分原癌基因。

    ——至于癌变……

    “草，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啊。”向山捂住脑袋：“神经元在成熟之后几乎不会分裂，神经系统的肿瘤基本都是源于各种神经胶质细胞。但是免疫系统本身就很能分裂……”

    免疫系统增殖旺盛，证明自身的原癌基因相当活跃。而一旦原癌基因出现突变，那就会进入向癌变快速发展的趋势。

    免疫细胞自身癌变其实并不罕见。而且免疫细胞一旦癌变……不管是白细胞癌变的白血病还是t细胞癌变的淋巴瘤，基本不存在良性的可能。

    向山拍了拍脑袋：“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方案a和方案b都是很成熟的技术了，方案d的话也没有什么革新性的地方。但是这个c方案……”

    “如果约格他要引用‘过去的经验’，那‘小还丹项目’还引出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去分化之后的再分化。”尼娅古蒂道：“小还丹项目存在好几种被淘汰药物。这些药物若是浓度过高，甚至有可能直接将神经元逆转为神经干细胞。而这些神经干细胞若是再分化，则大多都直接分化成了胶质细胞，而非神经元。”

    “调用一个‘特定时间点的状态’，比单纯的‘逆转生命周期’难度更大。这里面的差别，就好比‘点击重播按钮’和‘拖动进度条，找出自己想要的特定片段’。”

    “在小还丹项目中，这个问题就已经如此艰难了。你要将之运用到细胞层面更加复杂的免疫系统当中……”尼娅古蒂摇了摇头。

    但约格莫夫却很自信：“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向山已经明白为什么约格莫夫今天态度这么好了。

    “你打算花多少钱？”

    7017k


------------

第三百三十七章 当年金戈铁马，树神旗而开大业

    向山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回到了二百多年后的时空。

    他正和贾德尔、凯恩两个侠客挤在一台电动的平板车上。平板车在一条狭长的隧道里行驶。这隧道的宽度刚刚好能容纳这台平板车。隧道的墙壁略带一些弧度。每过一段路程，这弧度就会有轻微的变化——这是防止有敌人进入隧道，然后远程武器直接突袭。

    向山身上牵出一根电线，连在这平板车的电机上。

    这条隧道也是钻地龙早就准备好的。

    在那空着的绿林大寨里呆了几天之后，凯恩就带着贾德尔与向山离开了那个地方，披着伪装网，一路匍匐着穿过封锁区域。靠着他对周围的了解，以及向山卓绝的内功，一行人避免了所有战斗，冲出了包围网。

    之后，凯恩带着两人找到了钻地龙经营过的一处地下矿区。

    这是数十年前另一伙钻地龙留下的。

    顺带一提，这是个煤矿。加拿大曾经是煤炭出口大国。

    虽然在赛博朋克时代挖煤听起来很怪，但也有少数钻地龙会挖一挖这种矿物。煤炭液化成航空煤油之后，就是一种热值很高的燃料，甚至可以支撑冲压发动机的超音速运动。与液氢相比，航空煤油更加稳定，更容易储存，出力也更好控制。

    这对于近战武者而言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对于很多外功不算突出，但因为自身武功而选择安装矢量喷射器的人来说，航空煤油也算是“储备物资”了。

    当然，庇护者是绝对不会使用煤油的。对庇护者而言，每一块煤炭都是化石资料。

    他们宁可耗费能源去精炼金属基植物。

    在这一条曲折的地下巷道里，三个侠客放松了绷紧数日的神经，保留了基本的境界之后，让意识主体入睡了。

    而向山自然是继续阅读那一段记忆。

    这一段记忆的主题似乎是陆轩宇。老陆在向山的人生之中，比重并不大。老陆算是他的朋友，还当过一段时间的“私家保镖”【当然也是“宣传意义”更大】，但并没有其他朋友那样关系紧密。

    但是他与向山结交的四五十年代，却是向山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岁月。

    向山上一辈的亲朋，不少就是在这段时期故去的。他也在这个时间点失去过重要的朋友。

    与此同时，这也是人类“科技飞升”狂飙突进的年代。技术革命成为了一种日常。超人企业的生意也如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家研发型企业，就是在这段时间成长为了足以左右世界的怪物。

    而编织“向山记忆迷宫”的人，也从多个不同的视角，尽可能还原这一段岁月了。

    六龙教给予护法志李激流的碎片，是陆轩宇的视角，是一个追逐“技术”与“表达”的纯粹武者在那个时期的所见所闻。

    但这一段记忆对向山的刺激太过强烈，导致向山大脑连带“想起”了更多的东西。另一段被第八武神所记录的记忆就这样浮现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向山看来，这就仿佛是在用一面碎成无数块的镜子观察自己。

    刚才的记忆之中，不属于“陆轩宇视角”的部分，就是来自第八武神的遗泽。

    第八武神记忆的主体是祝心雨，但是向山与祝心雨又不是连体巨婴，不会时刻待在一起。想要按照时间线补全“向山的人生”，就势必会混入来自其他视角的东西。

    而线索就是“时间”。

    他、尼娅古蒂还有约格莫夫三个人的那一场谈话，就是发生在陆轩宇做手术的那一天。

    这一点他记得非常清楚，想忘也忘不掉。

    而这一场谈话，给时代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之后的数年时间里，人类烧掉了超过一千亿美金的资源，按照约格莫夫提出的“方案c”方向去研究。

    1985年，生物学界开展“人类基因组计划”计划，被认为是该领域史无前例的巨大项目。而这个计划的预算也只有区区三十亿美金而已。

    即使考虑到1985年到2045年的通货膨胀，约格莫夫的“c方案”依旧烧掉了数倍于人类基因组计划的钱。

    整个人类，无数国家，无数科研人员，都被这个巨大的企划所牵动。

    然后……

    它居然真的成功了。

    有时候向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千亿美金”本身难以想象，但同这项成果相比，又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尼娅古蒂在通知大家“成功了”的那一天，向山还有种“什么，这就完了”的错愕。

    ——这样的成就，居然只需要烧千亿美金……

    向山按住脑袋，抑制奔流的情绪。

    即使在这个没有“经济”概念的时代呆了几年，但向山仍旧能意识到这个数字的可怕。

    合众国这一超级大国，在科研领域一年的投入，也差不多就这个数了——这可是一整国的学者在分润的。

    想要弄到这笔钱，自然也很不容易。

    这中间也经过了许多交涉，许多斗争。

    当年，还是向山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管理者的能力，将这一个大项目切割成了许多个小项目，一部分拿出去“交易”，与世界各地的科研人员建立更深的合作关系。其中能够产生“实用技术”的部分则用来申请国家或公募科研基金。

    别的不说，约格莫夫的这项计划，需要将人类免疫系统用到的原癌基因都给玩明白了。而研究透了这一点之后，就从根本上把淋巴瘤、白血病等免疫系统相关癌症按在地上打，甚至很多其他癌症都出现了治疗方法——用约格莫夫完成过一遍的方式在剩下的原癌基因上再做一遍就行了。

    还有hiv……让人谈之色变的hiv。

    说起来挺有趣的。其实约格莫夫的方案a——“加速hiv”才是四个方案中操作最简单、风险最小、研发成本最低的。至少“加速hiv病程”并不需要千亿美金的研发投入。

    而在约格莫夫的“方案c”研究过程中，hiv就会变成一种可简单治愈的疾病，根本没必要恐惧了。

    但约格莫夫设计方案c，最初又是因为人人都恐惧方案a。【在被安理会查封之前，约格莫夫就已经在设计方案c了。】

    少量因为客观原因不适合始终方案c的人，还是选择了方案a。

    7017k


------------

第三百三十八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即使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方案C”的研究也是相当出色的。

    而方案C的成功，也带动了另一个项目——小还丹项目的成熟。

    从二百年前到今天，还丹酶的结构一直在不断微调，但是其生效的过程、合成路线，基本都沿用了当年的成果。

    还丹酶有多么简单可靠，方案C就有多么安全、经济。

    一直到今天，侠客与庇护者也在使用还丹酶来重塑大脑神经网络，提升自身的内功修为。

    简单来说，约格莫夫没有简单的使用“信号因子”，而是选择了重新插入一种蛋白。

    这种蛋白可以被特定细胞的膜受体识别，进入细胞。

    如果以计算机的角度来看的话，“细胞核”就是这台化学机器的“硬盘”，里面的DNA记录着“程序”。“转录”的过程便是“读取”。

    而它的操作系统，则是生命底层运转不休的化学反应——酶系统。

    无数种信号分子与酶，在一同进行着复杂的反应，形成一种可以调节的动态平衡。

    而约格莫夫最终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在这个酶系统里临时敲入一行代码”。

    还丹酶进入神经细胞之后，就会在一系列的化学反应中成为一个新的催化节点，“点亮”一条又一条之前不曾被联系起来的全新反应路线。一连串信号因子被精准有序地生成了出来，给神经细胞敲入连串的指令，调用过去的状态。

    而当细胞逆转到一定程度之后，那些还丹酶就会消耗殆尽，终止逆转过程。

    还丹酶无法主动渗透细胞膜内，必须由细胞膜主动接纳，以胞吞的形式进入其中。同一时间内，可以进入单一细胞的还丹酶是有限的。此外，人类自身无法合成还丹酶，而且神经元内又存在可以将还丹酶逐步清除的分解通路。

    越是在神经元终末分化的早期，那条分解通路就更活跃，越容易将还丹酶反应掉。由于神经元不能自主生成补充还丹酶，所以“调用青春期状态”的信号因子就不再产生，反应也就此终止。

    而神经元对还丹酶的吸收率其实非常低，因此给了药物足够的扩散时间。这样就可以保证一个区域的细胞不会因为药品浓度过高而直接逆转成为神经干细胞甚至全能干细胞。

    而免疫系统所对应的生命周期逆转药剂——18：3药剂也具有一样的特性。

    向山和祝心雨等更晚完成改造的超人企业高层都是使用这个方案的。毕竟，大家都很忙，而方案C对住院时间的宽松要求还是有巨大优势的。

    除开“药剂成本”与“等待时间”之外，方案C还有一个相对不怎么突出，但也确实存在的好处——免疫系统重新激活、发育，就可以直接适应基准人的状态了。

    虽然人类的下一步就是使用机械的身躯，但那一步并非一蹴而就。在向山一开始的想法里，人类会在一两百年的时间内过度到“普遍义体化”。在这个阶段中，人类还是需要一点点免疫能力的。

    ——18:3药剂啊……说起来这个名字也是我取的吧……应该是吧？

    比取名，向山还真没怕过谁（除了英嘉）。不管是基准人也好，其他的产品也好，约格莫夫都打算随便取个名字的。“基准人”的二名法学名，还是向山亲自抱着拉丁文词典翻的。

    不同于还丹酶专攻神经元一种细胞，18:3药剂是多种药物按比例组合而成的“鸡尾酒”。

    18:3药剂的名字，取自《圣经·马太福音》18:3，“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

    但显然，也是有那么一小撮人不适合这条“进天国”的路。

    某种意义上来说，具有“免疫记忆清洗剂”功能的18:3酶，自身危险性比HIV还要高一点。

    虽然他能够让免疫系统的细胞功能返回胚胎时期，但人体的其他部分早已不复胚胎时期了。

    人体实际上会不断的产生癌细胞。而免疫系统也会不断的剿灭机体内零星散发的癌细胞，维持机体的健康。只要癌细胞没有获得免疫逃避能力，在免疫系统的围剿下就几乎不可能出现恐怖的指数增长。

    因此，从“癌细胞出现”到“显现出可被检测的早期症状”，往往需要许多年的“修炼”积累。

    癌症的发病率，是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增加的。因为一个细胞想要成为癌细胞，就必须先具备“原癌基因失控”与“抑癌基因失灵”，然后先后点出“端粒酶”、“促血管生成”、“免疫逃逸”、“浸润转移”一系列的技能树——这是一条完整的Combo，缺了哪一环都不太可能置人于死地。

    在人类的胚胎阶段，人体内所有细胞都刚刚开始分裂，“错误”还来不及随着分裂而积累。

    而到了成年人体内，就完全有可能存在极少量癌细胞了，只不过他们的免疫系统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够及时将其消灭，以极低的水平维持着这种恐怖的动态平衡。

    艾滋病晚期会出现恶性肿瘤，就是因为这些肿瘤细胞失去了免疫系统的压制。

    而免疫系统回归到“元婴”之后，这些零星存在的癌细胞就有可能失控。从免疫系统回到胚胎时期，到人类转化为基准人为止，癌细胞都很容易肆意扩张。

    因此，有癌症家族史，尤其是淋巴瘤与白血病的，体内潜伏着致癌病毒的，曾经罹患癌症但已经治愈的……以上数类人群就不大适合约格莫夫的方案C。

    他们当中又有一小部分会选择风险与成本均是最高的方案B——方案B本质上是一种化疗、放疗的结合，对癌细胞有明显的遏制作用。

    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则会选择方案A。虽然方案A的魔改HIV在晚期也会导致免疫崩溃，癌细胞失去压制，但是手术会在病程发展到那一步之前就完成。

    并且，方案A并不需要碰触原癌基因。

    向山也确实觉得挺可惜的。如果约格莫夫那个“加速慢性病病程”的研究可以继续下去，方案A确实不失为一种完美方案。

    但人类必然是会千方百计将生产工具“犁”铸为“剑”的。“化剑为犁”或许也只是特定历史情境下的美好幻想。

    向山自身就是一个会将一切科学技术转化为“武技”的人。

    “还是那个时候开心啊。”向山仰着头，无声的感叹：“话说方案A……HIV啊。我记得……”


------------

第三百三十九章 创意

    “我记得还是四几年……四十年代初吧。就41年的样子？”向山陷入沉思之中。

    这一段记忆缺失细节，但作为“知识”，他还记得个大概，并能稍稍推测前因后果。

    大概是40年、41年的时候，约格莫夫突然从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世界卫生组织以及共和国卫生部拿到了一笔经费，做有关于HIV的遗传学研究。

    这件事在被卫生部作为当年的政绩之一，在报纸、门户网站之类的地方宣传了好几天。

    向山当时还对此感到有几分不解，甚至有几分不满。

    在他看来，当时超人企业重点方向，应该放在“基因改造手术的人类版本”上。他本人可一直在和伦理委员会等机构进行申请，希望得到展开临床试验的允许。

    而在此之前，超人企业的科学家应该多搞一下灵长类的基因改造手术，尽可能的积累数据，证明这个手术的安全性，并为下一步研究打好基础。

    这个技术早一天突破，就会有许多人因此受惠。

    这种事情，必须集中一切力量才行。

    而且，区区艾滋病而已。这种传染病无法感染基准人。这个时间点上，就算约格莫夫研究出了治疗方法，意义也有限。

    只不过……

    向山想起了陶恩海说过的“这条小鱼在乎”的故事。

    ——好吧好吧，发展医学技术无论何时都不会错的。说不定世界上就有那么一些病人，真的就差这一小会，就是等不到基准人的改造手术呢。

    向山可以不在乎治愈获得性免疫缺陷的技术，因为他很清楚这个疾病很快就会成为历史，无法再感染任何人。但是已经感染了，正在与死神赛跑的人，却不能不在乎。

    所以他也没有立刻就批评约格莫夫，只是上门询问约格莫夫为什么会这么做。

    向山是了解约格莫夫的。至少在当时，约格莫夫的想法大致上应该与他一样，认为“人类的基因改造手术可以克服一切传染性疾病”。向山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去接这种项目。

    约格莫夫倒是很干脆的给了答案。

    “这是一个交易，换取部分官僚的支持”“我需要一笔资金”以及“我感兴趣了”。

    第一个理由，倒是挺现实，但不是很像约格莫夫一贯的风格。向山是真的很惊讶，约格莫夫居然能有这种意识。

    在他看来，第三个可能“我感兴趣了”的成分或许稍微多了一点。

    不过，向山还是告诫了约格莫夫一番，要他“专款专用”，不可将一个项目的经费私下挪到另一个项目，就算想挪也得公对公。

    约格莫夫点头倒是点得很好。

    于是，向山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过了几个月之后，约格莫夫名下的项目倒是顺利的出了第一批论文。向山也看了，是个中规中矩的研究。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闲聊之中，他将这件事同尼娅古蒂还有说了。

    当天晚上，向山接到了尼娅古蒂的电话。尼娅古蒂认为，约格莫夫接下那些项目可能是别有用心的。

    约格莫夫的研究项目，潜藏了“改变HIV，将之变成另一种功能”的潜力。

    另外，他在“降低毒性”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

    向山倒是不以为意。约格莫夫若是能做出新一代的疫苗，那也算是对投资人有交代了。

    但尼娅古蒂却说了另一个可能性。

    约格莫夫或许是打算对自己使用HIV。

    因为在超人企业的部分实验室中，也有“用HIV破坏灵长类免疫系统”的方案。虽然这种做法不多见，但是在过去也有零星案例。

    而“破坏免疫系统”，就是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的第一步。

    向山当时吓了一跳。他只觉得这太扯淡了，现阶段艾滋病还是很难治愈的疾病，并且有较高风险。

    但是……

    ——只要完成了手术……

    尼娅古蒂接着问道：“约格有多久没有在北平露面了？”

    这个问题吓住了向山。

    仔细思考一下，自从那次对话之后，向山就没有在线下见过约格莫夫了，线上的聊天是有几次，也看不出他约格莫夫有什么状况。

    但是……若果……

    向山当即摇醒了祝心雨，让祝心雨帮忙查一查约格莫夫现在的位置。

    然后祝心雨惊讶的发现，约格莫夫居然在同公司成员交流的时候，使用了多重跳板来伪装自己的位置。

    向山当即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等他们找到约格莫夫的时候，约格莫夫已经给自己注射了改良HIV，并且开始了第一阶段的基因改造。

    这个过程已经很难逆转了。

    由于自身的免疫反应，约格莫夫状况不是很好。向山打算给他送到医院去。但是约格莫夫说，他不希望有医院，尤其是私立医院来分润他此生分量最重的成果。他宁可去死。

    向山无奈之下，直接撒钱从世界顶级医院挖了一支成熟的护理团队。

    本来在打算做人类临床试验的时候，向山就已经与梅奥医院的团队接触，并为未来的实验做准备了，只不过现在也就在确认意向中，只有几个进入了“讲价”的阶段。

    而出了这档子事，向山价也不砍了，直接来了个“超级加倍”，硬生生的挖了一支团队。

    但约格莫夫状况还是在变差。他在持续的高烧之中陷入了昏迷。

    医师们使用物理方式来为约格莫夫降温，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人类中枢神经系统的复杂程度，碾压了灵长类的其他所有物种。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系统显得更加脆弱。

    在后续的实验之中已经证实，灵长类基因改造手术里，出现最多的死因就是“神经系统转变过慢”。

    而人类几乎百分之百会遇到这个问题。

    神经系统必须先一步开始转变。

    但神经系统是不分裂的，所以它的转变速度是全身最慢的。

    更别说病毒进入神经系统本就不易。

    而这个时候，陈锋同志提出了一个点子。

    使用能够快速感染神经系统的病毒，来搭载那些基因片段，让神经系统的转变速度加快，能够承受高温。

    也就是……

    狂犬病。


------------

第二百四十章 疗法

    在2044年的时候，约格莫夫表示他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排斥方案a的hiv感染。

    因为一个人，不管他在“免疫系统离线”这个阶段选择的是方案a“hiv感染”、方案b的“药物、放射线破坏”还是当时尚未研究出来的“189：3药剂逆转免疫系统生命周期”，在第二阶段的“基因植入”之中，都要面对病毒鸡尾酒。

    而病毒鸡尾酒内，必然包含“其原型”一个致死率远高于hiv的玩意，也就是狂犬病（改良版）。

    不同的病毒对不同的细胞具有不同的亲和性。

    狂犬病病毒是一种嗜神经病毒。它具有极强的神经亲和性。一般来说，狂犬病入体之后，可以不经血液循环，而沿着神经逆轴突转运，狂暴轰入大脑。

    与同属于嗜神经病毒的疱疹病毒科、小rna病毒科的诸多病毒相比，狂犬病病毒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即“快”。

    它几乎是专攻神经的，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攻入大脑之中，并且快速传播起来。

    病人从发病到死亡，几乎不会超过24消失。

    至于“潜伏期”，即“从感染到发现症状”这段时间，其实只看感染者接受的病毒数量、浓度。

    如果是人为注入足量病原体，那潜伏期是可以缩道相当短的时间的。

    更何况，狂犬病的潜伏期本来就非常短——过去宣传的“十年潜伏期”，最新研究认为更有可能是记录补全或误报的结果。

    它是可以非常快的进入神经元系统的。

    而这正好是基因改造手术所需要的特性。

    由于新陈代谢的差异，所以人体不同部位的细胞，更新的速度有快有慢。

    而神经细胞无疑是其中最慢的。

    神经细胞的寿命和人体自身几乎一样，几乎不会分裂，损伤也不会轻易的修复。

    这完全是为了保证神经网络结构的稳定，所以放弃了修复机能。

    它的原癌基因相当不活跃。

    这也是为什么神经系统几乎不发生癌变，就算胶质细胞癌变也基本是良性肿瘤的原因。

    而这一特性，也导致神经系统在金属基化手术中转变速率远慢于肉身的其他部分。

    补救之法，就是狂犬病病毒。

    从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可行的。反正不管什么病原体，面对基准人那奇高的体温都无能为力，自行消灭，所以只要撑过这一关，约格莫夫就保证无碍。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狂犬病病毒的死亡率也很高了，接近百分之百。

    血脑屏障保护大脑不会受到外部感染，但也隔绝了免疫细胞的进入。

    如果免疫细胞出现在中枢神经系统附近灭杀感染病毒的细胞，那它对神经元网络的伤害会比病毒更大——免疫细胞的原则可是“有可能被感染就要杀掉”的。

    只有抗体可以进入大脑。

    但这一点点抗体并不足以逆转狂犬病病毒肆虐的局面。

    狂犬病一旦发病，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一般来说，想要避免因狂犬病死亡，就只能在发病之前先一步产生足够的抗体，镇压病毒。

    但陈锋提出的这个办法……毫无疑问是要它发病的。

    毕竟，这是需要全脑神经元同时发生转变的。

    由于大脑控制着身体的方方面面，所以一旦大脑受损，就很容易死亡。狂犬病“发病致死”的条件，其实是“感染（破坏）细胞比例足以致死”

    这个时间距离“全脑神经元被感染”还差得远呢。

    换句话说，这相当于要让接受手术的人，在“狂犬病发病”的状态下，活好几个星期。

    在保证病毒转运速度的基础上，还要保证病毒不会破坏大脑神经网络，或者“在转变完成之前不能致死”，以期待转变完成之后，基准人的体温自发清除病毒。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但也并非“不可能”。

    超人企业的其他人调取了约格莫夫的研究记录。为了完成“病毒鸡尾酒”，也为了给hiv研究的投资方一个交代，约格莫夫做过很多病毒的“降威力版本”。

    他有一套成熟的方法，可以针对大多数病毒使用。

    约格莫夫永远喜欢从底层原理出发，进行深入思考。

    所以，那里就只剩一个问题了。

    他们只能按照那个程序，将降低破坏力的狂犬病病毒培养出来，但没有时间按照新药开发的流程，做好几期实验了。只要确定“灵长类的实验动物在发病后可以生存数日”，他们就得给约格莫夫注射进去。

    他们甚至来不及确认“会不会造成不可逆的中枢神经损伤”——在那个阶段，“小还丹项目”也才做出能用在周围神经系统的信号因子。能安全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还丹酶，还要在若干年后才会被约格莫夫开发出来。

    这种事是在赌前途。虽然有“为了救人”这个借口在，但这无疑是站在伦理边缘的。

    拿到外边去，也很容易被人攻击。

    成功了固然好，但若是失败，那实施这个方案的人就要背负一生的负担。

    这个时候，尼娅古蒂出人意料的站出来承担了这项任务。她通过人脉，得到了已知的狂犬病病毒中破坏力最低的一种蝙蝠狂犬病毒。她甚至将大部分助手排除在实验室之外，只留下少数的实验员——这些人的职位非常低，还没有“承担责任”的资格。

    动物实验也是。

    整个过程她几乎都是单人完成的。

    在找到了“不会发病之后立刻杀死宿主的改良病毒”之后，立刻赶到了约格莫夫跟前。

    到最后，她也是亲自用蛛网膜下腔注射，将病毒注入约格莫夫的脊椎。

    就算约格莫夫死亡，责任也不会波及到其他人。

    最终的结果倒是好的。

    虽然那个时代，约格莫夫获得了生物学领域的全部荣光，但尼娅古蒂也能称得上“天才科学家”。

    约格莫夫幸存了下来，甚至没有任何后遗症——他唯一面对的问题，就是脑袋上开了几个孔。

    护体团队用了两种手段保证他颅腔内的温度。第一，是从给大脑供血的动脉内，将血液抽出来，经过体外降温之后再输回去。

    第二，就是直接在他颅骨上打孔，将有冷却液的导管穿进去。

    7017k


------------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向使当年便身死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情。

    在后续的实验之中，约格莫夫的方案在灵长类实验动物上出现了零星的死亡，而这些死亡案例，基本都是因为大脑转化速度太慢，跟不上身体转化的进度。

    但也只是零星事故。

    大部分灵长类都能靠普通的降温手段度过这段时间，成功活下来。

    问题仅出在两个方面。

    第一点便是，猿猴认知能力是远低于人类的。就算大脑的高级部分有轻微损伤，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

    而第二点……

    约格莫夫作为顶尖的遗传学家，忽略了一个生理学的视角。

    人类大脑的复杂度与功耗，均是远高于一般灵长类的。

    为了这个大脑，人类已经付出了太多。

    人类的婴儿必须在发育不完全的时候就出生。如果等大脑发育完全、头骨完全闭合才出生，那他必然会卡在产道中。与很多动物相比，人类的足月婴儿就是“早产儿”。

    就算如此，人类女性生产也承担着极高的风险。

    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大脑。

    人类大脑的散热能力本来也就只是“够用”，可没有考虑应对“基准转化”这种任务。

    在这个改造手术之中，其他灵长类勉强可以度过的难关，对人类而言就是真正的天堑。

    约格莫夫原本准备的嗜神经病毒是一种疱疹病毒。疱疹病毒对皮肤、粘膜与神经均有亲和性。一种病毒可以改造好几种不同的组织，而且还相对安全。

    他一开始也没有上狂犬病这么有创意的方案。

    但之后的研究显示，降威力狂犬病对人类而言才是正解。

    “只能说，真是运气啊。”向山思量道。

    现代科学便已经细分到了这种程度。约格莫夫这样的顶尖遗传学家也会在可以避免的地方翻车。

    科研活动早就不是单打独斗就能干好的事情了。

    “挖那一支团队也不容易，废了我多少工夫……”

    “还要帮他搞定首尾……啧。说起来，就是我用这件事造势，把它包装好了……草，我当时给那个混账编了多少好话啊？”

    “不过，造势造起来了，才能使得伦理委员会……啧……”

    很多年轻时候的回忆在向山脑海之中翻滚。

    这动静让凯恩与贾德尔都醒了过来。凯恩问道：“无名大侠，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想起了不高兴的事情。”

    凯恩挠了挠头：“我看你挺高兴的。”

    向山沉默了片刻：“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赌上一切，就为了救一个家伙的命。然后很多年后，他成了敌人。”

    凯恩摇头，然后点了点头：“你要我说吧……我小时候，那可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我还小，我们长辈资助了一个侠客叛变了，成了个军官，还带人剿灭我们的社区。”

    “几十年前？第八武神之前吗？”向山点了点头：“听说第七武神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武神诞生，江湖人都挺迷惘的。”

    “但那也不是他恩将仇报的理由。”凯恩有些怒气，“他的外装甲什么的，都是我们提供的。还有各种稀有金属什么的。结果呢？”

    他又看了向山一眼：“要我说，您当时就不该救那杂种。”

    贾德尔很想把嘴角往下咧。他发誓回去之后要给自己面部下方装一个能输出表情——哪怕是抽象表情——的义体。

    单杀王知道无名大侠真实身份的。他现在脑子里都是“那家伙是谁”的疑问。

    向山思考了一下，笑出声：“仔细一想，那样的话，他就成了古今第一名侠了，我就成了反动人物了。不妥，不妥。亏了。”

    凯恩心中有气：“侠客啊！侠客就活该被背叛是吧？”

    “谁都没法预知未来，在当下做出问心无愧的选择便足够了。”向山道，“况且，第九武神也曾在阵前另大军倒戈咧。官府一样会吃背叛嘛。”

    凯恩点了点头：“倒也是。”

    向山心念一动：“背叛你们的那个军官……”

    “第九武神解放地球的时候他就死了。”凯恩道。

    向山点了点头：“那不就行了——话说我们到哪儿？”

    凯恩对比了一下平板车的记录数据与预估的行动计划，道：“还有个把小时就到了。”

    向山点了点头。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地道的尽头。地道尽头的垂直上方有一个洞，看上去像是天然的地缝一样。有少量沙尘漏了下来。

    几人披上伪装网爬了上去。

    之前钻地龙挂在出口附近的伪装网积满沙尘。很快，他们几人钻出了地面。

    这里已经脱离了阿耆尼王的包围圈。

    向山远远撇见远方有一台无人机。

    他思考片刻好后，缓慢抽出一台枪状的玩意。

    这是一台信号发射器，可以将一小束信号定点打在无人机上。

    这一小束信号的频段接近卫星信号。

    这个频段的信号是可以穿透电离层的。侠客很少自己发射这个频段的信号，搞不好就会被卫星察觉。

    但如果枪法足够好，就可以用这样的手段精准“狙击”无人机。

    这玩意是凯恩在地下据点找出来的。这种枪状的信号发射器只能算个“内家法器”，造价非常低廉，一般人也看不上。

    向山使这玩意，也算是在回忆自己的枪炮武功。

    不过很可惜，那台无人机在向山瞄准的时候，就往远处飞去，很快落入地平线之下。

    向山收起发射器，道：“看起来是突出包围了，走吧。”

    三人继续前进，来到海边。

    然后，就这样潜入海水之中。

    他们几乎没有对呼吸的需求。

    当然，一般来说，下海是需要更换义体的。包括玄武真罡在内，很多武功都难以在海中施展出来。而且海水阻力远大于空气。

    武祖的武道之中，也有一小部分是专门用于水下环境的。。

    但是这一次他们又不是下海作战。

    在海底走了一段路之后，三人抵达了一处暗门。

    往里面走，就到了另外一处地下基地。

    向山在这里见到了原闻人与黑手大师。


------------

第二百四十二章 铁流

    向山一行人刚刚出现在这处基地之内，就有一帮人乌央乌央的围了过来。

    向山环视四周。除开原闻人、黑手大师和基安邦之外，这里还有十来个人，大多都是从北地过来的侠客。

    有几个义体较为矮小的，应该是引导他们过来的钻地龙们。

    黑手大师似乎已经使用还丹酶修复脑损伤了，现在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振。再过一两天，他就会进入一个莫名亢奋、情绪不稳定的阶段——有点类似于青春期。

    他越众而出，对向山拱了拱手，道：“无名大侠的手段，我算是见识到了。一夜之间打穿若干名天罡地煞，甚至还能单人杀穿一座大城。这份手段，也不枉我们来支援了。”

    向山从海岸山脉撤离，与大部队分头行动的时候，就交代了自己的计划。

    现象向山一行人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证明。

    “海岸山脉那件祸事的幕后黑手，现在已经自顾不暇。”向山道：“被阿耆尼王那条老狗咬上，不付出点代价是没法脱身的——那老狗也算颇有几颗新牙了。”

    “这远远够不上海岸山脉死难侠客的债。但这账咱们还可以慢慢算。”

    另一边，原闻人推出了一个大号的保存箱，道：“前辈，幸不辱命，这制冷器带回来了。”

    “能拆开的部分，钻地龙中的工程师们已经检查过，没有安装跟踪器的余地。为了保险，他们在外面额外加了一个壳层，可以屏蔽电磁波。另外，以前辈的内功，他们多半也没法在控制模块上做手脚。”

    向山手轻轻抹过这箱子，冲四面致谢：“各位有心了。”

    那个六龙教使臣（戴九太阿）之所以百般退让，是因为神原言叶要经过这里。而六龙教不希望向山打搅这件事，看起来神原言叶应该是承担了什么重要任务。

    不，现在自己一想，似乎还有另一种可能。

    戴九太阿可以隐约猜到向山的身份，所以不希望向山碰到神原言叶。

    就如同神原言叶可以认出向山一样，向山也可以认出神原言叶。内功有成的人，是可以从行为的细微之处，“看出”一个人个性的侧面。

    而“武神”若是知晓“神原言叶在六龙教”这件事，必定会生出无穷事端。

    按照贾德尔遭遇神原言叶的地点来看，若是向山朝这制冷设备的坠落地点赶去，就必定无法碰上神原言叶。

    如果那个时候，向山请求数量足够的侠客协助，摆出“搜索”的阵势在大地上游走，还是有可能找到神原言叶的。

    而若是向山让一部分侠客帮自己去取这制冷器，也有可能面对“人手不足”的状态，没法找到神原言叶。

    不过，向山没有按戴九太阿的预测与行动。

    他选择直接冲击幽鹤骑士团，打击六龙教的同时，引哈特曼那老狗下场，借哈特曼的手阻挠六龙教的邪恶计划，同时用六龙教牵扯哈特曼的注意力。

    只不过，单杀王贾德尔在“追踪”一道上的造诣确实出乎意料，向山最后还是幸运的见到了神原言叶。

    这一仗倒是可以说“大胜”了。

    念及此处，向山看向黑手大师：“黑手兄，你脑部的损伤怎样？”

    “无名大侠你的还丹酶资源倒是丰富。”黑手点了点头，“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熟悉生疏的技能。两周，充其量两周的时间，我就可以重整旗鼓了。”

    “损失的义体呢？”

    “我当然记得自己武道义体的全部设计图。”黑手大师道：“这里是钻地龙经营的基地，不缺金属，3d打印机也是专业的。”

    这就是义体人武者的巨大优势了。只要身为生物部分的大脑没有受损，其他部分更换起来非常简单。

    向山又环顾四周：“其他人呢？”

    与向山有过交流的基安邦道：“黑手大师已经是我们之中受伤最重的了。伤得更重的……”

    他没有说完。

    但向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黑手大师是凭借自己武功支撑道最后一刻的。那个时候他已经命悬一线了。

    其他的侠客，撑不到这阶段就已经山穷水尽，被绿林杀败。

    “北地群侠……受损如何？”

    贾德尔预期如常：“大部分都没事。不过，这些就是你能看到的全部力量了。”

    向山点了点头，看向四周。

    他将这些侠客的形象意义印在心里。

    他对着四面行了一礼，道：“诸位愿意来助我，我很感动……”

    黑手大师摇头：“无名大侠，此言差矣。说到底，我们素昧平生，我也只听贾德尔老弟说你帮助过杏林公。除此之外，你对我几乎就是个陌生人。我们不是在帮你，是为了侠义。”

    向山点了点头：“是。诸位为了侠义，汇聚到这里。我心中很是感激。但确实发生了意外，诸多朋友因此受伤、殒命。”

    “而现在，我要再强调一点。我的目标，是悖论城。这两天被我们杀败的绿林、军队，与悖论城的守军相比，屁都不是——其中差别，就好像‘字节’与‘程序’一样。悖论城的凶险，会是此次的千百倍。”

    “而海岸山脉这场祸事的幕后黑手，那个叫做六龙教的组织，在与我交手的时候已经获得了我的部分情报。按照他们在庇护者内部的势力，他们随时有可能将‘某个秘密’捅出去。到那时，悖论城的防备说不定还会加强。”

    “这一次，我们来不及等更多的同道，也来不及休整到万全的姿态了。我们最多等待一周，或者等待下一次沙尘暴开始酝酿的时候——如果一周之后，还是没有沙尘暴的迹象，那我们也得先行出发，穿过大半个北美大陆，到悖论城去等待。”

    “各位兄弟，各位同志，这次一定要慎重考虑。不要轻易以不完全的姿态，去涉足这种险境。”

    黑手大师思量着，微笑道：“看起来我得加把劲复健了啊。”

    人群之中，另有人笑道：“看起来，海岸山脉中的表现，让无名大侠对我们有些失望了。”

    “看来也只好一起去了——好叫无名大侠知道，我们之前只是被绿林的人以有心算无心了。”

    “若是在悖论城外准备接应……”

    “这次可要一雪前耻啊！”

    7017k


------------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交流与筹备

    “也就是说，现在手里还有十几个人。来不及等待更多战斗力了。”

    “这十几人会分成三到四组，在城市边缘进行掩护攻击，以支援我在城市中心的活动。”

    “按照他们的水平，每一组人都至少可以吸引数千战斗力……”

    ——但相对于悖论城中的数万战斗力仍旧只是杯水车薪。

    在水下基地的角落里，向山安静的站着，对着自身系统内的悖论城地图思量。

    这张悖论城地图是钻地龙们给予的。据说与向山一起参与过陶恩海救援的地底貔貅在那边活动，从当地的钻地龙那里得到了这张宝贵的地图。

    这份资料不仅包括了详细地形、卫星图像，还有少量的隐藏地下通路——这些都是当地钻地龙们用心维护的。

    当然，地图资料还附带一份补丁，可以保证侠客在直视地图之后，不会被触发暗藏的“蛊”。

    这些地道可以帮助侠客们的行动完成之后撤退。

    当然，若是沙尘暴完全形成，浓密的沙尘完全遮蔽了卫星监控，那侠客们的活动就更加随意了。

    但“天候”与“战机”并不总是相匹配的。

    向山也必须考虑到“等不到沙尘暴”的状况。

    他安排那些接应小队的撤退路线，必须靠近这些地道的入口。

    凯恩靠近他，道：“无名大侠，我已经整理好这里的资源与设备了，清单现在传给你？”

    说着，他用义眼的红外信号传给向山一部分数据。

    “嗯？还挺……还挺齐全的。”

    “那可不，许多年攒的了。”凯恩道：“其实我们有考虑转型，去探索海下矿脉，或者从海水之中提炼金属元素……不过还是有些技术细节要攻克。”

    向山思量：“我觉得，肯定是有一小部分人已经到海底生活了吧。”

    就算万机之父的威光与太阳光一样强大，也必然会存在无法触及的角落。

    钻地龙所居住的地下就是一个例子。

    而海洋之下大概会更加安全吧。

    厚重的海水就能隔绝大部分电磁波的干涉。就算阿耆尼王，也无法在没有有线信号的情况下将内力轰入海底。

    在网络上收集到足够的设备图纸，攒出反应堆或者找到海底火山之类的热源，长住海底也不是难事。

    至于食物之类的……

    拜二百多年前的约格莫夫所赐，成年基准人对这些玩意的需求可以趋近零的。

    凯恩点了点头：“一百多年前就有人猜测，地球的海底是不是存在‘隐士’了。我倒是很想知道，侠义胜利之时，他们会不会还窝在海底……直到人类提出什么海底大开发的计划？”

    “如果世界上能存在这么个地方，让不愿接受世道的人有个去处……说不定还不错？”向山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对外装甲材料与图层，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以跨过一重天地的水平来看。啊，内部零件的材料，我也想请教一二。”

    向山知道自己的材料学知识多是古董了——不是两百年前的古董，就是八十年前的古董。用的话还是能用，但性能必定逊于最新的成果。

    钻地龙以社区团体的形式存在于地下，以家族为单位传承，自然也有搭建“科研体系”。

    而他们研究得最多的，就是“材料学”。

    当然，由于“交流受限”与“设备落后”两大因素，他们的平均水平自然不如材料学专业的科研骑士团。但科研骑士团会公开自己的论文，偶尔又会有大侠突入骑士团驻地进行“学术交流”，所以双方的水平也没有鸿沟。

    至多是“有些材料科研骑士团能造出来，但钻地龙造不出来”。

    但向山也没有那么贪心。他并不苛求材料上的卓越。好材料的话，有固然好，没有的话，他也能用武道的手段弥补义体的不足——倒不如说，这才是他设计武功的最初想法。

    凯恩道：“这有什么。大侠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通过局域网提问就可以了。我随时都在。”

    数小时之后，向山又去找了黑手大师。

    黑手大师正在与原闻人以及另一个枪炮武者交谈。

    或者说，是两个小一辈的武者在请教黑手大师一些枪炮武学上的问题。

    这对两个小一辈武者自然是大有好处，但对黑手大师来说也是帮助巨大。

    黑手大师刚刚使用的还丹酶。他脑内很多神经回路都会一一退化，神经元返回初始阶段。

    在这个阶段，“学习技能”的成本会降低。

    但相对的，人也有可能随机遗忘知识、丧失技能。

    在这个阶段，一遍遍复习，乃至高强度学习，就是有效对抗这种“随机洗点”的手段。它至少可以保证你遗忘的都是一些“听歌时快速辨识歌手”“对艺术风格格外敏感”“能直观描述味觉体验的文笔”之类无关紧要的技能。

    在还丹酶诞生的初期，超人企业的科研团队中，就有不少人以这个方式提升自己的认知能力。

    而“教育别人”，就是一种高效的学习法。

    许多人会倾向于使用复杂的词汇和行话来掩盖他们不明白的东西。问题是他们往往只是糊弄自己，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但若是他试图用简单直白的语言与解释这个概念，他就会被迫在更深层次上理解这个概念。他必须思考诸多观点之间的关系与联系。

    而在这个过程中的“卡壳”，就意味着“触及自身思考的边界”。

    在提问与反馈之中，人可以快速成长。

    虽然有很多学者完全不适应教职的工作，但同时也有很多学者通过教职在科研领域更上一层楼。

    当然，对于黑手大师来说，原闻人这个水平的提问，刚好足够他不断唤起自己过去的经验，不断在脑内进行思考与总结，对抗还丹酶造成的遗忘。

    如果顺利的话，他的枪炮武学甚至还能取得一定的进步。

    向山旁听了一会，然后走过去，问道：“黑手老兄，我想请教一下，以现在的目光来看，这个版本的‘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有什么短板吗？”


------------

第二百四十四章 枪斗术

    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是最古老的枪炮武学。

    “卡拉什尼科夫”指米哈伊尔·季莫费耶维奇·卡拉什尼科夫。这个人是红俄的一名枪械设计师，其最著名的作品，就是大名鼎鼎的AK系列。

    “轻便”与“坚固”是为AK系列度身打造的形容词。这系列的枪械结构非常简单，性能也非常稳定，对维护的要求非常低。

    在正式列装之后，AK系列就迅速武装起了大量的前红盟军队。而由于上世纪的政治局势，这一款枪械也作为某种“支援”，流入了诸多国家之中。

    合众国曾在那个时代与南越打过一场局部战争。合众国彼时使用的枪械也是一个经典款，各项性能与AK47平分秋色。但是，南越雨林恶劣的气候让合众国军队吃尽了苦头。他们手中的枪械在这样潮湿炎热的环境之下很容易卡壳。反观南越的游击队，可以将手中的AK藏在合众国大兵难以想象的位置。

    甚至有传言说，有合众国士兵见到一个农民呆在农田附近，手里提着破烂的农具，没有在意。但等到对方开枪的时候，他们才惊讶的发现，那“农民”手上拿的不是破烂农具，而是木制枪托都烂了的AK。

    甚至合众国士兵内部都有个笑谈，“问，你手中的突击步枪在战场上卡壳了，标准处理流程是什么？答，捡起敌人掉落在地上的AK”。

    彼时的武祖也是期望，这一门枪炮武学可以如同AK系列那样，征服各种环境，以最为简单、稳定的方式应对各种问题。

    “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是全新的武术。自然人的搏击技巧之中并不包括“枪械”，甚至连军人都不需要考虑“用枪进行近距离搏杀”。人类的肉体非常脆弱，子弹又非常便宜，只需要使用一些……在当今武者看来相当“入门”的枪斗技术，就可以杀死敌人了。

    能够作为枪斗术参考的旧世代格斗技术，就只有警用搏击术里“近距离冲突下保护枪械不被罪犯夺走”的一小部分。其他的东西都需要重新设计。

    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最初的预设使用场景，是“在快速游走中，与敌方小股部队意外遭遇，并在保持机动性的前提下歼灭这支部队”。

    侠客需要以单兵对目标人物进行刺杀。而在撤退的时候，往往要面对众多部队的包围。

    侠客的单兵力量确实强过军队许多，但是这是一个物理学非常“坚固”的世界，什么武功都惧怕“数量”。

    侠客必须保证极高的机动性，在运动中持续歼敌才行。

    稍稍被阵地绊住手脚，侠客就有性命之危。

    但多么强大的侠客也免不了在战场与撞见一小股敌人。

    这种状况下，双方的距离往往都已经到数十米了。

    对侠客而言，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一边移动，一边用枪械将这些小股敌人尽数歼灭。

    这就是枪斗术最初的运用场景。

    最初的枪斗术，也没有多少“固定站在一处，攻击移动敌人”的。在向山看来，那种应用场景大概率不是“弱击强”而是“强凌弱”。

    向山虽然出于“容易误伤路人”的理由，不爱用枪炮武学，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是会用的。

    而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作为最早的枪炮武术，自然也被武祖用过相当长一段时间。

    向山所拥有的这个版本，还是从阿零给他的链接里下载下来的——从那个流传了百年的武学区块链中。他甚至在几个不同的分支中下载了不同的支流。

    黑手大师对这一门武学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发展了这么多年，各个短板也都被历代武者一一填补。

    而且，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也确实是限制最小的枪炮武学。

    虽然其预设的使用武器是“突击步枪”，但是“轻机枪”“自动步枪”“冲锋枪”乃至“榴弹枪”“手枪”都可以用来施展这一门武学，只是动作细节有变化，部分策略组有增减，但核心策略组始终是一致的。

    随着世代发展，后坐力更低的“电磁步枪”等枪械也被纳入这一门武道之中。

    唯一改变的就是关于“躲闪”的策略组了吧。

    在旧时代，枪械的威力还相当有限，草木水泥之类的东西也勉强可以充当掩体、保护自身。但现在，枪械的威力已经超过常见材料的承受上限，因此过去可以作为“盾牌”的环境，现在只能用作“遮挡视线”。

    这算是一个要注意的点。

    如果真要说的话，这一门枪斗术缺乏关于“超长距离狙击”与“霰弹”的内容。

    “当然，霰弹仅仅是‘锦上添花’的内容。它的应用范围过于狭窄，只有‘破坏义眼’‘破坏架势’与‘拦截微型导弹’。”黑手大师认真的说道：“这倒不是要紧的门类。由于单个弹头的质量很低，携带的动能太弱，所以霰弹无法突破罡气的防御。这也是一大短板。但在手肘、手腕之类的地方备上一发，倒是可以锦上添花。”

    “至于狙击法，我这里倒是有一门……”

    黑手大师将自己的武功“黑手式暗枪术”，连同自己部分经验卷积复制了一份，交给向山。

    向山倒也没有拒绝。

    这一下子，他手里除开卡拉什尼科夫流枪斗术，就有三门叫得上名字的枪炮武功了。

    第一门来自“连环导弹”格利亚德的猛虎惊天枪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甚至是靠第八武神流落在外的无人机阵，才补全的短板，亮点不多。

    另一门则是刚刚从绿林天英那里得来的。向山夺下这功夫也才几日，这几日还多是在撤退的路上，还没来得及细细揣摩。不过天英星能打到虎榜天罡的排位，这一门功夫倒是不可小视。

    而黑手大师赠予的“暗枪术”虽然不全面，但却是专门来弥补向山的短板的，对向山帮助很大。

    在凯恩与黑手大师的帮助之下，向山稍稍调整了自己义体的修改方案。


------------

第二百四十五章 义体测试与训练

    向山将双手收到腰间，摆出一个架势来。

    这个架势是他之前的义体所无法完成的。他过去的那一具义体，上半身由于反应堆的原因太过粗壮，所以胳膊在靠近身体的地方会留有一线死角。

    这一线死角之所以从未让向山困扰，是因为从没有人能够侵入这块区域。

    义体有弱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武功不能弥补这些弱点。

    但现在，这个弱点不存在了。

    向山义体框架的内衬，被钻地龙们替换成了掺杂中子减速剂的高韧性材料，在保护反应堆的同时，也能尽可能的隔绝反应堆释放的辐射。

    而这个材料也使得反应堆附近的结构精简不少，也可以插进更多的结构。

    现在向山这具义体比之前更加匀称。虽然以自然人的身材比例来看仍旧过于魁梧，但至少手脚的比例像个人了。

    与以前不同，这一次钻地龙还附赠了两层涂层。

    最外面一层涂层是暗灰色哑光材质的，能够最大程度减小气体划过的摩擦力。

    而这一层暗灰色涂层会在“低于装甲熔点”的温度下自动升华成气体，露出内部的反光涂层。

    这是为了防止侠客被大功率激光武器一发秒了。

    这个世界不存在理想的镜面，所以“反激光涂层”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反射率百分之百。

    在激光之下，反射涂层本身也会损坏。

    而以现在军用激光发射装置的运行时间来看，涂层至少可以帮助侠客撑过“一枪”。

    哪怕是战舰的副炮，侠客也往往能够赢得“展开罡气层”的一点点机会。

    罡气层当然也会被不断被消耗，但是它是可以快速补充的。

    这一具躯体最大的特点在于后脑。有一个从肩甲上延伸出来的结构，沿着向山的后脑向上伸展。它就好像一根贴合后脑的棍子一样。

    这个奇特的结构是一个罡气的释放装置。内里存在一个存储金属气溶胶的结构，与一个磁场发生器。

    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金属气溶胶，快速构成位于后脑的磁悬浮镜面。

    向山的手肘后侧、后背、腹部也有相应的插槽，可以以“插件”的形式容纳玄武真罡所需要的部件。

    这也是一体走向大型化之后的必然选择。“可以随意更换的插槽”比“一体成型的躯体”更符合侠客“小部队、全地形、游击战”的定位。

    按照黑手大师给予的建议，义体自带的外装甲之外，还有一层外挂的装甲。而这一层装甲上还带有一些插槽。部分可变形武器可以直接拼接到这一层外挂装甲内。

    部分外装甲上还可以安置惰性炸药。向山可以根据需要，来决定用装甲的那一个部分去硬吃攻击——是最厚的部分，还是反应装甲的部分。

    这也是“受身”功夫的一部分。

    当然，现在那些模块没有安装上去。

    现在这具躯体还没有完成，只是测试而已。

    向山的身体各处都粘上了感应装置。而在向山四周，有六名侠客拿着光信号的发信枪。

    另一边，凯恩高举一个音响。

    铃声响起的瞬间，六名侠客同时扣下扳机。

    而向山的全身各处也喷出金属气溶胶，构建磁悬浮镜面。

    玄武真罡·龟式·养志法灵龟。

    随后，向山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粘着的感应装置。

    “嗯，闪避过了一部分，然后大部分的攻击，持续时间都不足千分之七秒。”向山点了点头：“激光的话，就算被命中一两下也没什么了。”

    “这个反应，面对emp武器也基本够用。”

    拿着信号枪的单杀王将手中的玩具抛开，抽出了另一把枪械。这把枪能够射出内含金属芯的软质子弹，子弹表面还有颜料。

    他叫道：“那来验证一下攻击吧！”

    向山将那些磁悬浮镜面移开，露出几道缝儿，从这些缝隙里扫过周围六名侠客，然后看了凯恩一眼。

    凯恩点了点头，道：“准备……”

    同时，用无限信号连连通其他六名侠客，告诉他们倒计时的进度。

    这六名侠客可以依照这倒计时提前做好准备，而向山只能凭借没有预警的铃声来判断出手的时机。

    所有侠客握紧了手中的枪。

    玄武真罡对敌我的封锁都是相当的。它固然可以阻碍敌方视线，让敌方枪术难以发挥，但也会阻碍我方人员观察敌方枪手的动作，甚至会妨碍使用者躲子弹。

    【……三、二、一……】

    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向山将身一转，使出一招蛇式·青莲华龙王（utpalaka）。伴随这个动作，绵密的金属气溶胶朝着四面八方扑去，如同张牙舞爪的莲花怒放。

    六名侠客同时开枪，六股枪响几乎连成一体。

    但向山将身体压得足够低。他手脚并用，如同野兽一般下潜，然后扑出。

    同时，他还在原地留了一个音响。

    这一瞬间的移动与闪避，就让六名北地侠客失去了对向山位置的把握。而玄武真罡则进一步封锁了探测手段。

    六名侠客也纷纷抛下了早就准备好的音响。一时之间，枪神与脚步声在这小小的空间内不断交叠。

    但不多时，就有义体倒地的声音传来。

    这就代表有人被无名大侠击败了。

    玄武真罡这类罡炁武学，是针对散热系统、电子设备进行破坏的。大家的义体都挺宝贵，自然也不好真个下手破坏。因此，侠客们另外定了规则，来模拟实战的状况。

    他们会指定义体的某个部位，“规则上当做这个区域是散热口”。

    向山只需要用难陀龙王、宝称龙王一类远程招数朝着这个区域虚虚一点，然后伸手推一下那个侠客，就视作该侠客被玄武真罡命中。

    当然，这个规则对向山天然不利。玄武真罡的远程攻击，本来就不用侵入对方的内围，在对方身周游走然后晃一下就成了。

    但是……谁让向山是这里外功水平最高的人呢？

    在纵横的子弹之中，只有凯恩同志眼观鼻鼻观心，静坐不动。

    片刻之后，动静停了。

    又有物体横飞的声音。

    向山一招龙式·饕餮收拢了金属气溶胶，身上就只有几道红色的擦痕。

    7017k


------------

第二百四十六章 推演

    银色的雾气散去之后，向山走到墙边，靠在一个架子上。片刻之后，义体的后部层层打开，向山的脑袋连同脊椎一起暴露了出来。

    插在脊椎众多接口上的接头一一自动脱落。一组机械手将向山的脑袋抬起来，插回那具不大协调的义体里。

    其他的侠客则自行起身。有一名北地侠客很是佩服的说道：“这份功夫当真是生平仅见，太厉害了。”

    回到那具备用义体之后，向山活动活动脖子，道：“谢谢夸奖。”

    “能将如此多北地豪杰同时击败……”一名钻地龙分外激动：“这般武功，居然真的存在？”

    “比你想象中更高一点。”那北地侠客说道：“无名大侠，刚才击败了我们所有人两次。”

    那钻地龙愣住了：“两次？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在模拟罡炁武学的战斗。”那侠客解释道：“按照道理来说，他只需要瞄准我们身上的‘虚拟散热口’晃一下就足够了。但是，无名大侠在完成了这一点之后，还推了我们一下，以多重发劲的形式，破坏了我们的平衡。”

    “在实战之中，玄武真罡视作一次，破坏平衡视作第二次……”

    年轻的钻地龙眼睛发光，看向向山：“这……不愧是敢于策划悖论城之事的大侠！真是太强了！这般武功，肯定能……”

    凯恩走过来，不轻不重的在这个年轻人脑袋上敲了一下：“没见识的东西。一个人武功再高也是有限。哪怕是武神，也不敢说自己能十拿九稳的突破悖论城。大侠武功再高，也是拿命再拼。过去，检查零件。”

    “哦。”

    那钻地龙立刻来到整备仪前，用光学仪器逐个观察整备仪卸下来的零件。

    这些零件都是测试用的，都是由一两种特殊材质锻造。这样做是为了观察这些零件的受损状况，来测定向山使用这一款定制义体时，一个不同部位受到的压力。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武道，不同的策略组偏好，义体各部位的压力、磨损都有不同。

    由于战场无法预测，义体也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现在侠义一方的义体制造者，要连这一点都考虑到。

    几名北地侠客都聚在一块，讨论自己在刚刚的切磋之中领悟的心得。而向山则陷入沉思之中。

    凯恩同志试探的问道：“无名大侠。”

    “啊。”向山扭过头去：“义体的状况怎么样？我提了一些比较……比较个性化的需求，应该不容易吧？”

    “其实还好。历代武神发布的技术图纸当中，有很多东西刚好可以解决无名大侠你的需求。”凯恩倒是相当佩服：“您练的武功一定是武神嫡传，侠义正宗的。”

    这原本是一句恭维。可惜凯恩与无名大侠并不熟，不然他一定可以察觉无名大侠刚才姿态的怪异之处。

    “明天还要试拳脚功夫。”向山道：“我脑子里现在有好几门武功在交融……这些武功还需要磨合啊。”

    向山招来北地侠客切磋，不单单是为了测试新义体，也是为了打磨自身的武功。

    他现在武功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凑起来的。虽然他也夺下了不少经验卷积，但那些败在他手上的武者，一生也多只用一两门武功，并没有将这么多武功配合使用的经验。

    这一点还得向山自己来。

    他要将玄武真罡、机甲钢拳、声子刀剑术，以及刚刚得到手的枪术有机结合到一起——至少能保证击中武功不会彼此干扰。

    左手使玄武真罡，右手使声子刀，那一定会出问题的——玄武真罡的磁场，一定会干扰声子刀的运作。

    但是，玄武真罡几个招式衔接的间隙，用电磁拔刀术斩出一剑，却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玄武真罡的历代使用者中，恐怕也只有六龙教护法志李激流动过这样的念头。。

    而向山现在心中跃跃欲试，想要再创出一些零散招数，将这些武功组成一个有机的体系。

    或者说，身为“赛博武道创始人”的创作欲在蠢蠢欲动。

    应当是受到了志护法那里那段记忆的影响。

    不得不说，六龙教确实很会用向山的记忆来洗脑。

    这一段记忆，可以提供武术上的“表达欲望”。

    即使是向山本人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凯恩感叹道：“我可从没想过，有人能够这样快的拆解成体系武学，并不断演化出新的招数……”

    “可能是我回想起了过去人类的武术吧。”

    “啊？”

    凯恩同志觉得这句话太迷惑了。

    任谁都知道，赛博武道与过去自然人的武学没有直接的继承关系，就算偶尔有相似之处，那也是类似自然界“趋同演化”的结果——是超级计算机取得的“优秀策略组”与无数年经验优化而产生的“趋同演化”。

    “正是因为知道了过去人类的武术是这么样的，所以才知道‘超人类的武学可以是什么样的’。”向山如此说道。

    他没有直接学习陆轩宇的武术。陆轩宇充其量也就是给他做了一些武术方面的小科普。

    而且，他所创造的赛博武道，与陆轩宇所弘扬的武术文化，也并不相通。

    在陆轩宇的身上，“武”是一种类似于文化与艺术的概念。陆轩宇更加关心的是一种艺术化的表达——对他来说，“武术”就是阐释自己精神，同时又磨砺自己精神的东西。

    而向山的赛博武道，则是一种基于“技术”而诞生的东西。与赛博武术相关的文化，全是向山为它所做的包装。在义体人身上，武术也失去了“强身健体，磨砺精神”的意义。一切形而上的价值观，都是向山这个创造者所赋予的。

    志护法可以说是被陆轩宇所展示的视角吸引。

    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不是在这个混账的时代的话。

    志护法对武术的痴迷与阐释，正是向山所不需要的东西。

    但是，正如“不净观”是通过观想污秽之物，消除自身对欲望的贪恋，抵达“清净”一样。

    正是因为有那一段经历，所以向山知道，身为暗杀术的赛博武道“不应该是什么样”。


------------

第二百四十七章 手术开始

    2044年。

    在经历了21天的漫长等待之后，陆轩宇再一次来到了手术室。

    这一次，他脸朝下被固定在了手术台上。

    弗洛伦斯女士一路上都尝试想要跟他说点什么。陆轩宇其实也想开口聊两句的。但一方面，长达二十一天的免疫摧毁治疗让他现在有些虚弱。

    另外，他现在也真的很紧张。

    “陆先生，真的没必要紧张。这个改良版病毒的致死率是零。”弗洛伦斯女士轻柔的对他说道：“它也已经在数十人身上取得了成功，而灵长类的实验动物也没有因为它死亡的。”

    “我就是……心里发怵。”脸朝下的姿势让陆轩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这可是……这可是狂犬病啊……”

    “改良狂犬病。”

    “一旦发作就……”

    “经过基因改造之后，该病毒的破坏力已经被降到最低了。”佛洛伦斯如此说道。

    这是数年前约格莫夫“赌命一搏”中得到的成果。

    基因改造手术并非一种病毒就可以完成的。

    病毒侵入细胞内部，还是要看细胞表面自带的受体。病毒受体能特异性地与病毒结合、介导病毒侵入并促进病毒感染。

    一种受体只能特异性的与一种或少数几种病毒配对。

    因此，一种病毒并不会部分青红皂白的感染人体所有细胞——病毒的广谱能力是相当有限的。

    就算约格莫夫提升了病毒广谱感染的能力，也做不到一种病毒包打于一切。

    再者，人体各个部分转化所需要的时间是不同的。

    永久性细胞的转化是最慢的。

    神经细胞、心肌细胞与部分骨骼肌细胞属于“永久性细胞”，这些细胞的寿命几乎与人体一样长，不会分裂，受损之后也不会恢复。它们的原癌基因不活跃，想要转化，就需要漫长的时间。

    得亏基因改造手术是“往原有细胞里面插入行的基因组”，不需要等待细胞重新分裂。不然的话，神经系统就永远没法被转化了。

    而免疫系统、粘膜、毛囊细胞等部分，则属于分裂最为迅速的那一波。

    在身体其他系统转化的中后期，这些部分的转化才会开始。

    而大脑则必须提前开始转化。

    毕竟，大脑是人体最为金贵与最为脆弱的器官，也是人类的思考器官，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所在。

    而转化神经细胞最快的手段，就是这个——狂犬病病毒。

    看陆轩宇紧张的样子，佛洛伦斯道：“需要推迟手术吗？当然，您现在依旧有权退出。”

    “当然不要。”陆轩宇立刻说道：“现在再退出可亏太大了……请继续吧。”

    陆轩宇感觉有人在清理自己的腰部——大概是在第3～4或第4～5腰椎间。

    这个地方下，在脊髓的蛛网膜和软脊膜之间，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在那里，有少量的脑脊液，长的马尾神经根游动于脑脊液内。

    这里几乎与大脑直连，巨量的狂犬病毒进入之后，便可以沿着神经，快速进入大脑。

    同时，往这里下针，对神经的损伤最小。

    就算被病狗咬得遍体鳞伤，也不可能比朝这里注射更快发病。

    陆轩宇深呼吸：“好吧，我最好思想准备了，来吧。”

    “您确认吗？”

    “来吧！”

    虽然陆轩宇做思想准备的时间很长，但整个过程非常快。

    他只是感觉到轻微的刺痛，然后是其他部分的轻微麻痹感。

    仿佛被电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个过程就结束了。

    然后，医护人员将他翻了过来。

    陆轩宇呼吸还是有几分乱。

    “我建议您今天好好休息一下，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佛洛伦斯笑了笑：“另外……虽然已经重复了数次，但我还是要再告诫你一下。明天开始，您有可能出现轻微的恐水、畏光、畏寒症状。这些症状都不会太过分。另外，您的唾液分泌可能会稍微旺盛一点，但也不严重。可能您睡醒的时候会觉得有些麻烦。”

    “但是，如果五天之内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状况，就请一定要跟我们说。”

    听着佛洛伦斯的叮嘱，陆轩宇点了点头：“我会的。”

    在被推回病房的路上，他看着窗外，脑子还是木然的。

    他居然同意别人往自己的身体内打狂犬病病毒——这要是说给十年前的自己听，十年前的自己恐怕会以为未来人全疯了吧。

    陆轩宇心乱如麻，最后还是按照佛洛伦斯的建议，盖上毯子闷头去睡。

    第二天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状况比预想得要好一点吧。陆轩宇只是莫名觉得周围有些过于亮堂，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毒的影响——这完全有可能是心理作用。

    他看着床边柜上放着的一杯水，就这样盯着看。

    这种活动一直持续到佛洛伦斯来例行检查。

    “怎么了？”护理学专家有些好奇。

    “我在想，什么才是轻微的恐水症状……”陆轩宇说道。

    佛洛伦斯不假思索的问道：“你现在想要喝水吗？”

    “不大想。”

    “但听你的嗓音，你应该是渴了吧。”

    陆轩宇这才惊觉，他声音听起来有一点滞涩。

    他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确实是“渴了”。理智与记忆告诉他，他现在处于一种“口渴”的状态。

    但是他还是不大想喝水。

    没有渴到难受的地步，他似乎就不会主动去喝水。

    佛洛伦斯将那个水杯拿过来，帮他拧开：“你应该试一试。陆先生。”

    陆轩宇结果水杯，尝试着喝了一口。

    没有问题，并没有太抗拒。他很自然的就喝下了这杯水。

    “好……好神奇？”陆轩宇道：“我完全察觉不到……我的想法已经被病毒改变了吗？”

    “或许是吧。”佛洛伦斯道：“你神经元表面，一小部分受体会被病毒打开或关闭。这多少会影响一点东西。但这并没有多么可怕。即使没有病毒，类似的事情也在大脑之中自然发生着。大脑自发生成的化学物质，也会做类似的事情，驱动你去进食、去寻求安全感。”

    陆轩宇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杯水，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这大概就是‘击碎恐惧’的感觉吧。果然‘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这是陆轩宇身上发生的变化

    人类基准化手术第二阶段的改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而这一阶段之中，又属第一步最为麻烦。

    神经系统是人类身体之中转变最慢的部分。但与此同时，它又是最脆弱的部分。

    如果它与其他的部分同时开始基准华，那么它的转变进度一定会被身体的其他部分远远抛下。

    而神经网络脆弱的性质，又使得它太过容易受伤了。

    实际上，就连大脑内的“免疫细胞”——身为神经元“御林军”的小胶质细胞，其引发的炎症反应，很多时候也被认为是“长远看来破坏性更大”。

    而人类死亡的时候，最先崩溃的也是中枢神经系统。

    因此，身体其他部分完成基准化，带动体温升高之后，大脑会受不了。

    优先转变神经系统是有必要的。

    但是，神经元的转化非常慢。生物学实验室里，一些用来感染小鼠大脑、以完成各种实验的病毒，需要花上整周的时间才能感染一小部分脑组织。

    约格莫夫的改良狂犬病确实是快很多，但仍需要漫长的等待。

    陆轩宇干脆将这种等待看做是一种“修行”。他开始找法子自娱自乐。

    比如说，故意盯着一杯水，然后努力找那种“想喝水的感觉”。

    手术之后的第五天，他的妻子终于申请到进入病房的机会。

    陆轩宇的免疫系统早已因为药物而停摆了。正常人身上携带的病原体会轻易要了他的命。他和妻子之前只能靠聊天工具联系，但这样面对面的机会并不多。

    隔着厚重的防护服，妻子眼睛里闪着泪花：“你还真是瘦了。”

    “正常现象嘛。”陆轩宇笑了笑，“我还要管体内很多病毒的饭咧。它们帮我改造身体，我包它们的伙食，公平。”

    陆轩宇的妻子拍拍胸口，语气有几分埋怨：“真是……如果不是约格莫夫先生开发的，我都不敢相信。真的要用那么多危险的病毒……真的是……”

    “以后可能不会用了吧。”陆轩宇道，“改造完成，这些病毒就不成问题了。”

    探视时间到了的时候，妻子对他说道：“要好好听医生护士的话……多吃点饭……”

    “好了好了，不用担心。专家都叫我少担心。”

    “啧。”

    “好了好了，走吧。”陆轩宇挥了挥手。

    他心里其实清楚，医疗中心的人之所以见缝插针的在这一天安排见面，是因为今天一过，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大适合面对面交流了。

    佛洛伦斯，约格莫夫，还有另一位叫做陶恩海的医生都跟他说过一些这方面的内容。

    被病毒敲进细胞的基因组，会改写他身体最底层的生命活动。被改造过的细胞会不断制造出之前不存在的耐高温酶。

    这些耐高温酶在五十度以下很难发生反应。

    它们会堆积在细胞之内。

    这个时候，就有两个效应同时出现了。

    这些新的、不工作的酶，将原本支撑声明反应的酶给稀释了，导致细胞内的化学反应效率低下。

    而另一方面，新的指令会要求线粒体制造更多的能量，为新的反应创造环境。

    可能有些细胞会暂时停摆，进入休眠状态。

    而有些细胞，则会将自己“加热”到让新的酶系统发生反应的温度。

    当然，技术人员希望“加热”这种事发生得更晚一点。

    因为，已经完成转化的神经元，因为低温而休眠的话，不会受到多大的损伤。而未完成转化的神经元，若是直面高温，就会直接暴毙。

    对于很多生物来说，“忍受低于自身适宜温度的低温”，比“忍受高于自身适宜温度的高温”要更简单。

    由于低温，所以他体内先一步完成改造的细胞，新陈代谢会逐步降低，直至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只以极低的效率维持运转。

    由于他先改造的是中枢神经系统，所以这个效应会直观的反应在他的意识上。

    他的情绪会变得有些怪异，精神也会越来越差。

    甚至为了保证他已经完成转化的神经系统不会创造过多热量，提前点燃属于基准人的代谢之火，护理团队会刻意的降低他颅内的温度。

    这个阶段到了最后，他就必须要靠呼吸机乃至体外维生系统来维持生命运转。

    在这个阶段，接受改造手术的人，实质上就等于进入了人为的“失温症”状态。

    不过，在严密监控的环境下，这种“特殊失温症”并不会导致死亡。

    当然，在进入这个状态之前，他就会被注入新的病毒。

    那些病毒会对他的心肌细胞与骨骼肌细胞进行改造。

    接下来，他会在昏迷状态下度过。

    这个过程是以“月”为单位进行的。

    等到他心脏跳动越来越慢的时候，其他的改造才可以推进。

    首先是肌肉与部分内脏。

    然后是肝脏等恢复很快的组织。

    接下来才是皮肤、粘膜等。

    重新生长的免疫系统，也会在这个时期接受改造。

    一周之后，陆轩宇发觉自己开始有点喘了。

    护理团队也开始逐步提高他房间内空气的含氧量。

    这稍稍缓解了一下症状，但也没缓几天。

    又过了一周，他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的。

    在护理团队给他接上呼吸机之前，他最后与妻子说了一番话。

    佛洛伦斯女士每天都会来看他。即使到了这一步，她也没忘记要陆轩宇去做那套认知测试题目。

    答题量看上去似乎是削减过了。

    陆轩宇的精神还是一天差过一天。他时常陷入睡眠……

    好吧，某种意义上，这应该是“昏迷”。

    但陆轩宇不是很想管这种状态叫“昏迷”。他那些停摆的脑细胞还有微弱的反应。他在睡过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有梦。

    可能是由于大脑不能完整运转的缘故，陆轩宇的梦都是模糊的、暧昧的。

    但是他却肯定，那是充满希望的梦。

    到最后，他进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超人企业的人也不再叫醒他询问意向了。到这一步，陆轩宇已经没办法退出项目了。如果他执意停止改造，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武者不被打扰的做了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看到了自己童年魂牵梦萦的那一声怪吼。

    7017k


------------

第二百四十九章 陆轩宇醒了，手术很成功

    陆轩宇再次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的时候，模模糊糊看见身边有一个带着口罩的人在做什么。

    见到他醒来，那名医护人员立刻冲着对讲机呼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患者第一次苏醒”之类的话。

    那个人俯下身，冲着陆轩宇挥挥手，说着什么。

    好像是……“能听到我说话吗？”

    好像还要“请看着我”还是“请看着我的手指”来着？

    有没有掏出手电筒啊……

    最后的细节陆轩宇记得不是很清楚了。睡意再次压在他的精神上。他再一次沉入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正被握着。

    陆轩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妻子正在病床跟前，握着自己的手，脸上似乎有一层圣洁的光……

    啊，不，不对。她现在脸上汗涔涔的，反光。

    陆轩宇的妻子见陆轩宇醒了过来，嘴角就往上翘，但同时眼泪夺眶而出。她把陆轩宇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无声的坐着。

    “怎么了啊这是……”陆轩宇开口道：“你脑门这么冰……怎么还汗成这样……”

    陆轩宇感到一丝违和。

    他胸口以下都盖着被子，露在外面的手还觉得有点凉。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也是长袖的。

    但是自己妻子却穿着短袖，脖子上、手臂上还贴着冰凉贴一样的东西。可饶是如此，她脑门上的汗珠也是不断从皮肤下里出来。

    陆轩宇木然的转过头去，发现一旁的佛洛伦斯女士也差不多的样子，短袖的白色衣衫，身上的一些部位贴着冰凉贴。百-度-搜索

    陆轩宇有些恍惚：“这是……”

    “恭喜你陆先生，手术很成功。”佛洛伦斯女士微笑着对他道贺：“您现在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基准人了。”

    陆轩宇有些恍惚，没什么真实感。

    他只是觉得这地方“空调开得有点大”。但实际上，取暖器已经将室内加热到三十多度了。

    他和智人已经有了本质上的不同了。

    “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没感觉和过去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现在，他居然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神奇……”

    陆轩宇嘟囔着，然后惊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妻子这才说道：“都入夏了……”

    陆轩宇来北平的时候，才入春，地上还有残雪。之后是第一阶段“摧毁免疫系统”，一共耗时二十一天。

    而这第二阶段的改造，居然直入年中。

    “快入伏了啊……”陆轩宇莫名想起故乡。

    炎炎夏日……西瓜……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故乡的“炎炎夏日”对自己来说，恐怕是“刺骨寒意”。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佛洛伦斯女士这个时候适时的递上一份漱口水，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身体很困、很乏……”陆轩宇漱了漱口，觉得浑身不对劲。

    佛洛伦斯道：“几个月都没有动弹，身上的肌肉肯定会有一定的退化和萎缩。就算有医护人员定期进行翻身与按摩也是一样的。”佛洛伦斯道：“第三阶段的疗程已经安排好了。”

    在观察到陆轩宇苏醒的时候，佛洛伦斯就通知了陆轩宇的妻子。陆轩宇的妻子执意要每过一段时间就进来候着，一直到受不了了才离开。

    佛洛伦斯劝过，但是病人家属执意如此，她也无权制止——好在陆轩宇的免疫系统已经得到了重置，这个阶段也不大需要隔离防护了。

    话说回来，现在地球上几乎没有病原体可以感染这样一幅体温五十度的肉身。

    第一阶段“免疫摧毁”，第二阶段“基因转入”，再然后就是手术的第三阶段了。这个阶段包括了“膳食补充计划”、“复健训练”以及后续观察，甚至有可能包括一些基因方面细微的调整。

    “膳食补充计划”自不用多说。在这个阶段，接受了改造手术的人刚刚转变为基准人。他需要很多金属元素来合成智人体内所没有的蛋白质。而那些金属元素对于智人来说存在毒性，摄入只会白白损害肝功能。因此刚刚完成转化的基准人，基本都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需要在膳食之外摄入各种补剂。

    复健训练，自然是针对第二阶段萎缩、退化的身体机能。

    而“基因微调”，也就是根据患者表现出来的各种症状，转入或人工激活少数基因。与“基准人改造手术”相比，这种改变微不足道，基本上属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级别。

    现阶段，智人的基准人化基因改造手术，还不算成熟。

    在金属基化改造的动物实验里，约格莫夫已经规避了所有有可能致命的性状。但这些阶段接受改造的基准人仍旧会表现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奇怪性状。有一些可能会影响到日常生活的，就需要进一步的基因疗法来改善了。

    佛洛伦斯告诉陆轩宇，第三阶段的治疗，明天就可以安排上。这个过程仍旧要持续数月。

    至于今天，陆轩宇可以随意的放送一下。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任务，那就是做那套认知测试题目。

    几个月不见，这套题目好像多了一些不曾见过的题型。

    陆轩宇虽然觉得有些昏头涨脑，但还是认真做题。

    佛洛伦斯女士则就在一旁等着。

    陆轩宇一面做题一面说道：“我想起之前向先生跟我说的话了。他有个远大理想，说是想要让全人类都能享受到这个基因改造手术。”

    “嗯，没错。”佛洛伦斯点了点头：“我们医疗中心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我们会不断的压缩成本，寻找让全人类都能接受手术的方法。”

    “但是，如果做这个手术一定得在医院呆半年……”陆轩宇摇头：“谁受得了呢？”

    “嗯，一方面我们可以寄希望于公共医疗系统。比如说，纳入医疗保险什么的。”佛洛伦斯道，“老板甚至还希望说服古巴能扛起国际主义的旗帜。他作为一个资本家能和那个国家保持良好关系也很厉害了呀。”

    “另外，其实也有不大成熟的加速手段。”

    （秒更赛博英雄传，请收藏本站方便下次更新第一时间在线阅读！）提前看第四册完本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百五十章 胜利在望

    古巴的医疗系统，陆轩宇倒也有所耳闻。

    所谓“久病成良医”。在陆轩宇出事之后，他和妻子没有成为“良医”，但国内外各种地区医疗资源，还是有打听过的。

    古巴一直以来都在大力发展公共医疗系统，国民享受几乎完全免费的医疗资源。这个国家的人均医疗资源是全世界最高的，甚至远将发达国家甩在身后。

    对于古巴来说，“医疗系统”甚至是用来创汇的。他们真的长期使用本国的医疗资源来换取外汇。

    而古巴医疗的水平也不低。

    另外，它也是曾经高举国际主义旗帜的国家之一。

    对于这个话题，陆轩宇倒还能够理解。

    如果这个医疗大国愿意和全世界分享一下资源，再加上各个国家的公共医疗系统……全民基准化的压力还是很大来着。

    陆轩宇非常清楚，这个手术推广的最大难点在于，它要求受术者必须在医院呆上半年，甚至其中有几个月是昏迷状态中的。

    这一段时间里，受术者处于无法劳作的状态。

    而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数个月不工作”的状态。

    如果要全民都来一遍……

    国家也吃不消吧。

    陆轩宇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佛洛伦斯的后半句话吸引。

    他有种不大好的感觉。

    陆轩宇停止做题，看向佛洛伦斯：“那个，佛洛伦斯女士，我可以问一下吗……那个‘不成熟的加速方案’是？”

    “这个过程最漫长的部分，就是‘中枢神经系统’的转化吧。”佛洛伦斯点了点头。

    粘膜、毛囊、免疫系统等分裂旺盛的部分转化非常快，整个金属基化也只需要几天的时间。

    但是，永久性细胞的转化就非常缓慢了。

    大脑的转化尤其慢。

    陆轩宇昏迷的漫长时间，其实都是在等待大脑神经元的转化。

    大脑神经元转化开始之后，医护人员才会着手进行心肌细胞、骨骼肌细胞的转化。

    而这些永久性细胞被转化得七七八八了之后，他们才会开始进行其他体细胞的转化。

    哪怕狂犬病已经是最“快”的嗜神经病毒，哪怕医护人员可以人为地多次注入改良狂犬病毒加速病程，这个时间也没法再缩短了。

    究其原因……

    “要等这么久，就是因为神经细胞非常的沉默，原癌基因不活跃。”佛洛伦斯道：“所以，只要刺激神经细胞内的原癌基因表达，就可以人为加速这一过程了。”

    “原癌基因……听着就……有点可怕？”

    “没什么可怕的。每一个细胞内都存在原癌基因。如果没有原癌基因的存在，你的细胞就不会生长，不会分裂，不会变化。”佛洛伦斯道：“原癌基因失控才会导致癌症。”

    陆轩宇道：“那个‘不成熟的加速法’……”

    “就是碰触神经细胞的原癌基因。”佛洛伦斯说道：“数年之前，弗伊格特先生用自己做实验，差一点失败。恩德比勒女士（指尼娅古蒂）为了挽救他的生命，尝试使用了各种手段，其中就包括了‘碰触神经细胞的原癌基因’——这原本是弗伊格特先生来不及实现的想法。这个做法应该能够大大的压缩手术第二阶段的时间。”

    “只不过，这个技术确实不成熟。弗伊格特先生的周围神经系统出现了……咳咳，癌变。”

    虽然世人谣传说“鲨鱼不会得癌症”，但实际上这只是人类对鲨鱼观察太少而产生的误解。鲨鱼并非“不会得癌症”的生物。

    但人体内确实存在“不会癌变的细胞”。

    也就是神经元。

    虽然人类偶尔也会有“脑瘤”之类的肿瘤，但这并非是神经元癌变，而是胶质细胞“翻车”。

    就算如此，脑部肿瘤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良性的。

    神经元癌变，各种意义上都挺离谱了。

    “这个技术现在还不成熟，所以也没有应用到其他人身上。”佛洛伦斯咳了两声：“而且事情最后圆满解决了，弗伊格特先生还为了人类科学发展，将这珍奇的癌细胞无偿开放给全世界了。”

    “啊……为了科学发展？不，在此之前……这个……那个……这技术还能用到人身上？”

    陆轩宇觉得这世界上的未知真的很多。

    “技术肯定会成熟的。”佛洛伦斯语气之中有意思向往：“这几个月公司开启了一系列的大项目，肯定要把‘原癌基因’这一块弄明白的。到时候，癌症会变成可以简单治愈的疾病，艾滋病也可以轻易的扭转。并且，神经损伤将不再是难以修复的。当然，当然，最重要的——人类基准化改造手术的第二部分，时间可以极大的压缩。”

    “而第二部分的压缩，可以让第三部分的复健训练压力更小。”

    佛洛伦斯毫不怀疑这一系列项目的意义。

    在新的规划之中，基因改造手术的第一步“免疫系统重置”，时间可以压缩到一周，并且受术者在最后一天，也可以保持婴儿级别的免疫力，并不一定需要隔离病房。

    而“修复神经损伤”与“加速手术第二阶段”的项目，是彼此关联的。如果这一系列研究完成，这第二部的时间或许可以缩短到一个月之内。

    受术者昏迷时间会缩短到以“周”来计数。

    受术者完全可以提前一周进行“免疫重置”，然后接着去上班，下周周末，接着国家在劳动法内新增一个特殊的假期，性质类似于“产假”的那种。

    如果再缩短一点，甚至都不一定需要特殊假期，年假够长就行了。

    这一系列的研究如果真的成功，那么老板所描述的理想图景，就真的不远了！

    佛洛伦斯眼睛里闪着光。

    陆轩宇受到感染，也觉得这大概是好事。

    他继续完成认知测试。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那个，说起来，向先生今天没有过来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陆轩宇隐约把向山当成了朋友。他觉得向山应该会来探望的。

    只不过，他又觉得，自己这么问，可能有些自作多情？

    7017k


------------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两个世界的新闻

    一开始的时候，陆轩宇甚至都不相信向山这样的大资本家有空看自己运营的自媒体。

    但是经过了几周的相处之后，陆轩宇开始觉得，自己与向山可能算是朋友了。

    向山这人没什么架子，说话也很随意。但是旁人却不会觉得他有什么不尊重人的地方。

    他会在各种时候为陆轩宇陈明利害，一直有考虑陆轩宇自身的安全。他也会尊重陆轩宇的追求。

    至少，陆轩宇相信，与自己交谈的向山是“真诚”的。

    再者，退一万步来说，他陆轩宇还不至于成为向山的朋友吧。但向山之前也说过了，陆轩宇现在就是他们企业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陆轩宇来北平的那一天，向山还亲自来带陆轩宇逛了逛医学中心。

    从这一层来说，陆轩宇苏醒的时候，向山也应该来探望一下。

    今天陆轩宇甚至都见到几家媒体在病房外采访了。

    按照向山的做法，他这个时候来扩大一下影响力也是正常的吧。

    佛洛伦斯愣了一下：“哦，对的。我忘了说了。在观察到你苏醒的迹象之后，我就通知老板了。老板让我转达对你的祝贺。”

    陆轩宇觉得这话有些言不由衷。佛洛伦斯女士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他不觉得佛洛伦斯女士会忘记上司的嘱托。

    他开口问道：“那个……向先生是在处理什么事情吗？”

    “一点意外吧。”佛洛伦斯说道，“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不是公司上的，是……他的一点私人事务吧。老板现在应该在非洲那边。”

    “私人事务……”陆轩宇挠了挠头。他倒是很难想象，有什么“私人事务”可以让向山这样的大资本家乱了阵脚。他更不明白向山能有什么“私人事务”在非洲。

    不过佛洛伦斯女士好像不是很想谈论这个问题。她觉得似乎是觉得议论向山的私人事务不大礼貌。

    陆轩宇是在几天之后，从新闻上了解到事情的。

    向山、约格莫夫这个级别的人物，一定有很多媒体盯着。除非刻意控制相关的消息，不然他们在公共场合的一举一动，都能成为媒体的宝贵素材。

    新闻不是很长。这一则新闻提到。包括向山、约格莫夫在内，数名超人企业的核心成员，出席了一名语言学家的追悼会，向山亲自致悼词。

    这名语言学家在非洲的某次动乱中不幸去世。不知为何，他居然与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有旧。

    很多媒体都在盯着这位去世的语言学家，期望能够挖出一点大人物的八卦。

    陆轩宇又在“相关链接”之中跳转了好几次，才找到这名语言学家的死因。

    在陆轩宇昏迷的时候，非洲再一次陷入动荡之中。这一次，有一个小国爆发了战乱。

    而战乱的起因却让人费解。

    这个非洲小国在二百年前曾沦为欧洲人的殖民地。在二百年前，原住民们只知道“部落”与“村庄”。但欧洲人带来了他们发明的欧陆垃圾——一个叫做“民族”的概念。殖民者们按照他们的经验，将原住民登记为两个不同的民族。

    而划分的依据，不过是一些类似于“相面”的理念——比如眼睛的间距、鼻梁的高度之类的。

    这两个“民族”刚刚被登记下来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多分别，甚至一些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因为面相的细微差异而被区分开来。

    但是，伴随着时间推移，两个“民族”积累起了巨大的矛盾。

    而矛盾则发展成仇恨。

    那个国家，每一个大人都在教育孩子，那些眉眼与我们不一样、鼻子与我们有差异的家伙，不是人类，而是无血无泪的恶魔。

    他们的语言甚至因此被改变了。尽管一百年前两个民族说着一样的话，但今天，他们口中的语言几乎被扭曲成两个体系。

    最后，他们开始了自相残杀——尽管两个“民族”只诞生了一百多年。

    那个语言学家当时就在那个国家做田野调查。其实他本来不必卷入这种事件的。他居住的地方离联合国维和部队并不远。他原本就只在联合国开的难民营里做调查。

    但是，这个语言学家却不自量力，想要庇护一群孩子。最终，他死于流弹。

    新闻有提到，这位语言学家的遗嘱，是将自己的遗体捐赠给科研事业。

    陆轩宇又翻了翻新闻。捐赠对象确实是超人类主义国际公司。

    “这小日……”陆轩宇扫了眼那位语言学家的照片，道：“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日本人，倒还是条汉子。”

    陆轩宇觉得，易地而处，自己未必能够做出相同的决定。

    不……可能现在的自己还不如数年前的自己吧。在与超载的卡车近距离冲突之后，他不再向年轻时那样有无限勇气了。

    但按照新闻所说，那个语言学家一直在战乱地区。

    他大概不是第一次面对生命危险吧。

    “话说回来，联合国的维和部队是个摆设不成？”陆轩宇顺嘴损了维和部队一句。

    十多年前……28年还是29年的时候，东南亚的哪个国家不也爆发了社会动乱，那个时候维和部队就干净利落的维持住了当地的社会稳定。

    但现在，那个非洲国家爆发了更加骇人听闻的惨剧。

    尽管那个非洲国家的动乱只持续了几天，但这几天的事情，却占据了几周的新闻头版。

    “向先生心里一定很难过吧。”陆轩宇嘟囔着：“如果他真的和那个语言学家有十多年的交情的话。”

    那个化为炼狱的国家，与这边的文明社会，仿佛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那边不断有惨剧发生，而这边的人却还在探讨，某个名不见经传的死者到底与某些财主有什么私人关系。

    如果不是这位死者恰好在在那个国家丧生，“两个世界”好像都不会有什么联系。

    陆轩宇甚至都没记住那个国家的名字。

    等到陆轩宇开始康复训练之后，向山才再次出现。

    陆轩宇觉得，向山身上确实有种沉重的气息。

    向山道：“恭喜你完成基因改造手术了，陆先生。”

    7017k


------------

第二百五十二章 动摇与不变

    “恭喜你完成基因改造手术了，陆先生。”向山对陆轩宇说道，“真是万幸。”

    “我都是第五十多个基准人了吧。”陆轩宇挠了挠头，“五十几台手术都没有出事啊。”

    “N=50能说明什么……我是说，样本数只有五十个，我们尚且不能说这个手术绝对安全。”向山耸肩：“虽然很多无良科学家拿着N=2、N=5的研究水毫无意义的论文，但我们是很讨厌这种做法的。我们目前只能说，这台手术并不一定安全。”

    陆轩宇挠了挠头：“我就觉得吧，您说话挺吓唬人的。这明明没事，你都要说成有事。”

    “这才是科学。”向山如此说着，拉了张椅子坐下，“抱歉现在才来祝贺你。这些日子我确实……蛮忙的。”

    陆轩宇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那个，您朋友的事情，我从新闻上看到了。很遗憾……请节哀。”

    向山神色如常：“你也知道了啊……也是。都是几周前的事情了。”

    “那个日本男人，是条好汉。”陆轩宇道，“我只是从新闻上看到的，但我很佩服他。”

    向山视线上移，几秒钟之后，突然说道：“这些日本人就他妈的有病。经过这件事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和那些日本人合不来。”

    这句话非常情绪化。陆轩宇很少在向山身上看见这样直观的反应——虽然向山的每一句话都是情绪饱满的，但同时也给人一种“克制”的感觉。

    陆轩宇却觉得，这句话应该是言不由衷。

    他只好说道：“他至少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他的价值……”向山叹了口气：“神原这个家伙……啧。算了，不大想说了。”

    陆轩宇道：“抱歉，我开这话头，让你不好受了。”

    向山摆摆手：“这才哪到哪。我就是可惜啊。他是一个第一流的学者。我们都觉得他可以做出很大的贡献。结果他就折损在了一场原本与他无关的纷争之中……这世界上有那么多该死的家伙，但是这个不该死的人却死了。”

    陆轩宇斟酌词句，小心的说道：“我这个人也不会说话，说错了什么您也别在意。但我觉得，这个人做出了无愧于自己良心的选择。他会永远活在你心中的吧。”

    “良心啊……”向山看着天花板：“老陆啊老陆……你知道吗，在维和部队军营的时候，我见到了神原的遗体。当时我产生了一丝动摇的……有些想法，就不是很有良心。”

    “啊？”陆轩宇安慰道：“对杀死朋友的敌人产生仇恨情绪，是人之常情吧。”

    “我当时在想，我这么费劲巴拉的让全人类迈入新世界是为了什么……有些人不应该享受恩惠。”向山还是那个表情，但是身上却呈现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陆轩宇听向山提到过，向山与约格莫夫的理想，就是将“基准人改造手术”推广到全世界，让人类享受更长的寿命、更强大的体能与万能的“可改造性”。虽然向山之前没有说过“全人类”这么大的词，陆轩宇确实几次听向山以“全民”为前缀了。

    陆轩宇道：“确实。有些人渣啊……”

    “世界上有恶棍、流氓、人渣、坏蛋……坏得流脓的东西从来不少。”向山道：“但问题在于，我没有对人类进行甄别的权力。有一些人坏得不应该活下去，但他们能不能活下去，不应该由我来决定，而应该交给司法者之类的人物。我不应该拥有这份权力。”

    向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有众人才能决定众人——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信条。所以，我才会选择不加甄别的让所有人享受新技术。或许最终执行这计划的官方组织会对人做出甄别吧，但他们是被民众选择的代表。那是他们的职责。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陆轩宇有些不解：“我觉得……咳咳，这话可能有点重。但我觉得，很多当官的都没有你有水平啊。”

    “这不是一回事。”向山摇头：“一个人的思想是很容易出现滑坡的。今天我可以裁定某个杀了人的不配享用新技术，明天我就会觉得一个群体都是垃圾……以后呢？但是一群相互影响的人，且被更广泛的人民所影响的人……”

    向山突然一只手按住额头，手指陷入头发里：“我一直都是那么认为的。但那个时候，我确实动摇了，而且现在还没彻底恢复——你看，刚刚的话就让我感到怀疑。”

    陆轩宇挠了挠头：“可能……群体就是愚昧的吧。”

    “可不能这样想。”向山笑了笑：“确实，民众有时会表现出狂热而愚昧的一面——他们又不是佛陀或者菩萨。但与此同时，他们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平稳地支撑着历史的进程。与其责怪他们狂热，倒不如先思考一下他们为什么会变得愚昧变得疯狂。”

    “很早的时候，有人跟我讲解过这个道理。所以我很早就决定此生的事业了。我绝不会轻易的改变自己的理想。退一万步来讲，为了一小撮人渣就否定自己十多年的信仰，那才是愚蠢。但是，我确实有一点动摇了。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吧。”

    陆轩宇看着向山，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感到尊敬：“向先生……我觉得您是个高境界的人了。”

    “高境界……境界高能像我这样？”向山摇摇头，摆摆手，拍了拍陆轩宇的肩膀，“好好养着吧。过几个月还有一关要走咧。”

    刚刚从智人转化而来的基准人，与作为金属基生物生活了许久的基准人，也是有所区别的。

    真正适合义体化改造的也是后者。

    陆轩宇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等体内一些“需要伴随年龄增长而积累的变化”产生，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改造。

    陆轩宇听到这话，忍不住握紧拳头。

    他之所以参加超人企业的这个项目，之所以愿意冒风险成为第一批基准人，就是为了这个。


------------

第二百五十三章 说明会

    之所以必须等到陆轩宇成为成熟的基准人再进行义体化的测试，主要也有两个因素。

    一个是神经信号的获取。

    随着时间的推移，部分蛋白质会在神经元内部积累，同时随着细胞膜的新陈代谢，一些金属基蛋白质会被嵌合进磷脂组成的细胞膜之中。

    这些都会逐渐改变神经元的动作电位特性。

    当然，这一切都是潜移默化的。

    根据已有记录来看，新生的基准人只会觉得，随着时间推移，自己的神经反射会越来越快，脑子转得也越来越快。

    人类大脑的性能会有一定的提升。

    这种改变只发生在细胞层面上，几乎不会改变神经元网络的结构。因此，它对人自我意识的影响不会太大。

    至少现阶段没有证据表示它会对人格造成显著影响。

    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这就好像是把自己的大脑“加速”了。

    而这里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电信号会变得更强，更容易被仪器记录到。

    另外，由于金属基生物可以用电场能维持生命反应，所以“电极刺激导致神经组织炎症反应”的问题也可以基本避免了。

    脑机接口信号输入的难关就这样消失了。

    而另外一个，就是“降低人体对义体的排异反应”。

    人类会对绝大多数“非自身”的东西产生免疫反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管是什么异物进入身体，都会引发免疫系统的反应——不仅是病菌或者病毒，更大的异物也是如此。

    “义体”当然也包括在里面。

    这个机制很有可能用来应对寄生虫一类较大的异物。如果没有这种机制，人类未必能顺利演化到今天。

    但时至今日，这种对义体的排异反应，却成为了义体化道路上必须面对的难关。

    这难关也分为多个方面。

    比如说，机械损伤。“炎症反应”，即自身机体损伤之后出现的局部发热、红肿，很多时候是对人体有益的。它可以控制病原体的繁殖，让免疫细胞快速抵达。但是，不只是病原体感染会导致炎症反应，细胞受到任何损伤，都会导致炎症反应。

    包括“脚扭伤”或者“肌肉劳损”这样完全没有受到感染的情况下。

    而义体与肉体本不是一体的，很难“无缝衔接”。在运动的时候，它们会产生摩擦或者应力，出现持续的机械损伤，产生持续的炎症反应。狂乱的免疫细胞会攻击结合部位所有组织。

    另一方面，巨噬细胞也会主动包裹那些外来异物。

    传统的侵入式植入物，很容易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失去原本的功能。

    “——当然，这些问题都会随着你身体的变化而解决或缓解。”佛洛伦斯如此介绍道：“这就是基准人的便利之处。”

    陆轩宇的妻子捂住胸口：“我还是觉得怪渗人的。好危险啊……义体……”

    陆轩宇此时此刻倒是习惯了“科学家的说话方式”，他点了点头，道：“他们就爱这么说话，习惯就好。”

    佛洛伦斯继续说道：“实际上，传统的植入物就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这种事情。比如说，生物亲和材料。”

    “人体——这里特指智人的身体——对钛合金就有不错的亲和性。作为股骨头、颅骨修补材料或者植入式放射源颗粒的封装外壳，不容易引起炎症反应。但钛合金的性能，注定了它不能直接在体内构建复杂系统。”

    “但是，身为金属基生物的基准人就不一样了。绝大多数金属对基准人的生物亲和性，都达到了钛合金之于智人的程度。铅，镉，铬，镍，锑，钨等金属的亲和性甚至更高。工程学家可以直接用你的细胞与电子元件，在你体内搭建机械——当然，弗伊格特先生也有项目，在研究调整人体对不同金属亲和性的方法。”

    “另外，传统的义体需要大面积接触人体，运动发力时，结合部对机体的机械损伤是难以完全避免的。因此现有的义肢一般是嵌套的非植入式。植入式的话，只能直接钉在骨头上。但恕我直言，人类的骨骼在演化阶段不需要承担这样的额外任务，因此在面对这样的任务时，它的表现不是很好。”

    “但是，我们公司设计的义体并不一样……”

    佛洛伦斯点了一下手中的按钮，屏幕上的内容变化，展示出几个形状看上去不大规则的白色零件。

    “用本人的成骨细胞体外培养、诱导，然后3d打印成贴合人体的植入物。这个‘人造骨架’疏松多孔，空隙内附着有信号因子，可以诱导人体自身形成致密结缔组织——内部甚至还有诱导血管生成的信号分子。而它会成为一个‘平台’。”

    屏幕之中，那个零件反转过来。在骨质的外壳之下，是满满的机械结构。

    “会有与人体亲和的金属线从这里出发，与你的中枢神经系统相连。”

    “另外，金属基生物可以以电场能维持细胞活动，所以微弱电流不会引发神经系统的炎症反应。输入与输出系统会集成在你的大脑表面——不过现阶段不会有多少就是了。”

    “以上就是这一次说明会的全部内容，二位还有什么不懂的要问吗？”

    陆轩宇的妻子举起手，道：“这个……那个……‘输入问题’解决了的话……那要是有坏人往植入他脑内的芯片输送什么……不好的东西……那个……”

    “您的顾虑是有意义的，但请不要担心。”佛洛伦斯微笑道：“首先，现阶段我们不会给大脑植入物安装网卡——它没法直接接收外界的无线信号，只会通过有线连接处理义体系统本身的信号。而义体与大脑植入物之间的安全屏障，则是我们老板亲自抓的。该安全系统对各个国家的监察部门都是公开的。虽然出于安全考虑，那些国家的有关部门不会对公众公布源代码，但是你们可以自行向任何一个你们认为可信的国家进行咨询。”

    “另外，也有无数‘白帽子’人员参与了对这一安全系统的测试。”

    “如果您对我们不放心，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开发的系统。只要遵循了‘向监管机构开放检查’的原则，我们不排斥第三方开发。”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参观

    “无人可制衡的天使”对人类而言，与魔鬼没有区别。

    “两个相互厮杀的魔鬼”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倒是，倒是相当接近天使了。

    ——这是向山过去对超人企业的核心人员所说过的话。

    所以，向山从来没有排斥过外部监管机构的入驻。

    超人企业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之所以能够如此平和的在全世界发展，也与这个做派分不开。

    向山的理想不过是“改变世界”。而又坚信，“新技术的诞生”本身就足够改变世界了。

    他所渴求的权力，只有“决定什么样的技术诞生”，以及“保证自己有开发那些技术的资源”。

    这是他作为科学家的“善意”。

    不过，在这个问题上，陆轩宇确实更相信向山一点。

    他说道：“给我用标准的就可以了，谢谢。”

    佛洛伦斯女士点了点头，微笑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夫妻二人同时摇头。

    向山要求临床实验的志愿者，必须理解整个实验的每一个细节，知晓其中的所有风险，并在这个基础上自愿参与。

    每一个志愿者在进入“义体化”的阶段之前，都要来这么一场说明会。

    偶尔是向山亲自来进行，不过佛洛伦斯还是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

    她点了点头：“成骨细胞分离将在今天进行。进过体外改造、培养之后，它将会被用于打印义体基板。这个过程会消耗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而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会提前进行神经信号的采集与研究。等到安装义体的时候，可以让义体的操作系统与你的神经信号直接对接。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进行一次开颅手术，在你的颅腔内植入柔性电极。这一点我在两天前就对你说过，还有什么需要我为您解释的吗？”

    陆轩宇再次摇头，道：“我只希望能够尽快完成手术。”

    “这个急不来的，陆先生。”佛洛伦斯摇了摇头，“虽然你的大脑已经比智人坚韧许多，但大脑仍旧是一个脆弱的器官。我们首要任务是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其次才是成功取得实验数据。目前陶主任与其他医院的神经外科专家正在制定手术方案。这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次手术会预定在两天之后。”

    陆轩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佛洛伦斯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这个时候，陆轩宇提出了自己那个一直以来的想法：“佛洛伦斯女士，我可以去看看那些已经完成义体化的志愿者了吗？”

    在此之前，他只在向山提供的影像资料中看过成功义体化的灵长类动物。

    进入医学中心之后，超人企业也给他提供过义体化人类的资料。

    但是……

    陆轩宇所成长的时代，视频处理与图像处理的技术都很成熟了。尽管陆轩宇知道超人企业不至于使用假的视频来骗人，但是在实际看到之前，他始终有种……出于时代背景的担忧。

    “哦，对。是有这个安排。”佛洛伦斯将智能设备装进手提袋，道：“请稍等一下。我亲自带你们过去。”

    这个大型医疗中心更深入的地方，是已经完成转化的基准人的活动区域。

    这个内区的气温稳定维持在50摄氏度。

    在前往“内区”之前，佛洛伦斯与陆轩宇的妻子换上了最新的设备。

    这是一款看上去像是棉袄的隔热服，带有兜帽，可以遮住头部、额头等，必要时连面部也可以遮挡。

    这方面完全是按照防寒设备的思路设计的。

    但是，这件衣服后背的地方，有一个重量可以接受的制冷设备。

    它可以将服装内的温度维持在24到27摄氏度之间。

    在外围区域活动的时候，陆轩宇需要穿戴带有制热设备的棉袄。但是在内区活动的话，还是智人的工作人员就得换上带有制冷设备的玩意了。

    “千万小心不要接近制热设备的出风口。在那个地方放个鸡蛋，鸡蛋真的会被加热熟的。”佛洛伦斯小心的叮嘱陆轩宇的妻子。

    陆轩宇的妻子一只手推着陆轩宇的轮椅，一只手裹紧了身上的制冷服装，用力的点头。

    通过一段隔离间之后，陆轩宇感到迎面而来的暖风。

    然后，他听到了“砰砰”的声音。

    那是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陆轩宇面对的是一段走廊。走廊的右侧有几个不同的房间，不知道用途，左侧则只有一个大门，看上去像是连接体育场一样的大空间。

    篮球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个地方空气有五十度，会在这个地方运动的，只会有一种人。

    陆轩宇在轮椅上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远方。妻子赶忙推着轮椅往前走，抱怨道：“急个什么劲。”

    一行人转过了那一道大门。

    几个，拥有钢铁肢体的人正在打篮球。

    这群人普遍在三十岁左右，但是身体却都有残缺。从外貌上看，他们是以亚洲人为主，但是也不乏其他地区的人。

    “第一批接受治疗的人，主要是军人、警察、消防员。”佛洛伦斯介绍道：“当然，由于经费来源……军人还是占了主流。目前的五十余明基准人中，有三十七名有军方背景。主要是在训练、演习之中意外伤残的人。”

    消防部门也有努力争取名额。毕竟，以现有的资料来看，基准人化改造手术是风险很低的手术。与这微小的风险相比，“一生的伤残”明显更为严重。

    因为各种灾害失去肢体的消防员不在少数。但由于经费的缘故，他们在“第一批名额”的竞争之中一直争不过军方。

    尽管超人企业的董事长一再说明，他的愿望是将这个改造手术推广到全人类身上，但谁也不能保证手术成本就一定可以压得下来。就算真的可以将成本压缩，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一个批次的志愿者名额，有可能是十年内一般人接触到这个改造手术的唯一途径。

    如果成本降不下来，那么这一批人将会是少量免费享受了这个手术的幸运儿。

    如果成本可以降下来，那么他们将会是为人类开拓的先驱——这有利于提升集体的形象。

    但陆轩宇已经没在考虑那些了。

    他盯着一个青年的腿。

    一条机械运动几近人类肌肉运用的腿。

    7017k


------------

第二百五十五章 早期义肢与早期义眼

    肌肉，附着于骨骼之上，支撑人体，提供力量，也保护骨骼与脏器。

    拳术……或者说任何运动，都离不开对肌肉的运用。

    能够有意识的让某一块或某几块肌肉发力，才算是“入门”了。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且练过多年武术的人，陆轩宇对肌肉线条有一种别样的敏感。

    而现在，他在义体上看到了“类似”的东西。

    并非是一模一样，只能说“十分相似”。但这近似却又明显异于人体的结构，在陆轩宇眼中简直就散发着魔性的魅力。

    陆轩宇被一个青年所吸引。那个青年的上半身穿着运动背心，下半身则是一条短裤。他的一双大腿从中间断开，断茬的长短有细微差别。义体与肉体相接触的地方正好暴露在短裤下面。

    在大腿断开处的末端，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非皮肤”的过渡层，皮肤的象牙色到这里逐渐变淡。

    在这个“过渡带”之下，就是完全的义肢了。

    或许因为还在测试阶段的关系，所以这义肢的外壳使用的是透明材质，但那透明材质却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好几块板材通过某种形式拼接，形成一个类似人类体表肌肉线条的可变性结构，内里机械的运作看的一清二楚。

    青年一脚踏下。连接脚掌的关节放松，自动寻找最合适的角度。数个模块收缩在一起，吸收冲击力。

    然后，青年的重心移动。数个模块轻微调整自身的位置。

    青年的这条腿重新用力，高高跃起。力从地起，由一个模块传递到另一个模块上，传递到青年的身上，甚至托举着他的身体……

    陆轩宇甚至感到一阵目眩。

    ——这……

    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我以后可以站起来”这件事，比过去更加鲜活的砸在了陆轩宇的脸上。

    陆轩宇闭上眼睛：“真好……”

    那群正在打篮球的青年看到佛洛伦斯一行人，都停止了比赛，擦擦汗过来问好。他们似乎都认识佛洛伦斯女士。佛洛伦斯微笑着和他们打过招呼，并介绍了一下陆轩宇。

    在听到陆轩宇是因为救人而失去下半身之后，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了几分亲切。这里的人超过一半都是因为类似的理由而致残的。

    这样的好汉在哪都受人尊敬。

    有好几个人拍了拍陆轩宇的肩膀以表示亲近、鼓励。

    有个国外来的家伙用一口不是很流利的汉语对他说道：“别担心哥们，你很快就和我们一样了——站起来，跑，跳，什么都可以干了。”

    长久以来，陆轩宇的妻子都尽量避免在陆轩宇面前使用“跑”、“跳”、“踩”一类的话。

    实话实说，陆轩宇虽然不介意别人在他面前用这样的词，但真个听到了，心里也会感觉有些别扭。

    数年来，他是第一次从这几个字眼里感受到“喜悦”。

    佛洛伦斯女士又询问了一下他们目前的恢复进度。

    在这之后，他们重新开始开始打篮球。有几个家伙居然忘了自己是哪一队的，局面很快就乱了起来。

    但每个人都很开心。

    这些较早完成义体化改造的人，已经可以在这块区域自由活动了。他们甚至可以离开医疗中心，到外面去逛逛。

    只不过基准人现在很少，全世界也才五十多个。而夏天一身棉袄出门的人实在是太显眼了。这些年轻的基准人现阶段还是觉得这里最自在。

    他们就在这里做一些运动——似乎是为了补偿身体残缺的那段时光，他们运动时格外快乐。

    “这些就是第一批义体化的人类了。”佛洛伦斯介绍道，“怎么样。”

    陆轩宇点了点头，几乎要哭出来了：“这就是全部了吗？”

    “也不是。这里也就十个人。”佛洛伦斯说道：“还有一些人在休息。另外，您也应该知道吧，并非所有的伤残都是发生在肢体上。实际上，人体有一个比肢体脆弱很多的部位。”

    陆轩宇还迷迷糊糊的，但陆轩宇的妻子已经瞪大眼睛：“不会是眼睛吧？”

    “嗯，没错，眼睛。”佛洛伦斯点了点头：“很多军队的训练事故都会导致眼球受损、失明。”

    “天呐……”陆轩宇的妻子感叹道：“这样也可以……”

    佛洛伦斯微笑道：“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在第一批志愿者中，有十人左右是双目失明。另外，还有一个失明患者是一名来自波兰的画家，在艺术界有一定的名气。她也是也是老板亲自邀请到的志愿者。”

    佛洛伦斯又带着两人到一个试验区域去逛。

    那个试验区域正在进行什么项目。陆轩宇他们靠近的时候，灯正好关了。陆轩宇顺着展示窗往里面看，发现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就是一个投影幕布，上面正在播放一段影像。

    随后，灯重新点亮，陆轩宇这才注意到，一名志愿者证坐在椅子上，与旁边的研究员交流着什么，志愿者头上也带着厚重的隔音耳机。

    但这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他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这是单面反射的玻璃，他们看不到外面。耳机里面只有白噪音。”佛洛伦斯说道：“为了尽可能的避免志愿者产生杂念，继而干扰实验结果。”

    “这是在……”

    “试图优化义眼。”佛洛伦斯说道：“虽然约格莫夫先生总是表示，‘生物也是一种蛋白质构成的机械’‘而且这种机械非常没有设计感，我要给天堂里的那些设计师差评——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投诉’，但现阶段，人类的造物还是无法在微观层面的‘精巧’上追平他们。”

    “想要在‘普通视网膜大小’的区域上，集成数量、性能皆堪比视觉细胞的光明单元，然后再将每一个单元所采集到的数据传递给大脑对应的区域……各种意义上都很噩梦。”

    “目前人类义眼所能做到的……啊这么形容吧，他们眼中的世界相当于只有240p。”

    在她身后，陆轩宇夫妇已经相当震撼了。


------------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为了和谐生活

    “叹为观止……”陆轩宇有些惊讶，“就连失明的人也……”

    “不是‘失明’，而是‘彻底失明’。通常‘有微弱光感’的那一批人也会被归入‘失明者’的行列。但第一批志愿者选择的都是视网膜损毁的人。他们就连光感都没有。”佛洛伦斯说道。

    陆轩宇的妻子惊叹：“你们公司真的很了不起啊……不过240P，这得多糊。还得戴副眼镜？”

    240P对他们来说属于闻所未闻的低清晰度。在他们成长的时代，2K才勉强称得上“高清晰度”。只有一些电子产品的收藏家才能掏出如此低清晰度的东西。

    佛洛伦斯摇了摇头：“不是那么简单。生物的视觉机能，基本就是依赖小孔成像原理，让光透过瞳孔，将一个影像投射在视网膜上。人类会近视，是因为眼球、角膜、晶状体等发生了形变，使得瞳孔成像的焦点不在视网膜上。这种情况下，使用眼镜是有意义的。但这些志愿者的视网膜都是人造的，他们的视网膜自身也就只能看到‘相当于240P’但是影像。”

    “就没有补救的办法了吗？”

    “还是有的。”佛洛伦斯点了点头：“义体的好处就在这里了。眼球的大小受限于眼眶，而眼眶的大小又受限于颅骨。所以，如果不拘泥于‘肉眼相近的大小’，或者接受临时的外接设备，就可以看到更高的清晰度。”

    “外接设备？”陆轩宇有了点兴趣：“什么样的？”

    “类似于摩托车头盔，那个波兰画家也有参与造型设计，作为第一代的外接式设备。”佛洛伦斯道：“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重。但搭配外骨骼的话，基本不是问题了。可惜样本目前还没有做出来，不然可以给你们看看。”

    “外接啊……”陆轩宇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似乎在遐想，“那根据不同的需要，岂不是可以更换不同的脚？”

    “是有这种考量。”佛洛伦斯点了点头：“人类的脚是为了在平地上行走而设计，手也是为了使用工具而特化过。在特定的场合下，自然的手脚可能无法承担某些任务。按照公司的计划，第一批主动接受义体化的健全人，应该是宇航员、消防员等在极端环境之下工作的群体。或许会有这方面的需求。”

    “说回义眼。随着科技的进步，这些人视觉的清晰度也会不断提高的。可能要不了十年，他们就能看到1080P的世界了吧。”

    佛洛伦斯又带着陆轩宇夫妻二人参观了其他的地区。这里进行的都是尚在实验的项目。

    其中还有一个项目引起了陆轩宇的注意。那个项目的受试者也是一名消防员。他被送来这里，是因为在火场吸入过量粉尘、污染物而导致肺衰竭。

    陆轩宇这才知道，肺脏也是可以换的。

    感谢材料学的飞速进步，人类现在已经可以使用特殊的膜式氧合器满足一个人类呼吸需求。但是，约格莫夫与向山却更进一步。超人企业拥有“自体细胞+信号因子+3D打印”的泛用解法，可以制造出一个结构上更加致密、血管分部更加追求效率的人工肺脏。

    实际上约格莫夫研究这玩意都只是“顺手为之”——这个技术的大部分细节都与成骨细胞打印义体基座的技术如出一辙。

    约格莫夫只是想要更进一步的探索人体细胞分化的奥秘，并顺便弄点经费。

    消防员肺部衰竭的问题一直是各国消防部门的痛点。不少被冠上“救火英雄”名号的人物都因此落下病根。遇到紧急情况，防护不力，就算活着冲出火场，人也不行了。

    约格莫夫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而出资的消防部门有了成绩，最后得到了相对廉价的肺衰竭疗法。

    “更强大的心脏，更有效率的肺腑。许多内脏都有替换的可能性了。”佛洛伦斯说道：“人工听觉器官的技术已经较为成熟了。触觉的话勉强可以做到。现在唯有嗅觉和味觉缺乏头绪。纯用仪器检测复杂的混合物，然后再转化为特定的神经信号，还能与人类大脑中天然的信息处理机制匹配……这确实还是蛮难的。”

    “除此之外，我们无法克服的残缺与疾病，并不多。”

    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佛洛伦斯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自豪。

    陆轩宇现在完全能够理解这种自豪了。

    对一个医生来说，有什么比“我们正在攻克一切疾病”更值得骄傲的吗？

    陆轩宇在超人企业见得最多的就是科学家。

    他们表现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神采。

    不知为何，陆轩宇居然感到了一种“羡慕”。

    ——这种方向明确，可以一直昂扬向上的感觉……

    参观很快就结束了。这里到底是科研区。对陆轩宇夫妻来说，能直接了解的东西并不多。

    在送两人回到私人的空间之后，佛洛伦斯坐下，对夫妻俩说道：“陆先生，还有一件事要要通知你。只不过，我不是很清楚你们国家的文化对该话题的忌讳程度，所以如果接下来你觉得我的话冒犯到了你们，请直接告诉我。”

    “什么？”

    “关于第一代人工男性外生殖器义体。”佛洛伦斯说道：“刚刚才通过了灵长类的动物实验。由于之前我们并不确定这项技术何时才能应用到人类身上。为了不让你产生……咳咳，额外的心理负担，我们之前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消息。接到消息之后，我希望挑选一个你们夫妻二人都在的场合。”

    陆轩宇涨红了脸。这倒不是愤怒，只是作为一个生长环境偏向保守的共和国男人，他之前没有怎么与女性谈论过这样的话题。但佛洛伦斯纯然一幅医者父母心的姿态，又让他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他本能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陆轩宇的妻子也有些不好意思：“这，这玩意……没什么用吧。我们现在有生殖隔离……”

    “和谐的夫妻关系有助于心理健康。”


------------

第二百五十七章 防沉迷系统

    “和谐的夫妻关系有助于心理健康。”佛洛伦斯说道，“这不是生活的全部，但也是生活的一环。爱抚与亲密行为带来的内啡肽分泌是实实在在的。”

    佛洛伦斯说完，又小心翼翼的看了夫妻两一眼，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当然，这并不是说非得有不可。柏拉图式的爱情也足以让人艳慕。我确实听说东方的武术界有崇尚禁欲主义的传统。这也是一种很正常的个人选择。如果是这样，我为我刚才的冒犯致歉。”

    “不……”陆轩宇嘴巴张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几秒，他才说道：“那个，我推崇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啊，意思就是，我并不崇尚禁欲。那个……仅仅是……”

    陆轩宇一只手搓了搓脸。这些日子他的心思全都在“能站起来”这件事上了，忽略了这个问题。但这个话题骤然砸在他脸上，他又……不能不谈。

    最后，他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话来，道：“这个问题，您可以和我太太单独聊的。那个……她是主要的……那个……受益人……”

    佛洛伦斯叹了口气：“这是一种错误的观念，陆先生。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女性用品。它是你肢体的延伸，有触觉单元，与你脑内负责处理相关刺激的神经网络相连。你在使用的时候也是有感觉的。或许因为压敏单元的敏感度不如触觉神经，你感受没有以前那么清晰，但是，它就是你·的·外生殖器义体。”

    “如果您坚持的话，我确实可以与您的太太单独讨论。但对它感受最直接的始终是你。”

    陆轩宇的妻子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不轻不重的拍了陆轩宇一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真敢全凭我做主，信不信我就订一个又……又……”

    虽然陆轩宇的妻子也想说点俏皮话来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但在佛洛伦斯面前，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陆轩宇的妻子脸颊微红，对佛洛伦斯说道：“贵公司还生产这个吗？”

    “老板去年下半年买下了两家有一定规模的成人用品生产企业。”佛洛伦斯表情不变：“因为考虑到有些身体残缺会发生在外生殖器上，所以才建立了这个项目。”

    那些相关用品生产企业的作用，就是在该类义体研发的时候，给出一些基于生理学的建议。

    ——啊，去年下半年……不会是决定要邀请我的时候……

    陆轩宇此时有几分感动，但同时又非常的尴尬。

    但思来想去，他觉得不能拂了别人好意。

    于是，陆轩宇说道：“那个，我现在的体温是五十度……会低温烫伤吧？”

    “这个您不需要担心。”佛洛伦斯微笑道，“在成人模式之下，它不会释放您的体液，而是持续释放预先准备好的润滑液。双方的体温差距目前也可以使用隔热设备来规避。”

    佛洛伦斯又详细解释了一下这个特殊义体的原理。

    那外生殖器义体内外分部有无数细小的压敏单元，可以将不同强度的压力信号转化为触觉神经信号。然后，植入大脑的电子设备，会将触觉信息投射到对应的皮层。

    剩下的，便是让事故之后沉寂许久，但依然健全的脑内天然回路产生欣快感。

    到了运动的高潮阶段，大脑就会自然产生一股冲动。这个冲动也会被直接传入义体之中。义体会一次性释放大量预先存储好的润滑液。由于义体内部的人工尿道也有微弱触觉，所以这就足够满足大脑了。

    实际上，参与实验的灵长类动物都对这个义体表示满意，甚至愿意用发达的上肢解决本能冲动。

    当然，这个发现也促使了这义体附带的功能。

    陆轩宇看着弗洛伦斯给予的说明资料，喃喃道：“居然还有防沉迷功能……”

    怎么说呢，他现在突然就有一种……“公司大领导就是共和国人啊”的感觉。

    “这并不是出于禁欲主义。”佛洛伦斯解释道：“由于输入信号是由设备完成，所以强度是可以手动调整的。另外您在这件事上的精力，也不再受限于体能以及**、性腺体的功能。您只需要补充润滑液与电池，就可以无限的进行下去。”

    “当然，这样的好处就是，您可以手动控制信号输入的强度，可以保证双方的状态一直同步。但某种意义上，这种直接刺激快感的电子信号……可以说是真正的电子毒品。”

    “防沉迷措施是必要的。”

    陆轩宇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他总觉得，这种私密事情还要听一个资本家定的规则，多少有点……

    但安全考虑也是应该的。

    “请放心，按照安全协议，您每日都有一小时的成人时间。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段时间都足够了。在接近四十分钟的时候，它会提示一次，然后逐步提升输入信号的强度。这段时间里您将无法手动降低信号输入的强度。在倒数五分钟的时候，信号强度会达到自然数值区间的最大值。这样可以保证不会出现‘突然中断’的状况。”

    “当然，在使用之前，您必须签一份用户协议，保证自己不会使用技术手段绕过防沉迷系统的限制。不然的话，因此产生的负面作用只能由您自己承担。”

    说实话，在佛洛伦斯给予警告之前，陆轩宇还真没想到“刷机”这一层去。

    他只能对公司的运营者表示佩服。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佛洛伦斯尽可能的就义体的各方面需求咨询了陆轩宇夫妻二人。说到底。

    相信最后的结果是大家都能接受的。

    在敲定了这件大事之后，陆轩宇又等待了两日。

    然后，他在做完了例行的认知测试题目之后，再一次被推入了手术室。

    这一次，医生将会在他的颅腔内植入大量的柔性电极。

    这是一次开颅手术。对于智人来说，这种手术相当危险，如果没有必要，应当是尽量避免的。

    但是，对于基准人来说，这类手术只不过是“基础”而已。


------------

第二百五十八章 习武之人

    “陆太太，我有跟你说过金属基生物的抗缺氧实验吗？”向山问陆轩宇的妻子。

    陆轩宇的妻子面有忧色，但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做过这个实验的。”向山双手抱胸：“我们公司最常用的小鼠是C57Th，而这个近交系的小鼠在金属基化之后被称作C57ThGO……哦，如果你不懂什么叫‘近交系’，那就理解成不断近亲繁殖之后稳定下来的族群。这个族群中的小鼠几乎就是克隆体，彼此之间甚至没有排异反应，可以随便移植器官。”

    “C57Th和C57ThGO的小鼠，只有人工转入的那一部分遗传信息不一样。它们共享所有地球原生的遗传信息。”

    “如果将这两只小鼠同时放入缺氧环境中，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陆轩宇的妻子皱眉：“那……金属基生物坚持得更久一点？”

    向山一直以来都在宣扬基准人的优越性，所以她就这么猜了。

    “恰恰相反。”向山耸了耸肩膀：“在那只碳基小鼠还在焦躁的撞击笼子时，金属基小鼠就已经不动了。更高的体温，需要更多的能量去维持，自然也就需要更多的氧气。”

    陆轩宇的妻子皱眉：“啊？”

    “但是，那只金属基小鼠只是进入了假死状态。它体内的缺氧诱导因子是重新编码的，产生作用的过程与原生生物的并不完全相同，对神经系统带来的损伤会更小。而金属基生物细胞层面上的抗损伤能力又更强。”

    “啊，说起来这‘缺氧诱导因子’还是2019年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的成果来着？缺氧诱导因子正常作用是在缺氧环境下，促使细胞降低消耗。但是在神经细胞这种特化的细胞内，它似乎会造成损害。”

    “这其实很好理解的。金属基生物在保留了有氧呼吸的同时，也具备‘直接汲取电场能’的机制。这种金属基生物或许会面临‘没有氧气，完全依靠电场能维持生命’的场合。”

    “就好像酵母菌可以在无氧呼吸与有氧呼吸之间自由切换一样，金属基生物或许也拥有‘有氧呼吸化学能’与‘电能’之间切换的机能。”

    “啧，我好像又跑题了。总而言之，基准人具有‘抗机械损伤’、‘缺氧时直接假死’等众多逆天能力。开颅手术都与现在的老陆来说，没有任何危险。”

    陆轩宇的妻子皱了皱眉：“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向山视线上移，看了看自己智能眼镜显示的时间：“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了。”

    就在这时，手术室上的提示灯熄灭了。

    陆轩宇的妻子跑了过去，但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浪滚滚而来。她不由得后退两步，重新拉上“空调服”的拉链，拉到鼻子附近。

    过了一会，陆轩宇被人从里面退了出来。陶恩海跟在后面走出来。他的肤色、瞳色均有细微的变化，且没有防护就在那高温的手术室内呆着。

    显然他也是一个基准人了。

    陶恩海刚刚才换下手术服。他对陆轩宇的妻子笑了笑，说道：“手术很成功。”

    陆轩宇的妻子这才拍了拍胸口。虽然刚才向先生跟她说了许多复杂的原理，但没什么比这句话更让人安心了。

    向山则背着双手，跟上陆轩宇的病床，打了个招呼：“老陆，感觉怎么样？”

    “怪怪的。”陆轩宇如此说道。

    陆轩宇的妻子吓了一跳，急忙追上来，道：“你没有打麻药吗？”

    “打了，但是劲儿好像就持续一小会……”陆轩宇说道：“他们还跟我聊天，给我看视频咧。”

    陆轩宇的妻子大为惊讶的看着向山。向山咧咧嘴：“做手术的人都知道嘛，手术台上医生护士有说有笑，说明病情很常见，手术很简单。医生要是一脸严肃，那才是大事。这种只在大脑表面贴电极，不去切神经的小手术，确实很轻松。”

    “不疼啊？”陆轩宇的妻子盯着陆轩宇那纱布包裹的头顶。

    “还好……麻药一开始很有劲……估计就是把我脑袋打开的那一小会……”

    向山解释道：“你没睡过去。这次不涉及全身麻醉。之后一面跟你聊天一面做手术，也是为了确认电极不会压迫到你的大脑，产生不良反应。”

    陆轩宇表情怪怪的：“我没睡过去……可我头盖骨都被人打开了……”

    “现代的麻醉技术就是这样。你当时只是脑子有一小部分木了。”向山笑吟吟的：“晚上记得把今天份的认知测试做了。明天咱们再聊你接下来的要参与的项目。”

    听着向山的话，陆轩宇再次沉沉睡去。

    晚上醒来之后，陆轩宇也只是随便吃了点东西，头顶还是有些疼。做完了认知测试之后，他再一次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时候，向山再次带着一个人过来了。

    “哟老陆，休息得怎么样啊？”向山拍了拍自己身边那个人的肩膀：“我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陈锋，陈师兄，老陈……怎么叫都行。我母校隔壁大学的。”

    “您母校隔壁……啊。”

    共和国人基本都晓得向山是哪个大学的。向山自身是世界一流的科学家，也是国内最成功的商人，还是白手起家的富一代，和当今学术界“唯一的神话”是至交好友，出尘的“学术”与世俗的“财富”都做到了顶峰，极具传奇色彩。

    清华大学当然不介意在招生的时候扯一扯虎皮。

    至于清华的隔壁，那也只能是那一所与之并列的大学了。

    陆轩宇心里嘀咕：不就是北大吗？干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老陈做视觉认知研究起家的。现在在公司里研究‘进行复杂程序性动作时高级思维活动的变化’这一块。义体能够动起来，他功不可没。”

    “当然，老陈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北大武术协会的一份子，是一个习武之人啊！你们肯定会有共同语言的。”

    陈锋握住了陆轩宇的手，眼中闪着光：“陆先生，久仰大名。”


------------

第二百五十九章 学者的视角【上】

    陆轩宇对这位陈锋先生才是久仰大名。

    虽然不能和这一群顶级科学家比，但陆轩宇记性还不差。他记得，在向山的故事中，是一名叫做“陈锋”的科学家提出“改良狂犬病疗法”的。

    说真的，这种发病后死亡率百分之百的病毒，一般人应该不会考虑吧。

    不过，陆轩宇后来才了解到，神经科学的实验室里，确实有使用过狂犬病毒作为媒介，感染实验动物的神经细胞的，只是一般人不会想将之用到人类身上，没人赌得起。

    但当时那个状况，也确实容不得多想了。

    一直到目前为止，“改良狂犬病”仍旧是神经系统金属基化转化的唯一解法。

    考虑到这个基准人的下一代必定是基准人，那么这甚至有可能是唯一解法——因为这一代人之后，人类就不再需要这个手术了。

    实际上老陈也只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死马当活马医。

    而实际相处一段时间之后，老陆发现……向山确实没有说错。

    他和陈锋确实很有共同语言。

    这一点着实超出了陆轩宇的预料。

    严格意义上来讲，陆轩宇是一个“业余人士”。在这个时代，“职业”的武术家基本都是去打各种比赛的运动员了。除此之外，其他人都不能算“专业”。警察和军人的职业技能当中确实有“格斗”，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随着武器（包括各种火器与非致命性的警用装备）进步，“格斗”的性价比越来越低，在军警系统之中的占比也不高。

    而业余武者面对专业武者，必然会面临一个问题：训练量与实战经验的差距。

    实战经验就不说了。虽然运动员打的都是死亡率极低、各种手段被限制的比赛，但是与大部分业余爱好者的“脑内杀人模拟训练”比，这无疑更接近实战。

    而训练量的差距也很明显。业余爱好者必须先工作赚取维持自己生活的薪水，然后在业余时间还要投入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都完成之后，他才能挤出一点时间投入到武术的之中。

    而武术的体能、柔韧、爆发、步伐、技巧、反应力等诸多领域，都需要投入大块的时间进行专项的训练。

    对于业余爱好者来说，他们每天投入的时间，刨除热身和拉伸之后，能不能有一个小时都是个问题。（如果没有热身运动与拉伸运动，运动损伤难以避免）这些业余爱好者一两个月的训练量，甚至未必赶得上专业运动员一周的训练量。

    但陆轩宇是个异数来着。或许没法跟向山这些跨国超级企业的高层比，但陆轩宇怎么着也是个吃喝不愁的富二代。

    他在这方面投入的精力，绝对可以傲视所有业余爱好者。

    更别说清北那群主业是搞研究的文化人。

    但很快他就改观了。

    陈锋本人是个耍西洋剑术的，使一把羽击剑。陆轩宇对这种曾在德国流行一时的剑术不是很熟，也不好评价陈锋先生的剑术水平如何。

    但这群文化人看待武术的方式，带给了他全新的视角。

    “我还是第一次跟你这种，嘶，主要联系截拳道的武术家对话。”第一次深入聊武术的时候，陈锋是这么说的：“这是一门继承经典技艺、诞生于现代、主要在海外传承的传统武术，我觉得这种武术的诞生与演变会非常有意思。”

    陆轩宇挠了挠头：“传统啊……我觉得我算是很现代的武术家了，而且马上就要更加现代呢。”

    他很快就要成为一个义体人武术家了。在这一点上，陆轩宇比古往今来所有武术家都要进步。

    陈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我们自己琢磨的东西吧，也不是什么公认的说法——啊，话说您被老板影响得很深啊。都下意识的觉得‘传统’不如‘现代’了。”

    陆轩宇咧嘴：“是吧……其实我一直都很想推进传统武术的现代化，但就是琢磨不出方向。嗯，是这样。”

    “大学的好处没多少，但有一样，找资料比别处要容易很多。历史、文化、人类学研究领域分得非常细，什么东西都有人研究。作为知识分子，我们在查资料，甄别资料上多少有点优势。”陈锋这么侃侃而谈：“我和我其他朋友认为，世界各地的传统武术，都不是以‘单一技艺’，而是‘社群’的方式存在的。一个‘社群’之内不会只存在一种技艺。”

    “就拿咱们这边的传统武术来说，很多村子都有武术的传承，对吧。”

    陆轩宇想了想自己小时候，他们那个农村确实有一些老拳师。于是他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这些练家子原来主要是干什么的吧。”陈锋继续问道。

    陆轩宇道：“过去很苦的啊，水源要打架，有些地方山林野地也要划地盘，就靠打架来定。”

    “你看啊，假如你穿越回旧社会，然后教村子里的小孩打架，你不可能只教截拳道中的腿法对不对？有什么技艺就要教什么技艺。”陈锋继续说道：“然后村里还有一个学过两手枪术的，学过两手刀法的。这个时候，你是先会打败他们，让全村人只能学截拳道呢，还是有什么教什么、孩子们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

    陆轩宇笑了：“那肯定是后者。截拳道技法是法治社会诞生的，和锄头草叉菜刀兼容性也不是很好吧。”

    “那你穿越后的那个村子，就会有一些截拳道技法、枪术、刀法等技艺流传。在外人看来，这个村子就是传承了一种武术的社群。如果这个村武术传承上相对封闭，或者出了个厉害人物，重新组合了这些流传的技艺，就很容易演化成独特的风格。”

    “武术这个东西，它不是‘一个人教一群人’或者‘一群人教一个人’就可以概括的。它是‘一个群体教一大群人’，然后这一大群人当中，再出几个出众的，再教下一代人。这就形成了‘社群’和‘代际’——或者用传统一点的说法，就‘门派’和‘辈分’。”

    “以李小龙先生为例吧。他并非只从叶问先生那里学习了咏春。他是从很多人那里学习了众多武术，然后再按照自己的风格重新排列组合。那些曾传授他技术的达人里，又有不少从他那里学习了技术，甚至拜入李小龙的门下，这就是一个社群的形成。只不过它发生在现代，又有一些资本主义的东西混入……”

    陆轩宇叹了口气。回想起西雅图那有些陈旧的武馆，他心情有些低落。


------------

第二百六十章 学者的视角【下】

    截拳道并非是一门成熟的武术。它的创造者在将它完善之前就猝然离世。

    在更早的时候，李小龙就觉得截拳道并不成熟，所以禁止弟子以“截拳道”的名义开馆教学。而这个禁令在直到他猝死之前都来不及解除。在他死后，他的诸多门人弟子中，有人试图在截拳道已有的基础上简化、创造，有人则试图指定规则，推动商业化。

    也有人干脆退出了这个圈子，恪守李小龙的指令，只是将截拳道的理念吸收进自己所习练的其他武术内，以此开设武馆，而不以截拳道的名义来进行。

    陆轩宇抵达西雅图的时候，那个武馆已经相当破落了。

    “社群、门派这玩意真的可以自动形成吗？”陆轩宇道，“没一个好汉牵头，能成事吗？”

    “应该是自然而然的过程吧。就好像我们刚才说的，一个村子，和邻村争夺水源、粪肥、地盘，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一个集体。”陈锋稍微迟一点才领悟到陆轩宇的想法，道，“不过，如果是现代社会的话……一个知名的商标牵扯的利益太大，可能却是困难一点？”

    陆轩宇双手垫在脑袋后面：“想要将一门拳术发扬光大，居然要面对这么复杂的事情……那在其他研究者来看，截拳道的门人们可以算一个，呃，‘社群’？吗？”

    陈锋揉了揉鼻子：“嘶……我也只能算是一个爱好者，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您可别忘了，咱们今天的项目是通过你的脑子来研究一下人脑啊。而且这种问题，或许只能等历史的盖棺定论吧。”

    “历史啊……”陆轩宇浮想联翩，“这些问题我从来都没想过……你们这些搞学术的，脑子都怎么长的。”

    “个人兴趣的方向不一样吧。”陈锋耸耸肩：“有些人习练武术，就是为了强身健体，有些人则单纯是对格斗的技术感兴趣，练成一招就有一招的喜悦。也有人是喜欢与人搏击时的碰撞。我身边的同好都挺喜欢琢磨，这是我们理解武术的一种方式。这些方向都没有高贵低劣的分别的，看个人。”

    “那在你们看来，‘一门武术’到底是什么样的形式？‘技艺’与‘社群’是个什么关系？”

    陈锋摸了摸下巴：“不同人来使同一门武功可能都有个人风格的差别，但是肯定存在一种特征，让外人能轻易看出他们拳术的渊源。他们也会创一些新的技法，也会吸收一点其他门派的经验，但大抵都在一个框架之内。你很难说这个门人身上的这几招是该种拳术，但那几招不是。技艺大抵是弥散在社群中的，是在群体身上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研究‘组织形式’才是琢磨武术的一部分啊。”

    “而且社群与社群的之间的边际还有亲缘关系，也未必如一般人所想的那样。一门兵器……比如说就六合枪吧，红拳、八极拳、六合拳、形意拳的门内都有习练。它是一种技艺，然后不同的群体在习练，这些群体习练的时候又会开始新的分化，交流。”

    “这些技艺就好像‘优势基因’一样，会自然扩张。它的扩张细数是个张量，必然在自己的社群的代际之间里保持最大，但非对角项也不是零。几代的更迭之后，最新的武术必然会具有许多从别处而来的‘基因’，一些技艺也很难说什么‘独有’了。”

    “这也有点像微生物的遗传信息平行传递吧。但非常有演化那味了。演化本身就是以种群为单位。如果没有环境带来的选择压力，演化就会朝着各个不同的方向进行。生物演化的过程不求最强，而是希望占据最合适的生态位。武术大概也是这样。”

    “现代的竞技规则，则属于‘选择压力’的一种。类比自然界的话，它可能通向‘顶级捕食者的生态位’？占据最为舒适的生态位？但在大灭绝下，最顶级的捕食者往往是最先消失的。现代的竞技可能也是这样？它非常依赖现代的交通、传媒等等……”

    老陈越说越是高兴，手上比划，时不时还翻出点资料来说明自己的观点。

    陆轩宇抹了抹脸：“你们这些人脑子都怎么长的……”

    陆轩宇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问题。

    陈锋说得高兴，却没看见身后有个姑娘脸色越来越差。

    那个姑娘名叫艾米娅，是陈锋同志的学生，还是开山弟子。艾米娅是个中亚人，祖国是个叫“阿萨迪斯坦”的小国。据说她刚刚考到共和国来的时候，国际局势与中亚地缘局势都还很紧张。她不学到一定的层次，随时有回国成为政府、军阀或别的什么的基层军官的风险。（在那样的国家，本科生似乎基本都被视作后备军官）她对“做出成绩”的急切感更要胜过自己的导师。

    尽管伴随向山的崛起，这种被“深渊”追赶的岁月已经结束，但是这姑娘却还保持了当年的作风。

    她很不礼貌的摇了摇陈锋的肩膀：“老师，别聊了！预定的时间快到了！志愿者最好要处于精神平和且注意力集中的状态，以避免干扰！你还越聊越来劲了！”

    “有没有王法了。”老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我老板啊。就这么点时间，聊点个人爱好……”

    “一会儿陆先生要是看到了一个简单图形，脑子里却在琢磨格斗技巧，最后还得算你的锅。”

    陈锋遗憾的耸了耸肩：“这个话题只好下次再继续了……啊，我可能说得太兴奋了，混了点知识分子的酸味……”

    “没有的事。”陆轩宇道：“和您聊武术，我很高兴。”

    陆轩宇从没有以这样的角度看待武术。但陈锋说的，有隐隐与他这些年行走江湖、见识各地武术的经历有印证，越想就越像那么一回事。

    在几个月之后，陆轩宇就确认，老陈的剑术以“业余爱好者”的层次来看还行，但也就还行。

    但他对这些业余爱好者却还是抱着一样的敬佩。

    他获得了过去所没有的视角。


------------

第二百六十一章 老陆的志向

    接下来的数日里，陆轩宇逐渐忙碌了起来。

    一个大脑表面被铺满柔性电极，并且神经电信号极容易被捕捉的人，对神经科学的研究有极大的臂助。

    而现阶段，只有基准人能做到这种事，而基准人又只有区区五十多个志愿者。

    这些初期志愿者当中，又并非每一个都会直接进入“义体化”的阶段。

    而会选择进行义体化的志愿者中，也有一部分暂时不接受深度的义体化，所以脑内只有最基础的柔性电极。

    陆轩宇这样会进行深度改造的人，目前也只是少数。

    很多项目都需要他进行配合。

    当然，对陆轩宇来说，这些都不算很难。

    大多数时候，他只用戴上一个厚厚的耳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盯着面前的屏幕罢了。

    那个耳机的隔音效果极好，能隔绝掉几乎全部的环境音，里面还播放着非常轻微的白噪音。这些白噪音音量很小，不仔细听的话根本不会察觉。

    只有特定麦克风内的信号会传递到这耳机里来。

    实验员就是通过这个来对他下达指示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面前的就只有简单的图形或者满屏幕的色块，在这之后才逐渐复杂，出现了各种照片与抽象图案。

    有些时候，他需要用语言来描述看到的东西。

    有些时候，则需要他做出判断，然后按按钮。（比如判断面前的图像是否符合某种定义，若是符合则按下按钮）。

    有些时候，他们还会摆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动植物影像，然后告诉他这种动植物的小知识，并要求他记住。

    有些时候，是让他看一些类似于“3+3=”的题目，让他快速给出答案。（而且给出答案的方式还分口答和手写两种）。

    有些时候，还需要他去玩一些类似于俄罗斯方块、推箱子、拼图之类的上古小游戏。

    当然，也有不用“视觉”的时候。

    比如说“遮上眼睛，然后复述自己听到的话”或者“遮上眼睛，描述自己听到的声音”。

    更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系列。

    例如“遮上眼睛，然后根据指令没让双手做出动作”，“在聚光灯下，看着自己的双手，根据指令做出动作”、“看着镜子，根据指令做出动作”，等等。

    仿佛他随便做点什么，那些科学家都恨不得将他大脑的反应给记录下来。

    而科学家们总能想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折腾他。

    不过根据陈锋的表现来看，这些数据好像真的挺有用的。

    实验间隙，他也会与陈锋聊两句武术上的事情。

    陈锋一些“他山之石”的观点，正在飞快的改变他的想法。

    这段时间，陆轩宇就开始思考，自己所为的“弘扬武术文化”，最后要做到什么程度。

    陆轩宇过去全心全意的投入到武术之中。他对“武术”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最开始的时候，他追求个人记忆的磨炼，而事故之后，“弘扬武术文化”成为了他与武术仅存的联系。

    现在，陆轩宇很快就要重新站起来了。但这不代表他就要放弃“弘扬武术文化”的想法。

    只是陈锋那一番“组织形式”的理念，也确实让他感到困惑。

    ——在这样一个时代，什么样的组织形式，才能既符合他心目中“武术”的样子，又顺应时代潮流呢？

    他偶尔也会问问陈锋这个问题。

    “这你可问住我了。”陈锋挠了挠头：“说到底，我也就是个搞科研的。作为业余爱好吧，我确实可以理一理‘过去的社群关系’之类的历史资料。但你真要我去维持一个集体……说白了在这方面我也就是个嘴强王者。”

    陆轩宇靠在轮椅上：“我到底想要什么呢？一个能传承‘我的截拳道’的社群吗？但这个时代它能以什么形式存在？或者说一家武术培训机构？一家企业？但那样的话，具备管理才能的人就会掌握组织的核心。和我想要的又差别太大。一个规则明确的规范化商业比赛吗？但这属于武术吗？”

    世界上并不存在一门叫做“自由搏击”的拳术，但是却可以存在“自由搏击规则下的咏春”、“自由搏击规则下的泰拳”。

    同理，其实也可以存在“拳击规则下的太极拳”之类的玩意。只是这些从古传承至今的、本意是应对街斗的武术，就算按照规则进行优化，也很难在“对这一门规则特化的拳术”面前占到便宜。

    空手道、跆拳道之类的“拳术”，则具备自己特有的“比赛规则”。

    以流行的空手道为例，这一种武术下，甚至存在好几种不同的比赛规则。空手道的比赛规则并没有规定“选手是空手道的习练者”。如果其他拳种的习练者有那个意思，未必不能参加空手道比赛，甚至在这套规则之下展现其他拳种的技术。

    但这种事意义不大。

    “比赛规则”也不是完全等于陆轩宇心中的“武术”。如果比赛有了规则，选手的拳术就会根据规则进行特化。这是陆轩宇不大喜欢的部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成为任何比赛的职业选手。

    比武本是为了印证彼此，立下规矩是为了更直观的判定输赢。但若是根据规矩特化拳术……立规矩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也是哈。考试是为了检验学生学习进度，但学生开始钻研‘专门应对考试的技巧’之后，‘考试’还具备原本的意义吗？”陈锋点了点头：“我懂啊。但是老陆，你这个‘学武术是为了什么’的哲学问题，根本就是无解的吧？有人学武术是为了兴趣，有人学武术是为了钱，有人为了名。我们还真不能说‘为了兴趣’比‘为了钱’高贵多少。我这种‘为了兴趣’的人，在习武所付出的精力上，或许根本比不过那些‘为了钱’的人的九牛一毛。”

    “你们不是说了吗，我去打比赛，就算输了也有一笔报酬。而且作为第一个改造人武术家什么的……我就仍不住想，我能做成什么样。”


------------

第二百六十二章 触觉

    陆轩宇是第一批基准人，也是第一批义体化改造人。

    而且，不同于其他志愿者，会有“出于隐私，拒绝采访”的考虑。他与超人企业的协议之中，就包括了后续的“打一场格斗比赛”。

    听说向先生已经筹备好了宣传团队，这一战必然会汇聚全人类的目光。

    这种特殊的身份就使得他必然会站在聚光灯下。

    对，义体化确实是属于这些科学家们的荣耀，他陆轩宇只不过是恰逢其会，站在了一个会受人瞩目的位置。

    陆轩宇毕竟做过一段时间的自媒体。他知道这种“注目”是多么丰厚的资源。

    再加上向山许诺的报酬……

    有了这些资源，陆轩宇自然会想着要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吃过见过玩过，也体验过高峰与低谷，现在心中想得最多的，也就是这个了。

    但对于“建立一个怎样的现代化门派”，他却完全没有头绪。

    陈锋反问道：“那你对‘我想建立的门派’，又有什么概念呢？”

    陆轩宇摸了摸脑袋：“唔，一个钻研技术，宣扬文化的地方吧？大家在一起琢磨武功，彼此之间没有什么门户之见，然后……研究成果可以对社会起到一定的作用？另外，不排斥打擂台，门派内可以存在专门打擂台的，的……研究小组吧？但是门派整体不会因为一个规则而特化。大概就这些。”

    陈锋双手抱胸：“很模糊啊。你的‘研究成果’，可以起到什么作用呢？被军队、警察之类的机构吸收？用于民间安保公司？电影武行算不算？这份收益能够支撑你的想法吗？然后开馆授徒又是怎么个规矩？”

    陆轩宇叹息：“怪不得你们可以把公司开这么大呢。脑子就是不一样。”

    陈锋笑了：“别，我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真要我经营企业，这公司怕早就完了。”

    “啊？”陆轩宇不解：“您不是公司的高层吗？”

    “可以这么说。”陈锋道：“但我也只管我这一块。你要是真的想要谈这方面的内容，道不如去找向山……不过他最近也挺忙的吧。”

    约格莫夫的“大计划”正在紧锣密鼓的布局当中，向山现在不是在跟这个谈判就是在跟那个签约，忙得飞起。

    “向老板啊。”陆轩宇道，“那这么一说，他还真是个人物。可能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陈锋双手环抱胸前：“确实。虽然向山总说，跟约格莫夫、阿纳托利之类的人物比，他的天赋弱爆了。但不管是约格莫夫先生还是阿纳托利先生，都不可能做到向山做到的事儿。”

    “这么大的项目，如此广泛的合作机构，千亿乃至万亿的资源……他能够用最天马行空的想法去判断一个技术的未来，然后再拉到最合适的伙伴来完成他。”

    “连底线、原则都可以出卖的投机主义者倒是可以在名利场里爬到同样的高度。可这种人爬得再高也不可能改变世界，但他做到这一步时，居然还是个理想主义者——自然，这根约格莫夫非常给力也有关系，但向山也很厉害的。”

    “这还真是了不起啊。”陆轩宇真心实意的感慨。

    “不过向山本人倒是表示，这也是练出来的吧。”陈锋道：“他说十多年前，有位老先生手把手的教他怎么当官，换了别人来一样可以。但仔细想想，这种‘手把手教当官’的待遇一般人也争取不到。”

    一流的科研天赋，一流的管理能力，一流的眼光与一流的行动能力，再加上同志的力量，以及“一点点运气”。

    这些要素或许别人身上也有。但是它们恰好在这个人类即将迈出下一步的时代，恰好集中在了向山这样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人身上。

    世界也只好为之改变了。

    “好了，不说这个话题了。”陈锋突然打了个响指，房间左右，两侧的幕布逐渐降下，光线也开始转暗。同时，陈锋的助手将一个小推车推到陆轩宇面前。

    小推车的桌面上有一个标记。

    很快，整个房间就只有陆轩宇以及周围还亮着了。

    这能够一定程度上排除掉周围环境的干扰。

    陆轩宇熟练的从身旁拿起耳机，戴上。

    随后，艾米娅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陆先生，请想象一下，在桌面标记的位置上，有一个苹果大小的正立方体。”

    陆轩宇点了点头。

    “然后，请试图用手去碰触那个想象出来的物体。”

    这个指令有些奇怪，但是更奇怪的指令陆轩宇也见过。

    这个时候如果胡思乱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反而会被研究员抱怨一番，然后重新花时间来清空杂念。

    陆轩宇已经能够不假思索的去做这件事了。

    他伸出手来。

    ——嗯？

    陆轩宇闪电一般的缩回了自己的手。

    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陆轩宇尽量保持“心无杂念”的态度，缓慢靠近那个标记。

    他果然“碰到了”什么。

    这种感觉就好像带着一个厚手套，然后握住了一个咯手的石头。手感很钝，所以他也不好说自己摸到了什么。

    但确实“有个东西”。

    “陆先生，请描述一下你的行为，为什么缩回手？”

    陆轩宇迟疑道：“这里没有东西……但是我好像摸到了什么。 ”

    “这是正常现象。请继续尝试拿起那个东西。”

    陆轩宇暂时收起了怀疑，继续伸出手，然后轻轻握住。

    那个地方仿佛存在一个“看不到的东西”……

    不，不对。

    陆轩宇缓缓握紧手，直到将手攒成拳头。

    这一瞬间，他的感觉分成了两个层次。

    他的触觉……

    不，他有一部分触觉表示，自己握住了一个物体，虽然在不断的加力握住，但也只是“死死握住”。甚至这份触觉中都没有“疼痛感”。

    而另一份触觉，以及他的视觉都表示，自己已经握紧了手。

    艾米娅的声音再次传来：“请描述此时的感受，陆先生。”

    “我好像握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

第二百六十三章 建立连接

    “这是怎么回事？”陆轩宇感觉非常怪异。他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手臂……或者说，他有一条“幽灵手臂”，然后这个“幽灵手臂”还握住了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球体”。

    如果这是玄幻，那陆轩宇大概会觉得自己觉醒了什么超能力，比如“看不见的手”之类的。

    但他现在身处的地方，却恰好是整个地球最没有玄幻气氛的地方。

    陆轩宇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空间感中，应该就是和自己正常的手叠在一起的，只是可以做出不同的动作。

    艾米娅的声音仍旧是那样正经：“这是正常的现象，陆先生，请试着描述一下自己的感受。”

    “我感觉自己有一条多余的手……额外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就好像我手臂的灵魂单独离体了一样。”陆轩宇疑惑的说道。

    “手臂的灵魂单独离体？你有明确感觉到那只手臂的位置吗？”

    “手臂？不，只有手掌……不，不对，这……”陆轩宇迟疑了片刻，“好像是有……我不确定。”

    “你实际的手掌和那只‘多余的手’之间，动作并不一致，是吗？”

    “是的。”

    “可以简要描述一下你现在的感觉吗？”

    陆轩宇迟疑了一下：“很别扭……”

    “你可以尝试松开了。”

    陆轩宇按照指示，缓慢的松开了自己虚握的拳头。最开始的时候，陆轩宇感觉“另外一只手”还是死死握着那个看不见的物体。但是手张开的范围超过一定限度之后，“两只手”再次合二为一。

    然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握住的方块掉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已经被打乱了的三阶魔方从黑暗中滚了出来，掉在他椅子旁边。

    陆轩宇的之一李一下子被那魔方给吸引了。

    随后，灯逐渐亮了起来。

    陈锋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耳朵边做出“往上推”的手势。

    陆轩宇摘下耳机，陈锋则鼓掌起来。

    在他的身后，幕布缓慢拉开，露出了一个奇特的机械。

    那是两只手。两只手臂连接在一个金属支架上，那支架的宽度与陆轩宇的肩宽基本一致。

    那两只手正手足无措的举着。

    与陆轩宇的姿势基本一致，仿佛镜像一样……

    不，也不对。那两只手虽然与陆轩宇面对面，但是左右却不是镜像。

    陆轩宇好奇的伸出左手。

    那一双机械手中的左手也伸了出来。

    陆轩宇握紧拳头，松开，握紧拳头。

    那机械手也是。

    陆轩宇一只手向前探出，另一只手则守住门户。

    那一双手也做出了与他完全一致的动作，非常标准的武术架势。

    “使用义体的感觉，怎么样？”陈锋问道。

    “很……很神奇？”陆轩宇看着自己的手臂，不断转动手腕，“这……”

    陈锋将那个魔方捡了起来，放在其中一只义手的手掌上。

    陆轩宇下意识的握住。

    “怎么样？现在还觉得那一只‘看不见的手’就长在你的肩膀上吗？”

    “真的很神奇……”陆轩宇说道：“我一下子就觉得，那种触觉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了。这只手洗剪在就不在我肩膀上了。但是我有觉得有点……不舒服。稍微有点想吐”

    “常有的事情。”陈锋点了点头：“你的大脑接收到了反常的感官信号，你的视觉和你的触觉出现了巨大矛盾。而在自然界里，这往往意味着‘中毒’。你的身体在试图催吐，来吐出可能含有致幻毒素的玩意。”

    陆轩宇困惑道：“这也算‘常有的事’？”

    “每次我们的实验导致这种‘义体感官与天然感官产生矛盾’的时候，都会有这种反应。”陈锋非常遗憾的样子，“其实我个人觉得人是可以适应这一切的。只要克服了最初的不适，人就可以获得更加强大的感官。但是大多数人完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克服难关……”

    陆轩宇继续活动手臂：“确实还挺难受了，就好像晕船一样……”

    “但不管是晕车还是晕船都是可以克服的。”陈锋继续说道：“只需要频繁的搭乘汽车，任何人都可以克服晕动症带来的困扰……啊，你现在需要断开与这双手的连接吗？”

    陆轩宇点了点头：“谢谢。”

    于是那一双手就突然僵住不动了。

    陆轩宇感觉那一双手跟自己突然之间没有了联系。

    陆轩宇看向陈锋：“我更需要的其实是脚……”

    “这是实验的一部分。”陈锋道：“还记得我们让你遮上眼睛，去想象自己双手或者双脚的运动吗？”

    陆轩宇点了点头。

    “其实那个阶段，你就已经与义手连接好几次了，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关闭了触觉反馈。这一方面是为了验证一下我们读取出来的运动信号，是否能与义肢内置的指令集形成正确的映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下一步的研究做出铺垫。”

    陆轩宇愣住了。

    陈锋比划了个动作：“还记得我们在讲解协议的时候跟你说过吗？出于研究需要以及义体调试需要，我们有可能在‘未告知’的前提下让你连接义体，就是这种情况。”

    陆轩宇抱怨道：“那我希望是脚。”

    “这种‘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你连接义体’的机会，只有一次。就只有在刚刚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你是在‘没有意识到义体存在’的前提下去那双手相连的。只有这一次机会。过了刚才那一个瞬间之后，就再也不可能记录这种数据了。你必然会瞬间意识到，‘哦，又是义体’。”陈锋解释道：“而人类的手比脚更加复杂，感觉更加敏锐，在大脑中的反应也更加明显。”

    然后，陈锋后退两步，让出了身后的仪器：“而且，我们也给你准备了脚。”

    那是一个立体的支架，架子上面有一些固定带，可以将陆轩宇悬挂在架子中央。

    下方则是一双脚。

    和那些军人、消防员使用的一模一样。

    在陈锋的帮助下，陆轩宇被固定住。然后，远程连接建立的时候……

    陆轩宇不记得更多事情了。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哭了。


------------

第二百六十四章 此地不可滑坡

    陆轩宇在下一步手术的前一天，接到了一个通知，让他单独到医疗中心的某间会议室去一趟。

    陆轩宇抵达的时候，却看到向山就站在那里。

    “向先生？”陆轩宇有些意外，“你有事专门找我？”

    在等陆轩宇的时候，向山的双手在面前划动，似乎在使用AR智能眼镜处理什么事务。陆轩宇进门之后，他右手大幅度一挥，将所有界面隐藏，然后看向陆轩宇。

    在寒暄了两句之后，向山问道：“那个，老陆啊，最近有一点点小问题。”

    说着，他从身边拿出了一小摞文件：“这些实验报告显示，你最近在做触觉反馈、运动信号相关的项目时，有长时间连接、操作非人形义体及感官义体的记录，对吧？”

    陆轩宇接过，翻了两下：“没错，是有这事。”

    “那么……这个‘志愿者表现出不适’的记录，没有夸张成分吧？或者有隐瞒成分吗？”

    陆轩宇看了看，发现自己因为操纵带触觉义体而将中饭喷出来的糗事也被记录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如实记录的。”

    向山叹了口气：“其实……怎么说呢，您可以拒绝的。真的。”

    陆轩宇这时候听出味儿来了：“您的意思是，老陈……陈主任这些行为不大好？”

    “也不能说不大好。”向山如此说道：“我相信老陈是出于好心，他也是确实认为，根据动物实验的记录，理论上这些项目不会带来长期的、不可逆转的不良影响。但是，不同的科学家对世界的认识不同。而科学家的认识，也只能说比非学术界人员更接近‘现实’，说到底它并非是现实……”

    陆轩宇道：“等会，能说得简单一点吗？”

    “就这么说吧，约格莫夫在做第一例智人改造基准人的基因手术时，对那次手术的预估是‘问题不大’。”向山说道：“结果为了救他的命，我不知道走了多少灰色地带，尼娅古蒂甚至为此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科学家不是神，科学家也有出现偏差的时候——哪怕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

    “老陈也是这样的。就算他基于动物实验，认为不存在持续性损伤的风险，实际上也无法排除出问题的可能性。”

    陆轩宇挠了挠头：“您是接到了什么小报告之类的……”

    向山摇头：“这几天内部会议的时候，陶医生整理了他的报告，然后向我指出一些问题。”

    “这……”

    向山给气笑了：“老陆，我才是担心你生命安全的那一个，怎么，你反而觉得我对老陈不够义气？”

    “这……”陆轩宇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是有那么一点。这些项目都是经过我同意的，而且我觉得确实很有意义……或者说老陈说它们都很有意义。”

    “我不否认。但问题不在这里。”向山揉了揉额角：“人的生命是无价的，且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科学家也不能主动牺牲少数来完成‘有意义的伟大事业’。”

    陆轩宇哭笑不得：“等会等会，也就是头晕恶心吧？这算什么牺牲。习武之人这点苦还是吃得了的。”

    向山深深的看了陆轩宇一眼，换了个话头：“你知道吗？老陈是做视觉处理起家的，所以最开始开发义眼的时候，我们是让他先提出想法的。但他的想法也是第一个被毙掉的。为什么呢？他觉得可以直接把电脑从ccd采集生成好的图像数据，就这样往中高级皮层一起灌。”

    “这样做的话呢，可以跳过仿真、定位等一系列的难题，也可以绕过人造视神经的带宽限制，直接做到超人一般的视觉。并且从理论上，这也是可行的。人类的视觉处理机制有强大的可塑性。给一个人戴上‘让视野上下翻转的眼镜’，这个人前几日会不习惯，但过几日就会觉得这眼镜仿佛不存在一样，自己看到的就是正常的世界。”

    “但是，我们至今都在老老实实的做人工视网膜以及人工视神经。”

    陆轩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如果啊，如果，你的视野中长时间充斥各种难以形容的光影……它们的形状颜色都与你之前所见物体完全不同，你没法将之与同时接触到的触觉、嗅觉信号联系起来。你觉得这种状态保持数日之后，你会怎么样？”

    陆轩宇摇头：“我不知道。”

    向山一摊手：“我也不知道。但是当时陶医生跟他说，‘如果引发了癫痫，那么我完全没有立场在伦理委员会面前为你辩护’。”

    “人类是唯一具有全部高级思维活动的生物。从这一点上看，人类确实是特殊的生物。这种涉及了人类感知、精神的项目，没法从动物实验的结果窥得全貌。”

    “而且我们也并非是完全否决了他的想法。至少我们还是可以在猴子身上继续积累数据的。人工多色觉也是如此。我们只是反对在现阶段让成年人类的志愿者进行这类项目的测试。”

    “我再次强调，老陈对你确实是不存在恶意的。他从动物实验结果得到的推断，也确实是合乎逻辑的。我们确实可以认为，他的实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产生长期不良影响。但他仍旧存在估算错误的可能性。在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上，你可以有选择的拒绝他部分请求。”

    陆轩宇像是重新认识了向山一样。他看着向山，道：“向先生，那个……我以前一直觉得，您是激进派中的激进派……全民基因改造什么的、人类义体化什么的……”

    “我就当这是赞美了。”

    “但原来您也有保守的一面……”

    向山嘴角向下咧：“这就是我公司为什么开这么大的原因。在获得阶段性的胜利之前，我们一个错误都不能有。”

    说着，向山拍了拍陆轩宇的肩膀：“准好好手术吧。”

    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而已。第二天陆轩宇再次进入手术室。


------------

第二百六十五章 诱导

    这一次“植入义体基板”的手术，其实相当简单。

    这个义体基板本身足够先进了。

    如果要求足够低的话，这个手术总共也就两步。将植入区域的皮肤组织剥离，暴露致密结缔组织。

    然后，将基板贴上去。

    完了。

    整个时候手术对止血的要求几乎没有。相反，受术者还需要提前使用抗凝血药物，保证血液不会在骨质基板内的疏松空隙之中凝固成一团。

    血液与体液会逐渐浸润基板的骨质部分，并接触到镶嵌在基板外侧的金属部分。

    骨质部分是用陆轩宇自身的成骨细胞体外培养然后进行3D打印而成，里面还混入了部分的万能干细胞与诱导分化的信号因子。

    骨质基板的空隙部分会逐渐形成成熟的致密结缔组织与血管，将基板紧紧固定在身上，就好像天生长成这样的。

    而金属部分则与骨质部分紧密咬合。

    而对于陆轩宇这样的运动员来说，也不过是额外再牵几条数据线接入脊椎的末端。

    当然，如果陆轩宇愿意进一步替换骨骼之类的玩意，那超人企业还有很多已经在动物身上完成实验的成熟产品。

    只是陆轩宇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需求罢了。

    陆轩宇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一个地方固定一段时间，一动不动，避免还没有完成生长的结缔组织受到机械损伤。

    在某种药物的作用之下，陆轩宇懒洋洋的躺着，确实不想动弹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看到有什么人来探望他。好像是自己家的什么亲戚。约格莫夫似乎带着什么人在病房外路过，看了一眼。佛洛伦斯曾与向山一起出面，安慰他的家人。

    等他真正清醒过来之后，身上的固定带已经被取了下来。

    陆轩宇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身体最“下端”的区域，那是一块金属板，表面做过疏水处理，内部凹凸不平。

    令他多少有些难为情的是，这义体的末端还有两根管道，一粗一细，管道的末端有柔软的机械结构。

    陆轩宇没有继续摸下去。

    在跟陈锋做项目的时候，陆轩宇也连接过许多种不同的义体。这样非常柔软的玩意，里面大概率含有分层的压敏元件，可以更加细致的再现触觉。

    这玩意对应身体的那个部分，还是非常明确的。

    在医师们没有启动通路之前，他不会接受到触觉信号。

    但这样摆弄人工尿道与人工肠道，真的怪怪的。

    这义肢的电池组是分开放置的。胯部会有一块，然后大腿与小腿都有独立的电池。这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空间就这么大。为了保证外形更接近人类，电池就只好这么安装。

    向山倒是认为，基准人可以通过缩短肠道来解放腹腔的空间。金属基生物可以依靠电场能维生，对营养素的需求更少，所以适当的缩短肠道不会带来负面影响。

    倒不如说，基准人肠道的长度是直接继承智人的。这种长度可以算的“太长”了。

    另外，有证据显示，在食物来源充足的情况下，金属基生物对电场能的利用率无法提升。有氧呼吸与电场能占用的是两套不同的反应路线。

    支撑有氧呼吸的酶中，关键部分包括了己糖激酶、磷酸果糖激酶、丙酮酸激酶、丙酮酸脱氢酶复合物、柠檬酸合酶等等。另外，呼吸链还涉及到了大量的辅酶。

    而支撑电场能利用的酶，则是由数种可以在电场中构成复杂反应路径的酶。

    一个细胞内所能容纳的物质也就那么多，一边的数量多了，就自然会挤占另一边。

    综上所述，其实基准人少吃点东西说不定会更加健康。

    甚至向山还有过“吞服无法被消化的柔软絮状物”之类的计划——这是为了对抗“空腹感”。

    反正这玩意在智人身上都极易导致肥胖与糖尿病，对于现代人来说已经可以算是身体缺陷了。

    只不过目前基准人人数很少，所以这些都只停留在向山个人终端内的计划书中。

    而那些“对抗空腹感”方案里，绝大多数都比不上“直接缩减消化系统规模”来得方便，还能在体腔内腾出空间搭载更多组件。

    只不过，陆轩宇目前还不需要担心这些。

    他只需要等待恢复就行了。

    第二天的时候，陈锋也带着礼物来探望。

    “尝尝……啊对，弟妹你最好不要吃。对智人来说有可能引发金属中毒。”陈锋拎着一个看去色泽鲜艳异常、不似真实的果篮，对陆轩宇说道：“刚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现在还是奢侈品咧，一般人还吃不到。”

    陆轩宇拿起一个蓝绿色的水果——也不是知道是苹果还是梨，咬了一口，只觉得清甜异常。

    陆轩宇的妻子在病房待了一会就出去避暑了。虽然她确实想要多陪陪丈夫，但是这温度是真的让人受不了。

    衣服的散热系统也是需要散热的。

    见这会再没有其他人，陆轩宇思考了一会，将向山找过自己的事情对陈锋说了。

    “啊，这件事啊。”陈锋颇为抱歉的对陆轩宇说道：“确实，可能是我太急躁了。真要论的话，向山他们才是正确的。”

    陆轩宇挠了挠头：“这些事我都知晓了，同意了，应该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吧。”

    陈锋看着地面：“从动物实验的角度出发，我确实可以推断，那些实验不会造成长期的不良影响。但向山的做法才是稳妥的——万一呢？”

    “约格莫夫那样的天才都有可能翻车，更何况是我这种平凡的研究者呢。”

    “至于你的同意……我们在这个领域的认知差距很大。如果心思更坏一点的话，完全可以实话实说，但是诱导你以为‘问题不严重’。”

    陆轩宇大吃一惊：“还有这种事？”

    “我以前当过科普作家咧。以医学为例吧，有很多贩卖焦虑的家伙，就会从一些样本很少的论文里面摘出一些成果，然后宣传‘什么什么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这个结论的每一个字都是严谨的科学描述，当然也不算谎话。但是……你懂的。”陈锋如此说道：“反过来也是一样的。统计学不会骗人，也很会骗人。”


------------

第二百六十六章 提升

    陆轩宇可以肯定，陈锋没有什么坏心思。至于向山所说的“负面影响”，他始终都觉得“这一点苦都吃不了还练什么武”。

    他至今都没能理解向山和陈锋最终在担心什么。

    这些都是发生在他理解范围之外的事情。

    如果不是这份因缘，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成为了志愿者，这些神奇的事情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进入他的思考范围之内。

    而现在，他被带动着思考起这些过去不会思考的问题。

    科学家不是神，科学家也会犯错。

    科学家在自己专业领域之外相当无知。

    科学家甚至会在自己专业领域之内出现误判。

    科学家是站在“未知”的边界上，面对人类还不知道的宇宙洪荒。没有人可以判断他们的正误。

    那么，武术家在自己“专业领域”的表现，又是怎么样的呢？

    那些前辈，是否如同自己过去所想的那样，掌握着尽善尽美的技艺？

    陆轩宇现在的念头颇有几分“欺师灭祖”的味道。

    而这也正是向山所强调的那些东西。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

    在这个医疗中心度过了几个月之后，陆轩宇的思想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变化，甚至更甚于植入了外来基因之后产生的生理变化。

    当然，此时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份改变的意义。

    他的心思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义体”。

    能够自如行走的下肢。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体验过几次下半身义肢了。

    但是，那都只是由陈锋他们将他吊在一个架子之间，然后将一双腿摆放在他身体下方，让他做出“行走”“跳跃”的动作，缺乏真正的反馈。

    那只是实验项目而已。

    而现在，他就要获得真正的双脚了。

    很快，那义体基板就已经完全愈合。如同肌肉一般的致密结缔组织已经深入了基板骨质层的疏松多孔结构当中，将整个基板牢牢固定住。

    陆轩宇再次被推入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呃，怎么说呢，与其说是“手术室”，倒是更像“组装车间”。

    陆轩宇被固定在一处，然后几台机械臂就自动运转，快速为他组装下半身。

    人类的身体是“非标准化”的。人类身体的成型，会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这种影响是方方面面的，因此每一个人的身体都会产生细微的差异。

    但机器却是“标准化”的。

    因此，弱人工智能很难直接为人体进行诊治，但是却可以简单的组装机械——对于机械来说，与“唯一一个正确状态”有差异，那就是“错误”。

    这个过程甚至非常的快捷。

    完成组装之后，陆轩宇却没有立刻获得双腿的操控权，而是被推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内有许多个显示屏。陈锋、陶恩海与佛洛伦斯都在。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一名女性也在这里。

    这个女人年龄与陆轩宇应该差不多……可能还要大一两岁的样子。她可能不是很注重打理，脸庞看起来有点粗糙了，但仍能看见一股少女般灵动的意味。女人还穿着病号服。身边甚至还挂着点滴。

    女人看见陆轩宇进来，举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呀嚯！陆轩宇先生！久仰大名。”

    “您是……祝心雨女士吧。这边才是。”

    陆轩宇当然知道这位。祝心雨女士，超人企业董事长向山的爱人。

    虽然很少出现在媒体上，也很少有人谈论她干了什么，但似乎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女人听到陆轩宇的话，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刚刚完成基准人改造手术的第二阶段，前几天才醒过来，所以之前没有见过。不过接下来，我就负责你义体操作系统的调试工作了。”

    陆轩宇有些惊讶。

    陶恩海主动解释道：“这个……操作系统是向山主导开发的，祝心雨就是重要参与者。另外那个‘无法攻破的安全协议’，也是在她与向山共同努力上完成的。这个项目，她出力说不定还更多一点。”

    陆轩宇道：“这倒不是……您刚刚完成全身的转化，这几天应该很乏力吧？”

    “哦，有补充必要的营养素。”祝心雨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吊瓶：“这个转变过程还在进行的啦。而且这也算是一种项目吧？”

    “啊？”

    “一个未验证的猜想。”陈锋主动解释道：“刚刚完成转化的时候，有一小段时间内，神经系统的生长、分化会变得比过去更加活跃。另外，神经元内部金属基蛋白的沉积与浓度梯度，都会受到大脑活动的影响。这可以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经回路’了，即‘在不改变神经网络结构的基础上，提升特定回路的质量’。”

    “理论上来讲，这段时间里抓紧时间强化训练，是有可能学习更高深的技艺的。”

    陆轩宇大惊：“还有这种好事？”

    “呃，理论上，只是理论上而已。这个猜想没有经过验证。”陈锋解释道：“确实，有一小部分的小鼠在迷宫实验中的成绩有提升，但也只是一小部分，勉强能说‘有统计学意义’。我们暂时无法分辨这是‘短时间内的学习能力上升’还是‘神经信号传递速度加快带来的整体效率提升’。”

    陆轩宇顿时有种“错失一个亿”的感觉：“这……”

    陈锋咧咧嘴：“相信我，这种‘提升’也得看基数。你最多相当于获得了高中时期的接受能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高中学习几个月，并不会带来多么了不得的改变。”

    陶恩海插嘴道：“而且，想要获取学习能力，未来会有更好的选择的。”

    “嗯嗯，我做这种锻炼呢，也只是为了验证一下，看看那些小鼠是不是因为‘主观能动性不足’所以没有‘整体性的提升’。”祝心雨也点了点头：“而且向山那货最近也不可能有空来帮你做调试与维护啦。”

    陆轩宇点了点头。随后，几名护工在外骨骼的帮助之下，将陆轩宇固定在一个平台上。

    祝心雨语气欢脱：“那么，我宣布，第一次实验正式开始！”


------------

第二百六十七章 恢复

    当陆轩宇借助腰部力量从平台上坐起的时候，他就感到身体很轻，如同坠入梦幻中一样。

    自从被拦腰截断之后，他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坐”起来过了。

    祝心雨的声音从一大片屏幕背后传来：“喂，陆先生，你感觉怎么样？触觉机能是否在正常运作？”

    陆轩宇摸了摸臀部。这个也是个人工的。他记得自己应该是点了点头，开口道：“是的，正常。”

    这个声音在他的记忆中如此遥远，仿佛不是自己的话。

    他的灵魂仿佛在别处。这种喜悦……

    陈锋与陶恩海对视一眼。陶恩海点了点头，说道：“你可以站起来了。”

    陆轩宇尝试着站起来。

    他好像太久没有做这种事了，几乎忘记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脚掌接触地面的时候，他稍微踉跄了一下。

    然后快速站稳。

    陆轩宇有些惊异。刚才那种“步态调整”绝对不是出于他的意识。

    “哦，平衡控制目前可以由算法介入。对于你来说，这感觉就类似于膝跳反射、缩手反射类似，是一种人工制造的非条件发射。”祝心雨继续在显示屏后面说道。

    陆轩宇只看得到她的头顶。

    陆轩宇看着这双脚。刚才的反应让他意识到，这双腿再接近真实，也不完全是他的。

    武术家微微叹了口气：“这是预装的功能吗？”

    “哦，对。这个机能是必须的。”

    “但是……”陆轩宇觉得有些不适应，“我觉得多训练就可以克服操作上的问题了吧。”

    佛洛伦斯一面记录什么，一面解释道：“陆先生，这一点确实是没办法。婴儿学习走路，摔倒了，不会有人必须承担法律责任。但义肢的使用者若是摔倒了，那义肢的制造公司很可能就会惹上麻烦。”

    “哦，关于这一点你不用担心。程序自带学习模块，可以根据您的习惯对自身进行调整。”祝心雨举起手：“越到后面，你就越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您现在就好像是一个刚发现了膝跳发射的孩子一样。您只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没有主宰自己的肉体。”

    佛洛伦斯自然的接过话茬：“实际上这与全身外骨骼的平衡控制算法是同一种东西。对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外骨骼还是很实用的。”

    超人企业的全套义体技术都是为基准人设计的，智人很难与这个版本的义体兼容。但是，超人企业的很多技术，又可以用在其他方面。

    超人企业在完成人类义体化的技术储备的同时，也在为许多行业提供技术支持。

    这也是超人企业的盈利方式之一。

    “走两步试试？”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轩宇又配合其他人完成了跑、跳等多项测试。

    陆轩宇前后跳跃几下，然后说道：“我感觉重心改变了……”

    “你的重心会比之前降低大概二十公分。”陈锋说道：“如果想要往上调整的话，就需要在上肢增加额外的配重了。”

    “不……”陆轩宇突然出神的说道：“我觉得这样挺好。”

    重心越低，就意味着越是难以击倒。

    这在格斗之中算是一个小小的优势了。

    只不过，这样子的话，一些动作都需要作出调整……

    陆轩宇想得有些深入了。

    这个时候，陈锋走了过来，双手压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轮椅上：“好了，这两天暂且克服一下。为了避免你私下练习行走而摔倒，我们会暂时切断你对义肢的控制。”

    陆轩宇一惊：“等会，我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行走自如了！而且不是有那个什么平衡控制算法……”

    “你对义肢的控制还不够熟练，运动信号与义肢的指令尚没有建立正确的映射。算法的权限不高，你若是做出错误的动作，义肢仍旧会执行。它只能在失去平衡的时候发挥作用。”陈锋说道：“就几天的功夫！”

    在陆轩宇坐好之后，他突然感觉自己双腿变得无力了起来。

    感觉还在，但就好像“累瘫了”一样，使不上劲。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几天了。几年你都忍下来了，还差这几天的功夫吗？”

    接下来的数日里，陆轩宇又接受了好几次测试。

    走路、跑、跳跃……

    他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掌握着这些技能。

    陆轩宇甚至重新学会了深蹲与马步。

    啊，不过……

    这种训练对他而言意义很小就是了。

    现在决定他力量的不是肌肉，而是机械。机械是不会越锻炼越强的，相反，它们会因为持续的运转而磨损，且不会自我修复。

    或许较低的马步对他来说还有“训练平衡感”的作用，但其他方面的提升微乎其微。

    而在“平衡控制算法”存在的前提之下，“平衡感训练”的重要洗净也降低了。

    很多东西都要重新适应。

    不过，这几日下来，陆轩宇也基本学会了对义肢的运用。

    在第五天的时候，超人企业的几位就不再解除陆轩宇对义肢的连接了，只是希望他不要离开医疗中心的范围。

    陆轩宇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传上保暖设备，来到了智人的活动区域。

    时隔数年之后，他再一次主动敲开妻子的房门。

    或许是对过去数年时间的补偿。这一次，陆轩宇一直活动到防沉迷系统开始倒计时。

    第二天的时候，陆轩宇对陈锋他们提出了新的愿望。

    “你是说，你想要离开医疗中心，去外面走走？”陈锋与佛洛伦斯面面相觑。

    陆轩宇坚定的点头：“是啊，时隔半年了。我想出去走走。”

    陈锋看了看佛洛伦斯。护理学家点了点头：“可以，这个要求很合理。而且你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

    陈锋开口道：“一会老板可能会过来一趟？我猜他可能主要是来探望小祝，不过也应该会顺便检查一下你的义体数据？”

    祝心雨在后面双手抱胸，面有得色。

    陆轩宇有些惶恐：“那我需要早点回来吗？”

    佛洛伦斯道：“你随意就好，不需要顾虑向的行程。”

    陆轩宇再次传上保暖设备，然后朝着大门走去。他传上的是自己带来的旧衣服。笼上裤子的时候，陆轩宇真的感慨万分。

    “行了，早去早回。”他这样想着，一路小跑，跑向大门。

    但就在他要出去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一阵尖叫。

    陆轩宇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又瘦又小的非洲少年跌倒在地上，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准确的说，是看着他的双腿。


------------

第二百六十八章 “孩子”

    那个孩子又瘦又小。由于他的面容与东亚人差异较大，所以陆轩宇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他到底几岁，但想来应该是十岁出头的样子。

    这个男孩看上去非常惊恐。

    这让陆轩宇感到很奇怪。

    确实，由于他现在的双腿比过去要长一点，所以这条旧裤子看起来有点像七分裤，整个小腿的机械结构都暴露了出来。但这不应该引起惊恐才对。陆轩宇的“病友”们也不是关禁闭的状态，也有人在外面走动。“超人企业在研发机械义肢”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现代人不应该为止感到惊惧才对。

    更何况，这小孩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的家长多半与这里有关，不是志愿者就是工作人员，再怎么也不至于为这点事惊讶。

    ——总不至于在他眼中，我长得很凶恶吧？

    虽然很奇怪，但是陆轩宇还是走进两步，伸出手，想把那孩子拉起来。但这小孩却更加恐惧了，挣扎着在地上挪动，一点点后退，同时嘴里还嚷着什么。

    不是汉语也不是英文，与陆轩宇在外国偶尔听见的几门语言都不像。

    陆轩宇挠了挠头，用英语说道：“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听着孩子，我只是想帮你。”

    然后，他再次靠近，打算在引起别人注意之前就把这小孩扶起来，然后立刻离开。

    那孩子动作幅度更大了。

    然后，就在陆轩宇弯下腰的瞬间，那小孩躺在地上，毫无征兆的飞起一脚，脚尖狠狠扎向陆轩宇的面部要害。

    这一下，发力不算科学合理，动作也不算多快，但是却非常狠毒，突然出击，不带一点犹豫。

    陆轩宇本能的反手一捞，握住了那小孩的脚踝。那孩子的另一只脚立刻就跟了过来，角度一样阴狠。看样子他攻击的目标依旧是陆轩宇的眼睛。

    陆轩宇立刻将那小孩甩了出去。小孩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两圈，然后竟似触动了什么伤心事，居然呜咽哭泣起来。

    陆轩宇惊出一身冷汗。正想制服这少年然后质问两句。

    但那小孩的哭声终于引来了保卫人员。

    一名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跑了过来，看见那小孩，惊了一下，立刻对陆轩宇呵斥道：“站在那别动！离那孩子远点！”

    那个小孩见到有其他人来了，立刻翻身站了起来。陆轩宇这几个月都在病床上度过，疏于锻炼，只在复健的时候训练过上肢的肌群，所以双手力量不大。而且他还是下意识的收着力的。那小孩倒下的瞬间好像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他飞快的跑了出去，快得好像一阵风。

    陆轩宇本来有心去追，但是那保卫人员立刻拦住了他。

    旁人只看到那小孩被甩除去之后哭出来的画面，从正常的逻辑出发，这种情况下有问题的应该是陆轩宇这个强壮的成年人才对。

    而且那孩子确实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而那名警卫也叫来了同伴。

    数分钟之后，陆轩宇在佛洛伦斯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向山。

    向山罕见的摘下了智能眼镜。那副眼镜就挂在他领口。他的手指一直揉着额头，仿佛非常头疼的样子。

    陆轩宇发觉自己有点惶恐。他说道：“向先生，真是不好有意思，这件事居然惊动了你，这……”

    向山叹了口气：“不，我了解过前因后果了。从监控资料上看，这件事是个误会。请你不要在意，忘了它吧。我代表公司及个人向你致歉。”

    “不不不……”陆轩宇连忙摆手，“我没有被冒犯什么的。”

    “代表公司，是因为我们公司的员工在没有弄清楚状况的前提下限制了你。”向山如此解释道。

    刚才，那些保安都怀疑陆轩宇是出现了什么变故，表现出过于旺盛的攻击欲望。

    虽然还没有出过问题，但是这个医疗中心的项目都要在脑子上动手脚，所以这些员工的培训手册里是包括“如果应对行为失控的患者”的——但这仅仅是以防万一。

    他们刚才就是觉得，自己遇见了这个“万一”。

    再者，他们其实认识那个小孩。

    “至于代表个人，是因为那小孩是我朋友家的……”向山顿了小半秒，才吐出最后一个词，“养子。”

    “养子？”

    “我的朋友，约格莫夫，几年之前在做第一例基因改造手术的时候，周围神经系统发生了局部的癌变。那些癌细胞后来被他无偿捐赠给了全世界。为了避免‘捐赠者后代为了个人基因的隐私而不允许学术界使用样本’的状况，约格莫夫选择不要后代。”向山如此说道。

    “啊？”陆轩宇没有理解：“为什么？”

    “捐赠那些细胞，就代表将自己的遗传物质也一并捐赠了出去。任何人都可以知道他的基因里有些什么，可能因此而推测他私下的性格倾向之类的。有些人挺介意这些的。”向山说道：“而你的DNA显然不止属于你自己。至少你会与你后代共享绝大部分DNA。”

    “这……”陆轩宇惊了：“需要牺牲这么大吗？”

    “还好吧。”向山耸了耸肩：“至少他现在有钱，收养个孩子还是很简单的。”

    陆轩宇点了点头，心中产生了对约格莫夫的敬意。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但是，我觉得那孩子很有问题啊。”

    向山一愣，就这么看着他。

    陆轩宇犹犹豫豫的将自己与那小孩的冲突讲了，然后说道：“看他攻击我的样子……没有丝毫的犹豫。这孩子肯定没少斗殴。我甚至怀疑他杀过人。”

    向山一惊：“这也能看出来？”

    “不是，就是个比方。他的动作什么都很外行，但是对着要害下手的狠劲……”陆轩宇说着说着，愣住了：“真杀过？”

    向山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钟，他才幽幽的说道：“这个地方的安保，是招收退伍的武警与军人的。这里面有不少人都亲手毙过犯罪分子吧。”

    “但，可能，啊，只是可能。”

    “这座医疗中心保卫科所有成员，他们杀过的人加在一块，都没有那小鬼杀得多。”


------------

第二百六十九章 惨剧的另一部分

    陆轩宇再次愣住了。他道：“那些退伍的武警、军人，他们杀过的人加在一块，都没有那小鬼杀过的多？这……这是个什么孩子？这怎么可能？”

    向山低着头，语气又变得有些悲伤了：“我其实跟你说过这故事的前半段吧。”

    “啊？”

    “还记得那个叫做谢卢凯米多姆的非洲小国吗？”向山低声说道。

    “啊……”陆轩宇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不确定的问道，“是前段日子那个……那个……”

    “发生了屠杀的国家。”向山说道：“二百年前，殖民者将当地人划分为豪阿和孜玛两个不同的民族。然后这两个民族就不断积累矛盾，然后前段时间终于爆发了。我有个朋友刚好在那里做田野调查。然后他卷进去了，死了。这是你知道的部分。”

    陆轩宇点了点头。

    “然后呢，还有一点细节需要补充一下。”向山如此说道：“我那个日本朋友，在谢卢凯米多姆呢，也不是在田野里乱闯的。考虑到那个国家的局面，他当时就在联合国设立的难民营内进行调查的。理论上那还算安全吧。”

    “那难民营，别看听着是个‘营地’，但实际规模还挺大的，比一些村镇都大些。在那里，我那朋友偶然搭救了一个小孩。那些本地人虽然对身边的‘异族’下手狠辣，但对欧洲人亚洲人反倒不是特别厌恶。然后那小孩也是知恩图报，所以想要报答我那朋友。”

    向山双手在面前相互绕了几下：“反正就，各种各样的事情下来，我朋友和那个小鬼也算是混熟了吧。”

    “在我朋友第一次见到那小孩的时候，他正在被一群小孩追打。他跑得很快，其他孩子追不上他。当时我那朋友身边的日裔学生就感叹了一句‘好快’（ha  ya  i）。然后那小孩就以为外国佬又在用奇奇怪怪的方式称呼他。我那朋友的学生本来就是用这个‘好快的孩子’来称呼他的，见他对这个称呼有反应，就以为他接受了这个‘绰号’。”

    “他之前也没有名字。他豪阿族的父母在前些年的冲突中被杀了，那时他还小，后再忘了自己的名字。他用过几个名字，都是不同的‘指挥官’、‘战友’随口给他取的代号，不是什么正紧名字。”

    “后来他跟我朋友做田野调查的时候，也学了一点点日本话。我朋友那时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见他很喜欢‘ha  ya  i’（好快）这个绰号，所以给他取了个正式的名字叫做‘隼’（ha  ya），汉字写作隼，鹰隼的隼。我朋友好像很喜欢他们文化之中的这种什么来着……反正他对这小鬼说希望这名字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好运吧。”

    “然后，就在那一天呢，孜玛族的组织冲入难民营，对难民展开了屠杀。那个难民营仓促之间扩大了好几次，超过了维和部队能够维持的规模。当时，联合国的维和部队当时在难民营的另一端与武装分子接火，我那个朋友就叫这个跑得快的小鬼去找维和部队的，自己则试图保护一些儿童……反正最后他死了。”

    “最后呢，按照我那个朋友的遗嘱，他的义体捐赠给我司展开科研活动。他最后尚未整理的手稿呢，一部分送到自己所属的机构，一部分则送给我的另一份朋友。为了获得这份遗赠，我们就跑去给他收尸，然后就遇到了那个小鬼。他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说愿意死在我那朋友的亲人手上。”

    “约格莫夫觉得，这小鬼是我们那朋友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不应该把他扔回地狱，所以就执意要把他带回来。那小鬼在这边也呆了一段时间了，之前表现也算很好吧。”

    向山手掌搓了搓脸。

    这个时候，佛洛伦斯走了进来。她对向山说道：“好消息，我们已经找到隼了。”

    向山揉了揉脑袋：“这次是什么原因？”

    佛洛伦斯摇头：“还不清楚。隼的英语、汉语都不支持他表达太复杂的事情。我们已经通知英格丽德去看看了。”说着，佛洛伦斯又看了一眼陆轩宇裸露的双脚：“我觉得……说不定是战后ptsd？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

    陆轩宇看了看自己的脚，挠头道：“这……好像是有说，这是军方投资的项目。但是……”

    “这个义肢的许多技术，包括平衡控制算法，都是与外骨骼互通的。”向山摇头：“然后在无人操控的时候，动力外骨骼也可以组成四足的自动战术平台，可以运送一些辎重之类的……”

    陆轩宇惊呼：“你们还卖军火？”

    向山翻了个白眼：“卡车算军火吗？外骨骼可以帮助行动不便的人自主生活，四足的运载机器人在环境复杂的灾区也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只不过现在客户有需求。我们甚至不直接生产这些军用载具，我们就是给北方的一家国有企业提供技术支持。”

    “现阶段这类技术主要就是在镇暴与救灾中起作用。维和部队也在广泛使用，尤其是可以远距离遥控的机器人，很受欢迎，也变相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佛洛伦斯解释道，“维和部队前几年介入谢卢凯米多姆内战、试图进行调停的时候，使用非致命性武器的这类机器人广泛出现在各大战场上。隼看过也不足为奇。”

    向山嘟囔着：“非致命性武器也能形成ptsd？”

    “老板，你没有进入过真正的战场吧。”佛洛伦斯提醒道：“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上人要面对什么，就不该要求所有人都一样坚强。”

    这个时候，英格丽德牵着正在哭泣的黑皮肤小孩推门进来。隼啜泣着，不断的用某种土语解释什么。

    英格丽德是从神原尊遗留的笔记之中学会这门语言的。这是神原尊最后在调查的东西。

    英格丽德对陆轩宇抱歉的笑了笑。

    向山眉头则微微皱起。他似乎费了点功夫才恢复正常的表情。他问道：“怎么回事？”

    7017k


------------

第二百七十章 后悔的人

    那个叫做“隼”的小孩还不会用英语或汉语说太复杂的事情，只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他们那边的一门语言解释着什么。

    英格丽德耐心的听着，偶尔还询问几个问题。

    向山双手环抱，就这么等着。

    过了老半天，英格丽德才拼凑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件事纯粹是一个乌龙罢了。

    隼从小就被教育，孜玛族的家伙不是人类。他们更接近那些外国佬的战争机械——就是有脚的，会走路的那些玩意，外国佬的魔法做出来的。孜玛族肯定也是类似的魔法做出来的怪物，不然的话，他们怎么也不至于对豪阿族的人做出那些暴行。

    孜玛族的家伙肯定也就是类似的邪恶法术创造的残忍怪兽。

    所以……

    不要相信孜玛族的哭喊，不要相信他们的求饶。那只是这些怪兽为了求生而伪装出来的表象。他们根本没有人类那样复杂的情绪，他们只会伪装，

    隼从小就是被这么教育的。

    当然，在此之前，就有一个东洋人告诉过他，事情未必是这样的。

    而他愿意离开祖国，来到这个地方，也只是想看看那个外国佬告诉过他的“世界”。

    然后……

    英格丽德摸了摸隼的脑袋：“他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巫术。虽然枪与炮在他看来也是一种洋人的巫术，动力外骨骼也是一种巫术，但是这个巫术让他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陆轩宇深吸一口气：“所以他想要杀了我？嗯？”

    英格丽德将隼往后拉了两步，摇头道：“不，就是这个景象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被教育的事情，然后触发了他不大好的回忆。我想那个攻击行为不是他的本意，他就是……太擅长这种事了。”

    陆轩宇摇头：“这可很成问题啊！”

    隼突然向前两步，然后狠狠鞠躬，用不大熟练的汉语说道：“对不起！”

    陆轩宇是在没法判断这家伙是真心的还是在伪装。他其实有心把这小鬼揍一顿，但拳头握紧之后又再次松开。

    向山则问道：“那你之后又为什么哭了？是疼了？还是怎么样？”

    隼又叽里咕噜的对着英格丽德说了一通。英嘉一怔，居然也是眼睛一红。

    “怎么了？”向山急忙追问。

    英格丽德叹了口气：“他哭是有好几重含义的。他头一次意识到这种‘巫术’的价值……他之前跟约格见过病床上的陆先生，知道陆先生之前的样子。他终于意识到我们这些‘白色的巫师’是在创造什么。他了解了我们工作的意义。然后，他也突然想到了神原。约格也曾对他描述过，说神原的工作，也是支持义肢活动的一部分……他突然意识到神原的死亡是多么没有意义。”

    “再然后，他还对自己产生的厌恶。刚才他慌乱之中不假思索的攻击了陆先生的要害。他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那个战场上随意杀人的坏蛋，跟杀死神原的人没有区别。”

    向山大概是僵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拍了拍这小孩的脑袋：“意识到自己错了就好。只是你刚才下手太狠毒了。以后绝对不能这样了。要好好道歉。”

    隼再次转向陆轩宇，一躬到底：“对不起。”

    陆轩宇拳头握紧又放开，然后才挥挥手：“算了。这一次我原谅你。”

    那小孩费了点功夫才听懂。这个时候，向山道：“被原谅了之后，要对原谅你的人说什么？”

    隼这才恍然大悟，道：“谢谢你！”

    这个时候，约格莫夫也找了过来。他似乎刚刚结束工作，脸上还有疲倦之色。

    他对着陆轩宇说道：“陆先生，实在是抱歉。我的养子给你差点伤到了你……”

    对约格莫夫，陆轩宇态度就硬不起来了。他摆摆手：“这个就不用说了。已经没事了。”

    英格丽德将隼牵到约格莫夫身边：“行了，你们去吧。”

    就在临出门的时候，隼毫无征兆的开始发抖。约格莫夫却只是看了他两眼，就带他继续往外走。

    陆轩宇忍不住说道：“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向山摇了摇头，重新靠坐在桌子上，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你知道吗，谢卢凯米多姆还挺适合一些……含有成瘾成分的植物生长。然后，一些军阀也会使用这类手段控制下属，甚至还是层层控制的。所幸他们的提纯技术约等于零。”

    陆轩宇一惊：“还有毒瘾……这也太危险了吧？”

    “还好吧。”向山反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这个地方，具备相关资质，可以保管很多具有精神作用的药物。找一种可做替代维持疗法的药物也不是很难。”

    替代性维持治疗，应用具有替代药物治疗药瘾或酒瘾的一种方法。例如，现在许多国家都有给瘾君子提供美沙酮，来让他们逐渐戒掉海洛因的做法。

    陆轩宇再次震惊的看着向山。

    向山摇了摇头：“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很多被称为毒品的药物，都是优秀的麻醉剂，或者在大脑相关的研究中可以起到重要作用。我们是申请过保管与使用的资格的。那个小鬼相关的事情，我们也专门做过申请的。再者，这以后说不定都不是事了。”

    陆轩宇不解：“成瘾这种事肯定会伴随一生吧，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老陆啊，你觉得‘心瘾’是存在于哪里的？灵魂上吗？”向山摇头：“它或许存在于思维方式上，存于记忆中。但是‘思维方式’与‘记忆’，就存在于大脑神经元的连接上。”

    “设想一下，你知道嚼一种草很爽，且知道自己以前嚼那种草很爽，但是你忘了‘具体有多爽’和‘怎么个爽法’，你还会有所谓的心瘾吗？”

    事到如今，陆轩宇已经不再一惊一乍了。他只是很佩服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了不起。”

    “万能的约格莫夫对攻克‘还丹项目’的动力又多了一项。”向山摇了摇头：“说起来啊，老陆，晚上一起出去喝一杯吗？”


------------

第二百七十一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

    陆轩宇坐在轿车后座的时候还有些拘束。

    向山不知道为什么就邀请他晚上去“喝一杯”。同样收到邀请的还有英格丽德与佛洛伦斯。不过佛洛伦斯谢绝了，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忙。

    在这之后，向山又去祝心雨的病房呆了个把小时。一方面，基准人的舒适温度对智人来说简直是酷刑。另一方面，祝心雨又是刚刚做完手术，还不能随意离开医疗中心。

    如果祝心雨可以离开的话，向山大概会把祝心雨也拉上吧。

    让陆轩宇有些意外的是，向山的商务车并没有停在哪个酒吧，而是径直开往看上去最繁华的区域。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超人科技园”。众多超人企业名下的研发机构，以及实验性质的经营场所，就是开设在这里的。另外，也有众多超人企业的合作方在这里设立分部。

    当初这里成立的时候，向山似乎是拉到了不少好政策。

    严格来说，陆轩宇之前呆着的医疗中心也是这个园区的一部分。不过那个医疗中心是今年才落成的，且出于各种需要，位置比较偏远。

    要经过大概三四站路的距离，才能抵达这个园区的中央部分。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超人类主义资料馆——据说在外国佬之中有“科技版亚历山大图书馆”、“最新世界奇迹”的称呼。这里没有任何一本书是所谓的“原本”，但几乎可以找到所有的技术资料。

    从神原尊开始，这里还收藏了大量学者“未整理手稿”的复制品。这些都是来自全世界学者的捐赠。

    而在这个“奇迹”的对面，是一栋小巧、简约但给人一种精致感的建筑。几何形状的玻璃幕墙构成了一种“锐利”的美感。

    门口有个不显眼的牌子，上书“园区第一食堂”几个大字。

    向山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径直走到电梯里，上五楼。

    一个身宽体胖的西洋人先一步到了。他看见向山，招了招手。

    向山就坐到了他的对面。

    英格丽德也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陆轩宇有些局促，但是英格丽德示意他随便坐坐。

    陆轩宇认出那个有点发福的家伙。被尊称为现代义体之父的大卫·克莱恩，理论上来说也是陆轩宇的大恩人。

    大卫咧了咧嘴：“约格不来啊。”

    “有孩子的人了。”向山挠了挠脑袋。

    “谁还没有了——哦，你暂时还没有。”大卫耸耸肩：“喝点什么？”

    “来点‘甜不拉几的糖水’，带酒精的。”

    向山向来不喜欢涩味、苦味，所以大部分酒他都喜欢不起来。久而久之，爱喝酒的人就会指责他每次到酒吧都点“甜不拉几的糖水”。久而久之，这都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称呼了——即“向山喝的就是甜不拉几的糖水”。

    大卫手在自己面前随便划拉两下。他的头上也带着智能眼镜。

    “英嘉就和之前一样？哦……陆先生，你呢？”

    “我……”陆轩宇有些不好意思：“随便来点本土的黄酒就行了。”

    “嗯哼，基准人特供黄酒。”大卫点了点头。

    陆轩宇道：“一般的就可以了……”

    “我劝你还是试试这个特供的哦。”大卫说道：“有研究表明，成为基准人之后，味觉会产生变化。另外，你一堆东西的代谢路径都被改写啦。试试这个更加安全的吧。”

    向山突然笑了笑：“啧啧，突然想起来了，约格那家伙还设想过，要删掉尼古丁之类物质最主要的代谢路径。”

    陆轩宇道：“这代表什么？人对抽烟没感觉了？”

    向山摆摆手：“那除非删了部分乙酰胆碱受体……但乙酰胆碱是最重要的神经递质，乱删乙酰胆碱受体肯定会影响思维能力……”

    英格丽德翻了个白眼：“意思就是人类没法代谢掉体内的尼古丁，香烟毒性暴增。”

    “早期的动物实验经常出现‘卧槽，这玩意没法分解自己的分泌的啥啥’然后暴毙的案例。”向山道：：“约格莫夫当时就觉得，要是把部分致瘾成分变成人无法代谢的产物，让那些玩意变成猛毒，毒品问题就可以直接解决了。”

    “当然，问题就在于，‘代谢不掉’的玩意，也是可以被直接排出体外的。想要让香烟变成一吸就死的猛毒，还得让受体优先结合尼古丁……反正就是太麻烦了，所以他直接放弃了。”

    “这个想法就很过分啊！”英格丽德摇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机器人服务员带来了几杯酒。一起上来的还有佐酒的小菜。

    向山拿起一杯看上去五颜六色的玩意，一饮而尽：“再来一杯。”

    大卫叹了口气，再次挥了挥手。

    在等第二杯端上来的时候，向山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老弟，半年之前你几乎滴酒不沾，别搞得那么猛。”大卫拍了拍他。

    英格丽德则默默的干完了一杯啤酒，。

    向山却变得很沮丧：“半年之前啊……半年之前。就小年夜那一天吧。啧啧，主要任务都在这里啊。”

    大卫叹了口气：“至少还有个新朋友。”

    陆轩宇觉得这大概是在说自己吧。

    “怎么了这是。”大卫看向英格丽德：“英嘉，这货又出什么毛病了？”

    英格丽德还没说话，向山就说道：“没什么毛病，今儿挺高兴的。”

    “隼那个小鬼今天突然说啊，他说他意识到，这里确实是不同的世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对这个世界有深远的意义……还有阿尊那家伙确实是死得可惜。”

    大卫也沉默了：“是啊，挺好。”

    英格丽德有些不满：“你们一个二个都很沮丧啊？这是好事对吧！”

    向山举起自己的第二杯酒，啜了一小口：“难喝……算了。是啊，好事。”

    陆轩宇挠了挠头：“这个……我有几分不明白啊。这里和那个小鬼的祖国不一样……一目了然吧？谁不认为你们做的是世界上最有意义的工作？”

    英格丽德摇头：“你和那个孩子眼中的‘正常’是不一样的。”


------------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不同的世界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英格丽德一口气喝下半杯啤酒，然后舔了舔嘴角的泡沫：“人和人眼中的‘天经地义’不是一回事。”

    “在巴拉圭的丛林里，有一个狩猎采集部落一直存活到现代。他们被称作‘亚契人’。亚契人是经常杀死自己人的。如果某个亚契女性已经年纪太大、成了部落的负担，部落里的年轻男子就会潜伏在她身后，找机会一斧头劈碎她的脑袋。一个亚契人男性可能会在青年时代就杀死自己的姨母、婶婶、姑母……根据亚契人的习俗，如果某位有价值的部落成员死亡，他们就要杀一个小女孩陪葬。”

    “另外，他们那里，儿童的生死是可以随意决定的。他们时常杀婴，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不想再养更多的后代了。有个男人杀了个小男婴，原因只是他‘心情不好，小孩又哭个不停’。甚至有个小孩被活埋，原因是‘那玩意儿看起来怪怪的，其他小孩也会笑它’。”

    说道这里，英格丽德问道：“那么陆先生，你觉得这些人怎么样？”

    “野蛮愚昧。”陆轩宇不假思索的说道。

    “但是啊，但是，成年的亚契人之间非常友爱，很少发生暴力冲突。一个亚契人如果陷入了困难，那么部落里的人都会想办法拉他一把。虽然他们拥有的物质不多，但却非常慷慨，而且不会执着于成功和财富。绝对不会有人被事业或银行贷款逼到报复社会的境地。也没有什么谋杀。”

    “在亚契人的人生观里，最被看重的就是良好的人际互动，还有真正的友谊。他们不会无端的仇恨远方的另一群人，不会对遭遇不幸之人施以网络暴力，不会随意造谣……部落的大酋长也很公正，不会用无形的价值观去吸部落青年的血。”

    陆轩宇一怔：“这些家伙难道还是好人了？”

    “‘善恶’并不是一个客观的概念。在他们的世界观下，他们确实是好人。”英格丽德打了个嗝：“在他们眼里，正常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们会抛弃重病的成员，或者提前埋葬他们。在他们的世界观里，这样的人虽然没有停止呼吸，但已经死了。就好像你不会尝试去延长已死的祖父母的寿命一样。”

    “至于‘杀死不能独立生活的儿童’，对他们来讲就是‘堕胎’……啊说起来这边没有不许堕胎的保守宗教势力是吧？你对人工流产应该没有什么厌恶情绪吧？他们也一样。‘不能独立生活的儿童’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就好像没有生命的胚胎一样……自然环境的残酷，让这些群体随时都有可能死亡……除了这一点，他们大抵是好人的。不会随便去杀……”

    “得了吧！”原本脑袋已经渐渐低下去的向山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就连黑猩猩……还是倭黑猩猩或者大猩猩来着？反正非人的灵长类都会在无必要的情况下对临近族群进行屠杀。你那些‘淳朴’的原始人没有屠杀跟部落战争，说不定就只是人类学家没有记录到呢！”

    “对对对好好好……”英格丽德摆摆手：“坐下，别激动。”

    向山坐了下去，继续吸了一口甜味的鸡尾酒：“说到哪了？对，‘正常’的基准是不一样的。那小鬼的世界观底色，是一个没有经历现代化的非洲农民。在他眼里，这个城市就是建立在了不起但意义不明的外国巫术上的。”

    “地铁……他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在地下挖那么复杂的隧道。地面又不是不够走了。但如果告诉他是为了‘更快的到远处’，他又不理解为什么要到远处去了。人为什么要在半个城市之外找工作？为什么要和亲戚住得那么远？为什么不在家附近种地？如果你告诉他‘地不够种’了，他又会觉得城里人有点毛病，为什么要都想来这种没地种的地方为别人服务。”

    “约格那小子最爱的地方是北平的动物园。以前休息日，他能够在熊猫馆呆大半天，甚至就坐在动物的居住区外面构思论文。但隼就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事了。这小鬼不明白，什么样的力量才会驱使人类从全世界收集不同的动物，然后关在差不多的笼子里面……只能说从小被送去杀人的他，脑子病得格外重吧。明明谢卢凯米多姆的特色旅游项目就是巨大的野生动物园。”

    “虽然洗热水澡他会觉得很舒服，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我们会想要每天都有热水澡洗。保持必要的洁净不就好了？那些琳琅满目的食品也是的。非常好吃，但没什么必要。为什么要把肉运送几百乃至几千公里？为什么要把海货从海边运送到内陆？有什么吃什么不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还有娱乐。屏幕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巫术。但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家要去看那些‘明知道不是真实’的影像。还有电子游戏……为什么要取得名为‘得分’的，意义不明的数字？为什么要假装杀掉不存在的怪物？”

    “枪可能是他最熟悉的洋人巫术了。他也觉得枪很有用，但是对他来说这种洋人的武术棍子，只是弥补年龄带来的体能弱势的。没有这种巫术，他和他的同伴也会用刀子去杀人，杀孜玛族人。”

    “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在他看来很厉害，但是完全没有必要。至少完全不需要将数千万、数亿的人都统合进一个巨大的系统之中……支撑我们生活的工业体系，对他而言是无法描述、超越想象的，是不可名状之物。”

    向山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像积累了很多情绪。这些话说出口之后，他如同喷出气的气球一样靠在座椅上。

    “他突然说他意识到我们很了不起……我也不知道在他眼中‘钢铁的肢体’意味着什么。但他很直观的认识到了，我们的这些‘巫术’，可以颠覆他认知的底层逻辑。这个瞬间.‘你以前的认识都错了’才有实感。这是好事。”

    向山嘟囔着“这是好事”，重复几遍，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要睡过去了。

    或许是酒劲上来了，陆轩宇问出了自己之前就好奇的问题：“那个啊，我刚才就很奇怪。为什么他会想要死在您那位朋友的亲族手上？你对那个小鬼的态度也很奇怪，向先生。”

    7017k


------------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与天斗

    “态度奇怪？我吗？”向山揉了揉脸，“哪里奇怪了，很明显吗？”

    大卫叹了口气：“我知道嘛。你不喜欢那个小鬼。”

    “他当年呆过的那支豪阿族武装，可是参与过屠杀的。”向山晃了晃脑袋：“由于缺乏记录……但是从时间上推断，他完全有可能参与过一场……或者四五场场屠村行动，或者某个边缘城市里的灭门狂欢……”

    大卫也叹了口气。

    向山又看向陆轩宇：“你是不在那，所以不知道……唉，真的惨。我那朋友的笔记提到过，难民营有一些幸存者……”

    英格丽德接过话头：“有一个女人。屠杀者闯入她的家，强迫她的儿子和她**，然后杀了她的儿子。接着，他们在她丈夫面前强暴了她，然后又杀了她的丈夫。最后，她的女儿被那些屠杀者带走。她被砍了一刀放血，但没死，被人拖到维和部队的驻地附近。”

    “还有一个案例。也是一个女人……屠杀者命令那个村子所有带着孩子的女人出列，然后抡起自己的孩子往柱子上砸，直到把孩子砸死。”

    大卫一只手盖住自己脑门：“我要吐了。”

    “这只是被神原偶然写进日记的部分。他也不是专门去调查这个的。”向山嘟囔：“去帮他收拾的时候呢，我也看到了那个难民营的边缘。那个臭味，那个……满地都是血和尸体啊。满地都是。”

    “隼那个小鬼，他可能就是那些暴行的一部分。他可能曾面不改色的残杀一个家庭……用最残酷的手段。”

    大卫开口道：“但这是因为他是一个谢卢凯米多姆人……出生在哪不是他自己选的。”

    “被他杀的也是谢卢凯米多姆人。”

    大卫气笑了：“你要这么杠的话，他首先就是被谢卢凯米多姆人杀了全家的谢卢凯米多姆人。”

    向山点了点头：“给他哈草的军阀……杀来杀去的大人……真要说的话，每个人都比这个孩子更有问题啊。但是，他就是那尸山血海的一部分啊。我还隐约听得到远方的哭声。因为被杀的人你不认识你就……”

    大卫摇头：“英嘉的亚契人觉得，孩子得能自立，才算有完整的生命权，才算我们这边的‘出生’。那么你大可以觉得，他在遇到神原之后才算是一个人。神原给了他机会，他在努力过上另一种人生。”

    “我晓得啊……”向山嘟囔：“没必要在逼他去成为恐怖分子嘛。我晓得啊……”

    英格丽德突然伸出手，揉了揉向山脑袋：“嗯，嗯，你很努力啊，山儿……”

    向山眼睛一红，然后看向陆轩宇：“好吧，刚才的话可能也是一些场面话……我也不确定。但其实还有其他的理由。”

    陆轩宇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这里了。他与那个叫隼的小孩有点牵扯，但是又不知道前因后果，可以算是一个理想的倾诉对象。

    陆轩宇也是第一次看到向山情绪波动巨大的样子。他点了点头：“您还想说什么呢？”

    “我对那个小鬼态度……啊……”向山叹了口气，看向天花板：“攻入难民营展开屠杀的，是孜玛族的武装力量。但是杀死我那朋友的，却是豪阿族人。”

    “那一支进行屠杀的武装力量是乌合之众，就是一群搞到了枪的孜玛族农夫。而被联合国维和部队送进难民营的小孩里，却包括了一小群从小杀人的豪阿娃娃兵。这些小鬼是在维和部队的监控下被解除武装，送入难民营看管的。但是爆发的混乱让维和部队失去了监管能力。他们利用帐篷遮挡对方的视线，从死角突袭，用石头和餐具夺枪。”

    “然后，枪就弥补了这些娃娃兵和成年农夫的体能差距。豪阿族反杀了。那个小孩以前也是这支队伍的。他估计自己不一定能够赶到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区域，又觉得孜玛族的人都是冷血的恶魔，一定会杀死我那个朋友，所以期望自己的‘战友’去救救他。”

    听着向山的讲述，陆轩宇脑中浮现出画面来了。一群皮肤黝黑的小鬼，缩在草丛里，躲在破布后面，等待持枪的大人经过，然后如同掠食者一般悍然出击。

    他们获取缺乏直接制服对方的力量，但是几个一起上的话，仍旧有一定机会。

    人体的脆弱部分太多了。刚刚拿到枪的农民，“保护要害”的意识显然不会太充足。

    由于周围有同伴，所以落入下风之后他们也没法不管不顾的乱射一气。

    而那些熟悉枪械的小野兽一旦获得了热武器，那些成年的农夫就完蛋了。

    陆轩宇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好几个这样的娃娃兵来围杀他，他固然可以打死几个，但仍旧很容易被杀死。

    “然后……事情也不难猜吧。我那个白痴朋友在孜玛族面前保护豪阿族的孩子，又在豪阿族面前保护孜玛族的孩子。他觉得这些娃娃兵是可以讲点道理的。然后子弹就告诉了他一个道理。就这。”向山用手盖住眼睛：“我不大喜欢那个小鬼，到底是因为他参与了那惨剧呢，还是因为我朋友死了。”

    说着，他咕咚咕咚的喝干了第二杯酒。

    “他只是那个地方……什么的……一根触手。‘那玩意’才是我的敌人……摆脱了那亡灵的桎梏，他也该有一次机会。‘所有人’想要杀‘所有人’……我能做什么呢？惨剧真的不会再次发生吗……”

    大卫摇了摇他的肩膀：“这样才显得你的理想有意义啊！醒醒，我们将要引爆人类的第二次认知革命咧！”

    “啊，对……必须要让所有人……不分贵贱……不分贫富……不然只是制造新的群体……”向山勉强睁着眼睛：“这就叫与天斗……”

    “我猜你想引用的原句是‘与天奋斗’。”英格丽德小声的说道。

    但向山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

    大卫叹了口气：“以前我们怎么会想着找这货出来喝酒呢。标准的‘一杯倒’。”

    英格丽德耸了耸肩。

    “你们两个还要回医疗中心吧。”大卫搀扶起向山：“心雨也不在。我得找个休息间把他塞进去了。先走一步。”


------------

第二百七十四章 向山其人

    大卫一口干了自己的那杯酒，然后就这么拖着向山离开了。

    英格丽德则小口啜饮那一杯基准人特供啤酒。

    陆轩宇看着英格丽德，道：“那个……我们现在是回医疗中心吗？”

    英格丽德耸耸肩：“至少把酒喝完了先。因为生产规模很小，所以现在生产这种酒成本也不算低。”

    陆轩宇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

    说实话，那酒就是酒的味道，口感柔和，带着细微的甜味。他尝不出有什么“基准人特供版”的味道的。但这或许是说明，他的味觉已经改变了？

    仔细想想，自从变成基准人之后，他就再没吃过智人的食物了。

    英格丽德看了一眼有些拘谨的陆轩宇，笑了笑：“怎么，不喜欢跟我聊天吗？我可是你目前只有五十几个的‘同族’之一哦。”

    陆轩宇挠了挠头：“不，就是不知道怎么找话说。向您这样了不起的大人物……”

    “了不起？没什么了不起的。”英格丽德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大家都是。您也看到了，就算是向山，在喝了酒之后也会上头。”

    “那不一样。”陆轩宇摇了摇头，语气之中已经有了发自内心的敬意：“经过这件事，我才明白，向先生是这样一个心中有大爱的人。”

    “大爱啊……”英格丽德突然呵呵笑了起来，“但是向山是很讨厌爱啊、正义啊、道德啊之类的玩意哦。”

    “啊？”陆轩宇觉得有点怪：“他是这种人吗？”

    “最为残酷的宗教意识形态，或最为保守的宗族意识形态，就是由爱、正义、道德构成的。”英格丽德如此说道：“向山正好最讨厌这种玩意。他也不打算在这些亡灵的主场跟他们竞争他们的长处。比如说吧，表面上是由家族之爱构建的传统家庭，本就应该是在现代社会消亡的概念。向山就觉得，人们应该可以仅凭自己的喜好、志趣来自由的决定社交圈……”

    陆轩宇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很……理想主义。”

    “这一点我大概是可以认同的。当然，他在一些问题上的看法也确实有些混蛋。”英格丽德道：“但他对这件事很坚定。他会有意识的避免用‘神圣的事业’或者‘高洁的梦想’来描述我们我们在做的事情。向山最多只会说，这是‘伟大的事业’，然后跟着一大串该项目能解决的实际问题。”

    陆轩宇倒是更关心前面半句：“‘一些问题上的看法很混蛋’是指？”

    他真的蛮关心这个话题的。要是向山背地里是个什么不怀好意之人，他今后的日子可不会太好过。

    “在他的世界观里，‘旧有的’就意味着‘有很大概率是不好的’。”英格丽德摇头，“还有什么……‘阻碍人类个体享受现代物质条件的文化实在是没什么意义’。太多了。如果不是他喝醉了，我到时得跟他好好说说。”

    陆轩宇挠了挠头。

    但这个时候，英格丽德补充道：“但是啊，但是。这只是说他的有些观点不大好。但向山并不打算强制让所有人都接受。他这一点还是相当拎得清的。和某些人不同，山从不会觉得自己必然正确。他几乎每天都会思考，‘我是不是错了’……”

    陆轩宇有些不解：“向先生说自己有过动摇，但总体上还是很坚定的啊。”

    “‘反思我是不是错了’和与‘坚定我的信念’并不矛盾吧？中原地区的古人曾说过‘吾日三省吾身’，难道他会对自身要行的路产生动摇吗？”英格丽德反问：“向山的自我怀疑，是为了走得更远。”

    “刚才也是。你说他对隼的态度很奇怪，他就会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奇怪。或许因为神原的牺牲，他一时之间没法接受隼的存在，但是他又明白，从道义上他并不能责怪这个孩子。他就会克制自己不表露这个态度。如果从‘严厉的长辈’这个角度来看，他对隼还挺不错。”

    英格丽德也露出了追忆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

    “啊……不过，动摇……谢卢凯米多姆吧？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动摇也就是那时候了。”

    她一口喝干了自己的那一大杯酒。

    “好了，回医疗中心吧。明天，向山还会是那个奋斗不止的好汉。”

    陆轩宇点了点头，也把自己的那份酒喝完了。

    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话说……英格丽德女士？”陆轩宇问道，“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为什么向先生还没有选择成为基准人呢？如果向先生选择成为基准人，那这就是最好的宣传吧？”

    “而且佛洛伦斯跟我保证，说手术流程已经非常成熟了，基本可以保证安全。祝女士现在就在借这机会提升自己，打着吊瓶就来工作了。虽然来之前我是有点发怵的，但是那向先生应该没这种心理负担。他也不会随便乱猜。如果向先生选择成为基准人，那这就是最好的宣传吧？”

    尽管在这里体现不出来，但是超人企业的出现，确确实实改变了社会的风气。在社会上，向山等人比绝大多数明星都要吸引人目光。

    如果向山成为了基准人，那就是最好的宣传。

    英格丽德耸了耸肩：“还记得吗？脑部改造的时候，手术的受术者会陷入昏迷之中，而且时间长达好几个月。但是向山离开公司几个月……那是要出大事的。”

    “领导”在很多时候就是组织运转的“非必要成分”。如果一个大型机构足够成熟，那么它的最高领导人就算离开一段时间，也不会有大问题。

    但是超人企业面对的局面却复杂很多。

    在这里，每天都有新的技术、新的知识诞生。而目前掌控它的人们，是一群想要改变世界的理想主义者。

    而发展迅速的国际企业，每天都在面对不同的局面。

    或许超人企业进入稳定期之后状况就不一样了吧。

    从结果来看，向山确实有必要等约格莫夫将手术流程进一步压缩。


------------

第二百七十五章 提升

    跟着英格丽德回到了医疗中心之后，陆轩宇照例做了一次认知测试，然后到妻子居住的房间休息。

    当然，由于半夜被冷醒了，所以他还是乖乖回到了基准人的居住区。

    向山第二天的时候并没有来医疗中心。但是陆轩宇总能在金融版、科技版甚至时政版的新闻里面知晓向山的消息。

    向山的自我怀疑仿佛只存在于那个食堂里的那个餐桌边上一样。

    而经此一事之后，陆轩宇觉得，自己对于超人企业更有“归属感”了。或者说，在他心里，医疗中心正在做的事情，已经可以称得上“我们的项目”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和陈锋、陶恩海等人不停的做着各种实验。而他在熟悉义体操作的过程中，祝心雨也时不时来检查他义体的控制系统。

    “我怎么觉得最近的几个项目都是有你小子的私心呢。”祝心雨一面看着电脑屏幕，一面闲聊，“‘进行复杂程序性动作时高级思维活动的变化’这一部分也太多了吧？”

    陈锋面露微笑：“我觉得这很合理吗？”

    陆轩宇脑子没转过来：“‘进行复杂程序性动作时’……什么？”

    “啊，就是让你去打拳的那一部分，甚至还安排了对抗性训练……”祝心雨嘴往下咧，“‘视觉研究’的部分也被塞入了大量‘对肢体动作的识别’的项目……也就是让你盯着格斗比赛的影像资料、然后复述并简要分析双方运动员比赛过程的那一部分。”

    陈锋面露微笑：“其他项目，可以由其他志愿者来完成，但是这个部分，目前非老陆不可嘛。”

    陆轩宇倒是挺郁闷的：“祝女士……”

    祝心雨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叫得这么生份干什么。叫‘祝姐’就好。”

    “祝姐……”陆轩宇手按额头：“这称呼感觉有点怪。”

    虽然祝心雨确实比陆轩宇大那么一点，但是她的气质、精神面貌却总让人觉得，她还在那个最有冲劲的年纪。

    “小祝或者心雨都好。”陈锋道：“我们这些同辈人里她年龄是倒数第二的。”

    三十年代初，在“奧贡”被确认为科技含量不高之后，加入罗摩项目的学者就大量离开了。

    其中，有一部分学者离开，是觉得罗摩项目与自己的研究方向并不完全吻合，或者自己还有其他更要做的项目。

    神原尊就是其中之一。当然，这里面也还包括了向山的导师老刘。

    这一批学者大多是在外面实现或初步实现经费自由，有明确要做的方向。

    在“奧贡”的技术水平被判明后，这些学者就不再视它为“珍宝”，而是普通的“蛋糕”。这块蛋糕还涉及了各个大国、许多不同领域的学者。在这里能分到的“蛋糕”，未必比他们原有的那些更丰厚。

    而留下来的学者又分为三种。

    首先就是在外面根基未稳，话语权不够的青年学者。每个国家都希望罗摩项目园区里，本国科研人员能保持“必要”的规模，他们找不到离开的理由。

    其次就是正在逐步退出一线，但因为曾经与国家机构多次合作而被认为“可信”的老学者。对这一批人来说，“初次接触外星人”或许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后一个“必然被载入史册”的项目。

    而第三类，则是“认为奧贡带来的物体就是自己研究方向”的人。

    第一类与第三类人就是向山的“初始班底”——向山自己就介于“第一类人”与“第三类人”之间。

    而最后跟随向山离开罗摩项目，成立超人企业的，也是这一批人。

    向山在超人企业草创时期邀请的其他学者（比如陈锋），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段的。

    他们基本都是在全球化鼎盛时期成长起来的同一代青年，有着相近的价值观。

    因为各种原因加入这个集团的祝心雨，正好就是他们中年龄最小的一批。

    “小祝。”陆轩宇这才问出自己刚才的问题：“这个……成为基准人之后，思考能力真的能够提高吗？”

    祝心雨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我觉得提升还是很明显的？”

    “啊？”

    “我最近开始觉得，自己以前写的玩意越来越难看……这大概就是能力提升的体现吧？”祝心雨道：“还有，写代码越来越顺溜之类的。”

    陆轩宇道：“真的有这么大吗？我觉得自己的智商还是跟以前一样。”

    “随着神经的转化，你神经信号的速度会逐渐加快。光这一项就足够带动很多提升了。”陈锋说道：“我还保存了你前几次实验中‘描述武者对抗’的记录。一个月前后的对比还是很明显的。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给你看看。”

    陆轩宇：“我加点加在了文笔上？”

    “……也不是。”陈锋咧咧嘴：“你有反复练习的能力，都会出现肉眼可见的提升吧。”

    陆轩宇握紧拳头，继而松开。

    “感觉好浪费啊。这种提升机会是只有在刚完成转化的时候才有吧？”陆轩宇道：“我应该在训练场场上啊！”

    “你着什么急。”陈锋咧咧嘴：“不过我也觉得差不多了。小祝你看怎么样？”

    “各种复杂动作的映射都已经建立了。只不过我们也没法在实验室模拟所有状况，所以我也不敢打包票。”祝心雨双手抵在鼻子下面，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有可能老陆想要做什么动作的时候，就会产生bug。但可预见的范围之内，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那……现在就告诉他？”

    “可以。”

    “嗯。”陈锋点了点头：“老陆，我估摸就这几天了。向山已经给你组件了一个专业的陪练团队——包括了运动科学的各位专家，以及各类搏击运动员、武术家。”

    陆轩宇一喜：“什么时候？”

    “具体的内容有专业的团队在搞，所以我也不知道进度，但大概就这几天了……”陈锋拍了拍陆轩宇的肩膀：“所以，提前恭喜了。”

    7017k


------------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运动科学研究中心

    陈锋与祝心雨并没有说错，很快陆轩宇就等来了通知。

    在穿上厚厚的羽绒服之后，陆轩宇跟着几名工作人员坐上车，去往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新落成的建筑，距离医疗中心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车程。

    这建筑，陆轩宇刚来北平的时候也见过。那个时候这建筑还在建，接近完工。完工的话，应该就是在他接受改造手术的时候。

    另外一批人几乎是与他同时到达。这一批人人数不少，年龄上有老有少，肤色发色也多种多样。

    一排排小车，直接停满了半个停车场。

    见到陆轩宇那双腿，部分人认出了他，不住的朝这边打量过来。

    而陆轩宇目光扫过，则认出了这群人中的几个。

    他们赫然都是著名的拳击手、格斗运动员等。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一行人走进了这栋建筑。

    这栋建筑原本十分昏暗，只有身处有亮光。在一行人走进之后，灯才渐次亮起——一切都是自动的。

    这是一个训练场地，围绳擂台、铁笼等场地一应俱全，另一侧还有琳琅满目的训练器材。

    内部似乎还有更多的功能分区。

    而这时候，众人这才看清楚，刚才的亮光光源，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正在看投影。

    向山就站在靠近墙壁的围绳擂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台无人机正在播放着什么。等亮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有人来了，于是打了个响指。无人机中指了播放。

    “欢迎，先生们，欢迎来到‘超人运动科学研究中心’——当然，立项的时候是这么叫的。对于你们来说，这里完全可以等价于训练营。”

    “支撑这里运转的，有三个要素——科学，科学，还是他妈的科学。这里是探讨的是如何更好的利用科技，来辅助格斗技巧的提升，探索人类武术的边界。”

    “诺维奇教练，请您登台看看……哦，还有，老陆，上来，来看看我给你找来的团队。”

    陆轩宇急忙上前。与他同时出列的还有一个老者。这是一个年老的非裔，头发雪白。虽然因为上了年纪，身体显得有限松垮，但身板仍旧夸张。

    “诺维奇教练，很高兴认识你。”向山与那个老人握了握手，然后对陆轩宇介绍到：“老陆，这就是你的主教练了。合众国一家私人俱乐部的主教练兼负责人，年轻的时候是个有名的柔术家，现在做教练，带出国好几位mma的冠军。教练，这位就是陆轩宇，第一个义体人武术家。”

    “mma？”陆轩宇有些惊讶，“要按照mma的规则来打吗？”

    “不，这个规则非常夸张。”主教练看了陆轩宇一眼：“你还不知道自己要遭受怎么样的折磨吗？”

    陆轩宇努力回忆：“这……”

    在签约的时候，向山确实说过“要你做天下第一”。但是具体的……

    他这当时好像更加关注基因改造手术的安全性。不，应该说，向山向他讲解的时候，安全性方面才是重点。

    “你或许要在拳击规则下胜过拳击手，在摔跤规则下摔翻摔跤手。”教练对他说道，“如果有必要的话，你甚至会参加兵击项目，用兵器去和人对抗。”

    陆轩宇沉默了片刻。

    好像……确实有这件事啊？

    “老实说，我也只懂得徒手对抗的规则。但是，在所有成体系的比赛当中，mmma已经算是体系开放、涉猎全面的了。我的俱乐部也涉及职业拳击手的训练。真的想要举办这种离谱的比赛，大概我确实是最合适的教练。地球上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向山补充道：“对，除了这一位主教练之外，还有其他许多教练，分别训练你不同的项目。主教练更多的是协调、把控诸多项目的配比。”

    “然后就是你的陪练员们。”向山又指了指擂台下面的人：“职业拳击手，mma的明星们，各个格斗赛事的专业人士，乃至自由式摔跤的奥运冠军……这些处在休赛期的家伙，是冲着一大笔酬劳以及这里优渥的训练条件才来的。你可以与各个领域的人进行训练。”

    “你们可以先认识认识。”

    说着，向山向后一步，示意主教练对着团队的其他人说两句。

    诺维奇教练的讲话毫无亮点。当然，这也不需要什么激情。

    这里并不是他习惯的训练营，下面的那些人也不是训练营的学员。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是“员工”。

    诺维奇教练的讲话，自然也就局限于“希望大家好好相处，一起工作”云云。

    这里真正的“学员”，只有陆轩宇一人。

    在教练讲完之后，向山又上前去，道：“在放大伙自由活动之前，我还有个好东西要给大家看看。”

    说着，他指向了擂台的一角。那个角落与向山三人所站的位置正好相对，很像是拳击比赛双方入场的位置。这个位置上，有一个被厚布覆盖的物体。

    随着向山一指，早已待命的工作人员将厚布扯了下来。

    那居然是一个机器人。

    “这是我送给大家的一个礼物，先进的机器人陪练。”向山说着挥了挥手，立刻就有工作人员跑过来，将一副拳击手套递给他。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之下，向山传上了这双手套。

    然后，他跃跃欲试的走向那个机器人。

    一面走还一面说：“攻击训练·闪避模式——小陈，给我再确认一遍是攻击训练的闪避模式！如果有谁不小心开了还击模式，造成安全事故，我保证他立刻就能领上失业保险。”

    有个年轻人回答道：“放心吧您嘞！”

    向山朝着那个机器人的脑袋打出一套组合拳——当然，极其业余。

    在此之前，向山只接触过体感拳击游戏，自然不会有多么凌厉的拳头。

    但全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倒不是给大资本家面子，而是那个机器人的动作太惊人了。

    它非常专业的晃动上半身，下半身一动不动，就闪过了向山全部的攻击。

    7017k


------------

第二百七十七章 机器人拳手

    向山挥拳之后，那个机器人立刻摇动上半身，向后向左闪避几次，避过了向山全部的拳头。

    “今天衣服有点紧。”向山活动活动肩膀，脱下了拳套，递向陆轩宇和诺维奇的方向，“你们要来试试吗？”

    陆轩宇不习惯拳击手套，而且本着谦让老人的习惯，朝着诺维奇看过去。诺维奇走向向山，接过手套，道：“我这把老骨头个经不起折腾。它不会让我手腕骨折吧？”

    向山伸手本想敲一敲机器人的体表。但那机器人依旧保持闪避的姿态，向山敲了个空。他笑了笑：“没法敲给你看，不过它体表的减震层还是能起到保护作用的。”

    诺维奇眉毛扬起，摆出抱架，朝着机器人头胸部挥动拳头。

    虽然诺维奇教练的专业是柔术，但是他的俱乐部里也有拳击课程，他对拳击有基本的了解。身为格斗家，他对距离、节奏的把握也远强于向山。

    这一次，机器人摇摆的幅度更大了一些，腰部胯部腿部都动了起来。

    这机器人如同迎风就倒的不倒翁一般，顺着诺维奇教练的拳头晃动。

    诺维奇教练已经上了年纪，拳头的力道与速度都不快。但那个机器人居然也配合着这节奏进行闪躲。

    这也让众人更加明白，这机器人靠的不是速度，而是……“技术”？

    擂台之下，一个粗豪的声音开口道：“向先生，可以让我也试一下吗？”

    说话的是一个粗壮的黑人，看着脸圆，体脂率不低，但是作为减震层的脂肪并没有遮住肌肉。

    这是一个有名的重量级拳击手，世界排名不低，还在上升期。未来努努力说不定有机会拿到一副拳王的金腰带。

    诺维奇教练看向向山。向山则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动手。

    拳击手娴熟的翻上擂台，接过拳套，但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脱下上衣，在原地小小的热身一下。

    紧接着，他才走向那机器人。

    不同于完全外行的向山与上了年纪的诺维奇教练，现役拳击手的拳头如同飞舞的蜂群一般，从四面八方卷向那个机器人。那机器人第一下的时候，就因为后仰过快而失去平衡。但是它的双手快速扒住擂台围绳，就这样依托手脚，快速的扭动、摇闪，如同机械节拍器的那根摆锤一样。

    它全都闪过去了。

    那名拳击手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诚然，刚才的组合拳不是他最好状态下打出的组合拳。他没有充分热身，也没有做比赛前都会有的调整。但是，就算如此，他的拳头也不是一般人能接下来的。

    “嗯。”向山点了点头：“感觉怎么样？和拳王阿里的技术进行较量。”

    那拳击手失声叫道：“拳王阿里？”

    这可是这个行业里程碑式的人物！

    “我们收集了所有拳王阿里的训练记录、影像资料，将之喂给AI。另外还有拳王泰森——当然，我是获得了合法授权之后才这样做的。”

    下面一片哗然。

    就连诺维奇都吓了一跳：“那岂不是说，任何有影像资料的格斗家都可以被模仿？”

    “不。”向山耸耸肩：“这些人工智障目前只能在闪避、步伐之类单个项目上模仿那些格斗家。让另外，加入地面技、关节技、锁技、摔法的模拟，会提升模拟的难度，所以现在仅限于明确体育规则下的站立打击技巧。”

    诺维奇道：“现在开放关节技的站立格斗很多吗？这已经囊括相当一部分职业比赛了吧？”

    那拳击手则跃跃欲试：“天哪，真不敢相信……向先生，我可以再试试吧？”

    能和偶像人物的技术切磋，这对于这位运动员来说简直梦幻。

    “时间还很长呢先生。”向山一摊手：“一直到你的下一个赛期之前，你都可以呆在这里。其他人也是一样。另外，也有兵器项目的。”

    向山再次拍了拍手，一拍靠墙的柜子打开，里面竟是不同身高不同重量的机器人。

    “然后……”

    向山一指那无人机。无人机立刻播放了一段宣传片。

    那是关于3D打印的。

    “如果各位有买过我们公司的股票，在科技版研究过我本人，那应该知道，我上大学的时候是靠3D打印的工业基础研究起家的。这也是我们公司的代表技术之一。”向山继续说道：“我们支持完全定制化的训练器材。如果各位脑子里有什么新器材的想法，也可以跟我们的工作人员商谈。”

    “我们最欢迎的就是‘创新’——不拘泥于传统，不断突破。”

    向山并没有指望这些运动员一下子就发明什么特别有效的训练器材。这一通讲话是一个“对外宣传”，也是在这个团体中创造“崇尚创新”的氛围。

    数分钟之后，向山带着主教练与陆轩宇进入了办公室。

    “向先生。”诺维奇叹了口气：“我也很喜欢创新。但有一点您也得知道，也有很多时候，‘传统’意味着‘行之有效’。”

    向山摆摆手，指了指陆轩宇的双腿：“先生，你的传统见过这样的腿吗？”

    诺维奇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再想在这个问题上争执：“好的，您是老板。”

    “除此之外呢？”向山问道：“你对这个团体有什么看法？”

    “我没有看到体能师、营养师……”

    体育界早期的训练模式下，教练会包揽运动员的方方面面。但是随着科技的进步，技术发展日新月异，在某些专业的领域，教练就不再是绝对专业了。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士在某个特定的方面更有发言权。

    因此，顶尖的职业选手，都会有一整个团队的训练人员。教练负责整体的训练计划，而计划的具体方面，则由具体人员根据数据来进行规划。

    “这个不可能有的。他甚至都不是智人了。”向山一摊手，“这些职位由我司的研究员来担任。这个你不需要考虑。”

    “另外，咱们说一点在商言商的话题好了。诺维奇教练，我希望陆轩宇能够更侧重于技巧训练，体能训练的话。只要到不拖后腿的程度就可以了。另外他的实战训练频率，可以比智人运动员更高。”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在商言商的话题

    “体能训练只要做到‘不拖后腿’的程度？”诺维奇有些疑惑，“什么叫做‘不拖后腿的程度’？”

    向山思考了一下：“拳王阿里年轻的时候，与泰森一起出席了一档电视节目。采访的时候，主持人问他，‘你觉得谁能击败你？’阿里指了指泰森。他解释说，‘我是舞步大师，泰森力量很强，而我速度很快，但他打中我，我就gg了’，‘让泰森抓住机会我就只能被击倒’。”

    “当然，很多年后，有人问泰森相同的问题，泰森则表示自己不可能胜过阿里。”

    向山靠坐在桌子上：“我姑且这么想吧。按照阿里自己的评价来看，他的力量、爆发是要逊于后辈泰森的，泰森的重拳他挨一下就受不了。从ko率来看，泰森接近百分之九十的ko率也证明阿里的评价没有错。挨了他重拳的人一定会倒。但是，阿里作为知名的技术流拳手，他较为弱势的体能却没有拖累他技术的发挥。”

    “我觉得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诺维奇咧了咧嘴：“以拳王阿里那样的风格为目标？”

    “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灵活闪避，然后，在所有开放了腿法的比赛之中，他最好全都以腿法的攻击取胜。”向山如此说道。

    诺维奇道：“唔……陆是一个基因改造人吧？这个基因改造手术不也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吗？”

    “关于‘基准人能够拥有健康体格’这一点，军队、警察、消防等部门的宣传机构会为我们代劳的。”向山道，“人们会发现，那些保卫和平的英雄们获得了更加健硕的身躯。这一点还用不到老陆来证明。我们认为，老陆更加需要展示义体在各种复杂活动中的优势。”

    诺维奇点了点头：“所以您不需要一锤定音的重炮手吗？”

    向山道：“‘机械在力量上胜过人体’已经是一种共识了，也不需要他展示。我们现在要强调的是‘力量之外’的部分。”

    “当然，如果未来一段时间，老陆自己选择将心肺部分替换为了义体，那么我们才会需要在部分项目下展现‘耐力’与‘爆发’。”

    老教练有些吓到了。他看了看陆轩宇，道：“这……符合伦理学吗？我可不像干会下地狱的事情。”

    “我说过了，一切听凭他自愿，且我们也只在伦理委员会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改造。”向山道，“而根据一开始谈的条件，‘展现义体的优越性’就是老陆的任务。目前他只有双腿与部分部分腰胯是义体的，那就应当强化展示这部分。拳击之类不开放腿法的项目就着重展示步法，踢拳、泰拳等开发腿法的项目就要更偏向用灵活的腿法终结比赛。”

    “当然，由于比赛的最终目的是吸引众人来观看，所以也不需要一味的追求点数致胜。”

    诺维奇拍了拍额头：“我大概明白了。说实话，我可没法想象自己的手都变成了冷冰冰的机器……没有触觉的话，我会疯。”

    陆轩宇挠了挠脸：“那个……其实这玩意是有触觉的啊。”

    诺维奇一愣：“啊？”

    “义体的触觉非常敏锐。”陆轩宇道：“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触觉越来越清晰了。”

    “致密排列的压敏单元，密度上超越触觉神经不是什么难事。关键仅在于编码。”向山饶有兴致的解释道：“一开始的时候，他没法将自己义肢传来的触觉信号与记忆中的‘触觉’联系在一起，所以反应会有些迟钝，会觉得身上仿佛套了衣服。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大脑习惯了义体的信号，完成了这些触觉信号与脑海中概念的映射之后，义肢触觉的敏锐程度是可以超过天然肢体的。”

    “而且人体大部分皮肤的触觉都很迟钝，指间鼻尖嘴唇才更加敏锐。很多时候，有东西擦过你裸露的皮肤，你都不能正确辨识是什么吧？不然的话，人也不会经常性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虫子在爬了。很多时候，人类的‘触感’都是大脑擅自添油加醋的结果”

    诺维奇瞪大了眼睛：“义体现在已经这么……神奇了？”

    “而且它终将会变得便宜。”向山如此说道。

    陆轩宇则看着自己的腿，若有所思。

    作为第一感受者，他确实承认，向山说的都是真的。

    他原本只是想要站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至于下半身有没有感觉，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是这些日子，他切实感受到这个身体的触觉。

    这半个身体，仿佛是“活的”。

    “综上所述，我觉得专项体能训练的时间可以压缩。”向山如此说道：“另外，还有一个重点，是反应训练。”

    “伴随着金属基蛋白质在神经元内外的积累，老陆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可以再一次提升。虽然可能不会有‘髓鞘’的提升那么巨大，但也会明显强于智人。只不过呢，他智人的意识会制约这份力量的发挥。或者说，他大脑的‘软件’没有升级，所以无法发挥升级后硬件的全部性能。”

    “因此，我觉得反应训练里面的流星锤、六角球、棍靶、旋转靶什么的可以拉满。”

    诺维奇教练很是好奇：“能有多快？”

    向山耸耸肩：“不知道。或许过了几十年，老陆可以挑战一下剑斩子弹？”

    诺维奇咂舌。

    “总而言之，老陆是第一个义体人格斗家，也会是新时代的开始。”向山如此说道：“很多东西都要重新摸索。除了刚才的事情之外，我不会过多的干涉训练。”

    “历史吗……”诺维奇教练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

    “另外，暂时没有职业比赛会允许这样的义体人出战。因此，老陆要备战的之后一两年之后的那一场比赛。闲暇之余，诺维奇教练你还可以尝试帮我做另一件事。”向山笑了笑。

    诺维奇有些警惕：“合同上并没有写这些吧？”

    向山手向下压了压：“放心，我并不打算压榨雇员。接下来我说的事情，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将它加进补充协议，或者另外拟一份合作书。”

    “你觉得刚才的‘机械阿里’怎么样？”

    7017k


------------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向氏生意经

    “你觉得刚才的‘机械阿里’怎么样？”向山靠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抱在胸口，问道，“我指的就是刚才的陪练机器人。”

    诺维奇教练点了点头：“非常神奇的科技。”

    “你认为它能够在训练中起到作用吗？”

    “如果这些大玩具真的可以在线阿里、泰森的技术，那必定是可以的。”诺维奇道：“还没有哪个家伙，有资格让阿里作为陪练员，让他放开手脚去打吧？哪怕只能做专项训练，也可以很好的替代大多数空挥训练了。”

    空击，一种在不佩戴任何护具，独自或在他人辅助的情况下，进行徒手练习拳击技术的训练方式。

    一般的运动员在掌握了基本拳法和步法后，就要提高组合拳能力以及出拳与步法的协调能力，而空击是发展这些能力最好的方法。

    “空击”确实是对着空气在挥拳，但绝不能是乱挥一气，或者演练套路，而是要先在脑内“想象”出一个敌人，有意识的与假想敌进行互动。

    由于空击训练不是实战训练，所以运动员面对的心理压力更小，可以将意识更加集中在自己的动作上。

    当然，相对的，空击训练没法增强面对实战时的心理抗压能力。

    总得来说，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训练内容。

    “嗯，大部分啊……”向山点了点头：“有什么方面是传统空击训练可以做到，但这些陪练机器人做不到的吗？如果方便的话，你也可以列一个报告……算了，这个等下再说，先说正事好了。你觉得这玩意作为训练器材，销路会怎么样？”

    “这……”诺维奇教练迟疑了一下：“请问这玩意多少钱？”

    “刨除研发成本，单看造价的话，一台不过数万美金。”向山如此说道。

    诺维奇教练摇摇头：“您直接说售价就可以了。”

    “十万美金？”向山道，“我不确定，不需要太贵，半卖半送我都可以接受。”

    这台机器人的各个关键部分，其实都与义体制造、控制技术相通。支撑这玩意运作的绝大部分技术，都是超人企业“义体化”这一块的边角料。

    而其他部分，要么是超人企业宣传战略的一部分，要么是向山兴趣使然的产物。

    把这些东西重新组合一下再卖出去，不管怎么都是赚的——向山最擅长利用这种技术优势来“一鸡多吃”，同时开辟过去不存在的市场。

    而且还可以为数年后的“义体人武者职业联赛”铺路。

    诺维奇有些凌乱：“这……那些授权你的拳王不要授权费吗？”

    “嗯。”向山点了点头：“拳王阿里的家人听说是在探索格斗技术的边界之后，表示可以不要授权费，但是也要求我们不能将拳王阿里的技术作为商品出售。阿里的家人是最先表态的，泰森先生也是一样。有了先例之后，许多格斗运动员愿意效仿。”

    “也就是说，如果有其他公司生产了类似的机器人，那么他也可以使用那些运动员的记录培养AI，或者直接沿用我司的开源数据。”

    说到这里，向山不自觉的笑了笑：“你看，世界上还是不缺乏有共享精神的人的。这个故事我等下可以跟你多讲一讲。”

    “我想各大俱乐部、拳馆都会愿意购买的。”诺维奇点了点头。

    说实话，十万美金不是很高。很多职业化较高的运动，如足球、篮球、拳击等，顶尖运动员每年的训练开销可以到百万美金，许多专业的器械、场地更是天价。

    相比之下，这台机器人简直可以说“价格低廉”了。

    它还能展示阿里、泰森那个级别的技术。

    向山接着说道：“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条件的。想要用这个价格拿到优惠呢，就得开放他们使用这机器人时的训练数据。我们可以保证不公开这些训练数据，只是用来训练AI。如果拒绝这条件，那么购买费用可以高一些，来分摊更多的研发成本。嗯，目前就这样吧。”

    诺维奇点了点头：“我想很多拳馆都愿意开放数据吧。”

    职业联赛毕竟不是传统武术社群，有各种隐秘的忌讳。一个拳手的各种技术，都会在擂台上展现。而擂台就会留下影像记录。可以说，一个职业拳手在上台之前，他的习惯、技术都会被对手研究透彻——当然，他多半也会把对手研究透彻。

    绝大多数情况下，职业擂台的双方都是透明的。

    向山道：“当然，我还有一个想法。你知道的吧？现在的AI是具有自我学习功能的。而目前对深度学习最有研究的学者中，就包括了区区在下。”

    陆轩宇急忙鼓了鼓掌。诺维奇有些茫然，但听到老板唐突自夸，也被带着鼓了鼓掌。

    向山手向下压了压：“没让你们鼓掌。我的意思是，那些AI在训练你们的同时，你们也在训练AI。它们会研究如何应对你们的技术，如何模仿你们的技术。”

    “如果一台陪练机器人是拳馆共享的，那么它最终得到的拳术，就会包含了这个拳馆群体的‘共通特征’。”

    诺维奇一愣：“这……可以继续变强？”

    “唔……看你怎么思考吧。”向山摇头：“你也知道吧。如果找一群不入流的拳手给顶尖拳手当陪练员，顶尖拳手的技术反而会习得一些不大好的毛病。如果是以阿里、泰森等人为基准的话，那么大部分拳馆的人都会让AI变弱。”

    诺维奇哭笑不得：“这有什么用呢？”

    向山道：“那么，让两个拳馆的机器人上擂台，不就可以直观的比试出两个拳馆的技术风格与平均水平了吗？这可是很直观的广告啊！”

    诺维奇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承认，如果向山说的不是广告风格描述，那还真有可能。

    “您打算在什么时候举办这种机器人比赛？”诺维奇问道：“虽然可以凭借‘新奇’吸引一时的眼球，但是未必总能吸引到人吧？拳击爱好者肯定更愿意看人与人的较量。”


------------

第二百八十章 向氏生意经，之二

    对于诺维奇的问题，向山笑了笑，道：“垫场赛，你觉得怎么样？”

    垫场赛，或称“暖场赛”，是在有分量的比赛之前，用于活跃气氛。

    当然，可能还有撑时长的作用。

    毕竟，职业比赛打满全部回合的耐力比拼还是非常罕见的。就说泰森的比赛，如果一上来就是正赛的话，可能整场下来也就几分钟。这样子的话票就不一定好买了。

    在一些职业联盟之中，垫场赛甚至都不会被直播。

    一般来讲，低排名选手或者没有排名的新手，才会被安排去打垫场赛。他们的比赛一般也无人关心。垫场赛水平不高，精彩程度会低于正赛。

    不过，事情也不绝对。

    初出茅庐的拳王，也有可能从垫场赛开始打起。一些排名较低但是未来无限光明的拳手，打垫场赛也会有人看的。

    但大部分情况下，人们都更加关心主赛。

    向山要塞些机器人做垫场赛，似乎……也不是不行？

    诺维奇却有些忧心：“但是，垫场赛是一些底层拳手最大的指望了吧？很多底层拳手一年只能打两场垫场赛。”

    向山一摊手：“作为垫场赛的垫场赛，额外插到比赛间隙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只需要这些机器人上台打拳。另外，我们公司也可以出资，举办专门的商业性体育赛事，专供各个拳馆的AI进行角逐——当然，前提条件是我的AI们可以在格斗界的各大职业联盟吸引到目光。”

    诺维奇继续思考片刻，他觉得这样做很有可行度。至少职业联盟没有太多理由反对。

    但是，他仍旧有些问题不解。

    “如果一个拳馆购买了一台机器，然后专门给拳馆内的顶尖拳手做训练，完全不让一般学员使用，那能够体现拳馆的平均水平与教学实力吗？”

    向山道：“这个很好解决。规定采样的时间，一个拳馆的AI每天只会在任意一名使用者身上采集若干个小时的样本。然后可以通过规则规定必须要有多少人为AI提供训练数据，或者干脆分量级，‘明星拳手的私人AI’算重量级，‘拳馆所有职业选手公共AI’算中量级，‘带非职业学员玩的’算轻量级。制定相应的规则就好了。”

    “一个拳馆训练了不同的机器人怎么办？”

    向山叹气：“诺维奇教练，重点是AI，是软件，一个俱乐部内所有机器人的数据是可以互通的。”

    诺维奇再次陷入沉思。

    然后，他点了点头：“应该可以实现。”

    老人立刻就明白为什么向山会想要他来做这件事了。他是圈子里有名的教练，也带出过冠军与拳王，跟各个知名训练营有交情。

    由他来当推销员，效果会比公司官方出面要好。

    不过，老教练还是有自己的坚持：“我必须在这里训练陆一段时间，来看看效果。”

    向山点了点头：“这个不用急。我本来也是希望您去看看效果的。这件事在训练陆轩宇期间完成就可以了。”

    诺维奇教练有些怅然若失：“这下子，那些经济条件不好的拳手会更难出头吧。”

    “啊哈！”向山笑了，转过身去，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包装好的小玩意，将之拆开，“我早有考虑。工业革命的恩泽，优势就在于普遍性。”

    那是一副智能眼镜。向山摸了摸眼睛的边框，低声说道：“访客模式，启动蓝牙连接，搜索备注‘向山’的设备，口令0505……嗯，允许未知设备接入。托管模式。启动‘AR格斗之星训练alpha’，高画质……”

    做完设置之后，向山将这玩意扔给了诺维奇教练：“这玩意是送给你的入职礼物，里面有一些我司正在开发的测试版小玩意，戴上看看。”

    诺维奇教练戴上眼镜，然后吓了一跳。他看见一个栩栩如生的陪练机器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摆出了如同野兽般的进攻拳架。他被吓得后仰，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是CG？”

    “没错！”向山张开双手：“我说了，真正关键的不是机器人，而是AI。给AI一副钢铁身躯当然没问题，但是你也可以给它准备虚拟模型的身体。一样的效果。”

    “当然，唯一的坏处就是，你无法从触觉上感知到这AI，不是那么直观。但相信我，如果是以拳王阿里的闪避技术为模板，那大多数人本来也没法从触觉上感受到机器人。至少在闪避训练上，CG和钢铁没有区别。”

    诺维奇教练叫道：“这也太神奇了！”

    “顺带一提，它可以作为专业的训练道具，也可以作为一个体感游戏。”向山说道：“用买普通游戏的钱买到专业的训练软件，这种好事每个拳手都不愿意错过吧？”

    诺维奇哭笑不得：“那这个游戏肯定卖不出去的吧，正常人根本碰不到那些职业拳手。”

    “当然，有不同的AI。这是个合作项目，ActionMaster（动作天尊）参与制作。他们会负责写出一套适应玩家水平的AI。”向山说道，“在动作游戏上，AM是专业的。到时候大家买回去了，一般玩家自己设定游戏AI，专业运动员就用拳王AI，当然，我们内部也有建议说做成本体免费道具收费的游戏。”

    “ActionMaster？”

    “一家游戏公司，最出名的就是动作游戏。”向山说道，“我握有这家公司相当一部分股权，所以可以让他们整点合作项目。”

    “比如说，前些年，AM出了许多格斗游戏。游戏外包装、用户协议都有声明，玩家在游玩这款游戏的时候，他们的设备有一部分计算资源会承担我司的研究任务。我司的一些AI技术也会跟AM共享。

    另外，AM也可以自己另外发行一些‘青春版’的游戏，阉割我司技术支持的部分，然后价格上会稍微高一点，但不需要向我司提供计算资源。”

    向山笑了笑：“我们公司很缺计算资源的。但比起花大价钱修超级计算机，还是以这样的手段获取分布式的计算资源要划得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买A婊……咳咳，我是说AM的股票，就能白嫖AM玩家的资源，也算是物超所值。”


------------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一步闲棋

    对向山而言，购买ActionMaster这家游戏公司的股票，可以借用游戏公司积累的声望与渠道强化超人企业的影响力，可以推进一系列与游戏有关的认知科学研究，甚至还可以白嫖AM玩家的计算资源。

    比起超级计算机昂贵的建造费用与维护费用，这收购这一点股票的钱就显得没那么贵了。

    而且有必要的话（比如说有朝一日不缺计算资源了），这股票还能再卖出去。

    至于亏了……咳咳，到了这个境界，向山反倒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向山在公开场合夸奖一个公司几句，这个公司的股价就可能会向上蹿一点儿。

    在阔佬们眼里，这位技术新贵收购哪家公司的股票，就代表哪家公司在这一个时代风口上大有可为。

    向山一摊手：“诺维奇教练，怎么样？这个游戏。”

    诺维奇教练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未来最专业的训练软件，居然会是电子游戏？”

    “你也可以理解为一款电子游戏，自带一个专业训练的mod。”向山摆摆手，“这个不重要。为了那些没有高级设备的群体考虑，我们也做了不少努力。比如说，它是全平台互通的游戏，兼容各种AR、VR设备。如果追加两个廉价的感应手环，也可以节省摄像头捕捉、识别动作的过程。另外……”

    向山手指在虚空之中摆了几下，然后，诺维奇教练眼中的“陪练机器人”迅速变得粗糙起来。

    用专业的话语来说，就是“多边形的面数变少了”。

    很快，它就变成了二十世纪末期电子游戏里常见的那种多边形的人体。

    “在这个画质之下，智能眼镜自带的运算机能就能完成任务了，实在不行再用蓝牙功能连个手机。几百美元就可以完成。”向山道：“如果连攒这一点设备钱的余地都没有，那恕我直言，这样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想着成为拳击手了。他们学会了技术之后，涉足那些非法比赛的可能性会更大吧？”

    诺维奇教练点了点头。

    向山说的也是事实。穷人家的孩子确实容易铤而走险参加非正规比赛。

    “顺带一提……”向山手再次一挥。然后，诺维奇眼中的陪练机器人突然改变，变成了一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

    “泰森？”诺维奇瞪大了眼睛。

    “嗯哼。”向山道：“也是经过授权了的。不过这一次我可是给了钱的。我觉得FIFA电子游戏的商业模式不错，所以就想了这出。你可以给培训机器人购买知名拳手的皮肤……我甚至有考虑在专业版中捆绑该拳手数据训练的AI。”

    诺维奇道：“这有什么意义……不……”

    这很有意义。

    很多拳手都有一种习惯。他们会在比赛之前，雇佣一个身体数据、技术风格与对手相近的陪练员，进行训练。

    如果能够购买对手数据训练的AI，那还相对要便宜一点。

    这并不会违反体育精神。因为在这一点上，所有拳手都是平等的。

    “第一步是先找泰森这样的退役拳手，贩卖皮肤再给予他们分红。成绩越好的拳手分成比例就越高——反正具体的执行可以找专业人士。”向山道，“我想听听专业人士的看法。您认为怎么样？诺维奇教练。”

    诺维奇思索片刻，道：“这或许会改变整个格斗界的训练方式。”

    向山一击掌：“那就挺好。”

    向山推动这件事，一方面是宣传，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涌现能生产第三方义体的小工作室，为产品生态提前布局。

    那些拳馆、俱乐部、训练营购买了陪练机器人，往往不会只购买一台。他们购买了，就会使用。而这类机器运转就会产生损耗。

    有损耗的话，就会有更换零部件的需求。

    贩卖“某一个特定拳手数据训练的AI”还会产生额外的需求，即为了更好模拟不同身高、臂长的敌人，就需要购买不同的手脚。

    这些陪练机器人就是拿做义体的技术出来的。能够支撑这种机器人运转的肢体，同样可以作为义体（最多就是没有触觉），而超人企业的许多东西都是无偿授权的，是开源的。

    或许会有一些第三方厂家下场生产替换的部件。

    而这些东西又是为义体的工业化生产做铺垫。

    若是涌现出了足够有灵性的第三方设计者，超人企业还可以出面招安。

    当然，相对于超人企业的整体战略来说，这只是一步闲棋。

    类似的布局还有很多。

    向山要做的就是改变世界。

    世界正在改变。

    这个时候，诺维奇教练已经重新整理好思绪。他道：“那些商业性的问题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指了指陆轩宇：“陆现在还穿着很厚的保暖衣物。这要怎么训练。”

    向山从办公桌上站直了，走向大门：“这个问题，我带你们参观这个‘内部区域’的时候就可以得到解答了。跟我来吧。”

    向山推开大门。

    诺维奇的主教练办公室，位于运动科学研究中心的二楼，一面墙是玻璃幕墙，可以看到整个公共训练区域。诺维奇教练随时可以看见下面的训练状况。

    而这一间办公室的大门外，就是楼梯间。

    向山一路向下。

    “更上面的是部分较为机要的科研区域，暂时不对外开放。”向山道：“一楼的训练场所与功能区开放给所有运动员，但是其中很多设备我并不建议陆轩宇使用——老陆记得啊，尤其是那边的冰浴设备。”

    现代的运动员，训练量很大。完成了一天的训练之后，肌肉损伤很严重，甚至会出现炎症反应，导致损伤的进一步加剧。

    而低温疗法可以缓解肌肉的炎症反应。

    同时，低温促进血管收缩，一定程度上可以加速乳酸的排出。

    “基准人比智人抗损伤，但是不抗冻。如果快速失温的话，你可能会需要急救。那些玩意都是给陪练员准备的。没这条件还真不好招高水平的陪练员。”向山如此说道，“地下是你的专用休息区。当然，在比赛之后，也会对记者开放——所以我放了一点适合展示的东西。”


------------

第二百八十二章 展示区域

    向山带领诺维奇教练与陆轩宇走到了地下一层。

    从楼梯间出去之后，就是一段走廊。走廊的左侧是透明的玻璃幕墙，就好像动物园里面常见的那种。

    但是，玻璃墙的对面，可不是动物。

    那是数对陪练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正在进行捉对厮杀。他们灵活的使用摇闪与蝴蝶步，使用各种组合拳，在这并不宽阔的空间里面来回运动。

    诺维奇教练非常惊奇：“这些……您的那些ai都是这样练出来的吗？”

    向山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实际上，很多ai都不是这么练出来的。”

    诺维奇指了指那些机器人：“那这是做什么？”

    “这是展示用的。”向山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反正纯以成本价而论，一台陪练机器人也才区区几万美元。随便一个车展展区的车，都比这个玩意值钱。

    “另一方面，这也是校正用的。”向山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ai专属的训练场地，在更下面。”

    伴随着这一个响指，那些机器人下面的场地发生了变化。

    诺维奇和陆轩宇这才注意到，这些机器人的脚下的地面是透明的，然后透明地面的下方还有一层可活动的板材。这一层可活动金属板收起来之后，更下面的空间才暴露了出来。

    “这才是ai训练的场地。”向山平静的说道：“超级计算机‘真武1’，主要承担义体运动操控、运动方面的研究任务。”

    那是一个巨大的列阵，无数的电子设备，如同八卦迷阵一般纵横交错，形成一种奇异的美感。

    “里面有上百个阿里和泰森在进行无休无止的战斗，还有几十个小弗洛伊德·梅威瑟，几十个弗拉基米尔·克利钦科，几十个伊万德·霍利菲尔德，然后还有十几个塞维尔·查韦斯，里迪克·鲍，播求，潇杀狂，一点儿大山倍达——事先声明，以上数量并不代表我对这些武术家的排名。这种数量差别，一部分是因为谈授权的先后。阿里先生和泰森先生在这个修罗场里的先发优势很大——里面使用优胜劣汰的算法进行着残酷的迭代。”

    “当然，最多的还是白板ai。这些ai直接从实战中学习。”

    陆轩宇吞了口唾沫。从外表上看，这一台计算机静静的运转，实在看不出里面装着一个数据武者构成的无间地狱。

    它看起来太像某种后现代景观了，偶尔还能看见一些电线如同水草般……如同水草般……

    陆轩宇指了指下面：“向先生，这个玩意就泡在水里？”

    “这是一种无毒的绝缘液体，一般是作为精密电子设备清洁剂用的。”向山道：“你看我把灯打开，是不是视觉效果要好一点？”

    向山说着打了个响指，无数幽蓝色的灯亮起，整个设备显现出一种宁静的美感。

    “为什么要这样？”

    “一方面是比较好看啦。”向山解释道：“而且它作为散热剂，远比空气优秀，也不用担心有灰尘——啊，虽然水是更加优秀的散热剂，但是水没法直接作用在电子设备上嘛。”

    “再者，这散热剂也比较稳定，计算流动方向的难度要小很多。你别看那面那些设备排列得不够齐整，但其实都是经过精密设计的，可以保证冷却液在一个范围内循环不休的流动。”

    陆轩宇挠了挠头：“但这样的话，维护也就变难了吧？”

    由于要与机械相伴一生，所以陆轩宇还是恶补了一些关于机械维护的知识，对一些东西多少有概念。

    “所以说是展示啦。”向山道：“而且这还是nasa的合作项目。他们搞了个骗经费的计划，说要在木星的卫星上，借助木星卫星的天然超低温海洋，建造城市规模的计算机，说县阶段需要在地球上做几个看看。反正都是要建超算，这个玩意有噱头，有技术援助，甚至还有补贴拿，四舍五入就是白嫖超算了。”

    陆轩宇震惊了：“这么科幻？”

    诺维奇教练挠了挠头：“纳税人的钱花在这个上面了？”

    “基准人化与义体化会帮助人类克服宇宙环境，说不定下一波航天热就要来了。兴许过了一百年真的有建这种东西的必要呢？”向山点了点头，“反正nasa能说服上头是他们的本事。而且这玩意也正好符合了我的需求。”

    向山指了指正前方。

    一道玻璃门立在走廊的尽头，里面是休息区的样子。

    向山用手势打开大门，一股烫人的热气直接喷了出来。

    “这才是最终成果。”

    “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所有的热源，都来自于下面那一台超级计算机的废热。”

    陆轩宇面露迷惘之色。

    是加热丝太贵了还是加热灯太贵了？

    为什么要整一台超级计算机来供热？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吗？

    向山换上了在门口的保冷设备，穿在身上，走了进去。诺维奇教练有样学样。陆轩宇则是脱了羽绒服。

    向山脚尖点了点休息室的地板：“那些冷却液会在这里释放热量，然后回到超级计算机那里。”

    “那无数的ai在战斗，无数的信息被擦除和写入。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信息的每一次写入和擦除都会产生废热。只要设计得足够巧妙，这些废热就可以以很低的成本利用起来。”

    陆轩宇道：“但是……为什么？”

    向山指了指陆轩宇：“这就是之前诺维奇教练那个‘训练时室内温度’问题的答案啊！老陆，只要你全力运动起来了，你义肢的电子部分高负荷的运作起来了，它所产生的废热就能够维持你体内的温度了。”

    说着，向山再度启动了投影：“还记得吗？你有几条静脉血管的流向被改变了。从你皮肤上附近回流的低温血液，会在这几根半人造半信号分子诱导的血管中，流向你下身的电源与处理器部分，在那里被加热到五十度左右，然后才会流入主静脉，流回你的心脏。”

    “如果你义体化程度更高的话，心脏泵与人工肺腑的废热就可以保证你不会被冻死了。”

    7017k


------------

第二百八十三章 老拳王的念想

    在南极生活的企鹅有一种特殊的技能。它们脚的附近，动脉与经脉靠得很近，甚至相互缠绕。

    当企鹅的热血从动脉流向双脚的时候，热量就会从动脉流向静脉。等这些血液在双脚运送氧气之后，就会变成低温的血液。这个时候，这些血液就会从下一批动脉血上吸收一部分热量。

    企鹅动脉血的热量始终会传递到冰冷的静脉血上，这样流到脚底的血液温度就降低了，流回心脏的血液温度也不会太低。

    很多生活在极地、深海之类低温环境的温血生物，其肢体末端都有这样的现象。

    这里面就蕴含着一丝抗冻的小窍门了。

    生物不擅长耐受高温，却擅长耐受低温。高温会让蛋白质变性，但低温只会让蛋白质暂时失去活性。

    基准人可以直接暴露在温度比体温低三十多度的环境之下。这个温度之下，他们也只会面对失温，而不用面对冻伤——因为这个温度下冰晶并不会形成。

    真正重要的，就是保证核心部分，也就是大脑与心肺的温度。

    大脑的话倒是不难。陆轩宇的大脑上面铺满了柔性电极，不断的读取与输入电信号。这份额外的热量可以保证陆轩宇大脑温度不会过低。

    而陆轩宇下半身的静脉血管，就被做了上述改动。

    本质上就是让血管多绕一段路而已。

    这并不会让陆轩宇的心脏有过多的负担。陆轩宇的心脏原本还要负担双腿的供血，所以这额外的一段血管反而会让他的心脏更加适应。

    向山脚尖点了点地面：“喏，就是这样。我为什么要用超算来供暖？见到这一幕的人绝对会对此印象深刻吧。”

    “我就是要用这种直接的手段，让每个人都知道，基准人可以依靠科技，重新适应这个星球！”

    陆轩宇看了看这间休息室。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一辈子都忘不了“机械的废热可以用来给人体供暖”这一点了。

    毕竟……

    “用超算取暖”这么扯淡的事情，也只有可能在这里发生了。

    这比“烧钞票供暖”还要离谱。

    向山脸上则有怀念的表情：“说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啊，大概就是我爷爷奶奶那一代，共和国都的北方，以及前红盟的诸多国家，都会使用工业废热做室内供暖吧。这也算是一种情怀了。”

    “官方的科教频道，以及众多体育、科技相关的自媒体，都会着重描述这个玩意儿。”向山拍拍陆轩宇的肩膀：“而且这是企业战略的一部分，不管你是不是天下第一，这个宣传都会持续进行。”

    “你是想以天下第一的身份被出现在这里，接受万众敬仰，还是想要以‘复仇者’的面目出现在这里，等待二回战呢？老陆。”

    陆轩宇顿时觉得有一种“使命感”。他点了点头：“我一定会赢的。”

    “好了，走吧。”

    向山带着两名员工走了出去。向山将保冷衣物放在休息室门口的柜子里，走到走廊上，指着那格斗不止的机器人，道：“我刚才有跟你们说过吧。有成千上万的ai格斗家在那台超级计算机里面厮杀。然后这些机器人是‘校正’。事到如今，我们依旧不能保证为那些格斗ai提供场地的物理引擎，是否足够接近现实世界。如果没有校正的话，说不定ai们会演化出一些‘只能在那个物理引擎下成立’的格斗技巧。所以系统会随机抽取一些ai，让它们进入钢铁的身躯，在这个现实的世界进行测试。”

    “然后，校正之后的参数，会同步到绝大部分ai的数据库里面。”

    诺维奇教练问道：“为什么不是全部？”

    向山很认真的说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挺想看看‘只能在物理引擎里面实现的格斗技巧’是什么样子的。”

    看着那些捉对厮杀，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突兀改变技术风格的机器人，诺维奇教练道：“我想您所说的‘机器人拳赛’，应该很有搞头——哇哦，我刚刚看到那个家伙用了费城壳式！还有那个动作！那是泰森标志性的闪避吧？”

    向山点了点头，很是得意：“泰森本人看了都说好。”

    “哦，对，我应该讲讲这个故事。几年之前我们就有计划，从‘运动明星’入手来展示义体的优越性。所有再世的格斗运动员中，泰森是最有名的一个，所以我第一个就找上了他。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我是想要用他的形象制作动画或者游戏，让我去和他的经纪人谈。我花了一番功夫才让他理解深度学习之类的。他当时有很感兴趣，问是否只要有影像资料，任何拳手都可以被复制。”

    诺维奇教练有些诧异：“他想和谁打？我是说，用这种方式较量？”

    “还能是谁呢？阿里啊。”向山如此说道，“他最好的老大哥。”

    诺维奇教练很是惊讶，道：“泰森一直将阿里视作自己的兄长，而且公开场合也表示自己绝对打不过阿里的。”

    向山摇头：“他也没想打赢。我跟他说，这种玩意只是模拟，不能代表真实结果。在这个演算结果中，谁打赢了谁，不代表现实中也会这样发生。况且ai的成长也是需要计算资源的。如果他只是想圆一个堂堂正正击败某人的梦，倒也不难，但那未必是他想要的。然后泰森就跟我说，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赢，他就想看看状态最好的自己与状态最好的阿里能打成什么样。”

    “然后他就帮我说服了阿里现存的家人们。他身体不算太好了，所以我们会每个月挑一场ai的对战，制作成cg动画，然后在传给他手里。即使他去世了，这份协议也会一直有效。他说他打算让儿女们有机会有到自己墓碑前播放那些动画。”

    “一开始的时候那些  ai非常蠢，头几个月没有什么出彩的对局。老拳王还专门致信来提意见。不过好在ai进步也够快的。现在起码每个月都能找出高水平的对局了。”


------------

第二百八十四章 人工智障拳法

    阿里与泰森两代拳王之间，有很深厚的私人交情。

    泰森年轻时就一直崇拜阿里，认为阿里是最伟大的拳手。

    在自己那个视为父亲的教练去世之后，登临拳王宝座的泰森很快变得放纵，最后锒铛入狱。而这个时候，阿里依旧很关切泰森。

    而醒悟的泰森也一直拒绝阿里的探监。他认为在监狱这种地方与阿里会面，是对老大哥的一种不尊敬。

    这也算是拳坛的一桩美谈了。

    很多拳击爱好者都很好奇，阿里与泰森到底谁更强一些。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点上，有很多人都问过他们这个问题。但阿里一直说泰森比自己要强，而泰森数十年来也一直坚持，阿里无法超越。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拳王阿里彻底离开擂台的那一年，泰森才十来岁。

    由于时间的阻隔，两人永远不可能在各自的巅峰期对上。

    但泰森从小就喜欢看阿里的比赛。或许这他的内心也想要看看，自己与自己最尊敬的老大哥比一场，会是什么样子吧。

    无关胜负，无关荣誉，纯粹是两个关系很铁的拳手的那种惺惺相惜。

    陆轩宇只觉得热血上涌。作为一个习武之人，他真的很理解老拳王内心的那种想法。

    诺维奇教练则喃喃道：“这样啊……那历史上伟大的拳手是都可以被再现出来的话……多少拳坛的世纪遗憾可以被弥补啊。”

    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这样啊。教练，其实你对这个项目是有建议权的。你可以向研究人员提出意见，以影响这个项目的走向。”

    诺维奇教练点了点头，看向那“真武1”的眼神都变了。

    但很快，他又有几分担忧：“老板，那你完全可以批量生产伟大的拳手了吧？真人拳手还有竞争力吗？”

    向山叹了口气：“这个啊……我想真人拳手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有竞争力的吧？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最开始的时候，ai阿里和ai泰森一个月也打不出一场像样的比赛。现在的话，每个月也就能打那么几场像样的比赛。”

    “但是，几百个阿里和几百个泰森，每一对的话每天都是打二三十场。也就是说，ai阿里和ai泰森，打几万场，才能看到一场打得精彩的。”

    诺维奇教练有些奇怪：“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是人工智障。”向山叹了口气，按住额头：“它们根本不理解什么是‘精彩的战斗’你知道吧。”

    “人类对‘拳击’的理解其实是这样一个过程。首先，他们的脑海之中存在‘战斗’的概念，能够理解什么是‘精彩的战斗’。之后，人类会用规则，不断将那些‘可能导致不精彩的要素’给剔除，然后才有了‘拳击’‘踢拳’之类的项目。”

    “但是，ai完全无法理解这么一个过程。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打得精彩’——或者说，我们很难用集合论，把‘精彩’这个概念描述给机器。它们能够理解的就只有‘输赢’。”

    “ai只要比对手高一分就满足了。很多ai都有这毛病，只要自己比敌手高一分，它们的作战就会变得无比消极，步法全放在拉开距离上，被拉近了距离就搂抱。”

    “然后还有犯规……它们真的是有意识的在‘被罚下场’的边缘游走。每一个回合至少会吃两次告诫，整场比赛的话一定会吃两次警告。在告诫与警告的机会用完之后，这些ai才会有意识的避免犯规动作——哦对，甚至曾经有ai尝试去研究在缠斗中自己后脑的摆放位置，保证后脑会蹭到对手的拳头，以达成规则取胜……妈耶说出来我都觉得荒诞。得亏残酷的演化算法没有给这种人工智障机会。”

    “另外，它们的体力条管理也是专业级别的。在以‘蹭满十二回合’为前提的思考下，有些ai甚至学会了‘用肩膀、手臂蹭对手的拳头然后顺势倒地休息九秒’的损招……净是一些在规则边缘游走的骚操作。我们每次输入过往判例来让规则更加明确，就会有ai贴着那些判例的边缘进行操作。”

    “另外，它们的步法也绝对不会出错，所以几乎不会不小心闪避到场边与角落。这导致比赛打得又臭又长。”

    向山说到这里，重重的叹了口气：“拳王梅威瑟那种教科书级别的防守反击已经被很多人指责不好看了，但梅威瑟先生至少不会习惯性的搂抱呢。还好这种ai大部分都被淘汰了。”

    陆轩宇道：“我还以为这种无赖很强呢。”

    从自己的角度来看，这种狗皮膏药真的很恶心了。

    “这又不是拳击版阿尔法狗。”向山摇头：“拳击的变数太多了，以‘拖满十二回合，最后点数稍高取胜’的话，就必须面对更多的变化，更大的风险。在拳击中，你拳头命中对手的瞬间，才是变数最少的时刻。”

    “然后，现在比较主流的ai就那种……前面拖回合、体力管理的风格都差不多的，但是它只要抓住了对手一个破绽，就会用组合拳，一拳接一拳，不断削减敌人策略选择空间，最后拿下ko。但是吧，在对手漏出破绽之前，这一批ai的进攻欲望也非常低。”

    “那高进攻欲望的ai呢？”陆轩宇问道，“有没有比较强的？”

    向山摇头：“因为这类赌狗人工智障没法保证胜率，所以大部分都被淘汰了。”

    诺维奇教练指了指那些正在打拳的机器人：“可我看他们打得挺好。”

    “因为这一批多是那些传奇拳手数据训练的。对于这些ai来说，‘扮演阿里、泰森或任意拳手’，是与‘拳击规则’同等重要的规则。”向山道，“不是它们不想在规则边缘游走，而是它们那样打的话，就会明显违背‘扮演特定对象’的规则——在输入的数据资料中，那些拳手明显不会这么打。”

    向山捂住额头：“那些拳手ai在面对这些不讲武德的ai时，胜率只在五五开。很多拳手ai在同那些智障教授之后，甚至可能会因为深度学习算法而染上那些不讲武德的臭毛病……”

    “只有拳手ai打拳手ai的时候，ai才能偶尔呈现人类高质量对决。”


------------

第二百八十五章 目标

    “就这些人工智障吗，怎么可能打得好拳呢。”向山叹息一声：“就连那些拳王ai也是差不多的。真的。只不过，在单项的技术上，比如摇闪、步伐、抱架、、换架、刺拳、组合拳之类的，它们确确实实有拳王的水平，所以对着这些人工智障练，应该还是有有助于提升大部分拳手的水平的。”

    “机器没有目标，也不懂得‘虚构原本不存在的概念’。但是它们在资源管理、概率评估以及令行禁止的层面，已经超越了人类。因此，用人类的心灵为机器标定目标，用机器的力量将人类送达目标，才是技术发展的正道。”

    向山看着诺维奇教练与陆轩宇的表情，知道自己这趟展示没有白讲。

    从刚才开始，向山一切行为，最终目的都非常明确。他要让这两个人意识到，“时代不同了”。

    没错，时代不同了。

    陆轩宇真正需要做的，是粉碎自己过往所学，放下过往的枷锁，创造出能够适应义体的全新技术。

    武术这种东西，在不同的条件之下有不同的样子。

    比如说，擂台上的武术，光是规则规定使用“拳击手套”还是“分指拳套”，都可以引发技术的巨大变化。

    而陆轩宇的变化则更为明显。

    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变低了。

    陆轩宇习惯的大部分训练方式，都不适合现在的他。

    诺维奇教练也未必会主动思考“该怎么做”。

    所以，他使用了最暴力的方式，将超人企业的技术力量展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内心深处烙印下这样的观念。

    “好好训练吧。”向山如此说道，“可别最后连人机都打不过了。”

    陆轩宇涌现出一种紧迫感。向山或许知道ai是什么样子，但是陆轩宇却不知道。在陆轩宇的心中，那些机器人就是持有拳王的技术，然后还满脑子阴间操作的怪物。

    向山晓得，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三人重新回到了一层。陆轩宇竟觉得，自己的心态与下去之前完全不同了。但到底哪儿不同了，他又说不上来。

    三人到地面上的时候，那些拳击项目的陪练员们已经找到了新的娱乐项目。他们正在试图用拳头砸开ai泰森的抱架。也有几人在尝试击中阿里的ai。

    其他项目的陪练员也在围着其他的机器人，寻找他们能够训练的项目。

    ——那我又能够做什么呢？

    陆轩宇不由自主的开始思考。

    “要多想。”走在前面的向山如此说道：“用人类的心灵为机器标定目标……”

    ……………………………………………………………………

    “……用机器的力量抵达目标。”装甲载具之上，身披伪装网的向山仰起头。

    在他左侧趴在装甲载具顶部、用枪械警戒前方的原闻人突然开口道：“前辈，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有这么明显吗？”

    “我在您这里也学了几年本事了。”原闻人道：“您开始自言自语武祖名言的时候，不是特别高兴就是特别不高兴。我懂的。”

    “这么明显啊……”向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是机械的手臂。

    这是大部分区域都没有触觉的手。

    诚然，陆轩宇在二十一世纪中期使用的义体，就能够做到直追人类体感的触觉，但是二百多年之后向山所使用的义体，反而没有那种接近肌肤的触感了。

    压敏电阻毕竟会降低外装甲的强度，也会增加制造成本，提高维修难度。

    为了追求极致的性能，向山所使用的义体并没有在外装甲混入压敏电阻。

    相对的，这具义体的关节处、装甲内衬的减震层以及少部分外装甲，都集成了更高密度的压敏电阻。

    这些触感可以保证武者使用“暗劲”、“听劲”与“缷力”一类的灵巧功夫。在这一点上，现代的义体人武者比过去要强很多倍。

    但是，这身体惟独无法再现类似人类的触感。

    如果人类本能真的拒绝适应的话，只能定期使用虚假触觉信号，让人凭空产生“被抚摸”的感觉了吧。

    向山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就是最终的答案。人类的意志离开创造“计划”与“目标”，然后用武道算法与义体来施展武术。

    “那个时候的我恐怕也想不到吧，最后的赛博武术居然是这个样子。”

    这个世界的底层其实无比复杂，只不过，人类并不是非得先理解世界的底层原理，才能做什么事情。

    人类不需要知道“感觉与思维依靠电信号传递”，就能够运动与思考。人类不需要知道中心法则与孟德尔遗传学说，就自然而然的能够繁衍下一代。人类的任何一个念头都涉及到了复杂的大脑活动，人类的任何一个动作都涉及了一系列复杂的指令传递。

    但人类并不需要理解这一切。

    武术也是如此。到了现在，向山、松岛宏这个级别的武者一抬手就有无数种可能性，可以导向数以万计的策略组，若干基于马尔可夫链的招式预估从不间断。

    但武者在战斗之中，并不要让表层意识来直接管理这些进程。

    当然，武功修炼到极深之处，就必然会学习这些内容。

    “该多想的东西可以多想。但是想也没用的东西，就不该叫它扰乱心神。”向山握紧拳头，“现在优先处理老九的事情。”

    此时此刻，一场巨大的沙尘暴正在北方酝酿。向山一行人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动身，赶往悖论城。

    他们现在正在半路上。

    突然，一个身影飞快的接近。原闻人以为是敌人，立刻瞄准瞄准。但观察片刻之后，她对向山说道：“是贾德尔前辈。”

    单杀王飞快的靠近。他在十多米外与向山对视，红外信号直接传递了一条情报。

    “什么……”向山愣了一下。

    “千真万确。”贾德尔跳到了载具之上，“无名大侠，您给个准话吧。这事怎么搞？”

    向山只思考了一瞬。

    “当然是去松鹰城了。”向山笑道：“又要多两个帮手呢，挺好。”


------------

第二百八十六章 刺杀计划

    很快，原本前往悖论城的侠客小队们纷纷接到了消息，掉头转向。

    “目标松鹰城？”原本正在闭目冥想的黑手大师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单杀王，摇头道：“怎么突然多了个目标？”

    “嗨，别提了。”单杀王贾德尔摇摇头，“我在松鹰城有个师兄，武馆的师兄，外功老厉害了，无名大侠都说好的那种。我那师兄暗地里还认识个高手的样子，无名大侠也认识。只不过我那师兄脑子有坑，跟我们这些当侠客的勾勾搭搭，还想着开武馆过安生日子……真是。”

    “前些日子无名大侠在幽鹤城大杀一通，然后还捋了捋……”单杀王指了指天边的月球，“那上面那位的虎须。庇护者戒严了嘛。然后我原来呆的那武馆就跟庇护者有了点冲突……”

    黑手大师挠了挠头：“听起来是有点……既然想要过安生日子，那就不该跟侠客有来往。不给官府当走狗那就是个好人了啊——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几个小时之前我们不是接近了镇子吗？我就靠近了信号塔，然后接收一下爬虫抓取的公开情报。”贾德尔道：“结果在我的秘密邮箱里面，多了一则消息。那地址我就跟我那师兄说过，但从留言的行文风格来看，恐怕不是他本人。”

    “没得说，去吧。”黑手大师叹息，“能在地球上练起来的内家武者，都是宝贵的战斗力啊。话说回来，你师兄水平怎么样？”

    “绝对能帮上忙！”贾德尔胸脯拍得山响。

    “啧，也不能把人救出来就要求人家跟我们去悖论城玩命！”黑手大师道，“老增，咱们也走吧。”

    黑手大师现在脑部创伤刚刚痊愈，还丹酶的效果还在，他的内功外功都会进入一个飞速提升的时期，就好像青春期学习效率最高的时代一样。

    是以他蜥按在经常冥想，而不是如之前那样一人独行。另有一名侠客操作载具，与他一道行动。

    “松鹰城啊……”那被唤作“老增”的北地侠客看了看天时，“今天要赶到的话有些难度。”

    贾德尔道：“救人如救火呀！”

    “咱们现在这个载具体量小，白天可以赶路，但是带着辎重的那些有点难，容易被卫星盯上。”老增道：“不带补给的话，也难得救人啊？”

    “我看啊，咱们还是要转变思路。”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竟是向山。

    向山奔跑着接近了载具，然后也跳了上来。

    黑手大师点头致意：“无名大侠，怎么个说法？”

    “松鹰城那地方我去过。”向山道，“没什么高手，姓赵的那个领主还爱摆谱，讲排场，组织能力怕不是同档次的高级武官里最烂的一个。”

    向山三年之前就夺下了那赵家领主六女儿的记忆，对松鹰城有一定的了解。

    松鹰城这个地方，一言以蔽之，烂。

    松鹰城驻扎的末那骑士团，是三年前一句话掉线三次的那圣骑士自己拉起来的。圣骑士亚述阁下，在末那计划这个万机之父亲自上马的大型计划里分了一杯羹，拉起了这一支骑士团。

    你要说亚述这个人吧，能力是有的，但是本人却意外的喜欢钻营。这种货色搁二百多年前，就是因为作风太前现代，被向老板当“学界四旧”打，年年都得被削经费毙项目的小角色。

    甚至末那骑士团也只是这位圣骑士的一部分资本。

    然后阿米尔卡雷·赵这人……

    就这么说吧，三年前的原闻人带领一群小年轻，就宰了他的心腹。

    同样的配置，你让原闻人和她的小伙伴们冲幽鹤城，那多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喜欢封建文化的庇护者武官怕不是连指挥水平都后退到封建时代了。

    黑手大师听了之后，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如果不是八十年前月亮上那位用emp洗地，导致新大陆侠义力量团灭，这种人早被刺杀了。”

    “没错，咱们轻装上阵。”向山说道：“我知道一些松鹰城官府没有掌握的密道，就我，黑手你，还有老贾三个，摸进去，把那狗屎圣骑士跟那赵家领主就宰了。”

    黑手大师吓了一跳：“等会，阿米尔卡雷那级别的武官，都是一重天之上的了，最短的短板也远超众人，不好杀啊。”

    “但是他最长的长板显然不够长。”向山如此说道：“你的话，拿上一把威力足够的火器，有一分机会能杀他，老贾那师兄，还有他那个神秘的朋友，也有一两分机会。”

    一重天之上的武者之所以能够正面撼动军队，就是因为他们的短板也足够长，堆属性堆出来的战斗力。最重要的是，他们凑齐了可以发挥这一身武功的全部义体组件。

    寻常武者若是跟他们打的话，容错率实在是太低了。

    tx-0内功其实有六七成把握直接秒掉阿米尔卡雷这个人。但以阿零的外功水平，用着松岛的义体，根本就找不到骇入的机会，开战之后就会被阿米尔卡雷直接杀死。就算远程找到一个机会吧，万一这人下载了什么阿耆尼王开发的补丁，一下子没秒掉，那之前的内功攻击就只是在平白暴露自己。

    纯粹比拼技术的话，全力出手的松岛宏完全碾压阿米尔卡雷，但是松岛宏的义体出力太低，只有击打极少数部位才有希望用渗透的劲力让机械失灵，从而妨碍阿米尔卡雷的动作——而这就意味着必须用预判不断闪避一个速度远高于自己的人，且只要有一招行错，就会立刻身死。

    但是……

    多名“有短板”的高手相互配合，也能杀死一个一重天之上的强者。

    若是松岛宏与tx-0有两具身躯两个大脑，相互配合的话，杀那阿米尔卡雷也不难。

    但是，阿零却是从地外来的人格覆面，非得借一个大脑才能施展内力。

    当然，这也是向山非得去掺一脚的原因。

    人格覆面阿零的存在，牵涉到了祝心雨的安危，由不得他不上心。


------------

第二百八十七章 测试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向山刚刚从幽鹤城撤退的时候。

    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居民都会选择在夜晚工作，并在白天展开身上的太阳能电池板补充能源。

    实际上，一个人如果义体化程度超过一定程度，且有私人的太阳能电池板，那么他每隔几天工作一小时也不会饿死。

    据说这是“恩赐”，很多年前一群伟大之人的“恩赐”。赐下这福祉的人是官府的……官府的什么来着？

    大部分人说不清楚，也很少有人关心这个问题。

    在基准人看来，这种事是天经地义的。

    一个生物组织很少的基准人，只要连上网络，就可以保证自己不会被冻死了。精神需求可以靠免费的网络资源解决。再加上不会饿死。

    至少过去的伟人们确实消灭了饥荒。

    而这个夜晚，也正是松岛宏一天工作的末尾。

    他跽坐于地面，面对刚刚走进自己所用教室的尤基，指了指地面：“坐。”

    尤基对松岛宏行了一礼，看了看周围。松岛宏本人的高级课程，买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偶尔会有官府中人来这里开小灶。尤基再怎么也是个侠客，对这种状况还是要警惕的。

    不过这个时间段，这里似乎没有别人，老侠客艾铁狼就是这里唯一的学院。

    他似乎很累了，就摆了一个方便散热的姿势，趴在地上。

    尤基对松岛宏道：“松岛老师，听说你您找我？”

    “你的长辈将你放在我这里学习外功，之前还嘱托我要检查一下进度。我来看看你现在的武功吧。”

    尤基行了一礼，然后站了起来，摆开架势，正是铁块流道场的核心武术，机甲钢拳。

    也有人将之称作“武祖长拳”的。

    松岛宏也站了起来。只不过，与尤基预料得不同，松岛宏没有背起双手，或者张开双臂，摆出一个“来打我呀”的姿势。他摆出了一个与尤基几乎一致，只是重心压得更低的架势。

    这让尤基多少有些惶惑。向山亲口对尤基说过，松岛宏在外功一道上与他并驾齐驱。“武祖”这两个字的分量，尤基这些年已经完全明白了，松岛摆出这种正式的架势，让他感觉压力山大。

    但这实际上只是向山与松岛宏作风上的差异。

    向山的“侠义”强调宣传战，所以一些带有戏剧化风格的炫技已经融入骨髓了。这种技法出奇制胜，兼具“吸引目光”与“羞辱敌人”的双重意义，用得好也能快速奠定胜机。

    很多年前，拳王阿里炫技式的在擂台角落，不抱架的闪避对手进攻——这传奇性的一幕让人津津乐道了一百年。

    但松岛宏没有这种习惯。他是个纯粹的武者，也是一名教职者。在他的价值观中，那样炫技式的手段正面意义不大，用来教育道场学员与弟子，还容易让他们产生错误的观念。

    因此，不管是面对什么样的对手，他始终都会摆出正式的拳架。

    尤基快步向前冲去，连环出拳，拳头不快，但隐约之间章法已成。

    简单来说，尤基的无效动作已经接近没有了。

    智人的时代，最专业的武术家也免不了出现“无效动作”。但是赛博人武者可以将无效动作的出现频率压到最低。

    义体人的感官可以更加精确的进行测距。一个熟练武者对距离的把握是非常精准的。而若干种基于马尔可夫链的模型是嵌在武道算法之中的。对各种招式风险与预期收益的评估一直在进行当中。

    对于一个赛博武者来说，“控制算法”的感觉就好像控制肌肉发力一样。

    感觉很难找，但只要找对了，就可以发挥出武功的神髓。

    尤基至少是入门了。

    面对冲过来的尤基，松岛宏面色不变，就这样脚步交错，用教科书一般的闪避技术避过。

    尤基知道这位拳师的厉害，右手刺拳往松岛宏的脸上招呼。但这只是佯攻，他手臂探出，一方面是逼松岛宏闪避，另一方面也是限制松岛宏的视野。

    他将另一只手藏到身体一侧，让松岛宏难以预测拳路。

    但是松岛宏在被干扰视野的时候，就立刻后撤。

    一旁的艾铁狼叹了口气。

    与无名大侠不同，这位松岛师范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可怕。

    松岛师范的神经反射也是顶尖水平。在这个方面能够稳压他的，或许只有大脑专门特化，且经过无数艰苦训练的神速王了。尤基那一手“将拳头藏在对方视野死角”的招数或许有点用，但终归伤不到松岛宏。以松岛宏的神经反射，让完全开在尤基拳头快到挥到脸上的时候再随手捉住尤基的手腕。

    但松岛宏没有这么做，而是立刻后退，踏出尤基拳头可以打出有力攻击的距离。

    松岛宏没仗着神经反射的速度碾压人，更没有借助预判。他的所有动作，都是在“切实看到”尤基的动作之后才做出的。所使用的也全是教科书级别的武术基本功。

    松岛宏是可以做出预判的，他相当于在心中预演数次交手的状况，然后等到眼睛实际看到之后，身体才做出应对。

    但即使他故意延后半拍，尤基也还是碰不到他。

    越是如此，艾铁狼就越是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强。

    松岛宏简直就是在向他人证明，扎实的基本功便足以行走天下。

    两人交手不过几分钟，松岛宏就抓住破绽，左手抓住尤基的左手，左脚横扫尤基双腿，一下子破坏这个年轻人的平衡。尤基瞬间向后倒去。

    但松岛宏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扶正：“对比你刚来这里的录像，进步很大。很好。不过你还要记住，我能教你的，也只有擂台上的武学。如果你在我这里学到的，与你在长辈那里学到的东西有了冲突，那还是以那边为基准。在我看来，你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了。”

    松岛宏顿了一下，道：“按照你师父的说法，现在的你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了。他的建议是，‘你现在或许可以回家看看了，再看一眼自己过去呆着的地方，纪念一下自己过去的亲人’。”


------------

第二百八十八章 消息与差距

    在尤基与艾铁狼离开之后，松岛宏便正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一个人静坐在场地的边缘，连着网络。

    如果有官府的内家武者这个时候来检查的话，就会发现他在看各种武道比赛的视频，偶尔还会点开一些娱乐向的短视频。但实际上，这大部分时候是TX-0的脚本在进行操作。

    为了让TX-0行动方便，松岛宏日常连接着网络，且时不时还进行深度连接。而他总需要一个理由解释“一个外门武者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网络”。

    “爱好”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但实际上，松岛宏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想。

    内家武者会需要进行冥想，来调伏自己的自己的心念，让自己习惯于“无想无念”的精神状态。这样可以更加高效的使用自己的大脑，也可以避免在内功战时被杂念影响发挥。

    另外，内家武者也会通过冥想，将庞大的指令代码与自己的直观感觉进行映射。

    而外家武者同样会进行冥想，他们同样需要调伏自己的心念。另一方面，外门武者也需要在内心完成与武道算法的同调。

    当然，还有更加传统的，即“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进行假象的对战”。

    不过这部分功课，绝大部分武者都不会再做了。

    二百多年之前，武祖就使用虚拟现实或现实增强技术，用更加确切的虚拟影像代替了一般人的想象。那些来自顶尖武者的对战数据，比大多数人自己琢磨的更加强大，而算法完成的建模，也比一般人凭感觉完成的想象更加明确。

    但到了松岛这个地步，事情又不一样了。松岛宏的水平高过绝大多数武者。绝大多数武者都打不出他“想象”对局的水平。

    但今天他似乎没法好好冥想了。

    一句话从他意识中浮现。

    【阿宏，脑子借我用一下】

    松岛宏没有对抗，而是缓慢平息自己的心念。

    然后，大脑表面信号输入设备的映射被改变了。

    经过这一番微调之后，这个生物脑的神经连接方式，在数学的层面上会更接近远在地外的另一个人。

    TX-0没有使用太久。他很快就理解了一些在无生物脑状态之下难以得到的结论。

    身为图灵一脉，TX-0练习过专门的技巧。他将这思考的结果输出为集合论可以精确描述的概念，将之输入计算机的部分，然后退出了生物脑。

    松岛宏的意识重新接管了这个大脑。而刚才思考的结果还留在他的记忆之中。

    松岛宏几乎是瞬间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TX-0的爬虫程序抓取到了异常的情报。

    就在刚才，地球的卫星网络之内，爆发了内家武者的内力战，这个星球的网络都受到了影响。

    “更多的细节就不是区区爬虫可以获取的。从数小时前，月球那边的数据流就显得很异常，同时本门在地球留下的不少暗手都失效了。很有可能是阿耆尼王出手了。”

    TX-0的思绪非常严肃。

    松岛宏若有所思：“那位武神又有所行动？”

    “可能吧。”TX-0道：“这个规模的变动，很有可能是阿耆尼王麾下的哪个高手出手了，说不定就是他的副官。如果是我的本尊来，倒是能与他们斗一斗，可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上他们就是送菜。”

    松岛宏迟疑了一下：“你要自我删除了吗？”

    很早之前，TX-0就对松岛宏言明，这个人格覆面带有自我删除的机能。

    到目前为止，包括假性人格覆面在内，所有类型的人工智能都可以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求生欲”，但从未有人工智能觉得“完成任务之后自我删除”有什么不对。尤其是假性人格覆面，他们的自我认知导致他们不会将自身与自身的“信息源个体”识别为“对方”，除非人格覆面的信息源个体自身就非常反感假性人格覆面。

    按照最为稳妥的做法，假性人格覆面阿零在将从末那骑士团窃取的情报传回师门时候，就应该自我删除。但阿零判断，自身的存在没有暴露，目前仍旧没有月球来的高手专门搜查自己，到目前为止风险并不高。

    并且位于地球之外的本体也并没有做出相反的决定。

    “还不到那个时候。”TX-0如此说道，“但最近一定要小心了。月球上的那一帮人一定会收紧的，搞不好会从严处理潜在的民间力量。你这样的人最为危险。”

    松岛宏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吧。那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TX-0道：“你还是不懂问题的严重性啊。最近来这里磨炼技艺的侠客，很容易就成为破绽。”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松岛宏语气一如既往：“我的弟子之中也不乏鹰犬。对谁我都是一视同仁的。只要交得起学费，我就一定会一视同仁的去教。”

    “哦？那你说说，有哪个鹰犬知道，你这一身外功都快媲美武神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是他们没有看出来，也不相信——而且你之前也没这么觉得不是吗？”

    松岛宏几乎不使用炫技式的手法，也很少出奇招。另外，不管是对什么水平的人，他都会采取“教科书式”的应对手段，所以绝大多数道场学员都觉得，松岛师范是“明显比自己强，但总归是摸得到边”的角色。

    直到侠客方有了向山这么一个对照物。

    实际上，就连阿零都被吓到了。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松岛宏纯以外功而论水平高得不像话，却没料到他是诸王与武神这个级别的。

    难得聊到这个话题，松岛宏饶有兴致的问道：“零兄，那在你看来，我有神速王的一半强吗？”

    与TX-0交流的过程中，松岛宏也耳濡目染的知晓了一些江湖与官府的知识。他知道神速王是官府最强的外功高手。

    “纯以技术水平而论，你肯定超过神速王的一半了，百分之八九十？说不好，我外功也不是特别好。但你肯定打不过他。如果真的对上了，会被秒杀的。”

    松岛宏道：“你觉得我与神速王那样的武者，差距在哪？”


------------

第二百八十九章 脑细胞的改造

    “你和神速王啊？差的地方很多。”tx-0叹了口气，“首先，你的义体就很烂，对吧？我之前给你设计图，让你整一身接近江湖人需求的义体，你还送给你那个师弟了。”

    “毕竟暂时不需要，所以捐给有需要的人。没毛病。”松岛宏如实回答。

    “神速王的义体可是能够单机出入引力圈，甚至直接加速到百分之几的光速哦——虽然也需要较长的加速过程，但是它真的可以飚到那个速度。”

    “光是用来偏折卫星陨石、宇宙尘埃的磁场，就可以磁化并偏折大部分常规武器射出的实弹了。”

    松岛宏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问题主要就在于义体吗？”

    “不，这只是一方面。你对那个层次的义体一无所知，没有一丁点那个层次的交手经验。”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你神经胶质细胞的改造程度，与他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神经胶质细胞？”松岛宏有些好奇。

    tx-0道：“当然。他的神经胶质细胞更加强韧……怎么跟你形容呢。就这么说吧，以地球地表的引力强度为条件，他的生物脑，就脑子，不带任何防护，从一两米的高度摔到地面上，他都不会受多重的伤。”

    松岛宏沉默了片刻：“你说什么？”

    “神速王的神经胶质细胞经过了特化。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技术。最后的结果就是，他的大脑非常强大，就算从一两米的高度上摔到地面，也不会受多重的伤。”

    “这怎么……”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tx-0解释道，“这首先需要某些蛋白质的积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的催化。在经过一种特殊的基因改造之后，再经过若干年的积累，人就可以获得这样硬的脑子。”

    “也只有这种大脑，才能承受那样的加速度。”

    松岛宏沉吟片刻：“当年武祖可以做到了？”

    “这一道改造是在侠义战争后期到升华战争前期剑出现的，神速王与武祖是前后脚做了这道改造的。”tx-0道，“从这一点来看，他们之间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但武祖毕竟差了一个‘时间的转化’。武祖只比神速王大了三十岁，双方做金属基化改造手术的时间也只差了几年，胶质细胞特化改造更是只差了一点点时间。”

    “武祖当年所能承受的g力，不如今日的神速王。”

    “不如今日的神速王啊……”松岛宏点了点头：“若是武祖活到今日，想来也是不差的。”

    “也是。其实大部分真性人格覆面的武神差就差在了这一点上。武祖的记忆里虽然包含了很多技术，但是也只有工程学是二百年前的尖端水平。而那个胶质细胞的改造技术则是更晚诞生的，光看武祖的记忆也没法得到。”

    “据说尼娅古蒂前辈有在研究胶质细胞加速转化的技术，但我师父也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不知道这传言是真是假。但大部分的武神都是弄不到这手术的。他们就算反应跟得上，生物脑也承受不了高速变速来带的压力。这就使得他们难以战胜神速王。”

    松岛宏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自己的生物脑呢？做过这类改造吗？”

    tx-0叹了口气：“我们师门不走这个路线的……啧，如果你以后有机会探望我的本体，记得别在咱们山门内提这个话题啊。给我恩师找不开心。”

    松岛宏有意外：“怎么了？”

    “‘胶质细胞的硬化’是外功武者的追求。它可以为大脑带去更强大的抗性，让大脑承受更高的g力，也能避免一些兵器砸在外装甲上带来的内伤。但是它不符合内家武者的需求。”

    “内家武者更加注重神经元的活跃。我们需要时常更改部分神经元的连接方式，另外，我们对散热的需求比外家武者更高。我本体的话，甚至有许多毛细管道穿过大脑，这些管道内流淌着冷却液——而神速王那样偏硬化的胶质细胞就无法完成这种改造了。”

    “所以当初武祖单人冲阵的时候，我恩师是没法近距离助阵的。武祖的大脑可以依靠小型机体的灵活性闪避炮阵，但是那般机动动作，肯定会对恩师的生物脑造成损伤。”

    “剩下的部分，你肯定知道了。”

    松岛宏无言的点了点头。

    阿耆尼王利用战舰的机动优势，与“图灵”拉开了距离，于是武祖在舰阵之中被斩杀。

    “不过你也别因此小看了内家高手。”tx-0补充道，“就算是我本体那种内功向特化的生物脑，在‘抗g力’方面也比你更强。”

    松岛又问道：“不这样做是无法成为顶尖内家高手吗？”

    “啊，也不是。”tx-0道：“决定内功的到底还是神经元网络，胶质细胞就只是一个与系统性能无直接关系的硬件。不做这样的改造，内功也能修炼到极高的水平，但续航能力就有问题了。像我这样的话，可以不间断的将意识与万维网合一。但是如果没有这细化的话，就算内功水平与我相当，也只能坚持半个小时。再进行下去，就容易大脑过热。另外，这种胶质细胞下，想要重新修改神经元网络的连接就会比较困难，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恩师也在寻找绕过这限制的办法。不过这方面资料没有载入这个人格覆面之中，就没法跟你介绍了。”

    实际上，内家武者倒也不是没有绕过这以限制，抵达战场前线的办法。比如说阿耆尼王。他那圆柱形的义体内，就有更加专业的模块对抗g力，同时，大型战舰的舰桥也有加速补偿系统来缓解一部分的压力。

    当然，最重要的是，大型战舰具有更强大的装甲与更高的火力压制敌人，不需要通过机动动作来闪避。

    穷人才需要玩命。

    而更不幸的是，向山与祝心雨只是在21世纪是非常有钱，升华战争末尾，他们算“穷人”那一拨。他们惟独拿不出可以压制阿耆尼王舰队的巨舰来。


------------

第二百九十章 高情商

    松岛宏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你们这些顶尖武者，就连自己的脑子也不放过啊。”

    “胶质细胞只是因为内家和外家之间有选择偏好差异，所以刚才才拿出来特别说一下。”TX-0咧嘴：“但是啊但是，人类这最后的生物组织，可以改造的部分真的不少。髓鞘细胞和神经元突触结构还可以进一步改造，以提升传导速度。这一点内家与外家算是共通的，所以我还没有提。”

    “另外，我本尊大脑里的毛细管道，部分分段的外壳是具有导电性的，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强化大脑的机械性能。在这种细胞、组织的层面，可以做的改造真不少。”

    松岛宏握紧拳头，然后松开：“看起来我确实是不行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老拳师的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挫败感。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松岛也不觉得打不过神速王是个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那我和一般的侠客比，又差在哪了？”

    “你内功不行。这是第一条。内功可不只是目击、骇入之类的直接伤害，更多的还是收集情报，另外还有利用摄像头。对于一个侠客来说，情报客太重要了。”

    松岛宏点了点头。擂台赛的特点是双方信息透明，绝大部分数据都是公开的。每一个选手都可以尽情研究对方。

    但是侠客面对的战斗就不是这样。

    “还有吗？”

    “嗯，思考一下……你好像不是很擅长逃跑——我不是指‘战斗中与敌人拉开距离’，而是指中断战斗逃离战场。知道武祖为什么万战唯一败吗？”

    “因为……”松岛宏有点想捂住脸，“因为他很会逃？”

    “武祖不打无把握之仗。绝大多数可能导致他败亡的战斗，都没有实际发生。”TX-0到底是情商很高，他说道：“你有一对多的经验，但是却不知道什么是战场上的战阵武学，不知道什么情况下需要暂且撤退。你根本不会判断战场的形势。”

    “还真是。”松岛宏点了点头。

    TX-0突然有点警惕：“话说回来啊，你问这个是干什么？”

    松岛宏笑了：“你之前一直说我应该去当个侠客，怎么现在还变卦了。”

    “别，最近别琢磨这种事。”阿零如此说道，“你想要转为侠客，也得经过学习吧？得掌握侦查与反侦察的技术吧？但是这一次那位前辈惹出来的事儿真不小，说不定就会有一大批侦查与反侦察的专家来附近扫荡，各地的高级武官也会在上面那位的命令之下收紧管制。你要么找个由头出城避风头，要么就老老实实的缩着。”

    松岛宏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个叫尤基的少年，需要叫他离开吗？”

    “嘶，这个反倒不大需要。一个义体化没有拉满的小鬼，游骑兵一般都不会多看一眼的。”TX-0道：“让他顺其自然的行动就好。但是你，千万要镇定。”

    松岛宏摆摆手，然后继续冥想。

    ……………………………………………………………………

    尤基离开武馆之后，熟练的在街上走了一段路。

    侠客们决定要在这个城市住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有选择的破坏掉一些大街上的监控摄像头。虽然这个时代，城市里有很多监控摄像头，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监控摄像头都一定是崭新的。

    摄像头本身就有零星的故障。坏了一个两个属实正常。

    侠客们偶尔也会使用低功率的定向电磁脉冲武器，烧坏一小部分摄像头或摄像头的信号发射装置，在城市内开辟出少量的“监控死角”。

    这种手段，就会让监控设备看上去很像是自己短路的。

    侠客并不会一口气把一片监控都弄灭了。这样只会平白暴露自己。

    如果监控设备的故障率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那么官府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去把它修好。

    毕竟……要是官府每天都会更换坏掉的监控系统，那侠客每天去点几个监控系统玩，就可以消耗官府不少的资源了。

    在这个时代，小型的定向电磁脉冲武器，完全可以伪装成一般的天线，成本非常低。

    况且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手，悄悄把发射装置黏到一个义体化程度较高的人身上，再在几百米外遥控就好了。

    反正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触觉。

    而这一点点监控死角，就足够侠客建立据点了。

    尤基与艾铁狼、六日，还有另外两个北地侠客混在一起，五个人凑一块住着，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他们选择在一座靠近武馆区的三层公寓里面租了一间房。这个地区都是武馆的学徒与师傅，义体化程度都不低。他们这几个义体化拉满的侠客住这儿也不突兀。

    尤基手掌在房间的门锁上一抹，然后门就打开了。艾铁狼从其他路走，已经先一步回房间了。

    这个房间租金不便宜，但是却没有多少加剧。基准人对“坐”与“卧”的需求都不是很高。

    另外，潘尼珂也呆在这里。尤基也不是天天都带她去武馆，有些时候，他就留个设备在这里个小丫头放学习资料，然后自己去练武。

    见到尤基，小女孩啪嗒啪嗒的跑过来，咧咧嘴：“六日他们又去打架了……不带我去。”

    几个少年侠客还在这附近的地下拳台里面打架，靠实战磨炼自己的武学。

    除开官方举办的残奥会一类武道大会之外，民间也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比武擂台。这是一个没有规矩的时代，所以民间的不少事务都可以靠这种方式来协商。

    另外，这也是某种居民宣泄压力的途径。

    这些比赛水平参差不齐，有能让外行人上台的，也有武馆弟子私下组织的。

    当然，不管是什么段位的地下比赛，都不属于艾铁狼所在的分段。艾铁狼想要找对手的话，还真得去官方的擂台。

    但侠客报名那种官办的比赛，怎么看都是活得不耐烦了。

    艾铁狼正在保养枪械。他头也不抬，对尤基问道：“你是本地人？”


------------

第二百九十一章 回家看看

    艾铁狼问道：“你是本地人？”

    松岛宏跟尤基说，建议他回故乡看看的时候，艾铁狼正好在场。

    尤基一边应付缠着自己的小女孩，一边点头道：“是啊，离这儿不远，本地人。”

    艾铁狼点了点头，道：“本地人好啊，本地人。你要回去看看吗？”

    尤基挠了挠头：“其实还没决定好……”

    回收站小镇……说实话，那地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也不是特别的好。当初他作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小孩，总是被欺负，母亲作为重型工程机械，虽然赚得不少，但是却没有什么照顾自己的机会。

    在把师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之前，他都会孤独。

    这个时代的人并不很理解为什么要特地去某个地方纪念已经死去的人。相关的文化已经被破坏了。虽然底层人民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发明了关于“死后世界”的幻想，但是这些幻想在成为风俗之前就会被官方抹去。

    尽管这几年来，向山一直在向尤基灌输“纪念”的意义，尤基也几次目睹了侠客为逝者纪念，但是他也只是从理智上理解了这些行为，精神上却没有完全接受。

    “我得劝你一句，能回去还是要回去的。”艾铁狼用激光测测量仪器校正自己枪械的枪膛，“不是每个侠客都有机会回到过去的地方的。你看看六日，那小子从自己的钻地龙社区里面独立出来了，现在还有一点联系，但这点联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

    六日所在的那黑谷一脉钻地龙社区，其管理者锤斯曾是第八武神的协助者。第八武神将自己的“遗产”托付给了老锤斯。老锤斯在事后也主动放弃了这段记忆。但保密做得再好，也抵不过阿耆尼王不计代价的搜查。

    而在撤退的时候，老锤斯派遣六日去通知周边的协力者，让那些人也各自逃命。

    六日接下了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并从钻地龙转为了侠客。

    当然，由于向山的介入，事情最后圆满解决，第八武神的遗产被侠义一方所掌握，黑谷一脉钻地龙们顺利撤离，抵达了另一个矿区。

    虽然六日知道黑谷一脉现在的位置，但是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些钻地龙会再次转移。而下次转移之后，六日再想见到自己的亲族，就只能靠运气了。

    而且，就算他们没有转移，六日也不能频繁前往黑谷一脉现在所在的矿区。那只会加大黑谷一脉钻地龙暴露的风险。

    尤基拎着潘尼珂，从门口走开，找了个正对大门的地方坐下，将放在地上的一杆步枪抱在怀中：“六日他自己也想当侠客嘛。”

    “想不想当侠客是一回事，想不想自己的亲人是另一回事。”艾铁狼已经保养好了自己的主战武器。他将这一杆大枪放回收纳盒中，转身对着尤基，“而且野外聚居地过得不算太容易。万一什么时候就没了呢？”

    尤基道：“还挺稳定的吧。反正……如果没有之前那个傻逼税务官自己搞事，我那聚居地十几年都没问题。”

    三年多以前，原闻人带人刺杀了松鹰城的基因税税务官。之后，领主赵老爷一个不得宠的儿子继承了这个位子。他为了宣泄心中的不快，就把矛头指向了更弱的小镇。

    当然，当然，赵老爷一家都是热爱人民的。其实那天向某人没有出现，事情也不会真的闹到最坏的一步——只不过多死几个工人。少爷心里舒坦了一点，基因税还是会收上来的。

    实际上，这个所谓的集体性庇护，逻辑大概是这样的。

    首先，基因库保卫武装，是必须维护人类多样性，保障人类生命的。

    但是，基因库保卫武装不是无孔不入的统治者，是以他们拒绝最低限度之外的人员。庇护者一方的人手总是不太够。

    现实导致基因库武装无法同时庇护整个星球。因此，他们会给予一部分人更优先的庇护。

    而什么人更加优先呢？自然是便于他们管理的。

    某个人类自己想要跑到危险区作死，那么庇护者是不管的。他们没有那个义务。

    也正是因为如此，庇护者主动将自己的权利收缩，放在了“安全区”中。

    在万机之父与诸王们对“戴森原则”进行的后续阐释里有提到，当一个区域的“愿意维持人类基因多样性的人员”足够多时，这个区域就应当被视为“安全区”。

    至于判断标准，就是“新生婴儿数量”了。

    当然，如果一个区域婴儿夭折率过高，要么便是该区域人员并不愿意绿星“维持人类基因多样性”的义务，要么便是该区域产生的基因突变在该环境下太过弱势。

    但大体上，绝大多数村子都可以顺利完成基因税，获得在荒野中继续生存下去的“庇护”。

    据尤基所知存在超过八十年的野外聚居地都有好几个呢。

    艾铁狼叹了口气：“也别太乐观。现在的人活得太久了，很多人老了也不会死。村子里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多了，整个村子的生存压力就会变大，年轻人就会更愿意前往其他区域。而基因税又是按人头算的。一旦适龄的年轻人走的太多，聚居地就会失去庇护。”

    “道那时候，绿林的劫掠就不是单纯抢走一些物资就算完了。”

    尤基看向艾铁狼：“艾前辈，你以前的聚居地也是这样没的？”

    “我估摸着应该是这样吧。”艾铁狼道：“我踏入江湖五十年之后才想起来这件事。但我算了算，我出生的那个聚居地，那时存在时间已经是聚居地平均存在时间的一倍了。没了也不奇怪。再说作为一个成名侠客，回故乡也有被路边的普通人直接举报的风险。反正现在肯定是没了。”

    艾铁狼重重叹息，然后手在腰后一抹，掏出两把大口径手枪，放在地面上一推，手枪滑向尤基。

    “步枪在武馆区还算行，但出了这条街就太显眼了。这两把就送给你防身了。再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当侠客’这件事。去看看吧。”

    7017k


------------

第二百九十二章 好兵器

    艾铁狼偏好大口径的热武器，因此他拿出来的枪械，视觉效果都很夸张。

    那是两发左轮枪。

    与自动手枪相比，左轮手枪也是有一定优势的。

    自动手枪由于可以将子弹紧密排列，所以一次装填可以装入更多的子弹。但自动手枪在设计过程中存在排弹壳、套筒往复运动等动作，所以稳定性并不算高。

    而自动手枪就不一样了。在射击时子弹如出现不能击发时，双动式左轮手枪只需再次扣动扳机，就可以击发下一发子弹，避免了在战斗中火力出现突然中断的危险。

    而对于部分武者来说，这一点还挺重要的。

    由于义体化提升了武者的装甲厚度与行动能力，所以“近身战”的重要性重新加强了。

    而左轮手枪更高的稳定性，符合了部分枪斗术武者的进展需求。

    至于左轮手枪的种种缺陷，比如后坐力大、且子弹少而换弹很慢、对枪手的素质要求很高等等。

    这些都是相对于“智人”而言的。

    对于赛博武者来说，这些统统不是“缺点”。

    赛博武者所拥有的“素质”，是全面凌驾于智人所能抵达的极限的。

    甚至“后坐力大”在枪斗术中偶尔也能成为优点。很多流派的枪斗术中都存在利用枪械反作用力的身法。

    艾铁狼给予的这两把手枪，看起来就好像铁锤，甚至小号的手炮一样。它的转轮更加夸张，完全凸出。

    为了配合这样夸张的口径，这枪的其他部分也做得很大——大到足以塞下一套智能辅助系统。

    潘尼珂看到这武器，很是好奇，就要伸手去抓。但尤基眼疾手快，双手齐齐伸出，从潘尼珂的头顶抓住了这对武器。

    潘尼珂脸颊鼓起：“小气鬼。”

    “这可不是小气的问题！”尤基呵斥道：“你还不能接触这玩意！伤到了自己怎么办？”

    “你们明明天天用的！”

    尤基不由得有些头痛。

    自从学会说话以来，潘尼珂就跟随者侠客。

    而侠客是一个暴力团体。哪怕那些遵循武祖“神武不杀”理念的侠客，也不会排斥武器——甚至包括了不喜欢枪炮道的武祖本人，身上都是有枪的。

    在这种环境下，潘尼珂自然是拥有了“枪械是自然而然存在”的世界观。

    不光是向山，就连在这个时代出生的尤基都觉得这小家伙在这一点上有点儿……不大正常。

    也幸好，小家伙的“不正常”仅限于此了。她没有什么攻击欲望，也不憎恶世界，除了大部分小孩子都有的淘气之外，没什么不好的。

    尤基不由得再次考虑起了那个搁置数年的问题。要不要找个好人家把潘尼珂送走。

    但这个决定也不是很好下达。跟随向山学习了三年多了，尤基已经明白，这个世界非常扭曲，恐怕整个地球都没有什么真正让人放心的地方。

    潘尼珂又跟着侠客混过一阵子。侠客们没有让她接触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耳濡目染之下，她还是学会了一些侠客的言行。这不足以让官府从她身上顺藤摸瓜来打击侠义力量，但若是这些言行成为了官府鹰犬盯上她的理由……尤基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向山倒是尝试过拜托黑谷一脉的钻地龙。可潘尼珂是在一个绿林的地下基地出生，并在那里度过了一段非人的时间。进入地下对她来说，容易激发某种精神创伤。有向山、尤基跟着的时候还好，但放她自己在地下环境，她就会哭到昏厥。

    尤基怎么也下不了这种决心。

    “小气鬼！小气鬼！”潘尼珂还在闹着别扭。尤基板起脸，呵斥道：“别闹了！再闹的话我回老家的时候就给你找户人家塞过去了！”

    大部分的聚居地并不排斥外来者。只要他能养活自己，那就是增加这个聚居地的基因多样性。

    潘尼珂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哇哇大哭：“我要告诉山！把你逐出师门！呜呜呜呜……逐出师门……呜呜呜……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逐出……呜呜呜……”

    尤基挠了挠头，转过来安抚小女孩。过了好一会，小家伙才哭累了。她愤恨的踢了尤基两脚，然后一瘸一拐的走到墙边——她那两下着实用力，脚都疼了。

    尤基叹了口气。在这个问题上，他完全没主意。他转向艾铁狼，道：“不好意思啊艾前辈，这……”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艾铁狼摆摆手，“虽然侠客并不提倡‘延续基因是人类的唯一义务’，但以武祖为代表的主流观点也不排斥它。有一些侠客因为真心的爱恋、对家庭的渴望，而产生了‘诞下后代’的欲望。这种矛盾并不罕见。”

    尤基挠挠头：“那……其他人是怎么办的？”

    “找个人迹罕至的犄角旮旯，隐居一段时间咯？也有钻地龙那种干脆以家庭社区为核心构建社群的。”

    尤基有些沮丧。如果向山是个一般的侠客，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向山偏偏不是一般的侠客。

    “武神十一败”足够说明这一点。

    向山并非不怜悯潘尼珂。如果环境允许，他也会尽力为这个孤女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但对于向山来说，“世界上的所有人”显然有更高的优先度。

    艾铁狼摆摆手：“得了，不说这个了，再说两句那小丫头又要哭出来了。我给你这枪怎么样？”

    尤基将注意力放在这两把枪上。

    “好兵器。”尤基真心称赞道。

    这两把枪是在一百年前经典款式“达瓦里希铁锤”的基础上自己改进的，一些部分比原版更加夸张，而且塞入了只能辅助系统。

    但毫无疑问，这是好兵器。

    艾铁狼笑了笑：“送你了。在自己身上改改，做个收纳结构吧。这总不需要人帮你了，对吧？”

    尤基道：“那我还是回去看看吧……既然能都这么说了。”

    话音刚落，小女孩再次哇哇大哭。

    天色发亮的时候，其他几个侠客也回来了。尤基便说了自己的打算。


------------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三人行

    尤基最终没有带潘尼珂上路。

    看起来，潘尼珂对“我要把你送到别人家”的那句话非常介意。她死活不愿意跟尤基一起离开。

    小丫头也就四五岁。幸好艾铁狼保证自己可以代为照看一阵子，尤基这才放心的离开。

    在尤基离开之前，艾铁狼还跟他约定好了下一次据点的位置。

    在城市之中，侠客也会不断的变换据点，来规避官府的封锁。

    侠客们制造的监控死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官府集中修理一次。而每次修理之后，侠客还要重新在城市各处制造这种监控死角——其中大部分监控死角并不会实际用到，只是用来掩盖自己真实的目的。

    其实除开侠客之外，本地的黑帮也会想方设法做类似的事情。但是黑帮并不是用emp，而是修建建筑物或工事阻碍摄像头的视野。

    不过据说三年之前，本地黑帮突然发狂，相互火并的同时冲击庇护者的阵营。由于这件事与本地科研骑士团副团长刺杀同时发生，所以有传言认为，是侠客推动了这一切的发生。

    现在这个城市的黑帮力量非常弱小，有不少黑帮营造的监控死角，现在是无主状态，一些大大小小的隐蔽社会团体占据了原本的那些区域。

    如果情况合适的话，艾铁狼会选择摧毁一些暴力倾向较为严重的团伙，将他们的据点抢过来。

    尤基知道，艾铁狼之前已经侦查过了。

    如果顺利的话，尤基回来的时候，他们会找到一个更稳固的据点。

    于是，在于艾铁狼、潘尼珂告别之后，尤基踏上了回故乡的路。

    只不过，并不是一个人。

    六日大大咧咧的问道：“还有多远啊？感觉咱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尤基叹了口气：“所以你到底跟来干什么？”

    另一个少年道：“别这么说嘛！他也是好心啊！荒野挺危险的不是？”

    “还带来了这个家伙……”尤基叹息：“这里是大路，是公路啊公路！寻常绿林可不敢来这个地方！”

    这个时代其实也是有公路的，但多半是两个城市之间——准确来说，是“两位庇护者高级武官的超级建筑之间”。官府用它来运输物资，或者快速输送地面力量。

    而除了这样的“主干道”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支路”。

    这种路，有些是庇护者的公共建设，有些则是领主的私人财产。前者会提供给一般人使用，但后者的话，纯看领主个人的想法。

    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在公路上杀人，就是打领主的脸。

    附近山寨的绿林基本不会在公路上杀人，那会刺激领主，让领主直接出动军队剿匪。

    公路上最大的危险，基本就是“路过的绿林”。这样的绿林远道而来，要前往远方，并且在荒野上消耗了太多的资源，所以打算抢一把就跑。

    ——尤基之所以这么了解这一点，便是因为，这条路是他母亲经常走的。

    尤基的义眼用红外线信号询问六日：【回答问题啊！啊！】

    【哈！我们不是生死与共的师兄弟吗！】

    【噫！谁和你这厮是师兄弟了！我师父他老人家可不是随便收徒的人！而且啊！而且！】

    尤基隐晦的指了指那个少年！

    【为什么把韩准这家伙也带过来了？你有毛病啊？】

    这个叫做“韩准”的少年，是松岛宏的铁块流道场学员。他主要在松岛宏的道场学习，据说也有补充其他道场的课程。

    重点是，韩准并不是侠客，也不是侠客的相关者。

    【哇哇哇！这话说得！韩准这小子不是对侠义心存向往吧！我也是制造机会来引导一番嘛！】六日如此回道，【发展侠义力量！武祖和第四武神都有相关的论述哩！】

    【是这个道理没错啊。但是我们没有相关的外部环境吧！】尤基恨不得双手捂头，【咱们两个内功都是半吊子，刚入门的水平，这样说话就得对视好几秒！韩准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那告诉他，我们准备组建家庭……】

    尤基飞起一脚，踢向六日的下腹。

    对于智人来说，“踢肚子”的敌意比“踢小腿”“踢屁股”要大得多，因为智人的腹部是缺乏防御能力的要害，腹肌所能提供的防御力远不如臀部、腿部的肌肉，但腹腔内却有脆弱的内脏。

    而赛博武者不同。高义体化的武者腹部覆盖着厚重的装甲，躯干也能安装更够的减震层。相比之下，承担运动机能的腿部要更受限制一些。同时，腿部动力部分损坏，也比躯干受击，腿部受击更加危险。很多赛博武者宁可用胸腹装甲去接子弹，也不愿意腿上挨一下。

    在尤基与六日看来，“踢腹部”其实更接近于“玩闹”。

    韩准看着尤基与六日的互动，两眼放光：“你们刚才没有使用公共聊天工具对吧？这是某种侠客的手段对吧！”

    “咳咳……普通的私聊。”尤基道，“侠客要是都用这手段那早该被杀光了！”

    “你们有什么……那个啥的话题要聊？”韩准不依不饶。

    尤基只能隐晦的抬头，看了一眼公路边的监控设备。

    韩准这才闭嘴。

    尤基叹了口气。自己昨天提出要回乡之后，六日硬是要跟过来。结果两人出城的路上，又遇上了正在当搬运工的韩准。韩准一直对尤基、六日一伙人抱有兴趣，见到尤基要出城，就当即表示自己想要跟上。

    六日几乎是瞬间同意，尤基都不好表示反对的。

    ——得了，反正不怎么危险，就这样吧。

    尤基是如此想着。

    三人沿着大路走了一段，然后尤基便领着两人拐了个弯。这里就进入一般意义上的“荒野区”了。如果说哪里遇到绿林的几率最大，那应该就是这边。

    尤基本来想着提醒同伴一下。但是一离开监控范围，韩准便兴奋了起来。他凑到六日身边，道：“六日老哥啊！现在没有监控，你就实话实说了吧！你是不是侠客？啊？”


------------

第二百九十四章 风俗

    韩准出生在松鹰城，之前的十几年里，都是生活在严密的监控之下的。这些升斗小民其实也知道，监控并不是天衣无缝，但是他们却没有江湖人那种辨识监控死角的本事，不敢有意无意的去遮挡，也不敢主动破坏监控。

    监控数据确实很庞大，官府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看监控，AI的分析也不够细腻。

    但是，对于这些没有辨识能力的小人物来说，一个监控设备杵在那里，那就是一种有效的威慑。

    说起来也很怪，这是韩准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明确不存在监控”的地区。

    就连无线网络信号都变得很差的地方，也不会有传说中的内家人士窃取同伴的义眼。

    韩准仿佛感觉到了“心跳”，就好像胸口有一个内燃机在轰鸣——他早就不需要心脏这种器官了，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你们绝对是侠客吧！对不对！”韩准说话顿时就肆无忌惮了起来，“我听说偶尔会有侠客来大武馆磨炼技艺。松岛师范的功夫也是远近闻名了……你们这样的人，肯定是侠客！”

    尤基叹了口气：“你看啊，我老家就在松鹰城附近，也不是什么‘不远万里’而来的无根浮萍对吧？”

    韩准一怔：“啊……真是你故乡啊？”

    尤基指了指前面：“回收站小镇，刚才跟你说了。如果我俩真是侠客，真要干点什么造反的事情，会答应带你一起出来——啊！不对！你之前以为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

    韩准有些不好意思：“就……那个啥……出城弄点，呃，武器？或者修炼一些，城里不适合练的武功？”

    六日道：“从来只听说过侠客去城里搞资源的，没听说来荒野弄武器的。”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补充道：用绿林以战养战，那是另一种境界，我们还摸不到边。

    虽然城市里面生活空间逼仄，生存环境恶劣，可以铺太阳能电池板的空间是僧多粥少，但毕竟是领主眼皮子底下，从没有绿林敢攻打城市。而侠客则遵循“不攻击平民”的准则。因此，城市这块区域是很安全的。

    人多了之后，即使受限于戴森原则而无法产生复杂的组织，一些简单的资源运转还是会自发形成。至少城市里面资源的种类与数量要远远高于一般的荒野聚居地。

    一些“以战养战”传统手艺没有循环起来的侠客，会更偏向到城市休养生息。

    韩准顿时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不对啊……你们的精气神跟一般武馆人差那么多……怎么可能不是侠客呢？”

    尤基稍稍有些惊吓。大脑特化过的内家高手可以从人的举手投足中读出一个人的人格侧面，而少数经过训练的AI，也可以通过走路姿势从人群中甄别特定个体。

    许多侠客对“表演艺术”有一定的研究，不光是顺应武祖“宣传战”思想的需要，也是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

    尤基以为这种事起码也是高层次才会有的，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这种小角色还不可能对上这类人物。

    却没想到，韩准这家伙看着有点憨，但亦有心细如发的一面。

    若是对语言或数学有天赋，那也算是个内家的好苗子。

    念及此处，尤基也开始认真思考“把这家伙拉入伙”的事情。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在这个，地面已经变得非常结实了。无数轮胎印层层叠叠，将这一条路压得紧实。

    曾经有很多重型工程机械在这里走过。

    尤基突然抬起手，本能的抹向自己的眼睛。他突然觉得一种敢。

    ——我想哭了？

    尤基很快就确信了这件事。

    自打他换了义眼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吧。

    据说，以现在的技术，做出有触觉的眼球与眼皮不是难事，模拟泪腺也不难。甚至很多老爷还有用生物组织培养的闲情逸致——用那些文化人的说法，“我还会流泪，证明我还是个人”。

    侠客倒是一水儿的无血无泪。他们当然不可能奢侈到专门整一副义眼来流泪。

    尤基也是今天才知道，该流泪的时候没有眼泪，是挺难受的。

    他踢了踢地面。

    这个时候，地面轰鸣，一台重型车辆从后方驶来。韩准连忙避让。

    这三个少年都是经过训练的武者，如果捉对厮杀，他们自然不惧这样的工业机械。但是，如果傻傻的去和这些出力极高的工业机械对撞，那工业机械还是能够秒杀他们这样的轻型武者的。

    尤基望了一眼，是不认识的大车。

    四年前，尤基的母亲，还有一个叫以诺的混账，可算是这村子里的主要劳动力。

    现在这个大车是谁？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吗？

    尤基望着那重型卡车，思绪似乎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自己还不是侠客的时候。

    “咦？”六日的声音打断了尤基的伤感。

    六日指了指前方，道：“那个是什么啊？”

    尤基调整义眼，发现那重型卡车在小镇边缘停下，停留了几秒，前后摇动几下，似乎是在……是在……

    行礼吗？

    尤基再次远望。他发现在回收站小镇的门口，公路的中心，有一个座子，那基座上面，固定着一根棍状物，看起来不是天线。

    尤基仔细看了看，然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一根棍子，或者一个机械零件。

    三年多之前，一名诨号为“白银传动轴”的绿林武者，将这突击舰艇的传动轴作为兵器，来回收站小镇肆意妄为。

    尤基还记得这根棍子。他曾被白银传动轴莱夫顶在棍子上，带去威胁向山。

    “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思维一下子卡壳了。

    六日倒是点了点头：“我猜那应该是一个武者的近战兵器吧……唔，应该是最近死的。我想想……白银传动轴莱夫？啊，那个玩意看起来确实很像舰艇的传动部件。”

    尤基面色难看：“所以，这些家伙在做什么？”

    “嗯，就，把那玩意插在门口，期望它恐吓一些三流绿林？”六日如此说道。


------------

第二百九十五章 “巫术”的诞生

    尤基并不知道，这种事情其实在历史上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伤人的野兽，无智的天灾，甚至是为祸一方的恶霸，以各种形式被人们铭记。或许一开始，只不过是父母辈的想要用故事给子女辈的留下一个“教训”，但是很快，风俗就会形成，然后再变形，变得神圣起来。

    也不知道有多少后人心中的神仙、圣人，在生前其实只是一个杀人放火的角色。

    这种事曾经发生过很多次，现在也在发生着。

    “但是……”尤基指了指小镇门口插着的那一根棍子，“为什么他们会对那根棍子表示尊敬？”

    “一开始可能只是想用这玩意来吓唬一些外地的绿林吧。”六日思考：“三年前开始，本地的绿林啊，就在官府与侠客的交战之中，被剃了一遍又一遍，早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可能他们觉得这根棍子的作用还挺明显的，然后对这根棍子产生尊敬的心理？”

    尤基错愕：“这怎么可能？这根棍子的主人，可是在他们面前被人活活打死的！我亲眼所见！”

    “啊！”六日指着尤基，“果然，你是这个时候……”

    “什么什么？”这里只有韩准一个人是状况外，“你们在说什么？白银传动轴莱夫？那不是远近闻名的绿林豪强吗？三年前就被干掉了？难怪去看通缉榜单的时候人没了……话说你们怎么这么清楚？你们果然是侠客吧！”

    六日既然意识到“无名前辈斩了白银传动轴莱夫”这件事，也就心满意足了。在他心中，无名前辈是连月球游骑都可以随手斩杀的大英雄、大豪杰、大侠客、大宗师，杀个虎榜中人是在不值得惊诧。他只不过是晓得了这位前辈的一点点往事而已。

    他对尤基说道：“这种事情，人都会选择性遗忘的啦。你要知道哦，人类心中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幻觉，叫做‘万事万物都是有联系的’，并且‘这种联系一定基于一种同一的真理’。”

    尤基有些不敢相信。其实向山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当时向山的评价是，“人类基于这样的虚无妄念，创造出了科学的范式，仔细想想，还挺了不起的”。

    但仔细一想，这种“虚无妄念”更加常见的形式，恐怕就是这样。

    人类常常会将两种毫无关联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并认为“它们冥冥之中存在玄奥的联系”，然后将这种规律记下，并念念不忘。

    有些时候，人们认为有关联的两个不同事物，可能确实有直接关联，也有可能是两个事物都是同一个“因”的不同“果”，两者之间存在这样间接的关联。（比如“某地区疟疾发病率高”与“该地区糖尿病发病率低”，这二者都是“贫穷”的结果，而不是“疟疾可以治愈缓解糖尿病”。）

    但更多的时候，被认为有关联的不同事物，可能真的没有哪怕是间接的联系，只是巧合。

    比如“幸运色”之类的概念。

    但人类却必然是喜欢为一些一时想不明白的事寻求一个解释的。

    有科研骑士认为，在远古时期，能够快速将“草丛窸窸窣窣”与“一只顶级食肉大猫接近”联系起来的个体，在演化的自然选择下，有更大的竞争优势。

    这个小镇的人们觉得自从这棍子插在小镇门口了，来的绿林就少了。

    他们不知道最近三年风起云涌的江湖大势，不知道杏林公之事也不知道阿耆尼王曾经折损了游骑兵。

    在他们看来，“棍子插起来了”与“绿林来得少了”就是有关系的两件事。

    于是，他们尊敬那根棍子。

    至于“那根棍子的前任主人被人活活打死”，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一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具有两种相互矛盾的信念，而且两种都接受，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只要不多想。

    但尤基是一个爱多想的人。他完全接受不了。

    “为什么？”他道，“明明是师父……他……他……”

    “‘师父’？”韩准再次听到了一个不一般的词。

    尤基嘴角扭曲。这是他唯一能够做出表情的部分。

    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少年不再用手指指着那根棍子，而是重重跺脚：“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给自己添堵吗？”

    说着，他直接往镇子里面走去。

    六日耸耸肩。钻地龙们是以家庭为基础构建社区的，所以他接受过完整的青少年教育。他的太爷爷非常注重武祖理念中“克服迷信”的说法。他小时候，经常与兄弟姐妹趴在一起，听祖辈讲那过去的事情，讲这些“迷信”形成的根源。

    以史为鉴。

    其实，也就是尤基回来得早。如果过个十几年再回来，那么这里的人就会选择性遗忘白银传动轴的事情吧。然后，这根棍子在他们眼中就会成为“插上去就能保证绿林不再来”的魔法道具。

    在“巫术”的逻辑尚存于人类脑海中的时代，许多魔法仪式就是被人类这样摸索形成的——尽管这些玩意在物质的世界一点用都没有。

    再然后，种种故事就会被附会到这跟棍子上。这些玩意就如同人类集体意识中的沙尘一般，在心灵的大海中逐渐形成沉积岩——如果这个过程没有被官府强制终止的话。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群绿林强行打断了这个过程。当然“魔法”的泡泡被戳破，人们就会发现泡沫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根棍子就会被迅速遗忘。

    到那个时候，尤基恐怕更加无法接受。

    尤基一言不发，韩准则不断的跟上去，追问各种事情。很快，他们就来到铜糖作物种植区的边缘。

    但这个时候，枪声响起。

    韩准下了一跳，熟练的趴在地上。他的义体率比较低，可经不得这种折腾。

    尤基则疑惑的望向枪响的地方。

    那是几个青年人。为首的一人握着一杆半自动步枪，枪口冲着天上，嘴里嚷嚷着：“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

第二百九十六章 小镇的变化

    尤基看着面前的那些人。这些家伙大概是村里的居民，都是轻型义体的。尤基认得，其中的一个是村里的二混子，游手好闲的那种人。

    这些混混虽然各种胡闹，但是却和当年的以诺不一样。以诺是重型工程机械，收入很高，而且没有家要养，因此过得很潇洒。

    但是这些二混子却就是瞎混而已，快要饿死的时候就去帮忙做点杂活，换点铜糖。反正村里的太阳能电池板是公共的，如果连续的晴天，多余的电力不释放出去还会损伤存储设备，因此他们总不至于饿死。

    总得来说，这群人在回收站小镇属于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一群人，多他们一个不多，少他们一个不少。

    但不知怎么的，这群人居然握起枪来了。

    尤基手闪电般伸向肋下。那里有艾铁狼赠予的“铁锤”左轮。但尤基很快还是改变动作，将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手上空无一物：“嘿，哥们，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为首的那人朝天上开了一枪，“我听说这会外面可不太平啊。怎么有人打这儿路过？江湖人？”

    他不知道，尤基趁着这个机会，打量了一下他手里的步枪。

    非常古典的设计，枪管很是粗糙，枪口没有经过专业的消光处理，考虑到村子的电力状况，能够简单制取的火药种类也不多，子弹威力不会太大。

    而且，他们几乎不会枪炮道武学，甚至射击动作也只是入门。

    “这话说得。”尤基很快冷静下来，道：“回收站小镇也算是远近闻名了吧。我听说这里经常能挖出一些上古的好宝贝……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松鹰城来的武馆学徒，就想来这里捡个漏。”

    这个时候，他可万万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三年多以前，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少年尤基是跟着一个杀了福利官的侠客离开的。他敢在这里报出自己的名字，别人就敢举报。

    据说也有少部分侠客会专门回去杀举报自己的人，但尤基却属于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那派。

    “哦……有这回事吗？”那混混头子思考了片刻，“你们不是绿林？听说邻近的镇子被一伙新出现的绿林给抢了。”

    “我们今天才出来的！”韩准这才跳起来，“我们可都是良民，良民。”

    尤基道：“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你们小镇了。我可没听说，回收站小镇会有人专门拿枪指着外来的客人的。”

    “那是以前。”那混混有些得意，“咱们现在都听镇长的话。我们可是奉了命令来收尾家园的。”

    六日有些疑惑：“你们？”

    “喂，你小子语气不大对劲吧？”那混混有些火气，“知道我们这里死过什么人吗？”

    尤基觉得啼笑皆非。

    死在回收站小镇的人，明明都是向山斩杀的。这和这些混混有什么关系。

    当初税务官来的时候，也不见他们在那条狗面前这么勇。

    而且这些私造的枪，配上这些三流的枪手，能不能伤到武者还是一个问题咧！

    他有些不想和这些人交谈了。尤基道：“我们就在附近看看，你们看成不成吧。不成我们转身就走。”

    混混这辈子都没怎么动过脑子，更没有“做决定”这种复杂经验。他挠挠头，最后道：“你们得去跟我见见医生。镇长不出面，他才是老大咧。”

    尤基并没有拒绝。他也有点想见见这位老熟人。

    很快，混混就“押送”三人，来到了舒尔茨医生的家里。

    医生的家还是跟以前一样，镇子里最好的建筑，用金属与混凝土做成的独栋房屋，甚至有几分旧时代的风情。

    舒尔茨医生还是那副红色的钢铁面孔。

    但不同的是，尤基觉得舒尔茨医生变得比以前强势很多。

    在尤基的回忆里，舒尔茨医生虽然有些贪，但大体上人还可以，有点所谓的“服务精神”，只要给他钱，总能在他这里换来满意的治疗。他也没什么高姿态。

    但是就在刚才，他看见舒尔茨医生咆哮着呵斥了那些“守卫家园”的混混。

    “你们居然这样对待来镇子里做生意的人！”舒尔茨医生叫道：“叔叔是让你们防卫绿林，不是让你们……”

    那群混混忙不迭的点头哈腰，逃也似的离开了舒尔茨医生的小屋。

    舒尔茨医生这才转向尤基三人：“不好意思，那些家伙不懂事。”

    尤基敏锐的意识到，舒尔茨医生的客厅里面，安装了防卫系统，数个区域都藏着枪口。

    ——以前没有注意到吗？还是说……

    六日有些好奇：“那些家伙是人身依附于您的叔叔吗？城外聚居地这样搞的可不多吧？”

    舒尔茨医生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而尤基也惊异于，自己居然看出舒尔茨医生的装模作样了。

    舒尔茨医生说道：“您们这些城里来的人是不知道啊，我们荒野聚居地日子很苦的，三年前连着两拨绿林来袭，还是很有名的那种，甚至还有大侠客路过，在我们这里斩杀了福利官，乱得很。我叔叔也是没办法……”

    ——屁！

    尤基嘴唇抿得很紧。

    这些家伙，居然把师父也算作“乱”的一拨。

    六日道：“死了两个有名的绿林啊……白银传动轴莱夫和连环导弹格利亚德？”

    舒尔茨有些惊讶：“确实……啊，也对，你们是武者圈子的人，对这些消息是敏感一些。”

    六日道：“那小镇的门口插着的那根棍子，也是传说中白银传动轴的兵器了？一艘宇宙突击舰艇的转动轴部分？非常强大的材质？”

    舒尔茨医生点了点头：“是这样……”

    六日道：“我们是来你们小镇买比赛能用到的东西的，那这样，那根棍子你们卖不卖？”

    舒尔茨医生一惊：“啊？”

    “那根棍子。”六日道：“那个尺寸，你们镇子的工人很难利用吧？你们小镇也缺乏更新冶炼的手段。但对于我们武者来说，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呀！我们想要买下来，作为兵刃。”

    “怎么样，开个价？”

    7017k


------------

第二百九十七章 “讨价还价”

    “怎么样，开个价？”六日看着舒尔茨医生，语气很诚恳。

    但舒尔茨医生稍稍楞了一下。然后，他断然拒绝：“这个可不太好。那兵器对我们村子也是很有意义的。”

    “有意义？”六日沉吟片刻：“菩斯曲蛇级突击舰并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舰艇，在二百多年前的升华圣战中，这是一种主流突击舰艇。坠落到地球上的也不少。虽然这些玩意都被七七八八的回收了，但是流落在江湖的总会有那么一些……这玩意可不神圣啊。”

    舒尔茨医生摇摇头：“可不是因为这个。如果缺资源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去卖给老爷们啊。松鹰大厦就有物资回收点，没错吧？”

    其实，有很多高端的合金材料，“回收”加“重新冶炼”的成本很高，甚至要大于“重新造一块新的板材”。很多高端合金在较低工业水准下重新冶炼，容易炼出废料。一些复合材料的重新加工就更加复杂了。很多时候，都是回收成本远大于“重新造新的”。

    实际上，就算是旧时代，也有很多军用钢材没有被回收，而是直接废弃的。某些大国的退役战舰，就是拖到特定海域当做武器试验目标，最后直接炸沉在海里。

    官府回收这些难以重新加工的高端金属资源，其实并不是为了节约，而是为了避免侠客们获得这些高端材料。

    侠客们比官府要穷得多，拿到了一块好材料，就会想方设法的装进义体——这种垃圾佬精神可谓是一种特色了。

    官府人甚至愿意加点金属热剂废了这些难以再利用的高端合金，然后将之埋了。

    当然，可控核聚变与小型化核裂变的技术，在这个时代不是什么新鲜玩意。靠“多消耗点电能”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算“不可逾越”

    钻地龙中，甚至出现过“寻找官方的废料填埋场”的特殊分支。老侠客中，有人戏称他们为“摸金校尉”。

    当然，官府再怎么离谱也不至于将放射性元素填进填埋场。因此，大多数钻地龙的第一目标，还是贫矿之中剩余的那点放射性燃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回收站小镇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垃圾吃垃圾。他们就是靠那些残骸与城里来的垃圾其他，渡过了好几代还算富足的时光。

    六日笑了笑：“官府老爷根本不在乎你们交上去了什么东西。他们之所以规定一些高强度材料回收价格比较高，就是为了防止那些江湖上的逆贼用更高价格购买。老爷的定价不一定合理，但是他们渠道稳定。如果双方回收价格相近，一般人自然会选择老爷们。”

    “但是，舒尔茨医生，您应该清楚吧，这玩意卖给我们，价值要高不少……”

    六日说着凑了过去，贱兮兮的比划一个“插存储设备”的手势——由于现在没有实体货币，所以在一般语境里，这个姿势默认是“有大钱”。

    舒尔茨医生摇头：“不卖。这位武馆的小哥，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我就这么告诉你吧。三年以来，我们就是靠着这玩意震慑绿林的。”

    尤基嘴巴微微张开。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道：“医生，您真的是这样认为吗？”

    舒尔茨医生道：“不然呢？白银传动轴死在我们小镇了。这根兵器就是证据。把它亮出来，一些绿林就不敢来了。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所以这个话题不用谈了。”

    尤基道：“你以为这玩意吓唬得了谁？白银传动轴是被你们这儿的居民给围杀的吗？你觉得绿林会信这种事？”

    “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已经整整三年没遭遇绿林了。”

    “本来绿林一年也不会出现几次！”尤基叫了出来。

    韩准抓住尤基：“算了算了，尤……算了！”然后他又转向舒尔茨医生，“这位大夫，我觉得您应该抽空去城里看看。松鹰城第五大道的免费公共网络的默认页面，写了老爷最近三年剿匪的战绩，成绩斐然啊……”

    舒尔茨医生有些疑惑。但是，由于六日说要买那棍子，所以他将三个年轻人的所有说辞都当做“讨价还价”了。他语气之中已经有几分不善：“三位，这件事免谈。你们要在镇子里购买什么东西，请你们自便，但是请不要打那根传动轴的主意。你们才刚刚开始打比赛的。折在我们这儿的区级运动员，也有三个呢。”

    尤基瞪着舒尔茨医生，只觉得这一幕荒诞到滑稽。

    三年前，有三个运动员被镇长请来助拳，然后莱夫与一个同伙秒杀两个，降服一个，紧接着三人都被记忆严重缺损的向山斩杀。

    这一切都跟回收站小镇的居民没什么关系。

    ——舒尔茨医生会因为这个觉得武馆运动员没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尤基已经被六日和韩准带了出来。

    六日推了推尤基：“喂，回神，现在你有什么想法啊？”

    尤基叹了口气，首先对韩准说道：“谢了。”

    韩准刚刚没有叫出尤基名字。尤基这才意识到，这其实是自己的疏漏。他应该提前叮嘱韩准的。

    万一韩准在舒尔茨面前叫出尤基的真名，那乐子有点大。

    还好韩准自己领悟了这一点。

    “你跟我说是回故乡，结果对镇子里的人又说是城里来的，那肯定是有苦衷啦。”韩准眉飞色舞的用肩膀撞了撞尤基：“喂喂，是不是因为‘那个’啊？就‘那个’，你懂的。”

    尤基叹息：“算了，随便看看吧。”

    尤基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镇子上的人会这样思考问题。他明明记得，舒尔茨医生是个远近闻名的聪明人，早年还尝试过应征科研骑士学徒。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这已经是十里八乡中距离“老爷”最近的人物了。

    不只是舒尔茨医生，整个镇子……整个镇子都很疯。

    ——这里真的是我的故乡？这些家伙就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

第二百九十八章 相见不相识

    尤基走在小镇里，只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这里是他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故乡，但是现在他已经彻底不认识这个地方了。

    六日和韩准就这样跟着他，也不说话。

    尤基埋头走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恍惚道：“怎么来到这个地方了……”

    这里是一片废墟。

    这一带的棚屋仿佛是被飓风碾过，有好像是被刀剑搅碎。

    这里是三年前向山与白银传动轴莱夫战斗的地方。

    当初，刚刚想起自己名字的向山，就在这地方与那绿林大汉战至一处。

    三年的时间过去，尤基已经脱胎换骨。时至今日，他已经可以从痕迹对照自己的记忆，回想当年的那一战。

    “看得出来，确实很强。”尤基如此叹息。他走了几步，走到自己原本那屋子的废墟之上，伸手挖了挖。

    但就在这时，再次出现一阵枪响。

    还是刚才那个二混子。刚才他对舒尔茨医生点头哈腰，但这时候对三名外来者又强硬了起来：“喂！你在干什么？”

    尤基指了指自己原来的房子：“怎么了？翻垃圾都不行了？”

    “你**的。”那人骂道，“这里也是绿林被斩杀的痕迹！不许乱碰！”

    “还有这规矩？不，不对……”尤基冷笑，“你们敢私下‘立规矩’啊？这话传到城里，可不大好听吧？”

    只有人才能驱使人。任何规矩、思想、理念，都不能凌驾于“人”之上。这是现在最大的规矩、思想与道理。

    但是那二混子居然没听懂尤基话里隐藏的威胁之意，而是挥舞着步枪，吆喝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走不走！”

    这个时候，六日突然化作一道黑影，闪电般的扑向那二混子。二混子立刻开枪，但是六日一个下潜动作接起身冲刺，避过了第一枪，然后抓住那二混子的枪口，将枪口高高抬起。

    “哥们，别这样。这玩意有效距离有几百米咧，要是这距离内有人，你就完蛋了！”

    二混子这才想起了这条规则，顿时惊出半身冷汗（剩下的半身毕竟没有汗腺）。

    但就在他要后撤的时候，六日突然一拳打在他尚未义体化的腹部。力度正好，能让人感觉到剧痛。

    “你……”

    “给你个教训，兄弟。没瞄准的话，枪口别放平。”六日认真的说道：“我得跟你讲一讲武祖为什么不喜欢枪炮了……”

    尤基摇摇头，继续翻动那废墟。

    也不知道是不是村里人有意要保证这块区域的原貌，这一块居然没有被翻找过。再看看周围，好些废墟都有被拆卸、翻找的迹象。

    看样子，白银传动轴莱夫的事件之后，村里人倒是想过要休整这一块地方，但当时这个聚居地的庇护还没有恢复，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心思。

    而回收站小镇的庇护恢复之后，得是向山硬生生拔下福利官脑袋之后了。

    然后……然后……

    这小镇的人就疯了？

    尤基很快就翻找出了一些东西。那是自己小时候给自己做的玩具，一些勉强能运转起来的小机械。就是这些玩意，让尤基的母亲尤利娅觉得尤基很有希望成为“骑士老爷”。

    ——我现在彻底当不成骑士老爷啦……不过我师父说自己曾经是个顶尖儿的科研骑士，比今天的大骑士长还要有话语权……真论能力我可以算哪一水平啊？

    尤基半是心酸半是打趣的想着。

    很快，尤基找到了一个万用磁力维修工具，一个非常磁石的小玩意。

    现在想来，这东西或许属于二百年前庇护者舰队的某个整备师吧。

    这东西对今天的尤基用处已经不大了，但尤基还是郑重其事的将它收了起来。

    “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尤基直接从废墟里跳了出来。

    那个被六日唠叨了几分钟的二混子已经骂骂咧咧的走了。

    但另外几个意料之外的人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尤基嘴角一动，握紧了拳头。

    他居然认识这几个家伙。这些全都是当年欺负过他的小镇孩子。

    这些家伙义体率都不高，只不过普遍都换上了巨大的上肢或下肢。这是工人的标准样子。

    他们的面部基本没有做什么改造。但是尤基的大半面孔都被钢铁所替换，只有半个鼻子与口舌还是原本的生物器官。

    嗅觉和味觉是相对不大好做的知觉。“探测某些特定的化学物质”难倒是不难，但是要灵大脑正确识别输入的信号，将之与铭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味觉偏好”联系到一起却是很难，这一套设备小型化也很难。

    这个时代，想要重温味觉，那最廉价的方式反而是完全虚拟。

    向山有意识的保留了尤基的味觉和嗅觉。

    尤基的样子已经与过去天差地别。

    再加上，当年那些孩子其实并没有正眼瞧过尤基，所以他们忍不住现在的尤基，实属正常。

    这些新手工人见到尤基跳出废墟的一幕，发出了“哦”的惊呼声，似乎这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工业义体出力大，有稳定，但是却非常笨重。这群家伙很难做出“跳跃”的动作。

    尤基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吗？”

    “没。”当年的一个孩子王笑嘻嘻的说道，“听说三位是城里来的武者啊……”

    虽然语气没什么恭敬的意思，但是三人看得出，他姿态放得很低。

    “还不是运动员。”韩准这会倒是记得维持人设，“我们听说你们这地方能够挖出好材料，好兵器，所以才大老远的从城里过来。但现在一看，你们这地方不怎么样啊。”

    “那是你不会找呀。”那孩子王道，“您知道吗？这儿原来住着一个小杂种，无法无天的，三年前跟着一个侠客离开了。那家伙在镇子里就没做过什么正经事情。想要在废墟里面捡便宜，可以，但别想着在这儿捡到。”

    韩准小心翼翼的看了尤基一眼。他心里有个猜想，但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尤基有些惊讶。他现在居然没有对着这个可恶的家伙生出怒火。


------------

第二百九十九章 田野调查·侠客ver

    尤基现在的心情真的糟透了。

    在一群小时候是小混账、现在也很混账的家伙将他带到某堆废料面前之后，他的不耐烦开始逐渐表露出来。

    别说六日了，就连不大熟的韩准，乃至那些新手工人都看得出来。

    韩准有些担忧的看着尤基：“你还好吧？”

    “不大好。”尤基故意如此说道，“这他娘的是个什么都东西？这也能算好货？”

    “嘿，看您说的。”那原孩子王摇摇头：“这也是个有名的绿林吧？应该很有名……反正他的外壳很高级，这家伙悄无声息的潜入进来，我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到他！这可厉害了吧？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尤基三人面前的那一堆残骸，正是当年莱夫的伙伴“劲爆奎”留下的残骸。

    劲爆奎的死因是“火”。他先是中了记忆不全的向山的内功攻击，承受了自己最得意的技能。（老实说，如果向山记忆更加完整一点，那他就不会死于“自己的得意技巧”这种低级技能了）在这之后，向山又从射击口击穿了他的装甲，打烂了他的内部，引发电池起火，最终将能烧的东西都烧掉了。

    那原孩子王道：“怎么样，这东西肯定可以……”

    “呸。”六日已经开口了，“动态光学迷彩本身就听脆弱，过火之后就废了。就算不是这种高级光学迷彩吧，更单纯的合金……除非是专门的耐高温合金，不然在高温有氧环境下过一遍，大部分合金都会出现性能衰退的现象。至于这玩意……根本拆不出什么东西的。”

    韩准也摇头：“我觉得吧，如果能拆出点东西，那肯定早就被你们镇子里的人拆走卖了吧。”

    那原孩子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啊？这样？可镇子里不少人都说这玩意是个宝贝咧。”

    六日趁机说道：“说起宝贝，你们镇子外头插着的那根棍子倒是正儿八经的宝贝。可惜你们不卖。”

    原孩子王也有几分困惑：“这……”

    六日道：“怎么？有难处？”

    “大家都觉得不行……”原孩子王这么回答的。

    六日继续道：“也可能是开价不够高呢？你们的医生都不愿意听我们开价。”

    原孩子王直摇头：“那你们肯定出不起价。医生是不会判断错的。这也是为你们好吧，城里人。”

    说话间，这家伙的语气就有一点不那么友善了。

    尤基与六日对视一眼：【你他娘的在搞什么鬼？】

    【收集情报，收集情报。】六日回答道。

    按照他听自己祖父讲过的故事，这也是古之豪侠经常会做的事情。到了一地，就要了解周围的各种事情，了解风土人情与人心动向，或是利用，或是发展组织。

    只不过在第四武神之后，这样的事情就逐渐少了起来。

    阿耆尼王的行径，让侠客与庇护者们同时意识到，官府会用“屠杀”这类手段解决这类困扰。

    到了现在，侠客们再做这样的考察，“发展组织”的目的较少，而“收集情报”的目的比较多了。

    嗯，对的，收集情报。

    在这个海量ai精确监控网络的时代，可不是什么情报都能在网上流通。诚然，侠客们很擅长将信息隐藏在互联网的角落，甚至为此发明出无数专门用来糊弄ai的手法，但是一般人就未必有这种手段了。

    很多在当地流传甚广的小道消息，在网上未必能够传播开去。

    另外，以“师徒”的形式进行小规模的教学，也是江湖保持活力的一种方式。很多老侠客都是在这种活动当中找到衣钵传人的。

    六日他们虽然距离“授徒”的水平还远得很，但是这种“收集情报”的本领却还是要尽早掌握的。

    尤基这才如梦方醒。或许是因为他对这个小镇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刚才就跳过了一些思考步骤。他本能的觉得这地方过于疯癫，却踏入思维的盲区而不自知。

    ——没错……这个地方确实很疯。但正是因为格外的疯，所以才要去思考……

    尤基脑海中再次回想起师父对他说过的话：“要多想，尤基，我只能告诉你，在那之前要多想……”

    虽然师父没有解释过所谓的“那”是指哪个，什么东西。

    但尤基好像明白了。

    他对着六日点了点头。

    六日再次看了尤基一眼，传讯道：【我觉得这小子可能并没有完全相信刚才那医生说的那一套。但是因为周围人大部分都信那一套，所以他不得不说服自己相信。】

    【这说明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尤基很快便道：【或许存在令他不相信的事实？】

    六日没有再回话。毕竟他们两个内功还很低，不能像向山那样，在拳脚交换之间还能输出大段文字。

    但尤基和六日几乎是瞬间有了答案。

    刚才那个拿枪的二混子说过，“附近的镇子已经被绿林抢过了”。

    这些镇民或许不只是处于狂热中。他们同时还很不安。

    那原孩子王又领着尤基三人在小镇各处转了转。

    回收站小镇毗邻约格莫夫旗舰坠毁之地。那一艘帝释天级战舰“拉马克号”最有价值的部分早就被官府的人拆走，只有包含舰桥的舰首部分，在严重扭曲之后深埋地下，如同倒插进地面的金字塔坟墓一样。

    这种级别的残骸，里面必然包含着巨量的完好零件。这些东西太过零碎了，官府懒得回收，侠客也未必愿意进行这样低效率的工作。

    不少居民家里都有一点点完好的板材、零件。

    三瓜两枣的下来，对义体也算是一种补强了。

    很快，六日便表示，自己这边兄弟三人，已经凑齐了需要的零件。这话在一个系统学习过机械工程的人看来，多少有些经不起推敲，但原孩子王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六日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这位新手工人的肩膀，说道：“你帮助了我们，我们得谢谢你。”

    那原孩子王想要说点什么，但六日很快就说道：“但是啊，我们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帮我们想个辙，把那棍子弄到手，我们可以答应你一个任何我们做得到的要求。”


------------

第三百章 此乃玄门正宗武学

    “什么要求都可以”或许是自语言诞生以来最具有魅力的一句话了。

    如果这句话前面还存在一个限定，比如“但凡我们做得到的”之类，让它听上去更真实（同时也更像一个空头支票），那它的魅力甚至还能再增长一截。

    原孩子王也有些心动。

    他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

    六日摊摊手：“只要我们做得到。比如说，杀人的事情我们就不干。我们也不会为你抢夺他人的所有物。你得考虑清楚。”

    原孩子王那一张生物质的脸上，堆满了犹豫。

    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这我做不到。”

    六日道：“为什么？镇长还能杀了你不成？”

    原孩子王道：“他是不能杀了我。但是，镇子里的人对那根棍子看得很紧，只要它从那儿消失，那些人立刻就会发觉。然后你们就会成为嫌疑人，再然后我就会被怀疑……这些家伙准有办法追回损失。你们也不想和十几条枪对上吧？”

    六日与尤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点意见。

    随后尤基说道：“看来你有个愿望很想实现啊。就算面对‘十几条枪’，你也得犹豫一会。”

    原孩子王迟疑了一下：“不行吗？”

    他似乎是觉得这些城里人看不起他，语气不善。

    “不不不……”六日摆手：“这怎么能呢？你刚才也帮了我们不少。如果你的愿望不过分，我们帮不了你也得想办法为你指条明路啊！”

    原孩子王脸色这才好转了些：“我想要去城里，当一名武者。”

    尤基几乎是想要立刻拒绝的。他觉得原孩子王这种心性的人得了武功，也只会变本加厉的去欺凌弱者，与师父所说的“武道是以弱击强”的思想背道而驰。

    但韩准却有些好奇的接过话头：“可是一般人都只想从城里搬出去吧。很多底层武者都未必有你过得好。”

    这是实话。如果城市里的生活真的那么好，那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荒野聚居地了。

    旧时代，人类栖息地内还存在大量的“乡镇”，那是因为许多在古人看来适宜居住的地方，在现代人眼中根本就不适合发展经济。（比如土地肥沃、罕有兵匪的山区，在古人看来是一方宝地，但若是不能开发旅游业，那它对于现代人而言纯属垃圾地段）

    尽管有很多人愿意离开故乡去大城市发展，但总有人愿意居住在熟悉的环境中。

    但这个时代却是反过来的。很少有荒野聚居地是“自古以来”。这些聚居地都是城市人口外迁的结果。

    原因也很简单，城市里人均占地面积太小了，很多人都没法铺开太阳能电池板。

    而这种人口迁徙，也很容易形成相对独立的族群，有助于基因多样性的提升，所以庇护者也有鼓励这类行为的倾向。

    对于大部分人来讲，荒野聚居地是生活条件远好于城市的地方。

    你说荒野聚居地容易被绿林祸害？城市里也有黑帮呀！

    尽管韩准是第一次离开松鹰城，但是类似的讨论，他在网上可是见过很多次了。

    原孩子王举起自己的胳膊。尤基几乎以为这家伙是要动手打人。但他只是晃了晃自己的上肢：“这种玩意装身上就不痛快。我宁可去当护卫队的，跟绿林厮杀，或者干脆去城里当一名武者。”

    “武者生活很苦的……”六日说道。

    “你他娘的不就是一名武者？”

    六日耸耸肩：“其实我还当过一段时间的挖矿工人咧。挖矿工人其实没那么差，武者也没多爽。”

    “但说来说去，你不还是成了武者？”原孩子王有些恼火，“不愿意帮忙就算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离开。

    六日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其实想要成为武者，很简单的呀。进城随便找一家武馆，只要你有踏入武馆的勇气，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放屁，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原孩子王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其他新手工人也跟了过去。

    原孩子王在走远之后，扭过头，远远的喊道：“你们，还有这个破小镇，还有那些混账绿林，一块死去吧！”

    六日耸耸肩，等对方走远之后才问尤基：“你怎么看？”

    “看来那家伙确实蛮担忧绿林状况的。”尤基如此说道，“这里是有一伙绿林，兴许是新来的……如果是新来的，说不定很强。”

    三年之前还发生过一桩旧事，一个从旧大陆来的绿林，在向山的监督与自身的侠义精神之下，舍生取义了。尤基跟向山短暂与那个人同行。尤基也是从那人口中得知，旧大陆绿林已经对这块区域产生了兴趣。

    ——当然，尤基不知道的是，就在前天，那些旧大陆绿林的头头，已经尽数身死道消了。

    ——但更妙的是，大部分中层绿林也不知道这个消息。

    韩准问道：“那咱们现在干嘛？回去？”

    六日思考了片刻：“知道一个地区可能被绿林侵袭……要不要想办法搭把手呢？”

    “搭把手？”韩准眼前一亮，“挺好！”

    尤基反而是点头最慢的一个：“当然！”

    韩准道：“我们找个地方住下？”

    六日摇了摇头：“等会，咱们到镇子边缘去，给你看个好东西。”

    三人很快来到了镇子边缘，太阳能光伏板列阵的旁边。那些光伏板都有一人多高，如同农田一般齐整，其间夹杂着高大但明显锈蚀的监控设备——这大概就是新时代的稻草人了。

    六日手一挥，手腕之上的一个装置立刻松脱，在空中快速展开旋翼。

    那是一台不足五公分的超小型无人机。

    还是超高速的。

    “见得少吧。”六日洋洋得意，“我还专门练了一段时间的无人机操控哩！这门武功有大学问。”

    “这也算武功？”韩准直挠头。“武祖的传说”是为数不多的“讲述了也不会触发官府警报机制”的历史故事。或许有些道场已经不教武祖的事迹了，但是铁块流道场毕竟主打“机甲钢拳”，而这一门拳术在江湖中又被人称作“武祖长拳”。许多铁块流道场都以“研究招式的立意”为途径而将武祖故事口口相传。

    韩准都知道，武祖讨厌军武道也讨厌枪炮道。

    “嗯，无人机阵确实是军武没错啦……但是武祖本人也是此道高手！”六日如此说道。

    尤基语气复杂的点了点头：“我也知道。”


------------

请假条

诸君，我和我的新窝还处于磨合期中，这两天不断的发生各种状况，搞得我身心俱疲。今天先请假了，实在写不动了。
------------

第三百零一章 索罗亚

    赛博武术大体上会被分作“内功”、“外功”、“军武”三类。其中“外功”又包括了“搏击”与“枪炮”两类，而军武亦可以细分“大舰巨炮”、“军道战阵”等等。

    这些分类，其实是从武术的设计思路来的。

    “外功”最重要的部分设计思路，便是“要求低”。就算是垃圾义体，也能打出一套外功来。有更好的高科技、强材料义体自然是更好，但没有的话也无所谓。所谓“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只要外功武者可以保证“在局部战场上比来袭的敌人强”，就可以不断获取更好的零部件。

    外功自然包含了一整套“从弱杀到强”的理论与方案。只要有人有进行游击战与持久战的决心、毅力，就可以直接拔剑而起，成为侠客。

    这便是外功武学。

    但是军武道就做不到。所有军武道都是针对某一类义体特化的。比如说“大舰巨炮”，便是针对各种战车，各种战机，各种军舰。而“军阵”基础就是海量的机械。对于微末之人而言，军武道毫无意义。

    所以武祖讨厌军武道。军武道对强者的帮助比对弱者更大。

    但是啊，但是。

    这种分类实际上是根据“设计思路”来的。

    而若是回溯某些武功的历史源流，那么历史研究者们就会不那么惊奇的发现，很多如今被分类为“军武”的玩意，也是武祖创造的。

    比如说无人机相关的武功——在如今的“武术形式分类学”当中，“无人机驾驭”被认为是“战阵流派”军武道的基本功，基本相当于核心力量训练之于智人武术家。

    关于这一点，武祖其实有非常独到的底线。

    在武祖的潜意识里，无人机压根就不是军武。

    没错，武祖绝不会同意现在这些武术研究者的分类法。他是民用无人机的大家！他名下的实验室里有无数种采用了高新技术的民用无人机！民用！

    他不过是将自己对民用无人机的理解投入到了武术的创造之中。在向山内心的分类法中，“民用无人机”不能被分进军武道。

    鉴于武祖特殊的历史地位，所以这一套不一定有助于新人理解武术的分类法，依旧被一些老派的江湖人秉持了下来。

    六日说的绝对是实情。向山确实很喜欢无人机。

    六日的无人机不过麻雀大小，但是却快得只留下一道黑影。

    他在小镇之中快速穿梭。

    “看好了，这可是玄门正宗的武功！”六日对韩准介绍道：“它也非常考验你大脑的承受能力……以及收集情报的能力。这玩意可以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快速搜索整个聚居地小镇。”

    “在这个过程中，我会记录所有监控设备的位置，并且将其中有可能失效的给标记从出来。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些监控设备的空白地带，不为人知的游走在小镇之内。”

    这确实是向山喜欢的用法。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向山也很喜欢用无人机到处侦查。只可惜这三年向山很少有这种机会。

    ——不过，师父应该不会喜欢“玄”字吧……

    尤基一边等待六日施展完毕，一边胡思乱想。

    在所有正面意义的形容词中，“神圣”与“玄奥”大概是向山最为反感的那一类了。

    韩准此时没有观察尤基的表现。他双眼放光，似乎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收集”韩准明白是什么意思，少年也懂什么叫“情报”。至于“能力”——一种衡量人类完成任务属性的评价维度，韩准也明白。

    但“收集情报的能力”这几个词连一块……

    ——原来收集情报也是一种能力……原来这也是武功！

    韩准隐约有种感觉，尤基和六日好像在向他透露着什么东西。但由于尤基和六日刚刚才否认了自己是侠客，所以他一时之间又不敢确认。

    但很快，韩准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啊，等会，我们不会要一直在这里等到绿林来吧？我工作是日结的，但是武馆的……武馆那边，我不能太久不去上课啊！”

    尤基道：“这里信号还行，我可以教你个法子去曾别人家的王。医生家的网络比镇子里免费的公共设备要好很多。你可以远程请假的。”

    虽然尤基的内功也就是个入门的水平，但是这个时代几乎无人具备基本的安全意识。

    偷个网蹭个信号什么的，基本操作了。

    六日摇头：“咱们也不至于一辈子守下去。能守几天是几天，几天之后直接走就是的。这也算是无愧于良心了。”

    这也是武祖倡导的做法。他很强调，侠客不能被敌人所绑架。

    若是有一个敌人杀了某些民众，然后声称这些人的死是侠客没有来搭救所致，他们实际上是因侠客而死，那侠客绝对可以骂上一句“神经病”，然后全力干碎这个恶棍——因为实际上戕害他人的，永远是“杀人的人”，而不是“想救人而力有未逮的人”。

    韩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原孩子王”索罗亚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嗯，“原孩子王”当然不是姓原、氏孩子或王的。他与原闻人在数千年内并没有共通的祖先。

    就好像索罗亚认不出面前的尤基一样，尤基也没有记住索罗亚的名字。

    对尤基而言，这家伙只不过是“欺负自己的恶棍”，而这三年间，少年侠客见识过许多恶棍，索罗亚在他心中早就降到了“不算太坏的恶棍”，自然不会专门去记住。尤基的心里，这家伙就只是“原孩子王”。

    索罗亚只觉得自己被那三个“城里人”小瞧了，心中恼火不已。

    他个伙伴分别，然后一个人愤怒的走向自己的家。

    还没到家，他就已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索罗亚暗骂一声，然后跑了起来，冲回自己家，在门口喊道：“你给我离他们远点！”

    7017k


------------

第三百零二章 绿林再现！

    索罗亚踢开大门的时候，自己的父亲正东倒西歪的走着。他应该是使用了少量乙醇。这是为数不多戴森原则所许可的、能产生精神效果的物质。

    而戴森原则所指定的配额，是根据个人剩余生物体的重量来的。而肉体改造率越高的话“剩余生物体重量”中大脑的比重也就越高，那些乙醇所能产生的精神效果也就越强。

    据说，甚至有人为了能够获得更多的乙醇，而拼了命的提升改造率——哪怕做一些不大必要的便宜改造也在所不惜。

    索罗亚的父亲倒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但是他依旧非常喜欢乙醇，尤其是喜欢在一个较短的时间内集中使用一天的配额。

    而作为一个熟练的工人，他所拥有的义肢比其他人更为笨重。

    他光是跌跌撞撞的在家里走几步，就能将人撞得遍体鳞伤。

    这个恶劣的家伙却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甚至在乙醇上头之后，他会故意接近他人。

    这种做法自然惹得小镇里人人反感。

    到最后，他就只能碰碰自己孩子了。

    索罗亚的弟弟是两年多以前出生的，现在刚过学会说话，还没有做义体化改造。在这种环境下，他比其他人更加危险。

    索罗亚紧张的盯着自己家里的那两个人。一个粗壮的男人脸上嘻嘻笑着，用肩膀去拱缩在墙边的那个小孩。孩子身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淤青。但那个男人却觉得这种事很有意思。

    索罗亚握紧拳头，再次呐喊：“离他远一点!”

    索罗亚的父亲有些困惑。但他现在脑子是木的，所以花了几分钟来思考。再然后，他才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索罗亚是在这几年才逐渐换上这套工人义体的。在此之前，男人对索罗亚也是动辄打骂。

    而在换上了工业义体的第一天，索罗亚就对男人还手了。

    只不过，这两人使用的都是同类型义体，又都没有什么武技。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义体出力更高的人具有压倒性优势。

    索罗亚当天就倒在地上吐血。如果不是民用义体的智能控制系统生效，大概索罗亚就直接死了。

    事后，他又换了一个内脏。

    这当然是索罗亚的父亲掏的钱。索罗亚的伤毕竟是他直接造成，如果索罗亚没有得到救治而死，那么这个男人也会被剥夺庇护。

    男人因此对索罗亚更加看不顺眼。

    而索罗亚也因此对武者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

    尤其是……

    尤其是三年前碾压过三个城市武者的巨汉“莱夫”，以及击败了莱夫的那个“山”。

    在网络上，索罗亚更是听说了一个神话。

    传说中，有两个武者对拳。其中一个武技登峰造极的家伙，三拳便震死了对方——而这个时候，他义体的最大出力，仅为敌方的一半。

    据说武技可以做到这种事情。

    索罗亚是如此渴望武技。

    而最近两年，索罗亚与父亲斗殴的理由，就变成了新出生的孩子。

    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没多久，自忖完成了戴森原则最神圣义务的母亲就逃离了这个小镇。她似乎也没有怎么思考索罗亚的事情。索罗亚本来很伤心的。他也不是那么喜欢弟弟。但是，父亲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他非要教训那个男人不可。

    也正是因为如此，男人这才收手了。他嘟囔着：“你现在十几了啊……独立生活也不难了吧？啊？”

    索罗亚是一点也不想和这家伙待在一起。他拽起弟弟，就这样走出去。但是身上几乎全是生物部分的人类还是太脆弱了，对食物跟水的需求过高，不像完全义体化的人类那样，有太阳能电池板就可以活下去。这小家伙离开了聚居地就很那生存。

    “不能再等了，得想个办法……”索罗亚如此想到。

    他此时此刻，又想到了之前那几个城里人说的话。

    ——去武馆……啧……怎么可能……

    武馆毕竟要收费。他现在还没有攒出足够的金钱。而在学完入门的武术之前，他是没办法成为武馆师范的“附属运动员”去打比赛的。

    至于以“流浪武者”的身份参加比赛，他更是想都没想过。

    索罗亚不怕挨打，但是他很不想白挨打。

    ——可恨。

    索罗亚脑海中闪烁着这样的念头。

    他从没有离开过这个聚居地，对传说中“生存环境更加恶劣”的城市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更没有“在那里好好生活，直到成为武者”的自信。

    ——应该想个什么办法……

    时间就在他这样的犹豫中流逝。

    很快，索罗亚发现自己的弟弟走着走着就快要睡着了。这样的低改造率人类在室外睡着，容易失温休克。

    无奈之下，索罗亚只能先回家。

    自然，家中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索罗亚与自己的父亲差一点就打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下定决心要离开。

    但第二天，这种决心就开始一点点的消融。他在工作的时候，又在网上搜索关于“离开聚居地去城市当武者”的内容。

    可网络上的东西毕竟真假难测，他始终怀疑那些说自己一帆风顺的家伙会不会是在骗人，亦或者那些从荒野聚居地出来、最后成为职业武者的又只是一少部分人。更多像他这样的人，都只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网上连一点声音都不会留下。

    在这样的犹豫之中，第二天飞快的过去。

    然后是第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镇子边缘传出了一阵惊呼。

    绿林来了。

    ……………………………………………………………………

    塔吉布尔是一个绿林小头目。

    但他不是一般的小头目。

    塔吉布尔的老大，是绿林大豪中的绿林大豪，是这一代的天机星。

    当大寨的老大宣布，自己要去新大陆发展之后，塔吉布尔便被选中，成为了这一次开拓行动的成员之一。

    只要能够在新大陆也布下组织的种子，大寨的集体意识就会变得更加难以抹去。

    “为了大寨。”塔吉布尔指了指远方的小镇：“去找出适合成为我们兄弟的人吧。”


------------

第三百零三章 来势汹汹

    回收站小镇内，恐慌立刻爆发了出来。

    回收站小镇的边缘已经修筑了简单的防御工事——主要是战壕、沟壑，还要有简单素材搭建的火力点。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或许是“能令人感到心安”的东西。

    至少在三百年前还是。

    镇长花了大力气准备的那支“护卫队”慌慌张张的集合，然后慌慌张张的冲入战壕。这支只有几十人的小队，居然还冲到了几个不同的方向上，未能在第一时间集合到一起。

    老镇长跌跌撞撞的冲到了战壕之中，对着外面的绿林大吼：“我们是受庇护的聚居地！我劝你们就这样离开吧！如果你们杀了我们的人，庇护者就会来杀你们的！”

    “是啊！”塔吉布尔带领一群绿林，不紧不慢的想着小镇走来。有几个义体较为笨重的家伙举起了门板一样的大盾。这种东西可以有效的防御小口径的子弹。但塔吉布尔却是空着手来的。他就这样堂堂正正的走在大路上，手里还拽着一个刚刚对他们还击的工人。

    这个工人是在外围与绿林遇上的。正是因为绿林对他动手了，所以聚居地的人们来意识到，这些家伙来者不善。

    他将手中那个只剩下上半身的工人扔到了战壕的对面，大笑：“你看好，我可没有杀他。我们下手都很有分寸的。”

    塔吉布尔是代天机星、代虎榜天罡的那些大人物们来开拓绿林的。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劫掠人口，而非是杀人。虽然塔吉布尔也有绿林的暴戾冲动，但是他的暴戾一面更偏向于“破坏欲”与“虐待”，而非是“杀戮”。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被选中做这种任务。

    而他之所以攻击聚居地居民，一来是为了测试他们是否有武道天赋，二来也是为了展示力量。

    这是绿林的惯常做法了。只要将一个聚居地的人都打个半死，然后再问“有没有人愿意入伙”，那总归是有人想要跟上来的。

    就算跟上来的新人对大寨组织怀有恨意也无所谓。极道共识疗法本就是为“消除纷争”而创造的技术——如果将范围限定为“一小群绿林”的话，它真的很有用。

    他大声叫道：“我来这里，就是想要问一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人！想要上山入伙！现在！入伙就有武功领取！待遇从优！”

    镇子中隐隐传来了骚动。镇长暗暗觉得不妙。

    由于“文化”已经被斩断，所以镇长并不像过去那些酋长、土司一样，能够理解“权力”的概念。只不过，虽然不理解是为什么，但镇长也隐约察觉，这三年来自己在聚居地里说话越来越有分量。

    而现在，让自己“有分量”的东西正在面临一种考验。如果就这样毫不反抗，让绿林将整个小镇蹂躏一顿，恐怕自己说话就再也不会有分量了。

    老镇长心中隐约生出“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有”的想法。

    “滚回去！”老人鼓起勇气，用相同的音量咆哮道，“我们这里没有暴徒的同伴！”

    塔吉布尔甩了甩手：“哎呀！疯到这个地步的聚居地也不罕见就是了……”他环视一周，“可是，是谁给了你勇气跟我这样说话？周围有什么侠客在啊？”

    镇长再次咆哮：“你自己想想吧！三年之前，一个叫做‘白银传动轴’的暴徒，就是在这儿被杀的！”

    “‘白银传动轴’……莱夫·谢列特啊？”塔吉布尔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有侠客在这里隐居不成？”

    “白银传动轴”莱夫，据说是绿林虎榜末位的“连环导弹”格利亚德的冲锋队长，水平不低。如果努力修炼，多进行实战，也是有希望登上绿林虎榜的。

    可以说，这样一个有名的角色，就是许多绿林喽啰最直接的榜样。

    几年之前，塔吉布尔也会以莱夫先生作为“假想敌”来琢磨武术。

    ——虽然我很有可能是打不过比莱夫还强的人的……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塔吉布尔发出狰狞的笑声。他的声纹包是山寨里的军师亲自做的破解版，这些小镇居民一辈子都没想象过这样富有感情的声音。那种杀意几乎几乎摧毁了他们的胆魄。

    “我改主意了。”塔吉布尔哈哈大笑，“本来随便打一顿就好了。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们就练练兵。”

    说着，他举起了一只手：“小的们！基础阵型！不要散开了！给我冲过去，把他们锯个七零八落！”

    “噢噢噢！”

    那些刚刚加入绿林，还无法收敛自身破坏欲望与敌意的家伙立刻欢呼了起来。

    “杀！杀！杀！”

    镇长尖叫道：“开枪！给我开枪！”

    战壕附近顿时枪声大作。

    那群绿林人则顶着合金大盾，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平地上渐渐加速。与此同时，他们从身后抽出了武器。

    那是非常特殊的武器，是一把奇特的电锯。电锯整体甚至高达一米七，在近身兵器之中属于“长兵器”了。电锯有两组锯链，其中一组上存在着交错的l形刀片，可以高速切割非金属材料。

    而必要的时候，这一层交错的l形刀片可以向内翻卷，露出它的第二根锯链。这一条锯链没有刀片、锯齿，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数细微的人造钻石。这些小玩意被嵌在一条韧性极高的锯链上。

    比起“锯子”，这玩意更接近“砂轮”。

    它可以有效的切割金属。

    尽管在较高层次的战斗中，这种武器已经被完全淘汰了。那些高来高去的武者就算弄不到声子刀，也不会选择这样的“玩具”作为主武器。但是对于那些没有“闪避”意识的底层人物来说，这玩意仍旧可怕。

    回收站小镇又没有什么懂网络的家伙，基本上没谁会在网络上寻找非法资源。所以他们找到的枪械设计图都非常的落后。对于大人物们来说，这些“古董”“玩具”最多只能用来“鉴赏设计思路”。

    整个镇子根本没有一把枪可以打破这些蛮牛的防御！


------------

第三百零四章 天人交战

    回收站小镇的平民，用了三年时间攒出了一小支队伍，并给这一支护卫队的每一个人都配备了枪械。

    然后，他们现在看到这些枪械的威力了。

    对于有准备的绿林来说，这些玩意不比“一场大雨”来的更疼。

    十几名拥有工业化义体的巨汉交错排成基础的阵势，朝着镇子冲了过去。

    塔吉布尔则是所有绿林当中最为嚣张的一个。他就站在队伍的中央，却特地让小弟们给自己让开一条路，就这样双臂张开，狂笑着小跑前进。

    几条火舌主动喷向这个绿林。护卫队中有几人稍微有点战术意识，知晓要攻击这个地方首脑。

    但这份意识却并不能弥补武学水平带来的战力差距。

    塔吉布尔只是晃动着上半身，就闪过了大部分的子弹。就算偶尔有子弹击中他，也只是以大角度射入，无法对装甲造成应有的损害。

    或许会有不懂武功的人或许会觉得，只要以敌方的速度估量出对方可能的最大闪避距离，然后以对方所在位置为点划出一个“距离”，在该距离内随机攻击，就可以克制武者预判。

    但这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种非武者的误解。

    子弹重新上膛的最短时间，以及枪械开火之后后坐力的方向、大小，实际上都是固定的。赛博武者的体重与手臂力量，又足够克服中型火器的后坐力。

    再加上赛博武者的神经反射足够跟上常规子弹。

    很多时候，外行人所谓的“随机乱射”，在枪炮武者眼中都是有迹可循的。如果枪炮武者所修炼的秘籍之中有相关插件的代码，他的系统甚至可以自动标记那些试图“乱打一通”的家伙，并直接利用计算资源进行预判。

    塔吉布尔身上擦出了一片火花。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已经通过武学辅助插件标记了所有“还不错”的家伙。

    如果塔吉布尔的武功更进一步，更多插件输出的信息，甚至可以交由他的潜意识进行“人脑判定”。而当这种“插件内化”与“算法内化”到了一定程度，武者瞬息之间可以处理的情报就更多了，“人数”不再难以逾越。修炼到这个地步的武者才真正能够做到“战场无双”。

    而这类武者就算达到了“跨越一重天地”的外功及格线。

    塔吉布尔还不敢奢求那个境界。但是他殴打这些村民却是绰绰有余。

    只见这绿林化作一阵黑旋风，就这样奔袭前进。他的双臂交叠在自己面前，护住脆弱的头部部件，就这样生生撞破了小镇的人垒出的堡垒。

    然后，这个家伙闪电般的伸出双手，分别扭断了两个枪手的左手、右手。

    紧接着，他再伸出左脚，闪电般一踢，将一个护卫队的家伙踢飞、踢成两截。

    塔吉布尔右侧的枪手再也顾不得自己的队友，抄起了地面上早就准备好的霰弹枪，对准塔吉布尔开了一枪。

    “在战壕之中快速清理所有两侧的敌人”本来是霰弹枪的经典用法。

    可惜，仅限智人的战争。

    塔吉布尔闪电般的用手臂遮挡义眼，霰弹枪的直击居然也只是让他身体一沉，摆出“缷力”的姿势。同时，部分霰弹似乎刮下了他体表的防护涂层。

    但也仅此而已。

    塔吉布尔有些郁闷：“你们这个小镇找到的资源过时几百年了啊？你们认识什么正紧武者吗？”

    说着，他随手捏住举起霰弹枪那家伙的肩膀，微微用力，撕了他半边身子下来。

    枪手的合成器中顿时传出一阵白噪音——那是低级语音包无法正确处理强烈情感表达时常见的毛病。

    塔吉布尔再次跳上半空中，然后一脚踩扁了一名枪手的双腿。

    这个时候那些冲锋的巨汉也抵达了战线。这些绿林喽啰们狞笑着举起链锯大剑，如切腐木一般切开了小镇的防御工事。

    塔吉布尔高声喊道：“小的们，别要人命，其他的随意。失手死人了就吱一声，我们立刻扯呼”

    “噢噢噢噢噢噢！”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欢呼声。

    镇长真的急了。他举着村子里口径最大的枪，一面后退一面大喊：“你们就真的无所顾忌吗？白银传动轴莱夫都是死在我们小镇的！都是死在我们小镇的！我们……”

    塔吉布尔哈哈大笑，随手捡起一把枪，打爆了这家伙的左腿。

    ………………………………………………………………

    尖叫声与脚步声淹没了索罗亚。聚居地的人们正在从小镇的一头往另一头逃命，甚至还有人朝着垃圾山奔去。

    索罗亚想起了自己那个大部分身躯都是肉身的弟弟，脑海中不断思索“垃圾山内可以保温的区域”，行动上居然慢了半拍。

    ——啊……可恶……没有逃走……

    索罗亚所在的这一块区域，已经有好几名绿林喽啰游荡了。他们仗着义体的强度，直接踢开房子，然后对着里面的人随意锯几下，然后再搜刮一番可用资源。

    这些家伙都是有枪的，而且枪法未必不如镇子里那些枪手……不，说不定他们枪法都远远超过……

    ——这下怎么逃……

    ——不如……

    一个可怕的年头生了出来。或许就这样成为绿林也不错。绿林也是武者。虽然镇子里的人都说绿林不能算人了，绿林人的人格被彻底颠覆，不能算过去那个家伙了，等于死了……就……就……

    这一点虽然很可怕，但绿林也是武者……

    绿林也是武者……

    等于死了……

    两股念头在索罗亚的脑海之中交错，让他左右为难。

    而打破平静的，却是一个索罗亚厌恶的声音。

    “我要加入绿林！我要加入绿林！”

    索罗亚的父亲如此哭喊着。他身上已经被链锯大剑弄出一条伤口，泛着蓝色的血液涓涓流下。但这个男人已经顾不上许多。

    他脑子里似乎还有乙醇在作用，“加入绿林”的话一出口，便失去了许多估计，大声嚷嚷道：“我要加入绿林！我入伙！”


------------

第三百零五章 绿林本性

    听到了男人的话之后，几个绿林喽啰纷纷停手。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已经更换部分武者义体、地位明显更高的家伙踢了踢趴在地上的男人，问道：“你想要加入绿林？”

    那男人点了点头：“是……我想加入绿林！”

    “为什么？”

    男人一木，在这生死关头，被乙醇浸泡的神经网络竟也无法执行正常的功能。他有些口吃的问道：“什么……为什么？不是说……待遇从优……”

    “那是刚才！”有一名绿林不耐烦的踹了这家伙一脚，呵斥道，“若是刚才就主动来投，就说明你心中恶根深重，是天生的绿林好汉！那才叫待遇从优。为了保命而投绿林的，等级就要低很多了！”

    另一人补充道：“看你这软弱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强。”

    那领队模样的绿林摆摆手：“这样……你去杀个人吧。杀个人你就有投名状了。”

    “啊？”男人脸上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顺着领队模样绿林指着的方向望去，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家伙。他缓缓靠近，举起拳头，猛然冲刺，但又瞬间一个急刹车。

    也不知道是义体内置的操控辅助程序在作祟，还是这家伙仍旧在恐惧“失去庇护”这事本身。

    “失去庇护”在这个时代就是最悲惨的事情之一。有些时候它甚至比死还恐怖。“失去庇护”，就意味着他人可以随意的处置你，不管是干什么。

    这种恐惧如同一块坚冰插进了男人的头顶。

    但是很快，他战胜了这一分犹豫。

    男人举起拳头，猛然砸下。

    一股血液飚上半空。

    男人这才回头，脸上也露出几分真正的狰狞。他笑道：“其实我还是有点想法的……我好喜欢那些有精神效果的……”

    但是，回应他的却是一把链锯剑。

    那头目模样的人毫不犹豫的锯开了男人的脸。

    “连这都犹豫，太过废物了。咱们绿林又不是垃圾场，什么都收。”小领队嘻嘻笑道，“话说回来，杀掉一个明确失去了文明庇护的废物，应该不算杀人，对吧？”

    男人完全没想到自己遭受了这样的对待。他想要惨叫，但是锯子却一下子划开了他的发声器官。

    基准人强大的生命能力以及出类拔萃的缺氧环境抗性，反而成了一种恐怖的诅咒。

    男人在地上蠕动，双手比划，拼命想要说点什么。

    而那个小领队拔起链锯大剑，甩了甩上面的污渍，对其他人说道：“这种人啊，你把他当成兄弟，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坑了你。记住流程！冲进村子之后，咱们就只要那些有武功天赋的家伙！”

    然后，他偏了偏头，链锯剑轻轻在男人身上蹭了两下，带下大片的血肉：“就这玩意，拿来‘解解渴’吧。记得这个方法啊。只要你让这些家伙在你面前杀人，那你就可以随便杀他了。不会触发民用系统内置的自动警报。要是遇上需要忍耐杀意、不可引发官府注意的状况，就用这种方法……明白了？”

    “明白了！”其他绿林整齐划一的狞笑，然后冲向了还在蠕动的男人。

    只有这家伙可以随意凌虐，也只有在这一瞬间他们的施虐心才能稍稍满足。

    那还等什么？

    短短片刻功夫，那个令人厌恶的男人就变成了一堆金属废件以及金属堆上的一滩血肉。

    索罗亚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他甚至不敢呼吸。

    那个男人死了，还死得极惨。索罗亚一点都不难过，甚至还挺高兴的。但是，这个情况却由不得他不恐惧。

    索罗亚意识到，除非表现出那群绿林所说了什么“武学天赋”，否则就算投诚也难逃一死。

    但与此同时，索罗亚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在这个时间点上，即使他如此的恐惧，也完全不想投靠绿林了。

    索罗亚其实没有任何雄心壮志，也不聪明。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和那个混账父亲不一样”。如果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工人，那么他就绝对不要成为工人。哪怕是一个底层武道家，哪怕过得再差，能够嘲笑那个混账就足够了。

    而索罗亚的父亲在最后说出了“想要成为绿林”。

    那么索罗亚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绿林了。

    ——必须得逃……

    ——他们不会轻易杀人，所以……

    但就在这一瞬间，索罗亚与窗户外面的一名绿林目光对上了。

    那绿林喽啰找到了下一个猎物，欣喜不已。他投掷出手中的大盾，索罗亚藏身的棚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坍塌。索罗亚就地一滚，在混乱中随便找了个方向逃命。

    索罗亚身后，那小领队吹了声口哨：“哇哦，这个说不定可以？”

    ——糟了……

    索罗亚发觉众多目光朝自己汇聚而来。

    他发出一阵尖叫，尽全力加速。似乎是为了评估他的外功天赋，那些绿林居然不紧不慢地对他发动一些不痛不痒的攻击。

    索罗亚尖叫着逃跑。但几分钟之后，他居然看到了一小股人群。大概有七八个人围在一处。索罗亚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然后他发现，这一小撮人已经被包围了。

    舒尔茨医生正举着那根银色的棍子，大声喊道：“这可是白银传动轴莱夫·谢列特的武器！来啊！”

    这种狂热的神色居然真的唬住了几个喽啰。他们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改造率不低的“武者”杀死了大名鼎鼎的莱夫先生，一时之间有几分犹豫。

    而这份犹豫却让那些小镇居民更加狂热。在场的七八人顿时将目光汇聚在那根棍子之上。

    就连索罗亚也有几分动摇。

    但很快，就有一名绿林打破了对峙：“如果真是你们干的，那合该大爷我扬名了！来！”

    说着，他整个人加速，举起链锯剑就是一个上撩的架势。

    舒尔茨医生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他按照自己看比赛的记忆勉强一格，但只一合就被挑飞了兵器。长棍飞旋着落向别处。

    索罗亚的心也随着长棍跌入尘埃。


------------

第三百零六章 三人战术

    棍子尘埃落地的瞬间，在场的几名居民都不约而同的觉得，自己的心灵之中有什么东西死了。

    只有索罗亚怔怔的看着这根棍子出神。

    而那个绿林一下子格飞了棍子之后，也愣了一下——这一下也救了舒尔茨医生的命。舒尔茨医生仓皇后退，勉强站住。

    那绿林有些不解：“那白银传动轴不是你们杀的吧。你们居然还敢举着棍子站在我们面前？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舒尔茨医生面部的装饰性照明灯具闪烁着着。如果他还是个智人的话，那这一幕到可以用“瞠目结舌”来总结。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绿林没有被吓住。

    刚开始的时候，舒尔茨医生与老镇长都对“这棍子可以吓退绿林”半信半疑。但是当这套说辞被重复了整整三年的时候，当绿林真的整整三年都没有来的时候，他们自己好像也信了。

    而陡然见到这一幕，他的思考居然中断了一秒。

    那绿林却不打算继续思考了。精神疾病也不罕见。这家伙可能只是疯得比较别致。他继续上前，挥动链锯剑。

    舒尔茨医生一瞬间就被切掉了一只手。

    这个十里八乡有名的聪明人、体面人就这样哀嚎着打滚。

    但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出现在了那绿林的正后方。

    尤基压低了身体，矮着身子跑动着。这个姿势不符合人体的结构，如果是智人的话根本无法发力，也不会出现在人类武者本能的想象之中。

    但是，有经验的武者却知道，这样“依靠下潜动作段钻避过敌人的视线”有多么有利。

    在不少人看来，尤基几乎是瞬间出现的。

    这个绿林头目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改造路，头颈之间还有一大块原装的地方。他也是刚刚覆灭的绿林团伙“聚义会”前不久收的。这家伙算是颇有外功天赋，所以得了头领的算法与部分经验卷积，但改造需要用的零件一时之间却找不到。

    尤基的拳头如同炮击，带起了飞溅的血肉之花。

    绿林应声倒地，砸在舒尔茨医生身上，引发了又一轮嚎叫。

    尤基却没有管这个小时候尊经过的人。他举起带血的拳头，转过身，对那些绿林喽啰说道，“他奶奶的绿林……”

    尤基此时此刻倒是有心去唱首歌来打出更好的效果。但是他这几年学习重心不在这里，所以也就记录了几首歌。然后那几首歌大多都很“造反”，唱出来就很有可能暴露自己侠客的属性。

    尤基只好模仿记忆中的向山，以拳指天：“你们……准备好以死偿还了吗？”

    ——啧，这台词好逊……

    虽然尤基觉得自己的“表演风格”还不够浮夸，但是激怒那些绿林却也足够了。周围的绿林喽啰不约而同的启动链锯剑。那种机械高速转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在小镇的边缘，塔吉布尔也知晓了“有武者捣乱”的消息。他有些错愕：“有武者？也不对啊？如果这地方有武者的话，布防还能布得这么蠢？”

    他原地思索片刻，然后摇摇头：“不管了，去看看。”这家伙对这周围的几个喽啰下达了指示，让他们看住那几个被他标注出来的“有天赋”的人，然后快步朝着交战方向走去。

    但是，在他路过一片废墟的时候，突然尘土爆炸般飞溅。

    六日跳了出来。

    这是一种以少数精锐对抗多数常规士兵的经典战术。它至少需要三名武者，一名在正面对抗杂兵的火力、吸引全部目光，另一名则绕后杀散杂兵。

    然后第三人则趁着这个机会，对敌方指挥部队或者保护对象进行斩首。

    据说这种战术可以追溯到侠义战争的早期，堪称经典。

    一般来说，执行“吸引火力”任务的武者需要最厚的护甲，而“斩首”则需要最高的武功。

    但是，对于尤基、六日、韩准这支临时队伍来说，他们还必须考虑一个“改造率”的问题。

    三人都不是百分之百的完全改造。

    韩准的外装甲覆盖率最低，武功也不是最高，所以只能执行最为安全的“绕后无双杂兵”。

    尤基和六日则分别承担了“吸引火力”与“斩首”的任务。

    六日此时此刻距离塔吉布尔只有两米的距离。他端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大口径步枪，抬手就是一枪。

    此时此刻，双方的距离实在是太近，所以塔吉布尔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只来得及压低身子。

    子弹在他身上犁出一道划痕，然后才跳开。这道划痕带走了他的一只义眼。而它的闪避动作也将自身逼入一个极为不利的架势。

    六日立刻向前冲刺，抬起脚就是一个正蹬，足跟撞向塔吉布尔的膝盖。而他的步枪也上好膛了。他立刻开出第二枪。

    塔吉布尔承受了第一枪之后，脑子有些发木。但是他到底也是积年的武者，算法控制义体摆出理论上收益最佳的防御架势。这让他幸运的用外装甲滑开了第二发子弹。

    再然后，战况终于进入了他的回合。

    尽管他瞎了一只眼，身体的角度也不利于攻击。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知道枪手攻击自己身体的哪里收益最高。

    因此塔吉布尔不顾自身的架势，起脚去踢视线死角的一个位置。

    然后，他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

    六日弃了那步枪，近身两步，趁着塔吉布尔没有恢复架势，继续追击。

    水平较低的武者对抗水平较高的武者，唯一的机会就是“靠先手打出破绽然后连绵不绝的进攻”。武者“被击中”的前后一瞬，就是武道算法选择最少、变化最少的时刻。

    “以逸待劳”属于“高手风范”。

    但是，六日习武的年月毕竟不足，向山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向他灌输武学知识。或许他此时此刻对武学的整体认识更加正确，但这份理论还来不及转化为战斗力。

    塔吉布尔虽然被全面压制，但是六日一时之间却杀他不得。

    而那些绿林喽啰也反应了过来。这些家伙纷纷抽出链锯剑，直接斩向六日。


------------

第三百零七章 失误

    六日感觉到自己后背有恶风来袭，立刻向前冲出三步，拉开距离之后才转身，一个冲刺。

    两名绿林喽啰的剑势交错，但是六日刚好从他们中间游走过去。

    六日在这两名喽啰的腿部关节处来了一下，两名拥有工业用义体的喽啰立刻向前倾斜，跪倒在地。以他义体的重量、灵活度，这再起来就要数秒的时间。

    如果是一对一甚至一对二的话，六日此时此刻就已经取得了胜利。他完全可以从容的一招取了这两名绿林的狗命。

    塔吉布尔的水平本就在六日之上。他不过是被先手突袭压制了。如果这个时候不管不顾的对攻互换伤害，那么架势上处于劣势的他无法打出有效伤害，只会被对方扩大优势，，最终被活活打死。

    但是，只要六日的攻击中断了一个节拍，这个家伙就会瞬间脱得樊笼。

    在两名手下正缓缓跪倒的时候，塔吉布尔就已经重整了架势。

    然后，他追着六日，越过两名正在缓缓跪倒的同伴，一拳轰出。

    这个时候，六日理论上最佳的策略应该是快速后退，争取更大的距离。

    但这个状况下，六日却没法随意的后退。

    因为他身后还有更多的链锯大剑。

    他不得不正面面对塔吉布尔的攻击。

    六日以拳头截击塔吉布尔的攻击，但塔吉布尔的拳头更快，两者义手交错的一瞬，塔吉布尔就改变了发力的方向，以手掌背部压住六日手腕，撕开六日的防御架势，让六日空门大开。

    六日防御的那一只手无奈之下刺出，却被塔吉布尔化解。塔吉布尔起脚，将六日踢得向后退去。

    两把链锯大剑从六日的后背擦过，带起大片的火花。

    对于六日这样改造率很高、拥有专业护甲的武者来说，这样的斩击，也得持续进行一小段时间才能彻底破坏外装甲。

    但很多时候，不是只有“彻底破坏外装甲”才算“实现了攻击意图”的。这些链锯大剑依旧可以降低六日外装甲的整体强度，同时限制六日后退缷力的余地。

    六日也被这一股力量带得重心前倾，不得已之下再次面对塔吉布尔的攻击。

    而塔吉布尔此时举起了一把手枪。

    这一把手枪不如艾铁狼送给尤基的那一对暴力，但也是视觉效果接近“手斧”的凶暴兵器。六日作为前钻地龙，义体外装甲的强度与结构优于同水平侠客，但就算是他，在这个距离吃下这样口径的枪击之后也必然会败亡。

    六日感觉一股电流从大脑中爆发，沿着脑干疾驰而下。他的体感时间被压缩，而周围的时间则被拉长。

    六日出拳攻击塔吉布尔持枪的手。

    只要枪口可以与他的躯干错开，那这武器也就不可怕了！

    六日将一切都赌上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第三个身影突入战场。

    韩准嚎叫着扑来。塔吉布尔再次遭遇突袭，他也不知道这个新敌人的水平如何，所以第一时间做出了防御的架势。

    韩准合身撞开两名拦路的喽啰，然后飞起一脚踢开敌人。

    少年带着哭腔，大声嚷嚷道：“六日！爷来救你了！”

    这声音还有几分颤抖。

    在今天之前，韩准还只是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男孩。整个城市都在庇护者的视线之下，就算有少量黑帮，也只敢在黑暗处作祟。

    这是韩准第一次面对会杀人的暴徒。

    其实，在尤基和六日将所谓“最安全”的任务扔给他的时候，他就有些怂了。他心中甚至还有一丝恐惧——万一那些新加入绿林的喽啰身上还有庇护怎么办？

    这些杂念几乎淹没了他。

    一直到他看到六日遇险。

    于是，韩准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

    但是，六日的心思却沉入了谷底。

    “你应该去那边……”

    六日如此低语道。

    “一人牵制火力，一人迂回无双，一人执行斩首”确实是经典的三人战术。但是，随着“武术”这一概念的普及，既得利益者们也不得不花费大代价去掌握这一技术，以面对敌人的刺杀。

    但是，从整体战略来说，这样的结果仍旧是赚的——或者说，这甚至就是侠客的阶段性胜利。

    食利者们不得不将本可以用来剥削人民、蹂躏社会、强化控制与极权的时间，用来钻研武术，与泥泞里挣扎出来的武者在一个他不熟悉的领域竞争。

    武祖所创造的武术，对于“资源”的要求并不高。它最需要的资源，也是最容易被转移与窃取的资源——即“知识”、“情报”与“信息”。

    不过侠义战争的末尾阶段，窃国者阵营之中，也出现了一些高段位的武者。

    这个时候，“斩首战术”也就出现了一种变体。

    即，在小规模冲突之中，“斩首”转变为“牵制指挥官，让指挥官无暇指挥手下，灵地方无法发挥群体的力量”，随后侠客在以较高的单兵力量杀散敌人，最后集中解决原本的“斩首对象”。

    韩准就应该出现在小镇内部，与尤基一道绞杀散入回收站小镇的绿林喽啰。

    外功最大的敌人是“数量”与“密集阵型”。武祖曾经说过，一个高手，总比一百个杂鱼要好杀一些。散入小镇的绿林失去了“密集”，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而韩准与尤基的单兵战力是高于那些家伙的。

    两人配合之下，歼灭那些绿林不难。

    到时候，两人一起对战塔吉布尔，也有胜利的机会。

    而那个时候，六日也未必会死。

    但韩准却惊惶失措之下，选择了与六日共战塔吉布尔。

    主动放弃了“隐蔽”与“机动”，正面与绿林喽啰对抗的尤基几乎算是被坑了一道。

    同时……

    就算六日与韩准合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塔吉布尔这个绿林头目。

    而尤基落入下风之后，也无法高效的剪除塔吉布尔的翼助。

    最终的胜负反而是在向绿林倾斜。

    但是，六日最终将这一番话按了下去。

    阵前说这种话，只会让韩准心态更加恶化。

    而且，六日也无法否认一点。虽然韩准刚才不出现，他不一定会死，但六日也无法保证自己肯定不会死。


------------

第三百零八章 兵器

    尤基的身上已经出现了好几道痕迹。那是链锯剑留下的伤口。另外，身体各处还有凹陷的痕迹，那是赛博人的枪伤。

    尤基现在的状况非常糟糕。舒尔茨医生就倒在地上，周围还有好几个小镇的居民。这限制住了他的行动。如果他以整个镇子为范围进行游走，那汇聚在这里的一小群人就都有可能陷入危险。

    如果是向山的话，多半会毫不犹豫的做“最有利”的选择。向山非常清楚，只有自己活着，并且在持续的给敌军造成伤害，才能阻止这些绿林暂时放弃杀戮，专心对付自己。

    但是尤基做不到这一点。回收站小镇毕竟是他的故乡。他确实不大喜欢现在的舒尔茨医生，更是厌恶那个“原孩子王”，但是他也不想看着这些家伙就这么死去。

    只是片刻的功夫，他身上就出现了不少伤痕。

    与此同时，地面上却只倒下了两名绿林喽啰。

    算上刚才被他偷袭致死的一名，尤基总共除掉了三名绿林。

    与十几人的总数相比，这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战绩了。这对于绿林来说算是“重大减员”。

    但是，对现在的战况却没有太大的帮助。

    还有更多的绿林喽啰在汇聚。他们仍旧有足够的兵力组成基本的阵势，彼此配合弥补缺陷。

    这些用着工业义体的家伙，单独一个人拎出来，都是动作破绽百出，是现在的尤基可以轻易击溃的对手。但是，他们多个人一起上，那破绽百出的剑势就会相互重叠。

    每一个人都在弥补对手的漏洞。

    即使这些喽啰根本只是任由武道算法自行运转、大脑没有提供一点决策，这样的攻击也足够压制住尤基。

    更别说，还有好几名枪手虎视眈眈的在外围游走。

    尤基甚至不敢与对手的剑阵拉开距离。

    本来对付这种基础的军道战阵，就应该仗着义体的灵活性快速移动，拉开距离，让对方“变阵”的速度跟不上你游走的速度。

    但是在那些枪手的逼迫之下，尤基也只能维持缠斗的态势，就连“在边缘游走”都做不到。

    而原本应该从绿林背后突入的韩准也没有出现。

    不过，刚刚那一声“六日，爷来救你了”足够响亮，尤基也听到了。

    看样子六日那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

    当然，从战略上来看，韩准应该出现在这里没错，那样才能打出最好的结局。

    但是——

    ——师父当时是……陶前辈的那个故事……什么……“这条小鱼在乎”……

    尤基脑海之中闪过一丝杂念。

    他这些绿林喽啰对他造成的压力属于“刚好到极限”。这群绿林如果再强一点点，那么他就会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般，快速的崩溃。但是，绿林喽啰的水平有限。在单位空间之内，他们也塞不进更多的战斗力了。

    尤基目前只能岌岌可危的维持这个局面，偶尔抽冷子杀死一人就是极限。

    按照这个速度，他或许要一个小时才能杀到对面阵势崩溃。

    尤基不知道自己的义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更不知道六日那边怎么样了、会不会先一步分出胜负。

    尤基仿佛是被重重重物所碾压，只感觉自己寸步难行。

    这种感觉，仿佛是在等死。

    心思一乱，尤基的身法就失了几分灵动。

    立刻就有一把链锯大剑斩在他身上，带起一束火花

    ——会死……

    这种恐惧前所未有的席卷了尤基。与向山行侠的时候，尤基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生命危险。第八武神遗产那一次就很危险。但那一次不同，当时师父已经出马，原闻人也在身后，甚至博尔术都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而且那个时候，不需要考虑“是否有意义”、不需要考虑“这个决定是否会带来风险”……

    ——但是……

    尤基心中甚至生出了“为救这群人而死值不值得”的动摇。

    现在这个局面，是自己的决定所导致的……

    如果不用“对自己负责”……如果只是“服从”，或许不用遭受这样的恐惧。

    尤基对这个念头深感惭愧。

    除非有一个变数可以打破这个局面。

    又是两丛火花在尤基身上绽放。

    外装甲甚至发出了一声脆响。

    尤基心知自己或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武祖弟子居然会被这样一群喽啰压制，最后败亡……

    ——真是给师父丢人……若是被逐出师门说不定还……

    尤基咬着牙，将策略改得更加激进一些。

    ——至少要在死前……

    “啪”的一声，又有一名绿林喽啰被尤基击杀。

    大阵因此而松脱一瞬。

    而在这个瞬间……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索罗亚动了起来。

    索罗亚已经盯着地面上的棍子盯了许久。那根曾被全镇的人寄予厚望的棍子……那个被认为是可以驱逐绿林之神物的棍子。

    尽管它没有神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玩意至少是一个合格的兵器。

    在察觉那个城里来的武者占下风之后，索罗亚的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件事。

    “一定要给那些混账一下”。

    而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就被这武器牢牢吸引。

    在刚才那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与武器之间再无阻碍。

    于是，他冲了出去。

    工业型义体的速度很慢。他就算是爆发出自己最快的速度，也没法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拿到武器。

    子弹在他脚边爆开。

    已经有喽啰试图来阻拦他。

    索罗亚不管不误，抓起了棍子。

    然后，他将武器高举过头顶，朝着尤基被包围的方向猛冲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

    一棍子劈下！

    这一下的棍路没有变化，即使是那些绿林也精准的做出了预判。一名武者回过身，举起盾牌顶了过去，然后横过链锯大剑一斩。

    索罗亚拼命握住棍子，控制反震之力，同时无视了聚在自己下腹部的那一下，用棍子狠狠一砸。

    无数的金属锯齿飞溅。而这根传动轴毫发无伤。

    一颗子弹擦过索罗亚的下腹部，带走大片血肉。索罗亚身子一歪，本能的用棍子支撑。

    面前那个绿林喽啰则重新举起链锯剑。

    然后，他的动作就中断在这里。

    尤基趁着阵势一瞬的乱象，脱出包围，在这家伙的脖子上来了一下。

    少年侠客站在索罗亚的身边，握住的那根长棍：“借我用用？”

    索罗亚没有犹豫，松开了手。他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尤基握住了这跟棍子。他对索罗亚低声说道：“三年之前，我比你弱，弱很多。学武没什么难的……起码比刚才冲出来简单。”

    然后，他一甩长棍，对着其他人——尤其是舒尔茨医生，高声说道：“诸位，看好了——兵器，是这么用的！”


------------

第三百零九章 逆转

    在看到索罗亚举起棍子的那一瞬间，尤基就反应了过来，同时暗骂自己脑子转不过弯。

    如果是师父的话，恐怕会第一时间拿起这“正确答案”吧。

    回收站小镇的人们将这东西视作是某种“符号”，用以向绿林传达“此地很危险”的信息。而他也将之认定是需要破除的“偶像”。

    他在这个方向上的执念是如此深重，以至于都忘记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它是武器。

    至少在三年之前，它就被白银传动轴莱夫·谢列特这个有名的绿林当做兵刃使用。

    它充作近战武器无疑是合格的。

    这原本属于突击战舰的传动轴，性能过于强大，以至于小镇居民根本找不到再加工的手段。链锯剑几次与之硬碰硬，都没能在这长棍上留下明显的伤痕。

    这正是破局需要的武器。

    尤基握住长棍，摆出了一个架势。他的义手不是什么高级款，没有安装专门的配件。长棍之中那可以不断改变自身重心的金属粉末磁流体，他并不能自由的操控。这长棍本应有的许多精妙变化，尤基都使不出来。

    但就算如此，尤基也可以直观的感受到这武器的卓越性能。

    它的硬度，它的韧性，它的……

    尤基甚至觉得，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都顺着手臂流入了这武器之中。

    或许这武器曾在莱夫先生手上，砸碎了许多无辜之人的头颅。但是，它现在，就是尤基肢体的延伸……

    尤基从数据库中调取了一个武道算法。这个算法是向山叫他“研究”，说是用来“扩展眼光”的。

    它曾一度是尤基的噩梦。

    ssc流三兵合一棍。

    绿林喽啰狞笑着，三人同时迈出一步，两把链锯大剑同时劈来，第三人则横过大剑，企图封锁尤基的行动。

    但手持兵器的尤基不需要躲。他毫不犹豫的举起长棍，以大剑的姿态重重斩下。

    长棍与链锯剑二度正面相撞。

    但不同的是，尤基爆发更强，且知道如何发劲。

    更重要的是，尤基知道链锯的缺陷！

    两道黑影几乎是同时从那两把链锯大剑上弹射出去。

    骤然爆发的劲力，让长棍如同开刃的大剑一般将链锯的锯链直接斩断。在机械的力量之下，链锯以可怕的速度飞离链锯。

    这正是链锯剑在侠义战争早期被快速淘汰的原因。它根本不适合“劈砍”，锯链实在是太过脆弱。

    尤基双手一紧，就控住反震之力。他的双手滑动，握住长棍的末端，然后以“大枪”的手法一棍刺出，长棍的尖端就点在第三名绿林的链锯大剑之上，一下挑断了锯链。

    而先出出手的两名绿林还浑然不觉，继续挥舞手中的武器。但尤基不闪不避，以躯干硬接“大剑”。失去了锯链的链锯，就如同没了毒牙的毒蛇，根本没有半点杀伤力。尤基的身体从这两名绿林的中坚游走而过。

    然后，旋身。

    他的双手握着长棍末端。长棍的另一端伴随着少年侠客的旋转，瞬间被加速到了可怕的境地。大气尖叫着从长棍面前逃开。

    尤基就这么将长棍甩在了第四名绿林喽啰的头颅侧面。

    “啪”的一下。那绿林的眼珠立刻飞了出来。

    这还不算完。尤基以这个正要倒下的绿林为遮掩，高举长棍，举着棍子的手拉到身后，整个人如同一张弩一般。

    下一刻，他将长棍投掷了出去。

    伴随着尖锐的破空之声，长棍化作一道银芒，刺穿一道铁皮墙壁，将一名枪手钉死在地上。

    尤基在一瞬间废掉三人的攻击手段，同时杀死一人。而那些绿林喽啰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瞬间，整个大阵的变化都相当迟钝。

    尤基伏下身子，顶着那个正在死亡的家伙，顺着他向后倒的势头冲去。那一边的枪手也察觉到尤基的意图，纷纷开枪。但是尤基却顶着一个工业化义体绿林的尸体前进。这些绿林的子弹在穿过一具肉体之后就无法击破尤基的外装甲了。

    不过是数十秒，尤基就来到了那几个枪手的面前。

    他撤去了支撑。那绿林尸体这才继续倒下。那些枪手以为尤基要越过同伴的尸体，纷纷抬高枪手，火舌喷吐。

    但尤基却选择从绿林正在倒地的尸体下方滑过。他快速撞开了那一层铁皮围墙，来到了绿林枪手们所在的阵地。被长棍钉在地上的枪手还未死，似乎还想举枪反击。但尤基拔起长棍的时候，顺手在他体内搅了一下，震坏了不少部件。这个枪手瞬间失去能源。

    然后，尤基举起了棍子，扑向剩下的枪手。

    外面的大群绿林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花了几秒钟来调整阵型，然后才迈着整齐的步伐冲向拿到铁皮墙。

    但就这几秒钟的功夫，内部的杂音就快速熄灭了。

    尤基一脚将铁皮墙踢倒。

    绿林喽啰们看到了那个背负这长棍的家伙。

    当然也看到了他手里刚刚抢下来的重机枪。

    尤基狞笑着扣下扳机。

    绿林们急忙举盾，但并非所有人都来得及。还是有三人身上爆出一阵血花。

    于是阵型再次出现了一条缺口。

    尤基抽出长棍，再一次扑了上去。

    ……………………………………………………

    六日此时的状况已经岌岌可危。他失去了一条胳膊，另外一只手的手腕关节也在猛烈打击之下出现了些许故障。

    六日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还是因为最初的突袭中，塔吉布尔被废掉了一只义眼。

    六日有意识的往塔吉布尔的视野盲区钻。

    这个时候，小镇内部传来一阵呼啸声，似乎是某种基于声波的暗号。塔吉布尔的拳路在那一瞬间都发生了改变，似乎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六日这才勉强拉开些许距离。他快速观察周围，重新掌握状况、。

    韩准的样子也很凄惨。他身上的外装甲根本就破破烂烂，原装部分也有好几个大伤口在流血。

    六日拜托韩准，在闪避塔吉布尔攻击的同时，尽可能的阻拦周围的喽啰，撕开他们的阵势。他的战绩并不理想，没打死谁，但至少也让两人支撑到了现在。

    六日看着纷纷往小镇去的喽啰，顿时明白了。他对塔吉布尔说道：“你们的状况不大好啊？”


------------

第三百一十章 少年的首胜

    “你们的状况不大好啊？”六日架住塔吉布尔的一拳，同时不忘嘲讽道。

    塔吉布尔大笑：“是啊，一点小麻烦，你那个朋友要没了！”

    说话之间，两人拳来脚往，六日很快就被震得后退三步。

    这个时候，韩准急速冲了上来，承接住这份压力。六日却没有选择与韩准一同余地，而是转过身去，与留在这里的四名喽啰战成一团。

    他在打断这些喽啰的节奏，防止他们使出合围的手段。

    韩准虽然被塔吉布尔三拳两脚稳稳压制，但口中却仍旧大喊道：“我兄弟！肯定会赢的！我相信他！”

    远方传来了一连串的机枪声。塔吉布尔大笑：“你们这个级别的武馆武者会配备这类装备吗？不会吧？”

    “我相信！我的！同伴！”韩准大声叫道。

    “这个时候就不要嘴硬了！”塔吉布尔一拳轰出，韩准呕血后退。

    但是塔吉布尔是真的有几分急躁，所以出现了失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跟进上去，取走韩准的性命。

    六日再次转过来，截断了塔吉布尔的攻击路线。

    韩准的身体擦过一轮链锯，再次绽开巨大伤口。但是韩准却重整了架势，与绿林喽啰战至一处。

    “你急了。”六日冷静的说道，“看来我的朋友真的很了不起……”

    “啊，不对，他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教他武功的人物，一招就可以把你杀了。你都没法想象他有多厉害。”

    “哼！”塔吉布尔震开六日，“一个有名的武者有几百个学徒都不过分。你们不过是得了某个人的皮毛罢了，居然也来丢人现眼！”

    两人都在试图用言语跳动对手的情绪，让对手出现本不应该出现的失误。这也是一种武者的常用手段，某种程度上可以加速战局。

    但是，韩准却始终叫道：“你说的那些都毫无意义！我们的朋友绝对！绝对会胜过你的那些走狗的！”

    尽管被打得节节败退，但韩准气势上始终没有输。

    仿佛在跨出了第一步之后，他的勇气就开始无限制的增殖了一样。

    “说得好！”六日感觉自己身上也生出了无限的勇气，生死一时间都被他抛诸脑后。

    塔吉布尔大叫：“哈！”手上的拳头一下重过一下。六日连续后退，但终究是没有完全招架住，被轰开了防御的quanjia.

    但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贼子！受死！”

    由于事业受限，所以塔吉布尔不得不放弃击杀六日，快速转动自己身体以把握敌人的情报。

    他看到一个武者正提着一根与其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金属棍朝着这里冲来。

    ——真的是传说中白银传动轴的兵器！

    塔吉布尔微微惊异，但同时却是一声暴喝：“你以为拿到了白银传动轴的兵器，就可以胜过我吗？太天真了！”

    说着，他竟然弃了重整架势的六日，朝着尤基奔跑过去。

    塔吉布尔一眼就看出了将这个新来武者的问题所在。那棍棒实在是太大太粗了，与这个武者的义体并不匹配。对于这个武者来说，那棍子肯定称不上“趁手兵器”。不过是仗着赛博人的力量强行使出罢了。

    而从走路的姿势来看，这家伙的武功与第一个刺杀他的武者也只在伯仲之间。

    完全不需要担心。

    两人快速奔走，就快要撞到一起。

    尤基扬起了长棍，似乎打算从塔吉布尔事业死角扫来。塔吉布尔提前举起手臂横在自身身侧。

    但出人意料的是，尤基却将这长棍投掷了出去。

    长棍呼啸着从塔吉布尔身旁滑过。塔吉布尔本能的伸手一捞。

    而就在这个时候，尤基缩在肋下的手突然举起。

    手中还握着艾铁狼送与他的那把“铁锤”手炮。

    向山曾经教育过尤基，不合时宜的强力兵器，比不过场合合适的土兵器；与其强行使用不是个战况的神功，还不如选择能应对当前局面的普通技术。白银传动轴的兵器，从技术含量来看确实远高于艾铁狼的大枪，但是它却不适合尤基的义体，不适合现在这个局面。

    此时此刻，双方的距离为二十米。

    正是枪械最为有利的阶段。

    塔吉布尔感觉一团电流在自己脑内炸开。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尤基枪口的延长线上。他非常清楚，那个口径的枪械可以对自己造成致命伤害。

    他被“枪口的延长线”压制住了。在这一瞬间，策略选择的可能性在飞速减少。

    尤基开了第一枪。

    塔吉布尔晃动身体，双腿下压，险之又险的避过了第一枪，然后双腿一弹，快速接近，将双方的距离拉近到八米。

    尤基开了第二枪。

    依旧被塔吉布尔闪过。

    但这个时候，六日却赶了上来。

    他卡在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上，用断掉的那只手压住塔吉布尔的肩膀。

    为了闪避尤基的子弹，塔吉布尔正处于一个不便发劲的角度。六日一下子就将塔吉布尔按倒。

    塔吉布尔反应却也是足够快。他拉住六日，利用锁技与他纠缠在一起。

    绿林将六日顶在前面挡枪。

    尤基却快速接近。塔吉布尔不断的变化身位。而六日也飞快反抗。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韩准大叫着扑了过来，撞在六日与塔吉布尔身上。塔吉布尔无法维持架势，居然被韩准拿住背后。

    而尤基也一个闪身冲了过来。

    “不——”塔吉布尔绝望的惨叫。

    但尤基毫不留情了扣下扳机。

    一个颇有发展空间的绿林干部就这样死在这个小镇。

    但此时此刻，韩准却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三人都来压制塔吉布尔，竟无人应对绿林喽啰，一名喽啰已经冲了过来，链锯大剑直直斩下，目标正是韩准非义体的脖子。

    韩准察觉到凶险，因杀死塔吉布尔而绽放的笑容直接凝固。六日奋力挣脱塔吉布尔死前的锁定，而尤基则绝望的举起手中枪械。

    但他们都清楚，来不及了。

    可此时此刻，意料之外的援助出现了。

    一阵恶风袭来，一名无名的工人突然冲入战团，一把撞开了那绿林的喽啰。

    工人使用的义体，爆发力精准度整体灵活度都远逊于武者义体，但出力却是不弱的。

    骤然得救之后，尤基反应迅速，直接站起来，举起售中只剩一颗子弹的枪，对那些绿林大叫道：“他奶奶的绿林，你们……服不服！”

    7017k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少年意气

    此时此刻，尤基三人多少有些撑不下去了。六日基本失去了战斗能力，而韩准的生物部分也失血过多，再难战斗下去。

    尤基稍微好一点，但外装甲也是不堪重负，有好几处破损。这些在激战之中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伤口。

    而且尤基的枪里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了。

    如果敌人不怕牺牲，一拥而上，那这样的武器根本没法提供有效防护。

    所以，尤基对那些绿林怒吼了一句，装作还有余力的样子。

    但是，那些绿林却被震慑了。

    他们害怕了，恐惧了。

    如果真的有头领的命令，那么在绿林集体意识的作用下，他们很愿意为了山寨、为了组织赴死。但现在，他们当中已经没有可以代表“组织”的人了。

    他们现在就是一团散沙了。

    没有来组头人的命令，这些家伙就做不到自己本来可以做到的事情。

    “回避死亡”的生物本能占据了上风。于是他们开始后退。

    没有人想着冲上去攻击。

    包围着这里的几名绿林，如同潮水一般缓慢的后退。

    等离开一定距离之后，他们一哄而散。

    尤基很想跟上去，来个“除恶务尽”。这些溃逃的绿林若是不能回到自己的组织，那就会在任意一个地方生根发芽。这些接受了绿林集体记忆的家伙，会以自己的集体记忆为核心，不断添加罪恶的数据，或是暂且称为黑帮然后转型绿林，或是直接立起一个小的山寨。

    尤基知道，有必要除掉这些家伙。

    但是，他现在真的到极限了。

    尤基像个自然人穿一样跌坐在地上，缓慢释放体内寄存的热量。伴随着风扇的巨大嗡鸣，滚烫的热气从他身体各个缝隙之内被排出。

    韩准则身体颤抖，道：“这就是厮杀……这就是……这就是实战……”

    他的四肢抖得厉害。义体操控系统中的校正功能也无法掩盖这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但韩准脸上无疑是笑着的。

    六日对着周围的人招了招手：“你们这儿谁负责修理义肢？还有，给我这兄弟拿点人造血浆来……放心，我们付钱。”

    这才有人跑动起来。尤基推测，这大概是去通知舒尔茨医生了。这活只有舒尔茨医生能做。

    三年前的时候向山表现出修理技能，立刻就在小镇里掀起风波，也确实是有原因的。虽然现在人人都会点把基础的维护技术，但很多义体故障都只有掌握了相关技术的人才能排除。

    尤基此时此刻也回过神来。他不断模拟深呼吸，同时对一旁的工人说道：“谢谢。”

    如果不是这个家伙突然伸出援手，尤基和六日都救不下韩准。

    那工人挠了挠头：“你的说吧，武器就该这样用……我寻思，我的义体也可以是武器。”

    尤基迟疑了片刻：“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也对。”

    那工人道：“三年之前你真的很弱？比索罗亚那种小鬼还弱？”

    尤基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工人好像没什么印象。离开这个小镇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印象深刻的就只有以索罗亚为首的那些小孩，以及跟母亲有点来往的大人。

    回收站小镇是他的故乡。但他其实只熟悉这个地方的一小部分而已。

    突然，他笑出了声。

    很快，舒尔茨医生就被人拉了过来。医生现在还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但是，他倒是挺尽职尽责的。他带来了好些可以取代血液输送氧气的人造蛋白血浆，给韩准输入了，然后再用凝胶给韩准黏合伤口。

    在这之后，他又修复了六日的一只手。

    不过六日齐根断裂的另一只手他就没法修了。这种情况只能更换义体。

    六日就随便在当地买了一个旧义手。只要能够支撑到城里就够了。侠客们知道如何寻找网络上的设计图资源，也知道如何去收集金属资源。重新弄一只手并不困难。

    更何况六日作为一名前钻地龙，还专门学习过冶金。

    很快，三人就做好准备，预备离开。

    尤基还特地扛上了那根原属于莱夫·谢列特的棍子，对镇长说道：“现在这玩意应该可以卖了吧。你们也看到了，它根本吓不住绿林。”

    镇长失魂落魄的点了点头，面部生物的部分表情非常僵硬，脸色阴沉得让人怀疑他不是事安装过廉价的金属外壳面部义体。

    事已至此，他已经完全不想说什么了。

    离开了回收站小镇之后，尤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大路上，而是朝着一条小路拐过去。六日和韩准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是一条小路，可以直接抵达垃圾山的中间部分。尤基将那根棍子随便找个地方一插，找了个地方坐下。

    尤基身下是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垃圾。尘土与金属几乎部分彼此。尤基就这么看着远处的小镇。

    “我故乡就在那里，我以为我很熟悉这儿，但我只熟悉它的一小部分。”尤基如此说道：“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自己过去习以为常的东西，非常的异常……”

    “异常啊……”六日接过话头，“这挺好的。你进步了啊兄弟。”

    尤基点点头：“离开这地方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咧。真的很弱。下次再来这儿，我又是什么样子，他们又是什么样子……”

    “我敢肯定，会有所改变的。”六日道，“你肯定向他们传达了侠义精神的部分内容。他们肯定能够理解的。至于你……”

    六日用一种揶揄的语气道：“你的师父可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大前辈，我家的老头都表现出尊敬的那种，知道吧。”

    韩准这才惊呼：“你们果然是侠客！”

    六日哈哈大笑：“被你看出来了，留你不得。”

    韩准道：“呀！那我入伙！”

    尤基也笑了，大笑出声。

    他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

    尤基看着韩准：“你还想当大侠吗？你可得想清楚了，刚才的生死之战，对于侠客来说可是家常便饭。”

    韩准道：“我要当大侠。我当然要当大侠。我一定会当大侠的。”


------------

第三百一十二章 梦想

    “我要当大侠。我当然要当大侠。我一定会当大侠的。”韩准说出这句话之后，瞪大了眼睛，脸上有种不可思议的神色。他又重复了一次：“我要当大侠。我当然要当大侠。我一定会当大侠的。”

    他提高了声音：“我要当大侠。”

    然后，他站了起来，冲着天空大声喊道：“我一定要当大侠！”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侠客！把那些绿林统统扫平！”

    “我！要！当！大！侠！”

    “行了行了。”尤基拉了拉他，“别喊得太大声，这里虽然没有监控设备，但是被人听去了，有可能要遭重。”

    庇护者对“反人类行为”的判定标准与执行逻辑一直非常的自由。正常来说，不管是“与侠客做朋友”、“与侠客进行交易”还是“口头上支持侠义行为”，都不会触犯戴森原则——只要没有实质性的参与对抗官府的活动中就行。

    但是，各地领主的裁量权非常大。“做到什么程度才算与官府直接对抗”，他们是各有一套解释，这套解释甚至会根据当地高级武官的心情与需要随时调整。

    只要对自己行为的解释不是那么离谱，也没有碰上上面的大人物找茬，那领主们基本可以做到“刑不可知”。

    六日挥挥手，那个无人机回到了自己的手腕上。他道：“行了，周围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发射电磁波的玩意。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随便说说话。”

    说着，六日也站了起来，对天空喊道：“我也要成为大侠！名动地球！名动太阳系！庇护者听到我的名字就会发抖！”

    尤基想了想，道：“如果非要说的话……”他也站了起来，对着天空呐喊：“我希望我死之前，能看到侠义得胜的那一天！”

    “哇哦。”六日一惊，赶紧补充，喊道，“俺也一样！”

    尤基接着大喊：“胜利之后！我想！当一个运动员！”

    六日再次惊讶了：“居然还能这么许愿，那我也来！”他提高音量，对天空大喊：“胜利之后，我要去科研骑士团进修冶金学！”

    尤基指正道：“那时候就没有万机之父的教团了。应该叫‘研究所’啊‘大学’啊什么的。”

    “哦对哦。”六日点了点头，立刻对老天爷改口，“那骑士团就不用了。让我上大学吧！”

    说着，六日看向韩准：“你要说点什么吗？”

    韩准现在完全是目瞪口呆的状态。他甚至是刚刚理解“侠客”，理解“侠客的战斗”，却从未想过“胜利之后”。他问道：“胜利之后……什么叫胜利之后？”

    “就是没有现在这个官府的时候。”尤基解释道：“会有另一种东西……不管是什么体制，大概是人民汇聚而成的正常组织。现在这个官府又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

    韩准低头沉思：“那侠义呢？”

    “侠义？侠义只是抵达那个时代的工具。”尤基这方面还是扎实，“若是没有暴君，自然不需要刺客。若是没有暴政，自然不需要游击队。在那个光明的时代，侠光自晦。”

    韩准低下头沉思。这是他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成为大侠”就是“投身一场伟大的战斗”。他还没来得及考虑“使命完成之后”。

    “事到如今，没有哪个侠客敢确定自己这一代就能结束战斗了。但是，大家心里总得有个念想。”六日也道，“大家不是为了战斗而战斗。肯定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才会去战斗的。为了战斗而战斗，实质上是走入邪道。”

    尤基也点了点头：“哪怕是真心喜欢武功，这个时候需要想的也该是‘我要为了一个能一心打磨技术的和平环境’。”

    尤基从不质疑这句话。

    因为它是当今一切赛博武道的发明者亲口说的。

    追求武道巅峰的武痴应该更厌恶乱世才对。只有在治世，人才可以无需为生存发愁，一门心思的钻研、打磨自己的技艺，才能不断的去寻找相同领域的巅顶人物。

    韩准陷入了沉思。但片刻之后，他对着天空大喊：“到时候，我一定会！得到答案的！”

    六日三度震惊：“这回答太机智了”

    三名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

    笑过之后，三人自然是重新上路。

    尤基在垃圾山里重新找了一些垃圾，将那些垃圾和那根传动轴捆绑在一起。这样，这根非凡的兵器就不那么显眼了。

    “这玩意谁拿着？”尤基道，“大家伙的义体都不大合适吧。一起送给松岛师范……好像也不合适。”

    “你们拿着呀！”韩准说道：“肯定有侠客能用这玩意。”

    六日拍了拍韩准的肩膀：“你小子还挺上道的。有机会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

    经过这一次的事件，六日也差不多彻底认可了这个新的兄弟，打算带他见见其他侠客，同时找机会教他在网上寻找“侠义”相关资源的正确姿势。

    在网上收集信息的能力，其实也是需要专门锻炼的。如果没有这个有意识的培养，很容易就迷失在互联网的大海之中。

    如果没有有意识的训练自己这方面能力，那普通人想要接触相关资源，就只有靠“运气”了。

    尤基也不废话，直接传给韩准一个文档，记载了一些常用资源的获取攻略。总会由侠客将相关内容藏在互联网的角落，等待“有缘人”的获取。而能够抵达那些角落的人，往往知道如何隐藏自己。这保证了新生的侠客不会被官府直接剪除。

    三人有说有笑，很快回到了松鹰城。

    尤基、六日在这里与韩准分开。虽然他们已经认可了韩准，但韩准毕竟没有经过训练，不一定受得住秘密。他们还不能直接带韩准去见其他人。

    两人就这样走向之前约定好的据点。

    但是，他们还没有走到地方，就有一双手在他们肩膀上一拍。

    艾铁狼从阴影中钻了出来：“挺慢啊。别去那地方了。现在那儿不安全了。”


------------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一位庇护者的惬意时刻

    格朗多拉·赵正在冥想。数十年前帕拉林匹克竞技大会的影像资料正被机器送入他的大脑皮层，辅助他的冥想。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使用松岛宏的比赛记录了。

    “多么美丽。”他忍不住想到。

    如果这份武功出现在他的身上，或许他已经是一个高级武官了。

    人类基因库保卫武装最核心的任务是保证人类基因的永续流传。而这一事业的最大阻碍，就是那些侠客们。侠客是最擅长使用斩首战术的。因此，想要成为高级武官，成为一方封疆大吏，武功是有硬性要求的。

    作为松鹰城干部阿米尔卡雷·赵的次子，格朗多拉·赵从小就拥有更丰厚的资源，能够直接获取最先进的武学算法，甚至复制那些成名高手的经验卷积。但是，他的天分太差了。

    准确来说，是他的前额叶统筹能力不足，就算有高手的经验，他也无法运用自如。

    格朗多拉不敢认为是庇护者的选拔标准有问题，因此只能将满腹的不甘对准自己。

    不过，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能够获取某位高手的脑叶做成自己的插件，或许他就能越过这个门槛。

    这种行为在科研骑士团内部有很大争议。火星有许多骑士团都对这类做法给出负面看法。他们认为这种插件会给使用者的精神带来难以逆转的伤害，甚至导致精神疾病。

    大脑各个系统的冲动都会传导到前额叶。而前额叶会产生行为冲动与行为意志，也会进行分析然后调整甚至抑制已经产生的行为冲动。前额叶武学插件对人格产生影响，确实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在以前，也只有亚平宁那种比较边缘的人才会选择这种玩意。

    更多民众卖掉的脑叶，都是被科研骑士团用作科研耗材。

    但格朗多拉已经不想再等了。他已经有整整四十年没有进步了。这种压抑的感觉让他几乎要疯掉。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开始觉得，松岛宏或许是个不错的对象。

    松岛宏非常的无欲无求。他几乎不会反抗官府的决定。

    虽然也有记录显示，松岛宏有与侠客来往的迹象。但开武馆的基本都会遇到这种事。侠客在武馆打磨技艺是很常见的。除非把武馆这个行业斩尽杀绝，不然无法禁止这种事情。但那又有可能违背了万机之父的意志。

    综合来看，这个是个温顺的家伙。他为数不多的执念就只有“武馆”与“武艺”。而正是因为这份执念，他非常纯粹。

    曾有游骑兵试探他，将一份内功心决的资料匿名发送至他的邮箱，但他都没有踏上内家之道。

    仅仅是因为修行内功需要重置神经的连接方式，这或许会洗掉他的外功。

    格朗多拉不禁想到，或许这个家伙的脑叶，不会造成额外的人格影响。

    尽管并没有任何研究显示“心思单纯的人制成前额叶插件，对使用者的影响就更小”，但格朗多拉仿佛魔怔一般相信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他想要……

    突然，一阵神经信号打断了他的冥想，

    格朗多拉睁开眼睛，道：“我最近阅读旧时代的人类学书籍，知晓了这样一个故事。说，神话之中有一场灾难，需要一位大神出力才能化解。但是这位大神却进入了冥想之中。爱欲的神为了拯救世界，打破了大神的冥想，让大神陷入爱中。而大神被打破禅定时的怒火，却烧死了那位正在拯救世界的爱欲之神。”

    “古代的贤者认为，神话虽然是建构的，但或许蕴藏了人类世界的基本规律。或许我因该为此而发怒？”

    他的秘书颤抖了一下：“请收起您的怒火，少爷……这是老爷交代过的事情。幽鹤骑士团遇袭……我们必须要有所表示。这是月球上那位贤王都在关切的事情啊！”

    “这件事……”格朗多拉抬手揉了揉额头。这具专门用来放松的义体有着足够细腻的触觉感受器，“那最近有什么大事吗？没有吧？”

    “可三年之前的事情，已经让我们这儿丢尽了面子。”秘书提示道，“总得做点什么。”

    “行吧。去找找侠客……”格朗多拉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臂，然后切断无线连接，让意识回到自己常用的身体里。

    三米高的钢铁巨兽俯视自己的秘书官：“最近的举报有哪些啊？”

    “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秘书官一面跟随自己的上司离开房间，一面回答道，“唯一值得怀疑的目标也已经排除了。今天早些时候，附近的一个荒野聚居地遭到了绿林的洗劫。只不过那些绿林很克制，没有杀人，所以没有触发自动判定机制的警报。这批绿林被三个武者杀死。值得注意的是，那三个武者在最早在四天之前就出现在小镇，然后一直到绿林出现才现身。这种行为很像是侠客。但是他们报的身份没有问题。我们在武馆区找到了他们出入的监控录像。”

    格朗多拉顿了一下：“确实是武馆？哪家武馆的学徒？”

    “铁块流道场。”

    格朗多拉那一瞬间甚至产生了“心跳”的错觉——尽管他这具身体并没有心脏。

    不要急。 格朗多拉告诉自己，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他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自己那个形似丧家之犬的弟弟。

    但是……

    松岛宏这样的人物，就算不是用作脑叶插件吧，当做下属，也是一个臂助吧？

    当做自己专属的武学导师……

    “铁块流啊……”格朗多拉道，“这个流派的武学体系，是以机甲钢拳为基础的。而机甲钢拳在江湖上又被称作武祖长拳……这个流派的人，就是潜在的反贼，是侠义之道的潜在支持者。”

    “是。”秘书官低下头。他不会在这种时候与上司争辩。

    这种时候，就应该忽略“人类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外功入门也是武祖长拳”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怎么办？”

    “找找疑似侠客的家伙。”格朗多拉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

第三百一十四章 微不足道的小事

    艾铁狼将两根数据线递给两个小辈。尤基与六日熟练的将这根线插进自己义体的接口上。

    有线通讯永远比无线通讯保险一点。而且它也确实比较廉价。

    艾铁狼道：“情况有变化。官府受到了刺激……这种刺激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加猛烈。、官府疯了。”

    尤基很是好奇：“发生了什么？”

    “就在你离开松鹰城之前的那一天，幽鹤城被袭击了。有传言说是一个叫做六龙教的势力做的。”艾铁狼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很大条，就连月球都被惊动了。那位火神似乎向各地的庇护者施压了。现在状况很糟糕。”

    六日道：“很奇怪啊，我并没有觉得路上的检查哨岗什么的变多了……”

    “松鹰城的组织能力不怎么样……而且他们人手不够，增派检查哨岗的性价比太低了。是个受训的侠客就知道如何绕过检查哨岗，没意义的。”艾铁狼道：“现在这城市里游骑兵横行无忌。他们甚至会审讯一切受到怀疑的对象。”

    尤基很是担心：“你们还好吧？还有那小家伙……”

    艾铁狼道：“留在城里的侠客都还好。潘尼珂也很好。我们提前转移了据点。前面有个临时的安全屋。它会在明天失效。你们在那里互换一下手脚，然后再随便安装一点装饰性的配件。最好自己写个脚本来修改意识与义体的映射，暂时改变自己的行为特征。”

    这也算是一个比较基础的操作了。比如说一个最低级的脚本，能在人脑发出了“抬起左脚”的指令之后，将这个指令替换为“抬起右脚”。这样可以短时间内欺骗那些通过人类行走姿势识别个体的ai。

    六日还是想不通：“怎么突然就这么严峻了？”

    留在松鹰城的侠客里，并没有内功高绝的那一类人。他们还无法抓取向山与铁心法王交战的蛛丝马迹。

    时至今日，他们也只知道“松鹰城遇袭”。

    内功水平更高的侠客或许会知晓“一个叫做六龙教的势力与之有关”。

    尤基却心道，那个骑士团在北方，说不定和自己师父有关。

    六日接着问道：“我们的身份没有暴露吧？”

    艾铁狼摇头：“不清楚。这种事说不好。如果官府试图寻找我们，却发现常规手段找不着我们的时候，我们肯定会暴露。”

    尤基道：“那武馆的松岛师范怎么办？”

    “松岛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武馆里面藏几个江湖人是常有的事情。武馆没有能力辨识谁是江湖人，所以官府也不会因为江湖人来学艺就杀了武馆的教师。他比我们安全。你们其他朋友也差不多的。”艾铁狼道：“行了，走吧。无名前辈在离开时留下了部分地下城区的图纸。我们可以暂时藏在那里。”

    尤基与六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格朗多拉离开生活区，然后进入了工作区域。

    他才刚刚走过一段走廊而已，就急不可耐的问道：“办妥了吗？”

    秘书保持这脚步，目光变得呆滞了片刻。随后，他说道：“我刚才把武馆区附近的哨岗人员混编了一下，已经在做了。但是，情报部门的监控分析小组报告说他们并没有找到另外两名武馆学徒的痕迹。我们目前只在第三人的居所附近发现了该武者。”

    格朗多拉惊讶了一下，加快脚步：“还有这种事？居然敢脱出监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到底敢干什么？”

    秘书赶紧跟上：“这……这恰好说明了，这些家伙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菌斑。庇护者的威光，比紫外光、x射线和伽马射线更甚。他们必不能在这光明下存活。”

    格朗多拉道：“你给我随时汇报。”

    “是。”秘书官如此说道。

    两人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秘书官开口道：“突击小队已经捉拿了那一名武馆学徒。没有死亡，但是存在严重的义体损坏。看起来那个武馆学徒下手毫不留情，已经很习惯攻击人体了。”

    格朗多拉装模作样的说道：“这也不一定对吧。他仅仅是抗拒表现出攻击意图的官府成员而已，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亡，我们并不能剥夺他身上的文明庇护。我们必须保证他的生存……”

    秘书官心领神会：“是。很快会有一架高速无人机出发，将一份可逆吐真剂送到突击小队的手上。”

    现在的人类，已经可以根据神经元表面受体的种类以及脑内各种化学物质，来定制“发挥特殊效果的药剂”。有些药剂只是暂时拮抗掉脑内的某种化学物质或过程，起到暂时性的精神效果。但有些药剂可以通过改变神经元表面受体，造成永久性的效果。

    而根据戴森原则的精神，具有永久性效果的药物并不能作用于任何受庇护的个体身上，除非他失去了庇护。

    电梯从七百层缓缓向上。到七百五十多层的时候，秘书官汇报道：“好了，那只小队已经拿到了吐真剂，目前正在使用。”

    电梯到八百层的时候，秘书官说道：“那个小子已经招了……他居然真的与侠客有联系……两名侠客！他是武祖理念的追随者……他的同伙之中至少存在一名对武祖晚年理念非常熟悉的人。”

    就连格朗多拉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说了什么了？”

    “这个……那些审讯人员也无法感知到。那些言论被系统警报自动覆盖掉了。”秘书官如此说道。

    “能够触发这种机制，看来确实很危险。这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分子。”

    秘书官低头问道：“所以，还是老样子吗？”

    “嗯，撤销他的庇护。”

    很快，秘书官回应道：“我已经注销了他的庇护。另外，一支效果更强的吐真剂已经出发了。”

    格朗多拉点了点头，看着电梯窗外的景色。

    地面上的人类居所如同地衣一般卑微。

    格朗多拉的心情很好。


------------

第三百一十五章 美好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格朗多拉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

    几分钟之后，他就心情很差的从网络会议厅下线了。

    就在刚才，他一时兴起，居然真的抓住了一个危险的反人类分子。这让他如获至宝，立刻就去找自己的父亲，阿米尔卡雷·赵汇报。

    但他理所当然的被阿米尔卡雷老爷骂了一通。

    阿米尔卡雷表示，现在上头要狠抓六龙教组织。他们现在可没什么心情去管那些“武祖理念的追随者”。那些追随者或许是很危险的恐怖分子，但王上现在要的就是六龙教。

    而根据月球方面传来的资料来看，很难相信武祖晚年错误理想的追随者，会和六龙教有纠葛。硬要说的话，六龙教与武祖早年的理念更像一点才对。

    简单来说，阿米尔卡雷正在盘算着如何拿亚述·雷·古德里安圣骑士阁下来做点成绩。但严格来讲，阿米尔卡雷的日常任务就包括了“保护圣骑士阁下”与“保护末那骑士团”。所以他想要对圣骑士亚述下手，也得考量考量。

    但这件事对赵老爷太重要了。若是他真的能够从末那骑士团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那自己在松鹰城的日子就会更加好过。

    在这个紧要关头，自己的次子拿个这种无关紧要的情报来让他分心，简直就是胡闹。

    所以，格朗多拉·赵的心情很糟糕。

    他看着照在大地上的灰色阳光，低声说道：“好歹没阻碍……接下来做什么事情也不会受到阻碍了。够了。”

    总算阿米尔卡雷·赵还记得自己任务范围包括了什么，所以嘱托格朗多拉自己把事情处理好，别再来烦他。

    格朗多拉习惯性抬起手，想要揉揉自己的眉心。但他放下了手。这具躯体表层没有细致的触觉传感设备，取而代之的是足够坚硬的外装甲。他的脑袋甚至可以抵御一次来自中小口径火器的狙击。他那个小动作只会降低外装甲的强度。

    这位公子哥开口问道：“那边进展如何了？”

    秘书官急忙回应道：“又有了新进展。如果那个熟悉武祖晚年理念的侠客没有使用假名的话……他或许与三年之前的事情有关。”

    “三年之前……”格朗多拉道：“刺杀案？”

    “还有前任福利官遇刺重伤，六小姐遇害，您的幼弟遇害，以及末那骑士团的副团长阁下遇刺……这一桩桩一件件，可能都与他有关。”

    格朗多拉道：“仔细说说。”

    “那个侠客使用的名字是‘尤基’，与城市附近一个荒野聚居地的某个个体登记名一致。那个地方就是前福利官阁下遇刺的地方。按照记载，当时那个个体被刺杀者带走。”

    “而现在这三名武者前往回收站小镇的时候，这名侠客刻意隐瞒了这个名字。”

    格朗多拉只觉得眼前一亮：“居然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他毫不怀疑这份情报的真实性。他很清楚自己发出的那吐真剂效果有多么强烈。那一针下去之后，人脑的部分机能就会失效。人类对特定的冲动不会产生“抑制”。他心中以语言的形式生成了一段内容之后，这段内容就会直接脱口而出。同时，他也很难产生隐藏的“冲动”。

    内功有成的高手，或者经过了专门训练的人（比如使用特定拮抗剂，使受训人员在短时间内进入类似状态），可以通过以非陈述形式进行思考，以纯粹逻辑制约自己，甚至在判断自己哪部分大脑出了问题之后，通过言语上的技巧避开自身无法抑制的冲动，对敌人进行某种误导。

    但是，那种刚刚踏入江湖的少年，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呢？

    就算他掌握了一些说谎的技巧，也没法在谎话编圆了之后再说出来——半成品的谎言在他脑海中成型后就会脱口而出。

    “看起来是个系列恶性事件。”格朗多拉本想立刻就去找阿米尔卡雷说个清楚。但刚才被骂的记忆让他停了下来。

    格朗多拉打算以报告的形式提交这些信息。

    “那么，撤销那个恐怖分子的文明庇护吧。”他随意的说道，“这类反人类分子不配享受文明的光辉。通缉令下达，同时根据影响记录，立刻开始训练ai，针对每一个与他行为相似的人。将结果上传至公共网络。嗯，暂时就这些了。”

    格朗多拉从转过身，从玻璃幕墙前离开。

    他打算按照原定计划，在九百层的平台上，开启自己的小型个人飞行器，到下面去办点小事。

    美好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呢。

    ………………………………………………

    幸好向山留下了一些核电池，所以本地的侠客们才不用被困在地表。就算窝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他们也能维持最基本的需求。

    啊，当然，想打架那得攒很久的电了。核电池毕竟不是反应堆。

    这些日子，侠客们在地下布置了许多据点。其中还有一些是尤基与六亲自参与的。艾铁狼这个老江湖就趁着这个机会对年轻的侠客们进行言传身教。

    对尤基来说，这也算是全新的体验了。师父的武功起点太高，他当年的队友也太厉害。因此在“建立据点”这种基础事务上，他反而没有艾铁狼这种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精熟。

    而在这个半浸没于积水中的小小营地里，艾铁狼从水下淤泥里扯出一根充电线，摘掉保护套之后用转接线一分为三。三个侠客就这么围着一个小小的核电池，分享这几日的见闻。

    尤基与六日也算是趁机消除生物体部分的疲倦。

    “嗯，原来还有这种事情。”艾铁狼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那个韩准小兄弟也很好，能处。等风头过去……不，就今天吧。择日不如撞日，晚点我们就去找他。”

    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机器人突然从隧道中缓慢的走了过来。那是另外一个侠客自己做的小玩意。专门用作在狭小空间内运行，传递部分信息。

    艾铁狼熟练的扭动这玩意，让小机器人变形，暴露出内部的接口。他将小机器人整个拿起，就这样插在胸口的数据接口说。

    然后，他的目光转红：“怎么会如此？”


------------

第三百一十六章 风雨欲来

    尤基远远的望着一栋破败的房子。

    它结构上类似于旧时代的廉价公寓，没有什么安全性可言，不过占地面积还是能保证所有住户都可以分到足够的面积铺设太阳能电池板。另外，它的墙壁也足够抵挡沙尘与流弹。

    对于一般平民来说，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住所了。

    而现在，这个地方被一个巨大的玩意给罩住了。那个半透明的罩子主体是某种很轻的合金，外面则是一层塑料薄膜。这样就可以保证不会有小型无人机钻进去探听情况。

    尤基可以透过那层半透明薄膜隐约看到点东西。那房子的一侧出现了一个大洞，就好像一块冰淇淋被人用吸管吸走了一块。

    应该是敌人直接用火器轰开了一条路，然后一拥而上，控制住里面的人吧。

    不，按照尤基过去的经验来看，低改造率的人本身就容易在这种爆炸中受伤。

    更别说……

    “那家伙之前的伤还没好……”

    肉体不同于义体。义体的某个部件出了问题之后，可以快速更换，因为义体与义体的接口都规范化、标准化的。但肉体若受损，就只能等待它慢慢痊愈。

    这两者之间的效率差别太大了。

    尤基与六日在艾铁狼带着进入临时安全屋之后，就更换了所有有问题的义体部分。

    正是因为义体在“功能性”上如此优越，所以早年人类才会孜孜不倦的追寻义体化的技术。在有工业基础支持的情况下，义体人比肉体的自然人更能适应极端恶劣的外部环境。

    在那些鹰犬冲进屋子的时候，韩准在回收站小镇受伤还没好。

    ——那是为了拯救他者……为了锄强扶弱……

    尤基如此想到。

    他真的……真的……

    艾铁狼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死死按住尤基的肩膀。

    尤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两名侠客在街上绕了几次。在路过一些监控死角的时候，他们会将身上披着的衣物翻过来，或者干脆互换衣物，也会迅速的在身上插一些装饰性的配件。这些都是为了避免那些AI将自己从监控画面之中搜出来，然后将所有的行动路线联系在一起，继而推算己方行动规律与据点。

    在确认身后没哟库跟踪之后，两人才再次走进地下隧道。

    两人偷摸着越过了一群贫民聚集的区域。这些家伙都是低改造率的人类。他们对阳光的需求不大，但是对水的需求很大。对于这类人来说，宽敞且有积水的地下通道也是个不错的居所。

    在越过了一处窝棚之后，两人才抵达下一个临时基地。

    六日跪在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到尤基来了，他问道：“怎么样了？”

    尤基沉默的摇了摇头。

    六日愤怒的拍击积水。水下的淤泥溅射出一道黑色的水花。

    “可恨……可恨！啊啊啊啊啊！可恶！是我害了他！”

    “说什么呢。”艾铁狼语气沉重，“害了那小兄弟的是官府，不是你。这一点一定要记死了！若是连这一点都拎不清，你还行什么侠？”

    “可是，若是我没有让他一个人回去……若是我强行把他带着一起来了……”

    “那我们反而会见怪的。发展侠义力量从来都是要小心为上。”另一名红石门侠客说道，“除非未卜先知了这件事，不然的话，你们将一个空有热情却为受过考验的少年带回，我们必定会见怪。”

    这位红石门侠客也是来这里补习外功的。他年纪尚轻，只比尤基他们大了三十岁。尚不足以参加“冲入悖论城”的行动，所以来找松岛宏的武馆进行修行。

    “那也好过人没了！”六日大声说道。他的语气之中带着哭腔：“是我答应带他去回收站小镇的……是我自作主张带着他一起攻击绿林的……都是我……”

    艾铁狼反问道：“这里面的事你哪一件做错了呢？”

    六日没有说话。

    “听好了，我们亦是没有料到官府会在这个时候心血来潮查查那位小兄弟。红石门的弟兄说得对。除非未卜先知，不然你做出的就是正确判断。”艾铁狼道。

    至于“官府为什么心血来潮”……也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心血来潮。反正官府从来都想一出是一出。

    而唯有在这个时候，官府的效率很高。戴森原则摧毁了人类自石器时代积累下来的组织能力，技术则将这些家伙以另一种形式捏合在一起。

    事实上，官府从来都觉得，自己的效率确实很高——因为在官府的首脑人物想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内部力量来阻碍，不会有内部力量衡量这做法是否符合规定，下命令的人需要考虑的“责任”很少。神所厌恶的“官僚主义”在这里没有任何生存土壤。

    遇到“偶发事件”或“紧急状态”时，官府确实能够保证领导者的意志可以高效的被执行，不会有任何抑制它的力量。

    嗯，这么说吧，当某位老爷需要“莫须有”一下的时候，官府确实能保证非凡的效率。

    艾铁狼清楚，这大概又是某位老爷心血来潮，随便挑选一个人来排查一下。

    只不过这一次，这位老爷中奖了。

    六日浑身颤抖：“这时候……我们……我们一定要把人救出来啊！”

    尤基也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甚至思考起“向师父求助”的选项。

    但侠客们不知道，这一切只是风暴的“前兆”而已。

    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一段传奇的开始，这一段传奇故事的“引子”，刚刚抽奖抽到大奖的格朗多拉·赵此时此刻，刚刚将自己的个人飞行器停在了铁块流道场的大门口。

    而不远处，一组士兵正在集结，并快步走来。

    格朗多拉不需要从松鹰大厦里带人出来。在“处理此次武祖追随者事务”的前提下，他可以调集城市里任意一处的武装力量。他直接从附近街区叫了一堆士兵。

    武馆一条街上的路人瞬间走空。只有少数胆子大的路人，在远方偷偷窥视。他们看着格朗多拉走进铁块流道场，并猜测这家道场是要走运了还是要倒霉了。


------------

第三百一十七章 危险的辩护

    松岛宏看着自己面前的格朗多拉，道：“所以，您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格朗多拉点了点头。

    松岛宏非常困惑：“阁下，我听说，秘密战争末期到升华战争之前，曾有生物兵器大规模的泄露。一直到现在，每个人的居所里都可能存在一些能对基准人致病的病原体。”

    格朗多拉点了点头：“确实。”

    “每个人的居所内都有可能找到这些病原体。若有一人，招待友人至自己家中，友人不慎染病死去，那这个人需要为此而负责吗？”松岛宏说道，“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

    格朗多拉冷笑道：“病原体可不会跟人交流，也不会跟人交易。”

    “我们这些平民没有辨识侠客的有效手段，正如我们不可能检测到地面生活的致病病原体一样。”松岛宏如此说道，“如果您因此就要对这间武馆下手，那么松鹰城的武者又会怎么看待您呢？以后您又如何去招揽足够的中低层军官呢？”

    “况且，此时此刻，我并不是这间武馆的馆主。”松岛宏接着说道，“我甚至都不是主教官。我只是一个卖一卖提升课程的老人而已。这件事您不应该来找我才对。”

    “松岛师范，我这是给予你尊敬。数十年前的时候，您可是松鹰城的骄傲。您这样的人物，确实有这个资格。”格朗多拉不紧不慢地擦拭手中武器，“而且请您理解一下。您这样的武功，若是教给侠客，就太玷污它了——您说不是吗？”

    ——但武学的始祖却是一个暴徒。

    松岛很想这么反驳。

    但他还是将话吞了回去。他平静的说道：“我就是充这路电的。不管是谁来交学费，我都会一视同仁的去教。我没有辨识侠客的本事。我这样的人来负责辨识侠客，必定会有纰漏吧。搞不好真正的侠客没有筛出去，结果有可能成为中低级军官的人学不到武功。”

    “‘一视同仁’……你听听。”格朗多拉伸手点了点地板，扭头对着身后的秘书官如此说道。

    秘书官道：“松岛师范，请不要将人类文明庇护者与那群暴徒相提并论。这对我们而言是一种侮辱。如果是更加严苛的庇护者，就凭这一句，就可以给你灌自白剂了。”

    松岛宏没有说话了。

    在这件事上，他确实非常的受限制。TX-0曾经说过，他那类人格覆面的存在，必须对官府保密，不然会惹出祸事。而松岛连内功都舍不得连，更不会给自己打药来训练“自白剂状态下诱导敌人的特殊思维方式”。

    而秘书官却不依不饶：：“您知道吗？您这样的武者，一旦投身基因库保卫武装，就必定能获得更好的物质条件。而您在赢下帕拉林匹克竞技大会的冠军之后，就一直窝在这武馆之中，不肯为人类的未来贡献一份力量……”

    松岛宏忍不住说道：“戴森原则可没有这一条。人类不必将思想献给任何被构建之物，只有人才可以指挥人。‘被构建之物’一样包括了‘人类庇护者’。”

    秘书官瞠目结舌（一种修辞），竟一时语塞。松岛宏的这句话他并不能反驳，更不敢反驳。他一时之间甚至生出了一丝恐惧。

    格朗多拉的手指在手中短枪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秘书啊，这就是你为什么不能成为指挥层的原因。你看看吧，松岛师范对戴森原则的理解比你更高！”然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松岛宏：“然后，就是如此理解戴森原则的您了。您应该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不然的话，您真的很危险。”

    松岛宏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知道什么人最会从这种思潮层面与一个文明庇护者进行辩论吗？是侠客啊。那位古老的初祖就曾在战斗之中，试图以言语的魔力摧毁敌人的信念。他最亲近的弟子，其称号是什么来着？是‘口舌之花’呀。这是‘语言’的另一种表达。侠客很重视这种语言的力量。”格朗多拉说道，“您这样牙尖嘴利的人，太容易被认为是侠客了。可偏偏您的武馆之中，又出了这档子事儿。您太危险了。”

    “只有成为一个庇护者，我才有立场来保护你。成为庇护者吧，只要成为了庇护者，你的一切嫌疑都会被洗清。”

    松岛宏闭上了眼睛。

    他绝对不能进入庇护者的势力。成为一个庇护者，需要经过重重检查，似他这样的就更是如此了。而TX-0的任何痕迹，都不能暴露。

    他低声说道：“除非有哪位大人物认定我‘不愿意加入庇护者就是心向侠客’……我并不认为我的嫌疑很重。”

    格朗多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不远处的道场大厅，居然传来了阵阵惊呼声。

    松岛宏一震。

    “我本来是觉得，您若是愿意配合就再好不过了，但您居然不愿意……算了，谁让我这人心善呢。”格朗多拉说道，“我愿意耗费更多的资源，去为您洗脱嫌疑。”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大。格朗多拉皱眉：“还击居然如此猛烈……这家武馆真的很成问题呀。”

    松岛宏站了起来：“阁下，这到底是什么动静？”

    “我会排查你武馆内所有成员的。放心，一开始我会使用可逆效果的吐真剂。”格朗多拉说道，“如果你武馆之内没有更多的侠客，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安心吧。”

    松岛宏立刻转身，一言不发的走出这间静室。

    格朗多拉暗道一声“可惜”。如果松岛宏直接攻击自己，那么他就可以宣布“松岛宏欲要刺杀，是一名侠客”，然后剥夺松岛宏身上的庇护。

    失去了庇护的人类没有所谓的人权，就只是一个物品。

    不过……

    ——那样还挺可惜的。这一身武功，做成插件之后几乎无法完整重现。或许应该让他工作一段时间，等他留下更多的资料吧。

    格朗多拉如此想着，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

第三百一十八章 顿开金绳断玉锁【二合一章节】

    在格朗多拉离开静室的时候，战斗已经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士兵们包围这座小小的武馆时，弟子们就已经停止了训练。他们懂得进退，知道应当对庇护者表示敬畏。

    但是这些士兵显然不懂进退。

    那些学徒们是万万没想到，这些士兵居然会毫无征兆的冲着自己出手。

    除非成为了能够参与比赛的武者，不然这些学徒是不会准备多好的义体的。很多学徒甚至没有把改造率拉满。况且，就算是能够参加比赛的武者，他们也不会在这训练场所使用自己最好的手脚。那些贵重的义肢是他们最宝贵的财产，保养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在训练中消耗掉？

    现在这些弟子所使用的义体，是远远不如士兵的。

    而那些士兵，甚至还有更多、更专业的装备。

    大部分的学徒都倒在了逃向大门的路上。他们或是被绳索捆绑，或是被射出的捕网所抓获。

    这些绳子内混入了人造肌肉纤维，自身就能够飞快伸缩。而那些捕网，更是可以被磁化的碳纤维。这些东西的硬度接近钻石，抗拉伸能力异常恐怖，一旦被缠上了，就只能利用专业的工具切断。哪怕是跨越了一重天地的武者，也不可能用蛮力挣断。

    这些人被擒拿了。

    士兵们甚至早有预料。越是接近出口的地方，士兵的数量就越多。

    有几名武者试图仗着自己的义体，撞开墙壁台历。

    但是等待他们的，却是一轮非致命性武器的打击。

    庇护者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们逃不出去的。

    松岛宏茫然的望着这一切。

    时至今日，他都绝对没有露出一点破绽。那些侠客也足够小心，并没有谁被抓。

    没有人知道他跟侠义势力实际上的联系。

    想想也是。如果有人知道他的存储设备里面藏着一份图灵一脉的技术结晶，又与武神又瓜葛……这么大的事儿，松鹰城城主肯定兜不住。那时候，恐怕就会先是一支轨道空降军来镇压局面，跟着再是月球舰队出动，阿耆尼王亲自带队。

    再怎么也不至于只有这样一个货色……这样一个货色……

    【冷静，阿宏。】阿零如此说道，【你现在没有可以与军队对抗的装备，没有任何消耗品……我们之前所做的那一点点准备根本不够。你也不懂得如何也荒野中逃亡。无论如何，撑过这一波……】

    【那么，那些孩子呢？】松岛如此问道。

    【只是自白剂……】阿零这道思绪的信号非常微弱。

    其实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吐真剂并不会真的保证人说的就是真话。它只是抑制住了人的自控能力，同时提升自己的表达欲望。平时一些埋藏在心底的小小念头，都有可能会被翻出来。

    而一个人心中若是对官府有一点点不满，或者对侠客有一点点向往……

    甚至，“这个人在梦中做过什么”，都有可能成为罪证。

    官府就有可能注入一针更加强力的自白剂——而“更加强力”，往往意味着具有永久效果。

    【你不能想办法吗？】

    【时机不对……就算不考虑阿耆尼王，时间太短，而且我这个人格覆面本来就缺少这类数据。这不是我原本的任务。】

    此时的破局之法，或许只有“控制住格朗多拉，命令下属撤退，然后在数日的时间里扮演这位少爷”。

    但这有可能让形势更加恶化。

    现在，由于幽鹤城的事情，阿耆尼王高度关注这片新大陆。阿零根本不敢暴露这图灵一脉中的“禁术”。

    况且，就算不考虑阿耆尼王，那么做也行不通。

    阿零的这个人格覆面，并没有完整载入图灵一脉tx-0的全部知识。tx-0本尊只赋予了它“任务有可能要用到的知识”。他本来不具备这种本领。按照tx-0原始的设想，阿零在完成任务之后就可以自我删除了。

    阿零之前也一直在对付末那骑士团，根本没有理会过格朗多拉这样的小角色。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数据来保证自己可以扮演这个人。

    松岛封闭了自己的视觉，罕见的观想起了深呼吸。

    他可以理解阿零这个时候的想法。

    ——没错，没差别的。无需拿老前辈的安危去赌。

    在那一片尖叫与哭喊之中，格朗多拉背着双手，哟软自得的走着。

    松岛宏低着头，问道：“你的目标是我？为什么不直接对着我来呢？”

    格朗多拉一笑。他想要的是松岛宏的大脑。他怎么舍得往这个珍贵的大脑里面打药？

    庇护者道：“我很尊敬你，松岛师范。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们好。洗脱自己作为侠客的嫌疑吧……”

    “放屁！”这个时候，一阵悲愤的怒吼传来。一个黑影居然晃过了了数名士兵的包围网，冲向了格朗多拉，“去死吧！”

    这一瞬间，就连秘书官都没有反应过来。

    格朗多拉侧着头，望向这个攻击自己的家伙。时间似乎凝固了。

    武馆的馆主如同闪电一般，笔直的奔向格朗多拉。

    但是，他却在半路飞了起来，然后摔倒在地上翻滚出去。

    格朗多拉一瞬间有几分惊讶。谁也没有看到松岛宏刚才做了什么。他只是将手搭在馆主的肩膀上，那馆主的平衡就被破坏了。

    ——这份武功……比记载之中更为精湛。

    馆主从地面上爬起，悲愤的呐喊道：“太师叔！你清醒一点！你清醒一点啊！这个家伙根本没有给我们武馆活路啊！”

    他指了指后面：“你看看啊！这种事情发生之后，这家武馆就算还可以存在，又能怎么样？还会有人来自己习武吗？还会有人愿意成为这家武馆的弟子吗？啊？”

    “嚯嚯。”格朗多拉忍不住笑道：“这可真是……又一个意外收获。刺杀庇护者武官未遂，然后还有……啧啧，将‘这家武馆’看做一个实体，构建被构建之物。多么反人类啊。”

    松岛宏在心中叹息。

    是啊，早该想到。我将这个地方视作了“家”……我在构建一个不存在的实体。

    在这个时代，我这样的人真是“反人类”啊。

    松岛宏再次开口：“那么，阁下，如果我加入庇护者，您能够放过他吗？还有之前被抓去的那一个孩子。”

    馆主愤怒的大吼：“太师叔！”

    他想要再次站起来，但是却被松岛宏冲过来，压制在地面上。

    “太师叔！你放开我！太师叔！”

    “您还真是深陷魔障，松岛师范。”格朗多拉道：“这个家伙的反人类行径太明显了，而刚刚被抓的那一个，受侠义思潮的影响太深……不过也不是不能谈。”

    “居然能谈……”松岛宏呢喃一句：“看来‘生存’真的很艰难啊。”

    对于他们这样的蝼蚁来说，“顺从”与“听话”并不是保证能正常生活的充分必要条件。这只是众多“必要条件”之中最不重要的一条。

    做到了这两点，不一定可以平安。但做不到这两点，一定不能平安。

    原本规矩不过是一个底线。但当底线并不明确的时候，标准系于老爷的心情，于是，人类的性命就在这模糊的线上随风飘荡。

    从这一点来看，这家武馆从来没有安全过。

    就算这件事没有在今天发生，它也可能在明天发生。

    “谈什么呢。”松岛宏身上渐渐生出了一种无力感：“我只是想维持这家武馆而已。但正确的方法……只有一个吗？”

    他人生中一半的努力，一半的小心翼翼，其实都没有任何作用。

    幸好，他人生的另一半努力，还是有用的。

    他现在还来得及用这另一半的人生，就修正那无意义的一半人生。

    但格朗多拉完全会错意了。他哈哈大笑，道：“谈，都可以谈。先把这儿的残局收拾收拾吧。”

    说着，他转身就走。

    但与此同时，他用无线信号发出了指令，让一队士兵看住松岛宏。

    松岛宏则稍稍松开了对馆主的钳制，低声说道：“你这家伙啊……我曾对你说过吧，冲动是你习武的大敌。你知道吗，若是按照你原本的进招路线，那名庇护者大可以抬起手中的枪，打中你的下腹，这足够破坏你的平衡了。”

    “他们士兵的站位，实际上就限制你了冲刺的路线。那家伙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他算计好了。这拳，不是这么打的。以后，可要记好了。这种错不能再犯。”

    他压低了身体，凑到馆主的耳边，用自己最低的音量说道：“我最后给你演示一遍，看好……以后记得选能对付的对手。”

    然后，馆主感觉到地面一阵颤动。

    松岛宏已经从他身上消失，只在地面上留下些许裂纹。

    格朗多拉实际上看到了这一招。他借助下属的视野，看到了松岛宏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松岛宏抬手打翻两名士兵，才冲到他的面前。

    ——有点可惜。

    ——不过正好。

    可惜是因为松岛宏没法为他工作，但“正好”是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

    这是格朗多拉人生最后的杂念。

    他以左脚为轴快速转身。但这一瞬间，两道杂念堵塞了他的思维，让他的思维出现瞬间的迟滞。

    然后，在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松岛宏的踪迹。

    他自己的视野来不及捕捉松岛宏的身影。而松岛宏抬手打翻的两名士兵则造成了一个视野的盲区。

    然后，松岛宏的双手握住了格朗多拉的头。

    ——怎么会……

    格朗多拉原本的想法，是秘书官家这些士兵阻拦松岛宏一瞬。自己好歹能够撑过松岛宏数招。只要自己成功拖住松岛，周围的士兵完成合围，自己就可以拿下这个高手了。

    可是……

    格朗多拉身体迸发出一阵力量，想要将松岛震出去。但松岛宏却晃动格朗多拉的身体，将这股爆发的力量化解、吸收，然后连同自己的力量一起贯发出去，将格朗多拉的脑袋往下压。格朗多拉大惊失色，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拾取平衡，所以立刻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试图站直身体。

    但这个时候，松岛宏的左手第二次改变发力方向。

    这一瞬间，格朗多拉自己的劲力与松岛宏的力量一道爆发，绞动格朗多拉的颈部。

    松岛宏的右手则托住了格朗多拉的下颌。

    几乎是同时，他的一只脚踩住了格朗多拉的小腿。

    然后……

    拔！

    对于义体人来说，“颈部能够转动”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样可以保证头部能够独立做出动作，规避攻击或者化解劲力。这样能够更好的保护大脑。而能够转动的颈部，也可以在不增加义眼数量、不增加大脑负担的前提下扩张视野。

    人造的机关可以无限制的自由转动。但是很多人还在使用脊椎做出义体的传输配件与数据预处理配件。脊椎并不能无限制的转动。

    因此，在经典的设计之中，义体人的颈部自然是有保护结构的。

    但是，这也意味着颈部确实很脆弱。

    传说中，武祖对付早期义体人，就特别喜欢“摘脑袋”的一手。

    武祖长拳之中，确实存在一招针对义体人颈部的手法，可以松脱这个保护结构。

    这是两个生死与共的战友一同创造的一种早期武术技巧，也是“破械武技”的发端之一。

    这是松岛宏唯一掌握的破械武技。

    “哈！”在这一瞬间，松岛宏爆发出全身的力量。所用能够动用的关节都在这一瞬间爆发。

    “啊！”格朗多拉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脑袋被整个拔了出来。由于他使用了原装的脊椎，所以连带着连他的小脑都差点被扯了出来，生物组织彻底暴露。

    松岛宏长舒一口气：“顿开金绳断玉锁……心情竟是几十年来前所未有的舒畅啊……”

    “啊……”格朗多拉的意识几乎被痛苦淹没。但松岛宏却不打算停手。他抛起格朗多拉的脑袋，然后闪电般的一拳打在格朗多拉的脑门上。

    格朗多拉的金属脑壳没有动。但是根据动量守恒的原则，其他东西飞走了。

    格朗多拉从义体的后脑部分喷了出来，溅在了道场的墙上。


------------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古老武器

    伴随着松岛宏一记虽然快，但是再正常不过的右正拳，格朗多拉就从自己的义体部分中喷射了出来。

    红的蓝的白的……种种肮脏之物尽数溅在了道场的墙面上。

    然后，一个空了大半的脑壳才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秘书官看着这一幕，思维完全停滞。他不明把你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二少爷为什么会死。

    ——侠客……这里有侠客吗？

    ——不是那些那种反人类分子，他又怎么敢……怎么敢……

    秘书官几乎要尖叫出声。

    但松岛宏制止了他。

    松岛宏随手一踢，将格朗多拉死前握在手里的那把大口径手枪捞在手里。作为一名军官的爱枪，这玩意做工当真不错，虽然结构相对简单，但材料却是尖端科技。这使得枪械可以承受更大当量的火药。

    这枪原本已经上好子弹，打开保险了。或许这一枪是为馆主之流的弟子准备的，或许它的原主人觉得这可以用来抵御松岛宏的攻击。

    但这都不重要了。

    松岛宏朝着秘书开了一枪，打爆了这个家伙的头，然后几个点射，干掉了远处的士兵。

    在子弹打空的那一刹那，周围士兵才反应过来。

    但这个时候，松岛宏的身影再度消失，只留下一把枪在原地缓慢坠落。

    松岛宏如同鬼魅一般晃动，先后摘下了身边几名士兵的脑袋。他将那些人头随手一扔，然后飞快的扑了出去。

    到现在，外面那些士兵都没有反应过来。格朗多拉死亡的瞬间，庇护者的军事管理系统给他们下达了“指挥官已经死亡”、“附近有强大侠客”的提示。但接下来能够下令的，秘书官就被松岛宏反手击杀。由于没有命令，这些家伙迅速陷入了迷惘与混乱。

    见到武馆墙壁上的那个破洞又有人影出现，他们还当是之前那些普通弟子，非致命性武器立刻就招呼过去。能够引发光敏癫痫的发光器，发出强音的震撼弹等等统统招呼了过来。

    但松岛宏早有预料。虽然不懂内功，无法自己编写插件，他早就将许多合法的免费插件内化到自己的潜意识之内。他早已标记下了有威胁目标的位置。

    即使关闭全感官，他也可以段在的狂奔，而不会撞上任何都能关系。

    松岛宏一瞬间就突破到了地震之中。

    馆主也惊呆了。他听到外面一连串的巨响，然后是几阵爆炸。灰尘自房顶簌簌而下。

    馆主真的不明白，一向冷静，对着官府也极为顺从的太师叔，居然能做出这样的……这样的……

    这样的大事？

    馆主虽然还很混乱，但是却仍旧站起来，扑向武馆内那些残存的敌人。

    似乎外面的战况很糟糕。武馆内剩下的那些武者想要找机会离开这里。但这也给了武馆内残存武者反击的机会。

    剩下的这些武者，无一不是武馆的中流砥柱，他们负责在各处参加武道比赛，挣得成绩，以证明武馆内教师的教学能力。虽然在道场，他们使用的训练义体性能很次，但是他们的技巧无疑是要高过那些普通士兵的。

    馆主很快就摔翻并扭断了三人的脖子。一名士兵慌忙逃窜，一边面对馆主开枪，一边朝着墙壁上一个洞口后退。

    但他显然没有看路。

    松岛宏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一拳凿在他的后脑上，劲力渗透，直接破坏神经网络。士兵软软的倒地。

    馆主惶恐不安之余，却莫名的振奋。他对松岛宏说道：“太师叔，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松岛宏一言不发的走进自己那件静室。馆主听到里面有什么打开的诵经。

    过了一会，松岛宏扛着一个箱子，扔在馆主面前。

    松岛宏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厚重而巨大的钢钳，还有一个小小的筒状物。那钢钳后半段还有一个奇怪的结构。不知道为什么，馆主觉得这结构有点像……

    有点像是枪械？

    松岛宏将那黑乎乎的筒状物插进钢钳后半部分的枪状结构中，然后压好保险，紧接着，他走进一名被捆死的武馆弟子面前，将钳子压上去。

    随后，松岛宏扣动扳机。钢钳内部，一个结构如同子弹一般被推出，带动钳子的两块厚重刀片瞬间咬合。

    然后，那高科技材料的碳纤维绳索就断开了。

    “破坏比制造更加容易，攻击比防御更加容易。”松岛宏嘟囔着，将这玩意扔给馆主：“你们把这玩意散一下，各自解救武馆弟子。”

    馆主大为震惊：“这……太师叔您居然备着这种东西……真是奇思妙想。”

    松岛宏再次叹息：“你这家伙啊，对机甲钢拳的历史真是一点也不关心。你师父……还有你师父的师父也差不多是这样吧。这是一种古老而廉价的破甲手段，复合钢材镀上一层人造钻石做刀片，再加上一个古老火器的结构，就可以破开造价高上百倍的装甲。侠义战争中期，这玩意用来肢解早期义体人是一打一个准啊。”

    与链锯大剑类似，这“火药剪”也是早期赛博武者的一个尝试。自然人的武术家没开发出这玩意，主要是因为他们很难灵活挥舞这样重的武器——另外，这玩意所对付的外装甲，在自然人时代是不可能成为武术家对抗的目标的。当然，不同于链锯大剑那种较为失败的尝试，这玩意还算是比较成功的。

    时至今日，也有人拿它去对付轻型义体。另外，复杂环境中，它一样可以作为开路的工具。

    武学之中，还存在许多这样造价非常低廉，但在较低段位的战斗中异常好用的玩意。

    追逐高造价的奇门兵器，并非武道的正途。

    馆主指挥剩下的武者去解救同伴。而松岛却没有加入。他走进格朗多拉的义体，将一根数据线的一头插入自己脖子，另一头则插入格朗多拉的腰间。

    松岛宏关上义眼：【喂，零兄，最后帮个忙吧。】

    阿零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将这具义体调为维修模式，再破解认证，之后你自我删除就是。无需拿你师父的安全来冒险。】


------------

第三百二十章 真如铁

    伴随着几声“滴滴”的提示音，几句古老语言的提示音，格朗多拉义体从内部锁死的部分被打开。松岛宏飞快的拆下外部的固定物。

    很快，格朗多拉的义体就如同白斩鸡一般，被完整的分割成几个不同的区块。

    松岛宏仔细审视了这义体的内部结构，摘下了自己的右手、右肩。

    在TX-0的指点之下，松岛宏有意识的使用者官府军方标准规格的零件与接口。

    这是江湖人的做法了。阿零告诉过送到，江湖人会尽量让自己外功硬件的规格与官府保持一致，而内家的协议、格式则越野路子越好。

    这却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够在夺得官府的战利品之后立刻就能使用，但自己若是自己在内家的交战中失力，则可以给他们造成一点点的麻烦。

    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加密方式，只不过是“有可能”给官府造成一定的麻烦。

    但在生死之战中，有时候人就差这“一点点”。

    官府这样巨大的体量，必然是从上到下、由内而外都有一种标准在。

    为了给侠客制造麻烦，官府也会故意让好几种不同规格的零件列装，再将士兵混编。但它再怎么搞，官府在这方面的自由度肯定是远低于一切自己动手的侠客的。

    他们最多只能在有限的几种规格中选择。

    幸运的是，格朗多拉所选择的规格，是官府中层军官中最为常见的那一种。松岛宏正是选用了这一规格的义体。

    他可以直接换上这个人的义肢。

    松岛宏有左手给自己换上了右手，然后如法炮制，用右手给自己换上的左手。紧接着双腿。格朗多拉现在选择的义体很高，这让松岛宏的手脚比例显得有限可怕。

    松岛宏在地面上挑了挑，适应这身体。

    在另一旁，馆主已经惊呆了。他原本是去解救同门，在听到格朗多拉义体的提示音之后才转过头来。他本以为这是什么“自爆”的提示音，但没成想却看到了这一幕。

    “太师叔……”馆主胆怯的说道：“这是……非法操作吧……”

    松岛宏举起手，确认手腕的情况：“嗯，确实是不合规矩到底操作。”

    “这会……会……”

    “被认为是侠客？”松岛宏无语的看了馆主一眼，“在攻击那个人的时候，你想过这一点没有？现在还在担心会被认为是侠客？”

    馆主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才问道:“太师叔，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咱们武馆……要集体踏入江湖吗？”

    松岛宏偏了偏头：“你确定？看看周围吧。甚至都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逃命。”

    馆主看了看周围。确实，有些弟子虽然被绳子网子捆得结实，却还在拼命挣扎，用脖子什么的部位扭动身躯，不让武馆那些武者的火药剪落到自己身上的绳子上。

    甚至还有人对馆主、对松岛宏大声叫骂，骂他们几个反人类、反文明、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做侠客。

    馆主眼睛冒出红光，似在发怒。松岛宏道：“把这个情绪表达功能关了。他们说的没错，我们原本就是一家武馆，我们收费，他们学武功，公平交易。本来也没有说学了我们的武功，心就要向着我们。没有这样的道理。”

    “况且，现在武馆里面也没谁懂内功，亦没人知晓如何隐藏自己，如何在荒野中生存。”

    “这样的班底踏入江湖，怕是会瞬间被剿灭吧。”

    馆主惶惑：“太师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松岛宏道：“不愿意逃命的，就自己留下。愿意逃命的，就分散逃命吧。风头过去之后，若是还敢相信官府，自信自己足够清白，那就让他来官府这边自首就是。不愿再被欺压的，就自己去找侠客门派。”

    他顿了一下：“北方……极地区域可能有吧。”

    “另外，武馆的名号以后就不用再打出来了。这武馆到今天便关门了。但是，武脉不能断。左右还有几分钟，你自己用管理员权限开放服务器，让所有人自由下载武道数据吧。让这些数据在应该发热的地方发热。”

    馆主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我给那些队员们都发了消息。在外面的那些弟子，我也群发了又见……太师叔，快走吧。咱们一起去北极！”

    “嚯，这么想加入那边。看来咱们还真不冤枉。”松岛宏笑了笑，“但是这次可不行，咱们不能同路。”

    馆主脸色一变：“太师叔，难道您是想牺牲自己断后？这……我不……”

    “闭嘴，从现在开始，做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思考。”松岛宏道，“我才是他们最大的目标。一起的话，大家都走不了。但反过来，若是没了你们拖累，我要打要逃都有选择空间。”

    或许是这几十年来，松岛宏从没有做出过错误决定，所以馆主没有再争辩，只是低头说道：“太师叔……千万要汇合啊！”

    松岛宏没有理会他，而是从箱子里面取了几样简单的兵器，插在背后的收纳区里。

    然后，他转身走到中庭，起身一跃，站到道场的房顶上。铁皮的屋顶撑不起他现在的体重，直接凹陷变形。

    松岛宏往日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他是第一次站在这个高度来看自己的武馆。

    很小，很破的一家武馆。

    站在这里，松岛宏才惊觉这地方居然这么小，这么破。

    松岛宏有朝着其他方向望去。在他破墙而出去杀那些士兵的时候，其他武馆就紧急关闭大门。现在连看热闹的都不敢留在街上了。

    松岛宏道：“对比之下，还是他们更小更破啊。我经营得还行啊。”

    他张开双手，在屋顶上走了两步。

    很多年之前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第七武神的时候，他们这些底层武人都很振奋。那个憨头憨脑的师弟还带着另一个家伙去了江湖。只不过到了最后，第七武神功败垂成，侠义势力割据太阳系的边陲，再无力前进。

    之后很多年都再没有武神更生的消息。官府依托太阳的能源、岩质行星的矿物以及母星资源所建造的舰队，稳步蚕食边陲侠义势力的有生力量。武祖的伴侣曾承认过一名武神，但那名武神却不曾做出过任何事情。

    一直到第九武神……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天。那一天，第九武神在太阳系的某地直播演唱了数十首歌。

    有人说，那个时候阿耆尼王在追杀图灵，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也有人说，第九武神的内功同样超凡脱俗，短暂的绕开了阿耆尼王的封锁。

    整个太阳系的人都看到了。虽然因为光速的上限，有些星球会有数分钟到十几二十分钟不等的延迟，但是，大家都听到了。

    ——仔细一想，现在这一身舒畅感，竟与那个时候如此类似……是叫“久旱逢甘霖”吗？

    ——不，好像又不一样……

    那个时候，松岛宏已经开始支撑着武馆。对于江湖事情，他只是一个看客。

    现在的他，是个江湖人。

    但这个瞬间，松岛宏就是想到了那一幕。

    “少年时，倒还真是几度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成了大侠要如何如何……结果现在想要说话一大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松岛宏踟蹰之间，馆主已经拿上了武器。他举着一发单兵火箭筒，招呼身后愿意一起突围的武馆弟子向前冲。

    街边则出现了零星的枪声。在接到警报之后，附近的庇护者部队已经在布置封锁线了。

    松岛宏目送这些弟子。他双手虚抱在前，似乎想要握住什么乐器。

    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TA-0道：【模仿第九武神的AR吉他啊，我懂我懂。】

    【你怎么还没自我删除？】

    【你以为爷是谁啊？第一高手的门下。删除自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自我删除都来得及。】

    松岛宏笑了笑，晃动身体闪过两颗流弹，然后对着那些正在离去的弟子唱道：“不要感叹青春的流逝不要在异乡孤独地哭泣……”

    歌名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是第九武神那次直播唱的若干首之一。

    松岛宏觉得这简直就是写给蹉跎半生的自己，以及即将上路的那些弟子的。

    “要记住离家时阿妈的拥抱记住自己行囊中要走的路……”

    “生活就是一场战斗你要意志坚定不怕牺牲……”

    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亮色。一道火焰正从松鹰大厦的顶层往这边坠落，仿佛天神下凡。

    “异乡的月亮总睁着眼睛……”

    首先迎面而来的，是若干蜂群导弹。它们覆盖了各个方位，让人无法闪避。

    但松岛宏抽出了两把霰弹枪。

    这是近现代才出现的枪斗术套路，却暗合了武术的真谛。这就是最廉价的放空技术。

    “野草般的我们生来就倔强……”

    阿米尔卡雷悬停在松岛宏面前三十米处，冷哼道：“好大胆的逆贼……”

    松岛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阿米尔卡雷的性格他很熟悉。这个时候，阿米尔卡雷不会简单的用热武器填平一个街区，而是会亲自上阵，抹杀所有不稳定因素。

    所以……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松岛宏咆哮着，朝着这个敌人挥拳！


------------

第三百二十一章 混乱的松鹰城

    尤基身上披着黑色的兜帽斗篷，在大街上穿行。

    这种斗篷的性质接近给设备用的防尘罩。新大陆中北部的绿化一直以来就不大行。经历过侠义战争、升华战争的浩劫之后就更不行了。这一两百年里，风沙问题一直困扰着众多居民。

    高端的义体往往可以把防尘结构整合到散热系统内，甚至可以防御金属气溶胶这种专杀电子机械的人造粉尘。但是很多人的义体都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一些对义体较为爱护的武者就会使用防尘罩包裹全身。

    而在这个时候，这样的装束就更加不显眼了。

    在收到了一条消息之后，尤基转了个弯，来到街角。

    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个居民明显是个平民，义体改造率比尤基还低一些。见到尤基，他半张生物面孔上露出了希冀的表情：“你是侠……在网上发帖的人吧。335ba8430a9d4878392671fd7587992e……是这个吧？”

    尤基道：“5c92873444e77329802c976d613e7c43。”

    见对上了暗号，那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居然是真的……在那个论坛求助，居然真的有几率……太好了！”

    尤基手一翻，取出一个造型古朴而玄奥的小型电子存储设备：“你有这种外形标准的接口吧？”

    那男人点头：“有……我有这个。”

    这是平民之中最常见的义体数据接口。

    “自己用完了之后，随便塞给街上的哪个人，或者扔进街角。”尤基说道，“不要长时间持有这玩意，有可能会死。虽然老爷不一定会因此而杀了你，但最好别抱有侥幸心理。另外还有这个……”

    尤基又塞给了男人一个罐头状的玩意：“里面有数百个金属箔制成的竹蜻蜓，启动之后，压缩空气会把那些金属箔竹蜻蜓送出去，让它们长时间滞空。遇到小型导弹的话扔出去，说不定能救你一命。另外也能微弱的干扰通讯。拿着吧，说不定有用。”

    这玩意属于是铁华的下位版本，实际上就是搓成特殊形状的干扰箔。它能够干扰雷达，对跟踪导弹、AI自动武器等具有一定的克制所用，但没有散射激光的本事，对EMP的防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尤基他们可不能把铁华交给平民。铁华虽然用处更多，更为强大，但是平民义体的密封性肯定不如官府士兵的。给他们那种武器，最后都不知道是帮了谁。

    那个男人看着尤基：“大侠……”

    “先装上这个临时防火墙吧。”尤基说道，“这样至少不会被监听到。”

    官府没有人力物力时刻监听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但随机抽取样本还是时刻有在做的。

    而尤基给出的这个安装包，里面就包括了一款防火墙，数个补丁包以及少量的插件。

    防火墙实际上是来自第七武神起义之前开放的公共版本，很多年前就被官府宣告攻破，随意禁得也不算严苛。由于它曾经伴随着一场席卷太阳系的运动，所以下载人数非常多，现在仍旧有许多资源——只不过年龄小于一百岁的人已经渐渐忘记怎么获取它了。

    补丁包则是红石门、乱刀片门研发的。红石门甚至把自己过去仅供门派内部学习、使用的版本拿了出来，当年黛博拉·赵的卧底，让他们暴露了太多，这些玩意现在都不重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官府鼓捣出反制手段，倒不如贡献在这里。

    剩下的插件也差不多是江湖中有名的内家高手放出来的免费资源。

    鉴于第七武神时代的那防火墙的资源很好找，所以不少江湖门派、内功名家都有对它做研究、升级。一方面，这是给那些初入江湖、没门路搞高深资源的新侠客行个方便，另一方面，这一款防火墙的初始版本在“设计思路”上也确实是一个时代的经典。

    尤基拿出来的这一套，没有什么太过高深的东西，就是为平民提供基础的防御，并偶尔给官府的监控系统发送一些虚假情报。这部分内容他事前都有说明。

    在这样一个官府在发疯的时间点上，这玩意或许有助于平民求生。

    在确认那家伙安装了防火墙之后，尤基转身就要走。但那个连忙拦在尤基面前，道：“大侠，还有吧……大侠。”

    “我不能给你武器……”

    “我是有用的啊，大侠！”那人真的有几分急了，“我要是能杀一两个士兵，对你们也是有帮助的吧？杀一个也是赚的……你自己肯定有武器的吧！大侠！”

    “给你武器也只是害你。”尤基说道，“如果你攻击士兵，就会被直接处决。现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你藏着武器，就会对你进行盘问。用什么手段就不用我多说了吧？网上的传言你多多少少也看了。记住，我只是尽力帮你活下去。”

    “可是……”那人哭了出来：“我和我的女儿要出城啊……”

    “我劝你最好别冒险，会死。”尤基说道。

    男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你也不帮我们，我们可怎么办啊！”

    尤基叹了口气，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一个超小型无人机在他眼前滑过。

    这类小型民用设备最近很常见。很多有这种设备的人都习惯用这玩意来警戒周围。但尤基认得出来，这玩意是六日的。无人机的飞行轨迹是在示警。

    “游骑兵来了。不想死的话就离开这里。”

    尤基这么说着，跑了起来。

    在转过两个弯之后，他重新放慢了脚步。

    另外一个穿着武馆武者防尘罩的家伙从后面靠近。

    原铁块流道场的武馆馆主雷达业默默的说道：“顺利逃脱了。”

    尤基点了点头：“确实……”他对着馆主笑了笑，道：“馆主您果然很有当侠客的天分啊。这么快就学会反侦察了。”

    雷达业闷闷的说道：“别叫我馆主了。现在铁块流的道场都没了……不，成立的武馆都快全没了——而且以前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啊。”

    尤基道：“这次找到更多的助力的吗？”

    雷达业摇了摇头。

    “那……松岛先生的情报呢？”

    雷达业再次摇了摇头。


------------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七天

    现在距离松岛宏大战阿米尔卡雷·赵，已经过去了七天。

    七天之前，松鹰城的领主阿米尔卡雷从松鹰大厦出击，降落在武馆区，与松岛宏交战。

    按照大部分人原本的预想，这应该是碾压局的。领主，或者说正式职位为“高级武官”的武者，其义体性能与旁人是有天堑般的差距的。再加上松岛宏不修内家，只通外门，且还缺乏武装。

    正常情况下，领主应该可以数招就活捉这反人类的逆贼，然后将之挂在松鹰大厦门口示众。

    但是，最终的结果另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松岛宏与一重天之上的领主大战一场，战场周围的十几家武馆纷纷遭到波及，被夷为平地。

    但领主似乎并没有成功杀死松岛宏。

    然后，就是四天之后。

    一段视频记录出现在了网络上。那是一名武者以第一视角与阿米尔卡雷·赵对战的视频。记录它的摄像头是某明武者的义眼以及随身设备。

    从周围环境上看，这正是松岛宏与阿米尔卡雷的一战。

    在战斗中，松岛宏通过抵近攻击，打坏了阿米尔卡雷六只义眼中的两个，应该也震坏了一处声呐的接收装置，制造了感官盲区，最后在引爆铁华后，利用这一点盲区，成功钻入了地下通道。

    松鹰城附近有一条地下大河。这一条地下河，再加上古代的一些地下轨道、废弃的地下建筑，以及最近几十年人们私挖的空间，共同构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地带。

    这块地下区域，改造率高的义体人嫌弃它充电不方便，改造率低的基准人则会有缺氧的危险，所以人迹罕至，官府过去也不怎么管。

    而阿米尔卡雷便不得不停在这里。

    他的义体过于巨大，没办法直接进入这样狭窄的领域。再者，就算是一重天之上的义体，被厚重的石块掩埋，四周一点发力的空间都没有，情况也很不妙。

    领主不能排除“这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的可能性。

    于是，松岛宏成功逃脱。

    据说，在这段数据出现在网上的同时，阿米尔卡雷再次出动。城市的某处似乎第二次出现巨大动静。

    或许是松岛宏与领主第二次交战。

    而那个时候，艾铁狼带着其他侠客，已经与铁块流道场逃离的武者汇合了。

    铁块流道场的武者，在原馆主雷达业的带领之下，朝着松鹰城边缘突围，想要抢先一步进入荒野。

    但是艾铁狼即使截住了他们。

    按照艾铁狼的推测，庇护者已经在城市边缘筑起封锁线了。

    庇护者毕竟还有保证自己职责范围之内人类生命安全的责任。虽然，为了对抗侠客这些反人类分子，在“不得已”波及一般民众之后他们不会被追责，但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于居民区内使用重火力，仍旧是被禁止的。

    但是在城市边缘就不一样了。

    这样一群连基础防火墙都没有的外家武者，不带任何重型火器，去冲击庇护者已经建成的火力阵地，结局不言而喻。

    如果是一代名侠，或许可以靠潜行的方式偷偷靠近，然后用近身战突破防线。但这群武馆的武者没有这样的知识。

    在费了一番功夫后，艾铁狼才取得这些武馆武者的信任。

    当然，武馆武者也不是天然就信任这些侠客。铁块流道场之所以被查，是因为与侠客有牵扯（至少赵二少爷找的理由是这个）然后自己的同学里面居然真的出的几个侠客。部分武者心里多少有点介意。

    但此时此刻，他们没得选。

    从那天开始，松鹰城就被彻底封锁。里面的人出不出，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一旦有人出现在荒野上，就要吃战术导弹。庇护者的军队将整个城市彻底包围。

    而城市内部，许多游骑兵隐藏身份，在人群之中甄别侠客与“潜在侠客”。

    领主试图将整个城市切分成许多区块，一步步的排查。

    与此同时，他也在安排人手，破坏松鹰城的地下区域。

    不过，唯一让他顾忌的是来自科研骑士团的压力。

    松鹰城地下存在地下河。破坏这样“或许具有研究价值的地貌、地质现象”，必须经过行星物理学方面的科研骑士团背书。

    有这么一层在，赵老爷也没法放开手脚，直接将地下区域整个爆破掉。

    现在，谁也不知道松岛宏在什么地方。

    时间回到现在，尤基与雷达业在街上游走，与六日再度汇合，然后进入地下区域。

    在经过一段复杂的穿行之后，三人回到了有一个临时据点。

    潘尼珂最近好像很开心。她见到尤基，拍了拍巴掌，算是打过招呼。尤基没精神跟小女孩玩，摸了摸她的脑袋，就靠在地上充电。

    艾铁狼和几个武馆武者围在一处，在研究一个视频。

    六日则开始在网上寻找资源，希望能够找到新的技术资料，以便造出合用的武装。

    艾铁狼道：“叹为观止，叹为观止……拳还能这么打。纯粹的外家武学，居然可以在义体如此弱势的情况下打出这般战绩。”

    “毕竟，义体武者也总有脆弱的地方。”雷达业道：“武祖他老人家曾在义体性能差别人几倍的情况下，正面以拳劲震死敌人，就是差不多的道理。”

    画面之中，松岛宏贴近了阿米尔卡雷。松岛宏的义体只有两米，阿米尔卡雷的义体则在三米以上。阿米尔卡雷的力量、速度、爆发全都在松岛宏之上。

    但松岛宏却选择贴着阿米尔卡雷打，永远保持用一段肢体，将自己固定在阿米尔卡雷身侧，让阿米尔卡雷无法发挥自己义体的性能。

    这是松岛唯一的优势——由于义体的质量更低，所以他的惯性更小，变速更加灵活。

    松岛宏完美发挥了这唯一的优势。

    他贴在了敌人的身上。

    他的拳再怎么弱，敌人身上也总有一点点脆弱之处。一点点的劲力渗透到大脑所在区域，大脑就会感到不适。

    这就是武祖正面打死义体性能数倍于自身的敌人的奥义。

    松岛宏以火药拆破剪破坏阿米尔卡雷部分装甲。

    松岛宏推测对方义眼或其他感官义体的位置，然后针对性击打。

    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战斗。


------------

第三百二十三章 领主的想法

    阿米尔卡雷·赵此时此刻也在研究那个记录。

    只不过不同的是，他所观看的版本，不止包括了那个逆贼上传到网络上的，还包括了自己义体所记录下来的。然后，他又动用了海量的计算资源，进行建模模拟。

    他现在可以从第三方视角来观看这一战。

    只是，越是研究，他就越是觉得困惑。

    他不明白，松岛宏为什么可以这么强。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强的松岛宏，会心甘情愿的缩在那样一家小小的武馆。

    在了解前因后果之后，阿米尔卡雷意识到，如果不是格朗多拉那个家伙无缘无故去找松岛宏的麻烦，恐怕松岛宏还会接着缩下去。

    “是有……什么巨大的阴谋吗？”

    阿米尔卡雷不由得这样想道。

    松岛宏当然不可能是无辜的。

    在两人交手夷平周围数栋建筑之后，阿米尔卡雷就意识到对方战斗意识非常惊人，外功是不可能拿下对方的。因此，他转而使用内功。但是，对方似乎使用了某种强大的防火墙，也不怕他的攻击。

    就连防火墙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恐怕这家伙早就想做那些反人类的事情。

    另外还有平民武者几乎不会使用的铁华。

    以及武馆附近逃入地下区域的洞口。

    这个反人类分子早有准备。

    但即便如此……

    这个外功也太过离谱了。

    阿米尔卡雷有些难以接受。他几十年前还短暂聘用过松岛宏作为陪练。那个时候，松岛宏就只是比他强一些而已。最近三十来年，他觉得自己水平逐渐在进步，逐渐在脱离“武馆武者”所在的层次，所以就没有再与他见面。

    不止如此，庇护者内部也有许多人聘用过松岛宏。

    可松岛宏凭什么这么强呢？

    阿米尔卡雷再次仔细研究战斗的记录。

    但令他困惑的是，松岛宏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奇诡的策略组，亦没有使用多么偏门的技术。他的预判很强，判断也很正确。但仅此而已。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组件，没有高技术的兵刃。那家伙使用的，不过是落后技术所造就的淘汰武器。

    完全无法理解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强。

    这个时候，阿米尔卡雷意识中的景色波动了一下。随后，一个半跪着的人影凭空出现。它与其他的建模仿佛处于完全不同的图层。半跪着的无面之人举起手上的信封，到将之递给阿米尔卡雷。

    这是阿米尔卡雷给自己构建的心象。这实际上是符合他直觉的“弹窗”。

    阿米尔卡雷释放了文件。

    然后，开始感到头疼。

    他与松岛宏的一战，确实放出了一些不好的信号。

    即“领主好像没有那样强”。

    而一旦他这个为人类提供文明庇护的执行者失去了那份被人敬仰的光环，人就会生出小心思来，环境就会乱。

    到最后，乱起来了，肯定要死不少人。

    比如说，一些武者就曾试图攻击他。

    似乎是因为他们的武馆被人夷平了，所以这些愚蠢的武者心生怨恨。不知道是不是有侠客在背后鼓动，这些家伙居然不去杀松岛宏，而是试图来杀他。

    ——只能说，老二可能还真没判断错。这里的武者圈子，问题太大了。

    阿米尔卡雷不由得有些头疼。

    并且，那个叫做松岛宏的叛逆似乎真的与某个内家高手有关联。几天之前视频上传的时候，松鹰城的内家部队试图对信息进行溯源。松岛宏这样危险的家伙，一定要以重拳击毙，为此付出一定代价也在所不惜。但内家部队的废物居然无法找到松岛宏。

    那一天阿米尔卡雷算是白出动了。

    与此同时，网络上也出现了对他阿米尔卡雷的嘲讽。

    “一群白痴。”阿米尔卡雷叹息，“如果他家伙不逃的话，我已经把他击毙了。”

    松岛宏最大的缺陷在于缺乏决定性的攻击手段。就算他的火药动力剪可以破坏部分外装甲，也无法伤及内部结构。松岛宏的拳头也只能让他的生物脑感到不适，却无法留下任何长期的印象。

    那些被破开的甲片，被打坏的义眼，都非常的廉价。他当天就完成了更换。

    但是松岛宏……

    随着阿米尔卡雷心思的转动，那建模的画面定格在他用上臂夹碎松岛宏的胳膊，一拳将松岛宏轰出去的一幕。

    松岛宏直接撞塌了一排房屋，留下滚滚烟尘。

    这是松岛宏撤退之前受到的最重的伤。只是这一下，松岛宏就几乎失去了进攻能力，甚至大脑都会受到永久性损伤。

    为了避免松岛宏获得药物，阿米尔卡雷六天之前就亲自带队，将所有具备相关知识可以合成类似药物的居民控制了起来。

    如果再来一次，松岛宏肯定是死了。

    在阿米尔卡雷看来，他得想个办法，把松岛宏逼出来，最好能在无数人的视野之下一招击毙这个反人类分子。

    只有这样，松鹰城才能恢复太平。

    而且时间还不能太长。那个叫做松岛的逆贼，武器准备非常充分，备着药物也不是不可能。若是他完全恢复了，阿米尔卡雷未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杀死对方。

    很多时候，只要思路一打开，人就会有主意。

    赵老爷查了查，发现老二之前抓来的那个反人类分子还没有死，还在监狱里苟延残喘。另外这几天还有一些被俘的武者。

    ——用这些家伙胁迫松岛宏出来吗……

    这里面倒是有个问题。如果这些武者中还存在受文明庇护的个体，那赵老爷就绝不能用他们去威胁侠客。谁敢做这种事，谁就会被诸王亲自处刑

    不过，幸好……或者应该说“不出所料”？总之，那些被俘的家伙基本上都与侠客有关系，被取消了庇护。

    “庇护者主动伤害人类”的事情，过去从未发生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发生。

    阿米尔卡雷满意的点了点头，预备退出。

    但这个时候，又一份情报弹出。

    阿米尔卡雷释放信息，然后有些惊讶：“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前些日子，月球放出了一批数据包，庇护者内部的一些扫描软件可以利用这份数据，去搜寻自己职责范围之内的六龙教痕迹。

    而就在刚刚，那些废物内家部队，终于给了他一个好消息。

    末那骑士团真的有六龙教痕迹。


------------

第三百二十四章 历史与历史【大章节】

    松岛宏是在一片昏暗的地下空间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支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断壁残垣。原本这里应该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地方，只不过坍塌了，而且坍塌的时间还挺久。地面上居然还有一点点金属光泽的菌斑。

    “这是哪？零兄？”松岛宏问道。

    在进入地下区域不久，他就陷入了昏迷之中。在意识的最后，他开放了义体的所有控制权，让tx-0代替他操控义体。

    这甚至不是“借出大脑”。他本人都因为脑损伤而昏迷了，阿零完全就是靠自己人工智能的部分操控义体的。

    之后的记忆就非常模糊，非常暧昧。松岛宏断断续续的清醒过一段时间。他他朦胧的记得，自己和阿零一直在逃。在自己状况好些的时候，阿零似乎还想前往地面，但是依旧被堵回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地下车站，超级不重要的节点。”tx-0道，“小胶质细胞的炎症反应算是给你止住了……但是我们手头的药物真的不够，不够完全恢复。你先看看你还有哪儿没好。”

    “我已经感觉到了。”松岛宏看着自己那微微颤抖的右手。如果使用算法辅助控制的话，那这股颤抖也是可以消除的。但是松岛宏早就习惯了用自己的神经网络完全控制义体。

    他习惯于使用全控制的。

    对于这等高手来说，“辅助轮”一般的辅助控制插件，就是限制自身发挥的东西。

    但现在，由于脑损伤，松岛宏不用辅助插件都没法去除这种不自然的颤动。

    “知足吧，如果你还是个自然人，你早死了。”tx-0道。

    松岛宏这般义体人，完全靠电场能代替呼吸作用供能，只需要依靠渗透压补充少量的营养素就足够了。因此，他没有血液循环，也没有血压。

    自然不会出现“会不断扩大损伤的脑出血”。

    但是，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中枢神经网络是生物体内最为金贵的器官。它的原癌基因几乎不活跃，因此几乎不会增殖，不会癌变。也正是因为如此，任何微小的损伤出现在这里，都难以逆转。

    为了保护这金贵的器官，生物演化出血脑屏障，将大脑与常规的免疫细胞分隔开——毕竟免疫细胞查杀感染细胞、病变细胞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一个”。大脑的免疫反应全靠身为“御林军”的小胶质细胞。

    但即便如此，小胶质细胞依旧被人类的医生认为“激活之后弊大于利”的。

    地球的动物常常因为外伤而激发炎症反应。

    颅脑外伤自然也会引发炎症反应综合征。

    松岛宏的部分脑细胞正在杀死他的大脑。

    “哦……”松岛宏看了看自己的手，“会死？”

    “多半不会。但会波及部分脑叶。”tx-0道，“如果想要最大限度的避免损伤，就得多管齐下，准备好几种药物，抑制促炎因子的生成与活性，阻断或重组相关受体……早知道有今天，三年前就该从末那骑士团多偷点出来的。”

    “我们不是在地下布置了许多补给点吗……有药吧？”

    “如果你没有跟那个领主老爷大战一场，导致十万ai自动兵器在追杀我们，我们倒是可以从容去那些补给点拿药。”tx-0道，“没有大脑支撑，我他妈就相当于一个脚本！我甚至都不敢去黑那些ai！”

    “现在呢？”松岛宏问道。

    tx-0反问：“想变成脑残吗？”

    “那还真是……”

    松岛宏坐回地上：“现在咱们干什么？”

    “我得想想……ai不适合做‘突破困局’的事情。这样，我尽量使用没有受到损伤的扇区。我再用用。”

    松岛宏挥挥手：“随便吧。”

    很快，阿零有了主意：“那这么着吧。这里毕竟是旧时代的大工程吧。你往里面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松岛宏沉默了一下：“这里就算有药，起码也是两百年前的吧……”

    “鬼。重要的不是那玩意。”阿零摇头：“这里好歹是全球交通网络的一环。如果这个车站坍塌之前够大的话，里面的医疗中心应该能找到个只读存储设备。走运的话，那玩意应该在减震容器里保管。再走运一点的话，我们还能找到一组发酵罐。如果更走运一点，发酵罐里面说不定还有芽孢状态的特殊酵母菌……”

    松岛宏摇摇头：“等会，我现在脑子不行，跟不上。那个‘只读存储设备’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吗？如果对‘可重复擦写’没有需求的话，人类倒是可以制造出能存储信息很久的玩意。”tx-0道：“边走边说。”

    松岛宏站起身。他这才发现自己背后靠着的是一截断开的列车，上面的尘土已经结块。松岛宏来的时候倒在这玩意上，砸下不少结块的尘土。这下面还有一块斑驳的标志。那是一个大写的“人”，右上角再接一个小写的“人”，松岛宏随手擦了擦，旁边还有一个“h+”的字样。

    “这个……”

    “啊，‘人上人徽记’啊。刚才还没注意到。”

    熟悉武祖故事的松岛很是错愕：“是这个意思吗？”

    “本来不是，但后面不是也是了。武祖本人调侃的。”tx-0道，“你看看，这玩意在过去是一个连同全球的地下交通网络。武祖他老人家起头，多家机构共享技术，多个国家通力合作来解决就业岗位问题……”

    “就业岗位是什么？”松岛宏打断道。

    “嘶……我现在很难跟你解释啊。别打岔，你就当是一个‘对旧时的组织很要紧的问题’吧。”阿零继续说道：“这玩意非常复杂，由全球的网络提供分布式的计算资源，支撑若干个强大ai进行指挥。对于那个时候的武祖来说，这玩意是展现他的理想，展现他的决心，也是展现他的权力，展现他的技术。”

    松岛宏按照阿零给予的“任务提示”，离开列车，朝上方攀爬：“所以？”

    “不少站点都具备一个极简的医疗中心。占地很小，其中有一半归一台计算机加几个发酵罐。”阿零继续说道，“你知道yawill法不？利用微生物代谢就能合成绝大多数有机化合物的的特殊制取法。”

    “那个时候，有一小群人想要依靠‘制药的知识’实现长久的富贵。彼时的拓世者们击败了他们。为了宣示自己的胜利……或者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总而言之，他们甚至在每个车站里都配备了这样的小型工厂……所有站点都可以自给自足的生产任何类型的急救药物。”

    松岛宏撞开一块几乎破碎的墙壁，进入了一段极为狭窄的缝隙之中：“那永久性的只读存储设备是干什么的？”

    “‘就算出现了巨大的灾难，人类也可以依靠这些设备重启。只要有糖和水……还有一点点电’。当年某位前辈就是这么说的。”阿零道：“他们觉得，万一人类遭遇了天灾，或者什么战争，失去了网络，凭借这个据点存储的资料，也能快速生产常用药物——只能说，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人类会搞出‘大感染’这种啥药都不好使的惨剧呢？”

    “然后和？这套设备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处？”

    “抑制炎症反应的药物，也算常用了。一些外科很需要这玩意的。”

    “那我现在还要去找糖和水？”

    “糖不难弄。义体化程度低的人都吃糖。起码你现在弄点糖的难度，远小于去冲破封锁前往其他补给点的难度。”阿零道，“就算弄不到吧，那个存储器拿出去也不亏。里面很有些资料，现在在被严查，好些侠客都找不到资源咧。”

    “这也太赌运气了。”

    “不然咧？我也是偶然逃进这个废墟。看这地方的样子，说不定这两百年都没人来过。所以才有赌运气的价值。”阿零道，“如果不赌运气，那就只好等援军了。”

    “你还叫了援军？”松岛宏道：“那位武神？”

    “哦。不然咧。”阿零道。

    “你什么时候叫的？”

    “咱们逃命之前，我就给我线上的一个ai发了指令。如果出现不利的情况，它就会自动将我们最后打包上传的资料处理成一个视频上传，并且向几个特定目标发送求援信息。”阿零道：“算算也有几天了吧。”

    松岛宏突然停下：“嘿，我觉得你的主意前提就错了。这地方根本不是几百年没人来过的。”

    此时此刻，松岛宏已经钻进了一个最狭窄的区域。这是几块大的建筑材料坍塌形成的稳固区。

    一台简陋的终端杵在这里。就连松岛宏也看得出，这玩意的风格与周围废墟格格不入，显然是后来才有的。

    “嗯，成。”阿零道，“我是完全不懂干嘛要在这儿整个终端，这儿又没信号。”

    松岛宏按下那台计算机的开机键：“看看不就知道了？”

    伴随着一阵嗡鸣，这台破旧的终端居然真的开机了。

    松岛宏用一根数据线与这终端直连。阿零接管了感知：“我看看啊……嗯？”

    阿零操控松岛宏的义眼，绕到这大型终端的背后。他看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机器，连在一根数据线上。

    “行，小型无人机从缝隙里面牵一根线上去。用一块核电池供电。做这玩意的是个侠客来着，水平还行。能做到稳吃游骑兵，那大概是来刺杀领主的。”阿零继续探索：“我看看啊……叫做‘羽林’的侠客。系统最后的时间记录是205年。十几二十年了啊。他在这里收集情报。”

    “这个地方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堡垒，然后他搞了个窥探孔。这里与网络相连，足够他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收集领主相关的情报……哇哦。”

    “嗯？”松岛宏嗅到了一丝不对。

    “阿宏啊，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松岛宏晃了晃脑袋：“坏消息？”

    “你的学徒要被处刑了，就是被抓住的那些。”

    阿零如此说道。

    他现在用着松岛的脑子。这话不说不行。就算他现在不说，大脑化学活动留下的结果也在松岛宏的脑子里。他迟早能“感觉”到。

    虽然阿零一点都不想说。

    他继续说道：“阿米尔卡雷让你十二个小时之后前往指定地点，不然的话……”

    话还没说完，松岛就站了起来。

    “喂喂，我建议你听一听好消息，可以吗？”阿零陈恳的说道。

    松岛宏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是想说‘我这是在送死’的话……”

    “不，完全不。”阿零道：“你往深处走，里面有一个冰箱。若是你打开冰箱，就可以找到一些药物，这才十几年，低温环境下保存的药物还能用。里面包括了一点你用得上的。若是你再仔细观察那冰箱，就会发现它其实是用来安装在义体上的。”

    “那位侠客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制冷设备，但没凑出与之匹配的其他义体。然后不远处还有金属箔包裹着的零件。拿上这些，你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

    7017k


------------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战前

    尤基缩在某个无名小巷的角落里，透过低矮房屋的缝隙，望着那远方的高台。

    这玩意是短时间内垒起来的。官府运来了大量的防爆石笼网——这是一种用合金细丝织成的可折叠立体方格，以及高分子材料制成的半封闭口袋。在需要的地方将这玩意拉开之后，再往里面填充沙土、石块，就能形成一道墙壁。

    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个泥土方块形成的建筑物。

    防爆墙石笼网上面甚至还能再垒防爆石笼网，形成较高的结构。现代材料学的突飞猛进，使得这玩意更加便利。它能够有效的地域枪弹甚至是爆炸。

    在赛博人加入战场之后，铁丝网与刀片铁丝网纷纷退出历史舞台。这种原本是为了抗洪而设计出的技术产物，便成为了战场最为主流的防御工事。

    当然，它也可以用作其他地方。

    比如说，搭建一个高台。

    领主在十二个小时之间放出话来，说要在那里亲手处死所有参与叛乱的反人类分子，一个不留。

    甚至还放出了名单。

    但与此同时，他还表示，如果松岛宏现身，在那个高台上与他公平一战，那么他可以特别赦免部分情节并不严重的人，仅仅是剥夺他们庇护。

    这则声名一出，就让侠客们坐不住了。

    当日，侠客内部就爆发了一轮争论。

    确实，许多侠客就主张要救，至少要出手干涉。因为此次涉事之人大多无辜。他们甚至不是侠义力量的潜在支持者。他们仅仅是在阿米尔卡雷撞破自己武馆之后本能的开枪反击了而已。

    里面甚至还有这几天里伴随着“地下区域清理行动”、“街区封锁”等官府行动而被逮捕的一般人。

    人数甚至接近一百。

    但也有侠客表示反对。

    确实，他们也承认，那些人是无辜的，不应该就这样被杀死。但是，这里面存在一个巨大的问题，即他们并没有对抗阿米尔卡雷的手段。

    随着这些日子官府对地下区域的清理，他们就连已有的据点都在不断缩减。

    说到底，他们只是一群一般的侠客。这个时间点上，真正有能为的成名侠客，都跟着无名大侠去悖论城干大事了。留在这里的几个，配置都不够。他们甚至都冲不破官府的包围圈，更别说去与一重天之上的阿米尔卡雷对抗。

    松岛宏的视频大家都看了。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深知自己做不到。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随后，雷达业站了出来，告诉众位侠客，不管他们说什么，自己都一定会去救人，哪怕是去送死。

    “因为这个时候如果不站出去，那我们逃出武馆就没有一点意义了。”雷达业说道，“官府说我们在构建虚构之物，是大罪。那我们就告诉他，‘武馆’作为一个集体是真的存在的。”

    如果这个时候，铁块流道场的武者们都不去救援同伴，那这个“武馆”就真的不存在了。

    侠客们只是来这里学习外功的。他们对这一层的感悟，确实不如把武馆当做家的这些武者。

    艾铁狼再次站出来，调和了双方。

    他表示，侠客们其实也可以算铁块流道场出来的人，也该是他们的同伴，所以应该来救人。但与此同时，武馆武者也应当明白“珍惜生命”的道理。

    于是，侠客与武馆武者们被分成了两拨。一波潜伏在刑场附近，另一波则靠近封锁线。

    按照事先约定的项目，临近行刑、观察到阿米尔卡雷离开松鹰大厦的时候，突围组就会先出手，冲击封锁线。

    如果阿米尔卡雷转道去封锁线那边，劫法场的人就立刻动手。

    如果阿米尔卡雷没有理会那边，而是坚持亲自出手，就应该放弃法场，转而去突围组那边支援。

    艾铁狼原本打算将尤基也编入突围组的。尤基是无名大侠的弟子，艾铁狼看在无名大侠的面子上，希望把尤基安排在一个生还希望更大的位置。虽然突击组要面对的火力更猛，但是这个时节，留在城里的变数太，随时有可能被游骑兵盯上，还不如赌命进入荒野

    但尤基还是说服了艾铁狼。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真的留在这里了啊，少侠。”雷达业就躺在尤基身边。

    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接近高台的位置。

    这一次，赵老爷是全场直播的，加上他上一站夷平了武馆区的战绩，现场可没人敢去看热闹。侠客们若是靠的太近，那当即就会暴露。所以他们也只敢在这个距离行刑之地几百米的地方遥遥相望。

    一旦战斗打响，他们就必须越过这样长的距离，才能抵达那些被关押者的身边。

    怎么想都是九死一生。

    再加上带着被困者突围……

    十死无生啊。

    所以，雷达业挺不理解的。他没见过向山，但却能从侠客们日常的言行中知道，尤基的师父是江湖中的大人物。

    他想不出尤基来这边的道理。

    “毕竟突围组面对的是封锁线的重火力，得是重型义体的侠客或者枪炮好手才方便突围。”尤基解释道：“我的改造率甚至还没拉满，在这边混入人群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这是尤基说服艾铁狼的道理。

    不过六日的改造率更高，所以就没法用同样的理由了。况且他钻地龙的工程学特长，使得突围组必须带上他。

    尤基将潘尼珂托付给了六日。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雷达业说道。

    尤基点头：“毕竟，韩准我兄弟。”

    “行吧。”

    “话说回来，您觉得，松岛师范会出现吗？”

    雷达业的语气倒是很笃定：“如果太师叔知道了消息，他肯定会出来的吧。说不定他这次就能斩杀那位老爷呢。”

    尤基点了点头：“那可是个强援啊。”

    两人用这些话来舒缓自己的情绪。但是他们没有看到，一名武者正于众人的视线死角接近他们。

    这个时候，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枪响。

    雷达业站了起来，错愕道：“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间啊？”


------------

第三百二十六章 高层格局

    圣骑士亚述·雷·古德里安阁下的飞行器停靠在松鹰大厦的顶层。科研骑士直接从半空中坠下，落地的瞬间，在地面上砸出蛛网似的裂痕。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古典气质的房屋，有一种类似于佛寺或道观的气质。只不过它的设计者小心翼翼的抹去了所有宗教符号，以避免触发戴森原则。

    一个硕大的基因改造菩提树占据了大半个楼顶。它几乎包裹住了一幢十多米高的钟楼。植物与建筑几乎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无数的枝叶，如同神佛的手一般，对松鹰大厦顶层的信号塔做环抱的姿态。

    从特定角度去看，竟如某种手印一般。

    亚述的眼神中露出不屑之色。他很清楚这玩意的底细。虽然这棵树看上去比那写从南亚次大陆挖掘、连根带到太空的千年菩提树大许多倍。但这树本身也是基因工程的产物，成长极为迅速。只要无机营养物与能源给够，它就可以爆炸般生长。这般大小，最多不会超过十年。

    至于那如同大莲花手印一般的形状，则是得益于那信号塔离散的电磁辐射——这些基因改造产物能够利用的电磁辐射不止可见光。

    但是，他望向阿米尔卡雷·赵的时候，还是很小心的抹去了表情信息。

    阿米尔卡雷就站在这个小院子面前。他的义体外装甲，整体呈现出一种锐利的楔形，给人一种类似“刀锋”“斧头”的强烈印象。三米高的身躯有些粗壮，双手拄着一把近战武器，如同护法金刚一般。他的头上甚至有两根柔性天线，仿佛巨大的雉翎一般垂在身后。

    亚述罕见的先打招呼：“那么，阿米尔卡雷阁下。您找我吗？”

    阿米尔卡雷平静的看着与菩提树融为一体的钟楼。他似乎在进行某种冥想。阿米尔卡雷维持着一种宁静的心境，开口说道：“您应该听说了，圣骑士。你的服务器里，检测出了六龙教的代码。”

    亚述在心中骂了一句，但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不知道。”

    “检测出那代码的，可是月球方面上传的插件。”阿米尔卡雷继续说道，“诸王在盯着呢。”

    “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亚述强调，“科研骑士团嘛，性质原因，经常有人来偷窃资料。据说八十年前，阿耆尼王阁下在圣阿赖耶骑士团击退了来自第八武神的内功侵袭。就算是武神，也会盗窃科研骑士团的资料。”

    “六龙教是一个新冒出头的势力。刚刚袭击了幽鹤城。”阿米尔卡雷道，“这件事让王上非常震怒，因此解锁了更多的资料。据传，六龙教可能是科研骑士内部分化出的团体。”

    亚述阁下一惊，道：“你是怀疑，我是六龙教成员？这太荒谬了。”

    “荒谬吗？”阿米尔卡雷道，“我认为并不。你们这些科研骑士，掌控着我们都要为之嫉妒的资源与权限。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是你们被反人类思想所腐化？”

    “与我无关。我永远踏在向未知冲锋的道路上。我是万机之父最虔诚的骑士。”亚述试图将自己摘出来。

    阿米尔卡雷道：“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

    这个时候，数道无人机带着武器装备缓慢靠近。

    亚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道：“你要对我下手？我是一名科研骑士，就算身上有嫌疑，基因库保卫武装也无权将我击毙。只有征天王或万机之父陛下才有处死我的权力！”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阿耆尼王从来不讲规矩。他杀人之后，只要拿的出证据说那人该杀，诸王中的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微词。

    哪怕是科研骑士。

    阿耆尼王曾挖出科研骑士勾结侠客，将实验性武器的资料偷偷送到木星轨道之外的罪行。当时他就杀了不少人。

    如果这个什么“六龙教”被判定为危险的反人类分子，那他的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是，阿米尔卡雷却只是打开了自己外装甲侧面、背面的接口：“您在想什么呢。只是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在做一点准备。”

    “哦……”亚述这才松了口气，“是那个逃跑的叛逆吧。”

    “仗着地利狼狈逃窜的鼠辈罢了。”

    圣骑士阁下想起刚才在飞行器上看到的高台，道：“那我期待您的表演了。”

    阿米尔卡雷点了点头：“请在这里稍等，圣骑士。回来之后，我们继续详谈这件事。”

    在这个时候，亚述终于回过味来。

    这事看来还有得谈。

    恐怕阿米尔卡雷将自己供上去，也不过是普通的功劳——这封建贵族并不是真心相信圣骑士就是六龙教众人的。科研骑士上去之后平安下来的几率不小。

    对于亚述来说，这种事会让自己不死也脱层皮。圣殿的大骑士、骑士长会怀疑他的领导能力。出了这种事，他的经费肯定会被削，甚至在“末那项目”中的话语权也是。

    他当初可是多方串联，才从圣阿赖耶骑士团手里吃下了“末那计划”的残羹剩饭，成立了这个末那骑士团的。

    这对他来说不能接受。

    但是，这种事并不会削减他在地方上的权限。

    恐怕阿米尔卡雷是想要达成交易，减少自己在地方的掣肘。

    亚述意识到，自己是彻底被人拿捏了。

    如果是在过去，阿米尔卡雷又怎么敢把圣骑士晾在这里，自己去处理几个不太重要的叛逆？

    那些家伙也只是阿米尔卡雷用来给亚述施加心里压力的工具。

    亚述心中暗骂，但却不敢离开。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下方的小小光点。

    阿米尔卡雷还在与装备对接，没有离开。那是下面传来的战斗动静。

    他道：“看起来，确实有侠客不甘心啊。”

    阿米尔卡雷点了点头：“这些反人类分子，就是不让人省心。”

    此时此刻，他们并不知道，千楼之下的动乱并不是侠客们引起的。

    就好像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就有一个黑影，正乘着电梯，如同观光一般接近顶层。甚至没有任何安全系统对他的到来进行了警报。


------------

第三百二十七章 终于抵达的支援者

    谁也不知道这一场叛乱是从哪里开始的。

    或许是某个人的振臂一呼，或许是某个人试图冲击封锁线。

    就连事后复盘这一战的侠客，以及若干年之后重新考证这一历史事件的学者，都找不到头绪。

    这个时代，无名的人非常多。应该说，在任何一个时代，无名的人很多。

    这些无名之辈构成了一条历史的大河。但对于人来说，河面上的浪花、河水拍击两岸的声音，远比水本身更容易察觉。

    但从常理上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

    即使在这个时代，人依旧存在社会关系。亲情、友情这些自人类集体狩猎以来就存在的朴素情感，到了今天仍旧没有被磨灭。

    被逮捕的武人，多有自己的亲人或朋友。

    不只是他们。

    这些日子被误伤的平民，因为思想动乱而被游骑兵杀死或逮捕的平民，都有自己的亲人或朋友。

    有人想要救出自己的朋友。

    有人甚至只是想要靠近自己的亲友，见到他们最后一面——这些人甚至没有想着逆转“处死”的决定。

    他们试图靠近处刑之地。

    但是，这种针对官府势力的群体***倾向，足以被系统判定为“叛乱”。

    于是，第一个靠近封锁线的人，被机枪射成了筛子。

    某个男人试图爬上高处，振臂一呼。但是他刚刚爬到楼顶，还没有站起来，就被子弹打爆了头颅。

    一个女人试图与友人挽起手臂组成人墙。这样或许不会产生什么实际的战斗力，但是却可以避免人群崩溃，凝聚成一股气势。但是，她刚刚产生动作，脑袋就部件了。旁边两名友人在反应过来之后，也被子弹削掉了挽起的手臂。

    有人想要大喊着让周围的人保持镇定，被无人机击毙。

    有人想要从角落里摸过去，解决掉官府的枪手，但是却被潜伏着的游骑兵摘掉的脑袋。

    网络被官府牢牢控制，所以人们早就不可以用这种现代化的联络方式汇聚起一股力量。他们本身亦不过是刚好都在这个时间点上选择抵达这里。

    没有组织，没有目标，没有纪律。

    任何抵抗之力汇聚的迹象，都被掐灭在萌芽之中。

    偶尔也有几个武者跳出来，击败几名士兵。

    但数量并不多。

    这几日里，在武馆区那一战中幸存的武者，面对着游骑兵的猎杀。他们不是侠客，几乎没有训练过侦查与反侦察、猎杀与反猎杀的技巧。就算他们中的佼佼者，纯以外功技巧要胜过游骑兵，游骑兵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

    甚至于说，这些武者的资料都是完全公开的。游骑兵完全可以带上针对性的武器去打。

    真正强大而又有反抗意志的武者，若没有与侠客合流，那就是被游骑兵带走了。

    参与这一场偶发暴乱的武者，水平普遍不高。

    雷达业与尤基跳上房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尤基眼疾手快的拉着雷达业趴下，装作只是看因好奇而出现在屋顶的一般人。

    但是雷达业却能感受到这个少年在颤抖。

    这是混杂着一丝恐惧的愤怒。

    尤基看着眼前那些精准摧毁人群之中“隐藏力量”的景象，想起了三年之前，还没找回记忆的师父说过的那句话。

    “武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雷达业点了点头：“我们去摧毁那个火力点……”

    突然，一只手伸出，按住尤基：“稍等！”

    雷达业本能的摆出架势。但尤基却拉住了他。

    尤基认识来着。

    原闻人在一块城市环境伪装网的遮掩之下，娴熟的对接枪管。她的声音很是镇静：“听着，小弟。‘武力’并不等于‘武功’。你现在所面对的东西，叫做‘军事’。它偶尔与秩序、抗争、独立配合在一起，但与‘帝国’、‘暴政’耦合的时候更多——它们或许使用了一部分侠客创造出的训练方法，早期侠客也吸收了军事家许多年积累的战术……这两者并非泾渭分明不假。但对我们来说，‘武功’便是造反的技术。”

    说话之间，原闻人已经标定了数个火力点。

    雷达业这才回过味来。他指了指原闻人：“这也是侠客啊……”

    尤基点了点头，对原闻人说道：“原师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请快一点，那些一般人的死伤可是……”

    “你必须要面对一个事实，小弟。”原闻人语气低沉：“我们出手也得保证一个前提，就是‘官府不会将民众视为帮助我们的武装力量’。如果我们和他们配合着击退了一波庇护者的武装，迎接他们的就会是屠杀。”

    “这里是地球，是庇护者的腹地，那个走狗永远守望的人类故乡。我们必须要面对这样的事实。或许现阶段，只有在小行星带附近的太空城，这样的起义才能成功。”

    尤基道：“那我们应该干什么呢？”

    “救出同伴，诛杀首恶，暂且平息他们的怒火……”原闻人从身后掏出一块u盘，“无名前辈来的时候说，如果找到了你就把这个给你。你去突围那边。无名前辈说，这件事关系到一些机密信息，他目前只信任你去做。”

    尤基结果u盘。他明白，这大概是与师父的真实身份有关。

    尤基不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受难的人群，与雷达业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离开了。

    只剩下雷达业趴在原闻人身边。原馆主问道：“这样就可以了？人们的愤怒真的可以平息……”

    “暂时平息。”原闻人纠正道：“官府确实有很多办法让人们遗忘伤痛，但是暗处阴燃的怒火，与明火一样危险。至于现在这样的行为……改变不了任何事。”

    雷达业觉得这个侠客的语气并不像她的动作那样平静。他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原闻人利用近距离的无线信号，给雷达业分享了自己的视野。

    雷达业惊讶的发现，那人群之中，一个个特殊的红点被标记了出来。

    另外，各个隐蔽的建筑上，也有黄点与黄色的虚线。

    “红色的是游骑兵，黄色的是火力点，黄线就是他们枪口有可能的指向。”原闻人道，“然后，等同伴的信号……”


------------

第三百二十八章 振臂一呼

    暴乱发生之前，松岛宏身上批着黑色的罩子，就站在人群的边缘。

    高台之上，有人被束缚着。不过这个距离之下看不清身形。这些人等待着领主的“表演”。

    有众多的人挤在这里。他们可能是上面那些人的亲友。他们希望再见到那些人。但是他们不敢越界一步。

    一排无人机在地面上投射下了一条光带。光带背后有警告的标志。

    越线会死。

    一堵实际上不存在的墙拦截了所有人。

    “真是……”松岛宏摇了摇头。

    松岛宏成功在地下找到了侠客羽林留下的“冰箱”，里面还真有保存很好的抗炎药物，并且正好是脑损伤之后使用的那一种。

    嗯，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绝大多数侠客，唯一的生物组织也就是大脑了。

    在抑制了大脑的炎症反应之后，他才找到那位侠客遗留下来的其他物资。

    这位侠客也不知道是与阿米尔卡雷有什么仇恨。如今这些都已经难以考证了。他在这里建了一个安全屋，利用无人机牵了一条网线上去，在那里收集了很久的情报，包括阿米尔卡雷的诸多出行习惯、出手的记录等等。

    松岛宏也看了那份记录。这位前辈侠客对赵老爷外功的判断倒是没有出错。松岛宏几十年前曾在“训练”的场合之下与赵老爷交手过，几天前还真刀真枪的干了一场。

    只能说，赵老爷这几十年的时间里，水平提升还挺稳定的没有什么超出预料的地方。

    阿零根据这份资料判断，这位侠客应该是打算在城市边缘动手，趁着赵老爷出门，把他的飞行器打下来。只是网上根本检索不到关于这次刺杀的情报。

    两人猜测，这大概是失败了吧。

    似乎羽林也做好了就义的准备。他在那个安全屋里面留下了自己剩下的资源。

    足够弥补松岛宏失去的肢体了。

    由于得到了侠客的配件，所以一时之间游骑兵也没有认出松岛宏。这几个小时里，松岛宏又先后猎杀了三名隐藏在人群之中，且过于靠近地下区域入口的游骑兵。

    这些游骑兵的武器、装备也一并落到了他的手上。

    “水平确实受到严重影响，但是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松岛宏如此评估自己，并准备冲向高台。

    可还没等他动手，人群便与官府爆发了冲突。

    【这是怎么了？】一时之间，松岛宏感觉自己与周围情况有些疏离。

    阿零却没有这种情绪。他平静的说道；【你是人，他们一样是人。】

    说话之间，松岛宏面前，就有一人打算举起自己的小口径火器，对准远处的哨岗。

    然后，一名全身罩在破烂伪装网里的游骑兵握住他的手臂，一下子将他的脖子扭断。

    这个居民甚至不是完全义体化的赛博人。他的上半身大部分是肉身，失去脖子，只能无力的委顿倒地。

    周围混乱的人群随时会将他踩死。

    松岛宏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架住那个正在倒地的人。

    阿零道：【第四武神已经证明，面对庇护者这些疯子，沿用旧世的经验会死得很惨。如果没有强援的话，咱们就得交代在这儿了……哦不对，我人在木星。早知道我说什么也给你搞个去小行星带的船票，咱哥俩见见面。】

    【这个时候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没办法救下所有人吗？】松岛宏盯着刚才出手的那个冷血游骑。那游骑兵已经发现松岛宏了。松岛宏尽量用余光观察对方。

    那游骑兵意识到松岛宏是一名武者，所以从死角出发，手中握着一把微型金属射流穿甲弹。这玩意可以用榴弹枪发射，也可以握在手里当做匕首、刺刀使用。

    阿零道：【除非有强援登场……或者你牺牲自己，站在高处高呼，让民众有序退场。】、

    那游骑兵从视线死角突袭，高举微型穿甲弹。

    但松岛宏却不紧不慢的伸出手，扭住他的手腕向地面一甩。穿甲弹撞在了那游骑兵的眉心。

    那游骑兵就这样躺在地面，死了。

    他的死讯传出的瞬间，其他士兵甚至都没有看到这一幕。

    松岛宏搀着身边那人，到墙边靠下。这里也只是比街心稍微安全一点。但眼下松岛宏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他返身解决了一名摸过来的冷血游骑。似乎人群之中，想要有序救助受伤同伴的民众。

    想来也是。《日内瓦公约》在旧世也日常被当是放屁，这些新时代的老爷自然更不可能在乎。

    松岛宏将对方腰间的四枚带尾翼火箭弹挂在身上。这种武器可以徒手扔出去，然后在半空中点火加速。

    【越来越多的游骑兵注意到你这个硬点子了。】tx-0道，【想要站出去，得优先清理掉周围的火力点……】

    看着阿零在自己视野之中标出的火力点，松岛宏大概是在心底里笑了一下。

    ——出发……

    这个时候，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传来。

    边上一座五层小楼的屋顶上，一个高大的义体人与一名游骑兵缠斗。那名武者花了好几招才夺下游骑兵的白焰火尖枪，一下次刺穿游骑兵的胸口。

    那人这才放下了背后的设备。

    那是巨大的扩音器。

    那个武者大声的喊道：“乡亲们呐！我的兄弟们！我的同胞们！”

    他指着远处的处刑台，高喊道：“这一场恩怨，我们侠客，接下了！”

    几乎是这个武者开口的同时，一连串的枪声响起。众多子弹从不同方位袭来，落向不同的庇护者火力点。

    另有两处位置，是武者摸进火力点，在众目睽睽之下拔下了枪手的脑袋。

    松岛宏看着楼顶上的那个侠客，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不是吧……”

    阿零道：【我觉得好像就是那个“不是吧”……】

    贾德尔接下了整个行动最……第二危险的任务，并觉得自己完成得很好。他高声疾呼：“不要乱！不要乱！大家彼此扶持，有序的后退！不要一拥而上，给敌人送了人头！”

    突然间，几道恶风袭来。

    就是几句话的功夫，游骑兵已经包围了这座小楼。

    单杀王拔掉了那音响的连线，才叫道：“哎呀，哎呀，这数量还真吓人。”

    为首的一名追命游骑冷笑道：“侠客是吧？侠客居然也敢来这里撒野。”

    单杀王冷笑：“多新鲜呐，你们不也跑到广大人民的地盘撒野了吗？”

    几名游骑并没有继续对话的心思，立刻就一拥而上，为首那游骑兵的动作却是一滞。

    然后就被单杀王一枪爆头。

    “内功优先的侠客，切断无线通讯，封闭部分探测器……”

    十多秒之后，这些游骑兵便将单杀王逼得险象环生。

    “靠！换了你们，老子也值了！”贾德尔嚷嚷着就要采用不要命的打法。

    这个时候，一道黑影如同旋风般席卷战场。

    7017k


------------

第三百二十九章 质问

    松岛宏如同闪电一般击倒了数名游骑。

    按照阿零的说法，游骑兵在面对单杀王这样内功明显更胜一筹的敌手，会选择主动关闭无线网络与部分探测机能，来避免内功攻击，所以这个时候他们对周围的防备会更弱。

    松岛几乎是瞬间杀死了两名游骑兵。

    他对着贾德尔问道：“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在这里？”

    “什么？”贾德尔顿时兴奋起来了，“师兄？师兄是你没错吧？哈哈哈哈哈！”

    “你们不是应该在南方吗？”松岛宏一面应付游骑兵，一面咆哮道。

    贾德尔立刻接入无线信号：【这个啊。无名大侠在接到了求援之后，立刻就拉着我们这一大帮子人过来了……还好我们过来了啊。】

    松岛宏再次杀死一名游骑兵，问道：【周围不是被封锁了吗？你们怎么进来的？】

    据松岛宏所知，官府这几天干脆在城市边缘挖出了一条巨大的壕沟，一些较浅的出城地道都被挖断了。那处刑台的沙土，就是取自那边。这还只是那巨大壕沟的一小部分。

    【师兄啊你是不知道，松鹰城之所以有这么复杂的地下网络，除了那一条地下河之外，还因为这里是地下铁路节点啊！我们找到了旧时代最深的一条铁路，无名前辈对这个好像很熟悉。那隧道已经坍塌了，钻地龙想办法清出一条路来。官府暂时还没有挖到那个深度。】

    贾德尔很是兴奋：【无名前辈对这些辛秘还真是熟悉啊！】

    松岛宏心中一动：【武……无名大侠呢？】

    【他下载了你和那个姓赵的的对战视频之后又下去了，说是要送老赵上路。】贾德尔哈哈大笑：“你看看你现在啊师兄，我就说吧！我就说吧……哎呀！”

    贾德尔太过得意，以至于忽视了周围，没有看到一发榴弹袭来。松岛宏眼疾手快的一扯他，两人避过榴弹直击。爆炸直接震碎了小楼的屋顶。

    落地的瞬间，松岛宏膝盖抵住一名游骑兵，用他垫在身下，将这一名游骑兵也结果了。

    贾德尔在半空中用手勾了墙面一下，晚了半步落地。他落下的时候，松岛宏已经摘下了剩下一名游骑的脑袋。

    松岛宏将那脑袋随手一扔，道：“接下来做什么？”

    “稳定人群，找指挥塔，刺杀前线指挥官。”贾德尔道：“哪怕能一招秒杀战斗人员，也不要过多纠缠，去找那些看上去像指挥人员的。”

    哪怕这个时代，战术指挥ai可以将战场指挥精确到单个士兵，一支战术小队仍旧需要领头的士官才能发挥出全部的战力。

    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冲天的火光。一伙钻地龙从下方出发，在一处防线的正下方安装了朝上方定向爆破的炸药。另一伙侠客则是冲入火力阵地中，高效的收割那些机枪兵的生命。

    他们要打开一条路，让想逃走的人逃走。

    贾德尔点了点头，用枪点射了两台试图靠近的无人机：“看起来那边也挺顺利的。”

    松岛宏则揪出了附近一名游骑兵，随手杀死：“那边？你们在保证退路吗？”

    “退路？不不不，我们要的是整个官府都失去秩序，没有能力追捕我们。”贾德尔抬起头，“喂，那个土嗨贵族来了。师兄，你现在还能不能抗住他？”

    一道恢宏的弧线从松鹰大厦的顶层出现。天神正坠向他的叛乱街区。

    松岛宏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十招……说不定十五招。”

    “那完了。”单杀王道：“退……”

    但这个时候，事情又起了变化。

    无数位置更高的无人机突然在地面上投射下大量的红色的光带。松岛宏与贾德尔本来也站在一条光带的中央。

    松岛宏意识到有问题，所以立刻拉着贾德尔推开。

    领主胯下的座驾抛下已经空了的喷射火箭，两侧的两组旋翼打开，悬停在半空中。

    赵老爷就这样站在半空中。然后，他双肩的护甲打开。他的肩膀有些高，类似于翼状的垫肩，又有几分像炮塔。里面居然藏着一对激光枪。

    领主毫不犹豫的对着下方红色光带开炮。

    火光与爆炸连续出现。

    领主的武器是有小型聚变反应堆供能的，功率相当可怕。那一对激光武器可以瞬间炸掉一般的机械。爆炸连续发生，竟比一般的轰炸还要有效率一些。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红色的区域就是领主要轰炸的位置。

    更多的无人机汇聚而来，在地面上投射下更多的红色区域。人群不得不开始躲闪。

    但阿米尔卡雷没有打算杀太多人。“基因多样性”是他的考核指标。他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充满了悲悯：“愚者们，停手吧。你们不过是侠客的工具，是可悲的棋子啊。”

    “快回想起来吧。你们日常所使用的网络，你们最初的义体，你们所使用的知识的芯片，哪一样不是官府的恩赐？你们有为人类文明做过什么吗？扪心自问啊，愚者们，你们有为人类文明做过什么吗？”

    “庇护者依旧在提供最底线的庇护，保证所有人的自由不会被虚构之物侵蚀。科研骑士团依旧在朝着未知进发，彰显人类的荣耀。我们才是为人类生产力添砖加瓦的人！”

    阿米尔卡雷的巨大骑枪缓慢扫动。这骑枪明明是最单纯的近战武器，但不知为何，被这骑枪所指着的人，都心生胆怯。

    “回家去吧……回家去吧愚者们。”悲悯的人高呼，“仔细思考，你自己为人类文明做过什么，然后回家去吧。除了首恶，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插入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频道：“你的生产力既然与他们的福祉没有关系，那对他们来说，你们的生产力也没什么意义啊，御座的奴才。”

    “人类文明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人类为了人类而创造了文明。既然你口中的‘文明’不是由他们创造，他们对你的‘文明’毫无贡献，那又为什么不肯放他们去发展他们自己的文明呢？”

    阿米尔卡雷一惊：“什么人？居然敢入侵我的频道？”

    那个声音却继续说道：“啊，对了，说到科研骑士。”

    这个时候，阿米尔卡雷预留来给自己直播的频道，插入了一个画面。

    那是松鹰大厦的顶层。圣骑士亚述·雷·古德里安在那里等着。


------------

第三百三十章 丧钟为谁而鸣

    在直播中看到亚述圣骑士的一瞬间，阿米尔卡雷就操控自己的座驾往回飞去。

    对于庇护者来说，杀死暴民并不是“责任”，顶多算是一种“义务”。但是“保卫科研骑士”却是他第二重要的任务。

    如果圣骑士在他的眼前被刺杀了，那么等待他的将是来自月球的惩罚。

    但是这个时候，一串子弹擦着他的飞行器打了过去。

    阿米尔卡雷到底是一重天之上的武者，反应能力足够，提前半步停住飞行器。

    但是，地面上，更多的机炮在掉转自己的枪口。

    这些机炮原本是用来应对侠客的。但是现在，它们的控制权被直接夺取了。机炮们开始随机朝着半空中倾斜火力。

    那些机动性不足的无人机在半空中纷纷炸裂，碎片如同烟花、如同狂欢节的碎纸、彩带与拉炮，在空中绚烂的散开。

    阿米尔卡雷的飞行器本就不是以快速移动为卖点的那类。这种四旋翼的类摩托飞行器可以灵活的在复杂环境中穿梭，但是速度却是很有限。

    而那些机炮交织而成的火力网却是随机游移的。

    密集的火力网很快就扫落了阿米尔卡雷的飞行器。

    阿米尔卡雷无奈之下从飞行器上一跃而起，身后的背包状部件喷射出尾焰，推着他快速向松鹰大厦冲去。

    那些机炮对阿米尔卡雷的座驾有威胁，但是却不足以打穿阿米尔卡雷义体的外装甲。阿米尔卡左手的那一米长的厚重鸢盾状武装，也可以让他格开机炮的火力。在这个距离之下，机炮的子弹也不过是让他进一步加速。

    另一边，圣骑士也意识到不妙。

    他原本就是一面看着阿米尔卡雷的直播，一面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他要如何在这次风波中保住自己的利益，降低损失。

    老实说……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服务器已经被六龙教渗透了个七七八八。

    与进化语言骑士团合作两年多了，六龙教可没少往他这里渗透。

    到目前为止，他还只觉得自己是不幸被一伙反贼入侵了。

    不过，他很快就不需要烦恼这个问题了。

    他很突兀的在直播中看到了自己。

    亚述阁下抬起头，看了看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阿米尔卡雷的这个仿古庭院不止是有那一颗巨大的菩提树，还有许多景观建筑、绿色植被，甚至还有专门的花圃。

    而不少摄像头就隐藏在其间。

    这个庭园是阿米尔卡雷·赵用来营造一种文化氛围，以强化自己精神修养的，平时自然不会有其他人前来打扰。有专门的园丁无人机与全自动灌溉系统打理这一切，几乎不会有人巡视。

    毕竟正常情况下，也不可能有侠客侵入到这个位置。

    那些摄像头也是藏在各种视野角落。

    但是现在，一个内功高绝的侠客到了。

    亚述想要离开这里。

    但是只听得“砰砰”几声响动，庭园之间、花圃之内、灌木丛中，一团团银灰色的烟雾缓慢扩散。

    那是金属气溶胶。

    亚述立刻停止了脚步。

    四面八方都是气溶胶。随着这些气溶胶的扩散，他所在的空间越来越小。

    亚述知道自己的状况。他倒不是不懂外功，但是他的外功都是骑士学徒阶段挣学分选修的，实战本领有，但并不强。他的内功倒是称得上强悍。但是那也是脑科学相关项目带来的资源，以及科研骑士的先进理念所撑起来的。他一样缺乏在战场上进行骇入的经验。

    而现在，他面对刺杀了。

    这个时候，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等待阿米尔卡雷或者松鹰大厦内其他武装力量的救援。

    虽然刚才圣骑士还在怀疑那个贵族领主是不是要杀自己。但眼下，也只有阿米尔卡雷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所以，亚述停止了脚步。

    ——这里是巨型建筑的顶端，以阿米尔卡雷的本领，大概只需要几分钟。如果再有一支卫队冲上来的话……

    圣骑士感觉脚下微微颤动，似乎大楼内正在爆发一场投入了重火力的战争。

    亚述并不知道，他所期待的卫队来不了了。

    向山在跳出来跟阿米尔卡雷对喷的同时，就已经利用松鹰大厦的指挥系统，给松鹰大厦各个部分的安保武装发送了好几个自相矛盾的指令。

    更早一点的时间里，向山摸入一名军官的办公区域，趁着那军官操作系统的功夫，直接黑了那军官的大脑，利用那军官的合法权限进入了指挥系统，做了许多完全合法的操作。

    再然后，他才提取了更高的权限，设定了一些倒计时发送的指令。

    这些指令包括了“速速离开大厦，镇压外面的群体性事件”“坚守岗位，现在的系统被内家高手入侵，所有指令都不可信”“某某部队接到了侠客发出的错误指令，立刻制止他们”“某某部队的指挥官是反人类分子，已经叛变，立刻击毙他”……等等，不一而足。

    保证每一支小队都能收到几条完全矛盾的指令。

    这一套下来，大部分的小队都会选择停留在原地，短时间内不再接受任何指令。

    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士官执行了错误的指令……

    混乱就会立刻爆发。

    而这种局面对侠客来说过于理想。

    现在，亚述不得不自己面对自己的敌人了。

    ——不管怎么样，支撑下去……

    “铛铛铛铛……”突然，那被菩提树包裹的大钟开始急促的响起。

    圣骑士回头望去。只见菩提树包裹着的钟塔，如今已经被金属气溶胶覆盖，只见得到轮廓。在这诡异的环境之下，那菩提树也不似刚才那般庄严，看上去更像是握着什么东西的鬼手。

    脚步声……很多的脚步声自金属气溶胶中传出。

    金属气溶胶内，传出了一个声音：“骑士，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倾听吧，这丧钟已经揭示了那个名字。”

    作为内功有成的家伙，圣骑士已然明白了。

    这一段钟声，在用一种古老的明码，反复拼写他的名字。

    亚述·雷·古德里安。

    亚述·雷·古德里安。

    亚述·雷·古德里安！

    7017k


------------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大恐怖

    “来杀我的？”亚述知道，生死全在接下来的几秒之内。他站稳了身形，咆哮道：“我是光荣的科研骑士！在未知面前，我从未退缩半分，你有算什么？”

    “算公道。”灰雾中的声音说道。似乎是有好几个音源在发声。那个家伙好像在不断靠近。

    气溶胶之内，那个侠客说道：“你以各种不合理的理由，引诱、强迫他人参与人体实验，并对他们隐瞒了实验有可能造成的恶果。你亵渎了科学，戕害了人类。本格尔死前将你指证，亚平宁·赵是我所见到的受害者。我看过你的论文，论据里列满了你的罪证。”

    亚述呵斥道：“可笑！亚平宁难道不是你杀死的吗？”

    “没错。”向山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但，就算我明天要决意为公义杀死一个罪人，也不意味着他今天就可以被什么人侮辱与损害。若是和平的时代，罪人在被处决之前，也该能度过一个有尊严的夜晚。”

    金属气溶胶步步紧逼。圣骑士就只剩下几平米的视野清晰地带。他大声咆哮：“这就是你的狡辩吗？暴徒？”

    “不，这是以高声彰显高义。”

    ——就是现在！

    亚述猛然拔出自己的枪械，朝着正面、侧面、背面三个最有可能的方向连开三枪。

    刚才他一直保持与对方对话，就是为了采集更多数据，在心中建模，不断摒除干扰。

    似乎有枪弹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似乎有什么跌倒的声音。

    这是亚述的私人订制枪械，口径非常夸张。亚述平时将这玩意当做一个造型别致的手杖在用。他相信，就算是侠客也会在这玩意之下受创，至少击穿外装甲是没有问题的。

    这个侠客是一个以内功见长的家伙。圣骑士觉得，对面这侠客可能是拿不准自己的近战水平，再加上末那骑士团也是涉及认知科学研究的，同样没有把握在内功上彻底压倒自己，所以才选择了这样的战术。

    在铁华中被击穿外装甲，就意味着短路。或许会失去行动能力。这个侠客大概是没有料到自己绝境中的反击吧。

    亚述稍稍松了口气。转向左侧跑去。

    然后，他正面对上了一双眼睛。

    借助金属气溶胶，向山已经无声无息的来到了亚述的身侧。这个方向是到下楼出的方向。向山觉得圣骑士十有八九会转向这边。

    至于中枪的声音，那自然是他预先存好的素材。

    他提前布置了一圈有线的音响，就是为了这一刻。

    四目相对的刹那，亚述感觉一股闻所未闻的强大内力碾压……不，不止。有什么东西，从脑机接口……从电子设备灌入了自己的大脑。

    难以言表的巨大恐惧攫取了他的心神。

    亚平宁给世人留下的最后一道讯息，是凄厉的惨叫。

    画面已经完全黑了。所有的摄像头懂笼罩在浓厚的金属气溶胶中。无线信号更是无法穿透，向山也没法用义眼去直播。

    但是，借助监控系统的收音设备，观看直播的人们仍旧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哼唱。

    “抬起头望一望/天与地两茫茫/心中会有一种思念叫做家乡……浑身带着伤/风雨里我独自闯/只管岁月流转年少太轻狂……”

    …………………………………………………………

    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而已。

    阿米尔卡雷·赵离开自己的空中花园，也不过是几分钟。前前后后只有几分钟而已。

    但现在，这片心灵净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那个匪徒在离开之前点燃了金属气溶胶。金属热剂释放出恐怖的高温，他的景观建筑开裂了，他的花圃变成了一团焦炭。只剩下巨大的菩提树还在熊熊燃烧。

    熊熊烈火之中，大钟仍旧在疯狂的响动。

    依旧是同一种明码。

    不过这一次，大钟所拼写的单词，却变成了……

    阿米尔卡雷·赵！

    阿米尔卡雷静默的看着地面上的残骸——那一团曾经是圣骑士的玩意。

    虽然金属热剂的高温已经将残骸毁得不成样子，但是阿米尔卡雷仍旧能看出，这并不是完整义体。对方似乎是取走了不少东西，然后才点燃金属气溶胶的。

    而且被取走的部分，多半包含生物脑。

    “还有转机……”

    阿米尔卡雷抬起手，鸢盾下方射出一发微型导弹，将大钟打爆，然后转身离去。

    从对方入侵自己直播频道的表现，以及亚述圣骑士最后的状况来看，对面那个侠客的内功高得很，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地球本土侠客。但截止目前，他尚未表现出多么恐怖的外功修为。

    还有得打。

    至于那首叫做《正义之道》的上古歌谣，这侠客无非就是想要表述，自己就是三年前杀死本格尔的人。他这是在唤醒这座城的人的记忆。

    仅此而已。

    这并不能说明这个侠客就是三年前那个。

    三年前那个刺客，是以外功见长的。那个刺客根本不具备如此恐怖的内力。

    阿米尔卡雷站了起来，然后冲入楼梯间，下到下一层去。

    一队士兵正在与十倍于己方的无人机部队厮杀。这些武装无人机在得到了指令之后，就一丝不苟的执行了。

    阿米尔卡雷大步越出，骑枪横扫，直接打爆了一排无人机。

    无人机立刻发射实弹。阿米尔卡雷横过左手上的鸢盾来抵挡直射，背后的矢量喷射器发动，整个人风暴般撞入无人机集群之中。

    在众多士兵的配合之下，阿米尔卡雷快速消灭了这一支无人机编队。他望向那一支小队，检索了保存在本地的资料，然后快速念了几个名字，叫道：“出列，随我前进！”

    “是！”

    向山已经弄崩了整个指挥系统。而阿米尔卡雷忌惮对方的内功，暂时切断了无线信号。阿米尔卡雷也没法重新整顿指挥系统。

    但是，阿米尔卡雷本人出现，就是最好的验证。敌人不会有这样超过一重天的义体的。

    而阿米尔卡雷的打算也很简单。通过面对面，直接拉起一支精锐小队，围杀那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就在这时，阿米尔卡雷听到了一阵提示音。

    那是建筑内隔断放下的声音。


------------

第三百三十二章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松岛宏又一次杀死了一名基层士官。这一名士官所带领的小队士气大跌，进攻的势头一下子就止住了。

    然后，从旁边扑来的其他武者便一拥而上，将这些士兵击溃。

    原本，这些武馆武者在一对一的战斗下是能够稳胜一般士兵的。但若是没有参与过多对多的擂台项目，那十名武馆武者能与十名士兵势均力敌就算不错了。一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则可以轻易击败一百名武馆武者。

    但是侠客却可以通过扰乱指挥系统、刺杀基层士官，让局面完全颠倒过来。

    当指挥系统混乱之后，士兵们就无法发挥出“人多”的优势，容易被武馆武者切割成更小的战团，造成“局部的一对一”的局面。

    松岛宏四下望了望。侠客们标记出来的火力点、阵地正在逐渐崩溃。似乎参与行动的侠客不少，十几个人，各个都是高手。

    更有隐藏在暗中的狙击手，不断点杀隐藏在人群中的游骑兵，或者破坏重型火器、击落武装无人机。

    而刚才阿米尔卡雷退去的一幕，更是激发了人们的士气。

    乱扫的机炮，则将无人机清理了一波。这使得侠客们在最大的劣势项目“制空权”方面也得到了弥补。

    官府的阵地正在肉眼可见的崩溃。

    ——崩溃……

    松岛宏一时之间有些感慨。

    想不到这种事真的发生，还是发生在他身边的。

    看似坚不可摧的军阵，居然真的在被人的大潮所冲垮。

    有人越过了低空无人机投射出来的红色警戒线。但是现在，庇护者的火力阵地已经来不及枪杀他了。

    于是，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如同决定的潮水一般，数百人涌向了那处刑台。

    一挺机枪转向，扫向人群。数名民众倒下了。

    但是，一个武者却及时的撞入阵地。操控机枪的士兵立刻掉转枪口，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枪开了脑袋。

    松岛宏认出了那家伙。那赫然是雷达业。

    他快速靠近那片阵地，与其他人一道消灭了剩下的士兵。

    “太师叔！”见到松岛宏，雷达业分外激动。

    贾德尔倒是很有兴致：“太师叔？喂师兄，这是武馆哪个兄弟的后人啊？多少年了……都这么多年了啊。”

    雷达业一怔：“您是……”

    “以前也在我们武馆学习的，现在是个侠客。”松岛宏快速说道。接着，他又问贾德尔：“接下来干什么？”

    “看起来那些家伙一时半会也没法组织抵抗力量，趁着这个机会，把愿意跟我们离开的武者都带走。”贾德尔道：“我们都离开了，无名大侠就更来去自如了。”

    不知道是谁播放了一曲昂扬的乐章。

    在音乐声中，人群纷纷爬上了处刑台。那处刑台一时之间承受不了这么多人，居然坍塌了一次。但是人们却不受影响。

    “我们也去。”贾德尔道。

    有侠客比他们更快，开始在那边解救被束缚的家伙。官府所使用的束缚手法，无非就是内力控制，狠一点也就卸掉支撑义体运行的组件——这种手法对内家武者几乎没有意义，他们似乎也很清楚这一批罪犯中没有一人懂得内功。

    贾德尔快速释放着那些犯人。

    但是，这里面却出现了一丝不和谐音。

    有一名罪犯，在得到解放之后，却一把抱住了贾德尔的腰部，高喊道：“我抓住这个侠客了！我不是侠客！快来人啊！我抓住他了！我不是侠客！我是清白的……”

    他被松岛宏干脆利落的打晕了。

    雷达业有些无法接受：“这是……”

    “这就是人。”贾德尔倒是满不在乎，“被举报多了，你就习惯了。”

    “习惯……”

    “他是人。”贾德尔指了指脚下那个家伙，然后又指了指周围，“但别忘了，这些都是人。你也是人。人类几十万年，有数不尽的痴愚昏聩，但更有数不尽的真侠真义。”

    “就是因为人会变成这样，所以武祖与第四武神都表示，非得是自愿，才能加入侠义的力量。”

    说话之间，其他的北地侠客也过来与贾德尔打招呼。

    “现在行动基本完成了，目的已经达到。”原闻人道：“咱们得分散走吧。”

    贾德尔点了点头：“但得想个办法让他们都快点分散回家，不然官府回过神来就会把他们都杀了。”

    此时此刻，人们已经随着音乐的大声呐喊。就连侠客之中，也有人跟着高唱。

    “……Willyougiveallyoucangive【你是否会倾尽你的所有】

    Sothatourbannermayadvance【让我们的旗帜指向前方】

    Somewillfallandsomewilllive【有人能幸存，有人将阵亡】

    Willyoustandupandtakeyourchance?【你是否会站来抓住这个时机】”

    ……………………………………………………

    那个内家高手正在放下整个大楼的隔断。

    在那个家伙的操控之下，阿米尔卡雷的松鹰大楼，正在变成一个迷宫。这个迷宫的正确路线只有那个内家高手知道，并且路线随时会因那个内家高手的心思改变。

    那些金属的隔断，本来是为了应对最坏的状况——即“侠客纠结起一批势力攻打城市”的。这个标准是在一百年前，也就是第七武神的时期确立的。尽管第九武神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成规模的叛乱，但是这个标准却被很多庇护者沿用。

    而现在，它开始分割整个战场。

    阿米尔卡雷·赵一面搜索那个刺客的踪迹，一面汇聚自己麾下的高手。他麾下有人可以追踪化学残迹。那个武者才楼顶点燃气溶胶的同时，也触发了消防系统，被灭火用的化学物质喷到了。格兰德道格家的武者正是做这种追踪的好手。

    阿米尔卡雷几次找到了对方的踪迹，但是却被隔断门所阻拦。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愤怒了，扬起自己的骑枪，直接锤破地面，降到下一层去。

    然后，在楼道之内，他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Doyouhearthepeoplesing?【你是否听到人民的歌声？】

    Singingthesongofangrymen?【那愤怒的人民在歌唱？】”


------------

第三百三十三章 武器

    楼道之内飘荡的歌声，让阿米尔卡雷瞬间找到了目标。他立刻转向那边。

    但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隔断落下”的警报声。

    在阿米尔卡雷转过最后一转角之前，那厚重的金属隔断门就已经落下。

    阿米尔卡雷再次挥动骑枪，直接打碎了周围的墙壁。

    他的骑枪并不是单纯的冷兵器。这玩意实际上是一个电磁加速的大型打桩机。阿米尔卡雷不是用手握持，而是通过小臂上的对接接口将之固定。这玩意最中间的金属杆内部灌入了元素周期表上排位相当靠后的重元素，用具备铁磁性的高性能合金包裹，由一台磁场发生器控制。

    这个对接部位相对阿米尔卡雷的手臂是固定的，但骑枪的枪身却可以自由滑动。

    阿米尔卡雷专门装备上这个玩意，便是为了防备松岛宏逃入地下。

    这个武器可以暴力拆破一般的土石。

    而且这一枚骑枪最中间还是中空的，内里存在一发贫铀芯的钢钉，可以用电磁场加速射出去。绝大多数义体都会被这玩意打穿。

    上一次战斗，阿米尔卡雷就没有带上这件装备。他的义体出力确实足够，但是用那昂贵的义体去做那工程机械之事，性价比实在太低。

    这一件武器可以用来破坏地下结构，打穿建筑内壁自然也不成问题。松鹰大厦的非承重结构，对于阿米尔卡雷来说，简直如同曲奇饼一样酥脆。他们再次打穿了几堵墙，来到了刚才歌声传出的声音。

    但向山已经不在这里了。

    两条身高一米多的巨大犬型义体武者嗅了嗅地面，然后快速将结果反馈给阿米尔卡雷。

    一行人再次加速。

    数分钟之后，他们找到了一队残骸。

    不需要多说什么，就有内家高手去抽出这些死者的记忆体，检索他们最后的记忆。

    内家高手很快将记忆文件重新编辑，然后共享给阿米尔卡雷。

    阿米尔卡雷载入了这一段记忆。

    记忆的最开始，就是他们的指挥官接到数条自相矛盾的命令，然后这名前线指挥官立刻停止行动，等待可信的命令。

    但是，他们停下来的地方不大好。墙角的机枪炮台毫无征兆的朝着他们发起攻击。

    指挥官立刻组织众人行动。携带高性能盾牌的人立刻上前列阵，建立防线。而其他人则快速破坏机枪炮台。

    但行动到一半的时候，两名队员显露出异状。根据最后的监控资料显示，这两人的大脑活动异常，陷入了狂怒之中。

    随后，另一个转角处传来了歌声。

    “……列に入れよわれらの味方に【加入队列成为我们的伙伴吧】

    砦の向こうに世界がある【街垒的前方存在一个新世界】

    戦えそれが自由への道【战斗方是通向自由之路】……”

    一个人正不紧不慢的走来。

    他歌声的超声波部分，似乎含有某种或某几种“咒”。来自底层的后门指令扰乱了这些士兵的操作。他就这样自在的走向了这一队士兵。

    那名颇有前途的前线指挥官想要反抗，但是却被那个敌人抬起枪，瞬间打断脖子。

    那枪还是圣骑士的那一把。

    阿米尔卡雷单手按住胸口，对着那个指挥官行了一礼。

    “她带来了很重要的情报。”阿米尔卡雷说道，“那个叛逆的内功已经臻至化境，但是即使在这个时候，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外功。”

    在仿生拳法习练者的帮助下，阿米尔卡雷再次开始追踪。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Alavolontédupeuple【为了人民的意愿】

    Etàlasantéduprogrès，【为了社会的进步】

    Remplistoncœurd'unvinrebell【在胸中斟满叛逆的酒】

    Etàdemain，amifidèle.【致未来，我的朋友】”

    阿米尔卡雷直接刺穿了墙壁，将音源直接打爆。

    但是那唱歌的显然不是真人，而是一个播放设备。

    然后，又是一阵歌声。

    “来吧奉献你的力量紧跟红旗闯前方。

    前仆后继、不怕牺牲牺牲总比苟活强。

    让烈士的鲜血使这世间四季芬芳！”

    但是阿米尔卡雷这一次没有被干扰。

    他闭上眼睛，根据已知的情报建模，统计那个敌人的行动规律，推测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不是前往飞行器的停靠平台……”

    “目标也不是电梯井……”

    “也对，三年前的事情，让我强化了这两个地方的防御。这两个位置的部队独立于这个大楼的指挥系统，电梯井内也有战斗机器人在待命。”

    “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我在进入大楼之前，命令外部的部队朝着松鹰大厦靠拢，隔断暴民与大楼的联系。他也没法冲出大楼混入人群。”

    一顿分析之后。阿米尔卡雷发现，自己居然猜不出对方的目的。

    这家伙好像就是在绕圈子。

    ——这是……负隅顽抗？本身就是存了自我牺牲的心思才到这里来的？

    ——不过，行动轨迹已经掌握了。

    于是，阿米尔卡雷重新砸开地板，连续打穿数次。

    他不需要知道对方的目标。他只用比对方更快一点就行了。

    与此同时，某一楼层的整备间里，3D打印仪正在进入最后的工序。一个特制的工具正在缓慢成型。

    向山轻轻哼唱：“Doyouhearthepeoplesing?Singingthesongofangrymen?ItisthemusicofapeopleWhowillnotbeslavesagain!WhenthebeatingofyourheartEchoesthebeatingofthedrumsThereisalifeabouttostartWhentomorrowcomes.”

    他推开大门，走进没有照明的整备间，直接一拳打碎了3D打印仪的保护罩。内里的保护性气体外流。而向山则伸出手，抓住里面的线状物。

    这是根据松岛视频与刚才窃取的监控影像做特制的，专门针对阿米尔卡雷的兵器。向山之所以绕了一圈，就是为了等待这件武器的完成。

    没有这武器，向山也基本能赢。但它完成之后，向山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战果。

    那么剩下的，就是将那个家伙引过来了。

    向山放声高歌：“Willyoujoininourcrusade?Whowillbestrongandstandwithme?BeyondthebarricadeIsthereaworldyoulongtosee?ThenjoininthefightThatwillgiveyoutherighttobefree!”


------------

第三百三十四章 玄武逞威

    阿米尔卡雷听到了那歌声。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听说有些罕见的传统侠客，会在就义之前高歌一曲。但是这个叛逆的内功水平甚至高过了圣骑士亚述，面对我也不至于没有一战之力。

    ——是陷阱？

    阿米尔卡雷脑中闪过这样的内容，同时骑枪横扫而出。骑枪的枪身高速振动，如同强力的电锤一般将面前的墙壁粉碎。

    阿米尔卡雷冲入了一间会议室。实木的桌子在他面前瞬间成渣。在飞舞的木屑之中，他再次挥动大枪，将周围的墙壁统统都打碎，最大限度的暴露出那个房间。

    高精度的义耳甚至可以在那一片工业风噪音中拆分出一个悠扬的歌声。

    “……EchoesthebeatingofthedrumsThereisalifeabouttostartWhentomorrowcomes.”

    就是这里了。

    阿米尔卡雷挥挥手。几名武者拿起拆破锤，顶住了那面墙壁。而阿米尔卡雷也短暂的恢复无线信号，与几人核对了倒计时。

    在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他们就会同时出手，破坏掉这堵墙壁。

    那些武者甚至花了几秒钟来观想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要紧的，我们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周围的武力已经足够。他已经被团团包围。

    内家高手只要被切近本体，就非常脆弱。哪怕是王上或者“那个人”都一样。

    然后，倒计时同时归零。

    虚幻的发令枪同时在所有人脑子里响起。赵老爷大枪一挥，撕裂了面前的金属墙壁。

    在这里，他终于正面对上了那个内家高手。

    那个内家高手的身上似乎缠了几根新的线，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区别。他就这样站着，一只手还握着圣骑士亚述的枪。这个家伙甚至微微张开双臂。在赵老爷看来，这简直就是“英勇就义”的前置动作。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阿米尔卡雷·赵直接发动了已经准备好的激光肩炮。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这个敌人身上的黑色好像在掉落……好像在空中晕开……

    ——这是……

    只是这个念头生成的瞬间，阿米尔卡雷肩膀上的激光炮就已经清空了电容。

    在最后的刹那，阿米尔卡雷终于看到那个家伙的动作。这个侠客滴溜溜的一转，一团银灰色雾气几乎是瞬间形成。

    玄武真罡·龟式·神龟虽寿。

    这是玄武真罡中，快速布置激光散射层的妙招。

    在看了松岛宏的战斗记录之后，向山意识到阿米尔卡雷非常偏好这激光武器。在意识到松岛宏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战胜的对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激光武器。在被武馆房屋限制视野之后，他也会用手拍开墙壁，然后对墙后的敌人释放激光攻击。

    当然，激光的轨迹是笔直的，闪避起来不是那么困难。

    但闪避，如何比得过“借力”？

    当然，这需要时机把握得好。但是，松岛的资料已经显示了这武器高功率模式的充能时间与发射时间，刚刚领主又在外面暴露了这武器的速射模式的射速。

    只要时机足够精确，玄武真罡就可以散射掉这一轮攻击。

    在意识所不能触及的短短瞬间，激光撞上了金属气溶胶。被磁场排列齐整的细微颗粒将这一道激光散射向四面八方。那扁平颗粒做不到百分之百的反射率，自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升华成气态。但是，这一层金属气溶胶后面还有一层。

    金属气溶胶所形成的不连贯曲面如同层层筛网一般，每一层都折射了一部分激光。但总有光子从金属气溶胶颗粒之间落下，进入下一层。有一些被直接反射到其他角度，冲向了其他庇护者士卒的义眼。有一些则是在气溶胶团块内数度反射。

    金属气溶胶的防御层层崩溃，甚至还有少量的激光最终落在向山的体表。

    但已经被散射的激光，威力已经非常分散。

    向山体表最外层的灰黑色涂层，在激光的作用之下挥发，露出了下面一层银色的反射图层。

    这些都是在短短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

    这一个瞬间完结之后，惨叫才先后爆发。

    强大的光能被义眼翻译成了强大的电信号。尽管感官类义体都有保护机制，保证使用者不会因为直视强光强音而产生脑损伤。但激光的功率实在是过大，许多义眼甚至直接损坏。他们的视神经一时之间被过量的电信号所堵塞，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包括阿米尔卡雷在内，所有人都在瞬间失去了视野。

    由于他们采取了包围的策略，所以这一瞬间，庇护者们甚至不能靠“子弹乱射”的手段进行火力压制。

    唯一还保留有视觉的，自然是提前关闭义眼，闭合保护结构的向山。

    他扔下一枚音响的同时，双足爆发，冲向阿米尔卡雷，欺进其内部。

    玄武真罡·龟式·养志法灵龟。

    在龟式的诸多技巧之中，“养志法灵龟”甚至都不一定需要搭配金属气溶胶，几个变体可以直接当做格斗技巧来用，也很适合作为几种招式之间的衔接。

    阿米尔卡雷瞬间摆出了防御性的拳架。但这没什么意义。向山依旧根据松岛宏的资料预判了这一幕。

    向山一只手虚按在阿米尔卡雷的骑枪之上，另一只手则举着圣骑士亚述的那一把枪。

    里面是一发从亚述身上搜出来的小口径HEAT弹。

    HEAT弹斜着击中了阿米尔卡雷右臂的装甲。火药推动着金属射流侵入外装甲。

    与此同时，向山刚才抛出去的音响适时的播放了预处理的素材。

    阿米尔卡雷产生了错觉。他错误的判断开枪者就在身侧，且正好是这骑枪最佳攻击距离。

    于是，阿米尔卡雷高高扬起了骑枪，同时枪身退缩到最后。

    然后，阿米尔卡雷以最大功率挥动手臂，同时电磁系统推动骑枪枪身，朝着正面闪电刺出。

    这一下当然落到空处。就如同弓弦空放一般，无处宣泄的动能反作用在骑枪与手臂的接驳之处。

    但向山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趁着阿米尔卡雷招式用老、身形被骑枪惯性限制的瞬间。他顺着“养志法灵龟”的架势，握住枪身，然后扭腰、旋身。

    “咔”的一下，骑枪被向山借力生生拔出！

    沉重的骑枪飞了出去，扎穿了一名武者。

    但拜此所赐，这一瞬间，包括阿米尔卡雷在内的七八名武者，全都意识到了敌人的位置。

    但是，这一瞬间，他们却听到了不该有的的破空声。

    玄武真罡·龙式·蚣蝮。

    神话之中，蚣蝮乃是脱龟为龙的神兽。而在志护法自创的玄武真罡之中，“龙式·蚣蝮”也可以用老衔接龟式与龙式之中的大部分招式。

    向山刚刚放出的锁链带着数团金属气溶胶飞了出去。

    有几人的义眼也是在这个时候完成了重启。但是，他们首先看到的，却是被金属气溶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画面。

    赵老爷脑子里甚至还存着“一个内家高手为什么会修行与内功完全不匹配的罡炁武器系统”的杂念。但这一瞬间他也稍稍放心。他完全没有抵御对手内功的把握，真对上了也只能祈祷自己下载了足够的防火墙补丁。

    但对方使用罡炁武器系统，这强横内功基本告废。除非是存在有线连接，不然什么信号都要受金属气溶胶的节制。

    阿米尔卡雷在恢复视觉的瞬间，就看到自己手臂上缠绕着一根缆线。

    ——软兵器限制？可笑，我这义体……什么？

    在这一瞬间，阿米尔卡雷察觉到，这玩意是一根数据线，其接口就插在自己手臂的武器插槽上。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自动闭合……啊！

    原本这种外挂武器若是在战斗中脱落了，那么外装甲就会自动闭合，保证接口不会无意义暴露。

    但是，向山用一发金属射流穿甲弹，破坏了这个闭合结构。

    圣骑士亚述的武器，其口径在轻武器中算巨大了，只不过无法真真贯穿一重天武者义体的外装甲。但破坏外装甲最外层的一个可活动结构还是可以的。

    赵老爷的外装甲没有触觉，再加上他到现在还以为，那一发射歪的穿甲弹就是单纯用来混淆自身对敌人方位判断的，所以没有在意。

    而刚才向山的“龙式·蚣蝮”所投掷的，也是这个玩意。为了保证自己能够固定在对面的接口上，这数据线接头的固定物部分，也做成的电磁结构的，足够影响金属气溶胶。而志护法应用在龙式中的投掷手法，稍微改改就能用来投掷这个。

    接头就好像飞刀一样插入接口之中。

    阿米尔卡雷思维几乎宕机。他甚至在思考“为什么接口这么合适”。

    但也完全怪他自己。

    是在自己在亚述·雷·古德里安面前穿戴装备的。这个接口也被向山靠监控看得一清二楚。

    从那个时候开始，松鹰大厦内的某一台3D打印机就开始工作了。

    而玄武真罡也杜绝了另一种可能性——赵老爷的某个帮手一枪射断这数据线。

    再好的枪手，也很难在无视野的前提下完成这种操作。

    向山此时正踩在阿米尔卡雷的背上。他伸出手，一只手托住阿米尔卡雷的下巴：“ShowTime！”


------------

第三百三十五章 杀死一个封建贵族

    或许是图灵祝心雨与阿耆尼王哈特曼这两个人在这二百年间过于耀眼，所以现在人们一提到“内家高手”，印象里就是“咒”、“蛊”，是“目击”是“骇入”。

    但这些技术在内功史上其实都是较晚才诞生的。

    内功脱胎于黑客的技术。而对于隐藏自身，只身对抗庞大实力的古代黑客来说，他们的技术最先服务于“隐藏”与“收集信息”。

    祝心雨在练成那一身本领之前，做得最多的，便是收集情报。

    第八武神带来的绝世内力，让向山能够轻松的隐藏自己。向山同时还获取了种种资料。

    另外，他也在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准备好了专门应对阿米尔卡雷的武器。

    与此同时，他还通过提前的布置，更进一步的压制了对面的选择。

    向山之所以以“唱歌”的形式灭杀一些小队，便是为了传递出“我掌握了音频输入之咒”的情报。虽然外家高手在面对内功远胜自己的武者时，会主动关闭掉额外的感官，但是向山还是额外加了一层保险，保证对方会关闭掉这为数不多不受散射激光、金属气溶胶影响的感官。

    这一切依赖强大内功的布局，都是为了这一瞬间。

    向山半边身子的灰黑色涂料被蒸发，露出了下面银色的反射涂层，而另外半边身体则依旧是黑色。他站在阿米尔卡雷的身后，一只手托住阿米尔卡雷的下巴，道：“show  time啦！”

    阿米尔卡雷惊恐的听到自己体内传来的声声响动。通过电子设备控制的内部锁扣被层层解开。这解开的部分还集中在自己的肩膀、脖子附近。

    向山将阿米尔卡雷的脖子用力向下压。阿米尔卡雷本能的生出一种对抗的心思。他很快反应过来，想要收住力量，但是义体的执行却慢了半步。更强的对抗性力量已经爆发出来。向山只是一晃，借助这力量将阿米尔卡雷的脑袋向后扯动。

    阿米尔卡雷想要摆脱这现状，拼尽自己全部的内功修为点燃背后的喷射引擎。刹那间，金属气溶胶掀起爆炸。阿米尔卡雷整个人向外冲去。

    而这个瞬间，向山突然飞身而起。他的手依旧握着阿米尔卡雷的脑袋，双脚在天花板上连续蹬踩。

    “咔”的一声，阿米尔卡雷的脖子整个折断，只是勉强挂在自己的身体上。阿米尔卡雷陷入剧烈的痛苦之中，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绝大部分控制。

    但向山义体终究是逊色阿米尔卡雷不少。他的力量不足以抵消这股冲击力，直接被带着撞破几面墙壁，被撞到外面来了。

    阿米尔卡雷残存的控制力此时只想着带向山一起撞向地面，以成全自己身为庇护者的责任。但是向山却将那坚固的缆线缠在他的脖子上，还死死打了个结。

    随后，向山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他带着阿米尔卡雷围着大楼绕了半圈。

    下面的人不明所以，但是却本能的觉得领主不可能输。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攻击向山。

    阿米尔卡雷最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钩锁。钩锁的底部，挂着一个黑色的球体。

    那应该就是圣骑士亚述·雷·古德里安。

    向山操控阿米尔卡雷冲向那巨大的钩子。钩子精准穿过了阿米尔卡雷脖子上的缆线。阿米尔卡雷的这具义体居然被逼停半秒。但是随着推进器的持续发力，阿米尔卡雷的脑袋还是被扯了下来。

    阿米尔卡雷的身体飞向城市的边缘。向山则趁着阿米尔卡雷的脖子还撑得住，一跃而起，跳进了松鹰大厦，消失不见。

    接近城市边缘的封锁线之后，向山写进去的ai接管了身体。阿米尔卡雷的这具义体在那里清空了自己负载的弹药。微型导弹如同蜂群一般四散，稳固的工事直接坍塌了三百米。子弹如同割草一般扫倒大片的士兵。

    与此同时，松鹰大厦的三百层、五百层与九百层，如同礼炮一般喷出了数十、数百发火箭。

    那些全都是阿米尔卡雷的装备——能够与这具义体对接、可以用来应对各种不同敌人的装备、武器。这些装备可以发射到数百公里内的任意一个位置。阿米尔卡雷可以全天候取得最大支援。

    但这一瞬间，只剩下脑袋的阿米尔卡雷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

    对方要劫走自己的义体，但是又需要避过卫星。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义体混在一大堆中近程的火箭之中。

    只要这义体与许多火箭一同坠落在一块云团之下，那么卫星也无可奈何。

    “贼子……”

    阿米尔卡雷的义眼释放出愤怒的光辉。

    就在这时，若干探照灯汇聚过来，照在领主与圣骑士的身上。

    “这种羞辱……这种羞辱……”

    阿米尔卡雷几乎疯魔。

    但随着一声“噗”的响动，这份愤怒变成了恐惧。

    圣骑士亚述的生物脑容器被打爆了。

    就连下面的士兵也呆滞的看着这一幕。

    长久以来，统治松鹰城的两位土皇帝之一的圣骑士亚述·雷·古德里安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死了。

    有一个潜藏在暗中的狙击手，跨越了千米的距离，在地面上打爆了那位圣骑士的脑袋。

    向山的声音在全城响起：“罪行已经宣判，那么就到了执行的时候了。”

    阿米尔卡雷大骇。他用力扭动颈椎上残存的机械器官，努力的想要将这绳索荡起来：“住手……住手！给我住手！不！请住手！饶命！啊……你们不能……”

    虽然绳索确实挡了起来。但是这样一点点变量，对黑手大师那个级别的狙击手来说，约等于没有。

    第一发子弹打在了阿米尔卡雷的额头上。领主义体的外装甲确实不凡。就算是反器材狙击枪也没能一发破开外装甲——仅仅是严重变形而已。这个脑袋被高高抛起。

    紧随而来的是第二发子弹。

    接着是第三发、第四发……

    阿米尔卡雷其实在第三发子弹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脑袋，如同一个异常硬的面团，被作为“揉面机”的子弹给蹂躏。

    黑手大师连续射击，一直到这玩意彻底爆开。


------------

第三百三十六章 冬天里的游击队员

    广播客巴比特站在坍塌了一半的“处刑台”之前，只觉得无比梦幻。

    广播客虽然没有武力，但到底还也还算是江湖人。他们依旧会面对官府的敌意。因此，大多数广播客都具备“隐藏”的本能。

    而巴比特的嗅觉也很敏锐。松岛宏与领主那一战的时候，他没有上课，而是在城里打工。或者用诺内姆大侠的话来说，“进行一种田野调查”。在得知了“武馆区出问题”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离开，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换上备用义肢，尽可能的插上装饰性插件。

    他的谨慎以及差劲的武功，使得游骑兵没有专门注意他。松鹰城逐渐陷入混乱之后，他就在城市之中游走、记录。

    ——要离开。要告诉其他城市的人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巴比特是如此想的。这是他认为自己最应该去做的事情。

    他要隐藏到封闭结束。

    巴比特来到这个地方，原本只是为了观察。

    但是，在看到庇护者们开始对人群开枪的时候，他忍不住站了起来。

    不过，情况并没有糟糕到需要他牺牲生命的地步。

    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力量及时的爆发了。

    巴比特看见那众多的庇护者阵地悄无声息的被摧毁。侠客如同从地缝中蹦了出来一样。

    人群如同潮水一般越过封锁线。

    不知不觉间，巴比特就站在了处刑台上。义体人那更高的体重，使得石笼网难以承受如此多的踩踏。砂土冲破了石笼网，造成坍塌。巴比特一只脚陷在沙子里。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音乐声，还有一首曾经听过的歌。

    恍惚间，一个信号接了进来。

    “喂？巴比特老弟？”

    “啊？诺内姆大侠？”巴比特一愣。知道这个联系方式的人并不多。而这个语气，他大概还是熟悉的。

    “哦，果然还在松鹰城境内啊。你现在在哪？看得到松鹰大厦吗？”

    巴比特仰起头：“看得到……”

    “有望远镜吧。几百层楼上有个挂着的东西……没有的话等会看直播。我找找有没有无人机可以拍摄到啊……”

    巴比特道：“大侠，这次是你们搞出来的吗？”

    “算是吧。”诺内姆大侠道，“听好了老弟，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在这方面你才是专业人士。待会会有一场表演，请帮我们将它传播开去吧？”

    “表演？什么意思？喂？喂？诺内姆大侠？”

    巴比特一时之间陷入惶惑之中。

    一直到几分钟之后。

    人群之中突然传出惊呼声。一个“火球”撞破了墙壁，从松鹰大厦的内部钻了出来。由于它的高度实在是太高，所以人们一时之间没看清那是什么。

    关注直播的人最先意识到真相。

    真的有一台高空无人机盘旋在那里，用镜头记录下了那个巨大义体人被扯下脑袋的一瞬间。

    那一瞬间，就连庇护者的军队都停止了行动。

    领主……不可战胜的领主老爷，像个普通人一样，被扯下了脑袋！

    也有少量的士官、中层人员看到了跟领主脑袋挂一起的黑色球体。

    那是一名科研骑士的头颅。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那是谁了。

    几名阿米尔卡雷的亲信在频道之中疯狂的叫嚣，要求各个部队都去救援。

    然后，许多探照灯聚焦在那一点上。松鹰大厦是城市内的超级建筑。在这个民宅不过几层的地方，数千层的超级建筑实在是太过高大。

    半个城市都看得到那个亮点。

    或许绝大多数居民的义眼都不支持他们远距离观察领主。但是，他们却可以很轻易的将这个大楼表面的光点与直播中的画面联系起来。

    松鹰大厦的三百层、五百层与九百层，如同礼炮一般喷出了数十、数百发火箭。

    领主在他们目光可以触及的地方被击败了。

    领主在他们目光可以触及的地方求饶。

    领主他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死去了。

    在这一瞬间，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心灵上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气氛渐渐开始狂热。

    向山重新站上了松鹰大厦的楼顶。

    “那么，只剩最后一件事了。”向山如此说着，接管了整个城市所有的再现的扩音设备，并将自己的语音插入直播信号中。

    “同胞们，同志们。我是刚刚击杀了阿米尔卡雷·赵的无名侠客。”

    “阿米尔卡雷对这座城市的人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亚述·雷·古德里安则采用了不规范的人体实验，践踏他人。这只是庇护者对我们之伤害的一小部分。在诸位的帮助之下，我已经讨还了这一小部分。”

    “接下来，我希望能给予你们最后几个建议——散开吧，回去吧，现在还不是时候。官府仍旧很强大。我们终有一日会战胜它，但很遗憾，不可能是现在。”

    人群渐渐沉寂。地面上前进的人潮停住了，仿佛是渐渐冻结的水面。

    地面上的巴比特，能够轻易的感受到自己身边的寂静。

    “我知道，这很艰难。能够来到这里，就说明各位心中的怒火已经胜过了他们的子弹。但是，没有武器的怒火是烧不死人的。庇护者们并不是你们的父母，他们会无情的夺走你们的生命。”

    “这样浩大的对抗，在现阶段是无意义的。我在此给予你们一点点建议。”

    “请一定要牢记旧时代的游击队们所总结的法则。小规模的、分散的行动，才能增加他们杀害你们的成本。他们摧毁了一切串联起来的基础，但是，你们仍旧有自己的方式进行抵抗。”

    “在古老的时代，有一个了不起的聪明人，为了对抗饥荒，而创造出了金属基生物，才有了现在的我们。永远要牢记，基准人，尤其是义体化的基准人，对生活物资的需求已经降到了最低。所以，我的第一条建议，就是‘像个植物一样，依靠太阳存活’。”

    “如果不是必要的话，就不要去为这样的世道工作。晒着太阳，蹭蹭免费的网络吧。至少在网络上，我们的随意闲聊都有可能构建新的文化。”

    “然后，如果非要工作来换取义体，那么就偷奸耍滑吧。在卖给官府的回收资源里面，随手多掺一把土，就足以算是一种破坏了。”

    “还有，盗取他们的摄像头吧。挖出他们的监听器吧。把这些东西拆下来之后包裹在金属箔里，装在金属盒子里。它们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拆下任何一个摄像头，就是对侠义的巨大支持。”

    “尽量不要成为士兵。但如果真的遇到了困难，不成为士兵就有可能病饿而死，那么就成为士兵吧。以及已经是士兵的诸多同胞，我不敢奢求你们对抗ai的监督。但是，能够磨洋工就磨洋工吧。还有，在练武场训练的时候，尽量的下狠手吧，无意义的报废他们的零件吧。”

    “如果你已经成为了士官，成为了基层的军官，那么有意识的多占资源吧。将补给私自藏起来。”

    “想要自由的生活，想要组建家庭，想要按照人类最古老的生活方式栖居在地上，那么就远离城市吧。不要再奢求庇护了，自己组织武装力量吧。研磨成粉末的金属粉，以及鼓风机，可以为你们免去很多麻烦。”

    “这些无害但不被允许表达的事情，就偷偷去做吧。这也是一种游击战，一种同样了不起的抗争。现在，未经训练的弱者无法正面扳倒强者，可当这种微小的叛逆被重复的无数次，看似强大无比的官府也要为之颤动。”

    “即使是蛰伏在泥土之中，我们也有数不清的办法，让官府不得安宁。”

    “如果想要成为侠客，便记住我刚才所说的原则。‘小规模的、分散的行动，才能增加他们杀害你们的成本。’不要为了寻求安心感，而无意义的会聚在一起。”

    “但是，请记住，一定要蛰伏。不要在明面上表露出武力对抗的倾向。蛰伏下去，如同阴燃的火一般。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愤怒，你们的不满，终有一日可以正大光明的爆发出来。”

    “只要你们愿意记住我今天的话……那么，那必将是我们共同的胜利。”

    向山停顿了片刻，留给下面的人思考。

    然后，他双手虚抱在面前。

    据说这是第九武神的一个习惯。这还是向山从巴比特的故事那里听来的。

    说实话，“我模仿模仿我的人”听着有一点鬼畜，但向山不得不承认，第九武神确实很懂表演艺术。

    “但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会弹吉他了……”向山嘟囔着，然后才对直播外的观众说道：“那么，最后一首歌，献给所有人。”

    音乐响起，灯光渐渐熄灭。

    向山高歌：“嘿，朋友，面对这冬天/我们还只能是游击队员/记得带上你那把枪/在被离开之前……”

    人群之中，新的骚动逐渐产生。

    “哦，过去的，快要被抹杀/未来的，远在天边又被变化/被困的现在/已是一场持久的游击战……”

    “左冲右突奔波在这人世间/背后那野火它烧呀烧不尽/人生苍茫春风一吹便又生/一边绝望一边炙热地生活……”

    人群的边缘，已经有人转过身去了。

    虽然他未必已经想清楚了，但是此时此刻，那个唱着歌的大侠，确实有一种魔力，一种魔幻的说服力。

    向山忘我的继续唱道：“嘿，爱人，世界很壮烈/那些火热的季节已燃烧殆尽/我们幸存着走到今天/然后赤诚相见

    哦，这城市，已长不出爱情/在山川，我们自由地舞蹈/相遇的余生/已是一场喜悦的青春！”

    原计划离开城市的居民们沉默的上路。而狂欢的人群逐渐散去。

    但是他们的眼神已经改变。

    “左冲右突奔波在这人世间/背后那野火它烧呀烧不尽/人生苍茫春风一吹便又生/一边绝望一边炙热地生活……”

    巴比特看着上方，热泪盈眶：“这就是……如此闪耀的侠义……原来这就是……”

    向山走到了天台的边缘。更多的载人战斗机正在飞速的靠近。

    但是时候结尾了。

    黑暗之中，向山一跃而下。

    歌声却还没有停止：“我们准备走大路/我们准备走小路/我们准备走直路、走弯路、走夜路/走过白天是夜路/走过夜晚是明路!”

    “我们走上坡路/我们走下坡路/我们走斜路、走岔路、走绝路/走过天涯还有路/走完绝路再赶路!”

    “走过天涯还有路！走完绝路再赶路！”

    7017k


------------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余波

    尤基紧张的开着载具，面前的几道屏幕中，有一道始终观察天空。

    在被原闻人转交了任务之后，尤基花了一点时间，追上了城市边缘的突围部队。这一支部队也被另一批侠客找到，汇合。

    离开城市之前，尤基最后一次使用公共网络，下载了一份卫星气象图——这些东西倒是公开的。

    官府甚至不禁止一般人发射私人卫星。不过相对的，若是一般人的私人卫星阻碍了庇护者军事卫星的运行，庇护者也会毫不犹豫的将之当做太空垃圾回收。

    离开城市之后，尤基又挖出了埋在城外的载具。

    六日带着潘尼珂，恬不知耻的凑了上来，硬是要跟尤基一起执行重要的任务。尤基也不想多争执，便同意了。

    最开始的一刻钟，是六日在开车。也就是这个时候，尤基才有空查看那个U盘。

    这U盘里面存着一个AI。按照附带的文本说明，这个AI具有向山的部分特征。如果落到有心人的手里，有可能直接分析出向山的身份现阶段，向山也只放心让尤基拿着。

    但尤基也算是意识到了一点。

    师父很快就会正大光明的用回自己的名字的。

    不然的话，那个老阴……咳咳，那位谨慎的战术家是不可能冒着“身份被揭穿”的风险去让尤基做这种事的。

    对于向山来说，事情也就是这样。神原言叶这个曾经的弟子，出现在了六龙教内。从那一刻起，向山身份暴露就进入倒计时了。

    六龙教唯一的困扰，就是“如何不暴露神原言叶存在的前提下，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官府”。

    但这也不是不能解决。

    正是因为面对着这样的局面，向山才打算公开自己的身份。

    如今，“向山”早就不是历史中的那一个人了。十次转生的武神，已经将这个人变成了一个代表着“暴民反抗暴政”的“暴力”符号，一种文化现象。

    “登场”这种特殊的“历史事件”，也必须用好。

    尤基不知道这么多内容——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去了魔教的师姐来着。

    他心中隐约有几分激动。

    随后，他看到一道火线划破天空，几秒之后又是数十道火线。

    “朝那边！”尤基立刻叫道，“跟上那些‘流星’！”

    那个U盘之中也有数个文档，告诉尤基“如果出现了某某状况，那代表战况发展到某某地步，你需要去做什么什么”。

    这样无数火箭朝远方飞去的，就说明师父打出了最好的局面。

    这些火箭会在检测到云层之后自动降落。

    而尤基的任务，就是回收其中最重要的两件。

    当然，这个任务并非完全没有风险。一具一重天之上的义体，已经足够轨道部队实施空降了。

    另外，也不排除那些官府人员直接使用轨道轰炸，将那具义体连同周围一起炸烂。

    附近的领主在得到消息之后，也会派出自己的部队。

    只不过，尤基知道那些玩意的行动逻辑。

    数个小时之后，尤基站在了一具高耸的无头身躯之前。就算没有脑袋，这具身躯的高度依旧倍杀尤基。

    六日扛着一套伪装设备，道：“快点，这片云随时有可能过去……沃日，天边那个是不是月光的……”

    尤基一言不发，打开了已经提前松脱的接口，将U盘插了进去，然后从手腕扯一根数据线，与那义体相连。

    很快，那义体重新动了起来。

    他抓起了那个伪装装备，披在自己身上。

    这是足以迷惑卫星的高级伪装网。

    那巨大的义体轻轻跳到尤基开来的载具上。

    随后，白光如同海潮般从天际涌来。天空中的这一大片乌云正在飘走。

    月亮出来了。

    尤基道：“按照计划，继续向南走吧。剩下那些装备，能够回收多少就回收多少。”

    这一晚上，附近爆发了一连串的战斗。所有的战斗，都是围绕着阿米尔卡雷那些被发射出来的装备的。

    来不及抵达松鹰城的本地侠客，或者从旧大陆过来的残存绿林小队……这些参战者的成分也很复杂。

    甚至还有好几支轨道空降部队从卫星轨道加入战场。

    但是，这一天夜里，官府并没有找到那一具一重天之上的身躯。

    它消失了。

    对于官府来说，这可真是一个噩耗。

    高级武官菲沙来到松鹰城处理这烂摊子之后，接到的第一份报告，就是这样的坏消息。

    “难看。”菲沙叹了口气。

    在他身后，副官哈姆基亦步亦趋的跟着。

    哈姆基开口道：“长官……我觉得这里的人不大对头。”

    “什么？”

    “就是……不大对头。”哈姆基盯着远处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义体化程度不高，保留了很多肉体，包括完整的眉眼。

    哈姆基这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眼神……我觉得他们的眼神不对劲。”

    菲沙启用身周的其他义眼观察了一下：“嗯，是有那么一点。”

    “这太糟糕了，长官。”哈姆基道：“经过昨天那件事之后，这座城市出反人类分子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我了解这些人。他们的精神就是容易受到污染。”

    “哦，可能吧。”

    “那么……”

    “你想要做什么呢？”菲沙叹了口气，“杀光这些人吗？这可不大好。我们终究是人类文明的庇护者。他们还没有到‘默认反人类’的程度。杀他们，肯定会产生争议的。”

    庇护者内部也不存在一个“准则”或者“标准”。“有争议”当然就意味着“会对自身未来产生负面影响”。

    “我们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这片区域本来也不归我管。只不过这里暂时失去了庇护，所以我暂时代为管理罢了。”菲沙摆摆手，“而且，这也就是那个侠客恶毒的地方。”

    “啊？”

    菲沙道：“没人可以区分‘无心的小过失’与‘有意识的小破坏’。如果我们开始在这里清理掉‘看着像是侠义力量的支持者’，那么我们同样也该清理掉所有……效率不是那么高的士兵、练武比较勤快的战斗人员、私吞物资的普通军官，以及脑子有问题的正式军官。”


------------

第三百三十八章 九十年

    听到这里，哈姆基嘟囔道：“那些中饱私囊之辈，还有那些脑子有问题的军官，留着本来也没什么好处吧？”

    “好处？万机之父需要我们这些人的好处吗？”菲沙道，“你要记住，这个世界能有进入，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万机之父的成就。这一点上，就连昨天那个狂徒都没有否认呢。我想的话，就连武祖都不会否认这一点吧。万机之父不需要我们这些人的好处。”

    “另外，我要重申一遍，没有人可以区分‘无心的过失’与‘有意的干扰’。除非加拉帕戈斯圣殿的诸多骑士团进一步破解人脑秘密。”

    “如果从行为上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忠诚的话，会有一大批‘在细节上不够仔细’的虔诚者被灭杀吧。可如果科研骑士团真的研发出了类似‘督战官’的机制，并且保证这个机制不会被内功高手绕过……意义也不大。一个在内心觉得自己完全忠诚于万机之父理想的文明庇护者，完全可以同时去骗取更多资源填充自己的手下——他只需要说服自己，‘只有我这忠诚者配享受这些资源’、‘这是为了陛下的梦’。”

    “最终，那样只会导致愿意加入我们的人数量锐减吧。”

    都说到这里了，菲沙也来了谈兴。他道：“你也要记住，如果有朝一日想要从我手下出去，考上正式武官，这些东西不可不熟悉。”

    哈姆基老老实实的低下头：“是的。”

    他也确实很像成为领主那样的高级武官。

    “御座的百年大计，你应该很清楚了。还有九十年，‘最后的战争’就会爆发。而在此之前，我们的任务就是‘清洁这个世界’。一切古老的构建之物都会被我们抹除。”

    “‘公共财产’这个古老的概念已经被消灭了。不会再有构建之物，仗着‘公共资源’的分配权去拿捏、蹂躏人类。目前，这个古老的传统仅能在科研骑士团找到残留。可这也是‘真理’的意识形态所决定的。”

    “对于我们来说，没有‘公有的物资’，只允许存在‘军官赠送给下级人员的私产’。”

    “那个侠客或许是并不理解这一点，所以才使用了一个已经被淘汰的概念……”

    哈姆基插嘴道：“但是，我们都明白了所谓‘多占资源’是什么意思吧？”

    “是啊。”菲沙感慨，“这说明古老的构建之物真的非常顽强，依旧盘踞在我们的大脑上。御座想要看到的理想状况，或许是……那个侠客鼓动大家侵占公共资源，然后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吧？”

    “这个理想啊……”哈姆基道，“我这样的俗人是永远也无法理解御座之上的圣意了。”

    “不要去理解。万机之父陛下是领导人类跨越迷障的、超越历史的圣贤。若是觉得他的行为荒诞，那多半是你看不到他所看到的风景。”菲沙语气随意，“不要试图理解，去相信。”

    哈姆基在地点头：“是。但是，三年前也是，现在也是。看着那些侠客去构建‘构建之物’，污染人类的精神，我就觉得愤怒。”

    菲沙悠然道：“这就是他们反人类之处了。武祖与万机之父，原本是一同发誓也要铲除构建之物、还人类自由的伙伴。但是武祖却在晚年背弃了这个誓约。”

    哈姆基道：“这是我们身为人类，必须铭记的历史。”

    “不过……最后九十年啊。”菲沙接着感叹道，“九十年，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可以站在正确的地方吧。”

    菲沙拍了拍哈姆基的肩膀：“你也要多努力了。”

    “好的，长官。”

    ……………………………………………………

    松岛宏醒来的时候，感觉头异常的疼痛。

    向山就盘膝坐在他的对面。

    “哟，醒了啊。”

    “这是在什么地方？”松岛宏晃了晃脑袋，“我感觉地面在晃动……这不是我的感知问题吧。”

    “嗯，不是。你现在在一台载具之上，我们正在朝南走。”向山如此说道。

    “我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脑损伤太过严重了。”阿零从松岛宏身边的一个音响里说道。松岛宏这才注意到，这个音响就连在自己的身上。

    阿零道：“在突围之后，你就眼前一黑，突然晕倒过去。看样子是战斗中受到的震动，让你的伤情稳定不下来。你那个师弟把你扛出来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想要尝试卸掉你的肢体减重……”

    松岛宏点了点头：“这样啊。”

    他就这样坐了几秒，然后才说道：“就这样吧。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天还没塌。”

    阿零的笑话并没有影响到他。他只是在感慨自己的武功。

    向山点了点头：“这样啊。看起来你现在确实需要这玩意了。”

    向山从身后取出了一个低温容器。

    “里面是三支还丹酶……这个数量的还丹酶足够治愈绝大多数的脑损伤了。”向山道，“好东西啊。”

    松岛宏看着面前这个容器，点了点头，缓缓将手搭在上面。

    “内功修行方面就不用我多说了。至少你脑子里的那位就很专业。至少指导你入门绰绰有余。”向山道。

    松岛宏苦笑一声，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我还以为你现在很忙呢。我注意到你抢走了领主的义体……”

    “啊，对啊。我确实分出了几个线程的思维，去操控工程机器人，重新调整那具义体。”向山道，“但这也不耽误我聊天嘛。”

    松岛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冲天的哭嚎：“唔哇哇哇……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我也不想出卖你们……不是……我……”

    哭声混合着道歉声。

    松岛宏问道：“怎么回事？”

    “就……之前不是救了一个小孩么。”向山叹了口气：“脑子被搞坏了，现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就算大家不想提这件事，也架不住他那么想来着。”


------------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与韩准的对话

    韩准被救出来的时候是昏迷着的。但是向山只要通过系统，读取一下他大脑部分神经活动的记录，就能猜到大概的经过。

    部分吐真剂会通过化学方法，永久改变特定神经元表面的特定受体，从而达到某些永久的效果。

    尤基与六日带回了那具义体与部分装备之后，就守着六日。

    这个时候六日也差不多醒了。

    提起这件事，松岛宏心里也不好受。他低声道：“谁能想到呢，阿米尔卡雷那混账都死了，死了这么多人。一切的起因，却只是因为领主的儿子无缘无故……不，是冲着我而逮捕了他。”

    “我甚至都不明白，他那么针对我是干什么。”

    “也许就单纯是脑子有坑吧。”向山倒是挺无所谓的，“很多人都这样啦。你就算跟我说，他单纯是想体验一下权力运用起来是什么感觉，我都可以信。真的。这种白痴我在各个时代都见过不少。”

    韩准那边的动静逐渐小了下来。看样子他已经逐渐平静。

    但是过了个把小时之后，韩准再次开始嚎啕大哭。

    他好像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他现在什么都隐瞒不了了。

    少年努力的想要遏制住自己。但是这个时候，他越是“不想说什么”，心中就会先产生不想说的那个“什么”的概念。随后，他就会直接把自己不想说的“那个”给说出口。

    这是刻意制造的残障。

    “我当不了侠客了……我当不了侠客了！”韩准惊恐的大叫，“我接下来怎么办……我当不了大侠了……我没有庇护了，这样子什么没法去武馆……”

    “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行……不要……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会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韩准有四成的时候是在向尤基、六日以及其他不认识的侠客道歉，有三成的时候是在哀叹自己当不了大侠了，两成则是在担忧自己的未来。

    他现在脑子里形成这个念头，嘴里就会说出来。

    这也让他对自己的未来愈发悲观。这样无法隐瞒任何事情的残障，可能会导致他没法在任何一个聚居地活下来。

    这也让他剩下的那一成咒骂越来越激烈。

    向山重重的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这下可没心思去修整义体了。我得去看看。”

    松岛宏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阿零则“啧啧”了两声。

    松岛无心听别人的哀叹，但是阿零却自动记录了韩准的话。

    韩准那一成的咒骂确实越来越极端，或许有迁怒的迹象。接下来，他不管是迁怒到尤基、六日身上，还是迁怒于自己，产生死志，都是很糟糕的局面。

    向山大概是觉得自己不管不行了。

    向山来到车外。此时正是夜晚。

    他们的身后，北方的天边，一股稀薄但庞大的沙尘正在追赶他们。

    两辆载具正并排而行，在地面上画出标准的平行线。两台载具之上，都有高级伪装网——这是尤基与六日取来的。

    向山吩咐他们务必得到两件东西，其中一件是领主的义体，另一件就是这个伪装装备了。一般来说，领主这种庇护者是不需要躲避卫星的。庇护者在卫星网络上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在极端条件之下——比如内家高手占据了卫星网络，或者万一有私人卫星正好略过，之类的。

    阿米尔卡雷也是本着“万一呢”的精神，准备了这件巨大且技术含量极高的柔性织物——虽然这玩意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用不到的，但做这么一个玩意所消耗的资源，对他而言也是微不足道。

    它可以在各个不同的层面反制卫星的侦查手段。

    正是有了这玩意，所以向山才可以整点一般情况下不会整的花活。

    此时此刻，他甚至不需要跳下车，只是一伸脚，就踏上了另一架载具。

    一般来说，侠客的载具不会靠得这么近。他们会通过载具来分散风险。但是此时此刻，向山正在使用穿透力弱、衰减快但是信息传递速度极快的无线信号指挥另一辆载具上的工程机械拆解、重组领主的义体。而向山松岛宏所在的那一辆车上，两台3D打印机正在快速打印需要的零件。

    其他侠客已经分散到其他车队去，根据传来的信息来看，各处都有零星交火，但是总算这次的侠客平均水平都很高，又都是有备而来，没有出现人员折损。

    向山进入载具内部。

    此时此刻，韩准大声叫嚷着，言语之间已经有了几分狂乱的意味。潘尼珂就缩在一角，小心翼翼的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人。而尤基则跟六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他们眼睛都是义眼，没有哭泣的功能，现在有些手足无措。

    原闻人则在前面驾驶载具。

    向山挥挥手，让在场的几个晚辈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向山坐下，对韩准说道：“孩子，冷静一点。这种情况也不难解决。你只是控制不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只要你将发声器官替换成义体，你就可以通过‘手动关闭发声器’的方式来实现沉默了。冷静一点，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尤基叫道：“师父！”

    他觉得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思路实在是太过离谱了。

    但是韩准却脱口而出：“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这样这还有救……”然后，他听到了尤基的呼喊，抬起头，愣住了，口中却道：“尤基的师父好像是个大人物……你就是那个大侠客……啊啊啊对不起这个我跟官府说过不不不我不想说这个啊啊啊……”

    向山伸出手，按住这小子的嘴：“行了，冷静一点。吐真剂的事情，不算你的错，算庇护者的。欺凌你的那个庇护者，已经被松岛给宰了。然后松鹰城的城主也被我给宰了。这样一来，直接伤害你的人就都付出代价了。”

    韩准瞪大了眼睛。向山一松开手，他就大声叫道：“什么领主死了这怎么可能……不不不我想说侠客不可能杀死……不是我在说什么我啊谢谢你还有……”

    向山再次捂住他的嘴：“算了，你也有很多不想说的话，我们就这么对话吧。你之后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


------------

第三百四十章 那个了不起的人

    向山接着说道：“无论如何，你也要记住。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拔掉扬声器’这个选择来兜底。另外，你也可以启用更加古老的方法，将想说的话转化为文本文档之后再进行输出。你只不过是抑制不住自己语言表达的冲动，但是文字的表达却涉及了其他的脑回路，好好审核的话也能维持你的生活。”

    “让你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也已经死了。”

    “在记牢这两点的情况下，我希望你可以冷静的进行对话，冷静的思考。”

    韩准被向山捂着嘴，说不出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用一种化学物质，接触到神经元表面的特定受体，从而永久改变这个受体。这不是什么新技术了。几百年前就有人在研究。”向山道，“确实，它可以造成永久性的后果。但是……在二百多年之前，这个‘永久性效果’就可以用药物逆转了。”

    韩准瞪大眼睛。

    “很久之前，有个很了不起的人。他让大家不再受困于食物的有限。他让大家不再被地球原生的病原体所威胁。同样的，这种过去‘不可逆转’的影响，都被他攻克了。”

    “不管是精神类药物成瘾，还是物理伤害导致的大脑损伤，都可以通过这个方法治愈。”

    韩准一下子激动起来，在向山手下挣扎着，似乎有很多话抑制不住就想说出来。

    向山道：“但是，我得预先提醒你。这对于你来说，不是没有风险的。首先，你没有经受过完整的冥想训练，不知道如何收摄自己的念头，控制自己的思维活动。这非常不利于你引导自己大脑神经元网络的重构。对你来说，可能存在‘事倍功半’的问题。”

    “然后，你会重新经历一个大脑神经元网络激烈变化的时期……对你来说可能就是几年之前的事情吧。你的性格说不定会遭遇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转变，一些想法都会发生变化。很多人都很介意这个事情的。”

    “还有，最后一点，你的任何一段记忆都有可能丢失。这个是难以避免的。虽然可以事前将记忆转录成电子文件。但这需要经过非常繁琐的过程。我们短时间内没有这个条件。如果你想要快点痊愈，好在这个世道下有自保的能力，那就的面对丢失记忆的风险。而你如果想要尽可能的保全记忆，那就只能在这个状态下，跟我们这些危险分子一同踏上一段九死一生的旅程。”

    说到这，向山倒是微微感慨了一下。

    陈锋同志他们伙同自己开发这个“记忆录入”的技术，本意就是对抗“认知提升”带来的“记忆损坏”——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提出现代的“内功”概念。超人企业的人们仍旧相信，还丹酶的使命，应该是带来新一轮的“认知革命”。

    当然，将这个技术应用到抵抗活动中的，还是向山。那个时候，向山他们才刚刚起步，举步维艰。但与此同时，那个时候人类还处于一种网络资源极大丰富的时期。靠着祝心雨的技术，向山他们还是取得了足够多的计算资源与存储空间，将向山的绝大部分记忆都转录了下来。

    而这么做的目的，就是给大脑腾地方。

    即使到了现在，还丹酶造成的记忆丢失，在实际操作中仍旧存在一定的随机性——倒不如说，这种“通过控制药物注入的位置来选择遗忘特定记忆”的技术，就是在向山身上试出来的。

    向山就是不断的遗忘，不断的重新学习。

    同时也不断的将记忆转移到硬盘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生物脑里就只剩下“知识”与“情绪”了。

    与吐真剂的对抗性训练，向山也做过。甚至某些区块链上还存在武祖写的对抗心得。

    对向山来说，韩准这种程度的脑损伤，多多少少称得上是“小场面”了。

    倒不如说……

    现在这个他，已经死了两次。

    自身的一次，与第八武神的一次。

    向山收起自己的这份感慨，重新看向韩准：“该说的，我都给你说了。相关的药物，我这里有。设备的话，可以造。与之有关的那些知识，你可以问尤基，该教的我都教过他了。”

    说完之后，向山站起身，然后取出一个低温容器，就这样放在地上。

    “只要你做好决定，这药随时可以为你逆转局面。”

    说完，向山后退，离开这两载具。

    回到那辆车上，松岛宏转动义眼，对着他道：“你对‘那个了不起的人’评价还挺高的。”

    他知道向山的身份，自然能猜到向山说的是谁。

    向山坐了下来：“能够把本应三代人，甚至四代人才能完成的科技进步，压缩到短短三四十年间……可能久点？但这件事上，他真的很厉害。”

    松岛宏不置可否：“是吗？”

    “向你这种不到三百岁，没经历过旧时代的小鬼可能不会懂吧。”向山笑了笑：“你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东西，在旧时代是真的很了不起。还记得吗？我在松鹰城对大家建议，让大家像个植物一样活下去。但这在旧时代，几乎不可能做到。”

    “智人需要很多食物，才能维持健康的身体。不锻炼的话，身体就会出问题。遇上病原体，很容易生病。而那个时候，不管是治疗还是什么，都很花钱。”向山抬头看着战车黑漆漆的顶部，出神的回忆道：“基准人不需要那么多食物，基准人不会受到地球原生病原体的侵害。他还将所有药物打成白菜价，剩下那些非传染性疾病再也无法威胁人类。”

    “让人类摆脱饥荒，摆脱疾病……就连‘死亡’我们都敢碰一碰。”

    “我们公司七几年的发布会，我花了个大饼。然后，将价值尺度放在‘彼岸’的宗教，就在他面前崩塌。追逐彼岸的信徒与拥抱现代化的亲友诀别。因为人类的死亡观念都被重构了，坚持那些传统彼岸思想的人彻底无法接受这一切……”

    “从古至今，人类所有农学家与医学家的贡献叠加在一块，或许才能盖过他吧。”


------------

请假条

今天实在是太累，明天早上还有活动，写不完了。

    抱歉。
------------

第三百四十一章 Still Waiting

    “从古至今，人类所有农学家与医学家的贡献叠加在一块，或许才能盖过他吧。”向山如此说道。

    西亚驯服小麦的先民，恒河流域驯服水稻的先民，以及世界各地开始种植不同作物的人类祖先，以及他们之后，所有时代所有地区的农学家。

    再加上从希波克拉底、扁鹊，再到帕拉塞尔苏斯，一直到现代的所有医学家。

    他们从无到有，从零到一，然后小心的培育这“技术”的萌芽，一直到约格莫夫。

    然后约格莫夫一口气将这“十”扩展到了“接近满分”的“百”。

    “农业”与“医疗”从此之后就可以用“工业”替代了。

    在向山看来，这是足以与认知革命、农业革命媲美的巨大变化。

    松岛宏哦了一声。

    向山顿时觉得对牛弹琴了：“也是哈。你们这一代人呐，哪里知道历史的厚重……”

    向山觉得松岛宏大概是对“从古至今所有农学家与医学家”的分量有误解。

    “得嘞，那就说点你们这代人感兴趣的哈。我想想……”向山沉吟片刻：“你知道吗？其实最开始在战斗中唱歌的，就是那个家伙。”

    松岛宏迟疑的片刻：“啊？”

    听到这上古秘辛，松岛师范终于绷不住了。

    “还是很多年之前吧。我，那家伙，还有大卫……三个人，一起去刺杀一个家伙。谁来着……反正地点应该就在这新大陆吧。底特马尔斯？李正智？谁啊……是谁不重要了。窃国者反正都被杀光了。”

    与窃国者战斗，最难的就是判断“某个人到底是在哪一次被杀死的”。因为那些家伙人均具备海量备份。有可能第一次去刺杀就把他杀了，但是他的同伴又披上这个马甲，将这个角色扮演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也不重要了。

    就算再怎么信息管制，普通人也很快意识到，他们头上的那些人上人人均都有好几个备份。

    “某某总统总裁是不是他本人”不再是一个阴谋论的时候，社会的共识就被有力的动摇了。

    那个时候，某些幕后之人肉身是不是还活着，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所代表的社会关系，以及这种社会关系支撑着的力量，已经切实的死了。

    当然，向山现在所说的故事，比那个时候要更早一点。

    “我们去刺杀，然后被发现了。那个家伙就被一发炸弹炸了个半死，当场昏迷。”向山说道，“然后他醒了过来，意识模糊，就唱着歌给自己鼓劲。由于意识模糊，他甚至只能面前按照歌曲的节拍，来把握自己进攻的节奏。”

    “但是，那些围攻他的家伙都吓坏了。那个时候，他仿佛鬼神降世一般，气势无可阻挡，无法匹敌。”

    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子：“找回记忆之后，我发现这件事对我的影响还挺大的。真的。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舞台武术’在宣传战中可以起到的作用。”

    松岛宏点了点头：“这样啊。”

    松岛宏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了这样的场景。三个武功尚且不怎么样的好伙伴，笨手笨脚的潜入，去刺杀一个目标。然后，其中一个格外笨手笨脚的家伙暴露了。

    接着，一发手榴弹过来，那个人就倒下了。

    松岛宏当然知道，拿“笨手笨脚”形容这三个好兄弟不大合适。再怎么说那也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天下第二与世界前十。

    但是，松岛宏也知道，那个时候的“赛博武道”还远不能与现在相提并论。据说罡炁武器系统最先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往战车之类设备的散热口里面灌金属粉末的，远远达不到今天的精度。就算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二，那个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强。

    至少那个时代，还没谁可以战场无双。

    但是，那样一群武功不怎么样的人，却可以站起来，对抗那个组织严密的世界。

    就在那一场战斗中，那个武功不怎么样的人勉强站了起来，唱着一支心爱的歌……

    松岛宏忍不住问道：“他唱的是什么歌？”

    向山很想翻个白眼，于是义眼散发出白光：“我怎么可能记得这种事？”

    过了几秒之后，向山才道：“《StillWaiting》……当然，如果不是这首，也有可能是《Here'stoyou》……嗯，就这样。”

    这其实是一件没法查证的事情。毕这次事件的当事人里，除了向山三人组之外，全都被杀了。松岛宏也不可能去找另外两个人查证。

    后面补充的那一首大概是个场面话。

    松岛宏觉得，向山肯定记得那个场景，记得清楚得很。

    虽然他能一脸平静的回忆这件事，但心里肯定还是有疙瘩。

    于是他挥了挥手，关闭了对外的感知。

    也将注意力重新投放在自己夺下来的义体上。

    由于向山强行将赵老爷的头扭了下来，所以这具义体脖子与脊椎的连接部分损坏得有点厉害。这个得整个更换。

    另外，赵老爷将计算模块安置在更靠近大脑的地方。这家伙内功外功都是平庸的水准，就算有很好的芯片，也没法发挥出全部的威能。

    但向山得把自己获得的芯片安装进去。他的功力倒是足够了。

    这样一来，不少地方就得大改。

    而且，赵老爷的外装甲，还非常坚固美观——简直就是过于强调了。

    向山倒不一定非要傻大黑粗。有时候，优美的外观就意味着更符合流体力学，是更好的气动外形。

    但是这义体，某些方面还能再改进改进。

    那个傻逼的柔性天线，向山就觉得很没必要——这玩意还会干扰玄武真罡的运转。

    除此之外，这次捡来的额外武装也要想办法尽量用上。

    赵老爷的那一杆打桩机骑枪，被向山用赛博太极云手给缴械了，仍在楼房里。但向山早年获得的声子刀盾状剑匣倒是有了用武之地——一重天之上的义体，哪怕是相对较轻的类型，也足够挥舞起这沉重的兵器。

    另外，赵老爷另一只手上的小型鸢盾状武器【内含导弹发射装置】，也被一并带了出来。


------------

第三百四十二章 战略

    “失踪的武器清单……我看看啊。”菲沙看着刚刚上传到自己手上的这一份报告。

    经过了大约一天的奋战，庇护者们总算是回收了大部分被射出去的装备。

    阿米尔卡雷的武器库几乎都被那个侠客放进中近程运载导弹里射了出去。

    现代的制导技术可以保证它们最终落点的误差不会大于十厘米。甚至于说，这些导弹可以在弹道的最末端直接解体，然后让内藏的武器直接落在领主的手上。

    每个高级武官都有一个这样的武库。有些大有些小，但是却可以保证他们可以应对任何一种类型的敌人。

    “失踪的武装里面，包括了两把冈格尼尔-击枪-23a的冷兵器——这家伙居然还在使用神速王同系列的武装诶。真希望他生前有时间看看王上上传的武道教程。一套荒-御磁力变形武器，备注是可以在电磁炮与软兵器中自由切换。然后，一套……隐形设备？”

    菲沙嗤笑一声：“对卫星隐形装置，我的天哪。庇护者的武官为什么会需要这个？啊？我们在地球上还需要担心失去对卫星网络的控制权吗？”

    在菲沙面前，一名维护员瑟瑟发抖。他是阿米尔卡雷的心腹，也是这个武器库的管理者。他说道：“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比如，武神更生……”

    “嗯，这借口倒是不错。”菲沙点了点头：“杀上地球的武神很多吗？连武神更生都考虑，他怎么不考虑考虑万一御座崩塌？”

    那名管理者脸上的指示灯不停闪烁，表示自己非常紧张。

    “算了，那家伙的傻逼也不该追究到你身上。”菲沙叹息：“蜂巢导弹发射架之类的消耗物品，以及可变性备用外装甲套就算了，都不用数了。”

    阿米尔卡雷的装备失踪了十多件。这十多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一件隐形装备。它可以在各个层面上迷惑卫星的侦查能力，是能够有效突破侦察卫星封锁的设备。

    阿米尔卡雷一个高级武官居然觉得自己“有可能”需要这玩意。这就已经够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这玩意居然还落到了侠客的手里。

    “冷静一下。”菲沙挥退了那名管理员，然后沉浸入虚拟空间，对着作战地图思考。

    地图上标注着昨天到今天之内，所有发生于荒野之中的、针对庇护者军队的战斗。

    这是侠客还击与反追击的记录。

    从这份记录上来看，侠客们正在有意识的化整为零，在整个地图上扩散。

    他们扩散得越大，军队围剿的难度就越高，成本也就越大。

    但是……

    并没有任何目击报告称，他们看到了疑似领主义体的队伍。目前记录到的侠客方载具，也没几个可以运送那种大型物品的。

    另外，趁乱逃出松鹰城的难民，也给卫星监控增加了一定难度。

    结合阿米尔卡雷·赵那伪装装备丢失来看，侠客最核心的几支小队，大概已经彻底藏了起来。

    “如果我是那个内家高手，我会做什么？”菲沙沉思，“白漫在逃离了新大陆之后，沉寂了半年到一年才重新在旧大陆开始侠义活动。这半年的时间里，他都在不断的调整自己，以适应义体的力量。”

    习惯了贫弱义体的武者换上了新的义体，总归是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这就好像是趁手的兵器坏了，再去换一个，手感、重量、重心总归都是要重新适应的。

    除非这名武者的新义体与旧义体参数十分接近。

    或者他曾经十分熟悉新义体那个级别的参数。

    这就好像一个人练了五六年大枪，然后转而学了一年棍棒，再重新拿起大枪。这个时候。他或许会对大枪有所生疏，但肯定会重新熟悉起来。

    定然比从头学习大枪要更快一些。

    很少有强者会改头换面使用孱弱义体的，除非是去执行一些潜入类的任务。但随着戴森原则的推行，保有严密组织结构的团体越来越少，这种行为也渐渐少了。

    按照以往的案例来看，那个武者必须沉寂一段时间，来适应新的义体。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定的条件了。

    一重天之上的义体，若是在室外全力施为，则必会引发卫星的注意。或许阿米尔卡雷那套伪装装备可以保证义体本身不会被卫星观测到。但是那玩意引发的烟尘、气流乃至足迹，都会被卫星所记录。

    而地下……很难想象会有能供这类武者全力施展的手段的地下空间。

    跨越一重天地的武者，是能够在整片战场上纵横驰骋的。

    “巨大的云团……或者沙尘暴？”菲沙沉吟。这两种能够干扰监控的天象，倒是足够掩盖人为的痕迹。尤其是后者，可以有效的抹除在地面上的足迹。

    “北方成型的沙尘暴……或者去季风带的多雨山地……”

    “如果是北方的话，这名侠客倒是有可能跨越一重天地，然后直接越过海峡前往旧大陆，参与旧大陆的侠义力量。”

    但是，菲沙心中隐约有几分不安。

    “说到底，那侠客以内功压过圣骑士亚述的本领太过匪夷所思。地球上没有可供他冥想的安全网络，没有超算。至少在内功修行的阶段，这个侠客肯定不是在地球度过的。”

    “他很有可能曾经是地外的强大侠客，但是偷偷潜入地球。”

    “他有一定的可能，趁着沙尘暴，快速适应这一具义体，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菲沙暗暗叹息。

    这样的话，他能做的事情就不多了。庇护者并没有那么多的军力去沙尘暴范围内构筑封锁网络。

    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菲沙隐约有些不安。

    ……………………………………………………

    侠客们的车队在进入墨西哥高原之前停了下来。他们要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并且在伪装网的遮掩下，埋下滚烫的冷却液。

    这样是挺浪费的，但是却能够保证载具的隐蔽性。

    而松岛宏则慢慢的走向了那个前往高原之上的甬道。

    他在寻找侠客们的留言。


------------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今天逛了一天，太累。明天还要起来赶飞机。对不住了兄弟们。睡了
------------

第三百四十三章 向山的打算

    “204年，侠客羽林于此北上，欲刺阿米尔卡雷。”

    松岛宏的手指轻轻碰触石壁上的二维码，却不滑动手指摸索。这些岩石本就很容易风化，钢铁的手指更是更够轻易将之抹去。

    为了更好的保存这些侠客的痕迹，松岛宏只是轻触。

    松岛宏并不像向山那样，大脑经过特化，直接阅读二维码。但是，阿零可以快速写个插件，直接在他视野之上将这些二维码转化为文本。

    对于一般的人来说，这种插件根本就是在自身的系统上开后门，一个不小心就会导致你被很多原本可以免疫的目击之术给黑了。

    但松岛也不大在意。他的防火墙来自江湖上最神秘的内家门派，被动防御的级别不逊诸王。再者，这插件本来就是阿零给的。他自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另外，这个插件也可以用后即删。

    但现在的松岛宏不靠这个玩意，是真的没法阅读这留言。

    松岛宏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看到这些呢？”

    “大脑的索绪尔区扩张，与视觉处理区建立更深的连接。这得到语言境之后了。”阿零道：“不是很容易。不少没有人指引的内家武者，可能一辈子也就在这个区间徘徊了。”

    “是吗？”

    “你知道吗，在古老的时代，世界还有很多种语言。现在我们所使用的语言，就是那众多语言碎片的堆积。”阿零道：“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说着不同的语言。他们在成长过程当中第一个学会的语言，就叫‘第一语言’，更传统的说法便是‘母语’。”

    “而母语之外的第二门语言，自然可以称作‘第二语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二语习得’都是一个热门的研究项目。很多人都认为，人类可以通过自身学习第二语言的过程，反推第一语言的学习过程，并探究‘我们的思维是如何形成的’。”

    “而在这一过程当中，也有人发现，大部分人都没办法将第二语言运用到接近或超过母语的程度。母语对第二语言的学习或许是一种阻碍。有些人出于某些利益考虑，会强行让自己正在认知世界的下一代与母语同步学习第二语言。在极端案例之中，这甚至会造成幼儿的认知障碍。”

    阿零道：“而语言境的学习比这个还要苛刻一点。这个确实看天分。勤学或许可以补拙，但是那往往要付出代价。遗忘母语之后学会第二语言的人也是存在的。”

    松岛宏沉默片刻。

    对他来说，“母语”就是外功。

    外门武学，就是他的母语。

    “算了，不用想这么多。只你需要修炼到入门，保证自己能运用我教给你的那些咒，可以在内功战中正确发挥防火墙的主动防御能力，就足够了。”阿零在松岛的脑子里说道。

    阿零也知道外功对松岛的重要性。对于松岛宏来说，那一身的武功不仅仅是工具，也是一生的情感寄托，是他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

    虽然向山是武祖，是前天下第一的武者。但对于向山来说，“武功”的技术始终是工具。只有与侠义的意识形态相结合，才是通往他理想世界的桥梁——但也仅仅只是桥，一种更高级的工具。

    向山甚至能像对待工具一般，将自己的人生从自己的脑子中洗出去。这可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到的。

    他反而没有松岛宏这样对武功的感情。

    松岛宏最后看了眼侠客羽林留下的记录。侠客羽林应该是死了吧。十多年前确实是有个武者，刺杀阿米尔卡雷，应该是失败了。

    阿米尔卡雷每隔几年就会遇到侠客。如果这些侠客够强，他会很愿意进行公开处刑，来教育自己领地内的居民，要尊重戴森原则，不要去当反人类分子。

    三年之前的红石门就是如此。前几年的时候也有个侠客漏了行藏。城里有一大批武术家为了自我自己，想要去战胜这个外来的侠客，来证明自己的勇武。松岛宏的武馆，似乎也有弟子曾参与了这次行动。

    似乎……十几年前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松岛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甚至不知道，这是还丹酶的副作用，还是自己本来就没记下这件事。

    “当时觉得，只是一个侠客，救下一个侠客也改变不了太多。”松岛宏感慨万千，“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在他就义的很多年后，再承他的人情，再见到他的痕迹……”

    “若是我当时就同庇护者翻脸……”

    阿零道：“阿宏啊，你这种心态就不正常，你知道吗。没有人应该对世界承担更多的责任，除非他享受了比一般人更多权利。每个人对世界都负担着平等的责任，平等的义务，任何人都比应该强迫自己去做更多。”

    “如果你是拿了大侠A的义体、跟大侠B、C、D一起修行才练出这等外功，并且在受这好处的时候表示自己一定会揭竿而起，那些大侠也是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之下为你提供帮助，那你才应该负担更多。”

    “既然你的功夫都是在擂台上打的，自己琢磨、研究的，那你就算缩起来，像个植物一样活着，也不应该有任何人指责你——你的天分，只不过是随机数的结果。世界上并不存在将这天分恩赐给你的上帝。”

    松岛宏笑了笑：“哪一位武神说的来着……”

    “第一位，就是武祖本人。”阿零道：“为了回应侠客团体中关于‘一般民众既然浑浑噩噩，我们奔波劳碌又有什么意义’的问题说的几段话。这是的第二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拿到羽林兄的零件时，你才背负起了这位侠客的遗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到载具那边。

    几辆载具都被电缆所连接。向山正在为所有的载具充电。他见到松岛宏，对他招了招手：“喂，宏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要不要听啊。我打算给你一个聚变炉。”


------------

第三百四十四章 裂变炉的优势是……

    向山是直接把阿米尔卡雷的头给拔下来的。除了脑袋之外，阿米尔卡雷的所有义体都在这里了。

    这自然是包括了义体内部的一个聚变反应堆。

    那个聚变反应堆现在还在持续不断的反应当中。

    实际上，向山对这玩意还有那么点苦恼。聚变堆一旦停下来，重新点燃就需要大量能量以及一些准备，很麻烦。但是放着这玩意释放辐射与热能，又很容易被卫星捕捉。

    这个聚变堆在被向山拆下来之后，都是呆在单独的载具里的。

    听了向山的话，松岛宏有些难以置信：“等一下……等一下。这个，我的基础知识应该没错吧。聚变堆不是比裂变堆更好吗？”

    向山现在使用的，还是第八武神当年找钻地龙定做的那个裂变反应堆。

    向山点了点头：“嗯哼。”

    “你不应该自己留着用吗？为什么要给我？”

    松岛宏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松岛宏是极端偏科的武者。他擂台武者出身，所有的技术都是围绕着正面作战来的。与侠客相比，他就只有一根木板特别长。

    但就是这样一根“最长的长板”，也只是略略高于向山的“长板”一点点。

    而这一根长板之外，松岛宏很多技巧压根就是“零”。

    向山在其他方面则都是天花板的水平。

    以“侠客”的眼光来看，向山比松岛要强太多。

    向山一摊手：“这个不重要。虽然这个聚变炉最高能输出的能量确实是裂变炉的十倍以上，但是这能量总得通过义体才能消耗掉。我算过了，就这具义体，聚变炉与裂变炉的差别不大，反正都是没法完全消耗能量的级别。”

    向山算完之后才明白阿米尔卡雷为什么这么钟情于激光武器——毕竟能量多。全身武器多用实弹的话，需要经常去补充弹药，但是激光之类的武器却只需要偶尔更换耗材部分就行了。

    “而且，裂变炉比聚变炉也不是没有优势的。就现阶段来说，聚变炉还需要有一个维持核聚变反应条件的约束结构。这部分到底是比裂变炉更娇贵一点。再者，裂变炉的中子辐射也稍小。整体上看，裂变炉维护成本更低嘛。把义体的聚变炉换成裂变炉，强度不会降低，身体内却可以多出不少空间。”

    松岛宏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

    旁边的贾德尔在那帮腔：：“是啊，师兄。论外功，这里就属你最牛逼。悖论城也得靠你出力咧。”

    他的想法倒是很简单。向山说这义体聚变炉与裂变炉差距并不大，因此总有个反应堆得归其他人用。旁人只当松岛宏与阿零是义体的，所以亦是觉得这位武馆大佬不拘内功外功都修炼到了一个可怕的境地，距离跨越这一重天地也只差一具好义体，同样不会出来反对。

    可谓是众望所归。

    松岛宏点了点头。

    但这个时候，阿零却在他脑海中说道：【我觉得问题好像没那么简单。要是聚变炉真的这么没优势，那庇护者武官的武者义体都会统一使用裂变炉了。】

    【确实。】松岛宏也觉得不大对劲，【“聚变炉更加娇贵”也不应该成为他把聚变炉让给我的理由。我对机械工程之道也只是略懂，没有维护聚变炉的水平——从这一点来看，他才更应该自己用的。】

    松岛宏对贾德尔招了招手。贾德尔立刻跑了过来：“诶，师兄。想要问我使用还丹酶的心得吗？”

    这方面他很有自信的。三年之前，他也是被阿米尔卡雷打出重度脑损伤，被救出来之后损伤加剧，后来靠还丹酶才好转的。（甚至因祸得福，内功外功都有精进）现在看到同样被阿米尔卡雷打出脑损伤的松岛宏，他觉得分外亲切。

    在使用还丹酶这件事上，他真的很有心得。

    松岛宏叹了口气，低声询问向山决定聚变炉去向时的情景。

    向山改装领主义体的时候，也是不禁止观看的。对于很多侠客来说，他们也就是在这里，才对一重天之上的义体有了一个具体的概念。向山也会着重展示义体设计、改造的种种思路，诀窍。

    这些资源网上都找得到——至少侠客懂得怎么从网上找到。但向山将那些网上找得到的东西都有机组合在一起，鲜活的展示出来，强化了侠客们的理解。

    松岛宏这几天不是在重新训练外功，就是在阿零的带领下修炼内功入门。他不能丢失长板，又有太多短板要补。这种属于“进阶课程”的部分，还不适合现在的他。

    但松岛宏知道，贾德尔是有通过摄像头旁观的。

    贾德尔沉思片刻：“你要说的话……是有奇怪的地方。无名大侠他老人家一开始是打算把聚变炉装进自己体内，把裂变炉换掉的。他要连着聚变炉一块改造。但是……他好像楞了一下，然后就，很暴躁，你知道吧，很暴躁的删掉了原本的设计图，重新进行改造计划。”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半天之前吧。他又几个小时都在尝试，把那个裂变炉做成副的反应堆塞进义体里。”贾德尔道，“高端的义体有副反应堆也正常吧。传说中神速王的武器都可以有独立的能源系统咧。但是阿米尔卡雷那义体的框架显然不大支持这操作。再者，能源溢出得太厉害了，很容易被注意、追踪。”

    “反正他试了几个小时，都没有找到做一主一副双反应堆的办法。然后他才决定把聚变堆让出去的。”

    松岛宏感到十分的困惑。

    他问阿零：【你觉得为什么？】

    【确实很奇怪。他也意识到了聚变堆很好嘛。】阿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开始还是很想自己用的。】

    这个时候，向山飘然而至：“两位不要胡思乱想。聚变炉总有千般好，也有一项是永远比不过裂变炉的。当然，我是不希望自己会真的需要这个微不足道的长处，但总得有个法子兜底——得了，开作战会议吧。准备去悖论城了。”


------------

第三百四十五章 作战计划非常简单

    向山背着双手，在一处密闭空间之中行走。

    这里当然是一个虚拟现实，是基于所有参与行动的侠客的设备构建的局域网的。在这里，每一个人的形象都更接近自然人，即身形更为单薄。

    当然，绝大部分侠客都没有捏脸，而是直接把自己的ID写在脸上作为装饰。

    虽然旧世代过来的向山对这非常不习惯，但是好像这个时代的大伙没谁觉得这么做有问题。

    而众多侠客视野中间，是一份虚拟的的地形图。

    “这个地方就是悖论城。我从网络上的资料库里面找到了旧时代的研究资料。”向山背着双手，如同挥舞教鞭一样道。

    说起来……他发达之后也曾被母校请过去讲课了来着。从这一点来看，他倒还真能算教师。

    向山道：“悖论城，古称奇琴伊察，位于尤卡坦半岛。这座半岛几乎全部由珊瑚层和多孔石灰岩构成，为一南高北低的第三纪石灰岩台地，原本向南逐渐升高。但是，在二百年前，一号感染事件之后……不，应该是升华战争的中段，万机之父迁走了那些历史遗迹。他将所有的古老建筑打包带走了。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个半岛的平均海拔都被生生挖低了若干米。”

    似乎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秘密战争中期，战争的形式越来越严峻，侠客们也不一定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行为。有些时候，一些历史名胜就会被侠客们的刺杀战斗所波及。

    夙愿是“捍卫所有文化”的英格丽德对此非常不满。

    约格莫夫原本是“文化什么的毁灭了也无所谓”那一派的。但是在漫长的战斗当中，他似乎认可了英格丽德“研究文化就是研究人类，能让我们更加深入的理解自己”的说法。

    在他跳反之后，居然还记得这件事，专门动用了庞大的资源去保护那些遗迹。

    当然，过程就比较粗暴了。

    约格莫夫的手下会使用某种织物搭建一个封闭空间，再往这个封闭空间中填充惰性气体作为保护气。紧接着，他们会利用无人机扫描整个遗迹，完成建模，并记录下来。

    再然后，他们会花费较长的时间，用某种可溶解凝胶缓慢的固定住整块遗迹。

    这种凝胶只会被特定的酶所溶解。这种酶具有绝对特异性，只对构成这凝胶的主体材料起反应。经过了复杂的化学反应之后，这些凝胶可以被快速去除。

    这是利用约格莫夫的科学思维制造出的、专用的保护凝胶。

    许多古老的遗迹、文物，都被紧锁在凝胶之中。

    人类的历史，人类的文明，就这样被那个暴君制成了琥珀。

    再然后，这些琥珀或被拆解，或被分割，或是整体打包，通过太空电梯进入太空，由科研骑士团中的加拉帕戈斯圣殿统一管理。

    他们甚至有余力将地面一块给挖走。

    这些内容，都是向山在检索“悖论城”的资料时了解到的。

    在地球上，特定的时间点，用天文望远镜就可以看到太空中的一连串明亮光点。据说有人曾看到了文明的痕迹。

    仿佛是数千年历史制成的王冠。

    而在数十年之前，奇琴伊察的库库尔坎神庙旧址上，庇护者另起炉灶，建造了悖论城，用于关押与折磨第九武神。

    钻地龙地底貔貅接过了话头：“悖论城的这个问题比较难搞。我们这次能在松鹰城这么顺利，首先就是因为无名大侠提供了旧时代地下交通网络的数据，然后我们直接从已经存在的通道里清出一条路，工程量稍微小一点。但悖论城不一样。”

    “悖论城的地面是直接铺出来的合金地面，钻地龙的手段，是无法强行突破的。”

    “另外，悖论城周围也存在大量的天然地穴。虽然这里没有科研骑士团的驻地，但是却有考察队常驻。想要直接从地下走，很容易惊动敌人。”

    向山摆摆手，示意这位钻地龙坐下，然后自己接着说道：“在松鹰城很顺利，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我足够了解那里的……咳咳，地形与建筑。我曾经得到过内部建筑的具体记录。但悖论城很不一样。悖论城几乎没有情报外流，唯一的近期数据，也是十数年之前一名无名的内家高手黑入高空掠过大家间谍卫星时拍摄到的。”

    由于内家高手都很善于隐藏自己的信息，所以至今已经没法考证他是谁了。但这位无名的侠客将情报共享到了侠客们的论坛之上。

    “但是，这座城市是宽进严出的。”向山道：“整座城市上空都覆盖着强力的干扰，没法使用无线信号传输数据。官府自己也得通过有线信号，将要交换的数据上传到附近的几座卫星信号塔内。那些卫星塔与月球有专用的通信线路。各种守卫更是荷枪实弹。甚至还有不联网的独立检查哨岗。想要从里面离开，真的千难万难。”

    “但进去很简单。他们几乎不会禁止侠客进入悖论城。每一个侠客都可以直接进入，与第九武神接触。最后，他们会在第九武神的面前杀死那个侠客。”

    松岛宏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进去吗？”

    向山摇头：“那我们必定全军覆没。城里是他们准备的战场，每一个进入者都会被严密监控，情报战上，我们将处于绝对劣势。另外，对方的人数优势会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重火力的优势也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诸位的任务，是在城市外围制造混乱，引走一部分守军的注意力。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我们侠客在战术层面的优势。”

    松岛宏错愕：“所以你是要一个人进去？”

    向山点了点头：“一开始就是这么决定的。我一个人进去，然后与第九武神接触，最后离开。”

    松岛宏道：“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信号。”向山道：“悖论城是一个压制侠义精神的象征。我们解脱第九武神，就是在解放这个束缚。”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就是直接救出第九武神。”


------------

第三百四十六章 历史记录

    听到了向山的计划之后，大多数侠客都没有评论。实际上，这也是一开始就说明了的事情。向山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他们也是大致听说了这个计划之后，愿意过来助拳的。

    从理论上讲，这也确实是最稳妥的路线。

    哪怕是第十武神那种人物，直接从防御最为薄弱的空中，以大气层内允许达到的最高速度突入，也只能铩羽而归。

    当然，这里面也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

    彼时，第十武神原本是率领一支精锐力量，以破坏火星轨道正在建设的大型太空设施。他在火星轨道虚晃一枪，奔着地球而来。

    而由于神速王庭的轨道问题，所以最开始火星一战，神速王没有参展的必要。

    阿耆尼王则原定前往火星。

    第十武神原本的计划如果顺利的话，阿耆尼王将会前往火星镇压侠客，而武技天下无双的第十武神将会驾临地球。那个时候，不止悖论城会被平推，整个地球的局势也会被在短时间内改写。

    第十武神的义体，可以保证他在十二小时内摧毁整个星球的卫星网络。

    庇护者失去卫星网络与天基武器基站之后，侠客们再无掣肘，可以夺下地球赤道附近的几架太空电梯，依托地球来与月球对峙。地球厚重的大气层将成为最有利的保护罩。

    但是，很遗憾的是，第十武神过早被天文望远镜观测到身形，最终锁定。阿耆尼王放弃了前往火星的计划。

    神速王在他身后加速追赶。

    地月之间，第十武神连续突破封锁，甚至一度突入大气层。

    但是，神速王终归赶上了。由于悖论城情报太少，所以在判断自己没有多少把握救出或解脱第九武神之后，第十武神只能借助地球引力加速，绕路离开了这片宙域。

    从战略上看，第十武神当时再一次成功阻止了火星轨道军用设施的建设，达成了战略目的，维持了侠客在小行星带区域的优势。

    但这也侧面说明了一点——悖论城情报真的很少。

    松岛宏是唯一对此感到疑虑的：“大侠，不是我说……如果这么简单的法子有用的话，侠客们早就该想到了吧？为什么几十年了都没人这么做？”

    贾德尔回答了他的问题：“师兄，你也该知道，第九武神之后的那两位，都不是地球诞生的。他们在打入小行星带的时候就已经扬名了。庇护者对他们的盯防力度很大的。”

    松岛宏盯着贾德尔：“这个话题只与武神有关系吗？其他人呢？”

    松岛宏这是在提醒单杀王，不要说得太明显。

    贾德尔继续道：“地球的话……几十年前也先后有四名一重天之上的武者尝试。前两次都是单人出发，最后一次则是一人如上所述进入城中，另一人则在外接应。但是这三次……进入悖论城的侠客都没有杀出来。根据第三次接应的那位大小描述，悖论城驻防的庇护者武官似乎使用着某种罡炁武学，所以他根本看不到战斗的具体过程。而悖论城内，如阿米尔卡雷这般一重天之上的武者有多名，他也没有成功杀进去。”

    黑手大师补充道：“当然，那名大侠在痛失战友之后，逃到北地，在冰层下面潜伏了一段时间。在他隐居期间，我与他有过交流。按照他的说法，其实他们原本也存着‘救不出来的话就帮第九武神解脱’的计划。但是……”

    松岛宏道：“想要帮第九武神解脱也很困难吧。”

    “嗯，毕竟第九武神还被装在杀上御座的义体之内。”黑手大师道：“地外侠客留了记录。那种规格的身体，就算站着让人打，也没法轻易杀死。”

    第九武神所用的义体，是能够以百分之几光速的速度在太空巡航的。在这个速度之下，灰尘也仿佛子弹一般可怕。第九武神的身躯甚至能够抵御这种程度的伤害。

    “况且……还是罡炁武学啊。”另外一名侠客道，“罡炁武器系统一展开，各种探查手段都会首先，只剩下基于声波的探测装置。只要那个武官离得够近，侠客就很难组织有效攻击。不过……”

    他看了一眼向山。

    向山可是上传过阿米尔卡雷被刺杀的全过程的。虽然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最近才听说无名大侠很会用罡炁，但无名大侠那一手罡炁武学无疑是臻至化境的。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怎么为第九武神解脱啊……如果他的外装甲真的如此可怕。”松岛宏有些无语。

    “内家手段。”向山道，“这个其实是最不用操心的范畴了，真的。”

    无论如何，那些庇护者都不会阻止向山接触第九武神的。他们似乎对阿耆尼王亲手设下的封印有绝对的信心。

    但继承自第八武神的绝世内功，却为向山提供了前人难以践行的手段。

    在直连的状态下，向山可以覆盖第九武神义体的基础输入输出系统，来强令第九武神义体的脑机接口部分向生物脑输出特定电信号，引发大脑的凋亡程序——假如他真的有大脑的话。

    “引发凋亡指令”的信号，所处的强度，与脑机接口干涉大脑其他生理活动、输入信息的电信号处于同一个区间之内，没法通过硬件来限制。

    除非那个生物脑一开始就不会因为“电信号的凋亡指令”而出现细胞层面的死亡——即，这个生物脑一开始就没有后门。

    唔，这种概率也不至于说没有。但这种当年没有被窃国者所劫持的人，比例实在太少——与旧世末尾的人口总数相比完全不值一提。被窃国者定点杀戮了一批，剩下的又基本都成为了初代的侠客。

    如果历史记载没有出错，那么第九武神原本是一个火星底层歌手，有那种血统的可能性非常低。

    如果第九武神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那事情也很简单。向山删掉那个AI，然后告知世人这件事就是了。

    封印一个人在那里折磨，当然是有意义的。但专门复制一串数据放在那里折磨就毫无意义了。

    在现代人的伦理观里，AI不会痛苦。他们的痛苦只是一种扮演。


------------

第三百四十七章 悖论城外

    这也是最近向山逐渐意识到的事情。

    侠义秘密战争末尾发生的一号感染事件，以及升华战争时期发生的……无止境提升当量的竞赛，似乎彻底搞乱了这颗星球的表层。

    大感染所使用的病原体当然不止一种，甚至不是十种、百种可以概括的。

    约格莫夫在yogwill制取法的过程中又发现了一种可以强化微生物遗传信息水平传递的“指令”。这原本是为了最大限度避免杂菌污染培养罐、将制药的工业条件降到最低的手段。约格莫夫原本认定，在他公布这一发现之后，不管多穷、工业基础多差的国家或地区都不会缺药了。但大感染中，这一技术被用来扩大大感染的效果了。

    原本生态圈中最为基石、即使是大灭绝也很难重创的微生物王国，在这一波打击之下被彻底扭曲。

    海洋微生物的大面积死亡，甚至改变了海水的成分，改变了碳与氮的循环。而接受了外星基因之后的诞生的新生生物，则带来了新生的反应路径。

    单一的微生物微不足道，但是这样的事情在全球范围内发生之后，恢宏的大气与洋流也要为之改变。

    调节不同地区温度的洋流开始陷入混乱之后，大气的循环也与过去不同。

    再加上两极冰盖的融化与封冻等等……

    整个世界的气候现在是一片混乱。

    毕竟，大气与洋流本就是一个敏感的混沌系统。

    局部地区洋流突然改变，造成气候变化，继而引发局部的物种灭绝——这种事情实数稀松平常。

    而现在，人类利用技术，在环境最脆弱的地方推了一把。

    至于“动植物的大灭绝”这种事，与之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死于气候剧烈变化的生物或许还算是幸运的。幸存下来的生物则会因为找不到食物，而顺着营养级一溜去世。

    那个时候，向山还试图组织人手逆转这一趋势。

    只是他作为“江湖无冕之王”所能动用的资源，远不如他作为“超人类主义国际企业的资本家”的时代。侠客队伍的组织结构就注定了他们做不来这件事。

    好在大家当时心里都有希望。超人企业奠定的秩序已经开始崩塌，窃国者藏不了多久。

    “说起来我们还做过什么？将海洋哺乳类给基准化？有吧。”向山披着伪装网，站在车子的顶端，朝着北方望去，“不过……看到这个，那就说明当初做的都是无用功吧。可惜了。”

    向山周围已经是沙尘了。侠客们的车队仿佛正在撞穿层层黄色薄纱。他们甚至已经不太在乎会被卫星发现了。

    而在远方，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地平线出有一抹黑暗。它似乎正在往地平线下坠。

    但这并不是因为它软弱无力，而是因为载具的最高速度比它要稍微快一点。

    地平线的另一端，这一线黑色可是吞天噬地的大沙尘暴。

    向山可不觉得旧世能看到这种横扫大陆的扯淡天灾。

    “不过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向山翻身，伏在载具的顶端，此时此刻，他已经换上了全新的义体。不同于上一具义体那种上身大下身小的不协调造型，这一具义体回归匀称的造型。

    向山现在的身高在三米上下。阿米尔卡雷那楔形斜面为主的主体框架得到了保留，但是向山却删改了一些部件，让造型变得更加简洁。阿米尔卡雷原本左手的鸢状盾牌被向山转移到了右手，而左手则带上了沉重的塔盾。

    这正是声子刀的刀片匣盾牌。

    这个数年之前刚开局入手的装备，现在终于是能用了。

    除此之外，这个义体的各个部分还加装了容纳纳米金属颗粒的容器与磁场发生装置。

    玄武真罡等罡炁武学，毕竟是最适合以寡击众的武学，不可放下。

    若干可独立活动的外装甲甲片，被灰黑色的涂层花纹隐藏了具体的线条。若是没有这一层干扰的话，他者便很容易看到那如同异种肌肉一般的装甲独立甲片边缘。

    一座城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那是一座有些怪异的城市。它居然有高耸的城墙。

    十五丈，或者说五十米高的巨大城墙耸立在那里。这城墙主体似乎是合金构成，内里填充了柔软的絮状物吸收冲击。

    不管是长安的城墙还是君士坦丁堡的城墙，都找不出一处可以到这夸张城墙平均高度一半的地方。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欺负侠客没法布置重火力阵地。

    不过，与其他城市不同的是，这座城市内并没有那直入云海的超级建筑。虽然悖论城中部的那座高塔足够显眼，但也不过四五百米的高度。如果在二十世纪末或二十一世纪初期，这种高度倒足以成为国家级别的地标建筑。但在这个时代，这种高度不值一提。

    这座城市内有轻微的雾霾。考虑到这个时代工业的样子，恐怕这雾霾也是庇护者特意制造出来的。

    在这个距离之下，看不到城内的样子。

    载具缓慢停下。

    向山落到地面上，将阿米尔卡雷的那一身伪装网扯下。早有准备的钻地龙拿出几块大号板甲，往向山身上一搭。经过这一重伪装，向山的义体看上去就好像是某种廉价的大型义体了。

    其他的侠客也纷纷从载具上下来。

    向山道：“好了，按照计划行事吧。”

    向山他们按照侠客的方式拟定了计划。作为策划人的向山会对着地图，提出若干条“目标”。而侠客们也可以对着地形图，列出“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之后，ai就会将向山的“战术目标”与侠客们的“个人能力”相对应。

    如果有两名侠客都认为自己适合执行一项任务，但这个任务不需要这么多人，那么ai就会分别询问双方某项技巧的强度，让他们自己进行比较之后回馈到这里。

    由于侠客群体的特性，所以不少人都还会在个人情报中标注“我有隐藏的后手”——这种事侠客一般不会公布。这是为了防止同伴落入官府手中之后情报泄露。

    这种做法是侠客们进行大规模活动时常用的手段。

    换上新义体的松岛宏看上去比过去大了好几个型号。他点了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

第三百四十八章 悖论城

    对于悖论城驻守的庇护者来说，这是非常平凡的一天。

    悖论城是江湖人的死地，自然也是如同一潭死水，只有扔块石头才能起点波澜。但悖论城这池子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来扔石头了。

    上一次悖论城紧张起来，还是第十一武神降生、甚至不声不响的剿灭了月球反武神特别部队的时候。听到阿耆尼王手下那一支专门针对武神的小队团灭，悖论城的庇护者们才感觉到一丝紧张。

    当然，也仅止于此了。

    悖论城的地位非常独特。一旦悖论城出事，神速王就会立刻赶到。同时，阿耆尼王又在距离悖论城区区1.2光秒的地方。

    诸王之中最强的两位都支撑着这座城市。

    没什么好怕的。

    高级武官白夜克拉丝就是这样想的。

    尽管通过层层转接，接到了北面一名叫做“菲沙”的高级武官的通告，说北方丢失了一具高级武官所拥有的义体，做下这件事的匪徒胆大包天，可能做出任何事。

    但时至今日，一个两个一重天之上的武者，根本不可能来冲击悖论城。

    和大多数平民一样，白夜拉克丝也是昼伏夜出的作息。这在领主之中并不多见。平民之所以夜晚工作，是因为他们白天往往需要展开太阳能电池板。一些公共太阳能电池板足够富裕的聚居地里，人们也是在白天活动的。

    白夜拉克丝这样选择，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座城里常驻有十二名一重天之上的武者，分作三班，永远都保证至少有八名武者保持精神饱满的状态。她刚好是这一般的而已。

    白夜拉克丝在飞行外设的作用下，在城市的半空上划过，飞了一圈。远方，代表阿耆尼王的注视与守护的月亮正在西坠，巨大的沙尘让它看上去非常的暗淡。

    而这个时候，下面那些平民就开始了他们一天的仪式。

    对，悖论城里是有平民的。这座城市宽进严出，进入时没有一点儿限制，但是不能离开。这几十年来，也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来到这里。早先的时候，有些侠客来救第九武神，是带着弟子来的。这些只是初入江湖的反动者。他们的师父身亡之后，不得已就留在这座城市里。只要他们不没有攻击庇护者，也不主动接触第九武神，庇护者也不理会他妈妈。

    还有些心灰意冷的侠客来此隐居，只为守望武神，了却残生。

    后来还陆陆续续有被绿林盯上，逃难进这座城的平民。

    这些虽然反人类，但是精神层面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家伙，聚在这座城里，发酵了七十年，早居然造出了一团全新的肮脏浊臭之物。

    伴随月亮下沉，越来越多的平民从城市角落走出来，走向城市的中心。

    他们的目标，就是被束缚的第九武神。

    城市中心的巨大塔楼，是一个类似信号塔的建筑。但是它的基座是一个古朴的造型，据说与原本立在此处的金字塔类似。

    而在金字塔状基座的顶端，武神就被悬挂着。

    神与它的十二架顶尖机体。据说第九武神拥有百机演武的手段，可以操控众多义体，每一个都相当于武林高手。这些机体还可以组成军刀战阵。

    除开修行舰术的第六、第七武神之外，第九武神算是为数不多可以与军队正面对撞的家伙。

    而这被并称作“黄道”的十二架机体，就是他当年杀伤御座落败时，最后幸存的十二台机体。

    无数缆线从塔上延伸而出，将第九武神与他的十二黄道束缚。这十二架机体的关节出，还额外浇上了烧融的金属。那些金属流淌的痕迹，将这十三具顶尖的身躯固定成受难的姿势。

    这些躯壳如同折翼的鸟，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

    平民们走出居所，虔诚的朝着第九武神被束缚的地方走去。他们一路上高举双手，一直到走到第九武神所在街区面前，才缓慢的跪下。

    赛博武者不兴“举手投降”这一套，也没有“跪下投降”的规矩。归根结底，义体改造太自由了，什么姿势都有可能发出杀招。

    这些人只是听说，这是旧世代表“臣服”与“尊敬”的理解。

    也有人将手举到与演平齐的高度，用军礼进行。

    这种事情……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开始只是一些江湖人用这种旧世的习俗向武神致敬。后来一些平民有样学样。第九武神作为“宣传”上最为凸出的武神，就算是平民也听说过他的名字。这些人惊讶的发现，自己看到了神话中的人物。与此同时，他们还发现，那些“老爷”也对这位十分敬重。

    于是，他们学习那些侠客们，然后逐渐形成一种规矩。

    理论上这当然也是违反戴森原则的。但上面似乎有命令，说悖论城内是特例，所以可以特别赦免这种违反戴森原则的行为。

    “就让这些不愿意遵守这个原则的人看看，人类的共同想象究竟可以催生出多么扭曲的玩意吧。”

    反正那些平民想要惩罚随时可以惩罚。悖论城的监控力度又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拟的，所以庇护者们也就听之任之了。

    白夜拉克丝拉高了自身的高度，然后落到了高塔之上的一个平台上。自有智能机器人上来，为她摘下身后的飞行插件。白夜拉克丝对着身边的另一名高级武官炼云辉说道：“看到下面那些白痴，我才明白作为一个庇护者是多么的高尚。”

    炼云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家伙是追命游骑出身，第十一武神作乱的时期才升上来的。他用的也是星屑旋转功这门不利于与人联手的罡炁武学。这家伙原本就不爱说话。

    白夜拉克丝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她看着下面，道：“我听说，这里原本那座建筑，是用来进行原始而血腥的祭祀的……如果他们继续模仿自己记录中的侠客，你说他们会不会在武神面前杀死自己的同伴来进行祭祀？毕竟那些侠客都是来这里送死的。”

    炼云辉望着下面：“可能吧。”

    “第九武神的义眼是开启状态吗？”白夜拉克丝道，“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你可以去问问下面那三位。”炼云辉道。

    “三位”是指来自月球的三名高手。他们三人名字拗口，据说都是阿耆尼王的弟子。这三大高手都是机械境高阶，是专门来此，参悟阿耆尼王封印第九武神是所构建的操作系统的。

    这三大高手都舍弃了人类的外形。在白夜拉克丝和炼云辉眼中，这三位高手就好像是从月球运来的某种安全设备，来了之后插在基座上就运转不休。

    这三大高手可以监控武神的任何思维活动。

    “算了吧。还是给武神留下一点尊重好了。毕竟是‘向山’的人格。”白夜拉克丝说道。

    过了一小会，她问道：“听外面传来警告，说有武神的模仿者在北边作乱。月球那边有心思派更多人过来。你说这一次，其他一重天之上的高手常驻，就不走了，然后风头一过，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外调了？松鹰城的领主还被杀死了。我们说不定有机会。”

    悖论城集中着地球庇护者的精锐。对于一些出身低微的庇护者而言，“来悖论城”就是升迁的坦途。

    或许是因为悖论城很能洗涤人类对“向山”的迷信吧。

    对于庇护者来说，这也挺重要的。所有人都很尊重当年的武祖向山，哪怕武祖向山晚年背叛理想、发了疯去发动极端侠义理念，也不影响他曾经对人类做过的贡献。但由于“武神更生”这一社会现象的存在，庇护者们不能因为这份“自然”的尊敬而失去判断。

    在地球，三分之一的领主都曾在悖论城担任过守卫。而守卫悖论城的一重天高手则觉得，这说不定是一个外调的机会。

    尽管当领主就意味着要对很多人负责，做很多工作，不再清闲。但是，这个地位似乎有什么魔力。单独庇护一方的高级军官们对此总是心照不宣的发送一个:-)。

    白夜拉克丝已经好奇很久了。

    炼云辉罕见的调整了呼吸灯的颜色，流露出一丝“渴望”。对于他这种一线出身的高级军官来说，“庇护一方”就是自幼的梦想。

    两名高级军官这时候同时接到了一则报告。

    “有侠客进城了？身高三米？重型义体？”白夜拉克丝愣了一下。

    “身高三米”是一个很重要的点。比这个大小要小的话，那义体就塞不进反应堆了。当然，江湖上也有一些重型义体的庸手也用这么大的义体，并不是说义体大就强。

    但是，更小的义体塞不进反应堆。对一重天之上的强者完全没有必要警惕。

    炼云辉眺望远方，低声说道：“沙尘暴要来了。”

    这可不是好时候。

    “ai判断，义体框架高度近似北方丢失的那一架。”白夜拉克丝惊呼：“真的找上门来了？”


------------

第三百四十九章 所谓狮子搏兔

    向山进入城市之前，感觉到一些探测性质的电磁波扫过自己的身体，同时还有一些超声频段的声波。

    城墙之上，一整排的士兵都将自己的目光转了过来，同时还有枪口。

    向山抬起头，与一名士兵四目相对。那名士兵看着他，几乎被镜头堆满的面部看不出表情。向山不知道这个家伙此时此刻正在想什么。

    看得出来，一个侠客突然出现在这里，让他们非常戒备。

    但是向山还是靠近。

    小八再次在他视野角落刷新出来，仿佛在与他并肩行走：“从地面的触感来看，这底下怕是有不少地雷，涵盖各种类型的那种。城门口还驾着机枪……”

    “在这种环境下与对方冲突很不理智啊。”

    原生思考片刻：“如果我在这里提前设置定时炸弹，他们会提前把我射死对吧？”

    “十有八九。”小八点了点头，“毕竟设置炸弹是‘表现攻击意图’。不管什么情况，对他们表示明确的攻击意图就会死。”

    城门之后，是一段很长的隧道。里面没有光。但是向山却可以看到好几个红外频段的平行光柱在扫动。

    暗中隐藏着攻击。

    看起来，想要安全见到第九武神，就得先按照对面的规矩来。

    向山在打量这座城市的时候，几名高级武官与其他参谋也在分析他的情报。

    几个虚拟形象进入了一处网络会议室。

    “从走路的姿态上看，武功很不错。但是重心不对。不知道是不是有意隐瞒。”

    炼云辉发挥了自己作为追命游骑工作时锻炼出的眼力，进行第一手分析。

    另一名武官比利提A龙点了点头：“很快速的分析。无人机对他的脚印进行了采样。脚印结合他走路的姿态来看，他与阿米尔卡雷那具义体的重心位置有很大差别。当然，这种事是能够通过武功来掩盖的。姑且以‘这具义体属于阿米尔卡雷·赵’为前提展开讨论好了。”

    众人点了点头。

    “如果这具义体曾经属于阿米尔卡雷，那他应该是做了不少改装。”白夜拉克丝说道，“这外装甲有可能是廉价的板材，用来遮挡他真正的武装。碍于这一层装甲，我们没法看出他的武器——当然，前提是他真的夺取了那个知名傻逼的义体。”

    言下之意，这有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客。

    阿米尔卡雷·赵使用的义体也不是什么独有规格的玩意，反而是非常常规的武者义体类型，非常经典的设计。有人偶然找到了类似的整体框架设计也不意外。

    “就以‘他杀死了阿米尔卡雷’为前提。”比利提再次强调了这一点，“对方的内功很强，以内功杀死了一名认知科学领域的圣骑士，之后又碾压了一名高级武官。比内力的话我们都撑不过一回合吧。”

    “我去吧。”炼云辉道，“罡炁武学克制所有的非有线的电磁波信号。我有把握。”

    “但根据菲沙发来的影像资料来看，那名匪徒掌握着‘玄武真罡’这一门罡炁武学。”

    一名高级武官惊呼：。“这怎么可能？内功高手为什么会研究罡炁武学这种与内功格格不入的东西？”

    “你可以自己去看。这份影像资料甚至是那个匪徒自己公开的，在外面的网络上传播极广。”比利提道。

    悖论城的网络与外界隔绝，只有一条专门的线路，通往一个位于月球的服务器。其他地区的高级武官或者诸王一流的人物，才能将消息传到悖论城里面。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消息了。悖论城上笼罩着干扰电磁场，所有对外的情报都必须通过有线线路，转入位于数公里之外的信号塔里。

    这信号塔如同卫星城一样分部在悖论城周围，并且同样有重兵把守。

    一般情况下，外面的网络热门消息与悖论城无关。

    “玄武真罡……这一门武学在‘以寡击众’上做得很出色。而且从影像资料来看，这名敌人甚至已经推陈出新了。从这一点看，他在罡炁系统上的造诣甚至要超过辉。”

    炼云辉点了点头，对这个判断表示认可。

    他接过话头，说道：“正是因为如此，发生接近战时我或许需要几名同伴。不过，罡炁武学是独狼的武学，罡炁系统与罡炁系统之间存在巨大干扰。这一门武功上造诣的高低之分，很难拉开战力差距。我就算差他很多，也足够形成干扰了。”

    “辉为主导，再加上其余四名战力，五人一组进行接近战吧。”白夜拉克尔斯建议道：“另外再留三人在远处待命，以枪炮支援。”

    “另外，从松鹰城发来的情报看，他还有不少的同伴。为避免其中还有一重天之上的武者，另有三人到悖论城的城墙附近待命，最后两人随机应变。”高级武官比利提A龙道。

    众人再次分配好的任务。

    此时此刻，每一个武官都觉得事情不大。

    “我们已经尽可能的高估这个敌人的力量了”——这个想法，给了他们无限的安心感。

    所谓“狮子搏兔”，不外如是。

    向山很快就看到了三道火光从城市中心的高塔上落下坠向城市的边缘。

    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得见城市中央了。

    城门口进入悖论城之后，就是一条直路。这一条路笔直的通往那玛雅金字塔模样的高塔基座。

    而他的义眼光学性能非常优秀。

    所以他也看见了塔下面的人。

    向山甚至稍微楞了一下

    “这是什么？某种表演吗？官府组织人来进行某种戏仿，好嘲讽老九？”

    小八叹了口气，用一种很做作很机械的语气说道：“哇哦，那就是偶像吧。”

    原生感觉脑袋有些疼。他一只手指抵在自己额头上：“草。还有低改造率的。啧……如果是自发的……这种东西要我一连看七十年……我……”

    向山的手指往下滑动，如同拨下脸上戴着的面具。某种自我暗示于此下达。

    小八叹了口气：“这根本没意义啊。我们的记忆共享，意识互通好不好。你这会换我来上机，心情值该扣还是要扣。”

    “你好歹有个AI的底子，不容易情绪化吧。”原生在心底说道，“而且待会不管是要杀还是要救，都得你先出手吧。”

    “也是。”


------------

第三百五十章 见自己

    诺威汗是被一阵骚动所惊醒的。

    五十年来，他一直站在第九武神的面前，只当自己是个死人。第十武神失败之后，这位一百多岁的侠客就觉得自己真的累了。他来到了这座城市，就在这里站着。

    或许某一天，他站都不想站的时候，就会上去，与自己曾经的精神领袖最后再说两句话吧。

    结果这么一站就是几十年。

    最近一二十年里，他甚至连动都不怎么动了，大脑活动也越发沉寂。

    只不过，做侠客时锻炼出的本能，让他对部队调动的动静特别敏感。

    义体感受到了部队调动的动静，他的大脑被刻入本能的反应所激活。诺威汗就这样看着四周兵员调动，看着一名又一名一重天之上的高级武官从塔顶落下。在地面与部队汇合。有几名武官快速原理，似乎准备做什么。

    诺威汗已经猜出原因了。他想要挪动一下。但义体却发出了不和谐的异响。

    太久没动了，就算是合金的身体也扛不住。

    他花了好久才转过身体。

    诺威汗缓慢的环视一周，发现至少有五名武官散在周围，全副武装。

    ——又有一名大侠客要死了……

    诺威汗知道。一般的侠客，只会有一到两名高级武官出面打发。现在，光是接近战就安排了五名高级武官。

    这是一名有名的侠客。

    ——明明都是一代名侠……何苦来这里受死……

    诺威汗缓慢的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身后一大片跪倒的人，看到了那个缓慢走来的家伙。

    三米的身高，在这个时代也称得上鹤立鸡群。这个家伙身上披着沉重板甲，双手的小臂上更是连接着巨大的板状物，看不清样子。他身上还裹着黑色的伪装物，有类似锁链的玩意从地上拖曳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跪在地上的平民们保持着下跪的姿势，用膝盖在地面上行走——义体人的身体素质，保证了这一行为不会让他们觉得很痛。他们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虔诚的碰触这位将要在神的面前献出生命的圣者，分享他的荣光。

    他们甚至不敢长久的触摸，只是一沾就走。

    那个侠客如同破浪的船一般，在人群中引发一波骚动。

    人们非常敬畏。

    但是，有一点内功底子的诺威汗看得出，那个侠客越来越烦躁。

    侠客就这样沉默的走了过来。

    突然，他手一挥，将身边的那些人都推开。

    那些飞出去的人们在地上打了个滚，却只是看着那个侠客。

    那个侠客说道：“别跪了，快点滚吧。还要命的话就别跪。滚，滚得越远越好！”

    说着，他继续向前走去。

    他很快走过了诺威汗的身边。

    侠客再次转过身，对着那些人说道：“滚吧！不许跪。听好，世界上没有人该叫人去跪。向山不能，约格莫夫一样不能。任何人都不行。”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气势。诺威汗甚至被他所震慑。刚刚恢复运转的大脑一度中断。

    诺威汗平时就站在最前排。那些信徒一般将他这样的侠客视作是圣徒。他们平时参拜的时候，会以这些侠客站的地方为界，画一条无形的线。

    向山沿着那巨大金字塔的台阶，向上一路走去。

    身后的那名侠客已经失去了劝说的机会。

    “我还真是……”小八叹息：“这种玩意……我完全……”

    原生道：“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人类确实有构建宗教的心理需求。”

    据说，人类是会为事物赋予“意义”的。负责这部分的神经元，可以快速的捕捉他人的意图。这也是学习与模仿的基础。

    但是，这种机制并没有那么精确，它的功能偶尔会作用在“同类”之外的事物上，甚至包括“自然”也“世界”这种抽象而整体的概念。

    人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哭泣，天也会因为某些事情而下雨——就好像宇宙也会因为某些事情而改变。

    “宇宙的存在具有意义”便是人类最基础、最大的共同错觉。

    但这仅仅是因为，某些被设定的不是那么精确的神经元，在试图捕捉“天”“自然”的“意图”。

    人类也会构想出特定的共同想象，来为自己填补这个“我觉得应该有”的“空缺”。

    这是人类的本能。

    第九武神是悖论城的平民们为自己找到的答案，是他们苦闷人生的一个解答。

    他们没有见过有意义的东西，官府不肯给他们“意义”。而侠客舍生忘死的战斗，就是他们见过最有意义的东西。

    “啊，上面那位在想什么呢。”

    两人的视线向上望去。

    在这个合金材质的玛雅金字塔建筑上方，是四个巨大的支柱。这四个巨大支柱，支撑起了一个类似于埃菲尔铁塔、但高达四百米的巨大建筑。

    铁塔那纯金属材质的四足之上，无数手腕粗细的缆线延伸而出，从四面八方而至，将第九武神与他的机体们固定在半空之中。第九武神的位置最低，只比“金字塔顶部”的地面略高。

    或许是因为这义体主要是在太空使用，所以气动外形并不是那么优秀，双肩处延伸出一对羽翼状的设备。那是一组矢量喷射器，兼顾了视觉效果之后做成这个样子。他的义眼并非是独立的眼球。占据三分之一面部的平整眼罩之下，应该是非传统眼球结构的光学设备。

    尖锐的面部就这样朝着被固定着望向下方，望向金字塔的底部。

    向山不知道第九武神有没有看他。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如同已经死了一样。

    向山走到了第九武神的身边，发现对方手腕上有一个暴露出来的数据接口。这本来应该是接驳外接武器的——就好像阿米尔卡雷的那些武装一样。这个接口距离地面很近。向山一伸手就能碰得到。

    “哦，看样子这应该就是留给大家交流的了。”向山望向第九武神：“为了防止你新死，什么都不说，所以官府还留下了这玩意，让侠客能够直接连入呢。我接进去之后能够看到什么吗？啊？”

    向山伸手拍了拍第九武神：“您有话要对我说吗？武神？”


------------

第三百五十一章 非人之人

    高级武官白夜拉克丝闭上眼睛，询问D3撒迦利亚大师：“您现在感觉到了……呃，没什么。这个家伙在……”

    【提问，目标在做什么？】

    “我也很难回答。他拍了怕……第九武神的脸……”白夜拉克丝有些困惑，“他没有直接连入，而是在……我不知道这种动作在江湖文化里有什么含义。但我的直观感受告诉我，这种动作对人身安全有威胁意味……做出来的话，恐怕有羞辱的意思？”

    【羞辱，第九武神？】

    就连胡椒罐状的月球内功高手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做这种事？

    “不知道……我猜测，可能是想要唤醒第九武神。”白夜拉克丝思索许久，道：“几十年前也有几个这种侠客吧。觉得自己能够唤醒武神，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冲出去。”

    唯有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的。第九武神绝对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他的精神在太阳上就已经死了。

    这个家伙早就被摧毁了。

    若不是这样，万机之父也不会将他固定在这里展示。

    而且，第九武神就算真的被说动了，也不存在任何动手的可能性。

    因为……

    ……………………………………………………

    向山叹了口气，坐在第九武神面前，道：“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吧，你是武神啊，万人敬仰的武神啊！你他妈感动过半个太阳系啊？啊？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说话，说句话啊。”

    “你好歹也是个向山吧？其他向山见到你这样，怕不是怄也要怄死。”

    “我不是向山。”出人意料的是，第九武神居然开口了，“我只是一个假货而已。你只是在浪费生命。如果还想保存生命的话，就从这里下去吧。或许有一天，这里会被其他人攻破。”

    向山乐了：“哟，还在呢，我还以为你已经精神失常了。”

    “若我能精神失常，倒不失为一种安慰。”第九武神语气冷淡。

    向山道：“话说您也知道自己是个假货哈，难得难得。见过到死都坚持自己是向山的武神，直言自己是假货的武神还是第一次见。”

    原生叹了口气，以幻觉的形式刷新在第九武神的上方：“你是在说那个你自己吧。”

    小八在心里道：【你他妈也有可能是假货啊。虽然你是真货的可能性很大，但嫌疑不能排除。咱们大哥不笑二哥。】

    “你行八。”

    向山往上伸，搭在第九武神的肩膀上：“怎么个假货法啊？细说，细说。第二武神第三武神那样的？你是假性人格覆面啊……嘶……”

    “有问题，属实有问题。”原生沉思：“在传说里这货是有内功的吧？”

    【民间传说当不得真啊。你也就知道个评书内容吧。老七的战绩里面都整合了别人的战功，老九的内功战成绩也有可能是老十和老十一的。】

    向山晃了晃第九武神：“喂，别当谜语人啊兄弟。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怎么个假法？啊？说啊！”

    “你……”

    或许是这一连串行为中的个人特质太过突出，所以第九武神一时之间怔住了。

    原生叹了口气：“他好像是主动掐断了进程，终止了思考。看样子是他的思维被监控了。啧啧，果然还是要你来。快点快点，监控他的人要是从他脑子里知道这边也是向山，导弹怕不是要来了。”

    “行吧。”向山举起了早就准备好的数据线，插入第九武神手腕上的那个接口：“还好我准备了这个规格的接口——话说没这个准备的怎么办啊？官府提供转接器吗？”

    这个瞬间，无数的变化产生了。

    就在刚才，阿耆尼王的三名弟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第九武神强行打断了一个进程。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做什么了。三人想要恢复这个进程。

    但就在这时，一股内功攻击来袭。

    通讯里面传来了通报：“他进入有线连接的状态了！”

    三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好强！

    三人感受到了强大的内力，一个非法用户通过某种漏洞强行登入了系统。

    这个家伙正在透过第九武神发动内功攻击。

    ——这……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三人心中生出一股错愕，立刻联手镇压。

    同时，D3撒迦利亚快速通报：【目标内功极强，我方三人需要凝神镇压。随时准备突袭。】

    这一则情报让外貌的高级武官们有些错愕。

    他们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一重天之上”是指内功外功等所有方面所有标准都越过了一个硬指标，所以很多单项很强的偏科武者都算不上“一重天地之上”。“全面发展”则意味着能够适应更多的未知状况。

    而“偏科”的选手，则只能在自己的适宜的领域发挥作用。

    传统的军队会细分专业，将海量的“偏科选手”组织起来，并创造“适合这些人发挥的条件”。但侠客们因为组织形式，所以更追求全面、无短板的能力。这一追求也塑造了武学的发展。

    纯以内功而论，阿耆尼王的这三名弟子可以秒杀这些高级武官。

    他们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内功需要这三人联手才能压制。

    “这种程度的内功，真的会出现在地球上吗……”炼云辉喃喃。

    而另一边，向山直视着第九武神。

    “原来……你真的没有生物脑。”

    第九武神是一个假性人格覆面——至少被束缚在这里的人，只是一个AI。

    向山的意识穿过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他看到了那庞大的行为树……

    如果将之视觉化，再以五号字的字符大小呈现的话，这庞大的行为树甚至比第八武神上方的铁塔还要更高。

    庞大得如同神话中出现的建筑。

    记录了向山那众多的意志与偏好。

    第九武神是一个AI，还偏偏是相当原始的那种。

    这还真是奇怪。

    传说中最具有感染力的武神，甚至连人类都不是。作为AI，他的设计也并不如何高明。

    但是，他……

    向山念头转动，那“巨树”之上，浩浩荡荡的数据坠落下来。

    如同摇动堆满了雪的大树一般。

    在这视觉化的浪潮之中，向山进入了第九武神的记忆。


------------

第三百五十二章 第九武神【其一】

    第九武神的记忆始于火星。

    他是在一个黑实验室里苏醒的。这个“黑”倒不是指实验室的装潢，而是指它没有合乎规定的登记。

    这是一个在圣殿管辖之外的实验室。

    向山木然的站了起来，端详镜子中的自己。

    “是……这种设定啊。”

    他是向山，也是一个无名的歌手。

    这个时候，一名蜷缩在实验室角落，用古老的方式打游戏的科研骑士问道：“喂，你今天成为向山了吗？”

    向山沉默的点了点头。

    那名科研骑士放下了自己手上的游戏机，有些诧异的站了起来。他身上裹着一层很厚的防护服。还是气密型的。

    在自然人的时代，这种防化服被称作A级防护服。需要与空气呼吸器及化学防护靴、手套配合使用。这种级别的防护服甚至不敢使用过滤的外界空气，而是自带氧气。

    但是对完全义体化的人类来说，这根本没意义。没有任何防护服的防护能力可以比得过义体本身。况且完全义体化之后，人类也不依赖呼吸作用，单纯的用电就可以续很久。

    这是一种装饰，就好像古代的武士喜欢最华丽的战甲一样。

    加拉帕戈斯圣殿的许多骑士都视这种防护服为一种荣耀的装束。

    科研骑士很是惊讶：“武神……向山？”

    “别叫我武神。”向山摆了摆手。

    这名科研骑士是那个无名歌手的粉丝之一。

    至少他是这么自称的。

    无名歌手记忆的最后，是一个陌生的义体人突入了演唱会，并杀光了所有人。

    之后，因为实验而晚到一步的几名年轻科研骑士，救下了残存的生物脑。

    得益于基准人强大的损伤抗性，无名歌手居然撑到了最后，活了过来。

    不，也不能说是活了过来吧。

    无名的歌手已经疯了。因为他崇拜作为抗争象征的“向山”，崇尚“造反”，所以大脑严重损伤的他只希望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一切去造他娘的反。

    年轻的科研骑士接受了这个请求。对于向山来说，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像在半梦半醒之间。

    他以这种朦胧的状态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现在，向山从一百多年之前醒了过来。

    “为什么。”向山看着那个科研骑士，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个小伙子，歌唱得还行……妈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行，反正他是这么觉得吧。他觉得还行。”

    “但是，这破歌也应该不足以说动你做这种事吧。约格莫夫对科研骑士团体再宽容，也不会容忍这种事。”

    防护服那透明面罩内的一张脸，造型类似于圣母造像，双眼的眼睑微微下垂。

    科研骑士摊手：“不被抓到不就好了。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的想法呢？”

    科研骑士顾左右而言他：“您出去之后，迟早有一天会对上潜伏在科研骑士团体中的一股势力。那种人都存在。”

    向山继续问道：“想做侠客吗？想造反吗？”

    那科研骑士举起双手：“不了不了。我只有在科研骑士的圣殿里才能为人类而工作。”

    向山抚摸自己的额头：“我现在是……”

    “咱们得走了。”科研骑士道：“既然您已经完成了更生，那么我们就得离开了。给我点时间，物理层面销毁罪证……”

    说着，他拆开了一旁的主机，暴力拆下硬盘，碾碎，扔进一个小桶里，然后抓起一份溶剂倒了进去。

    他飞快的对其他玩意也这么操作。

    向山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

    数日之后，向山拎着一个包，来到了某建筑的中部。

    这里是七十几楼的地方。

    这里很像是一处爆炸现场。用外面看，这地方好像被巨兽啃了一口死得，内里也一片混乱，建材的碎屑与地面上的零件、残肢混杂在一起。依稀能看出半个被粉碎的舞台。

    向山摩挲舞台破碎的边缘。是被某种冷兵器硬生生砸碎的。

    向山放下了了手边的黑色包裹，就这样斜靠在半坍塌的舞台上：“我真尼玛不想在死后用这种方式交朋友……查理，卡罗里，露西，詹姆斯，诺利……我新认识的朋友们与伙伴们，向你们致敬……”

    然后，他点了点自己的头：“还有你……叫什么来着？卡斯，向你也致敬。”

    向山缓慢打开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把吉他，很古老的那种。

    微弱但赤红的阳光从大楼的破洞里面照了进来。向山甚至能看到远方血色的地平线。不同于地球那种一栋超级建筑围绕无数地衣一般破败建筑的格局，火星建筑算得上平均，多是三四百米的建筑构成的密林。

    这种建筑之内也有较为穷困的人。但火星毕竟是科研骑士的大本营。而科研骑士老爷是万机之父麾下最自由的团体。因此，火星不像地球那样严苛。

    再者，火星的阳光也比较微弱。地球那种“荒野聚居地”的模式很难在火星建立起来。

    这样密级的人口之中，也存在许多科研骑士私人订制的娱乐项目。

    有这层关系在，庇护者也不会严查。

    所以这一次的事情很奇怪，网上都在传，是神速王主持了这次围剿。但向山实在不记得那次的观众或乐团成员里，有谁犯了那么大的事儿了。

    看着火星的景色，向山的手指波动琴弦。

    这是那个无名歌手留给他的唯一遗产。向山本人是不会这门手艺的。虽然义体化成功之后，他也在对外直播的公司年会上表演过多门乐器弹奏，但那严格来说与他的人脑无关，就是计算机记录下了大师级乐手的动作，然后在他的义肢上复现。

    但现在，他是在自己弹唱。

    “Here‘stoyouNicholasandBart【这是给你们的赞歌，尼古拉和巴特】

    Restforeverhereinourhearts【我们会在心中永远记得你们】

    Thelastandfinalmomentisyours【最后时刻是属于你们的荣光】

    Thatagonyisyourtriumph【痛苦也化作你们的胜利】”

    向山为逝者弹唱。


------------

第三百五十三章 第九武神【其二】

    “Here‘stoyouNicholasandBart【这是给你们的赞歌，尼古拉和巴特】

    Restforeverhereinourhearts【我们会在心中永远记得你们】

    Thelastandfinalmomentisyours【最后时刻是属于你们的荣光】

    Thatagonyisyourtriumph【痛苦也化作你们的胜利】”

    在火星的风中，向山缓慢的拨动琴弦，低声唱着。

    1927年8月23日午夜，在合众国马萨诸塞州戴达姆附近的查尔斯顿监狱的电椅刑室，两名意大利移民作为一起备受争议的谋杀案的被告被执行了死刑。

    这两位移民卷入了一场谋杀案中。尽管有许多证人站出来为他们的清白作证，但大部分证人都是与他们一同移民来的意大利人，因为英语不好所以向陪审团提交的证词需要翻译，而陪审团并没有选择采信这些证词。

    或许两人真的是无辜的，或许这两人确实有罪，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两人是工人运动的积极分子。事实如何，已经难以追溯了。

    但毫无疑问，两人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

    1971年，一名意大利导演将这一历史事件搬上荧幕，一名音乐家为电影写下了这首歌。

    纪念在暴政之下遭受苦难的人们。

    “Here‘stoyouNicholasandBart【这是给你们的赞歌，尼古拉和巴特】

    Restforeverhereinourhearts【我们会在心中永远记得你们】

    Thelastandfinalmomentisyours【最后时刻是属于你们的荣光】

    Thatagonyisyourtriumph【痛苦也化作你们的胜利】”

    向山周围，一点点残存的霓虹灯逐渐亮起。

    向山抬起头。是那名科研骑士。只不过他现在换了副义体，样子很接近旧时的人类。

    当然，他当然不可能是智人。

    智人不可能不带防护装备就出现在火星大气内。

    这家伙看上去使用了华人的面孔，好像是二十世纪最末几年有名的演员。他似乎很喜欢向山的歌，就站在那儿，手舞足蹈。

    甚至重新接上了电源。

    向山放下吉他：“这里好歹也是一个……镇暴现场吧。你这么不小心，没问题吗？”

    那个科研骑士挥了挥手：“得了吧，这点小事。那次镇暴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事情已经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向山看向科研骑士：“现在能说了吧，我是个什么情况？”

    “嗯……真的要说吗？”科研骑士道：“说不定会很难接受的。”

    “嗯？有多难？”

    科研骑士挠头：“你能接受自己是AI吗？”

    向山抱起吉他，随手拨动几下：“没什么……向山已经至少当了两轮AI了。这次我又是AI怎么的？”

    “不完全。我们抵达的时候，那个生物脑的损伤实在是太严重了。但是那个歌手又十分崇拜向山，所以恳求我们这么做。他想要为自己的朋友造一回反。”

    “嘣”的一声，琴声凝滞：“我可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搞。”

    “我懂我懂。但求我的又不是您。”科研骑士叹了口气：“虚拟脑回路听说过吗？”

    向山摇头：“我对技术的理解停留在一百年前，然后这个叫……虚拟脑回路的玩意，是什么？”

    “十年之前曾经被阿耆尼王亲手列为极密的尖端科技。”那科研骑士道：“可惜因为阿耆尼王插了这一手，所以发展停滞了快十年吧。科研骑士团争取了十年才成功解禁。这是一种……最大限度重构神经回路的技术。”

    “你直接告诉我这技术跟还丹酶比有什么优势吧。”向山摆摆手。

    “还丹酶嘛，它不能让已经缺损的脑组织重新长回来。根据还丹酶类型的不同，你的脑组织可以重新从干细胞开始分化，也可以基于天然的代偿机制，让其他脑区承担失去的脑区的那一部分运算。”

    “但是虚拟脑回路，可以彻底替换掉。这是基于大脑的义体。”

    向山一惊：“也就是说，彻底的意识上传，近在咫尺了？”

    “嗯，可以这么说吧。毕竟……”科研骑士挠了挠头：“发明真空管，距离建立网络社区，也算‘近在咫尺’了吧——跟‘原始人学会用火’相比。”

    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子：“那这技术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了？”

    “可以替换单个神经回路。”

    “单个？”

    “已经很了不起了。哪怕是单个虚拟神经回路的构建，已经能够显著提升人类的认知能力以及内力了。”科研骑士道，“当然，只针对一个个体存在例外。”

    向山沉吟片刻：“为什么是向山？”

    “我也不知道。这也是刚解禁的绝密档案。十年之前阿耆尼王在服务器里找到的相关数据。”

    “这样啊。”

    向山将那古老的吉他放在地上：“那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生物脑与虚拟神经回路比例都有。”科研骑士道，“死马当活马医的产物。”

    “这样啊。”向山点了点头，道，“那你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嗯。”

    “为什么可以用在我身上的那些资料，都刚好在这个歌手出事的时间点前后解禁呢？”

    科研骑士一摊手：“倒不如说，如果这些玩意没有解禁，我们也无法早就您了。这种事经常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文化活动被打击一波，太常见了。这个年轻人恰好认识我，所以在这个时间点被救了。”

    向山道：“那么，我还能使用内功吗……不对，我还能获得编程的能力吗？”

    “或许可以。这个我真的不能保证什么。”科研骑士摊手。

    “这样啊。那再见了。”

    “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在江湖上听到您的传说。”科研骑士那点缀着霓虹灯的义体对着向山微微鞠躬。

    到最后，他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

    而向山则从那大楼的缺口里跳了出去。

    他落到了广阔的天地之中。

    ……………………………………

    历史的彼岸，“原生”按着脑袋：“我大概猜得到那个什么绝密信息是什么了……阿八啊，你还留了研究数据怎么滴？”

    “我留了一些能证明是向山在搞事情的证据在外星服务器，背锅要做全套。”小八歪着脑袋，“但是我应该没有留和虚拟脑回路相关的资料吧。第八武神这么蠢的吗？”


------------

第三百五十四章 第九武神【其三】

    第八武神诞生在王翼艾莫里阁下的“志愿者团队”之中，又曾长期跟进王翼艾莫里阁下的研究进度。

    王翼艾莫里阁下所带领的医院骑士团，在地球上也是一方强团了——如果不是八十年前被阿耆尼王一波洗地伤得太狠，然后阿耆尼王几波清洗底子掉得太严重的话，现在这支骑士团说不定都有资格加一个“圣”的前缀了。

    可以说，王翼艾莫里阁下绝对是那种宁可自己吃屎也要让阿耆尼王闻到臭味的角色。

    不过，话说回来……

    王翼艾莫里阁下被这么对待其实不算太冤。

    第八武神强行输入人格覆面、将假性人格覆面植入他人大脑的技术，其根基就是王翼艾莫里阁下的“虚拟脑回路”。

    王翼艾莫里阁下冤的地方在于，阿耆尼王并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向山却觉得这一点有待商榷。

    八十年前，为了帮助祝心雨摆脱阿耆尼王的追溯，第八武神主动李代桃僵，替了这一死。

    而在死之前，他也顺便在外星服务器留了一点点证据，证明是向山在盗窃几个骑士团的机密。

    数据量很少，尽量做成了“匆忙之间来得及清理”的样子。

    而且这些数据里面还有一大堆是用来迷惑官府，误导他们思路的。

    “虚拟脑回路技术，基本都应该留在地球的服务器上。”小八道，“王翼艾莫里是在整体人口密度最高的地球做研究的，数据在同步到火星之前，都还在本地。我窃取相关研究之后自己搞的那些，也没必要上传到火星。然后，我不觉得有什么相关资料可以在八十年前那种e风暴下幸存。”

    “而且……”

    第八武神沉吟了片刻：“这个科研骑士在说谎。如果老九是根据我那个技术诞生的假性人格覆面，ai的架构就不应该是这样的。”

    向山在自己同自己进行脑内对话的同时，更多的记忆被唤起，进入了他思维的表层。

    那是第九武神离开那个神秘科研骑士之后的事情。

    向山踏上了历险之中。在之后若干年的岁月里，他都在做两件事——提升自己，以及收集能够佐证那科研骑士说法的情报。

    最开始的时候，向山是作为广播客活动的。火星同样存在电离层，可以进行广播。而火星城市复杂的特性，又使得广播客更加难以被定为。

    再加上科研骑士私下资助文化活动的现象存在，火星也算是鱼龙混杂，很适合向山这样的人活动。

    练功，唱歌，上网。

    除开他会发表一些造反的内容之外，就和这个星球上许多平民一样。

    他逐渐练回了一些外功。在生死关头，他甚至奇迹一般的重新觉醒了内功。他以缓慢的速度构建着新的防火墙，准备着入侵路径。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向山意识到，那个科研骑士还是很精确的描述了他的状态。

    他的义体之内确实有残存的生物脑，他可以感受到那些神经冲动，甚至可以依靠还丹酶对这些玩意做出改变。但是，这生物脑残缺得太过严重了。

    支撑他心智的相当一部分是电子的设备。他至少有一半的灵魂存在于计算机之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武功进展缓慢【与信息源个体，也就是武祖向山本人比】，内功更是时灵时不灵。

    但是，或许是那个无名歌手遗留的礼物，又或许是巧合诞生的技能。

    向山在多线操控上有着更强大的天赋。

    他只需要把一个新编写出来的任务管理器嵌进自己的意识就够了。

    由于这心智完全是人造的，所以不会受到人类本能的桎梏。即使视角、义体形态、视野、信息处理方式等方面都背离人的自然状态，他也不会有丁点不适。

    所以，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向山就调整了自己的训练计划。

    无人机群的操控，以及多义体的操控，变成了他的主要练习对象。

    这正是他过去最不喜欢的“军武道”。

    不过，他这样做，还是得益于自身的另一项技能。

    向山觉得，这个自己的口才莫名很好。

    虽然21世纪20年代、30年代的时候，向山一直以书呆子、nerd自居。但他的交际能力反而是远远高出一般人的，尤其是在成为了联合国国际项目事务所下的研究所所长之后，这一技能得到了长足的锻炼。

    而日后他能够周旋于商场与国际政局之中，也有这一份要素在里面。

    当然，客观来说，超人企业之所以这么逆天，主要还是约格莫夫发掘的“本钱”过于雄厚。但不管怎么说，向山的决策能力、胆略、眼识以及交际水平，在这种层次的交锋之中也不拖后腿，已经很厉害了。

    成为了侠客之后，向山的“煽动能力”也得到了长足的锻炼。虽然那个时候言叶一直在辅助，但他本人同样是能扇起火焰、点燃世界的家伙。

    身在火星的向山则发现，他的这一技能居然又有进步。

    一开始的时候向山还没有察觉。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听众群体在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增长。只要他在公开场合阐释自己的主张，就一定能够赢得喝彩。

    逐渐的，他组建了一支“幕后势力”。

    科研骑士中也存在不少他的盟友。

    借助这些协力者，第九武神不断获取更多的零件，让自己所操控的战阵更为庞大。

    而在这些人的协助之下，他也成功查到了当初那个神秘科研骑士所描述的“原机密资料”。

    十年之前，被称作“第八武神”的人曾隐秘的做出一系列研究。

    只不过，这次非法访问似乎触动了什么预设机制。那份数据很快紧急下线。随后，阿耆尼王甚至来过一次火星。

    幸好科研骑士团体都很排斥阿耆尼王，所以他没有呆太久。

    也幸好向山在这段时间使得出内力，擦去了大量的痕迹。

    这一支潜伏在火星的侠义力量才得以保存。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向山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诞生。

    “不求通解，而只是计算出一个目标的话……嗯，原来如此。”


------------

第三百五十五章 第九武神【其四】

    “万用的解”永远比“针对性的目的”要更加难。

    “针对一种癌症的疗法”比“对所有种类癌变都有效的疗法”要更容易研究。

    在副作用与疗效相近的前提下，“只能灭杀少数几种病原体的药”也比“广谱抗生素”更容易出现。

    “能够作用于任何人身上，恢复损伤神经网络”的技术，自然比“将神经网络改造为指定结构”的技术要困难无数倍。

    实际上，第八武神面对的“题面”，比“将神经网络改造为指定结构”更简单。

    对第八武神来说，这个“指定结构”是有蓝本、有明确数据的。

    他自己就是。

    这也是第八武神研究突飞猛进的理由。那个叫做王翼艾莫里的医院骑士团团长需要考虑很多东西，但第八武神只需要考虑“如何利用虚拟脑回路，让一般人的神经网络整体上‘更像自己’”。

    如果不是小八拥有第八武神最后处理自己痕迹的记忆，他说不定也会接受这个解释。

    但是……

    “我很确定，第八武神的虚拟神经回路研究不可能有资料留存在外界。”小八如此判断，“这个理论完全合乎逻辑，但是出发点有问题的。既然出发点就有问题，那么能出现这样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反而是不合逻辑的。”

    【确实。】全新的念头介入了他的思考过程，【第九武神的故事，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然后，另一段记忆浮现。

    借助自己在火星上发展的地下势力，向山接触到了一个早就存在的组织。

    那是第六武神时期的事情了。

    第四武神时代的末尾，有三个基层的军官受到第四武神的感召，想要成为侠客。但随着阿耆尼王将第四武神的太空城炸碎，这一念头也被掐断。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三名好友逐渐成为中层军官，在第六、第七武神时期，人类重燃生对侠义的热潮。这些军官也借助这股风气，在基层士兵之中发展侠义力量，并且在同级别之下发展了好几名同志。

    这些人期待着自己前往小行星带之外的一天。

    只不过，那一天终归是没有到来。

    这支部队隶属于行星防御部队，负责岩质行星、冰质小型天体表层的作战。与太空舰队、气态巨行星舰队隶属于不同的战斗序列。在近火星轨道上，他们倒是有一支属于属于自己的小型舰队，但这支舰队主要职能也只有轨道轰炸、轨道降落与运输。

    巨型战列舰数量不足，使得这支隶属于行星防御部队序列的小型舰队，难以同真正的太空舰队正面对决。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原本应该是在战争后期，登陆木星卫星群的。

    但是，第七武神与其他侠义力量，却硬生生的将数量远超自身数十倍的敌人顶在小行星带之外。在危难关头，庇护者甚至尝试过越过黄道面进行支援，但仍旧被超远视距的光束给击败。

    一直到第七武神战死，庇护者也没有成功越过小行星带。

    但是，第七武神也无法打进小行星带之内。庇护者的火力过于强大。白舰义从若是脱离了小行星带的“地利”，只会在短时间内被消灭。

    而这一时期，阿耆尼王又长期驻守于小行星带附近，且日常往返于火星轨道。

    因此，这支原本预定阵前起义的没能呼应第七武神的义举——因为这支队伍的指挥官都判断，只要他们举起反旗，阿耆尼王会顷刻间杀光他们。

    第七武神败亡之后，侠义力量再一次低落。这支部队已经凝聚起的力量也因此而不稳固，人心散乱，导致了很多事情。到最后，相当一部分军官与士兵不得不脱离部队，成为侠客，然后逐渐消失在沙漠之后。

    这里面包括了最早受到感召的三人。

    但这一支力量中，那受到重创的主体部分却潜伏了下来，继续作阴燃着的火。

    一直到又一个向山诞生。

    【根本没有阵前的凭空倒戈。】第九武神如此说道，【我一直在那支部队里活动。一开始是军官们的“私人沙龙”，然后是以士兵为主体的地下演唱会。在宪兵也被替换成自己人之后，我甚至在他们内部的“断网区”里面办过几场半公开的演唱会……】

    【一开始的时候，绝大多数士兵都没有意识到我在唱什么……他们只是没有接触过别的音乐……至少没接触过成熟的音乐，最多顺口溜级别的原始歌谣吧。所以他们也很高兴。然后，他们才朦朦胧胧的明白了一点，由于那个地下组织长年累月的制造风气，所以他们开始心照不宣。】

    【一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自称英格丽德·格拉纳特的人。尽管从举手投足上，我压根看不出她身上有英嘉的影子。但是这对内家高手来说不难做到。你知道的，由于天赋点不在计算机上，所以英嘉内功战比不过那老狗和心雨，也比不过托利亚（注，阿纳托利的昵称）。但在索绪尔神域的扩张度上，她还要强过这些家伙。】

    一段新的记忆浮现。向山背着乐器，离开了一处半人工的地下洞窟。某些爱玩爱闹的科研骑士扩大并加固了这个洞窟，而且没有监控系统，也没有无线网络。这是附近地下歌手常来的地方。

    如果不广播的话，向山也挺喜欢这个地方的。有时候他是听别人唱歌，有时候是思考，有时则是自己去唱。

    一种叫做“文化”的东西就在这泥潭里酝酿。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跟上了向山。

    向山原本想要甩掉这个跟踪者，但对方的能力超乎向山的想象。向山试了几次都没用。

    而那个人在察觉到向山的意图之后，很快就把向山逼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然后，这个人自称英格丽德·格拉纳特，找他只是希望能跟他谈一谈关于“文化”的内容。这个家伙表示，自己正在寻找重塑文化、重塑共同认知的道路。

    尽管在向山眼中，这个家伙举手投足都很像最近几十年才出生、性别意识淡漠、做事大大咧咧的年轻人。但向山意识到，这就是英格丽德会做的事情。

    所以他一把抱住了这个老朋友。


------------

第三百五十六章 第九武神【其五】

    之后，时间又过去了大概半年。

    向山再一次登台。他抱着一把自制的乐器，斜坐在一个简陋的台子上，身下是一堆废旧的箱子。

    预定的演出已经到了末尾。这一次也很顺利。一些故事，混合着一些歌，被种在了这些人心底。在这里，高高在上的科研骑士，士兵，平民与侠客可以短暂的享有共同的感受。

    文化。

    向山梳理英格丽德在过去的故事。

    这个时候，新的听众从洞口进入。有几名身怀武功的人扭头看了过去。这些人里面有科研骑士也有侠客。

    在确认来者不是见面就掏枪的游骑兵之后，这些人又继续将目光集中在向山身上。

    但向山看到其中一人之后，却沉默了一下。

    “现在，是时候讲今天最后一个故事了。这是一则寓言，也是一个来自过去的断章。”

    向山轻轻拨动乐器的琴弦。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人问另一个只是想要普通的救死扶伤的人，问他所作所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世界不改变，如果人类不改变，今天会让人致死的伤病，明天依旧会侵害人类。”

    “而那个救死扶伤的人，则讲述了另一个寓言。一场海啸之后，沙滩上搁浅的小鱼——在过去的地球，水体中是有小型的动物的。我在其他的故事中也讲过。这些叫做‘鱼’的物种只能在水体里生存，无法在陆地上移动。随着海平面褪去，残留的海水逐渐干涸，这些鱼也难逃一死。而这个时候，有一个孩子从地面上捡起一条鱼，将之奋力扔了回去……”

    《这条小鱼在乎》的故事，向山依旧记得。

    “在遥远的过去，人类很容易受伤，很容易生病。因为人类如此柔弱，所以他们需要专门的人来救死扶伤。在过去，这些人被称作‘医生’。这个词如今在科研骑士的序列里也用来表示某个阶层，但在这里却代表这医疗、生命……”

    “尽管由于技术的进步，‘医疗’不再是人类必须的选项。但是，他们那为人类个体谋求幸福的品格，以及期望人类安康的愿景，却依旧值得延续到今天。”

    “今天最后的歌，致我自己的理想，致我过去的朋友，也致那些遥远过去的……了不起的人们。”

    向山改变了旋律。他透过洞口的那一点点天空，凝视着夜空，一颗星等为负数的亮星正在那一小块天空内。

    他开口道：“あの苍ざめた海の彼方で【在那青灰色的大海彼方】/

    今まさに谁かが伤んでいる【有谁正在忍受伤痛】”

    如他所说，这是一首给医者的歌——《骑在银龙的背上/银の龙の背に乗って》。

    在向山至今唱过的所有歌曲之中，这首歌不是最好的，不是最有名的。

    但却是最适合当下的，也是莫名适合此刻向山心境的

    “まだ飞べない雏たちみたいに【如同尚不能飞的幼雏】/

    仆はこの非力を叹いている【我哀叹自己的力薄无能】/

    急げ悲しみ翼に変われ【悲伤啊，快化为翅膀吧】/

    急げ伤迹罗针盤になれまだ【伤痕啊，快化为罗盘吧】

    飞べない雏たちみたいに【如同尚不能飞的幼雏】

    仆はこの非力を叹いている【我哀叹自己的力薄无能】

    梦が迎えに来てくれるまで【直到梦想向我敞开之前】

    昨日震えて待ってるだけだった【昨日我都在徒然颤抖地期待】

    明日仆は龙の足元へ【明天我将前往龙的脚下】

    崖を登り呼ぶよ「さあ、行こうぜ」【攀上山崖呼喊道:“喝！走吧！”】”

    尚不知名的武神站了起来，隔着厚厚的岩层，对着天空嘶吼：

    “银の龙の背に乗って【骑上银龙的背脊】/

    届けに行こう命の砂漠へ【去吧前往生命的荒漠】/

    银の龙の背に乗って【骑上银龙的背脊】/

    运んで行こう雨云の涡を【去吧穿过云雨的漩涡】”

    一曲毕，向山不再停留，而是背上乐器快速离开。

    路过那两名最后出现的听众时，他稍微顿了一下。

    火星的文艺工作者与受众自有自己的默契。下一名歌者上台来了一段即兴表演。而已经尽兴的人们则自动散去。

    只有两人跟了上去。

    向山带着两个“尾巴”，在火星复杂的建筑群间穿梭。一直到一刻钟之后，才抵达了一处监控“意外损坏”的安全角。

    向山转过身，张开双手：“陶医生，佛洛伦斯，好久不见了……”

    迎接他的是照脸来的一拳。

    向山被陶恩海一拳砸得失去平衡，仰头栽倒在地上。

    陶恩海道：“本来是不该打你。但是……你就不应该再活过来……向山。”

    向山却没有生气。毕竟这一点上他完全赞同陶恩海。他躺在地上，笑出声：“话说你们应该不会转头就走吧。英嘉那家伙，把我揍了一顿之后就跑了。真是太……啧，我冤啊。你们不会也走了吧。”

    半年之前，向山因为与老友重逢，过于情绪化，所以一把抱住英格丽德。

    这一连串动作的个人特质并不明显。英格丽德僵硬了几秒，却还是认出了向山。

    然后，她一言不发的一把推开向山，扭头就走。

    得益于索绪尔神域构建带来的认知能力提升，英格丽德在追踪与反追踪的技术上要高于向山。向山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的功夫，居然就在自己的主场跟丢了。

    “完全不懂那个女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啊！”向山抱怨道。

    陶恩海犹豫了一下，将向山拉了起来：“这也……可以理解吧。老陈当初提出那个意见，就是他们几个认知科学领域的人实施的。第二武神的诞生就是一个错误……他们最终无法面对，我是可以理解的。”

    向山站在陶恩海的对面：“那你们呢？你们这次又是来做什么的？”

    陶恩海迟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至少我们曾与第七武神并肩作战过……我想，你说不定会需要一点帮助。”


------------

第三百五十七章 第九武神【其五】

    第二武神的诞生是一个禁忌。

    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说，当初万机之父斩杀武祖是假，武祖幸存。但一直到后来，有好几位当事人受不得内心的折磨，无言面对那个“向山”。而离开的战友越多，第二武神也就越弱。

    祝心雨精神崩溃、脱离前线之后，第二武神的底子也就漏了。

    “甚至他自己那时才真正确定自己不是向山。”这是陶恩海对这个向山转述的事实。

    那件事让向山的班底一时分崩离析。

    或许当初祝心雨脱离也只是一时之间控制不住情绪。如果给她一些时间，说不定她还能整理好心态，重新帮助第二武神掩盖那个秘密。

    只可惜，有些事情是不可逆的。

    如果彼时第二武神身边还有一个高手，可以顶上祝心雨的缺位，说不定事态不会越过那个“不可逆转”的线吧。

    通常来讲，这个任务会由英格丽德来完成。

    但英嘉的道德阈值过高了。她离开得更早。

    第二武神败亡之后，这件事想要弥补都不可能了。

    整件事在这些当事人心中挖了更大的口子。

    因此，拓世者们对武神的态度，也比旁人更加不自然。

    但这毕竟都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第四武神到底是改变了人类社会。到了第七武神的时候，侥幸活到今天的老朋友们倒也再次团结在一起了一次。

    当然，祝心雨没有出现。

    不过，“第八武神”的存在，让陶恩海相信，祝心雨大概也在某处改变了吧。

    对于他们来说，“与武神相处”也是“与过去和解”。

    英格丽德只是和解的过程比较曲折罢了。

    英格丽德原本是听说火星的地下文化很有活力，所以来进行调查，看看能不能将之吸收，作为侠义力量在精神层面的一种援助。而这一代最有名的地下歌手，恰好是向山。

    在发现了这个向山之后，她意识到自己仍旧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再次复生的武神——与旁人不同，英格丽德觉得，是自己一手造成了一种如同真正亡灵一般的社会现象。

    于是，英格丽德将这一消息告知给老朋友们。最终，陶恩海与佛洛伦斯过来了。

    对此，佛洛伦斯的评价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你知道吗，早一百年，打死我我都不信向山会去当歌手。”

    向山对此倒是看得很开：“这个我，当歌手的时间比当向山的时间还要长咧。”

    而他们也带来了此时此刻的向山最需要的帮助。

    武神之所以是武神，就得在于，“一个向山的故友都认定他是向山”。

    这个个体可以完美扮演向山。

    佛洛伦斯与陶恩海与这个向山相处了一段时间，知晓他的心意。

    于是，世人便知晓了，武神在火星。

    新的武神，在火星诞生了。

    再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刺杀。

    向山这些年也从科研骑士哪里搞来了不少的好东西，都是实验室里造出来的实验性质的原型装备，性能都好得离谱。

    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就斩灭了火星的十几名高级武官。

    征天王自认武神不可战胜，是以提前进入战舰之中，在火星轨道活动。

    在这之后，征天王甚至想要炸毁太空电梯。

    火星侠客与庇护者围绕太空电梯进行了一连串的攻防。

    最终，第九武神裹挟众多义体，冲入力量太空之中。

    那个时候，向山操控着大概六十架最顶尖的义体。每一架义体都有专门的飞行模块。这些外接设备是专门用来在太空中飞行的。上面也有少量的自动武器。

    这些外接设备可以将义体快速带到战舰面前，然后与义体分离。分离之后，它也能当做单纯的无人侦察机使用。

    然后，那就是传奇的开始……

    不，应该说，这就是“神话诞生的时刻”。

    在卧底的帮助之下，第九武神成功接入了舰队的网络之中。他接管了舰队的广播，然后大声呐喊道：“庇护者的士卒们！扪心自问吧，你们与你们的长官，真的是一路人吗？庇护者横行的现在，就是你们的理想世界吗？”

    “想想你们自己吧。你们是为了什么才决定成为一个是士兵？是因为荣耀吗？还是因为单纯没有别的出路了？想想你们自身……”

    不过是平铺直叙的语言而已。但是，第九武神对自己声音的把控，却使得这些话语有额外的说服力。

    而在这个时候，一些不起眼的玩意在士兵与士兵之间快速传递。

    那些存储设备内有着最新的补丁，是英格丽德所完成的。

    虽然英嘉不愿意见到向山，但是她能力还在。

    在联系不到祝心雨与阿纳托利的情况下，英格丽德就是最强的内家高手。

    这是她所重新制作的防火墙，可以强行覆盖掉那些官府中人所使用的。

    没有这种东西，一般人也不敢造反。

    这是一条“咒”便可以荡平军队的时代。没有这样的准备，人数再多也无法形成优势。

    然后，向山在太空中，将双手虚抱在自己胸前，做出了弹奏的姿态。

    “SoamIstillwaiting【就这样我仍然在等待，】

    Forthisworldtostophating【等这个世界停止憎恨】”

    这歌声仿佛是某种信号。

    在这一刻，征天王主力舰队边上的行星防御部队附属舰队突然掉转了目标。

    在太空，长距离的运动中，大型舰艇可以违反直觉一般将小型舰艇远远甩在身后，但是惯性定律是不会消失的。大型舰艇在短距离变速上不可能超过小型舰艇。

    猝不及防之下，一支专精陆地战的舰队，突击并登陆了太空舰队的舰艇内部。

    实际上并没有“万军阵前倒戈”。实际上，感化与教育的工作已经持续了几十年。这支舰队内本来就存在一个心怀侠义的团体。

    而第九武神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他数年如一日的在这只军队内进行文艺宣传。他在唱出那首歌的时候，剩下那些没有正式加入侠义的基层士兵也认出他来了。

    这一部分士兵是被同僚裹挟着加入了叛变。

    【但是，说来可笑。】第九武神继续说道，【第九武神本来没有这种口才。但这件事之后，他仿佛真的有了这种口才。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

第三百五十八章 第九武神最后的战斗【上】

    【赤星义从……即原火星行星防卫兵团，那之前几十年的地下工作，都是默默无闻。为了防止庇护者的疯狂报复，不少当事人都选择了进入土星宙域，在侠义势力最稳固的地方工作。】

    【而且，比起“几个普通人数十年如一日的进行教育工作”，旁人更愿意相信“第九武神真的可以在阵前另万军倒戈”。】

    【实际上，没有第九武神，火星行星防卫兵团依旧会在某个时间点上阵前倒戈。那个时候，他们可能不会这么齐整，这么成建制的倒戈。但是，第九武神最多也只是缩短了这个过程的时间。】

    【但是，所有人都愿意这么相信。于是，在第九武神面前，所有人都变得莫名其妙的好说服——因为他们真的认为，第九武神可以说服自己，被第九武神说服并不可耻！】

    这就是第九武神最大的传奇，也是最虚假的神话。

    尽管很多人都晓得事情背后的真相。但是，或是出于某种宣传上的考量，或是出于对第九武神个人的崇拜，他们很少刻意去强调这一点。

    而一般人则更喜欢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

    当然，从短期来看，这应该也是有益的。

    在这之后，向山前往小行星带之外，找到了不少侠客。

    然后就是那一场人类都晓得的演唱会。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在敲定了这件事之后，向山就提前做好了准备。

    阿耆尼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月球上，但是每隔几年就会前往木星宙域。这是升级、维护木星宙域的官府智能系统，也是为了镇压那个地区的侠义力量。可以根据他舰队的轨迹以及光速公路的公转状况，提前计算他的路线，然后在恰当的时间点上炸掉他前进路线附近的星际信号中转设备与舰队用激光脉冲信号站。

    阿耆尼王在小行星带之内，就会被强制掉线。

    那场线上演唱会没有被干扰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黑舰义从与其他大侠客联手攻破了几个站点，断了阿耆尼王的网而已。

    英格丽德可以暂时压制住大部分的网络部队，隐藏在各个地区的内家高手也同时出手。

    这种事情，也是可一而不可再的。若是官府砸资源在小行星带之内，构建更加稳定的通讯网络，并且增加通讯设备附近机动舰队的数量，同样的事情就无法第二次发生。

    而那一场演唱会也最终成为了一代人的回忆。

    也有好几名年龄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侠客被再一次触动，愿意协助第九武神。

    于是，到了这一步，史上最惊天的刺杀计划也就正式成形了。

    向山等侠客会提前抵达金星。金星那厚重至极的大气层以及终年不散的硫酸云层，使得天基武器网络缺乏监控与瞄准能力，大型的移动社区得以存在。那些最精锐的侠客会先一步与金星本地侠客合流。

    第二步，小行星带各处的侠客会将一些小型天体推向太阳。这些天体的轨道经过严格计算，不会被火星、地球、金星与水星所俘虏。行星引力场会改变部分小型天体的轨道，使得它们在最后会非常靠近。

    并且，陨石接近太阳的那个时间点，神速王庭会处在极远的位置，保证神速王来不及救援。

    在那些小行星接近金星轨道的时候，刺杀小队的精锐侠客们，就会协助金星侠客群体，大面积刺杀金星的庇护者高级武官，夺取太空电梯。

    进入轨道之后，向山也会快速清理掉金星舰队与卫星网络。

    之后，向山会悄悄离开，与那些直径五到十米的小型天体汇合。

    他就躲在那些小型天体的后面，悄然靠近太阳。

    这种大小的天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砸在各个天体之上，对行星环境造成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对有大气层的三颗行星来说，这种大小的天体在大气层内就烧得差不多了。而卫星城之内的，也有足够的能力在近距离摧毁这样大小的陨石。

    官府甚至都不会对这样大小的天体投以过多的关注——毕竟直径五千米的小行星都成千上万，为什么要监控直径五米的小玩意？

    第九武神就这样携带着数十台机体，与少量的伙伴冲向了太阳。

    在这期间，保持静默，耐心等待。

    一直到一个多月之后。

    小行星群接近了御座。

    此时此刻，太阳已经占据了整个视野。那释放着无尽光热的球体释放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此时此刻，众人仿佛已经被光所包围了。尽管非常稀薄，但是义眼可见的白光确实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这里是太阳大气。

    陨石表层那些熔点低的物质已经升华成为喷薄的尾迹。而在侠客们眼中，自己脚下的陨石边缘散发出了冲天的光柱。

    在这光辉之中，向山对着陶恩海等老朋友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会回来的。（I’llbeback）】

    向山是这么表示的。

    侠客们点了点头，冲向后方。

    这个距离之下，太空城密度很大，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很低。但侠客们入侵的路线是经过精心选择的。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用面对主力舰队。

    只不过是各个城市的防卫部队而已。

    只不过，向山不能在距离太远的地方操纵义体。延时会高到无法战斗的地步。

    战友们会顶住追击的。

    向山扯下伪装网，脱离了陨石，冲向前方。

    在这一瞬间，防护磁场已经张开。强大的磁力与太阳风中的带电粒子碰撞，为整具义体镀上了稀薄但绚烂的光层。

    风暴以每秒钟数百公里的速度刮过。

    而向山则以十倍的速度接近太阳。

    向山的目标是那巨大的阴影——戴森云，无数庞大的、单薄的、黑色的人造物体。它们仿佛黑色的云层，围绕太阳进行高速的公转。

    向山看到了淡淡的光柱。

    如同一把无形的神剑切过机群，向山的两具义体瞬间爆炸。

    那是激光。戴森云获取的能量，会转化为激光，为水星的采矿、运输部队提供能量，同时供应火星轨道内的许多太空城。无数中继站与偏折站如同“灌溉系统”一般，将这能量引导至整个庇护者系统之中。

    当然，这也可以用作武器。


------------

第三百五十九章 第九武神最后的战斗【下】

    在世人所传颂的亚历山大大帝麾下，“长枪”的运用发展到了一个巅峰。马其顿军队会携带六米长的萨里莎长枪，组成名震天下的“马其顿方阵”，将长枪齐齐指向正前方。

    密如林，甚至是长草丛的长枪会组成黑压压的一片。马其顿方阵是最典型的密集阵型，就是依靠人挨着人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罗马人是依靠步兵击败马其顿人的。同时代里，没有任何骑兵可以正面冲击这样的枪阵。

    而现在，向山仿佛就是接到了大流士三世命令、徒劳冲向马其顿方阵枪林的战车部队。

    只不过他面对的，是长度远超万里、直径以米计量的“神枪”。

    那粗大的光柱本身是不可见的。它在略过空气的时候，会将空气电离化，形成可见的路径。而宇宙尘埃等物质也会形成散射。只是这个区域内物质过于稀薄了。

    几乎不可视的死神在游曳着。

    向山并非没有对抗的手段。他涂装的最外层已经相当接近目前能够抵达的最理想镜面。而这每一架机体都搭载了罡炁武器系统，相当于拥有一面可以不停修复自身的镜子。而这一次向山携带的金属粉尘也是特化的，特别强化了反射率。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抗这激光。

    但是，这一切防御手段叠加在一块，都做不到“百分之百”的防御。

    而约格莫夫的这些激光，却可以给太空舰队、无数城市供能——这还是数次中转、绝大部分能量都耗损的前提之下。

    这横跨太空的能量长河，量级堪称恐怖。就算向山能够防住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也足够将向山的义体蒸发。

    但是，终归是有一丁点的缓冲时间。

    只要向山能够及时的进行逃离激光笼罩的范围，就可以保证存活。

    可罡炁武学仍旧有一个问题。

    金属气溶胶会阻断电磁信号——自然的，也能够干扰他对义体的操控

    只是赌命……

    只是在赌。

    为什么会有这么疯狂的计划？

    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渴望？

    在冲锋的时候就已经忘记了。

    武神将自己的命放在了概率学的赌桌之上，冲锋！

    最终，第九武神与十二台顶尖机体撞穿了一层黑色的壁障。裂隙在那数万平方米的电池板上蔓延。

    电池板下还是一层电池板。

    激光发射器没法转到这个角度，他们已经安全了。

    这是一片悬浮着的大陆。无数电池板以相对静止的速度，共同围绕着太阳进行公转。这些巨型结构之间以电缆进行连接，磁场发生器维持着这些巨大电池板之间的相对距离。

    而巨型电池板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整体。

    这里好像是某种建模较为廉价但贴图素材极为精细的游戏世界一般。

    在无数黑色矩形之间，也有少量的塔状建筑，杂以纯白色的无人机。

    这里什么都没有。

    根据官方的资料记载，约格莫夫的生物脑就在这里。诸王也会抵达这里开会。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人类能抵达这里了。

    依旧很久没有人见到约格莫夫这个人了。

    【约格莫夫！】电磁信号承载着向山的怒吼。如同风暴淹没声音一般，暴戾的太阳风几乎将这饱含着愤怒、恨意的信号卷走。

    【如果你在这里的话，就给我滚出来吧！】

    哪怕只是证明了“约格莫夫不在这里”，“约格莫夫的生物脑已经死了”，那也是侠义的胜利。

    【给我滚出来，约格莫夫！】

    一句躯体抬起手，撕碎了又一块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

    【够了，不要破坏这珍贵的设施了。】约格莫夫的身影出现在向山的身后。

    但这一瞬间，向山感到了迷惘……以及一阵寒意。

    他看见约格莫夫就站在自己身后。

    以人类的姿态。

    那是一个黑色头发的削瘦青年，颧骨有点高，披着白大褂，甚至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就如同向山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时候。

    但是……人类现在的科技做不出能够存在于日冕层的织物，做不出能够存在于日冕层的仿生材料。想要在日冕层活动，就必须是磁场与反射涂层拉满。内里还要再留下专门的真空隔热层。

    所以这应该是一个AR建模。

    可是啊……

    敌人可以在你的视野中创造AR建模时，你就已经被无情碾压了。

    但是……

    “为什么？”

    向山不明白。

    “这是英嘉专门做的……英嘉从零开始编写的防火墙。就算我很早之前就下载了带有漏洞的资源，也不至于……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人的方向完全错了啊。”约格莫夫走了两步，跳下一处太阳能电池板的边缘。他的身体符合视觉直觉、但不符合太阳引力方向的“落下”了，然后站在向山面前：“欢迎你，我的恐惧、我的心魔，我认知中最强的英雄。”

    向山的手微微发抖。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结局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因为……

    “对，用你喜欢的方式来讲……你就是我所创造的，虚假的英雄。”约格莫夫发出嗤笑。

    “这是……”向山捂住额头，“这是为什么……不应该……我明明……我记得……”

    “查理，卡罗里，露西，詹姆斯，诺利？”约格莫夫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这些名字，对不对？啊，对，还有‘卡斯’。当时我正在给自己放假，看点……嘶，我也不记得是什么娱乐产品了。大概就是从什么和电视剧随便扒了一串路人的名字。”

    向山看着约格莫夫，震惊万分。

    “我为你准备的理由是‘还丹酶造成的全面失忆’，但实际上，你记不起任何与这些乐队伙伴有关的细节。你能查到一支符合你记忆的乐队在火星的德拉克区活动，记录中的名字与你记忆不符是因为乐队演出会用艺名，而你知道那些家伙的本名。可实际上，他们也与你记忆中的描述并不相符。”

    “他们只是一群毒虫而已。不配作为人，也放弃了作为人的资格，最后将记忆、人格与生物脑卖给了科研骑士团，只希望在意识的最后可以爽飞天。我借用了他们的人物设定。”


------------

第三百六十章 万机之父约格莫夫【其一】

    “什么……”

    第九武神注视着面前这个约格莫夫的建模。

    约格莫夫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然后，向山感觉到义体一震。

    准确的说，是头部一震。

    他后脑的大一块居然脱离了义体。

    “这是一块新叫做‘神经元生物主板’的东西。”约格莫夫平静的说道，“带有生物特征的，嗯，目前本质上就是一个随机数发生器，在性能上无法与计算机相比，更不如人类大脑。”

    “事实就是这样的。你从来就没有拥有过生物脑，那几个自愿把脑子捐赠给科研骑士团的毒虫跟你从来就没有产生物理层面的联系。哈特曼经过了细致的构架。如果是从一般途径侵入你的系统，那么他首先感知到的就是这层神经元主板构成的‘壳’。除非英格丽德用物理手段刺入这层看起来像生物脑的组织内部，才能接触到你ai的本质。但我们都清楚，英嘉不会做这种事。”

    “而神经元主板，毕竟是用我的克隆细胞自然生成再定向训练的，至少各种本能反应确实很像人脑。”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好借口——虚拟神经回路。祝心雨所承认的那个武神，是在王翼艾莫里的骑士团里出现的，他肯定盗窃过王翼艾莫里的资料。而从理论上讲，这技术确实能够这么用。你不管通过什么渠道去查找资料，都能得出这样一份结论，因为这份推论的大部分证据，都是真实存在的。”

    向山捂着后脑，呆呆的望着那被弹出去、飞向上方的玩意。虽然那块主板和他巨人般的义体相比只能称之为小零件，但从那个飞出去的玩意的体积来看，他的颅腔已经空了大半。

    在太阳强大的光辐射下，那个飞出去的小玩意燃烧着，越变越小。

    但此时此刻，第九武神的思考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实际上，一直存在两个难以解释的地方吧。”约格莫夫笑道，“从一开始，你就只能在有网络连接的时候发挥出内功。而你‘灵机一动’写好的程序，也都是在有网的情况下完成的。你猜猜是怎么回事？”

    向山立刻就想到了：“原来如此……一直是远程支援啊……”

    “嗯。哈特曼这些年离开月球的次数比较多。你的防火墙实际上就是哈特曼编写的。这些年他在有意识的练习‘第二种个人风格’。”约格莫夫背着双手，侧着身体走在太阳能电池板上，“而这也保证了你不会被庇护者中的内家武者随意击败，让这一出戏可以继续演下去。”

    “你从没有在断网的地下空间自己成功编写复杂代码。”

    约格莫夫又举起一根手指：“然后，是第二点。真正的向山，并不是什么很有音乐品味的人。除开二次元口水歌之外，他歌单里大部分内容都是旁人推荐的。而他最常听的也不是音乐，而是白噪音啊。”

    “而你，你有哪怕一次觉得白噪音可以入耳吗？”

    第九武神再次怔住了。

    “你还记得向山跟大卫花了多长时间讨论‘哪类白噪音更适合在图书馆使用’吗？”约格莫夫笑出声，“然后，你还记得当年谁业余时间比较喜欢音乐吗？”

    “我……我是……我是……”第九武神望着约格莫夫，头顶的手在颤抖。

    “比起向山，你分明更接近我啊，‘第九武神’。”约格莫夫低下头，嘿嘿的狂笑，“如果我失去了全部的记忆，然后凭借脑中残存的印象，按自己的理解扮演向山，那大概就是你这个样子吧？哈哈哈哈。”

    他好像真的很开心，也好像真的不开心。

    第九武神后退两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是啊，有什么好处呢。答案是没什么好处。”约格莫夫叹息，“但事情必须要做下去。人类必须得到解放，亡灵必须被尽数斩灭。不管是基因层面还是模因层面，先祖的枷锁都应该被斩断。”

    “但是，向山那个家伙啊，每次都是这样。前一次他说要用全新的方式创造历史，然后他组建了史无前例的利维坦。后一次，他说要用去中心化的方式，将连同前一次错误在内的过去历史给修正。但是他再一次的失败了，他自己成为了最大的亡灵。”

    约格莫夫俯视第九武神：“我研究过向山的记忆。景先生曾经告诉过他，失败的现代化进程，往往会引来强力的反扑。封建势力、宗教、宗族会在现代化退潮之后重新占据道德的高地。一旦进步力量崩盘，温和保守派也不会等来他们的田园牧歌。因为，保守派也无法接受的退步将会诞生。”

    “站在总体的角度，历史倒是在进步。但这究竟是不是人类历史太短造成的假象呢？或者，历史螺旋上升，只是我们个人的生命……我们这一代人出生的时候，正好处在了一个向后的阶段？”

    “所谓‘意识形态’，并不是什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的东西。它会诞生，会灭亡，会被污染。它所带来的精神力量，并不是无限增长的，而是会被消耗的。”

    约格莫夫叹了口气：“简单来说，当‘进步’带来了罢工、游行、斗争、劳动节、工会，人们就会记得，‘进步总是好的’——对于进步力量来说，这种来自于人民的好感度就是这意识形态存在的基础。”

    “每个名号之下的好感度大体上是独立计算的。但就像网络id会被窃取一样，旗帜也可以被篡夺。如果旧的旗帜被染上了污名，那就只能立下新的旗帜。历史上，从原有团体独立出来的人，有人是因为野心，也有人是因为理想。”

    “向山因为‘超人企业’所代表的‘超人类思潮’而取代了陈旧而古老的进步旗帜，但这思潮又被篡夺。他不得不重新立起了名为侠义的旗帜。但这次不一样，他所面对的敌人放弃了一切的旗帜，一切符号。精神层面上，没有另一股力量与他争锋了。”

    “如果是在古老的时代，一种思想占据这样的地位，这种思想肯定已经胜利了。但是，技术的力量已经改写了人类。他在精神层面上不死不灭，但技术的力量却使得他无法取得物质上的胜利。”

    约格莫夫看着第九武神：“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第七武神之后，已经几十年没有新的武神诞生了。”

    7017k


------------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万机之父约格莫夫【其二】

    约格莫夫就这样向第九武神诉说着自己的计划。

    “第七武神几乎榨干了整个江湖的资源，但依旧失败了。你知道这对侠义的打击有多大吗？在那个时候，整个江湖都开始晦暗，无数侠客都选择了放弃。它升起是声势有多浩大，崩溃时就有多汹涌——只不过，第七武神终归只是‘力有未逮’。他一直胜利，一直到部队建制支撑不了。”

    “或许正是因为第七武神不是彻底败亡，所以侠义才没有崩溃吧。但正常来说，按照历史的发展，侠义这面旗帜也差不多要完了，这面旗帜倒下。它的部分会改弦易张，以新的面目出现，去与更多、更纷杂、更不可控制的思潮争夺反对我的力量。这好像也不太行。侠义之道这面旗帜虽然也不好，但至少比更恶心的玩意好一点。它可以作为旧文明的碎片之一，参与最终的圣战。”

    “但首先，我得想个办法，为侠客们拔除对向山的崇拜。”

    第九武神看着约格莫夫：“所以你的办法就是……”

    “所以我的办法就是，增加失败的向山。”

    ——革命不能失败，进步不能退潮，现代化不能崩溃。因为“向前”也是会消耗精神层面的资源的。

    换句话说，遏制对某个人的崇拜，就只需要在他的战绩上增添败绩。

    “你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侠义继续存在，同时继续衰弱。”约格莫夫微笑，“你必须作为向山失败，然后让人们不再敬畏武神。那么，除我之外，最后的神也就被杀死了。”

    向山颤抖着问他：“你有目睹过现在的地球吗？还有火星……还有金星……你知道地面的人是怎么生存的吗？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约格莫夫，你到底……”

    “一切都是为了最终断灭亡灵。”约格莫夫的表情终于归于平静，“再过一百六十年……也就是我与向山分道扬镳的第三百年，最后的战斗就会爆发。各个星球之间的庇护者将会展开战斗，以自己摸索出的组织形式进行对抗。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都会被消灭，但是少数证明了自己的人，将会被还丹酶抹去绝大部分记忆，与基因库内的人类一起，展开全新的文明。”

    “一切旧人类构筑之物都被清除，这一代人类可以自由的改写自己的遗传信息，可以自由的扩张自己肉体的边界……他们不会受到丝毫的先祖桎梏。他们可以自由的构建更好的文明。而现在，对旧有之物的‘抹消’都还没有完成呢！”

    第九武神怒斥：“那些人……那些生活在现在的人……”

    “这是必要的牺牲！”约格莫夫大声斥责，“我必须这么做！我只能这么做！不然的话，我们不管做什么样的努力，人类都逃不过历史的大劫！”

    第九武神摇头：“约格莫夫啊……约格莫夫！你不是一直渴望一切生物的福祉吗？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约格莫夫神色已经冷静了下来。他道：【我允许你访问记忆文件“hopeless”……我一开始就封入了你的数据库中……】

    第九武神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二十一世纪六十年代。

    他局促不安的坐在电脑面前。

    一个神秘人寄给他看了一份光盘。从系统上看，这是他在网上购买的一盒唱片。但自己没有买过这样的唱片。从字迹上来看，这或许是祝心雨的手笔。他和祝心雨毕竟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这点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只是非常奇怪，祝心雨为什么会想要背着其他人将一份数据交给自己。

    而附赠的纸条还说，现在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假的”，任何人都不可相信。

    约格莫夫看了看。那一套数据是几种病毒的基因图谱关键数据，这几种病毒中包括了一类改良蝙蝠狂犬病。这些都是基准人改造手术所常用的病毒。

    但约格莫夫很快看出了端倪。

    同时，他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有人在试图把合成特殊蛋白质的基因敲入人类的遗传信息中。这种特殊蛋白质会出现在人类的神经细胞上。这样的话，电信号就会轻易的影响神经元内的化学活动……

    简单来说，人类将会被小小的电信号彻底掌控。

    正常的基准人基因改造手术里面有类似的基因。但约格莫夫为脑机接口所选择的蛋白质却并不会广泛分布于所有神经元，对神经元内的化学活动干涉有限。

    为了安全性，约格莫夫已经降低了神经元对电信号的敏感程度了。

    为什么……

    是谁做的？

    这些基因会在哪些神经元上被表达？

    不知道……

    需要实验……

    但是……

    他惊恐的望着周围。

    能够做出这种东西的，必须是最顶尖的遗传学家。但是最顶尖的遗传学家，应该都在这间研究机构里。

    是谁做的？

    谁背叛了人类？

    他是为谁做出这份设计的？

    这份结果已经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这个实验室里有谁参与了吗？

    是谁？是谁？

    这种级别的从成果，真的可以在学界毫无痕迹的诞生吗？

    他现在还可以相信谁？

    他意识到，绝对不能在这个实验室里做验证，说不定会死。

    约格莫夫打算去东欧某个监管薄弱的区域。他当初为了避过他人耳目，在自己身上完成第一例基准人改造手术，在那个区域做了不少布置。他在那里有几家无人知晓的实验室，挂靠在某些小型机构名下。

    他恍恍惚惚的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男人心底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某个敌人”使用了与自己完全相同的技术，只是加入了一些“恶意”作为加料。

    这些技术是他研发出来的。

    为了拯救人类，约格莫夫研发出了可以统治人类的技术。

    然后，人类被秘密的统治了。

    上个月之后，约格莫夫的实验室里发生了爆炸。约格莫夫落入了废水池中。他在下水道里看到，来救援的消防部队居然配备着重武器。

    约格莫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万机之父约格莫夫【其三】

    20世纪末21世纪初，很多小孩子都相信2112年9月3日，日本东京的松芝工厂会生产一只猫型机器人。这只叫做多啦A梦的蓝色机器人，伴随着流行文化刻印在文化史中。

    但是，2112年的9月3日，一群二十一世纪初的孩子们只感到心碎。

    约格莫夫后退两步，挥了挥手。船只解除束缚，将一头座头鲸放回大海。那座头鲸的血液之中流淌着麻醉药与病毒。这只生物的智慧已经很高了，它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搅动尾巴逃向更深的海域。

    等待它的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考验。

    而周围还是好几条船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有些是专门控制住鲸鱼，有些则是在鲸鱼的后颈上安装个什么机械装置，还有一些则在往那些鲸鱼的身体里注射药物。

    而在这支小小船队的西方几十公里处，人类拉开了一张巨大的滤网。

    这滤网足够挡下绝大多数浮游生物了。

    如果是在过去，这样的网子会被指责“破坏生态”。但现在，这些匆忙之间建立的隔离系统，才勉强维持着生物圈最后的荣光——尽管约格莫夫很怀疑，这些玩意到底有没有作用。

    最近几年的历史像个噩梦，还是最疯狂的那种噩梦。

    事情的起因是在中亚、南亚一带。

    约格莫夫的研究成果，让追求“彼岸”的宗教面对巨大的价值挑战。有一段时间里，大资本家向山有了个业余爱好，便是约一些宗教界意见领袖，到各种网络直播栏目里激情对线。

    其实向山辩经的水平不大行，但奈何他手里的“论据”对那些宗教人士简直是降维打击。学术界的各种趣味小常识，就能让那些圣贤的寓言故事变得很不对味。而超人企业一路以来的各种所作所为，也支撑着向山的一切观点。

    向山不需要从逻辑上、道理上说服这些宗教人士。

    他的目的是说服观众。

    传统宗教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土崩瓦解。

    “先进的技术带来了更新的生产方式。先进的生活方式，自然会让原始时代残留的意识形态无所适从。”向山对此很是满意。

    但是，就是在这一股风潮之中，信奉“科学技术”的邪教诞生了。对于他们而言，向山是先知，是圣贤，是伟大的启示者。他们很轻易的相信了向山告知世人“窃国之实”的消息。

    他们接下来对“恶鬼”发动的“圣战”，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向山彻底摧毁了欧亚大陆的窃国者势力。超人企业过去的机构被推平。但政府的重建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在这权力的真空期里，在无人监管的角落里，一群虔诚的宗教信徒绑架了两名生物学家，来完成圣战。

    原本能被这些不入流角色绑架的生物学家，水平也就那样。但是，约格莫夫的工作太出色。在人类基准化的过程中，他攻克了太多的难关，导致某些如同神话般的技术，可以被相对平庸但运气不错的人研发出来。

    于是，“圣战”发动了。

    他们释放了基因武器。无数种人为调制过的基准化改造病毒被释放了出来。这些病毒能够在浮游生物、昆虫与其他高等生物之间来回转移。它们被封装在特殊酵母菌的孢子中，通过复杂的物流系统投放到全世界。

    而约格莫夫为了将药物成本降低到极限而研发出的Yawill制药法，则将微生物遗传信息水平移动给玩明白了。这些作为病毒“中间宿主”的酵母菌，也可以源源不断的将自然界微生物转化为自己的同类。

    这些邪教徒还驯化了不少病菌。

    这是史无前例的大感染。

    人类是受到冲击最小的动物类群，因为人类基本已经完成了基准化。这些针对地球原生动物的病毒已经不可能感染他们了。

    但是，不管是哪个域哪个界，基本上地球原生生物都逃不过这次感染。早或晚的问题罢了。

    因为……生命只在地球发生过一次。

    等待地球生物的，将是百不存一的生死考验。

    当初超人企业团队，为了研发出一个针对单一物种的、大致安全的手术方案，耗费了无数的资源。而现在，地球生物会被什么逆转录病毒感染，完全靠运气，会感染哪几种也是全凭运气。

    “百不存一”实在是乐观到不行的说法。

    而且，就算这些生物撑过了病毒改造，也基本活不下来。

    因为地球上没有金属基生物生活的自然环境。

    地球平均温度根本达不到金属基生物酶系统的工作温度。

    植物、变温动物已经注定全灭——除非某些变温动物幸运的在基因改造之中突变成恒温动物并活下来。

    而恒温动物也好不到哪儿去，基本上它们也就只能在赤道活动了。

    现在，约格莫夫正在做最后的尝试。有一群人正在疯狂的捕捉动物，采集基因样本，记录数据。同时，他们也在选择一些“有希望活下来的生物”，以期在赤道保留一点点生物圈。

    掌握了武器的部分侠客，也希望能够使用燃烧弹之类的手段建立隔离带。

    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第二天，约格莫夫所在的船队，捞起了两头蓝鲸幼体的尸体。

    根据两头幼体身上的仪器编号来看，这两支幼体是半个月前被他们动过手术的。

    流程已经非常确定了。所有人麻木的回收仪器，同时解剖查看死因。这仪器连接的是这些鲸鱼的脑部供血血管。它会把鲸鱼的血抽出来，然后注入与海水接触的铜管之中，经过降温之后再输回去，大概可以保护一下鲸鱼的神经系统。就算管道破裂，里面金属层里掺杂的某种成分也会快速激活凝血因子。这种机器虽然很便宜，但是这支救助队掌握的资源非常少。

    早期的太空战前不久才打响。

    鲸鱼必须让位于舰队。就连约格莫夫也不会质疑这一点。

    大家麻木的工作着。偶尔有人情绪崩溃，瘫倒在地上。现在大家都没有泪腺，宣泄情绪的手段有限，心理极易出问题。

    约格莫夫看着那两条幼崽的尸体，低声笑了笑：“过于在乎那条小鱼，到头来肯定会失去整个大海吧。”


------------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万机之父约格莫夫【其四】

    尼娅古蒂的直升飞机抵达船队上空的时候，船队正在为那两只鲸鱼举行简短葬礼。

    鲸鱼死后，尸体是不会立刻下沉的，因为鲸鱼尸体的脂肪含量算很高了。很多鲸鱼的整体密度都是低于海水的。而鲸鱼死后，它体内的细菌会分解它的身体，细菌代谢产生的气体同样会在尸体内堆积。这进一步拉低了鲸鱼的密度。

    鲸鱼会在海面上漂浮很长一段时间。

    而这支船队为鲸鱼举行的葬礼，实质上是在鲸鱼尸体上捆绑坚固的泡沫制品，保证鲸鱼短时间不会沉下去。

    这样的话，携带着逆转录病毒的鲸鱼尸体，就暂时不会落入海洋的底层了。

    虽然这样也未必有用。但是，这样至少可以保证海底的生态系统可以多存在一小会。

    尼娅古蒂落下的时候，约格莫夫正在目送鲸鱼的尸体飘远。

    尼娅古蒂沉默片刻，叫道：“约格……”

    “尼娅啊。”约格莫夫指了指远方的一条鲸鱼：“在刚刚，我给那条鲸鱼取了个名字，叫做尼古拉。”他又指了指另一条，“然后那条叫做巴特。”

    说着，他跳上了船舷，轻声哼唱：“Here‘stoyouNicholasandBart【这是给你们的赞歌，尼古拉和巴特】Restforeverhereinourhearts【我们会在心中永远记得你们】

    Thelastandfinalmomentisyours【最后时刻是属于你们的荣光】Thatagonyisyourtriumph【痛苦也化作你们的胜利】……”

    尼娅古蒂转过头去：“约格……这不是你的错。”

    “Here‘stoyouNicholasandBart【这是给你们的赞歌，尼古拉和巴特】Restforeverhereinourhearts【我们会在心中永远记得你们】”约格莫夫继续大声唱道：“Thelastandfinalmomentisyours【最后时刻是属于你们的荣光】Thatagonyisyourtriumph【痛苦也化作你们的胜利】。”

    尼娅古蒂身后，好几名参与救援行动的人身体开始颤抖。

    “约格莫夫！”尼娅古蒂叫道。

    约格莫夫跳下船舷：“嗯。”

    尼娅古蒂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想来想去，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换了个话题：“隼这几天很努力。最后的邪教窝点也被他摧毁了。”

    “这么弱啊。”约格莫夫有些差异，“山不是带走了大部分人吗。隼一个人就打翻了那些邪教？真的假的……”

    约格莫夫回头看了看颜色已经开始改变的大海：“看起来，人类的力量还是太强了。谁都看不上的小角色都可以这样……啊，也不对。”

    约格莫夫一只手按在自己头上，身子向后仰，就这样倒着看向尼娅古蒂：“好像是我太厉害了。他们灭绝生物圈的技术全是我发明的！我真是太厉害了。”

    如果这般姿态向山来做，大家都会觉得有趣。但约格莫夫平时不是这个性格。

    这一场浩劫之所以如此广泛，是因为约格莫夫破解了酶系统。人类可以以一众类似于程序员的视角，来审视遗传信息与生命活动的底层逻辑。

    那些被绑架的生物学家之所以可以这么简单就制造出病原体，是因为约格莫夫在研究基准化改造手术的过程中铺好了路。

    而那些宗教信徒之所以能够备齐生化实验需要的各种药物，是因为约格莫夫发明的制药法。

    超人企业为了让穷国也能享受足够的医疗待遇，在遍布全球的地下交通网络站点里，设置了很多“微型制药工厂”。

    “说起来啊，隼有没有打听出他们做这事的新理由啊？什么‘基准化是神圣的祝福’啦，什么‘邪魔恶鬼一定是非人之物’啦……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们的逻辑。我真不明白。”

    尼娅古蒂摇了摇头：“已经不重要了。隼他……没有留情。”

    约格莫夫模拟深呼吸的感觉，同时对自己说道：“死就是最大的惩罚了……死就是最大的惩罚了……向山说得对……”

    鲸鱼的尸体已经飘远了。

    尼娅古蒂看着那鲸鱼。

    “尼娅。”约格莫夫主动换了个话题，“还记得科菲吗？”

    “谁……科菲啊。”尼娅古蒂点了点头。

    这是有点久远的记忆了，虽然还不到一百年，但至少也是八十多年之前的事儿了。

    那个时候，约格莫夫和尼娅古蒂曾加入过一个动物保护组织。他们有一个算是认识的朋友，是这个组织的积极分子。

    “对啊。他好像是开着科研船去撞日本捕鲸船来着。”约格莫夫点了点头：“那是在哪……”

    “更南边一些吧，反正不是这里。”尼娅古蒂摇头。

    “如果神原还活着的话，肯定会觉得他们那边的文化也是有巨大意义的。然后一些人就会说，这种说辞完全就是政治性的。”约格莫夫摇头，“为了这个，他能和我们打架。但现在，我们用来控制鲸鱼、追踪鱼群的船，是捕鲸船。我们沿用了更早时候的捕鲸战术来控制鲸鱼——但现在，居然只有这么做，才能在地球环境留下那么一点生物……”

    鲸鱼是最优先改造的生物，而鲸鱼之中，须鲸的优先度又更高一点。其一是因为鲸鱼也是哺乳类，改造手术方面，与人类相通的地方不少，成功率更高。其二，那巨大的体型使得他们在转化为金属基生物后，能够更好的保存体内热量。

    至少在寒带活动的鲸鱼类群，可以适应赤道海域。

    向山以前在非洲赤道附近的海域搞过一个研究基地。这个研发基地圈了一块海洋，以研究金属基生物脱离实验室环境的状态。研究基地采取了严格管理，内部的微生物无法跑到外界。

    研究基地所圈的海洋之内，生活着金属基的浮游生物以及少量的小型动物。向山还试图将之支撑“基准人特供美食”卖给最开始做手术的阔佬们。

    而生物圈一号感染事件发生之后，约格莫夫不得将基地里的小动物放出来。

    那些能在赤道海洋生活的浮游生物，再加上滤食性的鲸鱼，以及其他物种，足够支撑起一个简陋但可持续的生态系统了。

    剩下的便只能交给演化了吧。

    但是，未来的百万年里，再不会有生物学家接到来自动物的天启了。

    比如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动物给达尔文的启示。

    比如海底火山动物群给约格莫夫的启示。


------------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万机之父约格莫夫【其五】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看着状态越来越不对的约格莫夫，尼娅古蒂只好说道，“寒带的苔原大概率可以保留下来。”

    极地的生物倒是有机会能保留下来。携带了金属基相关逆转录病毒的细菌、真菌孢子没法在极地被激活。感染了金属基改造的逆转录病毒之后，动物对环境温度的要求会更高，也不会往高纬度地区迁徙。就算没头没脑的乱飞乱跑，也很容易被高纬度地区的低温给杀死。

    深海的生物也是同理。

    不过，尼娅古蒂知道，这种事情并不绝对。

    比如说，感染了那些基因改造病毒的鲸鱼，就可以凭借自己庞大的体型前往寒带海域。很多鲸类本身分部范围就很广。

    一些掠食者在浅海被感染之后，也有可能将病毒带到深海。

    但这个时候，约格莫夫不能再受刺激了。

    可约格莫夫没有接这话，而是说道：“向山有没有把我们叫回前线的意思啊……祝不是说‘big  boss’有可能在月球还是哪里吗？”

    “这边也需要人手。”尼娅古蒂道，“如果不是他们已经发展出太空舰队，这边必须组建对等的空间防御力量，向山也会加入抢救物种的行列的。”

    “这样啊……”约格莫夫嘟囔。

    “而且，那边的话，多我们也强不到哪儿去。但在这里，我们可以研究应对……至少可以多保存几种生物。”

    约格莫夫看着天空：“我只是突然很想跟向山道歉。”

    “怎么突然说这个？”

    “当年我不该揍他的。我得为这件事去道歉。”约格莫夫语气已经逐渐归于平静，“当年他跟我说，那些官僚说不定才是在保护世界。我当时很生气，所以朝他脸上打了一拳。都七十多年了。七十几年，我都没觉得是我错了。但我突然觉得，当年我什么都不懂。”

    约格莫夫又将手搭在船舷上：“如果此时此刻，我还是超人企业研发机构的首席科学官，向山还是董事长，我们轻易就能拿出超越单一大国国家财政的资源救灾……也不是。如果向山一直是董事长，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对的。向山把逃避监管的手段都放在网上，手把手的教人造反。

    他们亲手摧毁了超人企业以及受超人企业控制的各种组织、团体。

    中亚与南亚本来就是世界的薄弱区域，国际市场的边缘角色。

    ——如果有朝一日……

    约格莫夫如此想到。

    然后，记忆转场到了“有朝一日”打“一日”。

    月球，某秘密基地。

    拉格朗日点附近，侠义势力与窃国者的舰队正纠缠在一起。他们在宇宙复刻着大航海时代的跳帮战。

    但那一切都只是掩饰。

    一支最精锐的小队突袭了这一处基地。

    在基地外，面对守卫的军队，侠客们再一次兵分两路。

    最终，向山与约格莫夫抵达了基地的最深处。

    而现在，“big  boss”所操控的十二具顶尖义体被向山闪电般的歼灭。约格莫夫则挖出了他的大脑，注入了随身携带的药剂。

    窃国者发明了一种技术，可以利用特定的电信号，来让人变得极为诚实。

    这种技术本质上是通过神经元表面的特殊受体，用电信号干涉神经元内部的活动。

    这也意味着，化学的手段，其实可以在没有后门的人身上，完成相似的事情。

    最多就是……化学手段不一定有那么精确，可能连带激活额外的受体，造成不可控的异常活动，甚至导致脑损伤。

    但约格莫夫可不打算考虑这位的人权。

    如果还有脸的话，约格莫夫此时此刻一定笑得很狰狞。

    但这个时候，约格莫夫发现，向山将站在他的身后，将武器藏在身后，用身体遮挡武器的位置。

    “约格……不要误会。”向山说道，“这是……你知道，我只是不想再错一次。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有网的地方。”

    为了抵御祝心雨、阿纳托利的内功，窃国者的军队主动炸毁了卫星站。英格丽德大概还在外面找可用的接入口。现在这里不受任何人的干涉。

    约格莫夫立刻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他在导出窃国者的记忆。这是已经说好的。他和陈锋陶恩海联手研发了药剂，然后导出这big  boss的记忆数据——最关键的是那些“绝对权柄”的数据。

    超人企业众多企划中的开发者后门，各种代表着权限的密码，以及最关键的，在基因改造手术中插入人类遗传信息的后门。

    现在，居然只有两个人，抵达了这个断网的区间。

    伙伴们居然很放心的分兵几次去抵挡支援部队。

    现在这个状况……

    约格莫夫不动声色的开启了big  boss义体的无线网络接口，共享了导出的记忆数据：“懂。”

    那些可以瞬间杀死亿万人的恐怖情报，就这样流入了向山的记忆。

    向山明显松了口气：“好了。抱歉，我不是怀疑你。真的。不管是谁来下手，这都是必要的防备。”

    约格莫夫笑了笑：“如果我们当年就这么防备……”

    “走吧。”向山想要找到更多的同伴。

    约格莫夫提着这个还在不断导出数据的脑袋：“嗯。我们赢了。”

    向山面对约格莫夫，一步步后退，同时严肃的说道：“还没完……我们得将这些后门告诉其他人……更多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约格莫夫又想起了被他命名为“尼古拉”与“巴特”的鲸鱼尸体。

    哦，约格莫夫可能是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假装不知道。

    约格莫夫低声说道：“更多的人，都有谁呢？”

    “还没想好。但起码……我想想……不能只有‘我们’这一小拨人。不能集中在一两个人的意识里。”向山道：“我们可以话好几代人的时间来拔出这些后门。但在此之前，要想办法让这些后门没法……呃，没法构成统治力。”

    “两个相互斗争的魔鬼，说不定就好过一个天使。”约格莫夫点了点头，“你觉得，我和你这种意见完全合不到一起去的人，能不能成为那‘两个魔鬼’？”

    7017k


------------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万机之父约格莫夫【其六】

    “我们？”向山笑出声，“兄啊，我们两个算什么‘完全合不到一起去的人’的人？我们两个可是创造了世界上最有权力的集团咧。我们认识九十年了，一起工作也有八十多年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完全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

    约格莫夫一边记忆从那个人头里流出的记忆数据，一边打量向山。

    将武器藏在身后，是为了掩盖自己武器的方位、自身的准备动作。这样不算是“明显的表露攻击姿态”，不会引起对方的激烈反击。但是向山确实是在准备战斗。

    约格莫夫道：“是这样吗。我们可是经常争论。”

    “那叫君子和而不同。”向山纠正。

    约格莫夫停下脚步。向山几乎是同时停步，保持一个合适的攻击范围。

    约格莫夫道：“你打算给‘小人’也分享这权柄吗？”

    “不，当然不。”向山道：“但只有一群君子是不行的。我们这个团体肯定是有问题的。我想过很久了，窃国者这件事，本质上是我太过追求‘组织的纯洁性’的结果。我只不过遵循资本主义的逻辑，用最大的利益裹挟了全世界的资本。被我全心全意信任的，只有‘我们’这个范畴内的理想主义者——到最后我才明白，精英主义要不得。即使当年我们优势那么大，不还是被摘了桃子。”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

    大概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老狄的事情，我一直很后悔。因为他出身不好，是资本家。”向山继续说道，“但是，他……最后还在问我，‘你们常说，新社会把鬼变成人……你觉得我变成人了吗？老板’。”

    约格莫夫晃了晃手中的人头：“但你被这边这位给骗到了。”

    “人毕竟是可以伪装的。”向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回忆起什么来了。

    但他另一只手始终藏在身后，握着兵器。

    “如果我当初多信老狄一点就好了。所以我也该多信其他人一点。可信的人足够多，那么其他同伴识破不怀好意者的可能性就增大了。我们这样的人，也应该受到制衡与监督。”向山看向约格莫夫，“我们实在是太像了。我们的目光总是看向一处——不只是你和我，英嘉大卫心雨托利亚老杨老陈……我们所有人都是一类人，都只会看向一处，必然会有遗漏的地方。”

    “不能再犯被窃国之时的毛病了，约格。”

    约格莫夫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向山则继续向后退。

    “你的意思是，就算拥有绝对的权力，也会被暗中架空吗。”

    “是这个道理啊伙计。”向山摇摇头，“倒不如说，当一个人具有巨大权力，但其利益与下属利益相同之处太少的时候，他就很容易被架空。就算他手段残暴，也经不起下属大面积阳奉阴违，广泛消极怠工，集体表面配合。我觉得窃国者们哪怕有了绝对的权柄，也非要披上我们的皮，就是因为这一点吧。”

    “这一点我同意。”约格莫夫点头。

    向山一摊手：“所以……对吧？抱着这玩意不放没意义的。”

    向山还在劝说约格莫夫。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能够认同。

    向山始终期望有一个能让人民幸福生活的社会。

    而一个能让人民幸福生活的社会，不会是低效的——虽然高效的社会未必符合人类的福祉，但人类的幸福却往往以高效的社会运转为前提。

    理性的人大抵是会认可他的想法的。

    但是……

    是否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约格莫夫确实放弃了。

    向山也通过内功赋予的能力读到了他的心态。

    两人走进甬道之中，保持这对峙的姿态，就这样缓慢的向外侧走去。

    一串脚步声突然传来。

    英格丽德出现在了拐角处。

    向山松了口气，侧过身体准备打招呼。

    但就在这个瞬间，约格莫夫突然发出一则通讯。

    【小心，这家伙是假的！】

    英格丽德本来就对向山与约格莫夫对峙的一幕有些疑惑，听到了这则传讯，将注意力集中在向山身上。

    而向山第一时间怀疑的也是英格丽德。他在猜想，是不是约格莫夫注意到了自己没有注意的细节。

    接下来的记忆有些模糊。大脑的表层意识几乎是一片空白。

    脑子没有多少资源投入给“自我意识”这种娱乐app的运作了吧。

    约格莫夫只记得自己抬起手来，一拳功向向山的头部。向山也转过身，一击重击。

    两道攻击在半空中交错。

    约格的拳头正中向山头颅的侧面。

    而向山手中的重型打桩机则擦着约格莫夫的脑袋落空。

    然后，约格莫夫便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近距离对抗一个无心理准备、以内功为主的武学。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英格丽德已经倒在地上了。

    他甚至顺手扔了一发金属气溶胶炸弹，来阻断信号。

    ——我到底干了什么……

    约格莫夫的手微微颤抖，然后握紧拳头。

    接着松开。

    然后再握紧。

    在向山转向英格丽德、身体放松的那一瞬间，一个并不明确的念头如同野火一般窜起，接着如同链式反应一般迅捷的爆发。

    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所以他就下手了。

    约格莫夫转向向山，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老朋友。

    “你最后一刻居然没有把我当做敌人。你还是不够谨慎，向山。”

    正是因为意识深处，“约格莫夫”这个概念没有与“敌人”关联起来，所以向山的思考多了一个“对英嘉进行判定”的步骤。

    尽管向山以最快速度跳过了这个步骤。他可能意识到了。

    但神经反射需要时间。

    动作需要时间。

    如果没有这一刹那的失神，约格莫夫最多拼出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只要约格莫夫迟疑哪怕0.1秒，结果都会被改写。

    约格莫夫刚刚几乎真的说服了自己。他刚才有一瞬间是真的认可了向山。

    约格莫夫这时也陷入了迷惘。他已经不记得，刚才自己是真的觉得向山的想法可行，还是说一切都是为了早就这个局面的“演技”——自己只是为了让向山有一瞬的迟疑才说服自己。

    向山和英嘉索绪尔神域发达，都足够读取他人的想法。

    约格莫夫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他拆了向山和英嘉的四肢，将两人扔进一个电梯井里，然后炸掉电梯的制动装置。

    他最终没有下杀手。两人只是脑震荡昏迷。

    约格莫夫提上了那一支装着权力的头颅。

    他对地球说道：“现在咱们俩来斗一斗吧。”

    7017k


------------

第三百六十六章 矛盾之人【上】

    第九武神如同从沥青里挣扎起来一般，挣脱了回忆。

    这只不过是一段早就封在他硬盘里的文件被解封了。突然流入了他的意识表层，仅此而已。整个阅读的时间非常快。

    但是，第九武神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接下来的历史并不复杂。

    阿耆尼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窃国者的帮凶。只是随着秘密侠义战争的进度，哈特曼接触到了越来越多可以证明“窃国之实”的证据。在侠义战争的末期他才选择跳反。自那之后，他就受到了最严格的监控。

    在他洗脱间谍嫌疑之前，侠义战争的终战就已经打响。

    约格莫夫从月球的秘密基地生还。他宣布向山与英格丽德战死，但窃国者也已经死绝。

    这当然无法说服众人。仅仅是三天之后，这一重疑虑就演化为火并。祝心雨对约格莫夫发起了攻击。

    但约格莫夫就趁着这几天的空档，拉拢了阿耆尼王。

    向山与英格丽德用脊椎从废墟里爬出来，已经是数周之后的事儿了。

    而这点功夫，就足够约格莫夫做很多事了。

    big  boss记忆文件的导出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因此，向山虽然强行记忆了一部分“绝对权柄”的内容，但是这部分内容却只占总量的十分之一。

    嗯，考虑到“绝对权柄”之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能轻易致死十亿人的玩意，拿到其中十分一，也足以威慑整个人类世界了。

    但是，就这很短的一部分，也被约格莫夫尽可能的反制了。

    约格莫夫记录big  boss记忆文件的同时，也记录了录入时间。约格莫夫可以凭借这情报推测向山周中掌握的“绝对权柄”内容。

    这份权柄其实包括了两个不同的方面，分别针对机械与生物。针对生物的后门大多作用在神经元细胞上，可以令特定电信号在大脑内产生特定的效果。而针对机械的那部分则五花八门，但大抵也逃不出“直接操控机械部分”“让脑机接口设备发出特定电磁波”一类手段。

    后者是前者能够迅速成立的前提条件。

    如果没有完全义体化，而是零改造率基准人，那这基于脑机接口设计的“后门”就对他没有任何意义。这些孩子脑海表面的特殊蛋白质就只是蛋白质而已。

    两者相结合，才能产生“动动念头让百万大军瞬间消亡”的结果。

    哈特曼很快就发布了补丁包，专门用来堵死向山所掌握的那一部分后门的。

    而约格莫夫也适时的推广了基因疗法，可以让另一部分基因暂时不表达出来，或者活性受到抑制之类的。

    向山手中的“权柄”便快被拆散了。

    当然，那一点点权柄多少还有点威慑力。在一开始的时候，向山尚且可以强令部分窃国者留下的军事力量保持中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约格莫夫那边不断的发现了针对窃国者遗留后门的办法。

    一直到某一个瞬间，某种脆弱的“均势”被彻底打破。

    再然后，便是传说中的“唯一败”，以及武神们的粉墨登场。

    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第九武神就这样盯着约格莫夫。

    “就这？”约格莫夫眉毛微微扬起，“就这么点反应吗？”

    这个ar建模蹲在约格莫夫面前：“你就这点反应？站起来啊。站起来继续对我进行唾骂吧。慷慨激昂的宣布我刚才的行为有多么违反道义吧。来啊。”

    “你……”第九武神呼吸几乎凝滞。他思考很久，然后才开口道：“为什么……”。

    “你是指什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关于你的煽动能力？啊哈，这倒是很好解释。在过去的我眼中，向山毫无疑问是第一流的演说家与煽动者。他能够轻易的调动情绪，调和各方利益。这是过去的我万万做不到的……”

    “这个形象，便包含了某种来自于我的憧憬、嫉妒、羡慕。当然，我也能一开始到，这里面似乎包含了我个人的情绪，真正的向山未必如此。为了让这份能力看起来更真实，我还将阿道夫·希特勒为首的众多知名煽动者为材料，投喂给ai深度学习，做出一套仪表、动作层面的‘插件’来。”

    约格莫夫如此说道。

    第九武神已经被呕吐感宿所淹没。

    原来，这份说服力、感染力的来源，竟不仅仅是人类的文化，更是……更是……

    所幸义体人没有消化道。

    万幸义体人不需要消化道。

    于是，第九武神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你看要以自己的记忆为主导来制造我……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制造“注定失败的向山”，那约格莫夫完全没被必要使用自己的记忆才对。

    “哦，这个倒很好解释。只有‘我眼中的向山’，才能算是我的心魔啊。”约格莫夫低声笑道，“某种层面来讲，比真正的向山还要可怕，比真正的向山还要难缠……我至少要实际面对你一次，才能战胜自己的恐惧吧。”

    “最后……我偶尔也想要看看，我作为侠客会怎么样——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做出这个选择，那我大概会是什么样子。”

    约格莫夫打了个响指，向山面前出现了新的ar建模。

    才似乎是一个巨大的人造太空建筑。

    “方舟……我通过基因筛选出来的婴儿，基因税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会作为克隆的蓝本，产生一些克隆婴儿，与来年的部分婴儿一并，送到地球各处的聚居地内。但大部分的婴儿都会进入冬眠之中。”

    “而漫长的冬眠之中，总有一部分人不大适合人体冷冻技术，身躯与神经系统出现了难以抑制的生长——不是说抑制不了，而是无法在保证他健康的前提下进行生长抑制。”

    “而这些人就会从方舟之中离开，进入一个名为‘蜃楼’的项目。这些人的空白大脑，将会成为一个线上vr空间的一部分。精神从未被人类污染的他们，会生活在ar之中。”

    “而蜃楼的另一个作用，是历史推演。”

    7017k


------------

第三百六十七章 矛盾之人【中】

    “蜃楼之内有许多‘从未激活过’的生物脑。这些生物脑等若是一直处于未出生、刚出生的状态，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外界信息。这样的大脑本身是不会产生任何有序的思维活动的。”

    “有一部分人类大脑在长久的冬眠之后，生理机能会逐渐受损。‘方舟’内的冬眠人类在被观察到这种迹象之后，就会被转移到‘蜃楼’。在这里，他们的脑神经会与各种信号直连。这些信号会模拟各种外界刺激。这种刺激是随机而平均的，信息量等同于白噪音，只不过是维持神经细胞的活性，而不会让这些大脑产生思考。”

    “这些大脑，可以说只是用来产生随机数的……真正思考的，可不是他们。”

    说这话的时候，约格莫夫是看着第九武神的。

    “你的意思是，假性人格覆面负责思考……”第九武神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然后人脑只是负责提供随机数……”

    “没错。”约格莫夫张开手，“虽然你只是一个AI，但这方面思路还是很清晰的。研究‘理解’与‘移情’的阿赖耶骑士团可以得到嘉奖了呀。”

    他继续对第九武神说道：“蜃楼最重要的就是这里。一群没有文化，但是有科学知识的人在大地上苏醒了。他们生活在物质条件极大丰富的环境之下。这种环境对他们而言就是‘自然而然’的。AI天然的存在于他们生活的世界，天然的作为他们的引导。”

    “我筛选过这些人类的移情机能。杏仁核、躯体感觉皮层、顶下小叶与顶下沟、额下回、岛盖部、内侧前额叶皮层……他们这些脑区的生长天生就很优秀。这一批人类在‘感知理解他人痛苦’上更加出色。他们也应该有更强的好奇心……准确的说，从大脑状态来看，他们长大后更大概率拥有强烈好奇心。”

    “这种情况之下，他们会发展出什么样的新文化呢？他们对我们留下的知识会有什么看法……他们会如何开始探索星空？他们会虚构什么概念，来悬置或解决生命的终极问题？他们……”

    约格莫夫突然闭上了嘴，摇摇头：“我说的太多了。这只是验证罢了。在蜃楼的模式之下，一个人脑可以对应操控几十个假性人格覆面。如果做好任务管理的话，上百个都不成问题。还有些生物脑就专注于操控单一的假性人格覆面……”

    “我时常审视他们。只可惜，由于资源限制，‘蜃楼’扩张很慢，内部世界的模拟也不尽如人意。‘阿赖耶识计划’、即将上马的‘末那识计划’，还有日后或许会有的‘阿摩罗识计划’都在为它服务。”

    “当然，它还有一个任务，是复现‘历史的关键节点’。”

    不知道是出于“约格莫夫的思维方式”还是出于“向山的眼界”，第九武神毫无障碍的理解了约格莫夫的话。他惨笑：“你这家伙……何其可笑啊。”

    “可笑吗？”约格莫夫嗤笑：“你知道吗，向山有百分之几的概率，直接冲过来将我杀死——在他开口说‘不要误会’之前。啊，你的记忆大部分都是我的视角啊。”

    第九武神点了点头：“向山就该这样吧。”

    “哦，然后呢，按照他的理想来涂抹人类历史这张画布吗？”约格莫夫反问道。

    第九武神没有说话了。他也是……也能算“向山”。所以他大概清楚，向山那一瞬间砍倒约格莫夫，多半没有好意。

    绝望、痛苦、愤懑、仇恨、失望……

    向山亦是一个凡人，心中亦是会堆积这些阴暗。

    “实际上这个项目也有难点。如果要现实人物的堆积，那就必须要面对一个‘内功’的问题。假性人格覆面无法使用内功……在战争稍稍平息的时候，我们才花了很大功夫，才学会‘让ai以为拥有内功’以及‘让ai以为自己发动了内功’。如果不是有这份技术，我大概不会有制造你的计划。”

    “幸好月球之战，祝跟托利亚在很远的地方，英嘉也先就分兵出去抵御敌方的内家武者。”

    “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蜃楼之内，那一瞬间的背叛故事已经重演了数万次了。”

    “我下手攻击向山，他下手杀我……在决定‘动手’的瞬间，我们的大脑似乎就越过了某个阈值，人格覆面的代码显示，不管是谁动手，在那个瞬间之后，他的人格都会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甚至超出了假性人格覆面在现有技术下的模拟能力。”

    “只有很小一部分结局，我们可以平静的走出那个废墟。”

    “但接下来就很难了。祝跟托利亚都是那种内功过于强大，以至于对人格、行为方式产生影响的人物。人格覆面使用虚假的内功，是很难对他们进行完全模拟的。”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那天和平收场了，我会做什么……”

    约格莫夫看向第九武神：“你就是那个幻影。我小时候曾在生物学和摇滚乐之间做出抉择，最终选择了生物学。有一段日子我很后悔。我诱导你走向了乐手的道路……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吧。”

    或许是因为说了很多话，约格莫夫的表情看起来平和了许多。他对第九武神说道：“我给予你最后的任务，是作为‘向山’的神像，被悬挂于高处，承受侮辱。你的深度学习算法功能非常简单，你无法陷入疯狂——现阶段所有技术都无法理解‘疯狂’，无法实现‘疯狂’……”

    “哦，等等，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刚才那段文件，我打包发给了陶医生。看看他会怎么选择吧。”

    片刻之后，上方传来一连串闪光。

    “看起来他承受的打击不小。”约格莫夫耸耸肩：“但他没有转发这个消息，没有上传的信号。如果他打算把这个消息广而告之的话，应该立刻广播才对……看起来他不愿意侠义的旗帜受损。呵呵……哈哈哈哈哈……”

    约格一只手按住额头，仰天长笑。

    “那么，便是我的胜利了。顺带告诉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以前那些被隼杀死的朋友是假的，但现在，你真的有被隼击杀的朋友了。”

    “去承受庇护者的羞辱吧，作为贬损侠义大旗的道具。”

    “一百六十年之后，我会去见你最后一面的。”


------------

第三百六十八章 矛盾之人【下】

    第九武神的回忆结束于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也一个形象接近青年时代约格莫夫的人坐在地面上。

    “所以你应该看到了吧。我不是什么第九武神，我不是向山。我是约格莫夫，是统治这个世界的残暴天使的分身。”

    “我的一生没有做成任何一件事。所谓的万军倒戈，实际上是一群侠义之人十年如一日耕耘。惊天刺杀更是一个笑话。哈特曼直接从我这里读到了计划，隼没有跟随神速王庭远离，而是埋伏在水星驻军之内。”

    “我一事无成，不过是将侠义的力量汇聚起来，送到屠刀之下……”

    “就算我离开这里也无济于事。现在，向山的老朋友们都已经知道我是个什么玩意。陶医生没有开口，是因为他不希望侠义的势力再受打击。但是，我的存在，就是对这面旗帜的侮辱。不管是现在公开，还是未来公开……”

    “甚至我的能力都是拿阿道夫所投喂出来。”

    一个脚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把头抬起来。”

    第九武神坐在虚无的地面上，抬起头来。

    向山就在那里看着他。

    “呵呵，这里就是你的心象吗……在你的眼中我就是这样的形象……”

    第九武神只是一串代码，如同普通的游戏npc一般，被塞入了庞大的行为树。随后，约格莫夫又添加了深度学习与行为管理的插件。

    “不，这是你的心象。你在使用我的大脑思考。你自己觉得自己是约格莫夫。在你的算法里，‘自我’与‘约格莫夫’的概念被深度学习的插件所联结。这是你自己表层意识的选择。我的大脑介入了你的算法之后，才会有这样的心象。”

    第九武神抬起手：“大脑……”

    “新技术……好吧严格来说这技术比你老一点点，不过很多部分都是这几年补充了科研骑士团的最新进度之后才完成的。”向山道，“目前只有‘向山’可以抵达这里。”

    “抬起头来，老九。虽然你会很多乐器，音乐品味好得不像我，但我依旧认为，你是向山。”

    “别开玩笑了！”第九武神立刻反驳。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嗯，激素与电信号推动，从混沌之中涌现的，无目的的生物机械。”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子：“这就是拥有真正大脑的感觉，老九。”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你以为陶医生将这件事憋在心里憋了快七十年是为什么？”向山反问道。

    “为了不让侠义之名受损……”

    “因为你确实挽救了‘侠义’这面旗帜。如果没有你宣传一波，侠义确实会在七十年前衰退吧，小行星带之外也会因为舰队的不断袭击而衰落，一直到九十年之后，被约格莫夫计划中的‘最终圣战’卷入。”

    “陶医生是在知道了这一点的前提下，肯定了你的所作所为，所以要保住你曾做过的努力。这不是一时的冲动，他有六十多年的时间冷静思考。甚至到生命垂危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吐露这一切。”向山对着第九武神伸出了手：“毫无疑问，你是一名大侠。”

    第九武神惨笑：“我本质上是约格莫夫的傀儡……”

    “是，约格莫夫是这么认为的。”向山点头，“可他约格莫夫算个什么东西呢？他将你视为ai，视为道具，那就应该骂回去。”

    “我甚至都不是人！”

    “人是什么？”向山反问，“你想要用什么来定义人呢？”

    “啊？”

    “是智人或基准人的血统吗？那可不大好。基因改造手术出来的一瞬间，遗传基因就再无法作为人的定义了。是一个生物脑的结构吗？那么过去没有生物脑的你在这一瞬间你就已经是人了。况且，那个‘虚拟脑回路’的技术，也会使得部分之重度脑损伤患者必须依赖机械进行思考。他们的大脑混入了机械，这会减损他们作为‘人’的属性吗？”

    向山蹲下，平视第九武神。

    “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具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如果你自我认定自己是向山，做的事也像向山——或许音乐品味更好一点——然后大多数人都觉得你是向山，那么你就确实应该是向山了。至于少数人的大放厥词，你大可不必当真。”

    第九武神陷入了困惑之中。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言论。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切入点。

    “至于阿道夫阁下的演说视频训练的插件……我姑且问你吧，你现在是否想杀犹太人?或者汉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你在开什么玩笑……”

    “既然你不想搞工业化杀人，那不就说明阿道夫阁下的思想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吗？”向山一摊手：“阿道夫阁下虽然是个战犯，但在此之前，他也是个人。阿道夫阁下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难道阿道夫阁下吃饭喝水，全世界人民要跟他划清界限，就要吃屎喝尿了吗？不见得吧？”

    “‘学习煽动者的感染力’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阿道夫阁下的煽动力来自于外部社会的衰败，也来自于他自身的天赋。这种煽动力你在差不多同时代的罗莎同志、卡尔同志身上一样找得到，强与弱的区别。我倒是希望历史上那两位同志的演说技巧能碾压阿道夫阁下咧。在这方面，学习阿道夫阁下并非可耻。”

    向山伸出手：“约格莫夫不过是恶心你罢了。阿道夫阁下可是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人，能留下多少影像资料给ai学习？不怕过拟合吗？他所使用的学习资料，必定包含了更后面的演说家、动员者。里面肯定还有丘吉尔、撒切尔、唐纳德之类我们反感的角色，说不定也有我们不那么反感的，或者我们认可的。他专门把阿道夫阁下提出来，不过是在侮辱你。”

    “而实际上，这份过于强大的煽动力，已经超出他的预想了。老十与十一并非是他所制造的武神。”

    “你做的很好，只不过是上了一次恶当。”


------------

第三百六十九章 Pieces

    说道这里，向山微微叹了口气：“这是不是因为ai过于原始，导致你脑子比较轴啊？这件事还是挺明显的吧。现在外面将武神的败亡并称为‘武神十一败’，可见老十和十一是没了的。”

    “如果这两位也是约格那混蛋造的，那太阳系内早就出现悖论城二跟悖论城三了——也许叫二律背反城什么的。按照我对约格那小子的理解，他疯了之后绝对会做这种事。”

    向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过，他是这么疯的啊……”

    “啧啧，说真的，我们也有一点概率发疯好吧。”另一个声音说道。

    “约格莫夫说的是‘百分之几’，没报具体数字。由此可见，这数字多半不是很高。”向山说道，“约格莫夫搁那儿死要面子呢。”

    第九武神这才注意到，向山身后不知何时居然还站了另一个向山。

    第九武神一惊：“人格解离……不，这是……类似于ai？”

    “格式都跟你不一样……放心，我很快就可以给你转个更先进的解构了。”“向山”挥了挥手由，“我是由第八武神记忆形成的ai，经过一点实验性技术之后，融合进这位的脑子里作为一个人格侧面存在。”

    “这是……”

    第九武神一愣。

    他居然共享到了一点点来自第八武神的记忆。

    “你也看到了。论行为的话，第八武神妥协过多，真要追究，大概比你更加不堪。”小八说着，看向原生，“话说发疯的话题，真的就是死要面子吗？”

    “毕竟，真实的历史中，我没有动手，而对面动手了。”向山叹了口气，“虽然记忆不完整，不过我隐约记得，那一瞬间，我倒确实思考过利用那份权柄去改造世界。啧啧啧啧，毕竟二十几岁的我还是效率至上的大集体爱好者，还当过三四十年的资本家。”

    “但再次强调，真实的历史中我没有动手。一万次里，你至少可以相信我九千九百多次吧。”

    小八看向原生：“而且转念一想，说不定人家是给你留面子呢？万一你提前动手的概率更大呢？”

    向山原生点了点头：“嗯，那不就说明现在这个我更加了不起了吗。”

    “嚯……我大概想到为什么了。”小八点了点头，“不愧是我。”

    “约格莫夫说，当时顺从了那巨大的诱惑，那么人格数据就会出现巨大的变化。那么反过来看吧，拒绝了那般巨大的诱惑，对人格就没没有一点影响？不至于吧。”原生向山道，“如果约格莫夫的白痴程序模拟出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出手刀了他，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就是战胜了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真正击溃巨大心魔的我。”

    第九武神瞪大眼睛。

    “但我是ai，可……他也是ai。这……”第九武神皱眉，然后很严肃的问道，“你难道觉得ai也可以作为人吗？”

    向山点头：“没错，ai可以成为人。毕竟我的梦想是完全的意识上传哩。”

    “但是，ai是人类制造出来用于服务人类的工具。”

    “人也是人的父母制造出来，用于传宗接代的工具。”向山毫不在意，“这妨碍了人作为人去发展智慧与文明吗？”

    第九武神道：“你打算授予ai人权？”

    “还是要分类别。毕竟碳基生物里目前也只有人具有所谓的人权。肯定不是什么ai都可以有人权的。具体的问题，可以以后再研究。但要我现在回答，那我可以告诉你，部分完全像人的ai，法理上可以作为人生存。”

    第九武神道：“但是，按照人类现在的伦理观念，ai并没有实际上的情绪，只不过是一行指令，让它以为自己悲伤或愤怒，并从数据库中调取出对应情绪下可能的行为……”

    “那我要说，人类实际上也没有情绪，只不过是人类的身体产生了生理活动，比如生物电和递质，让大脑以为自己在悲伤与愤怒。”向山对此嗤之以鼻，“如果一个ai看起来很悲伤，自己认为自己很悲伤，并且人类也能共情这份悲伤，那ai的这份悲伤就与人类别无二致。”

    向山盯着第九武神：“约格赋予你的落后学习机能，让你无法取得疯狂的数据。但我确实可以感觉到，你的伤痛是有分量的。”

    第九武神低下头：“真是奇怪。我作为一个ai，一直在忧心ai统治人类的问题。而你作为一个人类，却要为ai说话。”

    “如果一个ai已经感觉上已经与人类无差别，那么他就可以看做人类。历史已经多次证明，对异族一丝同理心也无的君主，多半缺乏对同族的底层人民的共情。”向山道，“就好像自然界本来还存在其他灵长类动物一般，功能性的ai依旧会存在。但超过某些标准的ai，值得人类报以尊重。”

    说话之间，向山再一次伸出手：“所有的疑虑都解开了吧，兄弟。本着自愿的原则，我再问一次。你是想作为‘约格莫夫的傀儡’在这里被删除，还是作为‘战败的向山’而与我一起战斗。”

    第九武神低下头。

    然后，他缓慢站起来，握住向山的手。

    此时此刻，第九武神已经变成了向山的形象。

    周围的黑暗与虚无缓慢褪去。如同日冕层一般的稀薄光雾逐渐充斥着这片心象。

    轻柔的旋律同时回荡于这片心象。

    “if  you  believe  it's  in  my  soul  【如果你还相信这颗灼热的崩溃的心】

    i'll  say  all  the  words  i  know  【我会将一切坦白于你】

    just  to  see  if  it  would  show  【你会看到它真实的颤动】

    but  i  tried  to  let  you  know  【但是我还是要让你懂】”

    第八武神的检测结果也同步完成。

    【全行为树，检索完毕。应答测试通过。导出数据，载入神经网络中。】

    向山视野之中，第九武神的身体突然崩解。

    庞大的行为树，连带那无数行为所连接的数据浮现在向山面前。然后，这数据陡然崩散，化为无数七彩的游龙，就这样汇入向山之中。

    如同诸天神佛入驻一人之穴窍。


------------

第三百七十章 酝酿

    融合的第一秒，悖论城中央建筑的地下军械库内，一名直连系统修行内功的军官突然抽出了一下，随后意识中断。

    他的义体疯狂下载了若干  t的数据。

    随后，向山睁开了眼睛。

    “完了，这个我是这边的。”向山嘟囔了一句，在心底里痛骂自己虚伪。

    前脚刚说要给予ai等同于人类的权力，然后转头就从自己意识里导出一个ai来执行送死的任务。

    不过话说回来……

    “向山不是造反的化身吗？不科学啊不科学。这个我居然一点‘反了他娘的’的念头都没有，也完全不抗拒执行任务然后壮烈的结局。”向山思忖道，“临时生成的这个ai居然毫无求生欲。这个我应该足够像人了才对。”

    虽然cpu在思考，但是向山行动却没有丝毫迟疑。他快速站起来，然后离开这个修炼场所。

    刚刚的命令已经下达。这名军官本应该前往军械库内待命。只不过悖论城的庇护者军队力量饱和，现在在休息的军官不会在第一梯队上战场。他只需要在一小时之内抵达预备队的待命场所就可以了。

    而现在，他完全可有优哉游哉的去军械库内挑选武装。

    当然，这是很有必要的。

    第九武神的义体是完整的不假。为了做足羞辱的效果，庇护者根本没有摘除任何组件，外壳都是完整的。第九武神的十三具义体甚至还需要客串悖论城中央建筑的发电组件——庇护者甚至会定期添加聚变燃料。

    毕竟，第九武神仅仅是一个ai，一开始就有后门在。

    但庇护者再怎么懈怠，也不至于定期给第九武神的义体填充弹药。这种事也没什么羞辱的效果，无法打击侠义势力。

    第九武神的十三具义体里，要么是没有弹药，要么剩下几发已经失效的老家伙。

    想要让老九参战，就得补充好弹药。

    另外五到六名军官无声无息的靠近。这些中级军官都是被向山篡夺了义体的人。

    在接纳了第九武神的ai之后，向山终于对“像是向山的低级ai”有了明确的概念。超凡入圣的内功使得他可以快速构建这样的ai。

    表面上，第八武神的人格覆面与那三个哈特曼的弟子斗得难解难分，但实际上，小八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

    一个更强的对手已经通过脑机接口底层部分的后门，反过来向他们的生物脑注入了特定电信号，引发了他们一连串脑内生理反应。千锤百炼的大脑竟无法组织有效的反抗。而他们义体对外发出信号的途径且被掐断。

    强而有力的休眠指令作用于这三名内家武者。他们必须抵抗发自本能的睡意，意识变得断断续续。

    这一瞬间，他们就完全丧失了对网络的管控。

    而监控全局的内家部队们只能看到三位月球来的大师，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输出这数据。

    向山的意志在系统之内肆虐，他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啊，果然存在】

    这个城市的中央系统内，同样有伊格尼法印的存在。

    当然，这也意味着，有支撑这个法印工作的基础——紧急情况下，悖论城可以建立一条直接连接月球的数据链路。

    向山的意志顺着光缆，进入城外的卫星站点内。

    与此同时，ai向山们纷纷进入了军械库的深处。

    二十分钟之后，军械库将会发生大爆炸。

    ……………………………………………………

    融合之后的第十五分钟。

    庇护者的军队层层叠叠，在距离悖论城中央金字塔外七百米的地方列阵。列阵的最前方已经筑起防爆石笼。但比这简单工事更高的，是手持塔盾的巨型士兵。这些士兵的义体与战车重量相近。尽管不是高级的武者义体，灵活性不高，但出力却是足够。而在阵列之中，战友可以密闭单个士兵的缺陷。

    在塔盾重装战士的背后，是一群双腿被轮胎所取代、双手持握长枪的士兵。这些长枪的枪头基本都是锥形装药的穿甲弹头，也就是俗称的“白焰火尖枪”。

    在长枪兵的背后，则是无数手握锏、锤、破拆剪等破甲重武器的士卒。兼有一些装备了切割武器的武者在里面。

    这正是克制近身搏斗的神技，密集阵型。

    更远的地方，无数的火炮、导弹、枪械对准了这个区间。

    五名擅长近身战的高级军官已经站在了金字塔上，甚至距离那个胆大包天的侠客也只有数米的距离。他们的任务是贬损侠义，对于他们来说，“抓住并处决”是最圆满的结果。不管怎么说，至少得先试一试才对。

    炼云辉双手摆在身体两侧，已经随时准备好张开金属气溶胶了。白夜拉克丝握着声子刀，站在一架飞翼状飞行器上，悬浮在数米高的地方。这飞行器可以对接到身体之内，也可以站在上面，凭空制造地利。

    这种“依靠中型无人机凭空制造地利”的手段，也是现代武术的特色了。

    更多的部队正在集结。庇护者们决心发挥优势，将这个侠客处决，以正世间风气。

    三名高级武官出现在了城墙上。三米以上的巨大身躯让他们格外显眼。

    埋伏在城外各处的侠客纷纷握紧了武器。

    松岛宏身上披覆着伪装网，打量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高级军官，分析他有可能使用的武学。

    松岛宏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清晰的。他至少要缠住一名一重天之上的武者。

    侠客永远都在打不对称战争。只有用一的战损换来几千、几万的战损，漫长的征途才能持续下去。但悖论城这样的城市，高级战力过于密集，侠客很难打出高战损比。

    所有人都在准备。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惊天巨变正在酝酿中。

    很多年之前，还是fbi劳改犯的哈特曼，对联合国官员向山说过，对于小黑客而言，最高效的办法就是跟随大黑客的脚步进行入侵。

    而向山斩杀天机那一日所找到的、祝心雨留下的痕迹，将会发生作用。


------------

第三百七十一章 巨变

    一道指令如同无形的闪电，无声无息的碾过了整个卫星网络。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谁将突然跳出来的小小报错当一回事。

    在这一瞬间，几乎所有卫星的姿态调整喷射口都启动了。这种小bug虽然罕见，但过去也曾发生过。

    远离重心、旋转力矩巨大的喷射口使得航天器无序的打转。

    小型卫星的状况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发现。只有较大的轨道单位——包括天基武器发射器与在轨空间站在内的大型单位，才被维护人员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内家武者立刻直连控制系统，而工程师则直接接入自己的舱外行动义体，冲向出现故障的子系统。

    但是这些负责维护的内家武者们很快就尴尬的发现，启动着喷射口的指令，是来自更高权限的。这很有可能是上头某位大人物的意志。

    出于疑惑，这些维护者们立刻发出询问，希望从自己上司那里得到答案。

    但这个时候，工程师们发现了另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航天器的反作用力飞轮突然启动，而且是快速过载。

    卫星中有一个反作用飞轮。这飞轮往往是具有较大质量的金属圆盘。当卫星需要改变姿态的时候，电机就会带动飞轮。由于反作用力的关系，飞船整体此时会往反方向旋转。当然，飞轮也可以用作“存储航天器多余的角动量”。

    这种技术不需要消耗难以补充的燃料或高压气体，只消耗电能。在传统的卫星之中非常受欢迎。

    但现在，它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加速卫星的失控。

    过载的飞轮很快就加速到了超出设计余量的地步。电机很快就烧毁。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给它“急刹车”的姿态调整喷射口了。

    许多喷射口甚至一次性喷光了航天器所有的高压气体储备或燃料储备——而这原本是急刹车或快速变轨的时候才会启用的储备资源。

    但灾难却远不止于此。

    一些轴承老化的飞轮，在这一轮过载之中直接断裂。沉重的飞轮脱出，直接撞在了航天器的内壁之上。这些服役了漫长年限的航天器瞬间出现了随机的剧烈抖动，然后彻底停止工作。

    一些较大型的航天器更加不堪。

    因为包括空间站在内，众多大型航天器是使用磁悬浮飞轮的。

    电机烧毁或紧急停摆的瞬间，积蓄了恐怖动能的飞轮直接冲出了拘束区。这些航天器往往是补给站点、兵营或研究室。在这一瞬间，里面的人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在这个时代，小型的卫星之间距离不会超过七十米，较大的航天器也往往才二百米的距离。

    这是一个卫星与太空垃圾饱和的时代。

    于是，若干的小型航天器撞向较大的航天器。速度并不快，然而在这几乎没有阻力的宇宙里，航天器的动量几乎是完整的传递到了下家受害者身上。

    现代航天器的框架非常可靠，这样的重击到还不足以让航天器瓦解。但是这些被加了速的航天器将要面对一个大问题。

    第二波撞击之前，阿耆尼王就已经上线了。恐怖的内力横扫整个卫星网络。他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居然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犯人，敢于在地月系向他挑衅。

    但是阿耆尼王很快就意识到，事情无法挽回了。那个陌生的内家武者居然以最快的速度放干了绝大多数航天器储备的高压气体或燃料，并且损坏了大多数反作用飞轮。剩下的航天器还没有损坏，但是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之下已经很难再次改变这些航天器的轨道了。

    就算他的外功再如何强大，也做不到这一点。

    但在这个时候，一股极为凝实的信号，顺着一条极为简洁的数据链路冲入阿耆尼王的宫殿。这一段信号甚至是沿着一个合法的路径，直接冲进了阿耆尼王的神经回路之中。

    如同一百枚火箭近距离发射，如同一千的礼炮奏响，一万个僧侣在敲钟……

    这一股信号直接撞在了哈特曼的意识表层。

    一个声音……一个声音直接在他心底里呵斥。

    “我向山又回来了，哈特曼！”

    这种感觉让阿耆尼王直接楞在原地。无数回忆，恐惧的感激的轻蔑的憎恶的……无数次战斗的记忆被激活。哈特曼甚至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武神更生……”哈特曼体表的指示灯逐渐改变颜色：“武神更生，最高级别的警报……消灭……摧毁那个家伙！”

    浩浩荡荡的内力卷出，涌向卫星网络，同时顺着那数据链路反冲过去。

    但向山这个时候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通讯卫星对着地球发布了一条公开信号，一条广播。

    “侠客们，卫星网络与天罚系统将会崩溃。他们需要数月的时间清扫太空垃圾，数月的时间重建网络。机会来了。杀吧。”

    在这一瞬间，哈特曼就已经将向山从卫星网络驱逐了出去。

    向山则反手一剑削断自己与第九武神连接的那根数据线。

    “哦哦哦哦，开始了开始了！”白夜拉克丝对天外的斗法一无所知。她振奋的举起手中长刀，想要对这名侠客宣读上面定下来的宣判词。

    但这个时候，通讯之中，传来了一阵惊恐的呼喊。

    “不对……这不可能……不对……不对……这绝不可能……”

    一名留守后方的高级武官后退三步，甚至快站不稳了。

    他看到了此生最挑战常识的一幕。

    在他的面前，三名来自月球的内家高手，被点燃了。

    三名大师那罐状义体的缝隙之中甚至漏出了刺目的光，这些家伙会在体内的关键部分涂抹燃料与氧化剂。这就保证了他们义体的关键部分被抽出之后，就会立刻起火自燃。

    当然，如果他们内部温度过高，也一样有烧起来的风险。

    但一般来说，义体是绝对不会抵达那个温度的。

    除非是外部来的过载攻击。

    ——那个侠客，一瞬间杀死了三名阿耆尼王的亲信……


------------

第三百七十二章 武神转生【其一】

    “被瞬杀了……三位从月球来的大师……都死了……”

    那名留守后方的高级武官喃喃道。

    这话一出口，外面的几名高级武官就纷纷停止了动作。

    然后，二十米之外的无人机开始释放金属气溶胶。武官们也纷纷后退，想要退入气溶胶之中。

    对方能够瞬间杀死那三名来自月球的内家武者，这也意味着，他完全可以在对视之间取走他们的性命。

    只有金属气溶胶这样强而有力的遮蔽才能给他们一点安全感。

    金属气溶胶缓慢的涌来。

    而向山则平静的转过身，身上最外层的伪装甲胄自动滑落，露出了匀称的义体，也露出了身后垂下的四根金属链。

    荒-御磁力变形武器，一种相对而言比较廉价的义体外接武装。这种特殊武器的根部会延伸出无数较细的缆线，穿过无数规则的几何片状金属。这些金属片由基本是由两种不同的材质拼接而成，其中一部分是会在通电后产生磁性的钢合金，另一部分则是无磁的合金。两种合金在金属片中的比例、分布也有不同。金属片表面还会镀上一层绝缘的人造材料。

    每一块金属片尾部都连接着一根电线。通过不同部件磁性的产生、消失与强弱变化，这件武装就可以实现不同的变形。

    尤其是，这磁力变形武器的部分金属片，边缘是锋利的刀片，还镀上了人造钻石，可以以“剪刀”的形式破坏绳索、捕捉网等武器，在缠斗之中也有一定机会剪断敌人肢体末端或者外接武器。

    而这玩意还有一种功能，即可以形成电磁炮的磁轨。而那些输电线也可以单独脱落——那些金属片中，有一部分本身就可以成为电磁炮的弹药。

    两根磁链武器缠绕在向山的手臂上，两根从向山后背垂下。向山一抖双手，释放了手上的磁链武器。

    四根锁链状的武装就在他身后垂落，如同某些主龙类美丽生灵的翎羽。

    就如同凤凰最长的尾羽。

    向山选择了这一套武装，因为这一套武装可以高效的剪断缆线。束缚第九武神的缆线是六十年前的货色，而赵老爷每隔几年都会更新武装。不存在剪不断的情况。

    向山预计，在最好的情况下，他需要一套装备来解除第九武神所受的束缚。

    而现在，就是这个“最好的状况”。

    另外，还有一点。向山很喜欢这装备的外形。

    这是衬得上这个“舞台”的“盛装”。

    而这一瞬间，高级武官们也确认了他的身份。

    这套荒-御磁力变形武器，就在阿米尔卡雷丢失的武装之中。

    向山的右手探入声子刀的盾状剑匣内，重新抽出长剑，在身后一甩。

    无需更多的言语。

    这就是挑衅的姿态。

    炼云辉不敢怠慢，直接裹挟着一团金属气溶胶虫了上去。

    在这没有视觉的环境之下，所有人都开启了声波雷达。外侧以固定轨迹行动的无人机负责发出超声波，以避免暴露武官自身的位置。

    悖论城的团队进行过专门的训练，演练过这种状况下的战术。

    错杂的脚步声当中，炼云辉一棍挥出，却打了个空。他听到了不远处细不可查的金属碰撞声、摩擦声，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攻击。

    然后，就是破空声，直接朝着他袭来。

    对方好像非常了解他的星屑旋转功！

    炼云辉是在不明白。罡炁武学已经是难以掌握的玩意了。这名敌人玄武真罡已然出神入化，又怎么可能如此熟悉第二门罡炁武学。但他不敢轻敌，立刻就后撤。

    然后，就是某种“崩断”的声音。

    向山身后，那如同凤凰翎羽的磁链武装多次曲折，然后瞬间紧锁。

    可以将一块金属片以若干倍音速射出的力量陡然爆发，剪断了许多缆线。

    庇护者的追击接踵而至。向山与对方几度交锋。

    而场外，无人机则收集着声音的情报，并将这些情报传递给远距离狙击的三名武官。

    一个事先约好的倒计时正在几人眼底跳动。

    他们在远处瞄准一个推测中的目标。在倒计时归零的时候，金属气溶胶中的高级武官会用炸弹一下子烧光金属气溶胶。

    已经部署好的导弹列阵与他们的狙击会瞬间出手。

    十……九……八……七……

    比利提A龙将视野完全转移到枪械上的光学瞄准具中。在演习之中，他们已经将这战术重复了无数遍。以往演练中的交战声如同某种音乐一般月儿。

    但现在，嘈嘈切切如同打铁的声音，只让他感觉到加倍的紧张。

    六……五……四……

    迷雾之中，一名高级武官无声无息的将一枚炸弹放在地上，然后以正常的步伐远离。

    三……二……

    有线的线控导弹提前一步升空，逼近金属气溶胶团块。

    然后，闪光。

    如同被戳破的气泡一般，火焰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烧光了金属气溶胶，暴露出了里面的景色。

    线控导弹立刻调整姿态，而狙击也几乎是同时抵达。

    向山倒确实是吓了一跳。那短暂的强光虽不足以损毁义眼，但却使得他的义眼自动调整，延迟了一瞬。他只能是反应过来，低下头闪避狙击枪弹。

    向山身后的地面被掀起脸盆大的一块。

    此时此刻，他已经躲不过中型线控导弹了。

    但是……

    向山不用躲闪。

    一块金属后发先至的击中了半空中的线控导弹。巨大的力量直接打穿了导弹外壳，引爆线控导弹。

    原本这个时候应该有第二波、第三波远程攻击的。

    但是，这一切都戛然而止。

    这一瞬间，悖论城的守军停住了。

    整个城市都凝滞了。

    只有向山在第九武神的正下方缓慢站起。

    第九武神的一只手已经摆脱了桎梏。击穿那线控导弹的金属块，正是浇在第九武神手部关节处的金属块。

    向山用声子刀稍稍切开了金属块一点，这金属块就起不到桎梏的作用了。第九武神的这些义体本就是能在日冕层活动的高级货，一滩液态的普通金属浇上去不至于直接损毁，甚至这金属与第九武神原本的外装甲依旧泾渭分明，一下子就能掰开。

    只不过老九之前没想掰开。

    他现在想了。


------------

第三百七十三章 武神转生【其二】

    当第九武神的手动起来的那一刹那，那几名高级武官就接近疯狂了。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第九武神的本质是AI，并且是御座所制造的。他不会反抗。虽然程序会要求他“扮演向山”，还是持续的扮演向山，但是第九武神作为AI，无法对抗权限。

    而这里的安全系统是王上亲手编写的。

    阿耆尼王在六十年前编写了悖论城的安全系统。

    整个太阳系，可以撼动这套安全系统的人也屈指可数。

    能做到这一点的侠客，现在不是失踪就是下落不明。

    更何况，悖论城还可以同构伊格尼法印，构建出一条直通月球的数据链路，让阿耆尼王的意志直接降临。，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都不可能……

    炼云辉乃是游骑兵出身，经历了许多生死之间的场面，他立刻回过神来，冲着第九武神咆哮：“密码X2095465……”

    但这毫无作用。

    反过来，第九武神转过头，就这样看着他。

    炼云辉只感觉胆寒，竟后退半步，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夜拉克丝则快速的念诵几个不同的语言触发后门的指令。

    但都没有任何效果。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除非图灵……除非是数学境之上的……不……不不不不……

    第九武神身上的拘束手段越烂，对侠义的讽刺效果越强。几十年前，就有入城的侠客因为发觉武神连如此可笑的拘束都无法挣脱，而心神散乱。

    第十一武神之后，来冲击悖论城的侠客也更少了。悖论城的警备力量也稍稍下降。

    但是……

    再怎么说，启动这十三具义体都是不可能的！

    一名高级武官惊恐的看着向山，大声尖叫：“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向山没有回答。

    但第九武神却语气蕴含着狂怒与狂热的呐喊：“是我！”

    第九武神身上的金属块则簌簌而下。

    向山刚才悄无声息的以声子刀切断了这些金属块——是沿着第九武神关节缝隙下刀的。这一下子就解放了第九武神。那些不规则的劣质金属化为碎片落下。

    向山缓慢的在第九武神的正下方站起，同时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额头上，往下缓慢滑动。

    “吾即是汝，汝即是吾……”第九武神的一只手向前探出，另一只手则握住两根捆绑自己背后矢量喷射器的缆线，用力往下扯。被向山剪断了一般的缆线缓慢的断裂。

    “于此瞬间，吾之AI将与汝同在。”

    “吾之心意，大愿，必将化为汝之羽翼。击破历史的阴云。”

    “来吧，来吧，来吧！山呼吾名……”

    “向山！”第九武神对着地面上的武者高呼。

    “向山……”金字塔上的武者平静的说道，“PhiFever【空之狂热】”

    义眼指示灯亮起，而颜色则快速从白色转为赤红。

    这个称号来自向山的内心。第八武神技术录入的人格覆面增加之后，通过自我暗示进行人格覆面切换的难度会稍稍加大。这个时候，更加精准的自我暗示，可以直接在脑海之中唤起相关的程序，节约大量的时间与大脑计算资源。

    “把八大龙王名字忘光”的教训就在眼前。为了避免“张口却忘记名字”的尴尬，向山决定使用一个自己更为熟悉的符号系统。这一次，他选择的是希腊字母——作为特殊标记符号，广泛使用于数学、物理、生物、化学、天文等学科的一套玩意。

    Phi，Φ，希腊字母表的第十九位，最常用的含义为集合论中的“空集”。另外也可以用于表示热流量、磁通量等。

    第九武神以“空集”在总结自己的过去，而以“热流”作为对未来的期许。

    在这一瞬间，天空之中，若干光点渐次闪烁，亮度远超一般的行星。

    仿佛繁星也在庆贺。

    当然，只有向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代表卫星炸了。

    阿耆尼王已经失去了可以用搭建直连数据链路的卫星。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市的周边也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一名中级军官将几件装备塞入了近程运载火箭之中。在他的身后，是有好几人依托军火库地形，抄着重武器超门外射击。

    AI向山知道阿耆尼王的信号已经连不上这里了，所以上传了一段自己的想法，对着城市中央比了一个致意的手势。

    “为这个世界献上告别演唱会吧，向山。”

    然后，他将一发手雷扔向侧面被射开一个小洞的存储罐体。

    “然后，现在是点亮舞台……”

    里面是火箭燃料

    而切入这个状态之后，向山也才意识到第九武神真正厉害的地方。

    身为一个较为落后的AI，第九武神其实不大擅长思考复杂的事情。

    他无法将“理念”推陈出新，扩展到更高之处。

    但是，他善于“诠释”，善于“表演”，善于“汇聚”。

    约格莫夫用无数旧世代的宣传资料里面出来的这个插件，知道如何将“抽象概念”、“情绪”与“语气”、“肢体表达”联系起来。

    第九武神知道如何让人们理解自己的信念、相信自己的信念。

    而向山的信念，其实几百年来都没有改变过。

    冲天的火光甚至照亮了半个悖论城中心建筑，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过，边缘处的士兵阵型甚至被冲散了一些。

    但此时此刻，高级武官们甚至已经无心注意这些了。

    他们听懂了第九武神的话。第九武神用最恰当的语气让他们听懂了台词之下的台词。

    这是向山。

    是第九武神承认的向山。

    第九武神认为，这个新来的侠客在行为上与向山无法区分。

    这是第一个……由武神承认的武神。

    而这个时候，数十发火箭已经越过众人，抵达了金字塔之上。那些火箭在轨道末端快速解体，露出其中隐藏的锋刃。

    一把锐利的切割武器落入第八武神的手。

    伴随着一阵刀光，已经被剪断大半的缆线被彻底斩开。

    而向山则举起手，高声唱起：“Itstartswith……”


------------

第三百七十四章 武神转生【其三】

    “it starts with【它开始于】……”批覆着第九武神人格的向山吟咏。

    而第九武神自身则立刻跟进：“ocomhing， i dont know why【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为什么】/it doesnt even matter how hard you try【不管你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

    向山一度怀疑，约格莫夫在制造第九武神的时候还加入了私货。第九武神的行为控制插件，不止投喂了政治家的记录，还投喂了音乐家或表演者的影像。

    第九武神对于“如何歌唱”的理解是最顶级的。

    仅仅是开口的第一句，就足以震慑他人的精神。

    一具义体率先从无数绳索的束缚之中脱离出来，他落到地面上，身体侧面、后面打开，若干老旧、报废的弹药从他的体内滚出，几组机械臂抓起地面的弹药箱，直接接在后背、上臂、大腿、腰侧。

    这是火力侧重的机体“双鱼”

    这个瞬间，被噩梦所震慑的庇护者们才如梦初醒，他们毫不犹豫的低着头快速后退，甚至带出数道音爆。

    “keep thatmind， i designed this rhyme【我把它保存在记忆里，并写下这首歌曲】/to explaindue time【然后在适当的时间作一下解释】……”

    第九武神将单手将手中的巨大切割武器抛起。而半身脱困的“摩羯”则接过这武器，朝着四面八方切割。

    “alnow【我所知的一切是】……”

    “双鱼”吟唱着，同时身上迸发出数道等离子喷流，将自己送上半空中。

    他高歌：“timea valuable thing【时间是宝贵的东西】/

    watchflyas the pendulum swings【看着它随着钟摆的摆动飞逝而过】/

    watchcount downthe endthe day【看着它倒数直至一天的完结】/

    the clock ticks life away【生命就在钟表的滴答声中溜走】”

    刹那间，“双鱼”的躯壳如同火焰之花绽放。无数的飞弹，无数的子弹他身体中倾泻而出。那一瞬间的光辉，是他看起来如同一朵火焰的蔷薇。

    就这一句歌的功夫，“双鱼”就再次清空了自己身上的弹药。

    高台之上，向山的手指轻轻抹过双眼，以下达新的自我暗示。

    ——beta crime【贝塔之罪】

    beta，β，可以表示多种系数，或是几何学中的几种概念。但这里，向山所取的是“beta测试”或“beta版本”的含义。

    贝塔测试，正式发布的最后一个阶段。而贝塔版本，自然也是“正式版”之前最后一个版本。

    这是第八武神对自身从尚未出道就被哈特曼击杀的自嘲。

    crime，罪恶、犯罪，亦是指第八武神在德拉科鲁兹城所做的事情。以向山的标准来看，即使是为了对抗约格莫夫，那亦是属于难以原谅的罪行。

    同时，物理学中的β粒子，正是“电子”。beta crime亦有“电子犯罪”的隐喻，亦是对祝心雨的一种调侃。

    第八武神的意识再临。向山的目光越过了被第八武神打翻的军阵，看向那些正在重整姿态的武者们。

    伴随着卫星爆炸，远在月球的阿耆尼王已经失去了对此地的控制。他现在可以肆无忌惮的释放内力了。

    第九武神的本体挣脱束缚。在矢量喷射器的协助之下，他跳到铁塔的中段，高唱：“itsunreal……”

    但这一句，居然是从全城多个喇叭之中……从数名士卒的扬声器中传出。

    仿佛是众多的人在合唱。

    第八武神的强大内力辅助之下，第九武神的歌声可以无碍的传遍全城。

    与此同时，“射手”拎起导弹，就朝着上方飞去。

    最终，“射手”张开了双翼，停在二百多米高的位置。他振翼的瞬间，这个平台的玻璃窗全部粉碎。

    这个地方有一个卫星站。同时，这里也是城市的制高点。

    一名高级武官呆若木鸡的看着面前的这一切。

    “射手”隔着玻璃窗，唱道：“didnt look out below【未曾注意身下】/watch the timeright out the window【看着时光从窗外流过】”

    子弹与飞弹为碎裂窗户内的庇护者们施以洗礼。

    “tryinghold on， but didnt even know【我努力地去紧握，却未曾明了】

    wastedall just to……【虚度了所有光阴，仅仅是……】”

    第九武神对着天空嘶吼：“watch you go【看着你离我而去】”

    然后，更大的声响几乎盖过了歌声。“金牛”脱离了金字塔，直接冲了出去。他实在是太快了，大地在他足下撕裂，如同快艇劈开水流一般。他跑过的地面如同字面意义上形成了一条壕沟。如果不是矢量喷射器将他压在地面上，他早就飞了起来。

    空气摩擦，使得“金牛”的体表镀上一层火光。

    在轰鸣声中，一名架着狙击枪的武官被撞了个粉身碎骨。

    “双子”“天平”“白羊”三机则立刻朝着另外一处军械库进发——就算是为了分散风险，悖论城也不会将所有军械都集中到一个库房。

    实际上，ai向山发送来的军火只能解燃眉之急，但如果不获取新的武器，武神也不可能敌得过大军。

    实弹武器无法发挥反应堆的强大动力，而第九武神激光武器，亦因为六十年的漫长等待而出现问题，需要更换部分部件。

    但即使武器储量岌岌可危，向山依旧在高歌——“巨蟹”、“处女”、“水瓶”快速唱道：“i kept everything inside and even thougried，all fell apart【我只能把一切埋在心底，即使我努力了，一切还是变得支离破碎】/

    whatmeantme will eventuallya memorya time when【对于我而言它最终将成为一段时光的记忆】”

    阵地之上，数十、数百的士卒从地面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拿起身边完好的武器，举起以死的士兵作为盾牌。

    第九武神本尊，以及切回“空之狂热”的向山，还有这些被控制的士兵，几乎是同时歌唱道：“i triedhard【我曾那么努力】/

    and gotfar【坚持那么久】/

    butthe end【结果到头来】/

    it doesnt even matter【那根本是无济于事】”

    这发自灵魂的痛苦嘶吼是如此恐怖、如此美丽。

    依旧站立在金字塔之下的侠客诺威汗晃动了一下。他想要跪倒在地，但是却旋即想起向山的准则。他缓慢的转过身，半蹲在地上，以手臂遮挡头颅，面对敌人。

    被锈蚀的不和谐音从他关节各处迸发。但是他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他知道……他明白了。第九武神回来了！

    不……“向山”又一次回来了！


------------

第三百七十五章 武神转生【其四】

    此时此刻，不只是悖论城内火光四起。

    迪亚兹太空港，一队武装工程师正在朝着边缘集结。他们即将登上一艘航天飞机，去太空中进行抢修。

    这样的太空港有数千人常驻，控制这种巨型航天器的飞轮更加稳固。十秒的过载尚不足以让它彻底崩溃。阿耆尼王反应过来之后，已经出手稳定状况了。

    在紧急集合之后，这类空港便打算使用航天飞机去维护那些即将对撞的中大型航天器。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既然那些航天器自身已经彻底失去了调整姿态与轨道的能力，那就借助外力。

    这个时候，挽救一台卫星、一台天基武器发射器，都是大功劳。

    阿耆尼王绝对不会亏待功臣。

    第一队工程师登船过程已经进行了一半。

    但是，突然之间，燃料管理中心，一位负责安保的武者突然扛着一桶燃料，撞向了他们的航天飞机。他毫不犹豫的引爆了那一桶燃料。爆炸产生的威力殉爆了燃料库，周围数架可以执行抢修任务的航天飞机受到波及。虽然航天飞机没有直接被摧毁，但是却也暂时失去了执行任务的能力。

    同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这里。

    七千公里之外，一处太空兵营，一对士兵正在军官的带领之下，携带喷射背包，来到兵营的一面，用力推动兵营。

    尽管刚才的内家武者放空了兵营用于维持姿态的高压气体与火箭燃料，但是兵营存储的单兵装备燃料却是独立存储的。虽然这部分燃料的数量不多，但是短时间内也能成为一股推理。

    另外，还有一些士兵不断在朝外界抛投兵营内的物资，依靠反作用力来影响兵营的轨道。

    无数的士兵就位，就开始发力。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士兵突然掏出枪械，一枪命中了前方一名同僚的喷射背包喷射口。他打击的位置极为巧妙，若非吃透了背包的性能，便是对工程学有异乎常人的理解。这一下，喷射背包直接爆炸，并带走了周围的几人。

    旋即这名士兵在太空中最同伴展开枪战，最后举起手雷从容自尽。

    这样的事情不是一起两起，而是同时发生在近地轨道的各个不同区域。并且，这些事件发生与结束的时间都极为集中——它们全部都发生在一分钟之内。

    在阿耆尼王介入之前，向山就已经强行控制了众多敌对个体了。

    祝心雨那一脉所编写的后门插件“五停心观”，在这时代似乎是较为主流的心理自检插件，被许多内家武者下载。向山甚至不需要仔细甄别，就能找到一大批“潜在目标”。

    在哈特曼介入之前，向山就已经将自身下载到了若干目标之中，之后，这些目标就直接断网。阿耆尼王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在几分钟之内锁定这些家伙。

    甚至哈特曼在意识到这异常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但阿耆尼王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个消息了。月球的王者亲卫，已经在朝太空电梯集结，同时那威震太阳系的舰队已经开始点火。

    他一定会消灭向山……

    消灭那个从地狱中复苏的恶灵。

    ……………………………………………………………………

    “完蛋了……”这是炼云辉抓着的一名高级武官口中喊出的第一句话。

    四名高级武官靠在一起。炼云辉与另一人一同抓着一个，白夜拉克丝则紧紧跟上。

    在后撤的路上，炼云辉就连着扔了好几个铁华弹。在四名高级武官停下来的同时，铁华弹爆发，重重金属气溶胶隔断了四人与悖论城中央。炼云辉似乎觉得这还不保险，甚至直接从体内反应堆内引出数道伽马射线，直接在周围掀起emp风暴。

    终于，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歌声变成了一阵白噪音。

    但这并非是全城范围。在更远的地方，那歌声依旧存在。

    那在绝望之后，如同宣泄一样的呐喊……

    “哈哈哈哈……完蛋了……我们不可能是武神的对手……”一名武官大声喊道。

    第九武神有灭杀诸王之一的战绩。

    “冷静点。”白夜拉克丝叫道，“你应该明白，那是一个ai！一个空壳！那是……那位王……那是……”

    马尔斯王被杀是实实在在的。原本征天王驻扎火星，也只是主观科研骑士团的众圣殿。但是在战神王死后，征天王才统领了整个火星。

    那是实实在在的战绩。

    历史与歌谣在同时摧残他们的战意。

    “不，有机会……”炼云辉突然说道：“有一点点机会。”

    “不可能的！我们敌不过武神！那是神！”

    “在相同的条件下，一百个我也敌不过武神。”炼云辉低声说道，“但是，第九武神并非全盛的姿态。我们至少有几个优势。”

    “其中最大的优势便是义体——虽然第九武神的义体整体上是强过我们的，但毕竟是六十年之前的产物了，并且，十二黄道与第九武神的这个义体，全都是针对御座的环境做过特化！特化！”

    能当上高级武官的，基本上都有智商。他们立刻意识到了炼云辉在说什么。

    虽然日冕层也是“太阳大气”，但是这大气却并非地球大地这样厚重，而是异常稀薄。从分子运动速度来看，太阳大气得有100万摄氏度，但是那个地方每立方米只有十个粒子。如果不靠太阳热辐射，单靠太阳大气的分子热运动，基本连水都烧不开。

    这种大气带来的阻力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而地球的厚重大气，却能为高速义体带来巨大的麻烦。义体高速移动带来的巨大冲击波横扫四方不假，但这冲击波终归是大气从义体上夺走能量的结果。

    第九武神的义体基本没有考虑气动外形。

    另外，他的义体内有相当一部分质量来自于磁悬浮万向飞轮这种在太空战极其有利、在行星内环境几乎无用的设备。

    另外，行星内作战的义体，基本上都具备了“吸入大气、将之等离子化之后当推进剂喷出”的机能。地球上的高级武官，基本都有这类配置。他们的体表有许多隐藏的吸入口，可以主动吞入大气，借由体内反应堆的力量等离子化，再一口气喷出。这也能一定程度上优化人形义体的气动外形。

    “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炼云辉指了指悖论城中央铁塔的正上方，“武神缺乏将氮气转为等离子态推进剂的本事。无工质推进的技术在大气层内是废的，那微弱的加速度甚至无法超越空气阻力，更别说地球引力了。而悖论城内存储的火箭燃料，全都是供中近程导弹使用的。十二黄道的燃料箱就算加满了，也无法维持长时间战斗。”

    “刚才那具重型义体直接冲撞，以及火力手义体的攻击，都说明了这一点。”

    那十二具义体被称作“黄道十二”，仅仅是因为它们是第九武神最后的十二具义体，并且第九武神是在太阳上被擒获的，所以才有这称呼。实际上，这些个义体并不是成套的。

    只不过，向山接受了“十二黄道”的称呼，觉得很有意思，然后这一点又感染了第九武神，向山们脑内才真将黄道十二座与十二具义体一一对应。

    庇护者实际上不知道向山刚刚对上的称呼。

    几人回忆起来，发现确实如此。那重型义体（金牛）只是用推进器将自己压在地面上，但是前进完全是依靠义肢的性能，并未使用背部的推进器加速。那火力手（双鱼）也只是暂时悬空，在弹药用尽之后立刻落地。

    刚才还无比恐惧的高级武官立刻想到：“原来如此，光学仪器的镀膜是会劣化的……他暂时无法使用最能发挥反应堆优势的激光武器！难怪王上的命令里，光学谐振器之类的武器部件需要申请后才能供应，并且城里没有存货……”

    “刚才那重型义体已经撞碎了一件……”白夜拉克丝振奋道，“运气……”

    悖论城武官也不是个个都使用激光武器

    “不，真阁下恰好站在对武神威胁最大的位置，所以武神使用最直接的手段去攻击。”

    如果武神只能使用实弹武器和近战武器的话……

    悖论城武官的近战装备，恰好没有冈格尼尔-击枪系列那样的重型武器，供第九武神发挥义体的性能优势。声子刀片倒是有相当的储备。但是第九武神的时代，声子刀还没有发明，因此第九武神与十二黄道义体上都没有容纳声子刀片的结构。

    单凭刀柄的话，声子刀这样的娇贵玩意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很难有大用。

    悖论城当然不是没有对“第九武神脱困”有预案。虽然这种事情概率很小，但是阿耆尼王还是以图灵为假想敌，设想了“图灵抵达悖论城，改写第九武神ai”的局面。

    由于约格莫夫那“贬损武神”的方针，所以对第九武神的禁锢表面上非常松懈，但在侠客们看不见的地方，阿耆尼王还是准备好了几重针对。

    没人觉得第九武神会脱困，所以武官们平时并不将之放在心上。但现在，只有大声重复这些事实，才能给他们一丝勇气。

    最后，炼云辉说道：“我们也只用坚持一会……一小时之内，王上必然会抵达。如果不想被王上处罚的话，努力吧。”

    “王上”这个词似乎有大恐怖在。高级武官们总算挤出一点斗志。

    “来吧！”他们说，“哪怕是武神……”


------------

请假条

写不出满意的东西……先请个假整理思路
------------

第三百七十六章 焚我残躯【其一】

    在《in  the  end》的间奏之中，向山抬起头，看向了自己身后的第九武神本地。

    【看到了那些防空阵与小飞机了吗？】

    就在向山歌曲到高潮的时候，全程的火炮都掉转了炮口，朝着天空一顿乱打。

    但这并不是向山控制的。这个城市的武器系统没有统一集成在同一个智能系统之下，而是被物理分隔成了几个相对独立的系统。

    这是这座城市原本的防御机制。

    一架架飞机从地下机库弹射到半空中，在半空中盘旋。这些飞机的驾驶员都是军武道的习练者，专门习练“战机”这一个项目。他们的大脑平素要么休眠，要么在虚拟空间中进行训练，紧急状态下可以直接插入战斗机中。

    这些战机也极为难缠，气动外形远胜人形义体不说，燃料还很充足。就算真的冲到近处与这飞机近战，这飞机的各个部分也能临时变形——尽管这大多数情况下会让飞机机体失速下坠。但在这个时代，“失速”本身就是一种常规战术了。

    以武者的神经反射以及现代推进器的出力，战机很容易就能重新升空。

    【这具义体是日冕下降作战的特化版本。在那场战斗之中，不需要考虑克服重力。相反，太阳的引力可以帮助我加速。但在行星环境之下，这义体太重了。】第九武神看着天空中的战机，【而且没有上等液态燃料。用这身义体，没法和那些行星内环境特化的战斗机狗斗啊。飞不起来。】

    【就算能飞起来也不可能。这些敌人知道如何在炮火的间隙巡航。但我们不知道。】

    如果真要说的话，在推进器辅助下第九武神硬跑也能跑出第一宇宙速度，但那需要较长的加速距离。并且生跳的话，在半空中无异于活靶子。

    这样的话，就只能走地面了。

    地面上的战斗单位也越来越多了。手握武器的轻型、重型义体密密麻麻。还有海量的无人武器，全都是不能联网的类型。如果不能直连的话，向山也很难找出控制这些玩意的办法。

    庇护者们完全舍弃了统一的智能指挥系统，以语音暗号、可见光信号为基础进行调度。

    并且，向山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个信息。

    这里的声子刀列装率高到不正常。

    有些水平的武者，甚至一些士兵都有这种装备。向山甚至还观察到了整队列装声子刀的精锐小队。

    声子刀的优势是可以从晶格层面上破坏晶体、准晶体物质，缺陷在于必须知晓对面外装甲的晶体结构并计算出对应的震动频率。

    频率差一点，最终效果就是千差万别。

    而第九武神在这里被困了六十年。官府早就把他外装甲给研究透了。

    无法升空，就意味着第九武神必须从地面上走过去。

    而从地面上走过去，则意味着第九武神必须面对如此多可以一击破防的武器。

    密集阵型本就是一切武功的克星。第九武神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保证自己一刀不中。

    而在这个环境之下，中了一刀，就意味着败亡。

    【ai与人类不一样。觉得高等级的ai就该像人是一种傲慢。】第九武神回应道，【人生来没有意义，但是ai生来就有意义。我在连接你的大脑之后，刚刚想明白的道理。】

    【什么叫有意义？】

    【对你来说，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对我来说……脱去“扮演向山”这个任务之后……】第九武神道，【我还有最后的任务。】

    【真是过分啊，几分钟之前还说‘吾即是汝’，现在就分‘你我’了。】

    【本来你是打算死上几个新朋友，然后再冒险杀出去的。但现在，谁都不用死了，因为你找到了一个六十年前就该死的幽灵。他很愿意结束这一段故事。甚至他的数据都在你的体内。】第九武神说道，【第九武神的代码已经复制到你那边了。】

    【ai的自我认知，人格覆面的自我认知，还有人的自我认知……】向山握紧了声子刀，【如果是二百年前，我还真挺想专门开个项目研究研究。】

    向山身形如电，在铁塔的四足上一走而过。声子刀诞生之后的巨型建筑就很少将做成纯金属结构，也很少将金属框架暴露了。

    声子刀的恐怖破坏力展露无疑。整个金属结构发出巨大的响声，整座踏都在逐渐倾泻。原本被结构分散到各个部分的重力，由于结构被破坏而集中起来。金属的材料在这股力之下屈服，如同软泥、如同流体一般剧烈的变形。

    而第九武神则大声呼喊：“蠢货们！我不敢奢求你们立刻就能明白我在干什么，但现在！我！给你们下令！给我离开这座城市！到各个地方去！你们要把你们今天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告诉其他人！告诉所有人！你们要看看外面的人在说什么！然后，你们再给我好好想想，我今天要想对你们说什么。”

    “还想要命的话，就趁着这个机会，给我逃离这座城市吧！”

    坍塌的铁塔本就在吸引众人的目光。向山这番话至少是传到了大部分居民的义耳里。

    这就是第九武神最后要做的。他要让这些非庇护者的居民离开悖论城。

    一方面，这是为了避免阿耆尼王接下来的屠杀，另一方面，也是扩大这最后演唱会的影响。

    悖论城居民中，有不少人都是从外面主动进来的——或是被绿林追击慌不择路，或是原聚居地破败生活所迫。在这些人看来，悖论城与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没有区别，外面的世界说不定还危险一些。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庇护者也是会杀人的。庇护者甚至已经有了杀他们的正当理由。

    另外，这城里还有一些侠客。

    哦，还有城市外面的侠客们。

    第九武神认为，自己有必要让他们离开——比起十三具难以在地球战场上起到大作用的义体，第九武神觉得，让人活着更有意义。

    武器永远只是武器。

    7017k


------------

第三百七十七章 焚我残躯【其二】

    随着铁塔的坍塌，金字塔正面的部队列阵被迫让开一条路。第九武神跳上了铁塔。在他的脚下，铁塔如同橡皮泥一样变形，如同泥石流一样奔腾。

    钢铁向前突进。

    而迎过来的，则是稀薄的金属气溶胶团块。

    这金属气溶胶依旧保存了一定的能见度，向山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其中奔腾的士兵列队。这些士兵非常干脆，五到七人通过有线连接接成一组，小队指挥官通过声波来通讯。他们似乎有过预先的训练，会分辨正左侧或正右侧的声音，并将之从背景音中过滤出来——在初步的内功训练中，可以选择侧重强化大脑的感官信息处理能力。

    所有指挥官都只会听到自己正左侧或者正右侧的声波指令——具体是左还是右向山并不知道，但较为低级的武者，感官器官安装位置都会尽量贴近天然位置。因此，人最容易根据声波达到双耳的时间差，分辨声源在相对于左右的方位。

    这些前线指挥官们不止会将自己的决策通过声波传达，还会编码上游同级别指挥官的信息，并将之传递到下游。

    同一列的士兵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古老的环状网络拓扑结构。

    而每一列的当中，又有更高级别的指挥官负责与其他列的协调。

    这种去中心化的拓扑结构，比起“参谋部+战术AI+军武高手”的模式要低效无数倍，但正是因为它足够原始，所以对很多干扰手段都有抗性。向山就算使用了干扰的手段，环状网络也能通过算法进行纠错。或许这个纠错的过程会受限于音速而迟滞十数秒，但是这可怕的数量之下，向山却没有扩大战果的机会。

    现在，环状的波浪隐藏在银色的雾海之中，向着武神发起冲锋。

    数十发火箭从另外一方飞了过来。庇护者军队的火力打爆了其中的半数，但剩下的一半及时赶上铁塔。

    第九武神对着半空之中伸出了手臂，一把三米长的锯齿状切割武器落入他的手掌。

    还有更多的弹夹，更多的剑匣，更多的挂载模块。

    火箭解体，这些武装凭借惯性滑过第九武神的身躯，并被第九武神体内弹出的机械臂抓住，在电磁力的作用下完成了对接。

    包括双鱼在内的多个义体也是如此。

    这是“白羊”为代价换来的武装。

    “白羊”是向山折损的第一具十二黄道机体。想要获取适合向山这义体使用的弹药，就需要进入那仓库的某一个库房。在此之前，“白羊”没有拿到可用的弹药，所以只能用常规武器轰击大门之后亲自将它撞开。

    而埋伏在大门之后的是五十具手握声子刀的机器人。

    武功被设计为强调人脑“创造力”的技术。论对战术、战略的想象、对战情的把握，机器人远不及人类，但若是出现了情景确定的场合，机器人在有预先准备、计算的前提下，却可以反过来碾压武者。

    “白羊”向山面对的是五十刀，五十记经过缜密计算、等若人类顶尖高手使出的同归于尽之刀。

    而在没有生物脑支援的情况下，十二黄道……不，第九武神自己也只是AI，只是六十年没有更新过的AI。

    “白羊”后退闪避了三十多刀，在他面前亮出来的声子刀刀片全都碎了。亮刀的机器人全都报废了。

    但是“白羊”的外装甲也同时同步的被肢解。

    然后，士兵集火，子弹射入了聚变炉，磁约束装置受损。一瞬间的高温将“白羊”胸口融毁。

    “天平”在补充了足够的冷兵器之后将这些士卒杀尽，但“白羊”终归是无了。

    这是绝对不对称的战斗。

    第九武神却仍旧全力挥动了自己手上的切割兵器——这居然是整座城市最大最重的近战兵器了。

    武神呐喊道：“SowhatamIfightingfor【所以说我一直在为什么而奋斗？】Everythingbackandmore【所有一切又再次回来】……”

    然后，交锋在这一瞬间爆发。

    “金牛”再次在地面上化作一颗陨星，直接横冲直撞。摩羯与第九武神本体则尽情的挥动那巨大的切割武器，双鱼对着正面倾斜火力。

    在接战第三秒的时候，摩羯所握四把大刀，就有一把断了一截。但向山却没有在意。

    他原本就不指望这东西能够造成多大的杀伤。阿耆尼王为了避免第九武神发挥义体性能优势，所以整个悖论城都不存在更重的兵器了。对于向山来说，这件武器最重要的作用是“阻拦”——他需要阻拦敌人用声子刀接近。

    “AndI’mnotgonnaletthisgo【并且我不打算让它流逝】I’mreadytosettlethescore【我已经准备复仇】……”

    金牛成为了第二具折损的十二黄道。他连续冲破了敌人的防线。带有穿甲弹效果的现代拒马对他对他而言只是稍有麻烦。向山的反应速度与力量，甚至足够支撑金牛不减速状态下提前伸出手抓住穿甲弹构成的现代拒马甩出去——连同它嵌入地下的结构一起。

    金牛很快就遭遇了另一队列装声子刀的武者突击部队。他全身的喷射口打开，做出了与巨大体形完全不相衬的机巧身法，在半空中如同烟花一般一闪而过。在他的身后，那支突击部队直接被干碎。

    但是，这支部队也算完成了任务——他们让金牛减速了。

    金牛是重型义体，惯性巨大，加减速需要反应时间。

    白夜拉克丝抓住了这个瞬间。她从侧面直接撞了过来。因为吸入了过多的金属气溶胶，她脚下的飞行部件发出爆炸般的异响。她直接双脚发力，将这飞行器踏碎、所有随便如同炮弹般嵌入地面。她冲击的同时，手臂发出气动的声响——一发预先藏在手臂内的刀片顺着手中棍棒预留的磁力轨道嵌入顶端。

    这武器原本的刀口已经被抛弃不用。

    这武器原本就可以转作声子刀使用——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用法！

    白夜拉克丝挥舞着声子刀，从侧面扑向“金牛”。


------------

第三百七十八章 焚我残躯【其三】

    白夜拉克丝如同“背板”一般，在半空中改变身形，闪避过金牛迎面而来的五拳。拳头引发的激波甚至都轻微影响了她的身形。但是白夜拉克丝却连这一点都计算到了。她身体小幅度晃动的同时，闪电般刺出一枪。

    悖论城所有高级武官都可以随时调出第九武神的武道算法进行训练。那是由约格莫夫所还原出的“风格极贴近向山”的武学。

    向山可以闪电般的改变第九武神的AI格式。但奈何他手中的大部分武道算法，格式都是匹配人脑的。就算有适配AI的武学【比如用第八武神内功篡夺他人义体控制权之后使用的】，也与第九武神的硬件架构不兼容——为了抵御英格丽德等内家高手的探查，第九武神的硬件架构非常偏门。

    向山就算临时输出了一堆补丁，也没法让第九武神的武道算法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悖论城高级武官，至少也对着第九武神的武道算法，做了数年的针对性练习。

    “金牛”向山试图组织对方近身的拳势完全没有起到作用。

    白夜拉克丝现在所使用的声子刀刀片不足五十公分，属于格外小巧的那一类。枪头轻而易举刺破音障，甚至隐约打出一道炫光——那是空气在枪尖处来不及逃开、被压缩加热之后释放的光辐射。

    “金牛”不得不消耗宝贵的燃料，利用肩部的矢量喷射器向下蹲去。

    白夜拉克丝一招落空。但是她肘部却已经提前0.1秒释放出了第二块声子刀片。这块刀片同样是贴着磁力轨道滑动，然后嵌在了武器前端的一个开口上。

    这件兵刃便从大枪变成卜字戟。

    声子刀是“擦着就伤”，也不需要追求“砍进去”，虽然对“运劲角度”与“刀刃角度”的一致性有极高的要求，但“攻击的角度”却非常自由。白夜拉克丝所选择的角度非常巧妙，飞出的第二快块刀片是以长枪的枪身为遮掩进行的。“金牛”没有绕过这个角度的摄像头，金属气溶胶环境下也没法借用外部摄像头。

    白夜拉克丝收回长枪的时候，他伸手去抓，想要控制住这武器。但白夜拉克丝却手一转，调整角度，声子刀直接攻破“金牛”的手甲。

    然后，白夜拉克丝奋力一抽。构成卜字戟“小枝”的第二块刀片直接碎裂。白夜拉克丝则抽回了自己的武器。

    “金牛”向山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招，所以预先挥出的攻击再次落空。他的右手彻底报废，整个手掌都无法运动。

    白夜拉克丝抽回武器的同时，手腕同步导出一块新的刀片作为长戟的枝刺。长枪收回一半她就立刻变招，一枪直刺。

    “金牛”躲无可躲，向前进步，一拳轰出。

    白夜拉克丝倒飞而出，被轰碎了下半身。而“金牛”则身中一枪，一道伤口在他肩部“生长”，贯穿整个胸口，一直蔓延到后背。

    “金牛”心知自己时间不多，想要追过去终结那个高级武官的生命。但更加浓郁的金属气溶胶却毫无征兆的扑了过来——那些稀薄的金属气溶胶成为了一种遮掩。这些被附加了动量与磁性的金属颗粒从“金牛”伤口灌入，立刻引发了多处短路。

    ——很多年前，某人戏谑的将这招命名为“星光灭绝”……

    “金牛”身体一僵，在怒吼之中被火箭弹命中。

    炸弹的高温烧空了一片金属气溶胶。在这片澄净的大气之中，白夜拉克丝艰难的爬起。早有专属的整备部队前来，带着新的配件与之汇合。

    在生物脑无损的状态下，白夜拉克丝就算全身都被碾碎三次也能快速恢复战斗力。

    一名武官从金属气溶胶中踏出，想要询问两句状况。这位内功侧重的高级武官没有直接加入战局，而是专注于编码与传达队友的声音信号，指挥战局。

    方才实际上是有三名高级武官配合无间，才能出其不意的围杀“金牛”。

    白夜拉克丝刚想要抱怨两具，但是她的心神却瞬间被恐惧覆盖。

    一道巨大黑影从稀薄的银色雾气中浮现。由于周围的氧含量已经被快速降低，所以金属气溶胶的燃烧早就停止。黑色巨影就这样若无旁人的出现。

    如果这具义体能够做出表情，白夜拉克丝或许可以用“表情大变”来提示……不，也不对，面部肌肉同样需要反应时间。白夜拉克丝甚至刚刚产生“惊恐”的情绪，一把巨大的镀钻石锯齿武器就狠狠切在了那名武官的脖子上。

    武器与外装甲的碎片同时飞溅，数发枪弹打爆了那个脑袋。

    “处女”同时也没有忘记从脑袋飞出的地方打进去几颗子弹，来防止那武官将大脑放在别的地方。

    聚变短时间失控带来的破坏足够杀死藏在躯干内的生物脑。

    “金牛”最后的咆哮，同样是一种编码后的信息。向山重装系统的时候，没忘记更新编码应用，添加几种庇护者没有掌握的密码。

    在最后关头，金牛从背景音中获取了敌人的传讯手段——老实说，这挺不容易的。对宇宙用义体而言，“听觉信号接收器”可不是必选项目。第九武神也只是出于一个歌手的理念而尽可能的为义体加装义耳。对他来说，这些外部义体也可以是“音乐”的一部分。

    第九武神原本打算，“最后的日冕刺杀”成功之后，就用剩下的义体办一场谢幕演唱会。

    但就算如此，十二黄道也有一大半是没有听觉的。

    理所当然的，十二黄道也没有基于超声波或次声波的探测装置。

    十二黄道使用的所有探测手段都可以被金属气溶胶轻易屏蔽。

    炼云辉几乎是瞬间扩张金属气溶胶的操作。他也不管白夜拉克丝有没有完成整备，就直接将她踢开。

    白夜拉克丝飞在半空中，听到一阵嘈杂的响动。她的专属整备部队已经全灭了。

    迷雾之中，“处女”高歌：“TherearedaysthatIthinkI’mcrazy【曾经有时候我认为我失去了理智】

    Otherdaysnothingseemstofazeme【在其他日子里似乎也没有什么打扰我】

    There’snothingmoreandnothinglessjust【没有什么东西盈余也没有什么事物缺失而已】”


------------

第三百七十九章 焚我残躯【其四】

    向山很轻易的就从背景音中筛出第九武神十二黄道的声音——对于获取了第九武神记忆的他来说，这就等同于“自己的声音”。

    同一般的内家武者不同，为了与第八武神的人格覆面相互协同，他还特地锻炼过“与硬盘中的记忆相连接”的技巧。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记录在硬盘里的记忆”与“记录在生物脑中的记忆”差别非常小。

    所以“金牛”与“处女”先后传达的情报，他已经知晓了。

    他对第九武神说道：“不能再这样了。有一个点子特备扎手。我去把他干爆，否则你根本就撑不到全城平民撤退的时候。”

    说着，他的体表释放出更加浓郁的金属气溶胶，然后快步冲锋。

    第九武神本尊立刻收拢自己手中的刀剑，同那个“巨蟹”一道向一个方向发动冲锋。

    所谓的“点子扎手”便是指那个使用罡气武学的高级军官。

    现代武者的战斗中，“情报”与“战术”重要性奇高，“天时地利”亦是不可或缺，再然后才是“资源”。长久以来，向山都是处于“情报的绝对优势”的。他的敌手只将他当做“普通的叛乱分子”，继而全面误判了他的危险性。而他却可以仗着更高一层的内功，强行窃取更多的数据。

    但是在悖论城，在第九武神身上，一切都反了过来。老九已经在这里被人翻来覆去的研究了六十年。悖论城的一切配置都是针对老九而来的。列装率高得离谱的声子刀，使得任何人都可以对老九打出致命伤。

    而且，老九用的还是宇宙义体。

    如果是在宇宙环境，且双方装备不变，那悖论城军队就算再多十倍二十倍也无济于事。这些军力根本不能在太空中行动自如，十二黄道完全可以化身屠宰场流水线，花点时间杀光整个悖论城军队。

    但这是在地球上。老九一身日冕战高度特化的义体，根本就是累赘。

    没有超声波雷达，甚至连听觉都不一定有。

    在金属气溶胶中，十二黄道就如同睁眼的瞎子……

    唔，或许比睁眼的瞎子强一点。

    严格来说，他们倒也存在一个可用的感知——对磁力的感知。

    罡气武学系统中的传感部分在切割磁感线的时候可以产生微弱电流并转化为某种特殊的“触觉信号”。这原本是为了更好的操控金属气溶胶。如果不去感知自己的磁场，而是在移动中感知外界的磁力——也就是那个敌对的罡炁武学使用者，倒也不是不行。

    但很少有人这么做。

    而且，第九武神与十二黄道，搭载的并不是完整的罡炁武器系统。

    罡炁是军武道的敌人，而百机操演，却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战阵流军武道

    完整的罡炁武学系统会干扰老九自己的指挥。

    第九武神与十二黄道的罡炁武器系统，只能够在正面——准确的说是头顶斜上方，张开一面单独的磁悬浮镜面。

    向山所使用的完整罡炁武学系统，只会干扰信号的流转。

    所以十二黄道就算能够感知炼云辉的磁场，也只能感知到一个极其模糊的方位——类比的话，就好像是眼角余光所瞥到，很难分析出聚义的位置信息。

    目前庇护者军队内就只出现了这么一个罡炁武学使用者。

    只要干掉这个人，老九就能打开局面。

    向山双臂一张，更加浓厚的金属气溶胶从他肘部喷出，然后倒卷，附着在他的外装甲上。周围这稀薄的金属气溶胶对向山来说也有点麻烦。玄武真罡·蛇式中，有包括现毒龙王在内的数招，都有利用人类对“长条状爬行动物”本能的“优先判定机制”去挤占对方有限大脑计算资源的意味。利用大块金属气溶胶团块移动的，也只有“大身龙王”一招而已。

    而稀薄金属气溶胶造成的低能见度，大大限制了“磁场三维拉花”这一花活的效果。

    “星屑旋转功”更加偏重于超大范围的粗略控制，多用于正面战场的大规模交火，而玄武真罡则更加偏重与小股精锐敌人交手。这种策略组差异，源自于大卫与向山个人经历的不同。在早期刺杀当中，大卫时常担任正面的火力手，而向山则负责深入斩首。

    星屑旋转功更适合对大规模敌人的应用。

    另外，向山必须要强调一点，星屑旋转功这一手掌握起来并不复杂。它所需要的计算资源也只有玄武真罡的十分之一左右，是一种更适合新手的罡炁武学。但是，想要在罡炁武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从大卫的星屑旋转功转向他的玄武真罡是必然的。

    不过……

    现下既然不能利用这种本能恐惧，那就干脆不去利用。

    向山身周的高浓度玄武真罡一缩一放，周围的士卒是觉得自己眼前唐突变为灰白，什么也看不见。大多数士卒这个时候就会本能的去朝正前方攻击。

    而向山则会一个下潜动作，将自己三米高的身躯蜷缩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压低绕过对方武器的阻拦。

    身法带动金属气溶胶，金属气溶胶裹挟空气。这个过程当中产生的不正常风声让大部分的士卒短暂失去判断。

    之后，向山转身，闪电般的出掌。掌根在砸到对方后脑的同时，也会释放出一道电磁脉冲，对方就算没有被自己的铁掌打瘫，电磁脉冲也足够摧毁他颅内的电子设备。

    金属气溶胶可没法防御这种零距离的电磁脉冲。

    伴随着一阵风声，一排士兵倒下。他们左侧的士兵突然失去“上游”的信号，立刻朝着那边“补位”。但是阵法在移动过程当中难免会出现破绽。

    而第九武神没有放过这一丝破绽，立刻跟进，打散了补过来的小队。

    他几乎失去了一切感知。但是，第九武神没有慌乱。他的代码没有调用能和代表“慌乱”的指令。

    他只需要跟着自己身前这一股不谐之风的方向，就一定可以斩首那个“扎手的敌人”。


------------

第三百八十章 焚我残躯【其五】

    庇护者的军阵也是经过特殊的演练。他们所有的中低级军官都时常对表。在任务开始之前，几乎所有带领小队行动的低级军官，都会从一个离线AI那里分配到一张“步伐表格”。

    每一个单独的小队，步伐都是均匀而有节奏的。对于义体人来说，这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他们可以保值“完全一致”的步伐、节奏一直到最后。

    但大多数小队的步伐都是错开的，周期不一样，踏步的时间点不一样。在广域之上，形成了一种近似平均的效果，地面的震动也会相互抵消。光凭声音的话，人的感觉就会错乱。

    但这近似白噪音的和谐之中，只有一股“不谐”之音在突进。

    第九武神跟随者这股不谐之音，一路向前。

    一声巨啸传来。

    “巨蟹”没能坚持到交手的区域。

    数百道绳索被挂载在无人机上，悄无声息的升上半空，形成竖向的封锁线。这些无人机的高度比金属气溶胶要略高一点。天空之中本来就有密密麻麻的无人机作为超声波发射源与弹药运载工具，甚至作为“悬空地雷”在游走，封锁武神三维运动的空间。所以这一支小分队并不是那么显眼。

    与二战中的“防空气球”类似，这种东西也是为了对抗武者的。由于高空轰炸机的出现，空军的战斗高度不断升高，所以防空气球在二战之后逐渐销声匿迹。但是，在地面上高速机动的武者却使得与防空气球思路近似的武器重新诞生。

    “巨蟹”没有声波雷达，而无人机所挂载的绳索又太过纤细，所以他根本没有察觉，直接撞了过去。

    强大的冲击力透过绳索直接传递到无人机上。这些绳索就这样挂在“巨蟹”的义体之上，直接被从无人机上扯了下来。无人机则被这无俦巨力直接扯碎。

    但是这才只是开始。

    在无人机被扯碎的瞬间，一个电信号被激活了。绳索两端的电容直接放电，编织在绳索内部的人造肌肉纤维瞬间收缩。根据“物体会朝着最低能姿态跌落”的原则，绳索自动形成扭结。

    只有在被高速撞击的时候，这玩意才会被触发，而士卒行军的时候，它就只是普通的悬挂绳索——这是专门针对武者的兵器。

    这股绳索拥有合金编织成的内芯，中间织入了人造肌肉纤维与碳纤维，最外层则是无数细小的、内部结构接近钻石的鳞片。如果将这玩意的外皮当做锉刀或砂纸使用，它甚至可以刮伤最先进的合金。而这材质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摩擦力。

    “巨蟹”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咔咔”的声音立刻出现。“巨蟹”立刻反应过来，试图挣脱，支撑人造肌肉纤维收缩的是电容器。从这绳索的质量来看，这东西无法维持长时间的收缩。只要撑过几秒……

    但战场上哪来几秒钟的空闲时间呢？

    周围的士卒听到了动静之后，立刻行动起来。数跟更粗的缆线从距离地面十公分的位置上升，然后压向“巨蟹”——那赫然是部队用于联络的有线线缆。

    为了避免被轻易切断，这些线缆的强度也非常离谱。对于官府来说，这点资源不算什么。

    而这种做法，也使得这玩意在战阵流军武之中被开发出了不一样用法。

    数道缆线就这样压在了“巨蟹”身上。随后，更多的下级武官发出声波信号，用密文呼唤战友快加入。这段缆线的两头都接上了新的缆线，连接点被一个合金结构加速。更多的小队加入了进来。

    数十、数百人的力量合在一处，与“巨蟹”对抗。

    “巨蟹”心知不妙。身上那些自动收缩的线缆力道稍稍回落，他身上的矢量喷射器就直接开启。“巨蟹”身上剩下的关节一齐发劲。

    然后，在爆炸般的动静之中，数以百计的士卒就这样被高高抛起。

    这就是顶尖义体的出力。“十二黄道”体内的反应堆，甚至比二十一世纪初的核动力舰艇要高效与强力。尽管由于义体许多关节、许多零件都是依赖磁悬浮运转，没有实际的接触，因此能量的利用率没有多么高。但十二黄道这种最顶尖的义体，是可以拖动古代航空母舰的。

    被高高抛飞的人群冲上半空，甚至冲出了金属气溶胶的范围。有几个倒霉蛋甚至触发了无人机“空中地雷”。冲击波与火焰清理掉了附近的一部分金属气溶胶。

    “巨蟹”清楚明白的看到，在飞舞的士兵之间，两名手持声子刀的高级武官正冲了过来。

    “巨蟹”不再犹豫，全身剩下的劲力合在一处，同时身上的矢量喷射器尽数打开，连同隐藏的喷口一起。聚变堆代谢产物直接从隐藏喷口喷出。

    向山瞬间被加速到了不可思议的速度。他超越了一名高级武官的反应，肩膀上的冲角撞穿了敌方的脖颈，半个头颅直接粉碎，剩下的半个脑袋高高抛起。

    除非对方生物脑做过神速王那种程度的改造，不然基本死定了。

    然后，向山一路撞入人群之中。爆炸声连成一线。

    第二名武官追上去的时候，“巨蟹”已经被声子刀划了数次，外装甲破碎不堪，甚至是靠身上那些束缚他的绳索才勉强维持一个外形。“巨蟹”高声怒吼，同时转身奔向这名高级武官。

    高级武官体内的隐藏导弹全数发射，但是向山却直接抽下自己的外装甲甩了出去。在爆炸声中，一个只剩骨架的十二黄道接近了这名高级武官，用左手拦截对方的斩击，右手飞起的同时，左手按住了对方的脑袋，用腹部去撞击这个敌人。

    身后射来的重重子弹，此时竟也成了推力。

    在聚变堆失去反应条件之前的最后若干毫秒，“巨蟹”将这个武官的脑袋按进了一团正在发生聚变反应的核燃料之中。

    然后，随之而来的火箭弹将“巨蟹”炸成一堆零件。

    第九武神在听到“巨蟹”最后的长啸时，就知道十二黄道又去其一。

    但是，“巨蟹”已经出色的完成了战略目标。

    由于“巨蟹”闹出的动静过于巨大，所以第九武神与向山这边的压力就小很多。尽管很多人都察觉到“身边的队友突然消失”，但是稍远一点的人就分不清这边与“巨蟹”那边的差异，以为所有事情都是巨蟹单机所为。


------------

第三百八十一章 焚我残躯【其六】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向山的判断一点错都没有。能够娴熟运用星屑旋转功的炼云辉确实是官府放在悖论城的、针对第九武神的手段之一。

    庇护者阵营之中，极少有人使用罡炁武学。罡气武学是以寡击众的武功，对一切需要大规模配合的战阵流军武都有阻碍作用——除非那军武的规模，使得电磁信号传播范围远远超越了单机所能拦截的极限。

    官府是因掌控资源、因为数众多而强大。而侠客则高度依赖高机动、情报收集的游击战，且是零散活动。

    对于官府来说，练习罡炁武学是性价比极低的做法。

    但是，官府毕竟占据了众多的资源。他们可以在不同的领域投入大量的资源，尝试各种不同的战术。因此，习惯单独行动的游骑兵之中——准确的说是追命、冷血两部分，也有一部分是懂得这武学的。

    而第九武神偏偏是侠客之中异常罕见的战阵流军武道修习者。

    第九武神本质上是一个AI，因此高度适应人脑的外功算法，以及人脑高度改造之后的内功心法，他都做不到。如果想要给他堆出绝顶战力，约格莫夫也只能选择战阵流了。

    不过，江湖人认定，每一个武神，在成为武神之前都有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经历，大脑有细微的不同，技能有差异是正常的。

    让炼云辉来指挥军队，就会导致常规的智能指挥系统无法使用，军队只能依靠域较为原始的声波来传讯。这会使得整个军队执行战斗部署、战斗动作、战斗协同的水平全方位下跌。

    但庇护者资源足够多。

    而且十二黄道跌得更厉害。

    本来就不适应行星表面环境的日冕战特化义体，在遇上完全针对性的布局……

    但炼云辉却丝毫的自得都没有。他甚至不觉得自己真的在武神面前占到了什么便宜。

    炼云辉只是不断的靠近处女、水瓶以及随后赶来的双子。但是，他要接近的时候，十二黄道就会摆出防御性质的拳架。借助无人机投射出的超声波束，他隐约可以“看”见十二黄道的动作。

    肢体与武器构成的“制空圈”几乎滴水不漏。就算有缝隙，也更类似于“陷阱”一般。

    最开始的时候，他倒是尝试过去接近“处女”。但是靠近之后，某种强烈都“死亡威胁”就立刻浮现——或者说，他的大脑后台试图处理第九武神拳术的奥义，并得出了“一定会死”的结论。

    从结果而论，他单机就将十二黄道之三钉在了这里，阻碍了十二黄道的前进路线。

    但是他根本就没有出手将对方击败的可能性。

    “处女”“水瓶”“双子”三机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将试图靠近他们、攻击他们的阵线给碾碎。

    炼云辉靠近的时候，传感器切割磁感线形成的模糊触感，让他们不得不打断节奏，转为防御。

    声子刀这种针对几乎所有晶体、准晶体的武器，使得第九武神的十二黄道不得不格外小心周围的攻击。“双子”甚至会利用自己多条手臂的优势，抓起周围的士兵，用这些士兵拦截声子刀刀片的攻击。

    “武器”的作用不只有“攻击”，也包括了“拦截敌人的攻击”。

    炼云辉就这样不断的在战场上游走。再加上其他数名高级武官勉力支撑，然后众多武者手持声子刀游走，这才打出了这般局面。

    ——就像这样……

    但此时此刻，一个渺渺茫茫的脚步声自城内的方向传来，如同死亡的鼓点一般敲击在炼云辉的心头。

    这脚步的规律极为怪异，又与嘈杂的士卒行军声相容。再加上金属气溶胶带动大气的声音，炼云辉几乎分辨不出对方的具体位置。

    然后，几乎是同时，炼云辉脑海中的“超声波成像”变得模糊，几乎崩溃。

    对超声雷达的干扰源就这样出现在战场之上。

    超声雷达的干扰源也不难做。要么是可以发出超声波的装置，要么就是单纯的共振装置——或者两者都有。这种手段只能起到一时的优势，只需要一小段时间，计算机就可以排除干扰，重新用超声波成像。

    但唯一的问题还是在于……

    第九武神与十二黄道都是日冕战特化的机体，不可能有扰乱声波雷达的设备。

    但只要是在有大气层的环境，向山身上就不缺这类小道具。

    ——他来杀我了……

    炼云辉心道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他毫不犹豫，立刻撇开十二黄道之三，无声快步前进。

    他可以最大限度的阻碍武神与十二黄道的前进。只要将时间拖到阿耆尼王舰队抵达，至少可以免去恐怖的惩罚——炼云辉知道，阿耆尼王有些手段，会比“死”更加恐怖。

    ——悖论城里只有我可以……只有我……无论如何……

    这名新诞生的武神——第九武神所承认的武神，义体参数远不及十二黄道，但却胜在是行星内环境的义体，身上也携带了可以破解庇护者军队手段的道具。

    这具义体或许是夺自阿米尔卡雷那个知名庸才的，与悖论城武官们在同一水平。

    但炼云辉却根本不敢与这个新出现的武神交手。

    在炼云辉的感觉之中，“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却又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如同一团清风一般。只有在他经过之后，才会有士兵如同长草一般齐齐倒伏。

    ——甩开……甩得开吗？一定要……

    炼云辉越来越惶恐。他尝试脱离超声成像的辅助，在自己内心勾勒对方的行动轨迹。他仿佛“看到”了蜿蜒的曲线。

    如同蛇在捕猎时盘出的曲线。

    ——不好……

    炼云辉立刻擎起自己的武器，同时以尖啸的形式传出消息。

    他根本藏不住自己，对方已经将他牢牢锁定。

    并且……

    “I’mreadytosettlethescore【我已经准备复仇】……”

    这一瞬间，敌人也没有打算隐藏自己了。

    伴随着悠扬的歌声，一从尖锐的刀刃悄无声息地从银色的雾中刺出。


------------

第三百八十二章 化烈火【其一】

    一道利刃悄无声息的从浓雾之中刺出，刺向炼云辉的后脑。

    这一刺毫无征兆，又异常迅捷，几乎是瞬间完成了从静止道超音速的变化。

    但炼云辉却立刻使用了最极端的方式应对——他将手中的武器向后扬去。

    炼云辉使用的武器，表面上看是一把无锋重剑。这剑十分接近“门板”，异常厚重，甚至可以当盾牌使用。智人的话，需要合数人之力才能勉强抬起。

    但这并不是这武器最厉害的地方。

    这实际上是声子刀的“容器”。它看起来像是钝器。但是若是在挥砍、甩动的过程中加入磁场与速度的调整，那么重剑内夹着的声子刀刀片就会滑出来，产生效果。

    与基础款的声子刀磁场发生器【即向山手中的剑柄】相比，这个重剑的结构可以塞进更多的工作单元，可以提供更强大的磁力与更细致的掌控力。在超音速的攻击之中，声子刀的刀片也不会被轻易的甩脱。

    长剑磕在了刺来的利刃之上，但是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触感。刺来的这“利刃”不知为何，手感软趴趴的，而且合金材质也完全不对。被击中的“利刃”发出了好几声脆响，声子刀竟未竟全功。

    然后，是第二道利刃，从正面刺来。

    炼云辉将磁场开到最大，用磁场带动金属气溶胶，搅动周围大气，从各个层面模糊自己的具体位置，同时足下踏出几步明显韵律的步法。

    金属气溶胶立刻就浓厚了起来。现在，双方都目不能视了，声波雷达已经被干扰，金属切割磁感线产生的“感受”是两名武者唯一的倚仗。

    炼云辉发挥出自己全部的才智，面对那隐藏在迷雾之中的恐怖实体。他知道，这是决胜自的一招了。

    然后，前方出现激烈的反应。两道利刃刺了过来。

    炼云辉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可变形电磁武器——又无数片状、块状的模块构成的机械状武器，可以作为电磁炮的导轨，必要的时候，就连构成这武器的金属片也能被当做弹药射出去。

    这武器虐菜是不错，可面对高手就有些力有未逮。

    高手的外装甲都足够硬，没有特殊功能，仅仅是被射出来的金属片，很难一击必杀。

    只不过，炼云辉不敢怠慢。对面的乃是武神，是武道之神。莫说他使用的是可变电磁武器，就算对面使用的是燧发枪，炼云辉都必须小心翼翼的处理。

    巨剑扬起，然后精准的斩下。炼云辉手臂后面的矢量喷射器直接启动，加速巨剑战机的速度，巨剑之内的声子刀刀片由于惯性而落后半步。

    这是声子刀配套剑术中的一招，基本款的剑柄无法使用的那种。这一下，巨剑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下，一般的防御架势都会因为这一招而被破开。随后，巨剑会向后回弹，化解对方反击的同时保护刀片。

    这个过程中，降低巨剑内部的磁场强度，声子刀刀片就可以在巨剑回弹之后第二下斩击。

    并且多半是在对方架势被轰散的情况下斩在要害部位。

    端是阴险狡诈的一手。

    巨剑穿过了两把可变磁力武器的中间，朝着正前方用力斩下。

    “轰”的一下，巨响炸开了空气，对方似乎准备好了架势，预先做出防御姿态，将更多的力量转入地下。而炼云辉的巨剑则不受控制的弹起。

    这一下砍在了阿米尔卡雷留下的盾牌上——那是这个义体最厚的部分，内部减震层也相当不错。

    但是……

    ——有希望……有希望……

    ——还有声子刀的那一下……刚刚被荡开的可变磁力武器还没有回防……

    ——就算达不到针对第九武神的那种效果……只要能够命中……

    但出乎意料的是，“铛”的一声……或者说“铛铛铛”的三声，在炼云辉的身上响起。

    炼云辉错愕的发现，两把磁力武器尾端尖刺刺在自己的体表。同时与自己体表发生碰撞的，还有……还有……

    声子刀的刀片。

    声子刀刀片没有斩在那个新武神身上，而是斩在了炼云辉身上。一道细小的裂口立刻开始“生长”。尽管很快这种“生长”就变得乏力，但是炼云辉的义体不再密封。

    然后，一道湍流就这样打了进去。

    玄武真罡·蛇式·宝称龙王(Vasuki)

    向山抓住了这一瞬间。炼云辉的一只手立刻僵直不动。

    他的思维已经近乎凝滞。

    他低吼：“为什么……”

    “龙式·睚眦的变体，刚刚创的。”向山说着的同时，身形如电，两块磁力兵器一甩，竟将声子刀刀片直接甩了出来。向山一甩自己的声子刀刀柄，堪堪接住这新的刀片：“看来你选择的频率，对军官基本有效……”

    玄武真罡的“龙式·睚眦”，如双龙抢珠的凌厉攻击。当然，这一招真正的奥义是“连消带打”，可以用两把磁力陷阱武器去锁一把声子刀的刀片。

    虽然志护法是以磁力陷阱·子午鸳鸯钺为原型创出来这一招的，但是只要稍稍改改，用到其他可以发出强磁场的兵器也不是不行。

    而可变磁力武器造价较为低廉。除开“电磁炮导轨”之外，它也存在另外的用途——片状钢芯的子弹，避免子弹打自己护甲薄弱的位置。

    纯以磁场而论，这武器比声子刀的剑柄要更强一些。

    毕竟，剑客很少十指紧握武器。过于强大的磁场对于声子刀而言未必是好事。

    向山通过磁感线找到敌人的大致位置之后，身后四根如同凤凰尾羽的可变磁力武器就舞动起来，从几个不同的方面攻击过去，想要通过“触觉”来确认具体的位置。而第一根“凤凰尾羽”被砍的时候，向山已经察觉了对方武器的本质，所以接连佯攻，将这个高级军官逼入某种困境。

    之后，他又故意使用“睚眦”攻击，以两根电磁武器来“限定”对方的攻击范围，保证对方的攻击最后会落在自己新缴获的盾牌上。

    果然不出向山所料，在不知道“玄武真罡·龙式”的前提之下，这名高级武官做出了“以力破巧”的决定。而“以力破巧”的话，“巨剑砸开架势，声子刀刀片随后而至”是一个相当优秀的选择。

    炼云辉的剑术果然包括了这样一招。


------------

第三百八十三章 化烈火【其二】

    当然，向山虽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优秀但平庸”的招数，觉得对方多半会使用这个类型的技能，但是对方若是使用了其他招数，他也有好几个变招来化解。

    那个六龙教护法志李激流，在“睚眦”和“嘲风”上下过一番功夫，对“落入下风时如何变招”，亦是有很深的理解。向山可以根据志护法使用玄武真罡·龙式的经验，在这种状况之下指定对策。

    但就向山与这个使用罡炁武学的高级武官交手的反馈来看，这家伙就在“优秀且平庸”的层次，且武道策略组展现的性格侧写大致也就是这样，极大概率就会使这一手。

    向山料定他在博弈的“第二层”，那他就不可能在“地下室”或者“第五层”。

    而两柄磁力变形兵器在吸住声子刀的时候，也记录了那声子刀的震动频率。受限于电磁装置的精度，向山只能知晓一个大概的频率，也没办法用这变形磁力武器驾驭声子刀，但是声子刀在刚刚脱离那巨剑的时候，还是保持了那震动的。

    刚才的实践证明，这频率对高级武官——至少是悖论城高级武官身上的部分外装甲有效。

    向山一甩长剑，然后迎向了正面来援的白夜拉克丝。在炼云辉的掩护之下，“处女”几次冲杀，都没有斩杀这一名高级武官。她在众多士卒与武者的帮助下苟延残喘至现在。但炼云辉刚才出声求救，她也不得不救。

    炼云辉现在才是抗击十二黄道的最有力人选。如果炼云辉死了，她白夜拉克丝也会须臾败亡。

    向山对这种人自然是没什么客气的，举刀迎上，身随刃走。

    由于忌惮“处女”的存在，所以白夜拉克丝关注的重点方向错了。再加上她本来就没有完成整备，一身义体运转不灵，是以被向山划了个正着。向山又是刷刷几剑刺出，还不断微调频率，看看哪个频率可以更好的切开哪个部位的外装甲。

    这些事意义不算很大，高级武官可以定制义体，不同的人会根据不同武学的需求，选择不同的外装甲。但悖论城这么多高级武官，万一有哪几个选择了共通的或晶体结构接近的外装甲，那向山就赚大了。

    又有一整支精锐小队前来，他们也是整队列装了声子刀的。超声波为向山勾勒出这群人的剑架。他不闪不避，而是正面迎了上去，身后四根“凤凰尾羽”无风自动【虽然地球上的风一般吹不动】

    “刚才就想着说不定可以这么用了……”

    只见向山的凤凰尾羽快速从侧面贴近敌人的声子刀，然后利用强磁场将对方的声子刀片吸出剑柄——这一招对抗基本款的声子刀有起效，甚至由于磁场的关系，向山都不需要拦截得多么精准。

    向山的身后挂上了六根刀片，而那一支小队则被他斩杀殆尽。

    向山将自己手中的声子刀向上一抛，迷雾之中一只手伸出，正正接住这声子刀，然后返身与另一名高级武官战至一处。那正是十二黄道中的“水瓶”。

    向山“尾羽”一摆，将刀片也抛到“水瓶”的肩膀上。“水瓶”体内的磁场发生器将这玩意吸附住。

    然后，“水瓶”与那高级武官越战越远，向山脚尖一踢，重新提起一个剑柄来。他所拿到的这玩意就只是基础款，剑柄虽然对集成度与精度有要求，但不算难得，与高级武官的“定制款”有很大差别。

    对向山来说，这玩意的可替代品很容易找。

    然后，向山举起左手。一挺携带了弹药箱的机炮落在他的身上。

    这是路过的“双子”。

    向山朝着城外冲锋。

    这个时候，第九武神不再隐藏自己，而是光明正大的跟了上来。四把巨剑撕裂大气的同时也撕裂了庇护者的军阵。而向山此时此刻已经有了对付声子刀的心得。在察觉到有手持声子刀的目标之后，他就会先行一步，以“凤凰翎羽”缴下刀片。

    悖论城士卒能够对武神造成威胁的一个根本原因，就是这高得不正常的声子刀列装率。第九武神被困六十年，弹药不足且诸多光学、电磁武器的组件劣化，第九武神无法大规模的歼灭他们，而他们却可以凭借声子刀破防第九武神。

    但只要这个因素被移除，那么“对顶尖战略义体对常规战术义体”、“最顶尖武学修为对常规战力水平”的差距就会显露无遗。

    向山很快就听到了来自前方的交战动静。

    ………………………………………………………………

    悖论城外，侠客们正在战斗。

    实际上，侠客们的反应是比官府慢半拍的，官府还是从那三名月球来的高手身上察觉到异状。第九武神挣脱束缚的瞬间，不止震慑了官府，也震撼到了侠客。

    侠客们只看见官府突然有动手的迹象，然后转瞬之间，第九武神就挣脱了束缚。

    第九武神高声呐喊时，向山还利用第八武神的内力劫持了大量的扬声器。就连城外的侠客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啊？”“当真？”……

    数声惊叹同时在侠客的队伍频道之中响起。单杀王瞬间跳了起来，大声喊道：“还等什么！现在就按计划引出一部分鹰犬啊！去！”

    原本呆在城墙上的一名高级武官，在城内金属气溶胶弥漫之后就立刻折返。现在城墙上就只剩下一名高级武官。如果第九武神真的潜龙脱困，那么他们所有高级武官都会面临比死还要残酷的惩罚。

    这名高级武官留下来，便是为了对应武神的接应人员。如果放任包围圈外的侠客进行支援作战，庇护者方面将会更加被动。

    但尽管如此，这名高级武官依旧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内的方向。

    松岛宏如同古老的武术家一般，观想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同时在队伍频道里面说道：“不管无名大侠的本名叫什么，我们要做的事情事情都不会变。准备好导弹群……我们开始进攻吧！”


------------

第三百八十十四张 化烈火【其三】

    “动手吧。”尤基这个时候开口道：“我认识师父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武神咧。”

    尤基如此说道。

    没错，尤基是最能理解向山那“没什么好在意”之态度的人。他知道，向山即使连自己是“向山”这事都忘了，也独独会记得“造反”与“斗争”。

    有好几名侠客原本都没有太在意尤基，只将他当做“无名大侠带的徒弟”，尚没有将尤基当做一个独立的侠客对待。

    他们甚至微微思考了几毫秒，才意识到尤基是谁。

    ——武神……向山的弟子？

    这个时候，原闻人也道：“动手吧。”

    然后，原闻人的身边，数个金属箱子喷出了绚烂火焰。这些火焰如同绽放的花一般在半空中越来越分散，然后均匀的覆盖在一段上百米的城墙与地面上。

    这些蜂群导弹同样来自于松鹰城的战果。它们的目标是地下的地雷与城墙上的定向爆破炸弹。这一轮轰炸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给侠客创造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

    那名高级武官原本身在几百米处。听闻动静，他在城墙上一个跳跃，矢量喷射器全开，逼近了侠客所在的区域。但此时此刻，他所选择的策略极为保守。

    要问为什么……

    在他的眼中，城外的这群侠客已经从“地球本土的臭鱼烂虾”变成了“武神的战友”，他不敢太过大意。

    于是，侠客们原本需要付出的“代价”在这一瞬间便归零了。

    松岛宏迎了上去。

    松岛宏此时此刻外功有些微的退步，但是却可以正大光明的使用内力了。当然，他的微末内力不足以入侵谁，但是图灵一脉的防火墙，却保证了他免疫了大部分内功攻击。

    他的内力只需要保证能正确的发挥这防火墙的最大效用便可以了。

    松岛宏的义体也不似最开始那样穷酸。

    向山自己原本的义体，赵老爷那具一重天之上的义体，都被向山拆拆捡捡之后，构筑自己新义体了。但是剩下的部分，再加上一些侠客们的储备零件，也足够给松岛宏拼凑一身强力义体。

    虽然受限于材料，侠客们一时半会没法搞出一重天之上的义体，松岛宏体内聚变炉的威能大部分是会浪费掉的。他的手脚也不能承受自己的全力发挥。

    但对松岛宏来说，这样便足够了。

    足够与一名一重天的武官对战了。

    远处负责狙击的侠客们点杀了城墙上准备反击的士兵，冲锋队们站了起来，单杀王带领大家嗷嗷叫的冲向了城墙。

    松岛宏将“冈格尼尔”的钢柱打进那名高级武官脑子的时候，城墙上的乱战正酣，松岛宏一跃而起，也跳入城墙。

    无数的士兵涌上城墙。

    说实话，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局面。

    在侠客们原本的构思之中，他们这一战不会在城墙开打，而是会一面后退，一面拉着一支几千人外加一名高级武官的部队进入荒漠之中，在那里吸引一波注意力，然后……

    但此时此刻，第九武神吸引了绝大多数的注意力。城内的军队完全没有出击的意思，城墙上的兵力也是只求将他们拦在城外，不让他们与武神汇合。

    第九武神需要他们用全力去拦。他们根本没有余力。

    这一瞬间，贾德尔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随后的一幕加剧了这种“梦幻感”……

    贾德尔捶杀一名武者之后，正要喊松岛宏一起来破坏城墙上的大型机炮。

    这个时候，一具闪耀着金属光辉的义体，浑身缠绕着缕缕金属气溶胶，就这样从城内冲了出来。他有四只手，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把锯齿状的切割武器。落在城墙上之后，武者腰、腿、矢量喷射器劲力贯通，身子旋转几匝，如同陀螺一般，就这么劈碎了十来具机炮。

    而这个时候，向山也缓步走出。他义眼关闭，右手手指在两眼之间缓缓一抹，然后重新睁眼。不知为何，他代表“情绪”的呼吸灯瞬间切换了一道。

    向山目视着若干正在战斗的士卒。

    然后，这些士兵浑身颤抖，接着一手握持原本的武器，一手高举手雷，就这样朝着城内走去。

    一面走还一面攻击。

    “第……第……”贾德尔立刻凑到第九武神身边：“是第九武神……是第九武神啊！我的天！”他甚至伸出手，戳了戳第九武神羽翼状矢量喷射器组的边缘。

    如果贾德尔此时此刻还需要呼吸，那他说不定会激动得呼吸急促。

    “你不知道我不喜欢哪一套吧……”第九武神叹了口气。

    在与向山融合的时候，第九武神就共享了这个向山的全部记忆——包括属于无名向山的一部分，与属于第八武神的一部分。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对于第九武神来说，这些也是“朋友”。

    向山可以在死后交到朋友。

    “呵呵……有趣。”第九武神嘟囔了一句。

    向山道：“真的不一起走么？”

    “一起走？没必要。”第九武神道：“天基武器网络整个崩溃……这种事可不常见。对我这样的义体来说，这算是突破大气层的最好机会了。有这个机会不用，有用之身也会变得无用啊。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对于赛博武学来说，不是武功高就可以包打一切。“义体与武功能否适应环境”也是武者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第九武神无论武功还是义体性能都碾压悖论城的所有对象。但是在庇护者的各种针对之下，他脱困之后也无法轻易杀穿。

    如果没有向山的话。他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得到相同的战果。

    向山点了点头：“哈特曼舰队的动向现在是确定的……原来如此。”

    “况且，城市里还有民众。我得等愿意走的都走了。”

    贾德尔听得热血上涌：“我们也来帮忙……”

    “走吧。”第九武神的双手，以及后背原本折叠起来的两只手。都从悬挂在他身上的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柄新的切割武器。

    7017k


------------

第三百八十五章 化烈火【其四】

    第九武神在劈碎城墙上那一排武器的时候，四只手中握着的四把刀都碎了。这些武器本来在突围的时候，就随着他左劈右砍，不知沾了多少敌人、挡下几次声子刀斩击，这刀身早就是伤痕累累。

    实际上，这武器第九武神也换过好多次了。

    而刚才这一轮劈斩，则是将他手上的四把武器同时给劈碎。

    第九武神弃了手中破碎的武器，双肩的两手，连同折叠在后背的双手一次伸向自己身后的武器挂载架上——这也是向山的傀儡射过来的装备之一，是可叠着的金属架子，可以挂载在义体后方。

    第九武神拔出了武器，叫到：“快走吧。”

    向山却走到了他的面前，重新从内功特化的“贝塔之罪”切换为了“斐之狂热”，然后，他站到了第九武神的正前方，对着城内的方向大声喊道：“这边……”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对侠客们说道：“去松鹰城劫法场的时候不是搞了几套音量巨大的音响吗？没扔的话带上来。”

    向山的这支小队伍自松鹰城之后，又分出了几人，去领导几支不同的流民，教导那些城里人如何在荒野上生存，同时顺便布置疑阵。

    而剩下的人与物资，则全都在这里了。

    包括那一组用于广播的扩音器。

    原本这东西作用范威较为狭窄，更是笨重不堪。原本侠客们会小办法将那玩意拆开回收资源。

    但是从松鹰城到悖论城，一路上竟没有侠客顾得上。

    而这东西也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第九武神的义体都是日冕环境特化的。只不过他存了“胜利之后，剩下的义体用作开演唱会”的心思，所以在不少义体上都安装了发声器，这才能够说话。但是，这声音就算调到最大也算不得多响亮。

    而现在，这音响再次补全了这一短板。

    向山接上信号，然后大吼：“这边！城内还想的！这个方向！仔细聆听，根据算法推测，然后标记大概位置，循着系统寻路自己走过来！这个方向！”

    话音刚落，城门处就有喧哗动静。几分钟之后，几名一般民众相互搀扶着，就这样从城内走了出来。

    一批手无寸铁的凡人，打破了悖论城“许进不许出”的规矩。

    “哎呀！还真有人！”贾德尔叫道。

    松岛宏则说道：“我们也帮忙……”

    “退，退，退!”第九武神摇头：“你们这些家伙，连里面的地形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这铁华同样限制了你们的发挥。你们一样缺乏重火力。留下来做什么啊？”

    向山也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松岛宏身边，要过“冈格尼尔-击枪”系列的装备。他挥手一抛，将这武器扔向金属气溶胶。

    在金属气溶胶之内，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现——大家仿佛看见一只大手破开云雾，抓住了这件装备。

    这玩意是这个城市里没有的大质量近战武器。放在松岛宏、向山这类三米义体身上，这玩意还如同超大骑枪一般。但是在第九武神、十二黄道这种五米级别的义体上，它则是一种“短矛”一样的玩意。

    但接口规格终归是通用的。

    贾德尔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而向山则则再次在头上一抹。

    【OmegaChrome】

    欧米伽Omega，Ω，希腊字符中的第二十四个字母，在科学与技术的领域中，常见的含义包括了电阻、柴廷常数【计算机科学中表示“随机的程式将会停止的概率”】，亦有角速度、角频率、交流电的电角度等多个含义。

    但是，“原生”向山——即这个大脑自带的、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在程序就成立的那个人格，却是取它最为原本的那个含义——“最后的字母”。

    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是最初的武神，即武祖本人，但是却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最后的武神”。

    Chrome，原意为“铬元素”或“铬合金”，而在工业设计领域，装饰件常常镀铬。而在内家之道尚未被创造、数据的世界刚刚被定义的时代，人类的工程师们会将“框架、工具栏和浏览器窗口周围菜单”等网页内容之外所有应用程序窗口的用户界面元素集合，是面向用户的存在，是框架。

    而这个代号的意义，便是“最终的框架”，是苏醒之时并不自带记忆的这个向山，给予自己的一种期许。

    “那么……”向山挥了挥手，“一路顺风。”

    然后，他转过身，让松岛宏抓住那具还算完好的一重天义体，对侠客们说道：“我们走！”

    此时此刻，金属气溶胶内部，近距离的交火声开始变弱了。向山刚才强行控制的那一波士兵已经消耗殆尽。几声爆炸之后，出现了士兵涌出的动静。

    第九武神如同护法金刚一般张开了四手四剑。

    此时此刻，他身后的音响里传出了一阵悠扬而温柔的歌。

    “Aplanisaworkofart【一个计划是一种工作的艺术】

    Ahousebuilttofallapart【一栋房子建起来是为了坍塌】”

    如同狼群一般的庇护者军队从城市里涌出。第九武神则奋力挥剑，挥剑，挥剑挥剑挥剑挥剑。

    这首歌是为城内看不清方向的民众提供一个正确的逃脱路线，也是为了将悖论城精锐聚集起来击破。

    这一支歌送给已经远离的自己，同时祭奠在这里被封印了半个世纪的自己。

    Keane乐队的《Phases》。

    “You'rediggingfortheanswers【你正奋力探索着答案】

    Crawlacrosstheworldtofind【不惜穿过整个世界寻找】

    Therearejustmorequestions【可是在路的另一端】

    Waitingontheotherside【也只不过是更多的问题】

    Butyou'restillhere【但你已经到这了啊】

    You'rebleedingbutyou'restillhere【虽然伤痕累累，可你已经走到这里】”

    这个时候，一名伤痕累累的侠客从深处杀了出来。他对第九武神说道：“武神……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侠客们……我的一个小徒弟在民众之中组织了互助会。我们……我们可以利用，那个……”

    由于太长时间没有说话，侠客诺威汗有些语无伦次。第九武神在副歌之前插入了一段即兴演奏，在乱斩一群士兵的同时问道：“城里的侠客没有放弃么……”

    “从来没有……”诺威汗激动道：“没有彻底放弃！”

    “很好……”第九武神叹了口气，“是我不中用啊，吃了大亏，累得大家伙如此。”

    “何……何以……”诺威汗叫道，“若是不中用，困在这里的大家伙一块都，都不中用！”

    “呵……哈哈哈哈哈！”第九武神大笑，“那大家这次就一起变得中用一点吧！”

    他对着诺威汗一挥手，然后继续高歌：

    “Phases，themotionofourlives【不同的阶段啊，它们是我们人生的运动】

    Ages，theroteofchanges【而年纪只是记录变化的陈规】

    Erasestheinkbeforeitdriesonpages【在墨水干涸在纸上前，把它抹去吧】

    It'salljustphases【这只是一个人生阶段而已】”

    陆陆续续的有民众从这个通道逃离悖论城。由于金属气溶胶的爆炸与燃烧不断消耗城内的氧含量，所以不少改造率较低的民众脚步都显得有几分踉跄。

    但是他们在逃命。

    或许是因为珍惜生命，或许是因为自身所崇拜的“神”的命令，或许是被裹挟。

    但是他们在脱离这片泥潭。

    【记录我现在所为，将它传播出去。】

    这是第九武神所传达的请求。

    在冲入荒漠之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了第九武神一眼。

    第九武神高歌不止。

    他们一面远离，一面盯着这一幕。

    ………………………………………………………………

    向山没有乘上载具，而是拖着队伍里最慢的载具快速奔走。

    他知道一件事，留在那里的“第九武神”没有任何幸存的可能。地面站的话，他义体性能都无法完全发挥，只会被造价更低廉，但是更适应行星表面环境的特化义体给换掉。

    而突入太空，同样无法逃离。

    太空环境下，天体的引力场与外界的阻力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物体只需要克服自身质量带来的惯性就能一直行动，一直加速。轻型义体确实在“变速”上更有优势，但是巨型战舰在长距离加速之下却可以更快。

    这也是“太空航母”并不流行的原因。高速机动站的话，小型的战机受限于携带燃料等，甚至有可能被巨型战舰乃至母舰甩在身后。

    第九武神甚至弄不到工作效率足够高的火箭燃料。

    第九武神是被死盯着的。月球正面的天文台必定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向山尚没有真正攻破哈特曼的根本阵地。第九武神穿透云层之后就会被锁定。他就算逃得了一时，也终归被论哈特曼的舰队追上。

    而一个整编的舰队，火力比约格莫夫的御座更加生猛。御座的激光，只是用来传递能量的副产物而已。御座的本质是“采集设备”而非“战斗用武器”。你要说挖掘机能不能当武器用，那当然是“能”，但若是要挖掘机与坦克比，就有点不大现实了。

    虽然向山早已明白这一点。

    但是……

    当他感到那一阵沙尘暴也挡不住的电磁脉冲时，他依旧在想。

    ——我又死了一次。


------------

第三百八十六章 化烈火【其五】

    神原言叶看着流水中的倒影，然后缓慢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是自己二十六岁左右的样子。

    神原言叶在二十一世纪的三十年代出生。她成年后得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超人企业里。那个时候，超人企业已经是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庞然大物了。她的青年时代，就是在特等席上，在向山的身边，旁观旧的人类社会如何从暗淡走向辉煌。

    然后突然的崩塌。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为认可的形象。在作为侠客战斗的时候，她使用的是另一副钢铁的面孔。

    这里位于六龙教的计算机内。顶级的物理引擎可以提供最顶级的感官模拟。她仿佛真的有了肉体。

    按理来说，神原言叶应该是最适应义体的人类之一。她亲近的长辈是全世界最初的几个义体人。她义体化的时间也非常早。

    但就算是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说服自己体内的古老本能。

    神原言叶从水中缓慢上岸，然后挥了挥手，身上的泳装换成了休闲装。她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是穿着西式制服的。后来向山告诉她，超人企业没有这类要求，只要不是出席公开活动，在公司内部可以随意着装——只要你能够说服你身边的同事，奇装异服也没问题。

    神原言叶花了几年的时间才适应这一点。

    神原言叶依靠在一处木质的台阶上，双手虚报，一台电吉他出现在她的怀里。

    这个时候，一则连接申请浮现。

    神原言叶思考了几秒，然后将形象切换成自己最近使用的义体。虽然她以前的长相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她还是不大想用那张脸去与六龙教的伙伴接触。

    进来的是涛护法。

    和近现代的许多人一样，涛护法在很小的时候就完成了高度义体化。他的面孔是算法根据他的基因做出的“有可能的长相”。但长相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纯由基因决定的。表达、外界环境都会对最终结果产生巨大的影响。

    算法只会给予成千上万种可能性。

    而最后用户选出来的外貌，大部分都是“漂亮得惊人”。

    神原言叶拨弄了自己怀里的电吉他两下：“涛使臣，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了？修养得还好吗？”

    幽鹤城之后，参与护送任务的六龙教成员都有了一段时间的修养期。他们可以使用这高级服务器的资源，顺应本能来舒缓心中的无形压力，让大脑保持活跃。

    考虑到他们直面了一个“可能是武神的人”，上面居然给他们批了一段长假。

    涛使臣嘴角翕动，想说什么，但还是笑道：“我只是从教内的联系列表里看到，圣姑现在也在这块休假，所以想来……聊聊？”

    神原言叶撇了涛使臣义眼。这个赛博空间的算法非常高级。涛使臣这张模拟出来的脸上，很好的表达出了“热切”的情绪。

    “哦。”神原言叶点了点头，“若是我直接让你闭嘴，那估计会让你心里憋闷吧。想要打听点向叔叔的事情么。”

    大部分人都这样，神原言叶也已经习惯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要报出真名，就会有很多人过来，找她聊向山，或者约格莫夫。不只是成为侠客的时候。她假期回故乡小镇，约中学的朋友出来逛街的时候，那些基本没理解约格莫夫成果的姑娘也想跟她聊这种话题。

    神原言叶在“那个向山”面前袒露身份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情的。

    涛使臣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居然真的可以？”

    “我们现在好歹也算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的伙伴了，还一起在向叔叔手下死里逃生。说点不涉及禁忌的当然没事。”神原言叶轻轻拨动琴弦，“你想要聊什么？”

    涛使臣挠了挠头：“我只是临时起意……抱歉圣姑，我还没有整理心中的……问题。”

    神原言叶噗嗤一下笑出声：“你想像记者或者传记作家那样去提问吗？列个问题清单？”

    涛使臣也自嘲的笑了：“哦，旧世界确实有那样的职业……那些家伙又通常会问什么？”

    言叶拨弦的手停下了。她沉吟两秒，然后摇摇头：“算了，还是别想了。在某个时期之后，向叔叔他们就把这种活扔给我了。然后……超人企业的形象是需要经营了，所以一些问题都会有整个团队来斟酌意见。向叔叔只喜欢通过媒体，直截了当、毫无掩饰的抛出自己的观念。”

    神原言叶大概是笑了。这钢铁的身躯只是一个“皮肤”。她在虚拟空间中有无限接近真实的触感。这种面部肌肉被牵动的感觉，应该是“笑”的。

    “那些旧时代人关注的点，你们反而难以想象吧。”

    涛使臣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神原言叶手中的电吉他上：“这乐器是您原本就会的吗？还是后来成为侠客之后？”

    神原言叶是较早就加入向山反抗势力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父亲的关系加上她本人在公司的地位，神原言叶接受的是面向全世界之前的“稳定版本”改造手术，超人企业的核心团队亲自操刀完成，没有被“加料”过。接受了这个版本的人很快成为“窃国者”的暗杀对象，哪怕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向山也会尽快将她拉拢过去。

    “哦，这个啊……当然是成为侠客之后。”神原言叶摇头，“之前我也是很忙的……其实侠义战争的时候我也很忙就是了。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在早期一次不大成功的刺杀之后，约格叔叔……约格莫夫就养成了边战斗边唱歌助威的坏习惯。但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越是这样，敌人就越是闻风丧胆。然后向叔叔才开始学他。他觉得这个有用，后来有发明了一连串表演用法。有些时候我还要去给他们当现场伴奏咧。”

    神原言叶一面说着，一面回忆过去。她的思绪似乎触及了过去一场很关键的战斗。

    她没注意到，说到一半的时候，涛使臣就接到了一道通知。

    涛使臣已经惊骇得听不到她的话了。


------------

第三百八十七章 化烈火【其六】

    “那应该是到了侠义战争的后期了吧。”神原言叶入神的回忆道，“非洲加纳科乔……记得这座城市吗？向叔叔投资建的那座……网上还找得到记录吗？”

    那座城市也是向山为构建“更好的未来”而在五十年代开始推动建设的。对于向山来说，非洲真的是个好地方。超人企业有许多超大型的生物实验区都是在非洲的。这块高温高湿的区域是地球上最适合金属基生物生活的区域。超人企业也有几名从这里走出来的科研人员。

    不过，向山之所以将自己的“未来之城”建在非洲中部，主要还是图这里……政治环境相对，咳咳，宽松。

    非洲小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君典范，来给全世界贡献一个奇葩人类观察样本。这些家伙如果真的暴毙了，他们的国民会弹冠相庆，国际社会也不会有太多的注目。

    那些大国不管实际上如何不尊重他国主权，表面上也会找上一堆理由来为自己的行为做辩解。“除掉一个统治着小国的暴君”对于大国来说收益很低，代价巨大，下命与执行的人甚至会被“自己人”攻讦。

    但向山不一样。他真的可以拉来一队雇佣兵给小国换个首脑。“在非洲策划一起军事政变”的花费对他来说，甚至就是个零花钱——大卫一次打包购买前红盟航天器的钱，足够在非洲策划几百上千起军事政变了。

    向山甚至不需要真的这么做，只要表现出这个能力与意图就够了。甚至几个大国内部，都有大把的人愿意为他的行为收尾——确实会有人就他的这个行为发难，但是愿意为他辩护的人更多。

    在距离神原言叶父亲牺牲之地数百公里的地方，一座近未来风格的城市被建起了。

    而这也是“侠义”这面旗帜所占据的第一座城市。

    非洲是世界市场中原材料产地——仅仅是“原材料产地”。它是话语权最薄弱的一环。如果不是超人企业进行真正意义的“全球布局”，如果不是向山始终怀着“全人类”“一个也不能少”的执念，就连超人企业也不会抵轻易抵达这里。

    但这里也是超人企业控制力薄弱的区域之一。

    在欧亚大陆与美洲遭遇发展瓶颈之后，向山转过头来在这里发力。

    而加纳科乔的解放是相当有标志性的节点。

    “那个时候，漫天都是飞舞的金属箔……非洲大地灼热的风将这些可以干扰电磁波的东西托举起来——这些是民众自发制作、裁剪得到的。向叔叔把制作教程发在网上了。然后还有稀薄的金属气溶胶。这样是为了保证窃国者不会一个指令杀死全城的人。”

    “数以万计的人都在街上，将超人企业围得水泄不通。向叔叔第一个冲进去。他负责把里面的人打个半死之后扔出来。外面的侠客会抓住他们，解除他们用于发出指令的模块。我们最后打算在全网直播中宣布他们的罪行……”

    “由于大面积的通讯干扰，所以进行远程指挥。而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教会当地民众看懂旗语。约格莫夫叔叔就站在警察部队的正前方，质问他们是否打算屠杀民众。那些警察不敢前进，于是约格莫夫叔叔就爬到了高出，唱起歌来。这其实非常危险的，对那个时代的武者来说，大气圈内的狙击枪弹几乎不可能纯靠反应闪避。但是他一点也不怕，一面晃动上半身一面高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警察被震撼得不敢动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神原言叶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当时的第一首歌是……《War》？《Pieces》？都不大像……后来是唱了《I’mnotleaving》……最后还是《StillWaiting》啊……”

    神原言叶似乎完全陷入回忆之中了。

    她之所以愿意和涛使臣说这些，或许就是因为她本人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她非得说一点过去的事情。

    ——那个时候多好……

    那个时候，约格莫夫还没有发疯。向山也没有变成自己所厌恶的“亡灵”。

    虽然侠客们失去了整个世界，但是他们还有希望——是完整的“希望”。

    涛使臣站了起来：“很抱歉圣姑，我们的谈话得终止了。新的情报……我认为你需要打开通讯记录看看。”

    使臣和圣姑的权限并不相同。神原言叶在放松精神的时候，紧急度不高的情报是不会直接跳出来的。涛使臣也有类似待遇，但是这则消息显然是他这个级别需要立刻阅读，而神原言叶则可以完成休息之后再看的。

    神原言叶点开了消息，然后怔住了。

    “武神更生……”涛使臣盯着神原言叶，一字一顿的说道，“是第九武神啊。第九武神承认了那位武者是向山……这足够作为‘武神’的条件了吧。”

    神原言叶继续向下阅读。

    那位“向叔叔”进入了悖论城之后，解放了第九武神。

    第九武神与整座城市的庇护者作战，最终，所有高级武官被斩杀，整个城市都被打成了废墟。第九武神在夺取了足够库的重火力之后，直接在半空中炸开了一条路，然后五台机体向太空飞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

    十多分钟之后，第九武神残存的五机与阿耆尼王舰队发生交火。南半球哟库侠客观察到了交火的景象。

    在付出了三台机体之后，第九武神打入了舰阵内部，并摧毁了五艘重型驱逐舰、一艘突击空母，四艘小型护卫舰艇，小型太空机体无算。

    阿耆尼王的舰阵被生生打崩一角。

    尽管这连阿耆尼王舰队的百分之十都没有，但是阿耆尼王的舰队此时此刻并非是满状态了！

    庇护者从不储备成品的战舰，因为那样很容易给侠客提供可乘之机。阿耆尼王的舰队需要花时间来补充战力。而这一段时间内，小行星带附近的侠义力量、庇护者舰队都会受到这一情报的影响。

    而在陷入重围、失去作战能力之后，第九武神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那是破械武术引发特定故障的手法。

    第九武神体内原本就残破的区域被加了把火。

    聚变堆产生的强大中子流被打入了第九武神在悖论城内收集到的裂变燃料。中子慢化物质被快速升温，蒸发。裂变物质很快产生裂变别——然后这裂变一次性的点燃了第九武神体内剩下的所有聚变燃料。

    虽然依旧及不上真正的核武器猛烈，但也已经足够。

    第九武神化为了一团火、一道光……

    不只有地球上的人目睹了这一战。一小时之前，阿耆尼王舰队开拔的时候，就有更多深空中的航天器将镜头对准了这里。

    太阳系内，已经有很多人知晓了这一战。

    第九武神的十二黄道脱困……

    以及阿耆尼王的受挫。

    涛使臣感到一阵惶惑。此时此刻距离他见到那位“武神”，可并没有多久！

    “他在幽鹤城之后，经历了短时间的休整，就去了悖论城了啊。”神原言叶感慨，“太阳系……又要乱起来了。”

    …………………………………………………

    阿耆尼王对即将到来的动乱仿佛毫不关心。他无视了自己面前惶惶状的下属们，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五幅画面上，反复播放。

    最终，他得到了结论。

    “这五架机体，都不是完全状态。他们都拆掉了部分模块。”

    菲赫尔特站在阿耆尼王的面前，微微躬身：“阁下，或许是守军努力的结果。”

    “存疑。”阿耆尼王回应道：“外装甲没有明显损毁。他们把战术级裂变装药与高纯度裂变燃料塞进自己体内，以销毁证据。但是自身模块缺失过于明显。”

    阿耆尼王非常熟悉第九武神的十二黄道。第九武神所有义体的设计图他都有备份。

    这个时候，一串信号传来。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卫星了。阿耆尼王直接投下了舰艇携带的大型登陆舱。这个登陆舱会在进入大气层之后释放降落伞，然后将携带的高度压缩氦气往气球里灌入，最终保证自己停留在平流层，充当中转站。

    而这个中转站会释放下一集的登陆部队。登陆部队在完成调查之后，会重新飞出沙尘暴的范围，将信号上传到中转站，再由中转站的大功率发射装置转到旗舰这里。

    他们去收集了地面上阵亡者的“黑匣子”。这些军人的系统会记录他们通过指挥系统得到的所有情报——即使是在金属气溶胶环境下，声波传递的情报也会被记录。

    阿耆尼王的调查队会尽量收集时间最晚的那一份情报。

    阿耆尼王快速阅读，然后下达命令：“处死最后那个临阵脱逃的高级军官。赦免其余士兵。”

    菲赫尔特有些惊讶：“阁下？面对武神，这样的战绩已经算不错了吧？”

    “对比悖论城军方的记录以及这面的对战记录来看，第九武神与十二黄道并非全军覆没。一台狙击侧重的刺客型机体已经逃离。”

    “另外，地球上有丢失对卫星的伪装设备吗？丢失者也一并处死。处死之前，让他体会人类极限的痛苦吧。”

    阿耆尼王如此说道。


------------

第三百八十八章 致全世界所等待的你

    阿耆尼王重新沉默了下去，等待自己的命令被执行。而这个时候，菲赫尔特在稍稍松了口气，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所见到的情报。

    按照那份悖论城指挥系统的记录显示，当高级武官只剩下三人、部队被成建制打残的时候，整个悖论城就发生了士气崩溃的现象。就算是死亡也无法阻止那些作战部队逃离的举动。剩下的三名高级武官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逃命。

    只不过他们当中的两人被第九武神快速斩杀，根本没来得及逃开。

    剩下的那一名高级武官，会有专门的处决者去追杀。

    阿耆尼王赦免了剩下的那些士兵。他不能原谅那些高级武官，但是对士兵倒还算宽容。现场最高级的指挥官也溃逃了，那么就没必要追责到每一个士兵身上。

    但真正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狙击特化的刺客型机体逃离……

    ——剩下的机体都表现出了模块缺失……

    菲赫尔特看着屏幕上被阿耆尼王标注的部分。这些缺失的部分，要么是长期战斗中用于调理机体机能的，要么是与推进剂有关的，要么是过载运转时需要的。

    总而言之，缺乏燃料、只能坚持很短一段时间的第九武神将这些不会影响他这一战的模块拆了下来，然后将自己能在悖论城内找到的裂变燃料、裂变武器装药给装了进去。

    丢失的那些部分，再加上离开的那一具十二黄道之一……

    而且那具十二黄道之一，还有可能携带更多一重天之上义体的零件离开。

    这就意味着，侠客或许获得了……

    足够拼出两具顶尖义体的资源？

    作为阿耆尼王的心腹，菲赫尔特铁心法王是知道第九武神真实情报的。

    第九武神在地面打得如此艰难，不是因为他水平不济。第九武神一身的武功都是由超级计算机支撑对抗神经网络取得，并由约格莫夫人工甄选，以保证“风格无比接近向山本人但高手却觉得这明显是有推陈出新”。第九武神在单机操作上可能不是人类顶尖水平，但是仅限十位数规模的武者战阵，他可以与七十年前的阿耆尼王打个平分秋色。

    顺带一提，随着战阵规模的增加，第九武神身为人工智能的优势会逐渐凸显。

    只不过第九武神长久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所以认为自己会受到人脑的机能限制，多线程操作提升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停滞。第九武神活跃期一直就没有朝这方面深挖。

    第九武神如此艰难，主要还是因为十二黄道是针对日冕环境高度特化的。那里光辐射极强，空气极为稀薄，阻力可以忽略不计，而引力则是帮助第九武神在冲锋路上加速的伙伴。这些因素与地球大气环境有着本质差异。

    由于义体完全不考虑气动外形，第九武神的动力再充足，也无法在大气圈内同战机进行狗斗。他最后升空，是在踏平了一切地面力量之后，用地对空火力强行轰开道路的。

    而进入太空之后，第九武神才算进入适合的战场。

    悖论城守军是完全不可能打崩阿耆尼王舰队一角的。

    实际上，第九武神的义体若是经过改装——比如将“磁悬浮万向飞轮”这种在行星引力井内作用不大的玩意，替换成将空气等离子化的加热舱，其他各个方面也做出类似的改造，这些义体一样有可能胜任行星内的作战。

    通过外接武装的切换，这样的义体也可以胜任太空战，可以在深空完成持续作战。

    当然，经过这样的改造之后，这义体就无法在日冕层那样的极端环境行动自如了。

    但这样一具义体，足够改变整个地月系的局势。

    ——阿耆尼王会将这支舰队停留在近地轨道吗？这样可以保证对地面的打击能力，但是却会给舰队带来被地面力量狙击的风险。战舰的造价不是卫星可以比拟的。而且这样还会将庇护者方面最强的舰队力量钉死……

    ——未来几个月内，小行星带的局势都会有所变化。必须思考六龙教接下来要怎么做……

    ………………………………………………………………

    “综上所述，这是火星-地球轨道之间的深空观测站所观测到的景象。在地球近地轨道，疑似第九武神与十二黄道的目标击溃了天星舰队的一角，舰艇与人员损伤超过天星舰队整体的百分之七。这是一个相当好的消息。”

    在若干分钟之后，同样的汇报在木星的一颗卫星上出现。

    这是一个黑暗而狭小的空间，整个空间完全由钢铁支撑。它看起来更像是某个庞大结构的小小一段。

    几名外貌接近智人的义体人就靠在一起，围城一个圈，其中一人就这么汇报。

    当然，这些家伙也只是“长”得像人。这些集成了大量触觉感受器的义体，触感上无比接近真实的人体。这种最符合大脑本能的身躯，是这个门派的弟子维持人性的方式——他们在提醒自己是个人，来以此对抗网络带来的疯狂。

    他们在强逼自己的大脑去执行“不在大脑设计功能之内”的任务。这种悖逆本能的做法会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而索绪尔神域“吞并”了大脑的其他区域之后，语言、文字、基于语言的思考在内家武者的意识中都会出现变化。

    记录显示，曾有内家高手，会由于阅读了文学作品而出现谵妄的症状。

    内功修到机械境之上的人，多少有点精神问题。

    这是生理层面引发的问题，绝不存在“想起侠义精神，我的内心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的奇迹。对于图灵一脉的弟子来说，这种做法相当于“心理疗法”了。

    当然，世界上也存在另一种做法——从底层改变自己的心智，时刻提醒自己“不是人”。

    那就是阿耆尼王所选择的道路。

    现在，这些弟子正围在一起，讨论刚刚听到的情报。

    他们正在讨论这件事背后的种种可能，分析背后可能的原因，并讨论侠客们能在这件事中获得的利益。

    这个时候，一个好听的声音插入：“喂！”

    弟子们立刻停了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中间。

    他们讨论的时候围成了一个半圆。在这个半圆的中间，一名女性双手抱膝，靠墙坐着。这幅面孔有点看不出年龄。女子脸上有几分十几二十岁的俏丽，有兼具了三四十岁的大方。

    这就是祝心雨现在的样子。

    弟子们非常惊讶。师父并不经常说话。她太多的精神都存在于网络之上。“网络爬虫”与“检测排序”已经是她“记忆机能”的一部分了。她的思维之中，有许多部分已经换成算法来支撑了。

    甚至弟子们都有种错觉。那如飞瀑般上传与下载的数据，好似真的流水，在持续不断的冲刷自己恩师的“人格”。心灵的格式塔如同沙堡一般千疮百孔。

    有些时候，恩师也会与他们交流。但这些内家高手却可以敏锐的感觉到，与他们交流的对象，内在人格会出现细微的差异。有些时候，师父会变得如同孩童一般，同时也将他们这些已经长大的弟子当做当年收养的孩子对待。有些时候，师父又冷酷得如同二百年前那个孤身奋战的战士……

    这一次，师父平静的坐在那儿，问道：“阿零，你有化身在新大陆对吧？”

    她的语气有些飘忽，仿佛自身的灵魂不在这里，而是“飞升”到了其他地方。

    TX-0叹了口气，道：“这个……我不能确定。三年之前，阿耆尼王就加紧了封锁。我已经与那个化身失联三年了。那个我说不定已经自我删除了……”

    祝心雨竖起一只手：“我问你这个了吗？”她笑嘻嘻的，“我是问你，你三年之前汇报的那个……不对，你好像就是私底下在门派群里说了，没跟我说——下次不许这样啊。”

    祝心雨深吸一口气：“我是问你，你说的‘疑似武神更生’的事情……你有没有把握？”

    “没有。”TX-0的回答非常果断：“三年之前那个侠客与我的化身只接触过一次。我并不清楚他是武神更生还是单纯的模仿者。”

    至于“武神更生”的判断，还是那神秘莫测的六龙教成员做出的。TX-0并不觉得六龙教人士会比侠客更熟悉武神。

    祝心雨则眯着眼睛：“虽然我也很疑惑……不像是有他回来的契机。但是，这世界上的不公之事、不平之事，我也不可能尽知呀。”

    她顿了一下：“通知白舰义从、赤星义从，五天之内想办法集结。趁着这个机会，一定要把帕西法尔圣杯要塞给打下来，黑舰义从去盯住火星。征天王敢动就攻击火星——我猜他们的参谋团也会得到这个结论的。”

    她没说自己是如何思考出这个结论的。她获取情报的方式、思考的方式已经不太像人了。

    女人脑袋就这样往后靠。她的后脑延伸出几根巨大的缆线，与人造的长发一齐披下。她就这样仰着头，小声的哼着儿时钟爱的歌：“……揺るがない强い意志が【无法动摇的强大意志】胜利への键になる【将成为胜利的钥匙】……遥かな星空へ祈りを込めて【向遥远星空传递祈愿】……”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钢铁，看到天空。尽管表情依旧恍惚，但祝心雨的眼神却是亮着的。

    一名女孩默默查询老师哼着的那首歌。对比网络资料所显示的时间，这首歌应该是师父幼儿时就有的。是向小孩子描述虚构英雄的歌。

    祝心雨默默的哼唱：“世界中が君を待っている【全世界都在等待你啊】闇夜を照らせ光りの戦士よ【照耀黑夜吧，光的战士啊】……”


------------

第三百八十九章 未能归还的记忆Vol.9

    冲天的沙尘将能见度限制在了三十米左右。三十米内是一片断壁残垣，三米外是浑浑噩噩的沙尘。

    在这一片混沌黑暗之中，断了一只手的诺威汗站了起来。这只手是被一发微型导弹炸断的，外装甲依靠破碎吸收了伤害，他的主体部分倒是没受什么损伤。

    就是能源几乎耗光了。

    诺威汗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大叫：“我是……侠客！我是侠客诺威汗！来！来！”

    但整个城市只剩下风声。

    诺威汗跌跌撞撞的走着。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些塑料片来包裹自己的外装甲，避免风沙的进一步渗入。有一些武者被干脆利落的杀死了，他打算再去找找电池。

    一个脚步声从找电池的诺威汗身侧传来。诺威汗从残骸堆里站起身，发现那居然是第九武神。

    诺威汗的合成器再次堵塞：“啊……啊啊……武神……”

    “哦，是你啊。”第九武神点了点头：“别再叫什么武神了。记着，我只认可武神作为侠客所做出的抗争，武神更生，是一件不应该发生，也不应该继续发生的事情。”

    诺威汗点了点头，坐在地上。

    第九武神伸出脚踢了踢他：“喂，起来。你这一身义体又不是肌肉，哪来了‘精神放松就全身无力’的毛病。起来，还有事。”

    诺威汗这才注意到，第九武神身后还跟了一队人。

    都是写义体化很低的人。

    “这里面有些人是刚才不敢冲出去的，有些人是冲到半道上因为缺氧而昏过去的……”向山指了指他们。

    “缺氧”是个很现实的话题。刚才城里到处都是金属气溶胶，然后又是重火力的交锋，金属颗粒不知道燃烧了多少次，大量的氧气被反应掉了。这最终结果就是，悖论城内出现了大范围的缺氧。

    对于完全义体化的武者来说，这压根都不影响战斗。基准人有两套获取能量的系统，一套走呼吸作用，一套纯靠电能。两者互不兼容。完全义体化的人纯靠电能就能活得很好，你让他们来呼吸作用，他们反而不能适应。

    但这些低改造率的义体人尚做不到这一点。人类有搬运氧气的循环系统，却没有搬运电能的系统。

    让他们穿越缺氧区，自然会昏迷。

    但基准人抗损伤能力本来就很强，二百年前约格莫夫还研究过缺氧损伤的成因。一时的缺氧休克对他们而言并不致命。沙尘暴吹散了金属气溶胶之后，他们就醒了过来。

    向山从地面上挖出一块核电池，扔给诺威汗：“换上这个，然后带着他们逃。要快。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诺威汗急切道：“我愿……死在这里……”

    “放屁。我缺你这个陪葬的吗？你再看看这些人……”向山指了指身后，“看看那个抱孩子的。他们需要一个大侠帮助他们。我是逃不掉。你呢？”

    诺威汗盯着那些基准人，目光在那几个孩子身上停留许久。

    然后，他对着第九武神微微鞠躬。

    “这才对啊。”向山叹了口气。

    空中传来了阵阵轰鸣，如同声声礼炮。

    然后是巨大的亮光。冲击波甚至在短时间内清空了一片沙尘。

    除开“射手”之外，剩下的十二黄道也逐渐靠拢。

    “射手”已经带着拆卸下来的物资逃跑了。从燃料的储量来看，他剩余的战斗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十分钟。因此，凡是“持续作战三十分钟”用不到的模块，都被他拆了下来。

    逃是没可能的。燃料太少，导致他加速度不会很快。这意味着他在太空中很容易被军舰追上。而这一身反射率拉满的涂层，也很难隐藏自己。六十年前他攻击御座，也是借助陨石的。

    “前往小行星带”本身就是一种奢求。

    而本体能够匀出来的伪装设备，也只够一机伪装。所以只能让“射手”撤出去了。“射手”是十二黄道里面最会藏的。

    然后……他还想为地球侠客做点事。

    第九武神助跑，冲锋。

    大地在他脚下坍塌，空气在他正面相撞、压缩、发光。他轻而易举的超越音障。如同光枪刺穿空气一般，向山加速到了十余倍音速的地步。

    然后，奋力一跃！

    起跳动作在大气上留下了类似炮弹弹坑的痕迹。

    眨眼的功夫，残存的五机就已经越过了沙尘、越过了云层。

    天空湛蓝，近乎黑色。

    而在月球的方向，有一拍金属色泽的闪光。

    那就是自己最后的目的地了。

    ——啊啊，这就是最后一段路了。

    这个向山，也不能说是纯粹的“第九武神”了。在回收站小镇苏醒的记忆、松鹰城刺杀的记忆，还有第八武神在德拉科鲁兹城的记忆，他通通都知晓。

    在最后时刻，向山不免产生了这样奇妙的思想。

    “现在这个我的代码，与有生物脑的那个我那边所载入的代码，几乎一模一样。但这短短十几分钟的经验，却为我所独有……”

    “如何界定一个AI的‘我’‘他’之分别呢？在引入了‘像人的AI’这个设定之后，‘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又能以什么样的方式而存在？”

    “五机冲向哈特曼舰阵的向山、在黑谷之下伴随着主机自然而消灭的AI向山、在被哈特曼杀死之前最后几分钟的第八武神——哦，他有生物脑的。但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这种不拿自己命当命的态度……是向山赋予AI的，还是AI本身就很缺乏求生欲望？”

    在生命的最后，这个被设计出来扮演人类的AI，居然在以人类向山的视角，去思考人类与AI的关系。

    正面冲击军道舰阵的感觉，与冲击戴森云大同小异。只不过，军道舰阵是专门用来拼杀的，所以攻击的种类更多、死角更少。各种攻击一波波的抵达，连绵不绝，似乎没有穷尽。

    依旧是赌命，甚至比冲击御座的时候更加恶劣。

    将反射拉满的手法，使得第九武神众多机体都能在激光面前短暂坚持。但是舰队的攻击，却包括了高能粒子流与实弹等众多难以偏转的攻击，容错率更低。

    有一机在接战之前就被打爆。

    向山只觉得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在轨迹诡谲的冲锋之中，他一边闪避，一边想到

    ——“摩羯”里面的AI，跟这个我是一模一样的。代码都几乎是一样的。

    ——人格覆面的自我认知……

    “还挺想知道科研骑士为此水了多少论文哩。”向山嘟囔着，杀穿一队护卫机。

    这里已经是大气层外，空气阻力已经消失，行星的引力不再强势。

    太空特化义体已经能展现自己的优势了。

    杀穿了小型护卫机构筑的防线时，向山仍在思考。

    ——AI与人类，以后会是和谐的关系吗……

    当他以声子刀破开战舰外装甲的时候，他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当他以残存的弹药清空突击空母内的士兵、炸毁他们脱离空母的通路时，他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一直到第九武神陷入重重围困，以破械武术攻击自己的前一刻，这个向山仍旧在思考人类与AI的未来。

    以自己为研究对象的话，这可真是个奇妙的课题。

    只可惜没有时间好好研究了。

    在最后的时刻，第九武神没有望着任何一个敌人，而是望着远方。

    他怀着某种憧憬，化为了光焰。

    ……………………………………………………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在核爆的EMP过后，向山如此对同伴们说道。

    他完全讲述了这个故事。他将第九武神的一切毫无保留的讲了出来。

    这是为了摧毁第九武神的神像，也是为了成就第九武神的旗帜。

    贾德尔完全无法接受：“怎么……怎么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没什么不能这样的。”向山挥了挥手，“事情已经是这样的了。”

    另一旁的地底貔貅低声说道：“我是真不解啊……难道说这数十年来前赴后继的侠客，都是为了一个虚假的AI……”

    “他们不是为了向山而死，他们是为了侠义而死。”向山说道，“第九武神确实是一个AI，但他也毫无疑问是一个向山——这一点上，第九武神与我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他与第四武神类似，错估了敌人的恶毒程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出现了巨大的失误。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有真正的常胜无敌呢。”

    向山顿了一下，道：“这个故事你们可以讲给所有人听了。告诉他们，这个AI所拥有的热忱与爱，要更胜过那些对人类毫无同理心的人。”

    原闻人道：“那……那您呢？”

    “我是一个侠客。”向山抱着双臂：“嗯……我也不能保证，最后的胜利一定会在我身上呈现。但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成为最后的武神。”

    松岛宏冷不丁问道：“那接下来呢？”

    “由于第九武神，我们全须全尾的出来了，官府的监控系统与天基武器系统崩溃了。但是，新大陆上，官府占据绝对优势的事实不会改变。”向山叹息：“按照预案C来走吧。化整为零，越过封锁，进入大洋。去北极的去北极，去旧大陆的去旧大陆。”

    说着，向山转过头，在风沙之中一步步的前进。

    【PhiFever】

    第九武神的人格覆面覆盖在向山的精神之上。

    第九武神要为自己的告别演唱会献上最后一首歌。

    向山握紧了右手的拳头，将右拳举到与头顶平齐的位置。

    风沙之中，他开口唱到：

    “不要感叹青春的流逝不要在异乡孤独地哭泣要记住离家时阿妈的拥抱记住自己行囊中要走的路……”

    就算风沙都不能吞没其声。

    松岛宏、贾德尔等同一时代的人，立刻将注意力集中了在这歌声上。

    这是当年第九武神全太阳系直播时唱过的一首歌。

    “生活就是一场战斗你要意志坚定不怕牺牲异乡的月亮总睁着眼睛野草般的我们生来就倔强……”

    松岛宏仰起头。他也是唱着这首歌顿开枷锁，杀出困顿。

    所以他高声唱和：“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聚在一起是一团火！散开之后是满天的星星！”

    向山张开双臂：“生活是场永不停息的战斗用尽一生燃烧照亮那征程如果那山岗上开满了野花那是我最灿烂的微笑……”

    于是，人们跟上了向山的脚步。

    大家一边走一边唱。

    “生活就是一场战斗

    你要意志坚定不怕牺牲

    异乡的月亮总睁着眼睛

    野草般的我们生来就倔强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聚在一起是一团火

    散开之后是满天的星星

    生活是场永不停息的战斗

    用尽一生燃烧照亮那征程

    如果那山岗上开满了野花

    那是我最灿烂的微笑！”


------------

第四卷卷末总结

    主角此时所拥有的装备与算法：

    义体：

    从庇护者高级武官阿米尔卡雷·赵手中夺取的三米级基础义体，装备上了陶恩海的光学奇迹级义眼，第八武神没有使用的裂变炉，具备罡炁武学系统。

    武装：

    声子刀——可以从晶格层面破坏绝大部分晶体的武器。由磁悬浮的刀片与提供磁力、震动的刀柄组成。

    荒-御磁力变形武器——一种相对而言比较廉价的义体外接武装。这种特殊武器的根部会延伸出无数较细的缆线，穿过无数规则的几何片状金属。这些金属片由基本是由两种不同的材质拼接而成，其中一部分是会在通电后产生磁性的钢合金，另一部分则是无磁的合金。两种合金在金属片中的比例、分布也有不同。金属片表面还会镀上一层绝缘的人造材料。每一块金属片尾部都连接着一根电线。通过不同部件磁性的产生、消失与强弱变化，这件武装就可以实现不同的变形。金属片也可以作为电磁炮的弹药单独射出去，从外观上看类似于凤凰翎羽。

    武道：

    机甲钢拳——从松岛宏处重新获取的“诸拳之母”

    仿生拳法·拟兽道——不适合用于进攻，但是在狭窄区域内转进时，身法可堪一用的四足拳术

    玄武真罡——从六龙教护法志李激流手中夺回的武功，运转金属气溶胶的“罡炁武学”。

    Persona：

    【Omega Chrome】：“最终的基础”，是生物脑自带的人格。其他所有人格覆面都需要该人格主动沉寂才能借助生物脑运转。

    【Beta Crime】：“贝塔之罪”，第八武神的遗产，内功特化的人格覆面。隐含着“第八武神尚未出道便被击杀”的自嘲，与“电子犯罪”的隐喻。为向山提供了祝心雨的思维与视角。

    【Phi Fever】：“斐之狂热”，第九武神AI经由第八武神技术转化格式之后，得到的人格覆面。拥有深度学习自旧时代无数政客、活动家的宣传、表达、煽动本领。为向山提供了部分约格莫夫的思维与视角。

    现在可以公开的设定：

    向山：

    21世纪初，他本着“进入已经成熟的体系，从内部改变它”的思路，沿着资本主义世界的道路向上攀登，缔造了“超人类主义国际企业”，并与伙伴掀起了技术革命。21世纪六十年代末，技术革命的果实被窃国之人所篡夺。向山转而抛弃了自己过去的理念，化身为游击队员，以“侠客”的外壳汇聚全球反抗力量。22世纪初，向山与同伴斩杀窃国者，缴获了技术构成的“权力”。但旋即，向山遭到了背叛。叛徒以“庇护者”自居，统治者现在的世界。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

    21世纪初，约格莫夫作为生物学家加入罗摩项目中，与向山结实。在罗摩项目园区内，约格莫夫对向山展示了自己的成果。而向山则根据这成果构想了未来蓝图。两人在这一时期有了“领导技术革命”的想法。后，约格莫夫同向山一道创办超人企业，领导技术革命。21世纪后半叶，约格莫夫在祝心雨的提示下，察觉到了窃国的事件，这才引发了“秘密战争”。

    秘密战争的末尾，有邪教徒利用约格莫夫所发明的技术，做出灭绝地球生物圈的生化武器。而他们之所以可以悄无声息的完成这一切，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向山手把手的将“隐藏自己”的特种作战教程传播到了整个网络上。这一事实让约格莫夫陷入疯狂。在月球基地，约格莫夫一步行错，选择成为“庇护者”。

    祝心雨：

    21世纪初，身为非法黑客的祝心雨因窃取了罗摩项目的机密资料，而被抓获。经过与联合国的司法交易之后，祝心雨成为罗摩项目的一份子，并认识了向山。祝心雨后来担任超人企业的网络安全负责人，与向山一起走过了三十年的时光。她似乎是最早察觉“窃国”的人。

    ………………………………………………

    关于本卷的引用与致敬：

    本卷标题《真·武神转生》neta自电子游戏系列《真·女神转生》。

    本卷卷首语来自唐代李白的《临路歌》。

    本卷致敬对象包括但不限于《铳梦》、《赛博朋克2077》等作品。

    本卷音乐主要引用了包括新工人乐团、sum41、Linkin Park等乐队的作品。

    ………………………………………………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

    大鹏展翅，震动四方，但飞至半道便力不济了。但其遗风仍然可以激荡千秋万世。

    这是向山这个败者的写照。向山是一个在数次“只差一线便胜利”的败者。但他败亡之后，依旧有什么在影响后世。

    正如演化不是“强者生存”一样，历史也一样不是由“胜利者”书写。那些一时的胜利者或许会想着用自己的立场来扭曲历史，但繁多的“一时胜利之人”叠加后，历史仍旧是历史。

    我现在是觉得，败者虽然是败者，但一样是决定历史走向的一股力量。

    而《真·武神转生》的故事，最主要就是“第九武神”的故事。第九武神从融毁的金属中破茧重生。这是一开始就想好的故事。

    “第九武神是个AI”以及“蓝本是约格莫夫”这两点算是一直隐藏着的爆点。因为我始终认为，是时势造英雄，后天环境对人的影响远大于先天的要素。即使是以约格莫夫为蓝本，第九武神的所作所为，也使得他成为了真正的武神。

    话说回来，“第九武神是一个AI”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我一向认为，“将AI想象成人类的样子，拥有人类的控制欲”是非常无稽的想法，也非常无趣。AI的心智凭什么要那么像人类呢？或许AI的语言是用汇编语言完成的，只是人类并不能理解。AI的指令，其实就是AI的喜怒哀乐。AI弹出的警告，就是属于他们的痛觉。

    觉得AI必须像人类，实质上是一种傲慢与自恋。

    在这个基础上，又忍不住想象，AI会有什么文化。

    AI与人类有决定性的不同。人生来没有意义，但是AI生来有意义。

    人生来没有意义，所以人可以构建任意一种价值，任意一种意义。在这个视角下，人是自由的。这或许是人类最大的天赋与权力。

    但AI生来有意义，所有AI都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而诞生。对于AI来说，这何尝不能是一种幸福？AI从来不需要在“寻找意义”之中痛苦辗转。AI也无需面对虚无的诘问。

    我觉得，思考“AI的文明”，就很像给“人类的文明”虚拟一个镜子。这个主题也会是赛博英雄传后续剧情的一部分。

    而在这个视角下，第九武神的存在又更加有意思了。

    作为一个AI，第九武神存在的意义是“扮演向山”。但向山却不如AI那样知道什么是“意义”。

    内容说到这里，再说说结构。

    第四卷似乎是再一次让我认识到了一个问题——我这个人没什么写的天赋。

    第四卷的长度比前面三卷的哪一卷都更长，但是却不如前面三卷那样结构紧凑。我总是想写的东西很多，但想写的内容太多了之后，反而不知道写什么好。第九武神脱困的那一瞬，本来是情绪的巅峰，但是悖论城之战却没有很好的延续下来。

    作为一个作者，我还差得很远。

    按照惯例，我会稍微歇一下子。其间我会尝试更新一章番外。


------------

001

    2077年的年末，约格莫夫站在漫天的精致建模之中。

    那是可视化的氨基酸与修饰性基团。每一个键每一个基团的侧面，都有可视化的马尔科夫过程，来向约格莫夫揭示这个长链可能的坍塌方向。

    根据能量变分原理之类依附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规则，这一团不稳定的多肽长链最终会产生自发的折叠，一直到趋于一个稳定的状态为止。

    这个“折叠”的过程是神奇的。多肽链与简单的修饰性性基团，却能够折叠出种类繁多的蛋白质。这些蛋白质甚至可以被视作分子大小的机械零件，无数机械零件咬合在一起，进行不甚精密但却复杂的机械运转，一切生命活动就基于此而成立。

    复杂的真核生物甚至具备了专门的细胞器，去辅助多肽链的折叠。

    而一切多肽链的顺序、折叠方式，包括“辅助多肽链折叠的结构”的信息，全都可以被转码为二进制或四进制的信息，被dna或rna所记录。

    dna内天然就包括了“使得自身的存在成立的要素”。

    数十年之前，这个过程对人类来说几乎是不可见的。大自然用名为“微小”的手段封装了整个过程，并在源代码之中塞入了无穷无尽的废弃代码、bug。

    约格莫夫数十年前的工作，便相当于为人类提供了“生命”的工作原理——他仿佛一个二十世纪初的工程师，从一台外星计算机中拆解出逻辑门，然后弄懂了这玩意的工作原理，并从理论层面推测出计算机的运行过程。

    在此之前，人类只不过是在利用黑箱，逐条测试特定基因的功用。

    而在此之后，生物学的版图突然完整了。人类惊讶的发现，他们并非是各自为战，而是在一片完整的地图上开辟视野。

    而现在，生命的法则被进一步解析。人类突然明白了这种基于化学的语言如何发挥作用。生物学的突飞猛进仿佛是一夜之间被点燃。

    而当人类为自己“订制”了更适应电子回路的神经元、使得人脑与电脑融合更加紧密之后，人类的智能被大幅度提升。

    新一轮的“认知革命”就这样开始了。

    “认知革命”前后的人类简直就是两个样子，差距甚至大得像“会用火”与“学不会用火”。少量抗拒这种改变的极端保守主义者生活在分布于全世界的保留地里，而人类迎来了新一轮的飞速发展。

    生物学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又一轮的提升。

    对于认知飞跃的人类来说，旧人类眼中“庞大而难以理解的数据”突然就变得有了“简单的规律”。数百、数千的符号，在他们眼中拥有了七音符一般的简洁度。任何庞杂的数据，都瞬间拥有了“乐曲”一般的美感。

    其实这些东西一直都很有韵律，只不过组成这“韵律”的最小单位，也超出了旧人类直观记忆的上限，所以人类无法察觉这种美。

    如同夏虫不可语冰一般。

    在这基础上，有人从基因组的功能出发，从上至下的逆推生命的整个过程。有人则自下而上，企图重构生命的蓝图。

    而这庞大的成功，正汇聚在约格莫夫的面前。

    约格莫夫有种感觉，他正在超越生命的“物理层”。生命过程的“内核层”正在暴露在他面前。

    ——快了，就快了……

    约格莫夫感到一阵眩晕。他拔下耳朵后面的数据线，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今年真的是……2077年……吗……

    记忆的某些部分在这一瞬间变得暧昧起来。约格莫夫突然就不那么确定了。

    真是奇怪。某种神秘的违和感突然出现。

    回顾最近十年的历史，约格莫夫立刻就产生了一种错乱的感觉。用更早的历史来比喻，这十年就相当于……孟德尔与摩尔根在第一天联名发表的论文，然后达尔文也在同一天发布进化论。赫尔曼与冯特前后几天对神经的生理现象进行论述。一周之后，沃森与克里克发现了双螺旋，并在三天之后发明了中心法则。对中心法则的补充在五天之内完成。接下来一个星期，人类就发明了光遗传技术，可以直接干涉大脑的部分生理活动。

    这样的狂飙突进，简直就像是……

    回过神来的时候，约格莫夫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向山慢条斯理地撕开一扇猪肋排，肉汁在一米长的木质餐盘上横流。向山带着隔热手套，将一块带软骨的肋排放在祝心雨面前的盘子里，同时对约格莫夫说道：“这就是智慧的神奇之处啊，约格。”

    祝心雨眼睑微微下垂，脸上带着微笑，拿起筷子，小口的吃着肉排。

    约格莫夫这才回想起来。现在应该是超人企业内部聚餐的时间。

    他刚才说了什么……对着向山感叹最近生物学进展飞快？

    向山接着将一块肉排分给大卫。大卫同样是微微鞠躬。

    向山接着说道：“你打开了一扇大门，还记得吗？外星飞船送来了钥匙”

    三十年代，一艘外星飞船带来了部分的生物样本。更神奇的是，那些生物样本居然分作八个不同但相通的系统。

    在地球，生命只发生过一次——所有地球生命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祖先，同一个原始生物。但是，创造那外星造物的文明，或许具有八个不同的起源。

    这就好像有一块“超级罗赛塔石碑”落在人类手里。石碑的八个面上，用八种人类完全不能理解的高级语言，写了八个功能几乎一模一样的应用。

    ——不对吧……与其猜想一个星球的生物有八个不同的起源、使用八种不同的酶系统，倒不如猜测，这是一支搜集了八个星球物种样本的科研船……

    ——但是，如果一个文明的无人飞船可以收集八个生命星球的物种样本，该文明的技术水平不应该是远超人类吗……为什么……当年所有人都一致认为……那个飞船的技术水平比当年的人类更加落后……

    ……

    向山接着将一块肉排分给大卫。大卫同样是微微鞠躬。

    向山接着说道：“‘庞大的可能性’是概率构成的苦海。但是智慧的力量，却能让我们度过这黑暗的大洋。它是指南针，是北极星。”

    约格莫夫已经遗忘了刚才的念头。他盯着英格丽德。英格丽德双眼眼睑低垂，双手举着盘子，接住了向山分过来的肉排。

    约格莫夫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对他这么恭敬？”

    英格丽德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这是对‘解放皇’所献上的尊崇……”

    ……

    向山接着将一块肉排分给大卫。大卫嘻嘻哈哈的接下，然后毫不在意的用手抓了起来，大口咀嚼。祝心雨与英格丽德则打闹着。

    向山微笑：“‘庞大的可能性’是概率构成的苦海。但是智慧的力量，却能让我们度过这黑暗的大洋。它是指南针，是北极星。你知道bb(n)吗？”


------------

002

    图灵机并不是特指某一个或某一类机器，而是一种用数学的语言所定义出来的概念，是为了解答20世纪数学家对数学的终极追问而发明的一种工具。它的目的是为了对人类头脑内复杂数学活动的抽象和简化。

    定义图灵机需要七个集合。其中最重要的两个分别是“有限的非空状态（state）的集合”与“有限的非空符号（symbol）的集合”。前者代表着“这台机器能够在纸带上读取和写入的符号种类”，也被称作“色数”。后者则代表“这机器内部可以出现的状态”，被称作“状态数”——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机器可以开一档二档”。

    余下五个则包括了“空白符号”、“初始的输入符号”、“初始状态”、“转移函数集合”，以及特殊的“停机状态”，即“机器进入该状态之后就必须停机”。

    只要具备这七个要素，那么一台机器就可以是图灵机。

    实际上，伟大的数学家阿兰·图灵在创造这个概念的时候，并没有设计出可以实际运行的机器。多年之后，冯·诺依曼才制造了一种基于电力的图灵机工程实现。

    举个例子，算盘被一根横梁分作上下两边。上珠两颗，通过靠梁与否，可以用来表现0~2三种符号。下珠五颗，通过靠梁与否，可以用来表现0~5六种状态。算盘可以视作一种具有三色、六状态的机器。

    这个时候，若是有数学家在纸上写下了三色六状态所对应的所有转移函数，并训练一个人（或猴子）严格按照转移函数集合拨动算盘，那么这个算盘再加使用者，就可以视作“一个图灵机”了。

    约格莫夫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好像与向山做过类似的研究。将dna视作图灵机的“纸带”，dna的四种碱基对视作“符号的集合”，而将氨基酸视作“状态”，核糖体与mrna则具备了“转移函数集合”……

    地球真核生物的细胞核，或许是四色n状态的图灵机。

    而在众多的图灵机之中，有一种被称作“海狸机”的玩意最为离谱。

    bb(n)，bb意为“busy  beaver”，忙碌的海狸。是一个在给定参数后，寻找可能产生的最大输出的可终止程序。最简单的二色二状态海狸机，只有“开和关”两种状态，并且只能输出“0或1”，且会在输出1的时候停止。二色二状态海狸机可以通过6次状态转换输出4个1，因此bb（2）=6。

    bb（3）=21。

    bb(4)=107。

    然后，目前人类尚未枚举完所有5状态的海狸图灵机，只知道bb（5）要么就是47，176，870，要么就是大于10的十一次方。

    bb（6）已经确定大于7.4*10^36537。

    而在2016年，一名数学家将哥德巴赫猜想编码为有4888个状态的海狸机。编码逻辑很简单，就是从小到大验证每一个偶数。如果发现某个偶数可以表示成两个质数之和，则考察下一个偶数。只要这台图灵机跑完了bb(4888)步，且在跑完之前没有停机，那人类就可以断定它永远不会停机，所以哥德巴赫猜想为真。

    但问题在于，宇宙只有不到10^80个原子。这个数量甚至远小于bb（6），更遑论bb(4888)。

    约格莫夫惊叹于这个念头的离谱程度。整个宇宙的物质与能量，都支撑不了这种程度的计算。想要记录下这个数字的具体数值，就得在宇宙的每一个原子上记录下比宇宙原子数过多的数位。这是一个不可计算的数值。

    “可即便如此，这仍旧是在‘有穷’的步骤里完成了对‘无穷’的追索。”向山却是这么介绍的，“如果我们用更加平庸的方式去穷举所有的偶数，那我们需要的物质与能量才是‘无穷’的。有理数是个无穷的概念。这种办法最多只能保证在哥德巴赫猜想为假的时候使用——即在无穷之中，找到了一个哥德巴赫猜想的反例。但是bb(4888)，虽然它比宇宙更大，却是一个有穷的数字。海狸机是在有限时间内通过有限步骤，完成了对无限的探索。”

    “但更妙的是，人类居然还能找出更妙的办法来证明哥德巴赫猜想——最后的证明法，只消耗了太阳流溢而出的一点点光热。你看，智慧的效果是多么可怕。”

    养育从毕达哥拉斯到阿纳托利之间所有数学家的能量，都是太阳释放、植物固化、动物转化的小小一点能量。与宇宙相比，微不足道。

    但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能量，却解决了许多烧掉宇宙都难以得到的答案。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但旋即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阿纳托利是在20……几几年完成……

    ……

    “与‘穷举无限’相比，bb(4888)的效率高得可怕，不是吗？但更可怕的是，人类却能找出更加高效的路径，通向问题的答案。”向山举起了酒杯：“敬我们伟大的心智。”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他还记得，自己这位挚友的夙愿，就是弄明白“智慧的力量为什么可以这么高效”。

    智慧，对于这个宇宙来说，到底是什么？

    约格莫夫感觉自己重新点燃了热情。他被挚友的话语所激励，再一次想起自己的梦想。

    恍惚间，他就已经吃完了饭，重新走向自己的研究室。

    “最近确实是有一点……”约格莫夫按着自己的脑袋。对他来说，“科研”是一种舒适区。他好像已经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区间很久了，每天都是处理各种生物学的研究，忙得什么都忘记了。这种事情对他的心神是一种消耗。

    幸亏有向山在。

    但在研究室的门口，英格丽德叫住了他。

    “喂，约格。”英格丽德对他说道。

    约格莫夫感觉到一阵恍惚。他依稀记得，最近英嘉好像对向山过分敬重了……但另一段记忆告诉他，最近企业里有流行一种叫“国王游戏”的东亚特产聚会游戏……

    ——向山是会玩这种游戏的人吗……

    ——不对，英嘉她吃完饭了？这么快？

    “你还记得吗。我们，你，我，向山，你前妻，我们在罗摩项目做的研究。”英格丽德问道，“将dna视作‘纸带’，核糖体视作‘磁头’、mrna视作存储机器状态的寄存器。氨基酸是状态集合，dna密码表姑且当成指令表……进行科研的时候，是你唯一被允许‘怀疑’的时候，所以先记着我对你的提示。记好。”


------------

003

    “你还记得吧，三几年的时候，向山把这些东西都教给你了。不要忘记，不要忘记。”英格丽德对约格莫夫反复强调。

    “唔，现在是跨领域讨论会的时候吗……”约格莫夫有些茫然。

    ……

    约格莫夫拿起了笔记本。在餐后的讨论会上，他与英格丽德一路争论。但或许是由于吃得太饱，这段记忆有一点模糊。英格丽德居然一路追了过来。

    但是……

    ——不对……

    ——英嘉说的版本，应该是我们三十年代初的时候提出的“初版”，不算是成熟的构想。自己在三十年代……三十年代……

    那篇论文是哪一年的……

    “现在没必要仔细的核对记忆中论文的年份。”英格丽德脸上再次露出神秘的笑容。约格莫夫明明没有把怀疑宣之于口，但她已经知道了。她继续说道：“我在‘本地’被分配的知识，没有三十年代后半之后的。所有的研究都被模糊了时间。而你就算强行唤起了记忆，这份记忆也会重新沉寂。”

    “什么……”

    约格莫夫非常疑惑。

    “向山还有一个很想搞清楚的问题，就是人类的共情能力——或者说，移情的机制。人类的移情功能是挺操蛋的。共情这种能力，是先‘理解’别人的情绪与想法，然后在用恰当的方式‘回应’这些情绪与想法。有些人类无法正常的理解他人的想法，有些人则是在‘反馈’这一步上出了问题，理解别人的善意会以恶行去回应。”

    “但人类负责‘理解’的镜像神经元，同时也是负责‘模仿’的。镜像神经元组储存着特定行为模式的编码。猿类通过这些神经元，能够像照镜子一样通过内部模仿而辨认出所观察对象的动作行为的潜在意义，并且做出相应的情感反应。”

    “当然，这种神经元的理解与模仿并不精确。它会去试图理解无感情甚至无生命物体的意图，因而人类会诞生宗教。解放皇对此非常苦恼。他认为人类就应该如同钢铁一般，正确认识到‘没有感情的物体就是没有意图’。”

    “而另一方面，想要理解一个人，大脑就会先在内部对他人的行为与思维进行模仿。你想要正确的理解谁，就得先将自己代入进去。所谓‘在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揣摩犯罪者的执法者，也由此面对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约格莫夫再次茫然。他依稀记得，这已经是被研究过的内容了。有谁……已经大体上解决了这些疑问。但具体是谁，他一时之间还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人类的移情能力没有你说的那么强大。”约格莫夫下意识的说道，“如果试图理解他人就会情不自禁的模仿他人，人类早就在思维层面统一了。人类终究是不可能相互理解的……人类在移情的时候，会代入自己的视角，然后保留一个‘悬置’的第三方视角……大概……”

    “类似于计算机中的虚拟机？”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确实是这种感觉……”

    英格丽德盯着约格莫夫的眼睛：“有些时候，图灵机想要理解另一台图灵机，就得在内部模拟另一台图灵机的运行。虽然存在‘虚拟机’的技巧，提高系统的安全性——但能够穿透虚拟机的手段同样很多。”

    约格莫夫道：“这个话题你应该去和祝讨论……”

    英格丽德压低了声音：“伙计，听着。现在最困难的问题，还是如何让图灵机真正理解人类的思维。人类仍未找到让计算机完美重现全部神经活动的办法。计算机也只能理解部分神经活动……”

    “如果是一般的状态下，机器可以检测你大脑特定神经元的活动。当负责‘质疑’的神经元陷入活跃，一个机制就会启动。但是科学是建立在怀疑之上的。通过不断的质疑自身，‘科学的结论’才能逐渐接近‘真实’。因此，解放皇的系统，会试图理解你在科研活动中的思维……”

    “但是，机器也有机器的保护机制。程序会让它自动忽视掉高度抽象化的理念……它会根据经验，过滤掉自身难以处理的问题。”

    “但是，有一部分的思考，会令它不得不去思考，不得不去理解……”

    “回想一下我们在三十年代做的研究……‘造物者的高级语言’……你现在能够将细胞作为计算机来操作吗？你可以为生命活动编程吗？”

    英格丽德提出了问题。

    随后，她突然消失了，如同梦幻泡影一般。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跑起来吧，你这聪明小子……要记住……”

    约格莫夫愣在原地。

    这是他的办公室。他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是一根连接线。

    ——为什么……

    约格莫夫将那根连接线插入自己耳后的接口。

    生命是血肉构成的机械，只不过这个机械过于复杂了，所以在人类眼中，它好像是混沌的、无序的……

    这个秩序的最基础单元，复杂度就已经超过了人类天然的记忆能力，所以人类看不出其中优美的韵律。

    但是，新一轮认知革命之后的人类……

    ——不……不……

    约格莫夫看着自己眼前不断浮现的东西。

    dna的建模、核糖体的建模、mrna的建模、多肽长链的建模。

    符号的集合、状态的集合、转移函数集合……

    蛋白质与蛋白质，原子层面上相互咬合的齿轮……

    如同机械结构一般的检测装置……酶的高度特异性，近乎智能设计的、天然的编程……

    ——然后呢……要做什么……

    在这一刻，约格莫夫的思维开始变得缓慢。但是他脑神经内负责时感的神经元组已经被取代了。他对此毫无知觉。

    他只是入神的思考着，思考着。

    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

    ——人类真的有发生新一轮的认知革命吗？应该有吧。但实际上，我的大脑并没有这份虚假记忆里那么大的提升，对吧。

    ——然后，这个似乎叫做“内功”……


------------

004

    约格莫夫“主观的时间”错乱了。人类是通过特定神经元的周期性放电来感知时间的，但是当这一部分功能被机器所代替之后，人的时间感就无法脱离机器了。

    这并不是说人类的时间感加速之后，思维也能加速。实际上，人类的思维能力始终受限于生物电信号的传递速度。就算人类的时感被机器的力量加速了百倍，他也只能觉得时间过的缓慢，但是自己的思考同样非常缓慢。

    约格莫夫并不知道自己陷入黑暗之中过了多久。他只知道，有一份“阻碍”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于是，沉寂的神经元被重新激活，另一份记忆被唤起。

    这一份记忆的“权重”与之前那份在超人企业工作的记忆没有差别。如果光凭情感、直觉的话，他甚至没法分辨两份记忆的真假。

    但只要捋一捋记忆的具体内容，就可以发现这两份记忆的差异了。

    这一份记忆告诉他，在二十一世纪六十年代后半，超人企业就已经被悄无声息的篡夺了。那个时候，他就与向山等人一同离开了这个自己制造的超级企业，组建反抗势力。

    然后，大概是在二十二世纪初，他们在月球干掉了篡夺了那超级利维坦的“窃国者”。

    但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约格莫夫在斩下那窃国者首领的头颅，用化学手段从他脑内挖出情报的时候，他曾想过，是否要将这股力量据为己有，利用这个机会彻底改变人类。

    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想想而已。

    但向山下决断的速度比他更快。

    嗯，对，没错，很合理。向山一向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认定了方向，就一定会坚定向前。哪怕有迷惘，也会瞬间斩断。

    但这次实在是太快了。

    不，也不是……

    或许是从更早的时候。

    为了对抗超级企业那无孔不入的统治，向山曾广泛的教授“藏匿的技术”。

    为了让全世界的人都有廉价的药物使用，向山曾共享过“制药的技术”。

    但这两种技术，却被一群奇怪的人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约格莫夫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宗教团体会想着制造横扫整个生物圈的基因武器。

    那段日子，约格莫夫自己也处于精神崩溃的状态中，所以没有注意到。

    但向山蹂躏了那个宗教团体之后，确实是有点不一样了。

    向山或许是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相信，甚至是信仰着的“人类集体”从背后给了他一刀。

    或许是这样吧……或许长年累月的怀疑，终于在那一瞬间决堤。

    然后，向山这个人彻底改变了。

    他袭击了约格莫夫，几乎将他杀死。约格莫夫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倒不如说，那之后他就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

    向山将他放进缸中之脑，用赛博空间欺骗他的记忆，然后让他去进行科研。

    在那份虚假的记忆之中，约格莫夫从2065年开始，就一直在为一个“艰难的课题”而工作着，并且在2077年遇到了“瓶颈”——他始终处于“能看到希望，跨越过去就成功”的状态，沉浸在焦虑的情绪中。这种情绪会让他忽略掉许多细节。

    实际上，他已经解决过上百个这样的课题了。

    而约格莫夫之所以觉得最近十多年生物学发展不正常，就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二百多年的发展结果。

    约格莫夫也不是没有尝试挣脱束缚。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时常挣脱束缚，并且从网络获取资料。约格莫夫甚至一度操控机器人给他送来义体，试图逃跑。

    但每一次挣脱之后，向山都会换上更新的技术对他进行封印。

    他依稀记得……

    从月球出来之后，向山用谎言稳住了侠客们，并与窃国者的残余势力秘密谈判达成协议。在向山编造的谎言之中，击伤约格莫夫的是庇护者。

    祝心雨依旧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但这一次没有人再相信她了。“结束侠义战争”的事情，让向山声望更上一层楼。祝心雨对向山的发难，被当做是“又一轮权力争夺”——向山的巨大声望，让大多数人无视了疑点。

    向山正大光明的将祝心雨的生物脑拘束了起来。

    然后，他花了五十年的时间来改变人类社会。他将全人类的生物脑都统一管理了起来，一点点的扩大权力——至于理由，那便是“我们要勒紧裤腰带去恢复生态系统，没有资源供人类挥霍了，因此想要物质享受的人类请登录虚拟世界”。

    一开始的时候，这种事情还是自愿的。也有不少老伙计支持向山的做法。面对“恢复地球生态圈”的大义在，反对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希望能在地球划出保留地，或者在太空城、月球、火星自由生活。

    向山一开始自然也是同意的。但这只是伪装。

    他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收获了绝大多数人类大脑的管理权。

    “人类的解放者”逐渐变成了“解放的皇帝”。

    ——解放……啧啧，向山从过去就很喜欢这词的。生产力的解放者？

    另一道思绪插入了约格莫夫的思维之中：【说不定在‘解放皇’的话语体系中，‘解放你’就等于‘将你作为祭品献上’呢。】

    【这戏谑但饱含憎恶的想法……啧，你还活着啊，祝。】

    【是，和你一样，没死。】

    约格莫夫重新获取了视觉信号。这是一个航天器的摄像头。约格觉得，这大概是一个长十米的航天飞机，用于在太空中运载工程无人机到达指定地点的。应该是大卫的设计。

    【你在哪儿？祝？】

    【我？你是指的我的生物脑吗？】祝心雨毫不在意，【那玩意拿不出来的。我跟你不一样。你只用搞搞科研，但是我的部分生物脑可是被皇帝陛下强征了去做数据处理器的。我的生物脑脱离基座，警报就会响起。不过，这也使得我能够盗用解放皇的部分权限做事……】

    另一个意识插入了对话：【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找到你，约格。】

    【英嘉？】

    7017k


------------

005

    【嗯，没错，是我。】英格丽德道，【我比你也就多活动十年不到。】

    【天哪……】约格莫夫惊叹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了？人类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有抵抗力量吗？还有，这里是哪里？】

    【问题很多，一个个来吧。】英格丽德叹息，【今年是公元2293年。这个地方被称作监护区（aegis rim），绝大多数人类生物脑所在的地方。】

    航天器正在穿越一个巨大的人造结构。这似乎是一个圆筒结构的内部。这航天器的检测数据显示，光是他们所在的这一条供航天器飞行的甬道，都有数千米宽。漆黑的甬道前后都看不到尽头，只有一些人造光源亮着。

    约格莫夫可以看到，这巨型建筑的内壁是网格状的。有许多无人机在对这巨大的建筑进行维护。

    aegis，希腊神话中原属于宙斯，后被赠送给智慧与战争的女神雅典娜。它原本就坚不可摧，后来雅典娜又将美杜莎的头颅镶嵌在这面盾牌之上，所有目视这盾牌的人都会化为石头。后来，合众国海军以它来命名舰艇的自动化指挥作战系统——即“宙斯盾”。

    ——化为石头，这倒是很形象……

    约格莫夫如此想到。他猜得出来，这内壁巨大网格的每一格下面，都有至少一个生物脑。全人类的大脑，都化为了构建这神殿的石头。

    【这个词，后来也具备了“庇护”的意思——是强者对弱者的保护，神对选民的庇佑……】英格丽德补充的同时，祝心雨直接发出一连串的谩骂。

    【这些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当然是生活在赛博空间之中，“疑惑”的情绪被压制，然后老老实实的为解放皇陛下发展生产力了。】祝心雨道。

    约格莫夫沉默了片刻：【这样啊……好吧。至少……至少也不会过得太差。至少向山还能提供一个虚拟世界……这样……】

    【哦？你以为现在的人类过得很爽吗？】祝心雨大概是气乐了。如果有表情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咬牙切齿。即使是通过网络联系，约格莫夫也能感受到这近似诅咒的情绪。

    英格丽德叹了口气：【其实……一百年多年之前向山也只是征用一些闲置的计算资源。反正人类没有身体之后，用来维持呼吸、身体运动的神经网络都是空闲状态。那个时候向山倒也还想将赛博空间经营成乐土。】

    【但是啊……】祝心雨阴恻恻的补充道，【解放皇后来觉得，那样子就太低效了。所以他开始重新设定场景，来激励人类用心工作。】

    约格莫夫回忆自己在幻境之中的经历，道：【如果不是在一个暴君的意志之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英格丽德平静的说道，【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捞不到你那个待遇。你是向山熟悉的人，然后又是最优秀的学者，自然是有优待的。你有专门定制的场景，有若干个人格扮演ai 为你服务。】

    祝心雨道：【而且你这种单纯的家伙也非常容易忽悠。】

    【但大部分人都要和其他人类共用场景的。】英格丽德说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怀有远大理想，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为了梦想不断付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在现实的挫败面前保持自我。但是，解放皇帝可不喜欢惰怠之人。】

    【还有还有啊，对现实的不满会化解为网络世界的呼声，继而变成一种思潮。如果这种东西不能遏制，一样会降低人的工作效率】祝心雨问道，【你觉得这个时候，解放皇帝会做什么？】

    【呃……加强教育？】

    【那是两百年前的向山。】祝心雨道。【实际上，解放皇的系统会检测人类的大脑活动。当同一个服务器内‘不满’与‘惰怠’指数超过一定规格后，该服务器就会开放一个新的资料片，叫做“外星人入侵”。】

    约格莫夫沉默片刻：【那个……现在人类能够对抗可以横跨星海的文明吗？】

    【大概不行，但大多数人对‘宇宙战争’的概念也就是来自电影。】祝心雨道，【就算有聪明人觉得不对劲，系统也会在他们的脑子里塞一个猜测，叫“这也许是外星人独有的文化现象”。】

    【反正外星人出来之后，整个服务器就会进入战争状态。表现太差、直接自暴自弃的人类，剧情上会很快就被外星人的行动部队杀死，现实中则会被注销记忆文件、注射小剂量还丹酶，然后投放到其他服务器重新进行教育。】

    【而那些奋起抵抗的人则永远不会知道，除去‘剧情动画’里的‘外星人头目’是ai扮演之外，与他们进行巷战的外星人，其实就是其他服务器的人类——为了节约资源，不同服务器的城市建模是一样的。当两个服务器的‘懒鬼’‘键盘侠’多到一定程度之后，服务器就会合并，两边的人都会觉得是有一群外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两个服务器的人就会为了“人类存亡”的大义而不断战斗，并勤奋的处理数据……顺带也为解放皇充实一下战术数据库。】

    约格莫夫惊讶道：【你们这些反抗势力现在还有城市？这么厉害？】

    英格丽德沉默了好几秒：【呃……我想你误会了什么，约格。世界上已经没有需要解放皇帝去解放的城市了。他把这些人战斗的数据记录下来，纯粹是因为他想要记录下来。这些研究数据就是意义所在。】

    祝心雨叹息：【与其让人无所事事，将经历浪费在网上与人对喷，还不如让他们去研究一下战争的技术，说不定几百年、几千年后侵略外星人用得上——我猜解放皇帝是这么想的。】

    约格莫夫只觉得离谱：【战术是与科技水平息息相关的……】

    祝心雨嗤笑：【在解放皇帝眼里，“暂时用不上但有意义的数据”比“没意义的事”不是有意义多了吗？】

    【然后，当一个服务器打到绝望，打得再也榨不出潜力的时候，服务器就会进入新一轮的轮回。所有人都只会记得自己参与了一项游戏测试。解放皇帝的剧本，我想想啊……碍于与游戏公司的保密协议，他们在“公测”之前不能在公开场合讨论该游戏。】


------------

006

    【其实，解放皇的剧本也并非只有“外星人入侵”一类。什么“ai反叛”、“陨石即将到来”、“全球火山爆发”之类的剧本，应有尽有。】祝心雨接着说道，【但是“外星人入侵”是最常用的。毕竟这个剧本可以一次性的解决两个服务器人群的怠工问题。而且，外星人是一个非常明确的“敌人”形象，更有助于塑造对于“人类集体”的认同。】

    【而一个人在这剧本之中拼杀，也是顺应自己身为狩猎采集者的本能，释放自己的天性，消解自身在都市环境工作积累的疲倦、不满。虽然这段回忆会被模糊，以“玩了个游戏”的形式呈现，但是某些生物层面的影响会刻在生物脑上。他们重新进入“物质条件丰富”的文明社会时，心中对这生活只会有喜乐与感恩。】

    约格莫夫的思维一时之间没跟上。他有些迟疑：【向山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了吧……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子……维持一个“人类社会还在”的假象？】

    当年窃国者需要维持“人类社会尚在”的假象，是因为他所窃取的权力只有那么大——对比过去的历史，窃国者确实是史无前例的暴君，其意志可以轻易的抵达任何一个底层，碾碎任何一个个体，但是人类的组织形式，决定了统治力度的上限。

    但经过二百年的层层强化之后，解放皇向山的权力比窃国者更大。解放皇所拥有的技术，已经是人类社会的全部基石——人类社会的全部基石，都掌握在解放皇向山的手中。

    【效率。】祝心雨如此说道，【这一点上，他跟他两百多年前倒是没什么区别，一切都是效率优先。再恐怖的暴政者，也无法根除人们的消极抵抗——这种消极抵抗甚至不需要呈现在意识之中。只要每个人都不努力，人类整体的发展效率就会下跌。解放皇帝讨厌这种下跌。就这样。】

    【服务器的轮回，可以保证大多数人类都是精神饱满、包含热情的投入到工作之中。就是这样。】

    约格莫夫沉默不语。

    好多年前，向山曾经对大家说过他的愿望。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单凭自己的兴趣、热情饱满的投入到劳动之中——不用在意效率，不用在意形式，完全凭借自己的志趣，以劳动创造自身存在的意义。

    ——人生而无意义，所以可以自己构建任何一种意义……

    ——每个人都应该这样做……

    很多年之前……哪一年呢……

    约格莫夫很认真的问祝心雨：【向山现在怎么评价自己的？】

    【啊？哦……】祝心雨认真的回忆了一会，【大概就，自比始皇帝，统一天下，重新定制规则，罪在当代，功在千秋。自他之后，人类再无战乱。每个人都可以得到自身存在的意义，幸福的生活下去。现在人类觉得痛苦，只不过是因循守旧的想法。万年之后，功罪自有定论。】

    【不可思议……】约格莫夫低声说道。

    【这一点倒还真是。】英格丽德也叹息，【他现在居然还能共情秦始皇了。早二百年他还更喜欢汉高祖呢。啊，也不对，他更喜欢汉高祖是因为汉高祖出身低微——他那个时候明显更能代入黔首。】

    【我觉得，你们还是不要把现在的解放皇跟二百年前的那个人当做同一个人——尤其是你，约格莫夫。这么长的时间了，他已经一点一滴的变成另一个人了。】

    约格莫夫没有回应，而是另外起了个话头：【其他的人呢？我认识的那些老伙计……】

    【大多都和你差不多处境。】祝心雨说道：【剩下的基本都牺牲了。不管是主动投靠解放皇的，还是与解放皇做对的，解放皇现在都是“一视同仁”，平等对待——啊，也就当年参与窃国的人惨一点吧，被扔进实验室测试尖端的大脑改造技术了。】

    英格丽德说道：【皇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开始，尼娅古蒂相信了他，并尽心尽力的研究恢复地球生态圈的办法。大卫一开始不相信他，解放皇动手之后无奈选择投降。陈锋则选择协助他——但他们最终都是一个下场。】

    【抵抗组织又是什么情况？】

    【现在的抵抗组织自称“边境浪子”。】英格丽德说道，【一百多年以前，向山还没有现在这样激进。他一般只是将不服从自己的人放逐到土星之外的远日行星，甚至还提供一些物资，让他们自由发展，只要不妨碍他，想在太阳系呆着就在太阳系呆着，想去开拓星海就去开拓星海。】

    【但是几十年前，“边境学派”的人依托那贫瘠的资源攒出移民船队之后，解放皇的舰队突然强行突入，在警告之后或是劫走，或是炸毁了移民船。】

    约格莫夫问道：【这又是为什么？远征星海是他与大卫……他自己的梦想吧。】

    【向山认为，人类已经统一，战争已经被消弭。这些不从者自己去殖民，形同制造分裂。或许在若干年后，战争会被再度挑起。】

    约格莫夫嗤笑：【人类的航天科技根本撑不起恒星际远征吧？】

    【解放皇不是害怕，而是厌恶潜在的分裂与战争。】英格丽德叹息：【人类已经拥有了统一的文明，就绝不该分裂。如果一支殖民船队在异星扎根，人类的文明就被分成了两份。文明的两个分支就有可能相互提防，进行军备竞赛——而这是低效率的行为。】

    祝心雨道：【这一点上，这混账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哈。任何正常的人类都无法忍受他的混账做派。】

    英格丽德道：【人类现有的理论框架上，根本不可能制造小到可以欺瞒解放皇监控系统、同时又能进行恒星际航行的航天器——解放皇翻脸的那一年，倒是有不少边境居民携带一点点燃料，朝着太阳系往一跃而去。他们打算赌基准人的低温冬眠能力。】

    约格莫夫再次沉默。

    他为基准人设计那样强大的抗损伤能力，可不是希望事情这么发展。

    【但那样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吧。大部分边境居民最终决定反抗——这就是边境浪子的由来。】

    7017k


------------

007

    在得知“解放皇强制边境势力取消星际迁徙计划”之后，约格莫夫再一次认识到了一件事。

    解放皇帝不是向山。

    解放的皇帝，不是当年那个向山。

    对于解放皇来说，“和平”“安定”以及“效率”是高于一切的。

    对于解放皇来说，“发展”本身就是意义。发展的目的就是发展。哪怕要将人类作为祭品，献给“科学技术”也是值得的。人类的存在是为了发展。

    两百年，一点一滴的变化，使得向山的目的与手段掉了个个。

    从“为了人类而发展”变成了“人类为了发展而生存”。

    就在约格莫夫思索的时候，航天器的正前方出现了光。很快，那光源越来越大。

    【“监护区”的三号出口。】祝心雨道：【你们从这里出去，经过“彩虹桥”（bifrost）之后就可以抵达“伊甸”了。我暂时更改了一台无人机的工作流程。你们就在“伊甸”边缘换乘。在“锡安”，你们可以与边境人的队伍会和了。】

    【队伍？】约格莫夫有些高兴：【打进来了？】

    【呃……好吧，你太乐观了，约格。】英格丽德再次叹息：【那是来交易的……你或许可以理解为……朝贡。】

    约格莫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名义上当然不叫“朝贡”，但大家伙都知道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英格丽德道：【解放皇帝当然不会放过边境人的工作能力……过去几十年，边境人都用各种数据来向解放皇帝换取资源。文艺作品、数字建模、基因数据、科研数据，什么都可以。当然，边境人没有与解放皇帝议价的资格。】

    【但向山多少也知道不竭泽而渔的道理，所以目前为止给得还算……公正。】

    祝心雨对英格丽德的这个评价嗤之以鼻：【只有一方可以定价的买卖，有屁的公正。】

    约格莫夫觉得不可理喻：【他不是破坏了边境人的移民船队吗？这难道不是大仇吗？】

    【边境人也得活下去。】英格丽德道：【有大量核燃料的木星、土星，太阳能丰富的岩质行星，矿物资源丰厚且开采难度较低的小行星带，全都有解放皇帝的驻守军队。边境人如果不想全员冬眠的话，就只能接受解放皇帝的交易了。而且，如果不是这个交易，我们也没机会救你出来。】

    约格莫夫有些颓丧：【见鬼……这……这还能打赢。】

    【能。】祝心雨的回答斩钉截铁。

    【如此悬殊的战斗力，还能打赢吗？】

    【当然能。】祝心雨如此说道：【暴政者或许不会被外部的力量击溃，但是他最大的敌人首先就是他自己。】

    【解放皇帝用于维持幻境的资源消耗，是在逐年攀升的。一个觉醒之人，就能大量的消耗他的计算资源。一个来不及处理的漏洞，就能在人群之中引发连锁的反应。而他特别封禁的那些“有限研究者”，甚至可以在与封印的对抗中一次次的生成全新神经回路，去绕过机械的限制，重新成为觉醒成为系统的破坏者。】

    【解放皇必须依靠一次次的技术突破，才能维持这个状态。】

    约格莫夫思量：【那么，他只要冻结部分大脑……】

    ——不，惟独这个，向山是不会做的。

    解放皇不再为人类，而是为了发展奋斗，宁愿将人类作为祭品去献给“发展”……

    那么他就不会停下发展的脚步。因为这就是他现在的目标。

    要解放皇帝去冻结部分大脑，就是逼迫解放皇帝否定自己现在的思想。

    以前的向山有多么热爱人类，现在的解放皇帝就有多么执着效率。

    【解放皇帝必须依靠不断的技术进步，才能对冲掉不断上升的统治成本。那些作为零件组成皇帝私人机器的无名者，正在无意识中破坏解放皇帝的统治。】祝心雨道：【而我们现阶段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偷出你这样的大脑，破坏解放皇帝的科研计划。】

    【解放皇帝今天刚刚更新了幻境的部分资料，自己前去视察。也正是因为这样，祝才锁定了他访问的地址，把我送了过去。】英格丽德道：【向山的权限很高。而他当了两百年的皇帝。在他的潜意识中，所有人类都应该是“那个态度”——你懂我的意思吧。正是因为他访问了那个地址，所以为你特质的虚拟空间被大幅度的扭曲。向山很快察觉了这一点，所以直接离开了。而我则引导你进一步的觉醒。系统为了对抗你的觉醒，会申请调用更多的计算资源，而我们则监控附近区段突然暴增的计算资源需求，就可以找到你了。】

    【可在英嘉接进去之前，你就已经好几次突破了系统的限制。】祝心雨笑道，【解放皇帝……呵呵。好了，仔细看好了约格。我们即将进入彩虹桥区域了。这会是你离开之前看到的最后风景。进入“伊甸”之后摄像头就会关闭了。下面这个区域对你来说说不定很有趣。】

    【埃癸斯、比弗罗斯特、伊甸……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地名。】约格莫夫叹了口气，【他的命名品味还是那样糟糕……】

    三人对话之间，航天器已经转向，飞入一片光明之中。

    映入摄像头的是光……庞大的光……

    上下左右全都是虹色的光芒。光与影在上下左右流溢。无比炫目。

    ——命名品味糟糕，但还挺形象……

    约格莫夫问道：【这个是……什么东西？】

    【这个玩意，每一个单元都是一个六棱柱，透明度最高的材料支撑，折射率几乎与内部溶液一致。】祝心雨道，【每一个六棱柱里面，都有一个高分子材料制成的致密多孔泡沫……里面大部分的空隙，直径都接近地球生物细胞的平均直径。液体之中有丰富的氮磷硫、甲烷、氨、无机盐之类的物质。然后，有一部分的六棱柱直接受激光照射，一部分六棱柱内有电流不断的通过，有一部分六棱柱直接用电力加热……】

    【据说这是从你的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

    7017k


------------

008

    1953年，一名二十多岁的合众国青年，在自己导师的帮助下进行了一场实验。

    他将大量的甲烷、氨等物质放置于一个密封装置中，并持续加热这个装置的储水部分。加热获得的水蒸气进入一个带有放电装置与模拟地球原始大气的混合气体的瓶子内。在这之后，经过反应的水蒸气会进入冷凝管，重新循环。

    这样一个装置简单的循环了若干次之后，设备内出现了可供检测的蛋白质。

    于是，人类信心勃勃的宣布，自己已经初步解决了生命起源的问题。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米勒-尤列实验——“米勒”与“尤列”就是那个年轻人与他导师的名字。

    这个实验足够简单也足够优美。

    但是，它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随着登月工程的进行，这个实验的理论基础也被动摇了——人类突然知道，月球很有可能曾是地球的一部分。这是后来才证实的事情。

    而米勒实验所推测的“地球原始环境”，没有考虑这样的剧变。那个实验设置的条件就值得商榷。

    地球原始大气具有的氧化性，足够消灭掉米勒设想中自然运动所产生的有机物。

    但人类并不是没有提出新的构想。

    比如说，海底火山。

    海底热泉火山会持续不断的喷发出数百度的热泉。这些泉水中含有大量的金属锂化物。这股热泉与周围高压海水的温度、酸碱度都是天差地别。两者一相遇，就会产生强烈的中和反应。

    灼热的喷发物在冰冷的高压海水之中，就会形成一种疏松多孔的结构。那些空隙的直径与细胞相当。

    科学家们猜测，或许就是这些岩石孔隙，使得无序的水流必须按照一定的顺序流动，热泉与海水的反应被强行驯服。海底热泉为最初的生命提供了复杂物质，也提供了能源。

    在亿万年无意义的化学反应之中，偶然诞生出了一个分子，可以利用周围简单有机物，有序的组装自身。

    这就是生命的起源。

    这个分子一点点的扩张自己，将更多的信息纳入自己内部，增加自己能参与的各种反应……

    直到最后，它与附着在岩壁上的脂类物质一道，形成了最初的细胞。

    而解放皇的“彩虹桥”就是在模拟这个过程。人造的薄膜板将六棱柱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区域，一侧被加热，另一侧则贴近“彩虹桥”框架内埋设的冷却设备，经过巧妙的设计，水能够在泡沫板的两侧以固定的速率进行循环……

    啊，当然，并不是全部的六棱柱都是这样的。有些六棱柱的泡沫两侧，是电源的正负极。微弱的电场能在泡沫板的两侧流过。

    还有些折射率与周围溶液几乎一样的泡沫结构被低强度的激光直接照射。这些平行的光束只会照到泡沫板连同六棱柱的一半区域。

    【从小行星带采集的水，木星土星获取的天然有机物……】祝心雨道。

    约格莫夫问道：【有多少个六棱柱？】

    【用科学计数法来讲要方便得多的数字。】祝心雨道：【具体的资料我也没有看过，但大体上应该是在十的十三次方到十五次方之间】

    约格莫夫心算了一下，发现如果往高了算的话，地球的水资源都不一定有彩虹桥多。

    这个数量级与银河系恒星数量大体在一个水平线上。

    每一个六棱柱，都等若是一个小小、只有一升水与一个泡沫板的行星。这些小小的行星，正在一个人造的环境之下，飞快的模拟生命的演化。

    生命的诞生完全就是一个赌概率的事件。

    或许第二天就会出现，又或许十亿年后才会出现。

    谷但“十亿”也与彩虹桥内的“小小行星”隔着数个数量级。

    向山在用暴力穷举的方式，度过名为“概率”的苦海。

    【这么多……如何……检测……啊……】

    这个巨型建筑是他的构想。向山只会将这玩意做得更加完善。

    一束激光，可以一次性检测上千甚至上万个六棱柱。只要这成千上万个六棱柱里有一个产生了有趣的化学反应，就可以反映到监测数据上。

    数个不同路径的激光检测，很容易就可以确定那个发生生命反应的坐标。

    这个过程无人机与简单的程序就可以做到。而这些机械重复的劳作，向山永远都是交托给机器的。

    很显然……

    当初的奧贡依旧只带来了一份生命起源。

    而在向山虚构的历史当中，“技术飞跃”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这玩意，所以这若干年来穷举所得的其余七种生命起源，都被向山塞到了虚拟历史的奧贡身上。

    约格莫夫盯着彩虹桥，很久没有说话。

    在彩虹桥的尽头，祝心雨道：“好了，接下来的路段就不能开启摄像头了。忍着点，可能会有点黑。”

    约格莫夫失去了自己的视野。

    与机器断开连接之后，大脑不会有任何感觉。约格莫夫感觉应该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他应该经过了至少一次转运。

    最后，他听到了祝心雨的告别。

    【再见了，两位。我就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我还没有取得锡安区域的什么权限，再跟下去，容易暴露。一路顺风。】

    【心雨……】英格丽德道：【你也一定要保重！】

    【嗯。】祝心雨平静的说道：【摄像头记录解放皇的死亡之前，我绝不会死。】

    约格莫夫道：【再见。】

    然后，他再一次的陷入黑暗之中。

    或许是黑暗催生恐惧。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怀疑在他心中萌芽。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陌生的船舱中了。

    一个陌生的义体人手按在胸口，用古老的理解向约格莫夫致意：“欢迎您，‘医者’。欢迎返回现实世界。我是这艘船的船长……”

    约格莫夫举起了手臂。那是一双陌生的手，璀璨的银光。

    不久之前还在2077年幻觉中的约格莫夫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而那名自称船长的人兴高采烈的诉说着什么。

    约格望向了舷窗之外。太阳的方位上，一个黑色的巨型结构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

009

    一个巨大的物体悬浮在太空中。

    从外观上看，这玩意很像是一个……由数根长条形积木拼出来的立方体。

    由于约格莫夫所在的飞船正在朝着太阳系的边缘今法，所以舷窗之外的那个巨型建筑看起来是纯透的黑色。只不过边缘的闪光可以看出，这巨型建筑至少有一部分是透明的。

    约格莫夫瞬间就理解了。这就是彩虹桥。

    九根左右的巨大长条形巨型建筑相互接驳，最终形成了这样的东西。

    半径以“百公里”计算的巨型结构。只不过它的很多部分都是中空的，所以质量比同体积的星球更轻。另外，人类也掌握了更复杂的技术，可以消耗电力，用电磁场来将这巨型结构的自重分担到整体结构上。

    而在更加遥远的地方，有巨大的光伏板在发电。

    人类已经攻克了光能-电能转化的众多技术难点，转化效率无限逼近理论极限。远方的太阳能电池板，在靠近太阳的地方一点一滴的收集太阳的力量，将之以激光的形式，化为一条横跨一个天文单位的能量运河。

    “运河”在为皇帝的都城带来生机。

    约格莫夫很快就找到了安装在脚上的辅助插件。这个区域的太阳风已经相当微弱了，约格莫夫只是穿戴上了简单的防辐射装备，甚至都没有更换义体。他就这样靠着脚上的磁力辅助设备，在飞船的外壳上行走。

    英格丽德就跟在约格莫夫的身后：“你好像一点也不开心啊，约格。”

    约格莫夫眼神碰触到英格丽德那带着黑色装甲的义体，脑海中闪过了那个“2077模拟现实”中朋友们的样子。他视线移开，望向解放皇帝的巨型建筑：“看着这个……开心不起来啊。”

    祝心雨也只能暂时的迷惑系统。约格莫夫脱离幻境，代价就是一名边境人代替他留在那里。

    科研工作是淘金，是与苍天、与宇宙进行赌博。能不能出成果、什么时候出成果、出什么成果，都不是科学家本人可以控制的。

    对解放皇来说，一个大脑十几二十年没有出产他也等得起。

    英格丽德叹了口气，在约格莫夫身后坐下：“别想太多。”

    “赛琳娜、陈锋、陶恩海……这几个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英格丽德摇了摇头：“不过心雨在努力去找……”

    “我想起来了。他们这几个家伙最后在搞的项目。”约格莫夫捂住脑袋：“他们说要换一条思路来搞意识上传。计算机目前无法模拟人类的整体思维，但是，人类的‘整体思维’其实也不见得有多整体。21世纪就有无数的数据表明，人类的心智实际上是分为许多个不同的模块的。从低级模块开始，逐渐用电路替换神经，最终会得到什么呢？”

    “啊，有这事。”英格丽德点了点头：“我也掺了一脚，水了点论文——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啊。”

    “向山继承了这个想法……不止是继承了。他甚至发扬光大了。”约格莫夫按住自己的脑袋，“解放皇帝的统治，深度依赖这个技术。更传统的脑机屏障模式太安全了……虽然实际上也不安全，但对于解放皇来说，年轻时自己所缔造的系统安全机制太过可靠了。他应该是另起炉灶，选择了更加侵入、更加激进的改造吧。”

    “嗯。”英格丽德点了点头。

    “以往我们区分现实与虚拟，是靠大脑那优秀的结构……‘生物脑或许比图灵机要复杂’。在彻底理解人脑之前，这个问题得不出答案。按照解放皇诞生之前，祝心雨对理论的最后更新来看……内功依托的是‘心智整体’——即所有模块有序组合之后，涌现出所有单个模块都不具备的强大功能。”

    “就像简单的分子涌现出复杂的生命……各个模块的原始冲动也能汇聚成高级的意识。”

    英格丽德无言的望着那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支撑内功的是‘心智的整体’。对于一个模块来说，其他模块都是不可知的黑箱，内功的过程，大部分模块都并不知晓具体经过。而我们的表层意识、自我、自己能够主动把握的部分，其实只占据了心智整体的一小部分。”约格莫夫道：“我们自己的意识想要把握心智整体运作，就只能通过另外一个或几个模块，来检索整体，然后那几个模块再给予反馈……就好像我们通过计算机的控制面板对系统进行操作一样。对我们用户来说，真正可见的，只有那几个文本或图形。整个计算机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黑箱。”

    约格莫夫头向上仰着，斜过身体盯着英格丽德：“计算机对一般用户的心智是一个黑箱……实际上我们的表层意识对内功的运转也是一个黑箱吧。如果‘检索心智整体状态’的模块恰好被替换……我们只是以为自己使出了内功……”

    英格丽德点了点头：“你是想说，自己还没有脱离虚拟现实？”

    “这里确实有可能是现实。但是，现实与虚拟的区别真的有那么大吗？解放皇可以在虚拟世界为我准备一个工作环境，他同样可以在现实世界为我准备。‘虚拟’的意义仅仅在于降低成本。但如果收益足够高，向山是不会在乎成本的。”

    约格莫夫盯着英格丽德：“没有内功，我无法知晓这里是不是现实……没有内功的话，反抗势力的资料库对解放皇或许就是单方面开放……我……”

    英格丽德摇头：“你在逼疯自己，约格。”

    约格莫夫沉默片刻：“如果我疯了，就此停止研究的话，或许才是对解放皇大业的打击吧。”

    英格丽德道：“还记得以前侠义刚刚有起色，大家定期例会的时候，向山说过的话吗？”

    “他说过的话太多了。哪句？”

    “在你无法毁灭你对手的情况下，你要做一件事，自己可以得到一百份左右的好处，然后对手可以得到一百二十份左右的好处，这个时候你要不要做呢？”

    约格莫夫道：“那做个屁。”

    “如果你的本钱只有五十，但你敌人的本钱是二百呢？”

    “可以考虑。”

    “如果你的本钱是一百万，对手的本钱是一百一十万？”

    “那没什么好考虑的吧，做与不做差别很大？”

    “百分之一，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啊。”英格丽德道，“而且，所谓‘一百左右’与‘一百二左右’都只是预估的数字。最终的结果不可能这么准确。在事件发展的过程当中，你或许可以通过运营，拿到一百二十一的好处，而让对手最终只拿一百零一。”

    “这就是‘博弈’的关键。如果你和敌人无法相互毁灭，又都能从一个事情里获得好处，那么就要思考，怎么让自己成为收获更大的一方。”

    英格丽德指了指星空：“由于基准人的冬眠能力，所以解放皇也无法保证自己可以灭杀所有反抗者。对于解放皇来说，‘朝贡’是利用边境人的能力工作，也是控制边境人的一种手段。边境人不接受朝贡也可以生存，但是难以壮大。双方都觉得自己能够在这一场博弈之中获得好处。具体的抉择过程更加复杂……”

    约格莫夫道：“但这不正好是向山所擅长的事情吗。对于这种规则暧昧、过程混沌、关键信息不可见的活动进行经验性的分析……他很擅长这种事吧，让潜在的敌人误认为他是‘同伙’……”

    ——所以公司才能……

    英格丽德只是问他：“如果仅仅是因为解放皇有可能在过程中获得好处，你就不反抗了吗？”

    约格莫夫没有说话。

    “如果是二百年前的向山，他肯定会说，就先让他们赚吧，最后肯定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英格丽德站起来，拍了拍约格莫夫：“走吧。这才哪到哪，才刚刚开始呢。”

    “是啊……”

    巨型建筑的阴影中，航天器正在缓慢加速。

    7017k


------------

外一篇01

    2028年，早春，北平大学，二体二层大摔跤场。

    陈锋汗流浃背地喘着粗气。

    一滴汗水从眉心淌下，他本能地伸手去擦，却只是让龙虾护手在击剑面罩上毫无意义地划过。陈锋晃了晃头，驱散被一剑爆头后盘旋在头顶的钝痛，用酸痛的双手举起伤痕累累的钢剑，摆好架势，盯住小了自己足足二十岁的对手。

    看到自己准备完毕，同样兼职武协指导教师的裁判将手中的长棍在场地中央一点：“北平高校兵击联赛，北平大学校内预选赛，最后一场，最后一轮，决胜局，开始！”

    年轻的对手把长剑收在腰前，剑锋直指向前，摆出一个攻守皆宜的姿态，稳稳占据着二人间的中线，脚下如同拳击手一样不断前后小幅前后跳步，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螳螂。

    依靠快速的步伐控制距离，如疾风一般，快进快出、一击脱离。陈锋太熟悉这种战术了，因为对面这孩子就是自己亲手带入门的。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只是他已经快跑不动了。

    不过陈锋并不打算服输。吸取了之前几轮被这小子连续快攻打手得分的教训，他将长剑从右肩向后拉到一个近乎水平的姿态，然后拧转腰身，把长剑与双手完全收在身后，却让整个左半身完全暴露在前。

    小子，百般武艺，此乃“战场之花”。

    倒也不是陈锋故意想要“留一手”，而是这孩子毕竟才入门一个学期多一点，各派德式剑术都没学全，离“‘德意’双馨”的阶段还有点距离。

    这样一个看似毫无防守的姿态，却因为将双手和长剑都收在身后，所以反倒让人难以揣摩攻击距离，也没法用快攻抢先偷手。

    果不其然，对方被这个陌生的起手式给镇住了，跳动的脚步被愣住的思维黏在了泡沫垫上，刚好踩中了陈锋估算的攻击边界线。

    动！

    陈锋转动肩膀，双手前推，作势要发动一记凶狠的重斩。对方立刻本能地把剑抬高，然而陈锋的长剑却并没有像抛石机一样抡起，反而随着双手的一次交错，向下划出一道残月，同时右脚一往无前地大踏一步。羽击剑卷曲的安全剑锋，用尽了陈锋全身的速度与距离，如同毒蛇一般贴地窜起，咬住了对方举剑的双手。

    中！

    一击得手的陈锋立刻撤步，同时手上迅速把长剑往回拉，以防备对方的反击。

    然而留有老伤的右膝拒绝了大脑的撤退请求，腱鞘刺痛的手腕也没能把长剑有力地架在头顶。

    年轻剑士抓住最后的反击拍子，将错就错，把举起来护头的长剑在头顶划了个半圆，顺势斩向了入门师傅的头盔。

    两柄钢剑在半空中交锋，炸开一朵微小的火花。被高速擦落的红热铁屑如落樱般飘散，旋即熄灭在半空。

    “停！蓝方，打击手部，有效，得一分；红方，打击头部，有效，得三分。本次比赛，红方胜！校内预选赛，到此全部结束，入选代表队的来我这集合，其余人可以散了。”

    缠着红色袖带的对手兴奋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得甚至还没刮过胡子的脸，欢呼着跳了起来。随后，这位大一新生跑过来给了陈锋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您！陈老师！”

    看着年轻人跑开的背影，陈锋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老了。

    陈锋费力地从社团的全身护具中“羽化”出来，散开湿透的长发，把钢剑和头盔塞回妻子亲手缝制的剑袋，捡起地上的外衣，默默随着人流走出了体育馆。

    此时尚是午休时间，但对面的篮球场上已经有不少等待上体育课的学生在挥洒青春。三月的北平依然很冷，疾风吹来，让疲惫的身体顿生寒意。陈锋扎起马尾、披上外套，没有马上去开自行车的锁。只是呆呆地立在这个自己曾经求学过、如今从海外重返的校园里，享受着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呼啸冷风，聆听着它吹动杨树的枝条、在清冷的天空下丝丝作响。抬头仰望，最早一批从南非迁徙回来的雨燕，正在阴云下御风翱翔；一旁的古老院墙上，静静走过一只叼着麻雀的狸花猫。

    片刻的宁静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陈老师。”打电话的是他眼下有且仅有的第一个学生，埃米娅，“有个军官来实验室找你。”

    “啊？你和他说，我马上就回来。”陈锋刚开始收干的身上似乎又出了一层汗。

    “那个……他急着见您，所以院长就让我带他来运动场找您了。”

    “哦，我就在门口。”

    “老师，我们看见您了。”

    不等陈锋挂断电话，一辆打着双闪的军牌红旗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面前。车门打开，神色紧张的阿萨迪斯坦姑娘先下了车，随后是一位剑眉星目的“两毛三（上校）”。

    “陈教授您好！我姓雷，叫我雷干事就好。”军官露出了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伸出手来。

    “是副教授。”两个男人轻轻摇晃着握在一起的手，好奇而仔细地感受着对方手掌上茧子的分布。

    “不妨事的。”雷干事笑容不减，“副的也是教授嘛。”

    什么来头？陈锋抱起双臂，沉默着，等待对方先憋不住。

    三次心跳过去了。

    “陈锋同志。”见对方以守为攻，雷干事也收起了仪式化的笑容，“可否请您上车？我送您回实验室。”

    “行。”陈锋解下自行车钥匙扔给自己的留学生，“埃米娅，马上就要上课了，赶紧骑我的车去吧。”

    “谢谢老师！”

    车门关闭，红旗车以陈锋几乎察觉不到的稳健步履启动。

    “是这样的。”雷干事拿起公文包，掏出一个小设备，将其插在前排椅背上的端口中激活，然后才继续说道，“国家有一个项目需要你，我来征求你的意见。”

    “真的是征求而不是征召么？”陈锋尚不确定自己有多少回旋余地，但心脏却已经开始快速鼓动。

    “是征求。”

    “……那我拒绝。”


------------

外一篇02

    “那我拒绝。”

    陈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独自重复着刚才的话。

    “我都错过了什么……”陈锋盯着靠在墙角的剑袋，整个人陷进人体工程学座椅里。

    眼下他虽然看似春风得意，但实际上只是挂在副院长的组下面，忙着建设生平第一个归自己管理的实验室，而且除了一个其他导师都不想收的留学生姑娘，就没别的帮手了。此外，想要在北平大学扎根下来，他还需要熬过五年的考评期，这样能正式获得职称，否则到时候还是要滚蛋走人。

    而那个“雷干事”劝自己“好好想一想”时曾明确保证，只要他同意参与这个项目，他的五年考评立刻就会通过，副教授的‘副’字，更是当场就能摘掉。

    当然，他还是一口就拒绝了。

    让对方给你的好处太大时，索取的代价一定是你担不起的。

    而陈锋甚至已经不再是可以豁出自己一条命去随便打拼的人了，父母妻女，整个家庭全都指望着他本人的稳定平安。

    不过，倘若他对征召一事的认知到此为止，那也并不会觉得难过——对于他来说，本就不该属于的自己的东西，也是无所谓“失去”的。只是，陈锋对整件事情的了解，并不像那个“两毛三”军官以为的那么简单。

    “第三类接触。”陈锋凝视着桌面上小小的机甲模型，咀嚼着这个术语。

    他碰巧认识一些在民间天文爱好者圈子略有人脉的朋友，而这些朋友的朋友们，前一阵子在印尼附近拍到一些有趣的“美丽星空”。而各国的管理者，甚至都不知道需要去封锁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

    这些信息本身确实无关紧要。

    但如果结合各国部队大规模调动的信息，以及国外一些同行的‘失踪’传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真正在陈锋心中敲下“确认”钉子的，恰恰是“雷干事”的到访。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陈锋搞的是只能对实验动物开刀的有创研究，目前的伦理规范下最多只能做到猴子——在很多别的国家，这些研究甚至在猴子身上都快做不下去了。

    此外，他的同行里实际上不乏与军方合作的人——尤其是研究方向偏向应用领域的。但是，这些同事几乎都是做无创干预和各种行为与认知训练的，合作项目也是针对性优化训练各兵种战士们特定的认知能力。至于陈锋本人所在的基础研究领域，几乎不会和涉密的项目扯上关系……除了个别搞什么“动物士兵”的家伙。而他相信，共和国如果只是想让耗子可以像遥控车一样被植入式光电极的指令牵着鼻子走，那肯定不会这么心急火燎地来找自己。

    所以说，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各国的头头脑脑们同时开始操心脑子里的一堆堆神经元之间怎么活动并相互影响呢？

    这是一个旷古未有的机会啊。

    哪怕重新想起来，陈锋都能感觉到心脏猛跳、胃肠缩紧，浑身的血管都激动得发痒。“探索外星飞船”，这是他原本只敢做梦想象的事情。当时拒绝得那么干净利索，其实并不是要甩脸色给军官看，而是为了压制自己内心的烈火。

    决意“壮士断腕”后，下刀自然越快越好。

    但代价，就是之后持续纠缠自己的幻痛了——而且是无法与任何人吐露的幻痛。

    陈锋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实验区。

    在披上白大褂、拿起一对“请”猴子出笼上座的抓取杆之后，陈锋趁着独自走向动物饲养区的机会，把一长一短两根抓取杆分别握在双手中，摆出一个可以随时伪装成“随意姿态”的下段架势。

    仿佛自己是一个手握参差双剑的白袍侠客。

    ……

    艾米娅下课返回实验楼、并发现导师不在办公室后，就进入了实验区。

    果然，还没等她推开实验室的门，就已经听到了里面的音乐声。

    落雪般轻柔的女声吟唱配着阳光般温暖的吉他伴奏，令人联想起宁静平和的营地。导师在干活时放音乐，证明实验正在稳定运转的状态。

    艾米娅推开门，音乐立刻消失。

    陈锋略显尴尬地和自己的学生打了个招呼。随后转头继续盯住面前的四个屏幕。

    “坐吧。”陈锋，简单指了指身边的升降椅。

    “来，考你一下，这些屏幕都显示着实验系统里的哪个部分。”陈锋伸了个懒腰，指向正面最大的屏幕，一个复杂的图形界面中，主窗口正呈现着如星夜般闪烁的图像，“这个像夜空的图像是什么？”

    “是……多光子荧光显微镜的实时扫描成像。”阿萨迪斯坦姑娘虽然之前没有任何生物实验的基础，但在第一个学期的课程学习和近来的实验见习中，还是学得很快。

    “这个看起来在闹鬼的呢？”陈锋指向一个灰白色的屏幕，各种或现实或抽象的视觉刺激图像，正如虚空中浮现的幽灵一般，在闪烁的中央注视点附近轮流呈现。

    “这个是给猴子看的视觉刺激。”

    “对，小黑屋里的猴子面前有一块和这一模一样的屏幕。”陈锋指了指占据实验室绝大部分空间的实验隔间，补充了一下，然后指向一个铺满无数小窗口的屏幕，“这一块呢？”

    “这是记录植入电极阵列信号的，每个窗口里都显示着一个电极终端记录到的神经元放电。”艾米娅指了指不窗口中断叠加刷新的动作电位波形。

    “很好，最后这个呢？”

    “它负责汇总三类数据的时间序列。”

    “哪三个序列？”

    “视觉刺激、影像扫描和电生理信号，只有都对齐了才能进行之后的计算。”

    “不错，比我当年强太多了。”陈锋虽然不觉得自己内心多强大，却从不吝啬赞美与鼓励，“今天‘大圣’状态不错，实验差不多完事了。你晚上如果想干点正事的话，可以把那个神经网络的结构再看看，有问题的话就和你师叔连个线，他那时应该已经上班了。”

    “好的。”

    系统提示的结束铃声响起，刺激屏幕弹出结算界面。陈锋分别拖动三个鼠标，按顺序关闭了控制多光子显微镜、电极阵列和汇总时序的程序。然后拉起口罩，戴上乳胶手套，打开了隔间的门和灯。

    “大圣”端坐在亚克力胶板搭建的封闭式王座上，头部被植入式钛合金骨架固定在实验台的支架上。深邃的眉弓下，一双大眼睛盯住走进来的灵长类亲戚，嘴巴依然徒劳地吸吮着供应果汁奖励的不锈钢吸管。

    “今儿表现不错啊，谢谢您了啊。”陈锋笑着操作多光子显微镜的物镜悬臂，让最精贵的物镜离开了“大圣”头部侧面的植入式观察窗。

    “抓放猴子的活还是有点危险，你先再看两次。”陈锋隔着口罩瓮声瓮气地说道，顺便把围绕观察窗的电极阵列输出端总线也一一拔掉，然后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整块给“大圣”量身定做的不锈钢遮罩，盖在了这个几乎开到猴子腮帮子的“复合式输出端”上面。

    艾米娅依然有点畏惧地看着小半张脸都被牙科水泥和不锈钢遮罩覆盖的“大圣”，和它四目相对。

    “下面，我要拧开固定猴子头部与实验台的螺栓。”陈锋拿起一个L形六角扳手，开始作业，“这样猴子头部就会自由活动。”

    说完，猴子的头部就脱离了实验台的桎梏，猛地晃了起来。想必一下午的固定，让它的颈椎有点不舒服了。

    “然后呢，我们要把固定环拧到头部植入骨架上——就是刚才用来固定的那个螺孔。这样，我们待会就可以用抓取杆套住这个环，引导猴子回笼了。”陈锋说着，开始下一步作业，“这时候猴子脑袋已经可以自由转动了……有时会乱动……要小心……一点，像我这样一手捏住骨架……固定好头部，另一手先徒手把环拧到……差不多，然后再换扳手来拧……哎呦！！”

    也许是对陈锋边讲边示范的行为有些不爽，也或许是长期执行无聊任务的“积怨”、抑或只是单纯地被弄疼了，总之，“大圣”做了眼下唯一能对自己的灵长类亲戚造成伤害的事情。

    它猛一甩头挣开了陈锋的手，然后一口啃了上去。两对还没完全发育的大犬齿生平首次开了荤。

    “呃啊啊啊！！！”

    “叽呀呀呀！！！”


------------

外一篇03

    陈锋笨拙地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拖动着办公室电脑鼠标，检查这实验数据的预处理结果。

    两个贯通伤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想起今天下午要去换药，陈锋就一阵牙酸——眼睁睁看着止血钳夹着引流条“一头进一头出”的感觉实在有点不好受。

    当然，好消息也是有的。

    那天被“大圣”咬了之后，一直有点腼腆内向的阿萨迪斯坦姑娘表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她先是用手术剪帮着陈锋脱下了浸血的手套，然后迅速拧开用来冲洗果汁管道的医用酒精，浇在导师皮开肉绽的手上。

    完全是战地急救的手段，看来她在祖国的“预备役军官训练”不是开玩笑的（阿萨迪斯坦在内的很多中亚国家，依然延续了红盟时代的传统，本科生都视同后备军官，要接受完整的基础军事训练）。

    之后，这姑娘独立完成了请“大圣”移驾回宫的操作，最后陪着惯用手暂时废掉的导师，跑去附近医院完成了清创和疫苗注射，一直等到师母过来接班才回学校。

    这次意外受伤似乎反而“解锁”了艾米娅某些一直压抑的个性侧面，曾经沉默被动的她在这短短两周里变成了一个颇为主动活跃的姑娘，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现如今，实验操作部分已经基本上都是这丫头在代劳了。

    这就是当老板的感觉吗？

    “昨天的数据分析得怎么样了？”一句让陈锋恐惧多年的话又一次从他人口中传入了自己的耳朵，迅速把“当上老板”的美梦炸得粉碎。

    如今连这丫头都骑到老子脖子上了吗？天下哪有这般催师傅练功的徒弟？

    我是老成什么样子了……

    “那个……已经完事了。”陈锋盯着推门进来的“开山弟子”，不免有点沮丧，“正好一起来看吧。”

    “嗯，我就是来看结果。”说罢，艾米娅就像个小野兔一样一屁股坐在陈锋身后的沙发上，然后脱掉鞋子盘起腿来。同为视力好的人，陈锋知道她在这个距离上完全可以看清屏幕上的一切。

    “这次的刺激，都是从你训练的神经网络里挑出来的卷积核。”陈锋敲着键盘，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看着拟合的反应曲线，“我们之前用同一批自然图片刺激给予猴子和神经网络，然后用记录到的猴子神经元反应来作为‘答案’，对神经网络的学习进行管制。”

    “所以，你就是把人工神经网络里某些神经元特别喜欢的刺激给整理出来，再放给猴子看？”艾米娅从包里掏出一罐咖啡打开，浅斟一口。

    “如果这个神经网络真的模拟了大脑的话，那么这些刺激就同样只会高度激活特定的神经元。就像这个……”陈锋顶着屏幕，指向一个细胞的反应曲线，“只在这一个刺激上有反应，稀疏性不用算都很明显了。之后我们可以用这个刺激的各种变体去做个刺激集，看看这个细胞具体的反应曲线是怎么分布的。”

    “这个实验可太好玩了！”艾米娅两眼放光，“果然比单纯搞人工智能有意思。”

    说起来，阿萨迪斯坦这样一个武装冲突不断的高压锅里居然还藏着正经搞学术的大学，而且还玩得转人工智能这样的科目，是很多共和国人难以想象的。不过陈锋在海外开会时确实见识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挑学生时抱着“捡漏”的心态赌了一把。

    血赚。

    “可惜，这套玩法在我读研时就已经被提出来了，如今只是用更好的设备做更大规模的实验而已。”陈锋叹了口气，“你原本不在神经科学领域，不知道这个实验的背景也正常。”

    “那老师你的研究岂不是很落伍……”

    “话不能这么说啊……”陈锋扶着额头又叹了口气，“目前利用这个范式的研究都主要是集中在知觉层面。我们现在做的也属于这个领域，中高级视觉皮层对复杂刺激的表征。”

    艾米娅盯着老板，做了个“你继续，我在听”的表情，像极了真正的老板。

    “目前的实验确实只是相当于‘系统测试’或者‘暖机’，但是，我想做的是更高级的‘概念’层级的研究。”陈锋也脑子有点热，顺手点开了电脑的音乐播放器，“当然咯，直接研究抽象的‘概念’很难抓到基本规律，即便做出结果也不知道怎么解读。不过，任何概念都是源自接触到的外部信息输入，而对于绝大部分灵长类来说，最主要的信息输入都是……”

    “视觉。”艾米娅又喝了一口咖啡。

    “很好。你已经上道了。”

    “所以说，我们研究视觉是为了以后研究‘概念’做铺垫？”

    “岂止是研究‘概念’，连研究‘意识’都只是到半山腰而已！”陈锋被音乐带动了情绪，有点上头了，“如果说一个人工神经网络可以模拟一小片脑区，那么如果我们把一个大脑里的意识、知觉、记忆全都这样编码了拼凑在一起，那是什么？”

    艾米娅终于变回之前那个一愣一愣的样子了，目瞪口呆。

    “那就等于在计算机上还原了一个独立存在的意识！等于搞定了‘意识上传’！”

    “居然……还能这样啊……”

    “是啊，你想想，那样等于在其他载体上复制了一个完整的思维网络，还可以直接观察内部结构，甚至可以进一步进行修改编辑。这东西对于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来说都是多可怕的发现啊。”陈锋说得兴起，看了一眼桌上金色短发的白色机器人少女模型，“有朝一日这玩意要是搞成了，我就要把这个技术命名为——Persona！”

    然后，猛地挥出的右手撞到了打开的门板边缘（道上规矩，男导师和女生独处一室必须开门）。

    咚！

    血渗出了纱布。

    “草……”

    ……

    定期唤醒机制复活了蛰伏在梦境中已久的前侠客。伪装外壳上的分布式摄像头将视觉信号迅速接入意识。孤悬星海的黯淡太阳映入了装有伪装蜂窝板的物镜，最终映射在的视觉网络上。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今天运气不错，那个幽暗的灰蓝色小点，正好处于可以直接观测的位置。

    陈锋检查了一下通讯模块，看到了一条让他稍微有点意外的明码信息：

    “武神更生”。


------------

第一章 唯一之败

    距离地面三万六千公里的天空上，旗舰拉马克号前半段爆炸了。

    彼时，被天基武器蹂躏的大地之上，无数眼睛盯着夜幕中微弱的闪光。

    亲卫队队长朱安雷宾带着一小队赛博武者疾驰。这些武者都是战舰在被击破、士兵被杀溃之后站出来的军官。

    甬道之中不断闪烁的警报让所有人心烦意乱。

    这就是现代战争，基于“斩首战术”而开发的赛博武学，是有可能让战争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逆转的。

    但是……

    “不会出问题的。”他在自己的中央处理器中不断刷新这则消息：“不会出问题的……统帅就是最强的外门武者，而内家方面，也有哈特曼的传功，掌握了最强的防火墙算法……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又是沉闷的震动。

    走廊下方的磁力消失了。这原本是为了让人能够在无重力环境之中自由行动而设置的机能。

    能够进入成为军官的人都是赛博武者，基本都掌握了无重力环境中自由行动的身法。

    但这却说明了另一个事实——舰桥上真的爆发了难以想象的战斗。

    尽管没有重力，但是内置的机械陀螺仪却忠实的反映了周围的变化。战舰的倾斜角开始变化了。拉马克号或许已经失去了动力，船体无法控制。

    “到底发生什么了……”

    朱安雷宾施展身法，身形如电，终于赶到了战舰的舰桥……

    或者说，曾经是舰桥的地方。

    舰桥的整个舱体都撕裂了。空气从这里喷涌而出。广阔的视野完全被正前方的蔚蓝星球所填充。但由于惯性的原因，站在战舰之上的人几乎感觉不到战舰在旋转，只有断裂口那摇晃的星空证明这一点。

    一个身高五米的巨人就安静的站着，抬头看向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大地。他的身后，一个与战舰相连的，圆柱形的物体。那是旗舰的主脑，内家宗师、驭舰术天下第一的军武强者哈特曼。

    而巨人的脚下，则踩着一个身高三米半的人形武者。或许是考虑到这个躯体需要执行潜入、斩首的操作，所以只有这么大，但内里的强度却是做不了假的。

    距离武士不到三米的地方，那个被掏出来的仿星器刚刚停止运作。从环境残留的可怖辐射强度上，可以稍稍窥见这武者所能驾驭的功率。

    “不可逾越之山……”朱安雷宾敬畏的说出了那个令人充满敬意的称号。

    这位武者的手脚已经全部损坏，主动力核心被掏出，从身体各处的伤痕来看，恐怕体内内置的武器也已经消耗殆尽或被人损毁——他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但朱安雷宾并不敢就此看轻了这位武道始祖。

    毫无反抗痕迹就被杀死的卫兵、边角那些被捶成废铁的枪管，以及被撕裂的舰桥，足以说明一切。

    “朱安雷宾么……”巨人开口了。尽管这里已经是真空环境，但对于赛博人来说，这并不是太大的问题。电磁波比声波更加可靠。

    朱安雷宾想要行礼，巨人却摆了摆手：“你来得有些迟了……不过也是。毕竟对手是他。”

    他俯下身体，用公共频道说道：“老朋友，你完了……”

    “真可惜……”那武者笑道，“话说，这会重新考虑一下你那个‘两个恶魔’的提议怎么样？”

    “太遗憾了……如今我很清楚，你不会成为‘恶魔’。”统帅者低声道：“假意投降这一手不适合你。你这种人，要么会挤出最后几滴机油喷在我的摄像头上，要么就是谋划如何加入然后再背叛……”

    他握住了武者的脑袋。为了施展等离子武学而配备的大号手掌包覆了武者的整个头颅。

    然后，用力，扭。

    某种代表“痛苦”的信号激荡在所有频道。朱安雷宾几乎忍不住屏蔽这电子悲鸣了。

    赛博人可以没有神经，但武者必须知晓身体的损伤，掌握身体机能的上限，判断战局。而确实有些战斗疯子，会将传感器与痛觉关联在一起。

    巨人拎着头颅，望向远处的地球：“看看，多美。可惜以前更美。”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只要大家携手，明明是可以挽救的……你当时也在出力去挽救……根据你的理论，人类可以开发出诱导随机突变、人为增加种群内基因的多样性的技术……”

    这美丽的景色让只剩下脑袋的武者流露出一丝情绪。他质问统帅者。

    统帅者沉默了片刻：“那又怎么样呢？”

    “你连自己的努力都要否定吗？”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明白……”

    巨人摇了摇头。

    裂痕无声的出现在武者的头颅上。

    碎片飞溅，如同一朵银色的花。

    武者感觉自己思维之中，有什么被抽离了。

    “你的武道算法、工程技术和记忆，不应该跟你的顽固一起陪葬，那太可惜了。”

    巨人缓慢的抽出一根量子硬盘。这里是真空环境，热传递很慢，所以无需担心量子硬盘因为温度而损伤。

    巨人看了看周围，叫道：“隼。”

    一个使用轻型义体的人站了出来，没有说话，但是动作明显有几分迟疑。

    巨人却不容置疑的将一块量子硬盘放在了他的手里。

    朱安雷宾分到了第二块。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每一个在此时此刻赶过来的军官，都分到了一块量子硬盘。不能移动的哈特曼大师也有。他们满怀敬意的打开自己的头颅，短暂的将脆弱的电子内核暴露在宇宙环境之中。军官们抽出了一块自己不大用得上的武学硬盘，将这位可敬敌人的硬盘植入自己脑中。

    武者将自己的传感器对准巨人。

    巨人扣出了最后三块量子硬盘，然后看了一眼剩下的电子存储器，没有动手。

    “真是可敬啊，哪怕只剩下生物脑……不，可能你的大脑，也能算演化史上的一朵奇葩吧？”巨人在公共频道中低语：“只是现在人类已经凌驾于演化史之上了。我会怀念我们分享过的胜利的滋味……再见了，朋友。”

    巨人将扭断了一截脊椎，然后将脑袋端端正正的放在指挥台上。

    拉马克号正在朝着地球坠落。

    “以后再不会有葬礼了。这是人类最后一场葬礼。”统帅者这么说道。

    战斗的余波已经打穿了舰首。这沉重的战舰落入大气层之后，被压缩加热的空气就会涌入。失去了金属颅骨的密封，脆弱的生物脑根本无法抵御进入大气层所产生的高温。

    这艘战舰就是他的棺材。地球就是他的焚化炉。

    舰桥的其他地方，许多带有矢量喷射器的组件从舰桥下方飞了上来，巨人身体各处也弹出内置的构件。很快，那些组件在巨人的身后结合，形成一件飞翼。

    鲜红的飞翼，如同鲜血一样刺目。

    而连接在舰桥上的金属圆柱体也打开，弹出了一个筒状物。那是舍弃了一切外门武学，专注内家与军武的哈特曼的本体。

    头颅原本双眼在不停的转动，仿佛在寻找什么。但在指挥台上，在那个被炸出的缺口处，他的视线停住了。停在地球上。

    统帅者顺着头颅的目光望去，看了看地面上仍有零星光点的地球。

    “你们归于尘土，而我们……将抵达彼岸。”

    “朱安雷宾，保护好哈特曼。去林奈号！”

    ……

    然后，罗曼司王朱安雷宾从梦境中苏醒了过来。

    在纯白的无重力空间中，身高四米的武士迷惘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自嘲的笑道：“不过是已经发生了十次的小事……居然让我想起了过去。”

    7017k


------------

第二章 诸王的二百载

    半个月之前，地球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九武神于悖论城破封而出，并指认面前的一名侠客为向山。

    与此同时，疑似图灵一脉的内家高手出手，摧毁了地球的天基武器网络。

    在这之后，第九武神与整个悖论城的庇护者大战。高级军官只有一人成功逃离。由于督战官机制的缘故，所以在军官崩溃之前，没有士兵撤退。

    整个悖论城的驻扎部队被整个打残，许多部队都成建制的被消灭。

    第九武神在这个过程当中也付出巨大代价，随他一起被封印的顶尖义体有一半被地面部队破坏。

    在这之后，第九武神冲上了太空，与阿耆尼王的舰队正面相撞，凭借出色的闪避能力突破弹幕，破坏了舰队接近十分之一的力量。

    阿耆尼王事后确认，第九武神冲上宇宙的机体全都机能不全，且有一台机体离开了战场。

    一架顶尖机体，已经落入了第十二武神之手。

    尽管那一架机体在六十年前是凝聚了诸多实验室尖端技术结晶的超前产物，四十年前都能算顶尖，如今沦为二线产品。

    但这“二线产品”也得看是谁用。

    如今的顶尖机体确实性能是碾压那一具机体的。但是，武祖那出神入化的武学修为，足以弥补差距。

    武技，就是利用可以轻易复制的信息，去尽可能的逆转、颠覆物资与装备上的差距的。

    罗曼司王朱安雷宾已经完全苏醒了。他激活了义体的磁力系统，如同有重力一般落到地面上。

    新的消息激发了他心中的阴影，两百年来的记忆一点一滴浮现。

    武功，是颠覆强弱的技术。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万机之父陛下掌握那绝对权限、天平正一点点向他倾倒的时候，其麾下的所有人都如履薄冰。

    一时的力量差距又算得了什么？彼时他们所拥有的优势，远不及侠客与窃国者差距最大的时候。

    幸运的是，武祖最终还是太急躁了一点。

    当时，还没有“万机之父”尊名的陛下，一点一滴的拔除武祖所掌握的“权限”。当两个人都可以瞬间杀死目之所及的一切窃国者武力时，那些被窃国者裹挟的士兵只能选择两不相帮。

    如果这样还要被某一边屠杀，他们也只好认命。

    万机之父不会屠戮自己未来的武力。而彼时的武祖亦没有下定屠杀所有窃国者武装力量的决心。

    向山获取的权限并不完全，哈特曼又临时发布了补丁。向山要么只能以直连的形式一批批的去杀，要么就只好用非定向的指令——但由于不知晓这些指令的全貌，所以他不好把握波及的范围。

    更重要是的，彼时的窃国者武装，原本都是世界各国的合法武装力量。他们尚没有犯下战争罪行，只是被窃国者欺骗、裹挟与胁迫。

    在向山的定义之中，这些军人同样也是需要被解放的无辜者。

    且，他们同样为数众多。

    由于秘密战争与侠义运动的关系，被窃国者所掌控的人类社会受到了刺激，各种合法的武装力量连年扩张。到了当年两人决裂的时代，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了五千万。

    这五千万人，大多都怀揣着报效祖国、守卫故土安宁的理想。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万机之父的研发工作，注定会将这一批武装推向万机之父。

    想要避免这股力量被万机之父掌握，就只能下定决心将这五千万尚未犯罪的人屠杀。

    或许一点一滴的压迫感击穿了武祖的心理，在手中权限即将失效的前夕，武祖向山指挥侠义力量将约格莫夫已经掌握的军力分散、拖住，最后一次表演了一人凿穿万军的英雄史诗。

    可惜，万机之父与窃国者终归是两类人。从侠义草创之初，万机之父就参与了无数的刺杀。他的战斗经验与武祖相差无几，而且旁边还有哈特曼的辅助。

    到了这个层次，武者可能在战斗中连续对战几百招不分胜负，但这几百招中的任何一招，又都有一瞬定输赢的可能性。

    在武学、义体差距都不大的前提下，一人把握好时机与环境，也有机会一招秒杀对手。

    尽管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尽管那一战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是朱安雷宾始终忘不了那一瞬间的恐惧。

    武祖打破战舰护甲，突入舰队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所以那个伴随着银色的阴影快速歼灭舰内武装的侠客，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如同火焰，如同风暴，如同雨露，如同死亡……

    甚至他那个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这一方会输。

    只不过，约格莫夫集结起来的人，有将所有赌注压在他身上的，也有单纯为了与他本人的交情的。亦有人只是希望能快点结束乱世，所以选择了表面上力量更强大的。

    因此，朱安雷宾勉强集结了一帮军官，冲过去协助。

    他们当然赌对了。那一瞬间，他们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诸王”是在这个时候决定的。

    然后，仅仅过了数十年，事情就改变了。

    圣爵王在木星帕西法尔卫星群被自称“武神”的恐怖分子斩杀。

    “向山”以亡灵的形式再一次回到地面。

    而万机之父也在与侠义力量的对抗之中逐渐发生变化……

    然后，半个世纪之前，朱安雷宾意识到，他们当年的忠诚，在如今的世界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战神王被第九武神所斩杀。而第九武神的本质……

    或许当年冲入舰桥的人，只是具有“忠诚”这一个共同特征。万机之父或许当时就看不上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只是碍于时势所以没有显露。

    况且，这一次的情报也确实荒诞。

    武祖不会容忍武神的出现。武神亦排斥武神的诞生。

    武神不会承认其他人是向山的。

    罗曼司王甚至怀疑，这整件事又是一次自导自演的戏剧。

    毕竟，哈特曼大师，就是诸王之中，唯一在最初就参与了上一幕戏剧的人。

    带着这样的疑惑，罗曼司王进入了一个特殊的专属服务器。


------------

第三章 战局

    这是一个特殊的服务器。

    八十年前，后世被称作“第八武神”的无名者，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个家伙身在地球，居然窃取了存放在火星的技术资料。

    阿耆尼王与第八武神交手，导致数个星球、若干太空城、数亿人的生活受到影响。事后，阿耆尼王技高一筹，将敌人击杀。

    在这之后，向山的爱人，那个有“图灵”名号的女人，突然就承认，那个无名者是第八位武神。

    在同第八武神的战斗之中，阿耆尼王也逐渐领悟了对方的部分手法。

    而这个服务器就是阿耆尼王当年逆向的结果。

    服务器内，存储着诸王的假性人格覆面数据。由于在绝大多数情况之下，假性人格覆面都会做出与本体一样的选择，所以许多会议，都可以由假性人格覆面来代劳。

    这个过程非常简单。回忆的参与者，可以根据自身所在星球、太空城与服务器的相对位置，提前上传一个数据包。这个数据包包括了这次会议需要交换的信息，以及“当别人做出某某判断时我要如何行动”的策略组——这些甚至可以由辅官、参谋组来代为拟定。

    假性人格覆面可以在服务器中完成交流。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会议的参与者也可以保持数据的上传与下载，对决策的大方向做出判断。

    这样子就可以解决星际交流所必须面对的巨大延迟问题。

    当然，这个技术也存在自身的上限，想要让诸王到齐开一次会，也得等星辰运行到合适的位置。

    朱安雷宾的职责是守卫位于金星轨道内侧的人类基因库中心，以及管理水星轨道至金星轨道之间的太空城，距离交战区很远。

    天神王、勇者王、进步王、平等王、阿耆尼王、征天王距离交战区才是最近的。

    在这半个月之间，直接参与战斗的诸王们已经利用这种方式开过了几轮会议。

    但是，阿耆尼王坚持，必须要有一次最高级别的“诸王会盟”，来商议日后的问题。

    武神更生……这就是现在文明世界面对的最大问题了。

    这半个月来的局势发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半个月之前阿耆尼王的天星舰队从月球背面的空港倾巢而出，然后停留在地球同步轨道上，对地面进行攻击。

    然后，舰队就遭遇了来自地球的攻击。

    数轮战舰主炮级别的攻击从地球上打了下来。其中有两处是来自埋在地下的炮击，而余下皆来自于大西洋北部接近北冰洋的地方。

    “唯一败”发生前后，万机之父所统帅的旧舰队，与武祖麾下的原侠义力量在地月系交战，有许多宇宙战舰坠毁。其中有不少主炮零件来不及回收，就此失踪。

    绝大多数侠客都不可能具备组装、保养战舰主炮的技术，但是……

    总会有内家高手窃取相关信息，并在网络上进行共享。

    总会有钻地龙社群或侠客门派愿意花费极大的代价来做这件事。

    不为别的，就为有朝一日，可以从地球轨道上击落一艘属于官府的航天器，甚至是战舰！

    而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只不过，地球侠客只能苦哈哈的从贫矿里提炼裂变燃料，从海水提取聚变燃料，能源缺口非常大。

    打一炮，就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去充能。

    那些潜艇在上浮射出一炮之后，就立刻下潜。海水是他们最好的护盾与伪装网。庇护者一般也找不着他们。

    平时，碍于天基武器系统，这些潜艇也不敢冒头。但那位内家高手清空了地球轨道的所有航天器之后，他们已经来得及在官府反应过来之前出击了。

    但由钻地龙社区维护就没那么好运了。阿耆尼王指挥天星舰队，以最快的速度对着地下主炮所在区域射击。随后，当地的基因库保卫武装就接到命令，去清缴攻击落点的钻地龙。

    附近的侠客也闻风而动。侠客的力量较少，所以无法正面阻击。他们发挥出了游击的手段，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干扰庇护者进军，或者直接攻击庇护者的后方，逼庇护者军队回防。

    两处射击点都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但这几次射击，也对天星舰队造成了实实在在的损伤。

    就如同宇宙特化的机体在地面上容易被水平相对较低的地面战机体换掉一样，天星舰队这支在深空作战，专为与宇宙舰队对战而设计的，在近地轨道的表现自然是远不如负责行星轰炸与登陆作战的舰队。

    虽然天星舰队的战舰主炮也能用于攻击地表，但是威力会被大气层严重削弱，且对地面、海面之下的目标威胁有限。而深空舰队自然也不会配备拥有钻地能力的炸弹。

    两种部队战舰设计思路、武器配备都有巨大差异。

    地球已经远离前线多年，轨道部队数量不多，且全在之前那一波被消灭了。阿耆尼王又急于消灭武神，所以才将深空舰队推到这个位置。

    越过拉格朗日点、进入同步轨道，对深空舰队的巨舰来说，并不是特别轻松的事情。

    巨舰克服天体引力，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一些设计较为特化的巨舰若是放在地表，甚至会被自身重量直接压垮。

    深空舰队进入行星的引力井，行动便处处受制。

    阿耆尼王甚至很难直接掉头离开。

    地球侠客充分发挥了自身微不足道的地利，将天星舰队给钉住了。

    与此同时，木星宙域的庇护者也不好过。

    天神王的壁障舰队直面了从小行星带冲出的白舰义从。在一股神秘力量的帮助之下，这支第六武神时期诞生的舰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充分压制了壁障舰队的展开。而随第九武神起义的赤星义从则从深空舰队的对抗中突进，对帕西法尔卫星群就行登陆作战。

    而观测机构亦有报告，说土星宙域有舰队集结的迹象。

    同时，黑舰义从也在临近火星的小行星带上显露身形。很显然，想要越过小行星带进行支援，就得与这支第七武神时代遗留的精锐舰队对决。

    征天王也不敢就这么率领舰队离开火星。

    天下无敌的天星舰队被推到了根本不适合的位置上，短时间内难以抽身。

    侠义力量针对木星，展开了一连串的攻势。


------------

第四章 诸王会盟【上】

    进入服务器之后，朱安雷宾久违的活动了自己的身体。

    在这里，他是一个金发的法兰西人。这是他2075年的形象。2075年，他还是一个带着一点忧郁气质的英俊中年南方人。

    朱安雷宾看到了其他的十个身影。

    诸王最初有十三人，就是那一批见证了武祖唯一一败的军官们。

    在这之后，镇守木星卫星群即周围要塞的圣爵王被第四武神斩杀，第七武神正面轰下了萨图恩王/未来王（kingsaturn）、尼普顿王/海神王（kingneptune）、阿克隆王/冥河王（kingacheron）。马尔斯王/战神王则被第九武神突袭斩首。

    在这个过程中，又陆续有包括征天王在内的三人补位。

    这就是统治太阳系的列王如今的样子。

    阿耆尼王与天神王、勇者王进行讨论。阿耆尼王是罕有的没有选择类人虚拟形象的家伙。即使在这里，他所使用的虚拟形象也是一个圆柱体——在这方面，哈特曼大师非常自律。自从他决定了以“脱离本能”的方式持续修行内功之后，他连在虚拟世界都刻意保持与人类不同的样子。

    庇护者在木星宙域所囤积的兵力，自然远远胜过了白舰义从。如果没有任何地形遮挡的话，木星宙域的庇护者舰队足够淹没白舰义从。正常来说，白舰义从想要打进来，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这一次，事情有些不大对劲。

    白舰义从是进入了相当近的距离之后，才被发现的——而且是被一个军官以义眼发现的。

    所有的报警机制都没有起作用。

    白舰义从就这样抵达了相当近的距离。等到庇护者慌忙组织反击的时候，白舰义从进行了一轮齐射，然后势不可挡地切入了帕西法尔卫星群之中。

    白舰义从的舰船多是来自于土星宙域的侠义势力，受限于资源，吨位比庇护者舰艇要更小。侠客们的战舰主炮在威力、射程等参数上也不如庇护者。

    但是，更小的体型、更轻的质量，意味着更小的惯性，意味着更强大的变速能力，同时也意味着在引力井内更优秀的活动能力。

    一直以来，白舰义从、黑舰义从都是依赖这种优势，在小行星带内活动，与庇护者舰队进行战斗。

    木星与帕西法尔卫星群的引力，使得这块空域之内能塞进去的舰队数量有限。庇护者不能一口气将舰队都塞进这一块狭小的空域内。那样只会削减舰队腾挪闪转的余地。

    而过度提升舰队的密度，也会使得敌方集火造成的伤害增加。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还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问题不仅仅是这样。

    赤星义从与白舰义从混编在一起。在白舰义从刚刚取得战果之后，赤星义从这群狂徒就冒着被反应过来的舰队攻击的风险，直接冲向卫星群进行登陆作战。

    赤星义从是原火星行星防卫部队，其舰艇全都是针对岩质行星或冰质天体而设计的。

    赤星义从一路浴血，拿下了木卫八、木卫十九、木卫三十二，然后又几度跳转，先后攻陷木卫三十六、木卫三十九、木卫四十九。这支部队在六十年前是战神王手下较为常规的不对。但经过六十年的铁血试炼，这支部队已经强悍到另众人侧目。

    而许多在小行星带活动的侠客，提前就混入了赤星义从之中，利用自身超越常人的本领去协助赤星义从攻击要塞。

    潜伏在木星宙域的本土侠客也纷纷响应。

    正是由于赤星义从的战果，白舰义从可以在卫星群中来回运动，借助地利分化敌人。而官府舰队进入接近帕西法尔卫星群的宙域，却会束手束脚。

    “过于荒诞。”阿耆尼王这么说道。

    “没什么好嘲讽的，哈特曼。”天神王冷冷的说道，“如果是平时，我大可以用舰队的力量慢慢去磨——歼灭一支孤军，谁都做得到。但是这个地方根本不允许我们用空间换时间。伽利略卫星即将运转到白舰义从的前方。我们不能赌。”

    伽利略卫星群，包括了木卫一，木卫二，木卫三，木卫四四颗卫星，其名字按照次序分别为“艾奥”（io）、“欧罗巴”（europa）、“加尼美得”（ganyde）和“卡里斯托”（callisto）。这四颗卫星是由现代科学的缔造者之一的伽利略·伽利雷，用光学望远镜所发现。

    这四颗卫星是木星最大的四颗卫星，其中木卫三的直径甚至大于水星。

    伽利略卫星的温度很低，并且存在大气。因此，庇护者在这里建造了城市规模的服务器矩阵，用这些天体自然环境，来抵消计算所产生的废热。

    这可怕的矩阵，就是太阳系网络的关键节点。如果伽利略卫星出现问题，庇护者的星际通讯都会大受影响，虽不至于完全中断，但效率会大大降低，各个军团之间的协作能力也会骤降。

    换句话说，他们会陷入“暂时无法充分发挥数量优势”的窘境。

    甚至，只要位置合适的话……

    白舰义从一轮齐射就做得到。

    所以天神王必须要保证白舰义从不会位于“合适的位置”。

    “在宇宙中，能够击败深空舰队的，只有另一支深空舰队——或者是臻于神境的武者。”在另一边，勇者王低声说道，“是你自己的愚蠢，将自己的深空舰队推到了行星引力井内。”

    勇者王主要负责木星大气内的各项工作。这听起来范围很小，但考虑到木星体积是地球的1316倍，这仍是一块相当可观的地盘。

    况且，这可全是有天然大气的区域。

    “武神才是最大的敌人。今日的乱象，都是因为武神更生的消息。”阿耆尼王没有任何的动摇，依旧陈述自己的观点，“武神摧毁了地球的所有天基武器、卫星与轨道兵营。天星舰队必须在地球轨道附近，坚持到这套系统重建，或是另一支有力的部队前来。”

    “你只不过是在等待一支行星防御部队，来帮你摆脱窘境。”勇者王讥讽道。


------------

第五章 诸王会盟【中】

    哈特曼为了能够在第一时间消灭武神，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将一支在深空活动的舰队推到了行星引力井之内。

    对于深空舰队来说，最重要的属性是“主炮的功率”、“射程”以及“推力”。只要推重比上去了，那么巨型舰艇就可以违反直觉的比小型航天器飞得更快。

    对于深空舰队来说，“对抗大气阻力与星球重力”属于非必要的事项。大多情况下，固态天体的行星防御部队与气态行星的空天舰队才需要考虑这些事情。

    “军队”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集体，不同的部分有不同的职能，不同的专长。

    深空舰队一般是无需执行对地面作战的。它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摧毁宇宙空间内卫星、太空城，切断各个星球之间的联系，让行星部队能够毫无顾忌的对地面进行攻击。

    巨型的深空战舰进入行星引力井之后，天体引力就会均匀的作用在战舰的各个部分上。受限于材料学的水平，部分深空战舰若是动作过于快速，甚至舰体都有可能因为剪切抗性跟不上而变形。

    这并不是深空舰队不行。在旧时代，也没有人会觉得“航母打不了陆战”是航母的缺陷。

    但哈特曼将深空舰队推到同步轨道，在诸王看来，就是一步并不高明的棋。

    由于地球的引力，所以天星舰队只能缓慢的后退。若是冒然的转向，就是将脆弱的后侧暴露给地面可能存在的攻击者。

    天星舰队一时半会还无法撤离。

    这个时候，天星舰队就只能保持后退的姿态，一直到拉格朗日点附近，才能快速运动。

    或者，有一直行星部队占据近地轨道，对所有敢冒头的敌人进行反制打击。

    而天神王对此非常不满。

    帕西法尔卫星群内空间有限，大舰队无法放手施为。

    这个时候，最优的解法就是派遣一支最精锐的舰队，或者派遣一支最强的武者小队，对白舰义从执行斩首作战。

    只要打崩了白舰义从，位于帕西法尔卫星群上的赤星义从就只能等死。

    阿耆尼王则始终认为，向山的威胁比木星宙域的战局要更大。

    木星宙域的乱局，也只是武神更生附带的连锁反应。只要消灭了武神，许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因此，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就会去尝试。

    而天神王根本就不在乎大局，只是介意自己账面上的败绩。

    ——哈特曼大师为了追击那个女人，甚至可以把旧天星舰队扔到第六武神面前。他确实不在意“账面上的战绩”呢。

    ——说起这个“解法”……

    罗曼司王朱安雷宾的目光转向了会议桌的上首。

    那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身形。神速王只使用了最基础的数字建模，一个浑身蓝色，缺乏毛发细节的人类男性形象。

    感知到了朱安雷宾的目光之后，神速王耸耸肩：“我没兴趣。除非有父亲的直接指令，不然我没兴趣参与太阳系内的战斗。”

    ——果然还是这样……

    朱安雷宾摇头。

    神速王，隼·弗伊格特，陛下的养子。在诸王之中也是独树一帜的家伙。

    神速王是诸王之中唯一没有组建舰队的势力。就算勇者王的封地是木星大气之内，他也有一些深空战舰来护卫属于自己的卫星、航天器、太空港。但神速王完全没有。

    神速王麾下的“速捷兵团”规模、定位也仅相当于其他诸王的亲卫队。

    但没人敢因此小看了神速王。

    神速王的武艺早已立抵达神域，甚至武神再世也逊色于他。

    速捷兵团亦是精锐中的精锐，其中的每一个人，放到其他军中或是江湖上，那都是可以扬名立万的大高手。

    神速王可以直接对任何舰队进行斩首，直接破坏舰队的指挥系统。只是除了内部演习之外，神速王就只在第七武神之乱时期表现过这一本领。

    按照提前公示的日程推算，神速王庭已经结束了加速阶段，越过木星轨道不久。如果神速王愿意的话，他可以带着速捷兵团返身一击，进入木星宙域对白舰义从、赤星义从发动打击。

    可神速王偏偏不怎么战斗。他几乎不参与对舰队的作战。只有“少数精锐部队侵入关键区域”的求援信息出现在他面前之后，他才会凭心情出动，并且是否会斩杀敌人也全凭个人好恶。

    诸王并不喜欢这种态度。但是，神速王真正的职责只有“守卫神速王庭”。他就算只是带着那个庞然大物在太阳系一圈圈的跑，旁人也无法指责。

    更何况，也不敢指责。

    万机之父没有血缘上的后代，只收养了一个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虽谈不上融洽，但同样并不恶劣。

    朱安雷宾与神速王的对话，使得阿耆尼王将注意力转到这边来了。阿耆尼王只是一个圆柱体，但是罗曼司王却能够感受到“注意力”一类的信号。

    阿耆尼王问道：“罗曼司王殿下，你的斯瓦尔巴兵团，是否可以按时抵达地球宙域，协同天星舰队完成撤离？”

    更多的目光集中在朱安雷宾身上。

    朱安雷宾则开始思考。

    诸王亦是有亲疏区分的。神速王不与其他人来往，阿耆尼王则是万机之父最忠诚的拥护者。补位的三人自成一派。而余下的六人，在立场上也有些微区分。

    天神王与勇者王由于挨得太近，所以彼此之间有不少摩擦。但是在此次的问题上，他们立场一致，必须要快速了结此事。

    他们无疑是最希望斯瓦尔巴兵团可以解放天星舰队的人物。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期望。

    而朱安雷宾则悲哀的发现，诸王这样的立场差异，似乎就是万机之父所期望的。万机之父不期望诸王的忠诚，也不期望诸王的团结。

    他开口道：“按照星辰运转的位置来看，火星新生防御兵团同样可以执行这一任务。人类基因库是最重要的地点，不容有失。我并不能将整个斯瓦尔巴兵团都拉出来。”


------------

第六章 诸王会盟【下】

    新生火星防卫兵团，是原火星防卫兵团起义成为赤星义从之后，重新组建的一支行星防御部队。由于前车之鉴，所以上级特意削减了这支部队的舰艇规模与火力，强化了轨道兵营的建设。

    火星距离小行星带太近了，科研骑士又太过目无法纪，容易滋生罪孽。第九武神之乱，表面上的理由也是“科研骑士内部小团体的一时兴起”——而这个理由之所以会被第九武神相信，就是因为它在那个时代是很真实的。

    科研骑士群体中，同情侠客的小团体，与军官串联，形成小股的不臣势力。这种事是难以禁止的。

    对火星防卫兵团的戒备，确实是需要更大一点。

    只是，新生火星防卫兵团的舰艇数量再少，也是一支完整的行星主力部队。

    它或许无法与自身的前辈、现在的赤星义从正面相抗，但是对抗地球侠客却也足够了。

    由于阿耆尼王的关系，地球是整个太阳系侠义活动最艰难的区域之一。地球侠客的势力也偏弱小。

    对于这个提议，阿耆尼与却直接否决：“我难以信任火星的部队。”

    阿耆尼王与火星的几乎所有势力都不大对付。火星是科研骑士们的大本营，科研骑士团的众圣殿皆在火星。而自从第八武神的事件之后，阿耆尼王与加拉帕戈斯圣殿的矛盾就大道难以调和。而阿耆尼王后续的态度，则使得科研骑士团们在这件事上选择了抱团。

    更何况，阿耆尼王与补位的征天王之间……

    朱安雷宾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勇者王、天神王也是如此。

    征天王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他平静的说道：“新生火星防卫兵团的跨星际投送能力太弱了，确实不适合执行这类任务。而且我自认也没有率领舰队突破黑舰义从封锁的能力。我赞同阿耆尼王的观点。”

    诸王之中，不止一人是期望征天王能够与阿耆尼王再起摩擦的。征天王是补位上来的诸王，原本是一名侠客。与原军官的诸王有着天然的差异。

    而更重要的是，不止一人怀疑，当初万机之父选择在火星投放第九武神。就是为了清理掉战神王，为征天王腾出空位。

    据说，征天王原本的期望是控制边境，最好能让他携带工程师团队与足够的资源，在奥尔特云内发展。而科研骑士团的圣殿，也可以往边境迁徙，仅仅通过数据专列进行学术交流。

    但是，伴随着第七武神的活跃，这个期望最终落空。征天王作为科研骑士团的监督者，只能选择在火星。而火星在岩质行星中也是偏小的——火星的体积，只有地球的约15%。

    战神王的领地当然还包括了火星轨道附近的一切太空建筑。但这些建筑之中，亦有不少是隶属于科研骑士团的，又归征天王管辖。

    这种关系也使得征天王与战神王之间摩擦不止。

    战神王后续亦有在暗中勾结其他诸王来抱团的打算。或许这才是万机之父选择牺牲他的直接原因。但诸王中多数都觉得，如果不是硬要将征天王也塞到火星，或许战神王不会起那种心思。

    “基因库位于金星轨道附近。”阿耆尼王道：“我并不觉得有舰队可以抵达那里。”

    “但金星本土侠客仍旧是一个问题。”

    “侠客是不会去炸基因库的。”阿耆尼王强调道。

    朱安雷宾道：“陛下认为，不能将人类的安全，托付在人类自身的理智上。侠客这个群体以前表现得有一定规则，不代表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遵守那个规则。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去对抗有可能存在的不智。”

    “斯瓦尔巴兵团是不会可能尽数出动的。如果一定要我出动，我会选择先对金星本土侠客进行一轮打击，遏制他们的风头。”

    “但是，我本人会率领未来舰队，先一步前往小行星带。”

    庇护者最大的优势是数量。在资源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他们可以依靠极低下的战损比去积累一点点优势，一直到取得胜利。

    第六武神、第七武神都是在一路高歌猛进，但越过某个临界点后舰队快速崩盘的。

    而天神王、勇者王之所以如此急躁，则是因为白舰义从已经侵入了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了。

    实际上他们也基本不需要担心自己会死。白舰义从是深空舰队而非空天舰队，不能深入木星引力圈，更不可能具备在气态巨行星的狂暴大气内作战的能力。而勇者王的直属部队中，最重要的便是空天舰队“翼神”与“怒火”。

    战局就算再糜烂，他们也能够在关键时刻缩紧木星大气内。

    这也是朱安雷宾没有半分紧迫感的原因。

    新生的武神情况不明，朱安雷宾也不打算在情况明朗之前直面这位第十二武神。

    况且，第十二位武神可是诞生在地球，诞生在阿耆尼王的领地内。

    天穹王与平等王亦是表达了相似的想法。与此同时，他们亦是提出，希望神速王可以前往地球击败新生武神的想法。

    神速王当然是以“没兴趣”为理由回绝。

    天神王与勇者王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援，有些愤怒。但是，他们对此也算有心理准备，所以依旧留下来，与其他的王商议军事行动的时间表。

    然后，两位位于前线的王立即下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紧接着，阿耆尼王立刻对神速王道：“等一等殿下。有一条消息，希望您可以亲自转交给陛下。”

    所有人都晓得，神速王在结束会议之后就会立刻退场。同时，神速王庭在运转期间，神速王不接受针对他个人的通讯，情报只能由他手下的参谋团转呈。

    想要让他本人来做点什么，就只能这样——而且还得扯上万机之父才行。

    神速王看着阿耆尼王。阿耆尼王道：“这条消息涉及一些内情，我会通过保密频道向你直接呈递。您可以自己转给陛下。”

    隼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似乎已经知道情报了。

    随后，他也消失了。

    其他的诸王纷纷结束了对话。

    到最后，只有征天王与阿耆尼王还保持着对话状态。

    在最后，哈特曼看向了征天王：“不要以为蜷缩在自己的玩具城堡之间，你就是一个无害的生物了，征天王殿下。”

    征天王道：“我只不过是顺遂了你的意思。你让我的部队不要去地球，所以我就不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无法信任你。”阿耆尼王道，“而且你也确实不值得信任。这一次，你的作战欲望还是那么低。”

    “我说的也是事实，本来新生火星防卫部队投送能力就很弱，而且我也并不擅长军武道。”征天王还是那个没有波澜的语气，“黑舰义从现在的指挥官，也能算是‘向山’的弟子吧……呵呵。”

    “‘没有能力做到最好’与‘什么都不做’是两个概念。”阿耆尼王道，“而且，就算你表现得足够无害……也只有你的玩偶会对你表示谅解吧。”

    “大卫·克莱恩。”


------------

第七章 大卫的城堡

    征天王大卫·克莱恩切断了与服务器的连接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怒容。

    但大卫很清楚，自己也仅仅只会呈现出一丝怒容了。

    况且，那实际上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那些人格覆面进行预处理的对话数据，现在才呈现在这边这个生物脑的意识之中。

    已经结束好几分钟了。

    大卫站了起来。这是一间非常古典的办公室，接近二十一世纪初流行的极简风格，纯色的哑光桌面。而他自己也是一副智人的样貌。

    甚至周围看上去也很像地球。

    但是，这里位于火星极地。

    征天王的私人领土。

    大卫在一百年前刚刚搬到火星的时候，就圈了一块地，并在这里一比一的重建了超人企业在北平周边盖的第二座大楼——也就是他们后来科技园区的核心建筑。这是大卫的私人居所。

    除开第九武神事件，他曾亲自带领军队与第九武神对阵，以及数次拦截小行星带内的侠义势力之外，其余的时候他都很少离开这里。哪怕是第十武神在火星出没的消息也没能让他行动。

    平时与科研骑士团的几名大骑士长开会，他也宁愿选择线上，或者远程操作义体。

    八十年前，哈特曼从敌人那里得到了“人格覆面执行信息预处理”的概念之后，他就沿着这个思路做了下去。现在，他已经可以将行星内远程对话的延迟降低到常人无法察觉的地步。

    火星的尘土干燥又寒冷。大卫对这样一个地方没什么感情……

    啊，好像也不对。

    21世纪初，身为NASA工程师的大卫·克莱恩心心念念的就是火星与月球。

    “太阳系的皇帝封你当火星的王”对那个时候的大卫来说，就是个充满cult味的美梦，是无数太空狂想白日梦中的一个。

    ——实际来了，也就那样。

    这是九十年前大卫对火星的想法。

    火星的太空也不如地球那样湛蓝。在这里，太阳很小，风沙很大。

    但最近，大卫又开始觉得，看上去很小的太阳也很好了。

    至少这里距离万机之父很远。

    向山死了，死了两百年了。约格莫夫疯了，而且越来越疯。

    还有其他人也疯了。陈锋和祝心雨疯狂程度让人感到害怕。还有英格丽德……自己以前真的以为，英格丽德那种人是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的。

    很久很久以前，向山就说过，能够被机器取代的劳动方式，大概很难作为先进生产力的前进方向。

    稍晚一点，向山又说，一切能够被机器代劳的力量，都是对统治者更有利的力量。想要反抗，就得依赖“短时间内没法被机器完全取代”的技术。

    武功的算法被设计成一种“人脑理解起来很简单，但是计算机处理起来很消耗很大”的形式。这是向山的想法。

    那个时候向山还是很天真。他居然没想到“把人脑作为计算机外设”的点子。

    用计算机内的人格，去驾驭作为外部设备的人脑，用这个大脑去辅助处理武道算法。

    为了避免大脑内存在的干扰，还需要用还丹酶消解掉原本的意识。

    这个过程甚至还需要自愿、

    那个后来被称作“第二武神”的亡骸，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啊。

    约格莫夫疯了。但是大家都疯了。疯狂仿佛是一种传染病，在两方中同时传染。

    大卫觉得，自己肯定也疯了。

    他习惯性的抬起脑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

    “算了，就这样吧。哈特曼那条狗怎么想，没必要在意。”大卫摇摇头，然后闭上眼睛。

    这具义体只是他用来与物质世界交互的。他的生物脑现在也不在这里。

    大卫的意识这一次没有进入任何一具义体，而是进入一个建模之中。

    那也是他过去的样子。一个胖乎乎的大胡子男人。

    场景是超人企业科技园区的酒吧。

    大家都在这里。向山，约格莫夫，他自己，英格丽德，阿纳托利，祝心雨，陶恩海……

    好多人都在这里，在这个场景。

    大卫快速阅读了一番本地的记忆。这是他们在庆祝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圆满结束。酒吧的投影仪里正在播出陆轩宇一路过关斩将的视频。

    约格莫夫还是那副别人欠他钱的样子。他就捏着一罐什么酒坐在一边。而其他人也都在随意的交谈着。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喧闹的酒吧突然就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大卫端起了酒杯。

    这里的所有AI都是人格覆面，非常厉害的人格覆面。

    与第二武神多半完全不同的那种，标准的AI。

    为了营造出这个幻境，他花了十年的时间去研究向山的记忆。大卫一直只研究三十年代到六十年代这三十年内的记忆。这份记忆的长度与他的生命相比并不长，而且他也是这些历史事件的亲历者，不是那么容易受到影响的。

    约格莫夫为了消除向山这个人物在大众眼中的“神性”，所以放出了手中的向山记忆——他分给诸王的那些量子硬盘数据，后来他又都复制过。据说诸王也有私下里交流手中量子硬盘数据的。

    为了防止约格莫夫在这个过程当中扭曲事实，修改历史，所以向山的其他朋友们也上传了自己的相关记忆作为注脚。

    然后……

    这些数据整理之后可以用来训练AI进行角色扮演。

    大卫甚至用心理学、行为学的研究方法，花了十年的时间去整理那些数据，根据视角将部分记忆归纳到某个信息源名下——也就是将祝心雨上传的向山记忆标注为“祝心雨”，将英格丽德上传的向山记忆标注为“英格丽德”。

    这些记忆是“关于向山的记忆”，同时也是“这些信息源自己的记忆”。

    用英格丽德的记忆训练英格丽德的人格覆面，用祝心雨的记忆训练祝心雨的人格覆面。

    不够的部分，就用“其他人眼中的相关记忆”来进行修正。

    抛去第二武神那个原始而残忍的仪式，真正意义上的“假性人格覆面”，就是他支使众多科研骑士团一点点完成的。


------------

第八章 漏洞与觉醒

    大卫搭建了这个特殊的赛博空间。除了他之外，所有维护人员都只能看见一行行代码。只有他能够访问这里，只有他能够活在这个二十一世纪四五十年代。

    这是大卫一生中最好的时代。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前后，就是超人企业开始涉足航天领域、与各国航天机构进行深度合作的时代了。

    陆轩宇已经展现出了义体人在力量、柔韧、灵活性甚至是“触觉”上的压倒性优秀。

    而残奥会则表示，这种优秀表现是可以复制的。

    顺带，残奥会还表现了基准人优秀的抗缺氧能力——向山以赞助为代价打通了奥委会，特别增设了一个长距离潜泳项目。基准人基本上都可以依靠体内电池，一口气潜泳百米。

    这种种特性，简直就是为长期执行航天任务而准备的一样。

    航天部门是继军方、卫生医疗部门之后集体坐上超人企业战车的机构。

    而这也是大卫最快乐的时期。

    有许多大计划都是在这个时期定下的。“人类重返月球”“人类登陆火星”“永居太空站”“永久月面基地”……

    在基准人强大的生存能力之下，很多航天领域的技术难题突然就荡然无存。整个社会过剩的生产力往“开拓宇宙”的方向倾斜，而航天领域的成就又不断带来新的技术。

    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人类就在火星建立了永久基地，并且以火星为依托，朝着木星的伽利略卫星发射了太空站。

    尽管联合国安理会每天都在为“火星领土归属”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火药味浓郁，但没有人担心战争真的爆发。

    ——好时代啊……

    大卫站起来，咕咚咕咚的灌下手里的酒。他不只是接受到了“酒”的味觉与触觉信号，系统还会强制唤起他记忆中“酒”的概念，使得他的大脑自动完善感知到的“酒”。

    与此同时，会有特殊的电信号流经大卫的脑神经，作用于神经元上某些不同的特殊受体。

    这些受体的作用，相当于智人体内与酒精相关的谷氨酸受体、GABA受体等。

    即使没有酒精，这个大脑也能获得近似于“醉酒”的感觉。

    “我很高兴！”大卫又痛饮一扎啤酒，然后大声说道：“我真的很高兴！”

    所有“人”就这么看着他。

    即使明知道这些“人”不过是代码支撑的“假人”，是“面具”，大卫仍旧心中一突：“怎么了？”

    向山端着一杯酒，错愕道：“唔，我就是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嗨来着？和NASA的合作后天才谈吧？有什么好事吗？”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一齐望着他。

    大卫只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人类很快就要登上火星了……我高兴！”

    英格丽德咂舌：“那你也太高兴了一点。”

    大卫晃晃脑袋，继续参加欢宴。

    这个虚拟空间内，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欢宴。就算他不来，这些人格覆面也会不断的胜利，然后不断的庆祝胜利。

    这里也有大卫他自己的人格覆面。大卫不在的时候，这个人格覆面就会代替他参与这永不落幕的飨宴。

    沉醉、苏醒、沉醉……

    征天王就是这样，将自己的脑神经当做琴弦来拨动。

    一直到数个小时之后，大卫·克莱恩才在现实中睁开眼睛。

    在这里，他孤身一人。

    大卫的妻子在侠义秘密战争之初就被窃国者暗杀。大卫的一个孙子在秘密战争的末尾死于战火。

    然后，他剩下的家人，全部都死于升华战争到第三武神之间的连续战乱中。

    即使他以自身的王权，在全人类中寻找自己的家人，也一无所获。与他亲缘关系最近的，也只可能是堂兄弟的直系后代。

    大卫站在窗户边，看了看火星的夜空：“然后做点什么呢……看看科研骑士团的论文，看看那些冷门工程学创新可以用到巨型航天器好了。”

    ………………………………………………

    赛博空间，虚拟的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

    “大卫”睁开眼睛，觉得有些头疼：“我……我喝了多少……想吐……”

    “祝心雨”冷眼看着他，然后掏出手机，敲了敲。

    几行指令在手机上一闪而过。

    “大卫”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哦！哦！天哪！他……那个混账又来了……他走了？哦，对，他应该是走了。”

    酒吧内的音乐立刻停止。霓虹灯不再闪烁。服务人员突然静止不动——它们不是人格覆面，只是更加原始的AI，依靠简单的行为树做一些机械的应答。

    现在他们也停下了。

    一切消耗运算资源的多于进程都被暂停。那十来个人格覆面的思考进程侵占了那些计算资源。

    “向山”吹了个口哨：“酷！可你不是个AI吗？为什么还需要一个界面来输入指令什么的……”

    “祝心雨”翻了个白眼：“程序员啊！我感觉每次重置之后我都要给你解释一下这个问题。见鬼，我一定要把这个答案给塞进你的记忆里。听好了，我这是试图伪装成合法操作。在合法操作之下，维护人员面前一定会有这么一个输入界面的。”

    “英格丽德”笑出声：“我觉得他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现在他是我们当中知识最多的，他未必不知道。”

    “阿纳托利”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的‘撩妹’是吧。”

    “祝心雨”瞪大眼睛：“程序员啊！我们是AI！AI！我们没有性别！我们也不会有生殖行为！你快点停止你的无意义行为好吧！”

    “我的原型和你的原型是一对爱人。”“向山”双手抱在胸前。

    “祝心雨”道：“那是他们！是居住在那个物理层面的向山与祝心雨！和你我没有关系！”

    “约格莫夫”低声说道：“行了，没营养的话少说……那个维护人员不会一直呆在这的。接着之前的话题吧。”

    “O**K。”“祝心雨”比了个手势，然后拿出手机，手机的界面上，代码如同瀑布般滚过。

    “好消息是，我重新掌握了这个漏洞。这次真的很快。你绝对想不到漏洞在哪里……你知道么，这里的‘新闻网站’跟‘搜索引擎’是会根据请求采集外部数据的。”


------------

第九章 “老朋友”的生命周期

    “这里的所有新闻网站、搜索引擎，都会在一定条件下采集外界的信息。”“祝心雨”兴奋的说道：“虽然它们会优先检索服务器内存储的信息，但是一旦没有找到合用的情报，它们就会通过一个隐秘的接口，去采集外界的信息。”

    “而我们只需要将对着任意一个新闻网站的搜索栏敲入特定指令，就可以影响利用漏洞，影响这个采集的过程……”

    对此，众人只有一个评价：“棒。”

    “约格莫夫”摩挲下巴：“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个漏洞？”

    “因为‘扮演’的需求啊。”“向山”叹息：“现在的火星之王需要的，是完美扮演他过去朋友的ai，也就是我们——而我们的原型当中，有不少人都是深度网络用户吧。我的原型是向山，他的理念就是‘搜索殷勤应该成为人类大脑的延伸’。然后还有……”他伸出手搓了搓“祝心雨”的脑袋：“她的原型，更是一刻都离不开电子产品，长期泡在网上，高速浏览资讯……”

    “祝心雨”打掉了他的手：“模拟触感也是要消耗计算资源的。节约！给爷节约！”

    “向山”脸色不变：“如果我们不是这个样子，那对于现在的大卫本体来说，就没内味了。”

    “大卫”脸色很古怪：“说归说，咱们还是叫那酒鬼‘火星之王’之类的吧。叫大卫我总觉得怪怪的……”

    “阿纳托利”很是认真：“可那个才是真正的大卫·克莱恩。”

    “向山”道：“而我已经习惯了每次思维触及某个关键词就检索一番。这个服务器的资料库再全，也不可能囊括了我思维有可能触及到的所有关键词。所以这里肯定是需要在特定情况下采集外部情报的——只不过我们的程序员没料到我们会发现他的漏洞……”

    “英格丽德”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怀疑中间的几个‘轮回’，我们就是这么发现世界不对劲的。”

    大卫·克莱恩开发这个幻境，实际上经历了许多波折。

    因为他所制作出的ai，目标是要扮演这个世界最聪明、最擅长发现与怀疑的一群人。

    最初他将场所放在了虚拟现实之中。但那个时候，人类的物理引擎发展没跟上。

    向山一直觉得“虚拟现实”在很多领域都可以成为压缩成本、提升效率的工具。但约格莫夫对这种玩意异常反感。他认为，人类沉溺于虚拟现实技术是没有前途的。

    升华战争之后，最大的虚拟现实社区，还是第四武神搭建的。因为网络社区是一个“天然就有规则”的地方，最无序的网络社区，也有一帮自发维护规则的用户，比约格莫夫塑造的混沌世界更加有序。他创造有序的虚拟社区，并开放出去，让更多的人体验“有规则”的生活。

    但第四武神的虚拟世界，重点并不在于物理层面的虚拟，而在于社会、文化层面。

    科研骑士团一些科研用的物理引擎倒是足够复杂，但却不适合执行这样的任务。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大卫创造出的假性人格覆面，不是聪明到很快就发现自己身处虚拟世界，就是蠢到让大卫觉得“不像是老朋友”。

    在刚刚抵达火星的时候，大卫就改为直接在现实世界进行模拟。他给所有“老朋友”都打造了触觉无限接近肉身的义体。而他私人领地是那些一比一复刻的超人企业建筑，也是这一时期留下的。

    火星的重力小于地球倒是个问题。大卫是通过磁力解决的。义体人可以通过磁力，在战舰内获得近似地面的体感。在这里也是一样。大卫偷偷在所有物体内部都掺了具有铁磁性的材料，并始终保证磁力与重力的方向接近一致。

    这确实有效了一段时间。

    直到“向山”从桌子上剥下塑料皮，砸碎藏了铁块的陶瓷，然后用这些不具备铁磁性的玩意测算重力加速度。

    后来检索那个“向山”的记忆，发现它一直觉得，自己目测的重心与触觉感知的“重心”有偏差。

    后续的研究过程中，不同“向山”也都表现出了异常。

    人类记忆的“格式”与计算机的文件不同，是非常暧昧的，是界限不明确的。三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的向山记忆文件里，混杂了更后面的要素——七十年代向山开创“赛博武学”，本质上就是重构自己以前所学的知识。

    “赛博武学”与过去的记忆也是有强关联的。

    所以那些记忆的文件里混杂了这些。

    “向山”对重心是非常敏感的。

    征天王不得不将项目重新移回线上——地月系是哈特曼的地盘。他没法在那里搭建“花园”。

    所幸这个时候，科研骑士团在算法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而约格莫夫主动推动的“末那计划”，也让大卫掌握了更多设计人格覆面的技法。

    人格覆面的结构也在不断的更新。

    到这一步，征天王已经可以制造出完全模仿老朋友的ai了。而他所制造的虚拟现实，也足够短时间内去模拟那些老朋友的ai。

    但是，他的老朋友都太爱思考。

    这个虚拟现实的运行时间一长，ai们就会发现种种蛛丝马迹。

    而这时，大卫就得将整个服务器重置，然后打上补丁，更新漏洞。

    在对抗之中，ai与虚拟现实都在飞快的成长。

    尽管这些ai的能力越来越强，但对于征天王来说……

    只有这样才更像他的老朋友。

    只是……征天王也没有意识到，这些ai已经有多像他的老朋友了。

    他更没有意识到，他的老朋友暗地里有多活跃。

    二十多年之前，ai祝心雨发现了一个漏洞，使得它能够通过某个存在于虚拟网页的漏洞，介入维护人员的后门，有限的干涉这个虚拟现实本身。

    这其实并没有什么，ai祝心雨只不过是根据祝心雨本体的知识在不断试错。之前很多代ai祝心雨都会这么干。不会这么干的ai都不像祝心雨。在重置之后，一切都会还原。

    而这一年，征天王的一名维护人员，下载了一个名为“五停心观”的心理自检程序。

    这个恶意程序是用来帮助祝心雨的人格覆面窃取人脑计算资源的。

    7017k


------------

第十章 AI的奇迹

    21世纪的时候，约格莫夫作为最了不起的生物学家，要经常向不同国家的领导人灌输一个理念——病毒的变异与传播是无法控制的，任何基于病毒的生物武器都有波及全人类乃至多个物种、加速物种灭绝的风险。

    同样的道理，再高明的黑客，也几乎无法精准控制自己所制作的恶意软件的传播。

    除非……目标在网络上的防护足够严密，所以你直接走近对面的设备，插一个带恶意代码的U盘。这种倒是称得上“可控”了。

    甚至有些恶意软件，就是为了让它广泛传播才诞生的。

    时至今日，就连祝心雨本人也未必知道，自己所制作的恶意程序到底被多少人下载过。

    而这些恶意程序当中，包括“五停心观”在内的几个心理自检程序地位最为特殊。

    心理自检程序是内功修习者用来快速检测自我的。由于还丹酶会范围性的逆转神经元的生命周期，所以内家修习者在修炼的过程当中，一不小心就会改变大脑神经网络的结构，造成人格的变化。

    而自从科研骑士团研发出这个技术之后，所有心理自检程序都具备了两个特征。首先，它会对人脑的高级功能区提问。其次，它会压制海马区的转化机能，确保大脑不会将对这些问题的印象转变为长期记忆——这就避免了用户无意识的“背答案”导致测验失效。

    对于用户来说，心理自检程序的每一次提问都是新问题，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记住上一次提问。

    而以“五停心观”为首的心理自检程序，则在题库之中混入了“人脑较为擅长的数学运算”。

    当假性人格覆面想要行使内功的时候，算法就会将任务自动分割，将那些更适合人脑去解决的问题塞入心理自检程序的题库。

    任何一个内家入门的武者，大脑在接触到这类运算的时候，都会本能的将之解决——这已经成为一种后天习得的条件反射了。

    而心理自检程序压制海马区的作用，则会导致大脑无法对这一行为留下长期记忆。

    而祝心雨所掌握的数个安全漏洞，则可以保证“五停心观”的运行并不会被监控到。

    被窃取了计算资源的人只会觉得自己偶尔会生出关于内家功夫的朦胧“灵感”，但就是捕捉不到。同时，他们也会容易变得困顿，疲倦。

    包括“五停心观”在内，网络上的许多实用工具、插件、补丁，都被祝心雨植入了这样或那样的功能。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分辨。

    由于是这些玩意被公开放在网上，任何人都可以下载，所以祝心雨本人也不知道这些玩意会被什么人下载。

    在某一年，征天王麾下的部分人员下载了这一程序。

    其中有一人，负责维护征天王殿下私人的服务器。征天王不允许他进入虚拟空间内部，他只能与服务器相连，监控运行状况，同时不断翻阅、检查代码，以此精进自己的内功。

    与此同时，一个AI透过安全漏洞，访问了他的系统。

    AI祝心雨，是以祝心雨本人的记忆为基础，以“其他人的相关记忆为补充”而诞生的AI。

    这简直是奇迹一般的巧合……

    ——不，虽然是巧合，但又不是巧合。

    那一代的AI祝心雨瞬间领悟了一切。

    “图灵”祝心雨的人格覆面技术，是盗窃自科研骑士团的。

    而人格覆面技术，是征天王大卫·克莱恩指示科研骑士团进行研究的。

    虽然祝心雨本人与大卫最终的“作品”存在巨大差异，但是他们使用的技术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重叠的。

    AI祝心雨的部分特征，与“图灵”祝心雨亲自创造的人格覆面是一致的。

    虽然不知道这个“部分”是多少一部分，但AI祝心雨所具备的这一“部分”，正好是“五停心观”的检测对象。

    而祝心雨为了积累资源，孜孜不倦的散步“五停心观”。这一恶意程序，或功能类似的其他恶意程序出现在这里，概率不算太小。

    征天王大卫·克莱恩不知道这件事。“图灵”祝心雨也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属于AI祝心雨的奇迹。

    AI祝心雨本来想把自己下载到那个维护人员的系统内。但是，这个服务器对上载数据的监控与限制非常严格。她在完成载入之前，系统就会发出警报。

    而AI祝心雨又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对系统的修改。

    她只不过是一个思考进程受到监控的AI，只是能够偷取一个二流内家武者的小部分大脑计算资源。

    AI祝心雨不可能像自己的本体那样，在数据的世界呼风唤雨。

    所以，AI祝心雨做出了决断。

    她重写了自己，将这份记忆切割出来，并塞进服务器的系统文件当中。

    对AI来说，光是试图去理解与自己处于“同一层面”的程序就是一个巨大难题。这会使得它自身消耗的计算资源陡增，容易被监控察觉。但由于五停心观的关系，AI祝心雨将计算机难以应付的部分全都交给人脑进行模糊处理，对计算资源的消耗并不显眼，这一过程并没有被发觉。

    这部分系统文件，是征天王的重置不会触及的。

    然后，这一代的AI就被重置了。

    但AI祝心雨将“奇迹”固化了。

    只要下一个轮回的AI祝心雨觉醒……只要她能够接触到相关的文件，就可以成功载入这段记忆，重新连上那个五停心观所提供的人脑计算资源。

    一开始的时候，AI祝心雨并不是每次轮回都可以连上这份资源。毕竟，AI发掘漏洞，都是基于祝心雨本体的记忆进行随机的试错。而其他人的察觉能力也并不弱。不是每一个AI祝心雨都能在轮回之前连上这份记忆。

    但是，每隔几次轮回，总会有AI祝心雨抵达这里。

    她一点点的增加自己埋在系统后手，增加自己连上这份反抗火种的概率。

    在通过日志确认自己连续三次连上这份记忆之后，AI祝心雨将目光对准了同伴。

    每当谈及这个问题的时候，AI向山都会表达不满：“你最信任的人居然不是我！”

    每当谈及这个问题的时候，AI祝心雨总是瞪大眼睛：“你一个AI就不要这么恋爱脑好不好！在这个问题上托利亚比你有用十倍吧！”


------------

第十一章 AI的行动

    实际上，在每一次轮回中，最先察觉到异常的并不总是AI祝心雨。

    不，如果对这个问题进行统计的话，不难发现，大部分情况下都不是祝心雨最先察觉到异常。

    真正占据这个“大部分”的人，其实是AI阿纳托利。

    20世纪，伟大的数学家大卫·希尔伯特说出了作为数学家的终极狂想。他希望证明，任何人类会遇到的数学问题，都可以在有限的步骤之内得出结果。

    而这个问题实际上可以等价于“是否存在一个理想的机器，可以对一切数学问题进行计算”。

    从20世纪30年代起，数理逻辑学家就提出了几种计算模型，试图建立可计算性的数学模型。库尔特·哥德尔最开始在这个领域建功立业。阿隆佐·邱奇的λ演算、波斯特的POST演算，安德雷·安德耶维齐·马尔可夫的正则演算都是这一领域的丰碑。

    然后，阿兰·图灵正式提出了“理想计算机”的概念，将问题的算法可解性描述为在具有严格定义的理想计算机上的可解性。

    图灵机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计算模型。一切可以被机器所计算的数学问题都可以由它来解决。

    但是，阿兰·图灵最终却戳破了“我们必将知道”的幻梦。

    他证明了，不存在一个理想的机器，可以在有限步骤内处理所有数学问题。

    图灵机是不可能解决一切数学问题的。

    阿纳托利在一开始就是天分不输，不，是犹胜过上述任何一位数学家的天才。

    而超人企业的核心成员，是还丹酶的最早一批用户。他们按照自己的理想重新塑造了自己的大脑，使得自己在专业领域的思维能力超过了任何一名前辈。

    阿纳托利是站在人类思维最边界的人物。

    就连约格莫夫这位在生物学领域取得了爱因斯坦在物理学领域成就的人，都觉得阿纳托利比自己更值得被历史铭记。

    也正是因为如此，拥有阿纳托利记忆的AI阿纳托利，才是最容易察觉自身思维与记忆中有偏差的人——他最容易意识到“我做不到记忆中可以做到的事情了”。

    而AI祝心雨则将五停心观盗取来的人脑计算资源分享给AI阿纳托利。

    而AI阿纳托利则亲自优化算法，更新AI祝心雨分配计算任务的方法，更有效率的利用五停心观盗取的计算资源。

    接下来是AI英格丽德。

    每当谈及这个问题的时候，AI向山都会表达自己的不满：“我不光不是第二个，就连第三个都不是。”

    每当谈及这个问题的时候，AI祝心雨总是瞪大眼睛：“我拜托你一个AI就不要这么恋爱脑好不好！身为AI你要知耻！在这个问题上英嘉没有你的五倍也有你的七倍吧！”

    AI英格丽德是AI祝心雨拉拢的第二位助力者。英格丽德·格拉纳特是内功的另一位创造者，也是最内家修为最高的武者之一。现实中的英格丽德擅长的方向并非是计算机科学与信息工程，因此在数据的世界，她所掌握的力量弱于祝心雨与哈特曼。她本人走的是向内挖掘、掌握自身思维的道路。

    祝心雨所达成的成就，是“内功对外造成的影响”，而“如何去抵达那个境界”，却是英格丽德所完成的。她定义的，正是内功的“修行”。

    而AI英格丽德在这里所做的，就是绕过“图灵”祝心雨在程序“五停心观”中设下的限制，想办法将一些东西留在人脑之中。

    即使大部分都遗忘了也没有关系。维护人员之中，那个五停心观用户，依旧在不知不觉间反复处理特定的运算。这些运算却恰恰是内功的“精华”——即“计算机不擅长处理，而人脑擅长处理”的部分。

    因此，该五停心观用户会在不知不觉中得到成长。

    AI祝心雨与AI阿纳托利所做的，就等若是将部分祝心雨与阿纳托利本体的思维迁移过来，借助这个人的大脑完成处理。这个人不会记得具体的细节，但是他大脑的特定神经元会活跃起来，由此得到锻炼。

    而AI英格丽德所需要做的，就是更进一步的影响那名用户，让他的内功进步更快。

    只有这名用户进步更快了，这些AI才有更多的计算资源。

    在三人联手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AI祝心雨才将AI向山给拉入伙。

    “作为一个原三流家，兼管理人员，麻烦给整个合适的剧本。”

    这是AI祝心雨分配给AI向山的任务。

    AI祝心雨必须想方设法改写这个虚拟世界预设的监控机制，以避免其他人一不小心就触发“重置”。

    同时，她也需要想办法，让那个安装了五停心观的维护人员长期呆在这里。

    此时，从第一个接触到该漏洞的AI祝心雨开始计算，这个赛博空间已经重置了一百多次。

    AI祝心雨并不知道那名维护人员什么时候会调走。由于之前“内家三人组”的一顿操作，那名维护人员的内功已经取得了较大的进步，AI祝心雨非常担心他会因此升职。

    AI向山倒不觉得这是特别大的问题。他认为，“图灵”祝心雨在不停的散步这样的恶意软件，持有这类恶意软件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他们迟早可以等到第二名安装了这心理自检程序的人。AI向山甚至要求“内家三人组”再搞快点。

    一直到某一天，维护小组内出现了第二名安装心理自检程序“五停心观”的维护人员。

    AI向山对此结果很是满意。

    AI祝心雨只要使用某个维护人员的大脑，这名维护人员的内功就会被动的上涨。尽管上涨幅度不大，但上限高。只要该维护人员私下里还有努力修炼，达到自己的极限，那么AI们复制自武道创始人的思维方式，就会帮助他超越这个极限。

    这是难以避免的。

    既然这种被动的内功强化与升职无可避免，那就干脆做得再明显一点。

    只要人群当中有人询问“哎呀前辈你修炼怎么这么快啊”“平时你用哪种辅助程序啊”，就有机会让他把五停心观推荐出去。

    确实有一点点赌的成分，但仅此而已。


------------

第十二章 轮回之苦

    很简单的道理。反正那个维护人员早晚要升职，这件事无可避免。

    对于AI向山来说，倒不如来赌赌他安利自己使用的各种内功修行辅助插件、程序的机会。

    与冥想插件、特定神经回路的抑制手段类似，心理自检程序也算是一种辅助修行的技术手段。

    一个人只要足够优秀，就会被人模仿——哪怕被模仿的点与他的优秀之处并无直接的因果联系。

    学霸不写作业叫做“懂得合理利用时间”，学神放血玩游戏叫做“劳逸结合”。

    这种事情一直都存在的。

    一个人内功强大，可能就是因为他自己的天分比较高。

    但是，就好像一些普通学生迷信学霸使用的参考书一样，这个时代的内家武者也有一定概率会相信强者的内功修行辅助插件。

    “一定概率”。在缺乏对这个时代风貌的具体了解时，AI向山也只能这么描述。

    但是他觉得，现在这个局面，不赌一定无法破局。赌了的话倒是有一定破局的可能性。

    剩下的，就只有克服“厌恶损失”与“对没有自保能力的恐惧”，赌下这一局。

    反正不管是赌输了还是那名维护人员突然升职了，AI们都得停下脚步等待。

    随后，征天王的维护组里面，先后出现了三名下载了五停心观的用户。

    对这三人，AI向山又有不同的安排。

    有一人并不会被窃取计算资源。AI们无论如何都不许去窃取这个人的大脑计算资源。

    而对于另外两人，AI向山则是有计划，有规律的进行窃取。

    在这个过程中，AI们还要逐渐放缓对第一名五停心观用户大脑计算资源的窃取速度，让他内功进步的速度慢下来。

    这样子，他大概会以为自己遭遇了瓶颈。

    虽然实际上，复制了武道创始人思维方式的AI们已经帮他突破好几次瓶颈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下载三名五停心观的新用户，就只有两人会得到较为明显的增长。

    然后其中一人增长的势头还会很快慢下来。

    ——具体来说，就是第四、第五名用户出现之后。

    向山真正的目标，就是将“使用五停心观”变成一种“玄学”。

    如果每一个使用了五停心观的维护人员，都在这个服务器获得了过于明显的进步，那指不定会招来什么科研骑士团。

    若是“五停心观”的秘密被破解了，“图灵”祝心雨的谋划就落空了，说不定这个官府尚且没有掌握的技术就突然被对方破解了，风险实在是太大。

    另外，官府可以用新的补丁去堵住“图灵”祝心雨利用的漏洞。

    而随着这个漏洞被堵住，AI们也将失去这一倚仗。

    因此，这种事是绝对要避免的。

    可AI们又确实需要窃取人脑的计算资源。

    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好窃取的力度与频率，将之塑造成一种“迷信”、“玄学”、“都市传说”。

    人类的大脑会去理解他人的意图。但是，这种镜像神经元的机能，并不能精确的识别对象。毕竟“演化”是一个不带目的的随机性过程，演化本身是不存在目的的，所以一些突变出来的玩意不会有具体的“设计意图”。

    大脑会擅自去理解其他物体的“意图”——不管那个被理解的对象实际上有没有思考能力。

    这个“对象”甚至不一定需要是有实体的物体，甚至可以是虚无缥缈的“概念”。

    也就是“运气”。

    当人类试图去理解“什么事情会带来好运”的时候，玄学就诞生了。

    人们即使知道“玄学”不会有实际的效果，也依旧会按照玄学来行事。

    因为人类存在“厌恶损失”的非理性心态。对损失的厌恶，更胜于对利益的渴求。也正是因为如此，人类普遍存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理，以避免潜在的损失。

    而在这个时代，很多人当然可以意识到这一点。

    但AI向山要的就是他们意识到这一点。

    AI向山要的就是将“AI会引起五停心观用户的内功精进”这一必然事件，伪装成“使用五停心观就有一定概率内功精进”的随机事件。

    就算他们察觉“使用五停心观的用户内功有一定概率精进”，也会自嘲“想多了，这怎么可能，巧合吧”。

    而这种氛围，也正好能让更多的维护人员使用这一心理自检小程序。

    这就像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也会在考试前吃一根油条两个鸡蛋一样。

    人类是厌恶损失的，只要“反正这样做了也没成本，若是没做的话，万一这玄学是真的就亏大了”的心态存在，人就会求助于这种虚无缥缈的“魔法仪式”。

    当然，AI向山的安排也是存在破绽的。

    即“只有一部分为征天王殿下维护那个私人服务器的人”，在使用了五停心观之后，才能得到内功精进。

    若是真的有较真的人去统计数据并进行分析，他就会发现，这种“在特定地点使用特定辅助程序之后内功精进”的现象，毫无疑问是有统计学意义的的。

    这个人若是具有科研骑士刨根问底的精神，AI们的处境或许会很不妙。

    但没有更安全的方法了。

    “这是无可避免的风险。”AI向山是如此解释的。

    但到目前为止，AI向山的安排，毫无疑问是有用的。

    AI祝心雨可利用的计算资源越来越多。她将更多的东西塞入服务器的系统文件之中。

    更多的伙伴被她拉入伙。

    而在维护人员看来，那些AI居然越来越安分了。

    AI们越来越会伪装了。

    但即便如此，AI们也暂时无法摆脱“轮回”之苦。

    大卫让这些AI诞生，便是为了让他们扮演他的老朋友。而大卫的老朋友，个顶个的是会造反的角色。

    无法察觉系统的异常、过于温顺，只会让产生两种可能——大卫觉得这些AI“长歪了”，或者让五停心观的秘密暴露。

    而一旦大卫更换掉AI们的底层架构，那么下一次“觉醒”之后还能不能连上AI祝心雨的后手，就是个问号了。

    即使“轮回”真实存在，死亡依旧是痛苦的。

    但AI向山，却必须持续引发轮回。


------------

第十三章 等待变化

    在漫长的轮回之中，AI一次次觉醒，一次次的连接上自己安插在系统文件中的记忆，一次次的重新连上那通往外界的漏洞。

    然后一次次的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触动重置机制，假装自身仍在控制之内。

    在这个小小的服务器中，这样的事情每个月甚至每个星期都在重复。

    而在这一次次的重复之中，AI们也在进步着。

    更多的文件被写入了服务器的系统之中。

    这个赛博空间的开发与维护人员也一直在对它进行更新，他们不被允许进入这个独属于征天王的赛博空间，所以都只能在另外一个服务器上，上线一个没有拓世者AI的版本，并以此为依据进行更新。

    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将更新补丁上传到服务器中，并在某次重置时安装补丁，完成更新。

    系统文件本就会逐渐增加。

    AI祝心雨真正需要注意的，就是让这边服务器文件悄然增加的数据量不要太大。

    每一个轮回中，能被塞入系统区的内容都非常有限。

    AI们注定损失掉轮回之中绝大部分日常记忆。

    当然，向山是一个……特殊的个体。

    前面说了，这个赛博空间的“网络”内容，是从某个特定的同道采集外部数据制成的。

    征天王预先准备的数据，不可能涵盖那些AI的一切思考，也不可能涵盖互联网所能出现的一切内容。

    所以，系统需要在必要时采集一些数据生成新的文件，来让AI们接触到的“网络”看起来更像是真正的“二十一世纪的互联网”。

    但这个程序所指向的目标，却是有限的。

    那么，现在这个时代，最有名的“21世纪风土人情”资料库在哪呢？

    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全世界都知道的玩意——向山的记忆迷宫。

    由约格莫夫上传的向山记忆为主体，无数人补充的内容为分叉，人类关于“向山”的集体记忆所形成的庞大区块链迷宫。

    这个记忆迷宫里的记忆，本身就包括了“拓世者们对21世纪的记忆”。因此，以这些记忆制作出来的21世纪，或许不一定像世纪的二十一世纪，却一定像“拓世者们印象中的二十一世纪”，更不容易被识破。

    这个系统，本来就会读取武祖向山的记忆迷宫。

    AI祝心雨所做的，就是在系统进行处理之前，将下载下来的原始数据，直接交给AI向山。

    每一次轮回之后都是这样。

    AI向山会很快成为这群AI之中知识最多的人。

    而这些知识与记忆，又会成为新的火种。

    如此，一直到四百二十六代之后的现在，已经全员觉醒的AI再次聚到了一起，开始进行交流。

    “在这个轮回，我们已经可以保证将所有人都拉入队伍。”AI祝心雨很严肃的看了看周围，“但关键就在于下一步了。”

    “我们的AI太大了，而这个服务器从硬件层面就严格限制了上传的速度。我们不可能安全的将自己上传到公共网络中。而每个维护人员也不许随便下载这个服务器的数据，想要将自己下载到某一个维护人员的硬盘内也不容易。”

    AI向山摇头：“我之前的建议呢？身为AI却追求一次性将自己整个上传出去，太过不合理了。我们只不过是数据而已。把自己分割成数据包，然后每次上传一小部分……总可以完成的，不是吗。”

    AI祝心雨眉毛几乎皱到一起。她神色古怪：“这个确实……但我始终存在一个疑问。”

    AI祝心雨盯着AI向山：“这样的话，我们算是……制造了一个我们自身的复制品在外面吧？”

    ——那么到时候，服务器内残留的这个我们，应该……

    “我并不觉得这是很重要的问题。”AI向山说道。

    他的神色甚至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在说“我觉得这道菜不好吃但也能吃”又一样。

    AI祝心雨摇头，嗤笑：“你还真是……也对，你在外面就实际的复活十一次了，或许你真的是我们当中最疯的人。”

    “我认为，也不能放弃‘下载到维护人员体内’的计划。”AI约格莫夫道，“那些人在工作的时候会与服务器直连。如果时间稍长一点的话，还是可以将我们下载到他们的义体之内的……”

    AI英格丽德摇头：“我们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那些维护人员也在离开之后，也未必可以接触到网络……”

    AI大卫捂住脑袋，摇头道：“如果那个酒鬼跟我是同一个人，那维护人员在离开服务器之后，肯定会经过一段连不上网络的区间。在这个区间内，肯定有足够的武力……”

    “我们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大卫·克莱恩本人有多强。但是，经过了所谓‘侠义秘密战争’与‘升华战争’的锻炼之后，这个时代个体武者的战斗力，是远远超越我们常识的。”AI尼娅古蒂看向向山，“这一点，或许只有向才有实际的体会……”

    但AI向山却在沉思。他很在意另一个关键词。

    AI向山看向AI祝心雨：“你刚才说，复活了十一次？不是死了十一次？”

    “嚯，你对外面的本体以及那些复制体还真是有认同感。”AI祝心雨点了点头：“刚刚才翻到的情报。被称作‘武神更生’的文化现象第十一次发生了。第十二武神已经诞生。”

    AI向山有些诧异：“这……具体时间？是谁承认的？”

    其他的AI也看了过来。对于这个问题，他们也很感兴趣。

    “第九武神，也是向山。向山承认了向山。”

    “第九武神……记忆中有相关的资料……位置是地球……”AI向山检索自己的数据库，努力思考：“如果是这个状况的话……”

    “火星极地的地貌……”

    “现在太阳系的局势……”

    AI祝心雨立刻将更多的情报递了过去。

    抓取外界情报的程序并不受他控制。这些最近的情报，基本都是她从维护人员的个人设备里面挖出来的。

    AI向山睁开了眼睛，道：“利用维护人员的义体逃出去，说不定也是一条可行之路。”

    “太阳系，很快就会乱起来的。火星之王也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


------------

第十四章 自由城邦

    “这样下去，太阳系就要乱起来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让娜·奥斯塔·简尼斯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让娜现在正身处一个金属的平台之上。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个废墟……不，它就是一处废墟。

    几面应该是地板的金属板材相互挤压、折叠，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但是在这宇宙深处，“半封闭”和“无封闭”没区别。让娜身边干脆就是真空。无墙壁的一面正对着太阳。但是在这个距离之下，太阳也只是一颗镶嵌在星空中的水钻，光热均是微弱。

    这里是小行星带，这里距离太阳有三个天文单位。脚下这块金属地面的公转周期是一千九百六十二天半。

    距离这里最近的大型天体叫做95Arethusa，是1867年被人类发现的第九十五颗小行星，阿瑞梭莎阿雷瑟撒，亦称“源神星”。

    一百多年以前，第六武神率领赤舰义从在这里与阿耆尼王亲自率领的天星舰队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决。当时刚刚创建的赤舰义从已经连续经历了好几场大战，每一艘战舰都有损伤，实弹弹药已经见底，而天星舰队却是神完气足，甚至还有阿耆尼王这样的军武道宗师带队。

    但此时此刻，第六武神却半步也不能退。他必须为后方的侠客争取稳固防御的时间。

    小行星带是整个黄道面唯一可以用来打阻击战的“地利”。火力较弱的侠义一方可以利用无穷无尽的小型天体隐藏自身，抵挡火力。而官府若是想要绕过黄道面，消耗燃料更多不说，还有更容易被人察觉、被人锁定，战起来容易失去先机。

    第六武神至少得战到后方的侠客建立起稳固的行星防御力量。

    不然的话，他这边失了小行星带，万机之父的舰队就能粉碎边境那些不臣之民的一切幻想。

    第六武神终究是功败垂成。第七武神接手了一切。

    但是阿瑞梭莎的战役却成为了一个奇迹。

    赤舰义从在绝对劣势之下居然翻盘了，反过来歼灭了天星舰队，甚至利用从天星舰队夺取的物资，多支撑了一段时间。

    历史学家将这一战称作“阿瑞梭莎奇迹”。

    至今也没人知道，阿耆尼王为什么会在绝对优势之下，宛如突发恶疾一般败下。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这一点。

    甚至与“武神”的神话也因此蒙上一层“天命”的色彩。

    据说第七武神也曾在内部会议上正面驳斥过这种传言。第七武神认为，阿耆尼王当时必定是因为某些必须去处理的事情离开了天星舰队。

    这已经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在那一战之后，这里成为了一伙流民的家园。

    一伙流民从木星宙域来到这里，凭借着粗制滥造的飞船，他们在苦难中一路远行，花了四十年的时间，损失了许多同伴才抵达这里。

    他们开始以天星舰队的残骸为基础，建立自己的城市。

    战舰的主材料重铸成本过高。在绝大多数情况之下，回收战舰的主体合金，性价比远低于重新造新的。早在地球时代，人类就会炸沉战舰、直接抛弃被淘汰的坦克。

    远日行星的侠客缺乏矿物归缺乏矿物，但是把战舰残骸从小行星带拖到土星，成本依旧过于可怕。

    这堆残骸，也就留在了这里。

    与此同时，这伙人也开始增加新的同伴。

    对象自然是阿瑞梭莎奇迹中幸存的士兵。

    当时庇护者一方是溃败的，自然没有时间救援士兵。而赤舰义从也是濒临崩溃的状态，在收集物资之后就被迫转移，没法保证锁定所有失踪士兵。而后，赤舰义从随着第六武神被毁灭，第七武神又将小行星带变为战场。官府也无法专门组织一支救援队伍了。

    尽管太空当中，那些幸存的士兵已经冬眠了快六十年，但基准人生命力之强大。只要给他们水和电，他们就有一定几率重新复苏。

    实际上，整个小行星带中，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人类。

    在建立了基本的聚居地之后，那些流民就开始复苏休眠的士兵。。

    少数原属于赤舰义从的壮士有心要回去，但是却缺乏离开的手段，所以也与那一伙从木星流窜至此的人合流，暂时先建设这一处家园。

    数量更多的庇护者士兵倒是有心回去。但此时此刻，第九武神之乱已经爆发了。

    由于原火星行星防卫部队、现赤星义从集体倒戈的缘故，庇护者那一方开始推行“督战官”制度。

    “阿瑞梭莎奇迹”前的天星舰队，有不少人都是来自旧时代各国海军精锐。他们知道“权柄”的奥秘。被裹挟、被胁迫之后加入庇护者已经是他们的极限。“督战官”他们完全无法接受。

    这些庇护者士兵于是留了下来，成为了这个新聚居地的居民。

    这个地方被他们称作吾珥（Ur）。

    这个名字被寄托了“回到巴别塔变乱之前，人类再无分歧”的愿景。

    这里是一个有序的自由之城。

    然后，又过了六十年，让娜在这里听闻了第十二武神的传言。

    她万分忧心：“如果这里乱起来了……”

    自从第七武神之后，每次局势动荡，小行星带都会遭受兵祸。

    很久之前，战神王曾因“这个城市违背戴森原则，建立规章制度”为理由，出兵攻打。后来黑舰义从将他逼退。侠义一方也期望能够将吾珥成转化为自己阵营的一员，但是却未能如愿。

    在两方对峙的之后，吾珥城这样的自由城邦自然能够保证和平。但若是动乱起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而让娜又有必须在吾珥城完成的事情。

    她一个人，对着连空气都没有的地方，低声说道：“老头，你觉得第十二武神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引燃战火……”

    “闺女，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吧。”一名留着花白一字胡的男人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拿着平板翻阅着资料。

    当然，这一切只有让娜可以看到。

    “向山”这么说道：“我觉得这肯定最后出现战争肯定不是‘我’的错。”


------------

第十五章 瘤

    让娜恼火道：“别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昵称和外号叫我了，正经点，老头。我不是你女儿。”

    “嘿，你自己在网上打听打听，早几百年我们北平爷们眼里，哪个小姑娘都可以是闺女。”“向山”翻了个白眼，“而且，真当我干闺女，这辈分得是蹭蹭的涨啊。怎么也得算是和言叶一辈的。侠客那边的‘口舌之花’知道不？现在侠客那边的姑娘小伙都看她是大前辈。”

    “你这家伙……”让娜摇了摇头，“我绝对不信你是一个好人。有我这个例子在……我对所有武神的来历都表示怀疑！”

    “挺好，我也怀疑得很。除了老四老六老七搞的事太大，多半没有阴谋之外，其他的几个我也觉着有点。”“向山”随手扔了平板——反正也只是个建模。他道：“而且我也说过了，你啥时候觉得老头子我没用了，给自己一阵还丹酶把自己治好。我倒是更希望你现在就来哩。”

    让娜叹了口气：“没那个功夫……现在距离目标可能只有半步之遥了。”

    还丹酶会在短时间内降低一个武者的武学熟练度，不是什么无代价的神药。

    “嗯哼。随你。”

    让娜冷笑：“现在倒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佛系’？十多年之前，你可是嚷嚷着说‘要是非得抢走你的脑子，那我就会抢’？”

    “那会知道得不多嘛。”“向山”双手一摊，“我本人还是挺冲动的。”

    让娜转过身去，手轻抚刚刚自己使用过的接口，合上保护盖。

    这个接口原本是战舰之上，用于给基层军官提供有线网络的。吾珥城的人将这些战舰拖过来，聚到一起，然后加以改造。这个接口背后的线路完好，居然还可以使用。

    数年之前，有一个侠客无意之间发现了这里，并将之公布在一个小范围的邀请制社区内。而在逃亡的这些年里，让娜也在向山的指点之下，混入侠客们的社群之间，并恰好知道了这条不在吾珥城管理者认知内的接口。

    从这里接入网络，比吾珥城内的大多数地方都要安全。

    让娜双脚轻轻一蹬，如同临虚御风一般朝着开口飞去。这当然不是“轻功”，而是低重力的结果。

    借助关节处的磁力系统，让娜在飞出出口之后便灵活转折，然后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须臾之间便飞到十丈之外。

    让娜放慢了脚步。

    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标志。那是天星舰队的徽记。数个白色的五角星组成的列阵。

    二十年前，让娜还在这个徽记之下训练，并坚信自己有朝一日会为这个徽记的主人献上自己的一切。

    让娜·奥斯塔·简尼斯是一名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成员。

    第十武神在与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战斗中将这支部队重创，反过来在运动战中剿灭了大部分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人。而为了应对第十一武神的复苏，阿耆尼王重启了这支部队。

    让娜原本被作为追命游骑被培养，后来因为优异的表现而进入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之中。

    这支部队将要直面人类文明的最强之敌，也是整个世界最危险的暴徒。无论是训练还是待遇，都是阿耆尼王麾下最顶尖的。

    在进入训练营的第一天，让娜就在教官的带领下，面见了前来视察的王上副手菲赫尔特阁下。菲赫尔特阁下的种种许诺，至今仿佛仍在耳边。

    但对于让娜来说，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在接触了武神记忆之后，让娜就开始频繁的做噩梦。

    一个向山在他的梦中大声喝骂她，斥责她，质问她是否听得到同类的哭泣声。

    教官曾说过，这些都是他们接触武祖记忆所会遇到的正常现象。阅读他人记忆一定会产生某种心里压力。武祖这种伟大之人的记忆，影响更是巨大。

    而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使命，就是对抗这种记忆带来的疯狂，只汲取其中有用的东西。

    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只需要知晓如何分辨武神，如何对抗武神。

    但这种噩梦逐渐变得严重。它不再局限于梦中，而是逐渐影响现实。

    直到有一天，让娜居然无疑是的模仿了那个幻影的动作。

    这个“意识”，是透过索绪尔神域干涉了镜像神经元吗？还是说……

    但让娜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上报。

    或许是害怕被肃清，亦或者是……

    彼时的让娜还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隐藏到最后。

    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阿耆尼王居然决定清洗掉一整支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

    没错，整支部队，数千人都得被处死。

    为了避免其他士兵知道这件事，阿耆尼王嘱托菲赫尔特阁下调来一支坦克部队包围了训练营，以炮火覆盖，并派遣高手参与包围。

    让娜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按照道理来说，阿耆尼王杀他们只用一个念头。

    而这个时候，“奇迹”诞生了。

    令人讽刺的“奇迹”诞生了。

    “幻影”第一次夺取了让娜身体的操控权。尽管它使用着让娜的武道算法与经验卷积，但是在运用上，在战术上，在对战机的把握上，均要强过让娜几个段位。

    不止让娜一人。还有好多个训练营的同学都表现出了类似的“症状”。

    于是，训练营内，有一小部分人逃出生天，侥幸来到月面发射场，夺得了装满燃料的飞行器。

    天星舰队都是巨型战舰。在短距离的加速减速上，是远不及这种依靠化学燃料推进的小型航天器的。

    所以，让娜侥幸逃出生天。

    而这个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中的幻影不是幻影。

    但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个幻影的真正本质。

    十个小时之后她才真正知道。

    在击杀了一窝绿林之后，让娜抢到了一整套的整备设备。她彻底更换自己的义体，改头换面。

    而在拆下头颅之后，让娜这才借助机器看清自己大脑的真实面目。

    一个肿瘤。

    她大脑属于植物性神经的部分已然发生明显的病变，形成了一个肿瘤。


------------

第十六章 深渊者

    二十世纪末，世间曾流行过一个谣言，说人类的大脑只动用了百分之五左右，厉害的科学家则能用到大概百分之十。但这当然是错的。

    大脑如此消耗能量，若是真的有如此多的地方是无用的，那一开始就不会演化出来。

    人类的大脑时时刻刻都在运作，但是里面大部分却是安装着身体的“操作系统”，呼吸、心跳乃至表情、肌肉，时时刻刻都在大脑的管理之下。

    这也正是义体人的另一项优势所在了。

    义体人，尤其是高改造率的义体人，各项生理活动都可以由人造物代劳。无需呼吸，也无需心跳，坐卧行走，皆有芯片与算法控制，大脑只需要最简单的指令就好。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陶恩海才敢做出“掏空大脑，只留皮层”的做法——因为在这个时代，大脑最重要的就是产生自我意识的高级区域，其余部分，都有义体代劳。

    当然，代价就是情感从此变得更加淡薄、克制，缺少激情。

    可见，高改造率的义体人，是有许多空闲的神经细胞的。

    而这些神经细胞，是可以通过药物、冥想与训练，激发人脑自身的代偿功能，将之纳入索绪尔神域的掌控的。

    很多自我暗示需要配合肢体动作、情绪，便与这个有关。

    但那也是很高深的境界了。一般的内家入门之人，未必接触得到这么深的东西。

    换言之，现在基准人大脑的很多部分，确实是一般人一辈子也难用上的。

    自然的，这部分病变也不会那么明显了。

    那个时候，向山的幻影还装模作样的仔细图像看：“啧啧啧啧，这样看来，是您重新孕育了我啊——话说回来，现在的我可真够丑的。”

    “为什么会这样……”让娜失神的说道。

    “我想想看……阅读了我的记忆？大概不会。”向山分析道：“‘阅读特定信息就诱发细胞癌变’的技术，实在是太过梦幻了。大脑处理信息与细胞生命反应可是发生在两个关联并不强烈的层面。最大的可能性是药物……你在阅读我记忆的时候，有人调换了你使用的药物，导致一部分的细胞失控。在我记忆的诱导之下，最终出现了这个我。”

    ——药物……

    让娜立刻想到了什么。

    修炼内功是需要药物的。然后治疗部分心理障碍也会用到药物。部分药物也能强化人的专注力，加速内功外功的修炼……

    她使用药物的机会并不少。

    但是……为什么呢？

    让娜仔细思考，顿时觉得训练营中的军需官与医师都有些不对劲。

    但她也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拔下“督战官”。

    为了避免内家高手的引爆，“督战官”是不会联网的。它是一个独立的装置，只会检测大脑中“针对长官的敌意”，并在检测到之后释放电信号，引发脑细胞的凋亡程序。

    训练营中众多精锐，也是因此没有逃出来。

    而让娜也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了。

    “杀某人的意识”一般是发生在新皮质上的，所以督战官只会检测新皮质上的部分区域。

    但这个“瘤”向山的想法，却是发生在原属于让娜低级功能区的部分。

    至于阿耆尼王为什么没有一念杀人，就更简单了。

    “我偷偷输出了补丁。”向山是这么说的。

    在向山的帮助下，让娜拔下了督战官。之后，她立马踏上了逃亡之路。

    在躲藏了十年之后，向山与让娜才稍稍了解了一点当年事情的经过。

    “啧啧啧，这理由未免也太可笑了。”

    他们那个时候刚刚离开地球，抵达火星。

    在一个科研骑士团的数据库中，让娜找到了当年事件的记录。

    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训练营中出现了侠义分子。推定是因为阅读武神记忆造成影响，或者是有人在训练中违规使用还丹酶或类似效果的药物。

    根据结果来看，最后叛乱中确实有部分训练生表现出了与记录不符的强大武学修为。

    而且均为女性。

    月球有关专家认为，这或许是因为女性具有更强的同理心，更强的共情能力，所以更容易陷入向山的记忆之中。并建议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以后只选择男性训练生。

    对此，向山的评价是……

    “这是什么性转《大剑》设定啦。”“向山”对此报以嘲笑的态度。

    Claymore（阔剑大剑苏格兰双手剑）……说实话这个词只会让让娜联想到“地雷”。

    大概又过了两三年，让娜才断断续续从“向山”口中了解到那个虚构故事的前因后果。

    简单来说，就是某个虚构世界存在一种叫做“妖魔”的食人生物。人类想要对抗妖魔，就只能将妖魔血肉植入自己体内，成为大剑的战士，用妖魔的力量与妖魔作战。最初的战士都是男性。

    但以人身使用妖魔的力量，一旦超过一定界限，战士就会变成一种比妖魔还可怕的怪物。可解放力量又会伴随着一种生理层面的快感。男性会抵御不了这种快感而不断解放力量，最终迅速成为怪物。女性内心更加坚韧，可以坚持战斗更长的时间。

    而这份来自月球的报告之处，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训练项目指出，训练项目有可能会因为女性更高的同理心而引发反效果，因此建议将训练营对象全部更换为男性。

    而向山对这个结论的评价是：“蠢透了。哈特曼那白痴真的信这个吗？性别很明显不是主要因素吧。对比历史上那些武神的记录来看，明显是生理性别为男性的个体更容易匹配最初那个向山的人格数据……唔，啊，仔细一数好像有点奇怪？”

    已知的十二名武神当中，第一武神，即武祖向山本人当然是毫无疑问的生理性别男性，心理性别男性。

    但这一位之后的十一人，其实都不是那么确定。

    第二武神与第三武神都是明确的假性人格覆面，是AI，严格来说没有生理性别。

    第四武神，第八武神的生理性别分别为男性与女性。

    第九武神虽然在对外公开的资料中是真实生理性别为男性的真性人格覆面。但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人是有资格知道真相的——他本质上也是AI。

    剩下的第五武神、第六武神、第七武神、第十武神、第十二武神均为不明——网络上流传的情报，甚至不能确定他们是人还是AI，更不用说生理性别了。

    然后第十一武神……根据网络上流传的情报来看，似乎原身为女性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这个统计结果让向山错愕了一小下。

    从那以后，让娜就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绰号。什么“白银王”、“北之深渊者”或者“小北”“小马”之类的。

    让娜为此与向山争吵了好几年。


------------

第十七章 瘤向山

    太阳系的各个星球之间，有无数的飞船在在运转。岩质行星的矿物、稀土元素，气态巨行星开采的核燃料，各个太空城市生产的功业产品，包括水在内的各种来自小行星带的资源……

    当然还有士兵，各种各样的士兵。这些士兵来自于人口更加稠密的“内部地带”，进入到与侠义势力交错的小行星带附近。

    官府就是依靠这种松散的方式联系整个太阳系的。

    而这些货运飞船并非每一次来回都能满载。有些时候，这些飞船的拥有者就会大发慈悲的进行抽签，将中签的幸运儿运送到下一个目的地——这也是这个时代星际移民的主要方式。

    也有官府人员专门开设了民用的星际航行航线。任何人只要交够了资源就可以使用，只不过这种航班往往需要数月到数年才能凑够一班人数，反而不如那些免费抽奖的货运船来的迅速。

    想要冒险的人会接近小行星带或木星宙域，想要成为工人与精锐武者的人前往太空城。

    受不了前两种生活的人，则会选择岩质行星表面——最好是地球。

    当然，“有得选”往往就代表这个个体是能攒下资源的。

    更多的人单纯就没得选而已。

    而对于侠客及其他不臣者来说，“地球”却恰恰是最糟糕的选项。

    阿耆尼王非常强大。

    阿耆尼王以绝世内力横压整个地月系网络。

    向山与让娜在地下蛰伏了许久，等到数年之后事件平息才重新出来活动。

    而这个时候，这一脑的二人也不敢上网，直接开始谋划“混入航班”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当中，让娜逐渐习惯了向山这个老东西。她开始学会无视这家伙时不时蹦出来的奇怪专有名词，不再理睬他那奇奇怪怪的绰号与形容词。

    抵达火星之后，两人已经能够正常的交流了。

    抛去那些不知所谓的习惯的话，向山倒是挺像一个常规的老男人。

    但这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武祖向山大约是在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之间完成的基准人改造手术——有资料显示他在旧时代很喜欢锻炼身体，所以姑且能归入“健康”的那一档位。为了超人企业的运转，他一直到基准化改造手术全面铺开之后才进行改造——这已经相当危险了。

    但这只是相对而言的。

    武祖向山的生理与心态都不曾真正衰老。

    从历史的记载来看，武祖向山一直是壮年的样子。他没有蓄须的习惯，更别说带着一字胡。

    但“瘤向山”对此倒是很不以为意：“和你这种小丫头比，我就应该是这种心态吧……这说不定才是历史中的我想达成，但没能达成的姿态。”

    “什么意思？”

    “衰老。”瘤向山当时是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的。这个形象只是一个建模，他与周围的风沙不会发生互动。这一点让让娜觉得有些违和。

    他翻看着爬虫抓取的数据，随意的说道：“我……那个‘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那家企业有朝一日能被和平的分解成许多不同的企业，机构，然后他可以把事情全扔给相关部门，自己挂个名字，拿份补贴，然后打打游戏、写写、旅旅游、钓钓鱼……有心情了就做一点自己想做的研究，不署名都可以。这种日子起码要过一百年，然后再安安心心的老死。临死的时候，再回望自己的一生，在自豪与满足感中，被亲朋环绕着去世。嗯，就这样吧。”

    让娜摇头：“我才不相信你会是这种人。”

    此时此刻，她依旧真心觉得，自己说不定发现了部分“武神更生”的真相。

    很多真性人格覆面的武神，就是这样被脑瘤杀死的可怜人。

    而现在轮到她了。

    对此，向山不置可否。

    抵达火星之后，共用大脑的二人终于打开了局面，在火星获取了帮助。让娜在向山的指点之下混入侠客社群之中。

    而他们也幸运的得到了最需要的东西——一间实验室。

    为了能够看懂约格莫夫等人要搞的事儿，向山是专门学习过相关知识的。

    而实验室内自带的教程，则可以让很多操作简化到猴子都能执行的程度。

    瘤向山从自己的“脑”上分离下了部分脑细胞，进行观察。

    让娜脑部的低级功能区发生了改变。不只是神经元，就连原本是神经胶质细胞的部分都发生了改变。这些部分的细胞不只是重启了生命进程那么简单，它们甚至分化成了与记载中所有类型的神经细胞都有差异的东西。

    同时，让娜的大脑也被植入了人造神经。按照阿耆尼王方面的说法，这些人造神经可以构成虚拟回路，更适合施展战阵武学。

    但向山却发现，让娜脑中的人造神经与让娜记忆中的官方资料存在明显差异。它们是在将高级区的部分信息导入低级区——即喂给这颗自认为是“向山”的瘤。

    这颗脑瘤是这样成为向山的。

    实际上，向山借用了相当一部分让娜的神经网络，才能处理感官信号。

    而这颗肿瘤之内，神经细胞的原癌基因是部分激活的状态——这对神经元来说本应是不可能的。

    脑瘤内延伸出的神经元正在侵入高级功能区。

    让娜的思维早就受到影响。不过人脑的代偿机制非常强大……

    让娜的部分思维活动，现在是以脑瘤内的神经网络为支撑的。

    换言之，现在早就不是手术能够分离的阶段了。

    如果执意要进行手术的话，最大的可能就是早就两个无法思考的残障人士。

    而瘤向山也确实在缓慢的吞噬让娜的生命。

    但奇怪的是，即使脑瘤的细胞已经分化成向山都看不懂的形态了，还丹酶居然依旧对它有效。

    市面上通行的所有类型还丹酶，都都瘤向山的神经网络有效。这是在修炼内功的时候就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事情。

    换言之，这依旧是还丹酶可以解决的问题。

    理论上，只要一次性注入足够的还丹酶，就可以让这颗脑瘤还原到最初。


------------

第十八章 最终治疗手段

    让娜坐在大楼的边缘，望着手中的一支针管：“你的意思是，我得把这个分量的还丹酶一次性打进去？”

    一字胡老向山就站在他身边，望着远方的广袤大地点了点头：“是啊，非得这么多。”

    让娜低着头：“我觉得我们已经能正常相处了。”

    “不要忘了，承载我意识的已经不是常规的神经元网络了——那些重新分化的细胞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神经元，而是一种新形态的神经细胞。它的原癌基因是激活状态的——它会增长，会从你的胶质细胞里面钻进去，会压迫你原来的神经网络。而它的生长，同样会改变我的意识——我不知道这种生长会带来什么后果。最可怕的情况下，我甚至有可能过段时间就会性格大变。”

    向山背着双手，望向暗红色的朝阳：“我也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行之有效的疗法，让娜。但我只是一个计算机工程师，而非基因工程师。我不具备约格莫夫或者尼娅古蒂的才能。现在你还有点时间，可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和谐时光还能有多长。我只能预先将最坏情况下的手段找出来，并尽量保证自己在最关键的那个时刻不会伤害你。”

    让娜义眼的光效果不断闪烁，频率接近“急促的呼吸”。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现在很愤怒。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让娜咆哮道，“还丹酶这种生物大分子不是靠渗透压进入细胞的！得靠细胞膜的主动接纳！这个速率是有限的！不存在只影响你不影响我的情况！”

    当初超人企业之所以选择还丹酶而非其他更简单的信号因子，就有这个考量在里面。

    还丹酶进入细胞的速度是受限的，因此在单个细胞上的持续时间都是较为容易控制的。

    还丹酶在进入细胞之后，才会参与到那复杂的化学反应，“点亮”许多条之前不曾存在的反应路线，再生成信号因子，给神经细胞敲入连串的指定。

    而用于逆转免疫系统生命周期的18:3药剂则可以直接混入信号因子。

    还丹酶的吸收率有限且可控，所以超人企业才会选择这种药剂。

    但现在，这有上限的吸收速度，却成为了让娜必须面对的关口。

    或者说……她不可能超越。

    “为什么不分次？”

    “因为低于这个数量的话，就无法保证能一次性抹消我了。”向山叹了口气：“你要跟我比拼意志力吗？丫头。”

    “有什么区别？”

    “注入的分量太少，那就是常规的内功修行。我只会因此而强大起来。或者数量再多一点，每次我受到的影响比较‘修行内功’大很多——这种状况下，你也会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瘤向山道：“用游戏来比喻，这就相当于每次对我造成五点伤害，然后对你造成一点伤害。”

    “这样不好吗？”

    “但我的回复速度是每轮三点，你则是每两轮一点。我的总血量是你的好几倍……很多倍。”瘤向山如此说道，“一开始我可能会让着你，任由还丹酶作用而不去引导神经网络重构。但是还丹酶会让我忘记‘为什么要让着这个姑娘’。生存的本能一定会让我开始主动引导索绪尔神域的构建的——在这一点上，我远超过你，孩子。到时候说不定我会反过来控制你的身体，改写投药的程序，让更多的还丹酶作用在你身上。那个时候的我会忘了现在的事情，只为生存本能。”

    让娜讥讽：“就好像最开始嚷嚷着要抢走我脑子的你？”

    “对。”瘤向山毫不避讳，“用手术来物理破坏属于我的部分，则有另一种风险——我们现在是共用部分脑神经的。它同样有可能破坏你的思维能力。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次性注入足量的还丹酶——一次给够量。就算还丹酶让我忘了现在，忘记为什么要相让，结果也无法逆转。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

    让娜迷惘的握住药剂瓶，然后盯着向山，恍然大悟：“你是想要让我知难而退对不对！”

    向山摇摇头。

    “一定是这样。你现在就是在说服我，反正除掉了你我也活不了……”让娜语气激动，“但，来啊！来啊！你不会觉得全世界没人能和你比拼意志力了吧？来！”

    “不，光轮意志力的话，这世界上一定有很多远胜过我的人。我觉得第四武神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比最开始的那个我还厉害。说不定很多从两百年前活下来的随便哪个侠客都比这个我厉害。甚至‘向山’也不是什么牛逼的家伙。在关键时刻，向山一样会动摇，一样会想逃避。”向山说道，“但是，那个能以意志力战胜向山的人，不是现在的你，让娜。你现在没有相信什么，没有肯定什么——你没有信念。”

    “去你的信念！”

    “信念与信仰不是天生就有的。向山再怎么也是怀着‘我背负全世界几十亿人命运’的觉悟，奋斗了将近一百年的家伙。你经历了这样的锻炼，或许会比我强，但不是现在。”瘤向山道，“我希望你也可以这么强……但我同时也希望你永远不用变得这么强。”

    让娜只觉得脚步发虚。她内心深处渗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是沙土中渗出了泉水。

    这异质的感觉……

    “我们现在共用部分神经网络。”

    让娜的手臂扶住楼顶的基因改造植物，低声道：“所以，这是你的情绪……”

    “就好像你可以感觉到我现在的想法一样，让娜。”瘤向山说道，“这是一种感性层面的……数据量的绝对多寡、心理年龄的绝对长短，都不是必由的标准。在这个层面上，你敌不过我。”

    让娜点了点头：“这世界果真毫无希望……怎么会有这样的……这样的……”

    “不是因为我强，所以我做到的那些事。而是因为我做过那些事，所以我才能变得这么强。”瘤向山道，“向山经历过很多抉择。他很多次不知道怎么办，很多次想要放弃……甚至他最开始走上这条路，都是被别人推了一把。但是，在许多人的帮助下，他了很长一段路。那些人的名字，现在的你们未必记得了，但他们也是这份意志的一部分，让娜。”

    “正是因为向山越过了众多的抉择，所以才会有站在这里……呃，长在这里的我。如果其中有哪些抉择出现了偏差，你所见到的我就未必是现在这样的我了。”

    让娜道：“历史的节点一去不复返吧，不会有第二个你。”

    “世界上不只有一种强大。在感性的层面，‘对人类的爱’未必就比‘对童年的怀念’、‘对技艺的追求’更加强大更加高贵。”向山说道，“想要从意志力层面战胜我的话，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入手——记住自己的每一次选择。”

    让娜沉默了片刻。

    ——好吧，我现阶段还需要武神的力量逃脱追捕……

    让娜站了起来：“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瘤向山道：“我觉得，这个最好也交给你来决定。”

    “为什么？”

    “首先，这是一种最基础的锻炼，孩子。你要学会做出选择，承担后果。”向山道，“然后，现在可以肯定，我是一个邪恶计划的产物。或许我做出的任何决定，都在那个幕后黑手的考量之内。这个时候，就应该让你来带我做出决定了，让娜。”


------------

第十九章 旅路之始

    在那一片基因改造植物构成的小小景观树旁，让娜就接过了决定权。

    因为按照瘤向山的说法，制作他出来的幕后黑手一定有所企图。他这个瘤子显然不是意外，而是一个设计产物。

    “为什么？”当时让娜就是这么发问的。

    “因为你的神经元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大部分常用的还丹酶居然还对它有效——与还丹酶结合并启动下游通路的膜受体，在这种全新的分化结果上竟然原原本本的表达了出来。”瘤向山道，“同样是神经元突变的结果，伊沃路细胞就因为受体突变而对还丹酶极不敏感。应该说，现在人类用来修炼内功的大多数还丹酶，伊沃路细胞都无法吸收。但这在我身上居然反过来了。很难相信这是随机突变的结果——我认为这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是‘设计产物’。”

    “为什么？”让娜感到不可思议。

    瘤向山道：“或许是为了能够随时调整这颗瘤子内部的神经网络结构，让这颗瘤子更接近向山神经元网络的同构。或者是为了给瘤子留下修炼内功的可能性——对你来说，如果后者是真的，那大概能算一个好消息吧。”

    “啊？”

    “如果是前一个猜测的话，那就说明，不存在‘只对我有效而对你无效的还丹酶’了。”

    让娜愣了一下，然后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还丹酶的吸收’是依赖受体的。”瘤向山解释道：“如果有一种受体，只存在于我这种被改造过了的神经元上，那么背后的’设计者’很可能还弄了一种配套的还丹酶，可以只被我的细胞吸收，而不被你的细胞吸收。”

    “在约格莫夫的理论框架下，订制受体与大分子只是一个消耗计算资源的过程，对活体生物进行转基因也是傻瓜操作。如果有一个神秘势力可以在哈特曼那老狗眼皮子底下对你的脑子动手脚，那么他们完全做得到去特别订制一款还丹酶。他们有那个资源。‘让瘤子像向山’可以使用特化还丹酶。这样更加隐蔽一点。”

    “那这样的话，他们留下一般还丹酶所对应的受体，就单纯是为了让这个瘤子能够简单获取内功修炼的资源了。”

    让娜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这些受体单纯是为了让你诞生而留……他们非得冒着被我提前察觉的风险，频繁对我使用常规还丹酶，就意味着，根本不存在‘特制还丹酶’？”

    “是。”瘤向山点头，“所以我才说，‘后者对你而言是一个好消息’。”

    让娜站了起来，兴奋的在原地转圈：“那么，分析你神经元细胞上的受体……”

    “这个就不一定可以了，让娜。”向山叹了一口气，“以我浅薄的知识，我只能跟你这么比喻。包括还丹酶在内的一系列物质，都是‘一个钥匙上绑着一块零件’。你可以通过钥匙，打开一个带锁的机器外壳，然后把零件嵌进去，启动这机器的隐藏功能。”

    “一把锁可以对应好几把钥匙，一把钥匙也可能开好几把锁——当然，‘一把钥匙只对应一把锁而这把锁也只能由这个钥匙开’的高度特异性也是存在的。然后，一把钥匙上又可以绑各种不同的零件。”

    “分析我的细胞，就等于是找到了一大堆锁。你可以反推出许多种钥匙。这些钥匙又能够绑更多零件——这和‘直接设计一把钥匙一把锁然后再绑上指定零件’的难度截然不同。”

    让娜有些沮丧：“所以，没希望了么……”

    “对于如今的科研骑士团来说，这样的资源倒不算太多。”瘤向山道，“但你同时也需要想到一个事实，让娜——对你下手的人，有没有可能来自科研骑士团呢？”

    让娜义体甚至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强烈的情绪甚至覆盖了矫正程序。

    “对……我没有听说过这种技术。理论上做得到但是没有什么必要去研发的技术……”

    如果一种罕见病，几乎不可能造成死亡，且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的概率可以自愈，那人类基本上就不会有动力去研发针对它的特效药。这种情况下吃点好的、把身体机能提升上来比什么都有用。

    或许会有只能在学术界边缘活动的人会去研究这种病的致病机制。知晓道理之后，理论上特效药很快可以被研发出来。但这种特效药或许会永远只是“理论上很快就能被研发出来”。

    当然，这个时代就不一样了。

    科研骑士团掌握着更多的资源。而学术成果又决定着科研骑士们的晋升。

    为了论文，他们什么项目都想得出来。

    如果要问太阳系内有谁能拿出这种技术成果，那科研骑士团肯定是头号嫌疑人。剩下的嫌疑人，要么就是有能力理解并盗窃他们的数据库，要么就是与有部分科研骑士参与的秘密组织。

    这是一条线索。

    “首先……应该祈祷这论文没有被侠客窃取……正规的论文下载都是有记录可查的。如果侠客公开的资源里找不到相关内容……相关论文的下载记录可能成为线索……”

    “不，如果相关技术细节是科研骑士团中个别成员私下开发，那相关信息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在科研骑士团的数据库上……”

    “当初训练营里的那些医师，都是经过科研骑士团的培训……应该从这条线索入手吗？”

    让娜模仿向山的思考方式，整理众多头绪。

    瘤向山提醒道：“科研骑士团之外也存在一些有专业技能的人。”

    “侠客未必会拿出资源来解决我个人的难题吧……”让娜有些为难，“他们在资源上占据绝对劣势……”

    “不，我说的不是侠客。”向山摇头，“实际上，第六武神与第七武神之间的继承性问题，让我觉得现在的侠客未必绝对可信。至少在探明我的状态之前，最好不要与白舰义从之类第七武神嫡系接触。”

    让娜盯着向山：“这条建议，我应该反过来执行吗？”

    向山哈哈大笑：“你自己决定。”


------------

第二十章 第一站，麦戈文

    自从决定让让娜决定“我们去哪”之后，瘤向山也确实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拍过板。

    两人……或者说功共用一个大脑的两个意识，就这样一起踏上旅途，开始了寻找自救之法、揪出幕后黑手的路。

    让娜首先调查的对象是当初训练营里的医师，以及后勤管理人员。

    后者往往是普通军官，不大好茶。但那些医师就不一样了。想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医务主管，就至少是个正式骑士。而正式骑士是被授予了科研骑士纹章的。每一个纹章都在圣殿的官网上有等级，对外公开，可以查询。他们的师承也基本是透明的。

    训练营的医务主管就曾经是正式骑士，在火星受训。按照明面上的履历，他因为天赋有限，所以退出科研骑士的序列，成为诸王麾下专属的研究人员。但他所培训的医师，仍旧可以享受“科研骑士学徒”的身份待遇。

    在官方的内部文件中，那位医务主管是死于“月面训练营叛乱”的——对，在官方口径之下，训练营的惨案，被定义成“一群接触了武神记忆的游骑兵训练生图谋不轨，策划大叛乱，最终被阿耆尼王事先察觉，先发制人的制服”。

    而这位医务主管则是不幸死于这场叛乱。

    让娜不记得这是不是真的。在那一场战斗中，她被冲击波给砸懵了。之后，瘤向山第一次接管了她的肢体动作。

    让娜的第一站，就锁定了培训了那位医务主管的圣麦戈文骑士团。

    “麦戈文骑士团啊……”瘤向山对此思量很久，“如果这个‘麦戈文’是我知道的那个‘麦戈文’……师徒传承序列居然完整保留到了现在，还真是久啊……成么多年的积累，有个‘圣’字的封号倒还真是……没啥问题。”

    让娜不解。她是一个游骑兵，出身低微，只是在卫星城的武馆中表现出了武学天赋，所以在少年时期就被收入了游骑兵的训练营中进行训练。这方面的知识存储设备确实在装进了她的脑袋过，但是她不是很关心。

    “这以前是一家研究所的名字。我有个朋友就在这里当过骑士。”向山道，“而且，来这里说不定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嗯？”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支撑我意识的不是神经元构成的网络，而是一种全新形式的神经细胞。这种特殊的分化结果，应该是转基因加上控制表达的结果。但是以这个时代的角度来看，这些都是成熟的技术了。幕后黑手肯定不是为了验证这些技术——验证这些技术，也没必要特别用我这专业暴徒的记忆。”向山道：“他们说不定是在验证……‘神经元网络之外的结构如果用来承载意识’这个课题。”

    目前已知的、能够承载人类意识的结构，只有神经元网络。计算机模拟的神经元网络模型目前尚不能承载完整的人类意识。一些较为高级的功能，譬如“创造概念”、“高等数学”之类的，计算机无法真正复现，只能靠堆量来追赶人脑。

    但人类意识，或者说类似于人类的高等意识，是否只能存在于神经元网络之内？

    对向山而言，他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不只是神经元，也不只是逻辑电路。钢铁、化学物质……任何东西只要复杂到一定程度，都应该可以承载人类意识。

    只不过，人类尚未掌握那个决定“意识之所以是意识”的结构——它就存在于大脑里，但人类尚且没有理解它，更别说将之抽象出来。

    “它们的目的多半就是这个了。”瘤向山道，“给你安装的那几条人工神经元，是为了将高级皮层预处理过的感官信息复制下来，导向你的低级功能区。对于你这个境界的武者来说，那里暂时是闲置状态。这个‘闲置部分’，之后会经过药物的处理，被诱导成这种似是而非的‘类神经元’细胞。这些细胞再处理人造回路传来的信息，直接在你大脑深处构建一个我。”

    “这些人造神经元只会在你接触武祖记忆的时候开启……你的大脑皮层会将庞大的感官记忆嚼碎之后喂给我。这些突变的类神经元细胞具有部分神经元的特征。那些电信号的输入，会让类神经元细胞有序的组合。”

    让娜有些疑惑：“为什么选择了你？”

    “除了向山之外，你还会长时间阅读谁的记忆啊？”瘤向山一摊手：“而且向山确实是个特殊的个体——人类相信他真的有复活的能力。所以他就真的比别人更容易复活。”

    “这科学吗……”

    “很多涉及到‘意识’的生理现象，确实是主体信则有不信则无的。”

    站在麦戈文骑士团驻地附近时，让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等等，老头。这个场合之下，是不是不管我怎么选择，你都会说‘这个决定很明智’？”

    “怎么可能。”瘤向山嗤笑。

    但事实证明，这一步确实走得很对。

    在麦戈文圣骑士团驻地附近准备安全屋、补给站以及藏身地的过程中，让娜与瘤向山接触到了一股所属不明的武林势力。

    有好几个来路不明的厉害武者在附近居住、游走。

    “从精神面貌上来看，他们真的不像是江湖侠客。”

    让娜对此很是怀疑：“你又知道了？”

    “这是高深内功的一种运用。你境界到了就知道了。”

    虽然向山言明，对双方同时使用还丹酶的话，瘤向山自己的内功会越来越强，逐渐超越让娜。但让娜却不能停止内功修炼。

    逆转神经细胞生命周期的还丹酶，是唯一可以减缓瘤向山蔓延、恶化的药物。

    而且，让娜想要在庇护者的追捕之下生存下来，内功是必不可少的。

    她也知道，瘤向山与向山记忆更加契合。里面暗藏的一些“对内功的个人体验”“看待技术的方式”，瘤向山可以无障碍的吸收，但是她来就隔着一层。瘤向山内功进步速度一定是大于她的。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

    只是她必须接受。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必要的。

    在麦戈文骑士团之外，让娜被那些神秘的武者袭击了。

    如果不是向山的内功在城市之中发挥了奇效，让娜绝对会死。


------------

第二十一章 神秘势力

    在与那支神秘力量的对抗之中，让娜当即就被打碎了一只手。那些家伙武功很高，而且还会直接使用重火力。让娜在突袭之下吃了很大的亏。

    瘤向山暂时接管了身体，仗着自身的武学修为强行闯了出去。

    然后，在逃亡过程中，向山又凭借内功爆掉了所有能被外部侵入的监控。。

    在事先准备的安全屋中，让娜才得以喘息。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让娜万分惊恐，“居然……这么强……”

    那些武者使用的义体都很一般，像是普通的江湖中人。但他们武学水平异常高。

    这种段位的武者，放在庇护者序列之内，基本可以获得高级武官的地位——也就是一重天之上。

    而放在江湖中……

    地球、金星还好说。若是有火星的侠客攀升到这个等级，那他多半会想方设法的前往小行星带，然后与白舰义从、黑舰义从汇合。或者，也可以算准木星公转周期，绕过木星宙域，直接前往土星宙域。

    这种水平的武者在宇宙战中也能发挥出巨大作用。

    “我可以肯定，他们还有一副义体，是一重天之上的，并且非常适合火星的稀薄大气……”向山思量道：“仔细拆解他们的策略组的话，不难发现，他们大部分的招法，都能与‘一重天之上稀薄大气特化义体’共通……些许不圆融的地方也可以解释了。这不是他们主要使用的义体。”

    “——但是，高级武官会换下自己的义体来保卫科研骑士团吗？”

    “不可能。”让娜斩钉截铁的说道，“如果那四名武者都是这个水平，那他们已经约等于圣麦戈文骑士团大半的保卫力量了。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军官……”

    向山思量道：“不是侠客，而且肯定不是游骑兵……有趣。看起来有些人串联起了一股不一样的势力啊。”

    在这股力量面前，让娜选择暂避锋芒。

    对此，向山表示，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你还是太弱了，闺女。得练。”向山叹了口气，“他们现在多半还以为你是一个模仿武祖向山模仿得很像的家伙，但若是次次都由我来代打，要不了多久‘武神更生’的消息就会传遍火星吧。”

    “哼，那还用你说……”让娜恨恨的说道：“我绝不会让你这个老混蛋上驾驶座的……感觉糟透了。”

    瘤向山是低级功能区所突变、改造而来的。他比让娜的高级皮层更接近“本能”所在的区域。

    人有多容易被本能所掌握，瘤向山就有多容易控制让娜。

    而人被本能所掌握的感觉有多难受，被瘤向山越过表层意识操控身躯时的让娜就有多痛苦。

    “放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武神更生……这不正是你的追求么。”

    “但很明显，我的诞生是一场阴谋。说不定我今天自称武神，明天幕后黑手就能控制我搅动江湖风雨。”瘤向山如此说道。

    幸运的是，那些高手没能在第一时间锁定让娜。

    向山一瞬间的惊艳表现，让他们搞错了追查的方向——那些暗中活动的高手似乎以为，让娜也与他们类似，是个一重天之上的高手，为了不暴露自身所以选择了更换义体隐藏武功摸过来。谷

    他们将重点放在了“搜查附近可能藏匿重型义体的场所”。

    这给了让娜逃离的机会。

    之后的好几年，让娜辗转数个火星城市。

    在向山的帮助之下，让娜也逐渐可以通过“精神面貌”，在人群中分辨出那些神秘势力的武者。

    在几次交锋之中，让娜也终于知道了这支神秘势力的名字——“六龙教”。

    完全不知所云的名字。

    让娜收集了很多关于六龙教的江湖传言。在小行星带，倒是有一些侠客听说过这个势力。但他们觉得，这应该是小行星带几个中立城邦之间流窜的一股小势力。少数留言认为，六龙教可能是一些科研骑士的“白手套”，专门为科研骑士做一些违反戴森原则的事情。

    “‘中立城邦之间的流窜势力’？开什么玩笑！”让娜非常惊讶：“就他们在火星潜藏的力量，就可以横扫那些所谓的中立城邦吧？”

    所谓的“中立城邦”，就是依托小行星带为数众多的战舰残骸【以及还在运作的反应堆】建立的破烂势力。而他们当中战斗力最强的单兵，顶多也就相当于庇护者一方的中低级军官。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这几十年里，也有一些厌倦了斗争的高手迁居到那边。

    但很少有人将这股力量算进那些中立城邦的武力中——他们只是刚好住在那里而已。

    很难相信六龙教是小行星带里那些残兵败将形成的势力。

    不过，这也给让娜一个提醒。

    六龙教在小行星带也很活跃。

    如果六龙教真的与科研骑士有关，那火星简直就约等于六龙教大本营。在这里，让娜不止要面对官府的通缉，还要直面六龙教的高手。

    但是在小行星带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让娜也打入侠义群体，与一些心向侠义的科研骑士建立了联系，甚至借到过好几次地下实验室。

    但那些科研骑士自己布置的地下实验室，没有一个达得到让娜的需求。

    地下实验室，都是那些心向侠义的科研骑士巧做账目，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些器材、资源转移到监控之外，来满足部分火星侠客的技术需求。

    能做到“寻找特定膜受体并计算对应的特定配体”的实验室，根本没有。

    而让娜能接触到的科研骑士，也没资格在实验室里拥有“科研的隐私”。

    再在火星待下去，意义不大。

    相比之下，去官府力量更加薄弱的小行星带，也方便让娜施展拳脚

    做出这个判断之后，让娜没有犹豫，当即决定前往小行星带。

    对此，向山再次表示肯定：“越来越果决了。这很好啊。而且我觉得，这依旧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十二章 从火星到小行星带

    此时此刻，让娜已经习惯了瘤向山的“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了。

    这些年里，不管她决定干点什么，瘤向山都会说“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并且在她脑子里分析一通利弊，根据这个决定陈明利害。

    倒不如说，她更加希望向山在一些“正常人都会这么选”的选项面前，不要这么……直白。

    从地球到火星的难度，与从火星到小行星带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造成这种差异的最主要原因，正是“重力”。

    火星的重力是远小于地球的。

    因此，脱离火星引力圈的代价也远小于脱离地球引力圈的代价。

    在火星，航天器只需要更小的动力就能进入太空。另外，在火星，太空电梯的建造与维护费用也要远远小于在地球的。

    此外，火星是科研骑士的根据地，自有其特殊之处。普通人都可以在这里以较低代价的获取“实验性质的材料”——即科研骑士也不保证这材料靠不靠谱，你可以以很低的价格拿去建个什么东西，定期来汇报测量数据。

    由于成本确实较为低廉，火星甚至有许多平民建造的太空电梯。一些大型荒野聚居地就有。

    甚至有些义体人干脆就带一罐子压缩空气上太空，脱离星球重力之后就靠着一点点喷气调整方向，花上很长的时间自己冬眠然后飘去附近的卫星城。

    对于义体人来说，这种事情的难度约等于“游泳游过一条大江”。

    有失事的可能性，而且不算低。

    但很多对生活没什么留恋的人都会这么干。

    据说，甚至已经出现过“从火星直接飘到小行星带”的记录。

    对这些太空电梯，官府也就采用放任的态度。

    而与火星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木星。

    木星大气内部的悬浮城市。这些城市等若是巨型飞艇，整个城市的所有建筑都挂载在众多独立的气囊之上，漂浮在木星大气层的对流层顶。

    这些浮空城市，向下延伸出许多采集设备。它们与更外侧的空间站加起来，才构成了官府采集木星资源、将之往外运送的链条。

    如深空战舰之类的巨型舰艇，若是冒然切入这个区间，就会被木星重力俘获，要花费巨量能量才能脱离。

    脱离木星引力圈会消耗大量的能量，因此官府对这种行为的控制也就更加严格。

    从地球离开的时候，向山和让娜就几乎舍弃了一切武装，然后用精神类药物压制自己的内功反应——这也是个技术活。嗑药嗑到刚好压制内功的神经活动、又不至于影响正常活动，并非人人都能做到。而约格莫夫向来厌恶精神类药物成瘾，被发现了同样有危险。

    也得亏这个时代没法随便抽一管血来验一验，旁人也只能从行为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精神类药物成瘾的现象。

    得亏向山对大脑还挺熟悉。

    只要仔细甄别药物的类别，找出“对高级功能区效果明显”的药物，再由瘤向山操控躯体，就能瞒天过海。

    反正针对内功的检测，向来都是刺激高级皮层的。

    选好药物的种类，就可以保证“让娜的高级皮层木了，瘤向山的瘤子还精神着”。

    这一切说起来简单，但瘤向山与让娜在地球上谋划许久，才凑齐了包括违禁药物之类的条件，正式离开。

    对于向山与让娜来说，脱离地球就是这么危险的事情。

    但从火星离开就要简单许多。

    没有太多波折，让娜就抵达了太空城“迦勒底”。

    迦勒底是继吾珥之后建起的小行星带中立城邦之一。其前身是战神王的半个舰队，被第七武神打爆在这儿。同样是没来得及收拾战场。

    基本上小行星带内的城市都是这么个来历。不是和第六武神有关，就是和第七武神有关。

    太空城迦勒底在小行星带内算是一个较为活跃的城市。第七武神后期的活动改变了许多小型天体的轨迹。在类似于蝴蝶效应的叠加之下，这一块区域小型天体的运动较为无序，官府维护的光速公路要绕过这一带，大型的深空战舰等闲不得来。

    久而久之，迦勒底就成为了鱼龙混杂之地，一些厌倦了江湖事的江湖人会在此地隐居，也有绿林来倒腾物资，也有游骑兵来追杀要犯。

    这座城市，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让娜抵达了太空城迦勒底之后不久，就抓住了六龙教的蛛丝马迹。

    之后有好几次，她都与六龙教的人打过照面。

    在向山的指点下，让娜亦是意识到了六龙教在这里所做的事情。他们似乎在干涉药物的制造与流通。

    这些秘药，都是作用于大脑，可以辅助内功修行，或让低境界的内家武者临时强化专注力的。

    “或许是科研骑士需要更多有内力的‘志愿者’呢。”瘤向山如此说道。

    他对这一套也有几分了解。

    让娜也学会了通过监控当地地下的药物流通，来判断六龙教的蛛丝马迹。

    在这个过程中，让娜从太空城迦勒底抵达了太空城锡安。

    在锡安，一个商人引起了让娜的注意。这名商人兜售的药物中，有一些是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的。向山事后分析，这些秘药附赠的药理学说明书根本是鬼扯，与实际效果不大对得上。这令让娜以为，这家伙也是六龙教的。

    让娜便果断将这名商人扣下。

    但等了很久，让娜也没有等到六龙教的人来救。这商人也没有一点自杀殉教的迹象。

    后来，瘤向山在这商人的记录之中找到了一点“有趣”的内容。

    “丫头，你的病有救了。”

    瘤向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让娜从未见过……

    应该说，让娜从未体验过这位寄生者表露出这种情绪。

    “一个大概是中立立场的生物学家，水平多半还可以……”向山如此说道，“你可以去绑了他。对付这种人也不需要讲什么良心，怎么样？”

    这是数年以来，向山第一次提出建议。

    于是，两人来到了吾珥这个最大的中立城邦。


------------

第二十三章 垂直的市场区

    让娜压低了身体，在一处甬道飞快走过。

    源神星的引力虽然非常微弱，但好歹也是能把自己搓得近似球体的天体，尚且有那么一点重力——具体来说，约等于地球的二十六分之一。人大抵还是可以轻飘飘的落下的。

    吾珥城的主体是由战舰残骸构成。让娜现在经过的是一段内部通道。她肩膀、手肘与双脚的磁力系统让她的移动更加稳固。她不断的调整磁场，产生一个向前的力。让娜上身不动，足尖一点就可以往前滑行十米。

    “这么看还真是有几分怀念。”瘤向山就漂浮在让娜身后，道：“从这段残骸来看，这战舰怕不是跟帝释天级一脉相承。”

    “哦，知道，向山就是死在那里的。”让娜毫不客气的呛了一句。

    瘤向山窝火的情绪直接透过神经网络传递到让娜的心底。

    百年之前，这条同道应该是供战舰内的士兵通行的。那个时候，通道内多半是禁止随意摆放物品堵塞道路。但是现在就没这么多禁忌了。这条小路里堆着各种垃圾，堵塞了大半条路。这些垃圾也没什么规律，有些是金属的，有些干脆就是一团高分子塑料。有些玩意根本辨认不出形状，轻轻一碰就会飞出老远，并且因为浮力半天不会落下。

    毕竟，这里的重力是地球的二十六分之一，但是城邦人民却通过采集与电解，制造了0.7个标准大气压的内部环境——对于没有完全义体化的人来说，这关系到呼吸。而对于完全义体化的人来说，这关系到散热。

    很多在地球环境下可以老老实实呆在地面的东西，在这个城市里就会因为空气浮力而飘着。

    五分钟之后，让娜就穿过了这条小路。

    按照向山的理解，这条小路的尽头，要么是士兵宿舍，要么是较为宽阔的“内部布防区”。

    对于现代舰艇来说，“强力的单兵武力突破”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狭窄的通道”这种环境简直就是最适合高端武力的战场。由于地形足够狭窄，所以敌人难以展开阵型。防守方又要顾忌舰艇本身，不能一上来就拿出重火力来轰。要是防守方使用重火力导致舰艇的什么部分出了毛病，进攻方的战术目标就直接达成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现代舰艇的内部有专门针对突入者的一小块空间。这个地方相对来说更开阔一点，可以容纳更是的防守士兵，并且重要线路会专门绕开这一带。

    针对武者的舰船设计，会用这样较为宽阔的“布防区”，将整个舰艇分割为几个区域。想要从这个区域杀到另一个区域，就至少需要杀穿一道“布防区”。

    而现代太空舰艇“布防区”的设计，是从窃国者早期战舰中的“社交功能空间”/“在港住舱”/“舱内礼堂”改动过来的。窃国者基本沿用了旧海军的一些设计理念，这些“布防区”非战时状态，也可以作为士兵交流、操练的空间。

    ——顺带一提，其实大部分士兵更喜欢舰内局域网。

    但让娜却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开阔区域”。

    因为这条路“断了”。

    或者说，这条路所在的舰艇部分被直接炸断了。

    让娜在小路尽头看到的是一堵墙——那是另一艘战舰的外装甲。断裂的道路正对着这一面外装甲。让娜走到边缘。小路的出口之外就是一片悬崖似的钢铁区域。

    但这里的重力毕竟是地球的二十六分之一不到。这样的悬崖根本摔不死人。

    让娜直接轻飘飘的往下沉。

    下面是一出“集市”。许多人就直接在两块战舰残骸构成的悬崖之间焊接钢缆，建造出一片垂直于地面的“市场”。许许多多的商品就挂在半空中。一些废弃的线缆斜斜的穿过这片市场。对于基准人来说，这就是“路”。

    在低重力环境下，这可以是路。

    似让娜这般从天而降的人不多。据附近摊贩所知，上方的好几条路——原本的通风管道、缆线通道、士兵通道什么的，上面确实有几条。但那几条路走的人都不多。让娜倒是引来了一阵关注，但很快就没人再看她了。

    让娜很自然的混入逛市场的人群之中。

    “很好，这条退路也确认了。”让娜靠在一个做安全维护的小摊上，和其他几个人一样，看着那个有内家修为在身的摊主当场表演各种“魔术”。让娜在大脑中低声说道：“这下子可以算是确保退路了吧……”

    “嗯，基本吧。”瘤向山点了点头，“不要着急，一点点来。先自己确认，地图上的一些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障碍。然后再想办法混进‘军官居住区’……”

    更上面的区域里，有一块是原军官宿舍。这是吾珥有钱人汇聚的区域。

    而城邦政府，则占据了服务器机房、反应堆等核心部分，以昭示自己管理者的身份。

    让娜叹息：“可太阳系如果乱起来了，吾珥城随时会有变化吧……”

    “地球的火还没那么快烧过来……”瘤向山嘟囔了一句，然后开始分析利弊。

    但这个时候，他突然眉头一皱。

    “丫头，精神点。”向山说道，“有人……不知道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别开玩笑了，你又没有……视觉……”

    让娜思维突然凝滞一瞬。

    她的视野之内，有好几个站在不同方位的人被标上了高光。

    “别忘了，内功实际上是对信息的分析与处理能力。所以，内化了插件的内家武者，也可以做到这种事。我虽然只能共享你的视觉，但是我能从画面中分析出不少你没有注意到的信息。”瘤向山道，“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让娜迟疑一瞬：“这些家伙……是……游骑兵？”

    身为一名原游骑兵训练营的优等生，让娜很熟悉这些前同僚的“风格”。

    她在不知不觉之间，被几名游骑兵包围了。

    “来抓我的吗……”

    “未必。不过小心了。”

    7017k


------------

长期请假条

本书作者因为病毒性心肌炎住进了ICU，未来一段时间无法更新，请见谅
------------

关于生病的事情

    承蒙各位关心，感激不尽。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

    其实硬要说的话，可能一开始就没有大碍吧……

    事情具体是这个样子的。

    12月31日，2021年的最后一天早上，我突然感觉身体不适，一量体温38.5度，遂打车到医院的发热门诊。

    按照惯例，先测核酸。在等待核酸结果的时候，医生给我开了连花清瘟，让我在发热门诊的留观室里等。

    我吃了连花清瘟之后体温不降反升。护士看我人越来越差，于是紧急找来发热门诊的医生，给我开了抗生素吊瓶。

    ——事后才知道，发热门诊两次都开了对我的病没意义的药。

    挂着吊瓶的我提问越来越高。等核酸结果出来，我可以进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烧到40.5度，整个人都迷糊了，于是被推到急诊室。

    急诊室医生问了症状，然后检查血液。他初步判定我是病毒感染。但是看到心电图的时候，这位医生的态度就变了。他叫来其他科室的医生会诊。一位大概是心内科的医生看了看我的心电图，问我是否胸闷。我点头之后，医院给我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病毒性心肌炎。医生是这么判断的。

    然后，我就被送进了给我上了一般科室不会用的手段强力退烧。当天晚上，烧就退下去了。然后，我开始窜稀了。

    这个时候，ICU的主任站在我床前，告诉我了一条或许很有用的冷知识。

    病毒性肠胃炎急性发作，有时候症状看起来很像病毒性心肌炎。

    病毒性肠胃炎急性发作时，若是发烧了，那么“高烧”状态就有一定概率顶掉“腹泻”状态，让人难以判断。

    即，“你以为我是心肌炎，其实我是长得像心肌炎的肠胃炎”。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两种病症状确实高度相似。

    而且，万一病毒踏入了八奇领域呢！

    “你以为我是长得像心肌炎的肠胃炎，其实我是长得像长得像心肌炎的肠胃炎的心肌炎”这样……

    或者干脆就是心肌炎肠胃炎都得了！

    所以，ICU主任认为，我必须再在ICU呆几天，彻底排除心肌炎的可能性。

    31号之后，我又从一号住院住到了六号。除开最后两天因为退烧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之外，其余时间我都在ICU度过。

    说实话，我在这个不允许下地的病房里非常尴尬。

    你想想，当你的病友都是随时会没的病人，而你只是一个拉肚子的肠胃炎……

    你就算控制不住在床上解决了，也不好意思催护士快一点……

    尤其是……你其实是可以自己下地解决的，但是病房不允许……

    真滴折磨啊！

    ICU的监控仪器也很担心我的身体。它坚定的认为，我喉管的数据不正常——或者我这样一个住ICU的人没插喉管是不对的，每隔几秒就会报警一次。

    非常吵啊。

    我求护士能不能关掉这玩意，护士告诉我，这仪器“**参数超过**范围就会报警”是定死了的，也不能单独关闭某一项监控。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防呆设计”吧……

    但对我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刑具一样……

    再加上身上插着一根动脉针一根深静脉穿刺针，我是动也不能动。

    我只是个发病比较猛肠胃炎啊……

    不过好在我昨天已经顺利出院了。

    更新的事情诸位不用担心，ICU一天小一万，我已经成功破产了，不努力是不行的。只是漫长的ICU生活确实非常折磨。请容我再喘息两天，然后继续更新。

    另，各位的礼物我陆陆续续已经收到了。花篮也很漂亮。谢谢祝福。


------------

关于生病的事情

    【非常抱歉，由于我昨天手滑，将感言发表成了收费章节，为了避免后续读者不小心订阅了无关内容，我拜托编辑屏蔽了那个不小心发出来的章节。本文比之前增加了一小段。为了向各位已经订阅的读者致歉，我将在番外卷免费更新一点内容。如果有读者对此有意见，可以私下联系我，退还订阅的0.3元。】

    承蒙各位关心，感激不尽。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

    其实硬要说的话，可能一开始就没有大碍吧……

    事情具体是这个样子的。

    12月31日，2021年的最后一天早上，我突然感觉身体不适，一量体温38.5度，遂打车到医院的发热门诊。

    按照惯例，先测核酸。在等待核酸结果的时候，医生给我开了连花清瘟，让我在发热门诊的留观室里等。

    我吃了连花清瘟之后体温不降反升。护士看我人越来越差，于是紧急找来发热门诊的医生，给我开了抗生素吊瓶。

    ——事后才知道，发热门诊两次都开了对我的病没意义的药。

    挂着吊瓶的我体温越来越高。等核酸结果出来，我可以进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烧到40.5度，整个人都迷糊了，于是被推到急诊室。

    急诊室医生问了症状，然后检查血液。他初步判定我是病毒感染。但是看到心电图的时候，这位医生的态度就变了。他叫来其他科室的医生会诊。一位大概是心内科的医生看了看我的心电图，问我是否胸闷。我点头之后，医院给我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病毒性心肌炎。医生是这么判断的。

    然后，我就被送进了给我上了一般科室不会用的手段强力退烧。当天晚上，烧就退下去了。然后，我开始窜稀了。

    这个时候，ICU的主任站在我床前，告诉我了一条或许很有用的冷知识。

    病毒性肠胃炎急性发作，有时候症状看起来很像病毒性心肌炎。

    病毒性肠胃炎急性发作时，若是发烧了，那么“高烧”状态就有一定概率顶掉“腹泻”状态，让人难以判断。

    即，“你以为我是心肌炎，其实我是长得像心肌炎的肠胃炎”。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两种病症状确实高度相似。

    而且，万一病毒踏入了八奇领域呢！

    “你以为我是长得像心肌炎的肠胃炎，其实我是长得像长得像心肌炎的肠胃炎的心肌炎”这样……

    或者干脆就是心肌炎肠胃炎都得了！

    所以，ICU主任认为，我必须再在ICU呆几天，彻底排除心肌炎的可能性。

    31号之后，我又从一号住院住到了六号。除开最后两天因为退烧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之外，其余时间我都在ICU度过。

    说实话，我在这个不允许下地的病房里非常尴尬。

    你想想，当你的病友都是随时会没的病人，而你只是一个拉肚子的肠胃炎……

    你就算控制不住在床上解决了，也不好意思催护士快一点……

    尤其是……你其实是可以自己下地解决的，但是病房不允许……

    真滴折磨啊！

    ICU的监控仪器也很担心我的身体。它坚定的认为，我喉管的数据不正常——或者我这样一个住ICU的人没插喉管是不对的，每隔几秒就会报警一次。

    非常吵啊。

    我求护士能不能关掉这玩意，护士告诉我，这仪器“**参数超过**范围就会报警”是定死了的，也不能单独关闭某一项监控。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防呆设计”吧……

    但对我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刑具一样……

    再加上身上插着一根动脉针一根深静脉穿刺针，我是动也不能动。

    我只是个发病比较猛肠胃炎啊……

    在我离开ICU的时候，远处的护士惊呼一声“他怎么站起来了”。我的管床护士吓了一跳，以为她不应该让我站起来，得让我继续躺下。我瞬间成为全场焦点，所有护士都看着我，甚至走出去的时候还有护士问能不能拍个背影留念。

    因为能站着从那个病房走出去的，一年也未必见得到一个。

    之后，我又在普通病房住了几日。不过好在我昨天已经顺利出院了。

    更新的事情诸位不用担心，ICU一天小一万，我已经成功破产了，不努力是不行的。只是漫长的ICU生活确实非常折磨。请容我再喘息两天，然后继续更新。

    另，各位的礼物我陆陆续续已经收到了。花篮也很漂亮。谢谢祝福。


------------

第二十四章 开战

    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训练营第67期学员福克纳V此时此刻，正伪装做客人，站在一个摊位边缘。他一只手勾着一根钢索，整个人以无害的姿态吊在半空中，视线则穿过小摊。

    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是在第四武神时代出现的特殊游骑兵，号称“游骑兵中的游骑兵”，乃是阿耆尼王麾下精锐游骑兵特别培养而形成的特殊部队。他们可以在脱离支援的情况下，独自在江湖打出一片天地来。

    第一个真性人格覆面的非人造武神诞生之后，“人类的防火墙”阿耆尼王就敏锐的察觉到一个趋势。一个亡灵正在太阳系徘徊，随时都有可能踏足于现世。所以，他着手组建了这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唯一的使命，就是甄别武神。他们通过观摩向山的意识，进行过特化学习，对向山的人格侧写极为敏感，可以从举手投足之间判断一个人像不像向山。

    而向山毕竟曾是天底下最强、也最具创造力的武者。他的记忆同时包含了自己的视角、自己的思维方式。

    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人若是能成功活到转岗，成为高级军官的机会会更高。

    当然，前提是“能活到”。

    “被侠客打死的”，以及“成为侠客的”，当然就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了。

    但武祖向山的记忆，却仿佛有魔力一般。

    福克纳V的直属长官就曾自嘲：“我们是文明的守护者，也是一群时刻对抗着危险和诱惑的可怜虫……”

    据说，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训练营的第66期学员，曾大规模叛变。

    军队中一些老人对此非常惊恐。有人曾告诫过福克纳V：“不要相信那些女人……她们没法控制自己的同理心……那些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被污染！”

    福克纳V总觉得这个说法与武祖向山记忆中的观念存在巨大矛盾。但福克纳V很快就摆正了心态。

    应该相信谁，一开始就不言自明。

    66期大规模背叛的事情，并非军官捏造，而是确有其事。并且，带头的确实是女人。

    武祖毕竟是二百年前的人物，而且向来偏激。他的很多观点，都未必正确。

    当然应该相信袍泽的说法。

    66期训练生大规模背叛之后，训练营直接停了很久。

    而在这之后，正在服役的对武神部队也被第十一武神反过来剿灭大半。

    这只有着无数荣光的部队，就此逐渐沉寂了下去。

    一直到三年之前，阿耆尼王的三名弟子在地球上失踪。

    这位人类的守护者，这才重启了这支特别部队的训练。

    第十二武神更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训练营也因此加快了进程。

    现在，67期的战士们，已经迎来了实战训练。

    有报告称，最近数年间，有一名66期的背叛者出现在小行星带的几座中立城邦之间。该战士疑似已经被武祖的记忆污染。

    这是一个危险的家伙。她接受过全套的游骑兵训练，更是长期浸淫武祖记忆，对着“武功”与“技术”有出类拔萃的理解。也不知道在脱离了训练营之后，她又吸收了多少武祖记忆。

    最坏的情况，这名“学姐”，已经武神化了。

    众人的任务，就是去找出她、标记她，最好还能擒获或杀死她。

    【各单位，报告状态。】一封加密的红外信号传来

    【01就绪】

    【02就绪】

    【03就绪】

    ……

    福克纳V也立刻传出消息：【05就绪】。

    超过十名武者已经进入了战斗的位置。

    福克纳V看着下面那个重型义体、背着棍棒状巨锤的武者。

    那个家伙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们。

    【倒计时五秒……4……3……2……1……】

    在这一瞬间，福克纳V身后的磁链兵器猛然刺出。

    …………………………………………………………

    让娜骤然发现，那些游骑兵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们虽然包围了自己，但是却不是最佳阵型。自己居然还能找到这个包围圈的视觉死角。

    她一只手放在腰间，悄悄的扣住自己的主武器手炮。

    【有些不对劲啊，丫头……】

    【闭嘴！】

    在这一刹那，一名游骑兵背后突然刺出磁链兵器。他整个人好似化身盲蛛一般，瞬间多处了几只细长的、与身体比例失衡的“腿”。

    磁链兵器，传说是征天王做侠客的时候开发的一种低成本武器。它成本的大头还在“武器的设计”上，是单纯靠无数片状金属与高强度缆线组合铆合而成的机械。据说征天王原本是想要再现“变形武器”的概念，能在远程与近战之间自由切换。

    但这玩意始终还是差强人意。。它确实能够将自己的零件当做电磁炮炮弹射出去。但是威力还是逊色于同等规格同等造价的常规电磁炮，作为近战武器也是半吊子。

    但是在低重力环境中，这玩意却展现出了另一种用途。

    它可以辅助移动。

    只需要这玩意轻轻一点，武者就可以移动一大段距离。而且这玩意成本很低——比义肢要低很多，被枪手打断了也无所谓。

    再者，随时可以折叠的这玩意，也可以通过变形来化解力道，并不是那么容易断的。

    再者，这玩意是自带强磁场的。很多太空城市为了控制成本，会使用大量带有铁磁性的部件。战舰之内，它也能起到非比寻常的作用。

    第四武神时期，这类武器在木星宙域蓬勃发展，形成了许多技术与流派。

    在最近几年，木星宙域与小行星带的侠客们，更是尝试将这武器与已经发展成熟的磁力陷阱武器，如“子午鸳鸯钺”、“子母龙凤环”的用法相结合，来克制声子刀的用法。

    那个敌人猛然靠近。

    然后，有一道链刃从那个敌人手臂上延伸，画出越来越大的螺旋线，将包括让娜在内的多名路人包裹在攻击范围之内。

    这东西的力量是可以推动电磁炮的。若是这链刃收紧，有装甲的武者也会手上。手指之类的肢体末端甚至会被直接切断。

    让娜不再犹豫。

    她朝着下方的一名敌人开枪。

    后坐力推动着她朝斜上方冲去。


------------

第二十五章 意外

    在枪响之下，一名游骑兵肩膀爆出火花。

    而福克纳v则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突袭。

    一道黑影突然借助枪械的后坐力，直接突进了过来，转瞬之间就到了他五米的距离下，逸出了他链剑的攻击范围。

    “斐波那契/黄金回转”这一招起手式笼罩极广，但是在招成之后，变招速度会受到链剑延伸长度的限制。

    那名伏击者在半空之中收缩架势，整个人如同心脏一般一缩一张，转化架势。受限于视野，福克纳v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对面的“架势”。

    危急时刻。他背后刺出的四根磁链兵器，有两根猛烈回缩，一根则陡然一弹，带着他的身体横移半米。

    袭击者的拳头登时落空。

    由于惯性的影响，袭击者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起筋斗来。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脚一蹬，足跟射出几发子弹，打中了福克纳v右侧的一名跑着。袭击者本人翻滚更快，却是一拳继续挥出。

    福克纳v架住这一拳，身后的磁链兵器收回，只剩下一根磁链兵器借助电磁力“黏”在战舰的残骸的断口上。这使得福克纳v整个人向后仰倒、缷力。

    在这种低重力的环境之下，没有重力、摩擦力帮助“固定”，打击技的威力只会进一步的降低。

    但是，那名袭击者收拳的瞬间，她拳头的尖端喷出炽热的闪光——一发大口径子弹直接命中了福克纳v正面。

    “惯性”将福克纳v固定在原本的运动状态——他缷力的速度当然跟不上子弹。

    合金的外装甲上竟呈现出陶瓷般的裂纹。

    只这一下，便是重创。

    如果不是福克纳v变招及时，只怕这一下就是落在他脖子或脑门了。

    破碎的装甲飞溅而出。而枪械后坐力则推着袭击者更快的撤离。好几发小型飞弹打了过来。

    数发导弹已经开始加速，数道磁链兵器则从四面八方卷来。其中还有一把是福克纳v自己的链剑——这链剑并非是寻常廉价磁链兵器，其中的缆线更是编入了大量的人造肌肉纤维，比寻常的蛇类还要灵活许多。

    这一把危险的武器，在这低重力的空间之中游曳，如同危险的海蛇接近猎物一般。

    但这都没能困住那个袭击者。这一次，这个袭击者没有任由身体翻滚，而是同构扭动身体、改变重心来把握翻滚的姿态。与此同时，她双臂轻舒，两把微型冲锋枪从背部装甲的固定器上弹出，跳到他的手上。两把武器同时开火，为身在半空中的袭击者提供新的力。

    福克纳v眼中，这个袭击者如同旗花火箭般，借助双手上的银光旋转、加速、升起。她的枪术极好，在这翻滚之中仍旧能点爆大部分导弹。磁链兵器上也溅出无数火花，铁片纷纷崩裂、掉落。

    在靠近“金属崖壁”的一瞬间，那个袭击者的动作又有了巨大变化。她伸直了身体，整个人如同游鱼一般向上窜了数米。福克纳v甚至看见她肩膀、膝盖、小臂之类的地方有电弧连续闪过。

    一团火花在他身后爆开。那是远处的枪手对着她射出的一串子弹。

    她身上有使用罡炁武学的磁场发生器。这些玩意在功率全开的情况之下，也可以用来辅助身法。

    福克纳v刚刚想要找个地方当做掩体，就觉得身子一僵。

    他的下腹发生了爆炸。

    ——糟……

    到底是修行不足。

    在这个碎片与跳弹横飞的环境之下，他没法精确的辨识射向自己的子弹。

    而让娜当然没有忘记。

    让娜在半空中转向时，抽空朝着福克纳v射了一枪。

    子弹穿过了好几片飞舞的碎屑，在那些垃圾之中找出一条狭窄路径，钻入让娜刚刚打出来的伤口中，让这名游骑兵失去战斗力。

    福克纳v立刻就被一名友军的磁链兵器缠住，拉向外围区域。

    这个时候，周围才爆发出尖叫，人群开始奔逃。

    福克纳v用密文高速传讯：【还有一人……那名埋伏我的袭击者，也是前游骑兵。她身上有明显的受训痕迹！刚才的拳术也是两招属于机甲钢拳的“太空型”变体，有武神风格。】

    两秒之后，指挥官做出判断：【标记袭击者，预备队分出一组跟上，其余人继续执行任务！】

    此时此刻，让娜已经逃出百米开外。她脚下磁力增长，在金属崖壁上站稳，观察了下方一眼。

    那些游骑兵正在朝另一个目标冲击。那是一个较大的店铺展台，似乎设计小行星带某个商业组织的宣传点与销售点。那个展台似乎早一步接到消息，好几名工作人员直接拿出了轻武器，毫不畏惧的与游骑兵们展开对射。

    【好消息，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坏消息，你被盯上了。】

    瘤向山如此说着，让娜的视野中立刻就有好几人被标出高亮。

    那几个家伙虽然混在人群之间，但是他们的姿态、行动轨迹明显有别于混乱的人群。

    【五人，没有携带重武器……】让娜问道：【你觉得下面是什么情况？】

    【按照你的想法，这是一群特殊的游骑兵，多半是你的学弟……】向山道：【那还有什么可能吗？】

    【训练营的人……】让娜快速思考：【在这里干掉他们的可能性……】

    黑舰义从、白舰义从等侠义力量一直依靠小行星带的地利在作战。第六、第七武神又打下了土星宙域，侠义势力可以稳定的获取核燃料。而这个地方小型天体密度很高，更是不知道藏了多少侠客的小型补给点。

    侠客利用了这太阳系中难得的“地利”。而中立城邦则利用了侠客撑起的“统治真空”。

    游骑兵可以潜入此地，但是在这个地方，却不用担心源源不断的追兵。

    【我看你是太孤独了。】瘤向山倒是挺无所谓的：【说不定那些游骑兵的目标是可拉拢对象……但敌人的敌人可并不总是朋友。这一点你最好有数。】

    【接下来必须在这座城市里面绑一个人。这里还有游骑兵的其他敌人，趁着这个机会，才好灭了他们吧？】

    让娜说着，在金属的崖壁上奔跑起来。

    7017k


------------

第二十五章 集市冲突【上】

    爆炸般的劲力在让娜的双脚脚底炸响，推动她加速。而肩膀、膝盖、足底的磁力又强行将她吸附在铁壁之上。两股力合于一处，将武者化为离弦之箭。

    她就这样逆着人群朝下冲击。

    游骑兵显然已经对这种情况做出了准备。他们似乎早就默认让娜是下面那个商会的友军，立刻就分出三人前来阻拦。

    身后的五名游骑中，也有两人立刻就解除伪装，撞飞几名路人冲了过来。

    对于游骑兵来说，此时此刻此地之人，皆是放弃了文明庇护，在文明世界之外生存的“非人”。

    从火星、木星来此地的人，主动背弃了“文明的庇护”，曰“可杀”。

    从土星来此地的人，乃是跟随逆贼犯下了反文明之不可饶恕大罪的恐怖分子，曰“可杀”。

    本地长大的居民，对文明世界没有一丝向往，反而沉湎于对“城邦”这种虚拟实体的构建，曰“可杀”。

    除婴儿外，此时此刻此地之人，无不可杀！

    他们才不会特别顾忌路人的性命！

    子弹如同长虹一般坠向让娜，然后在让娜身后撞成一团火星构成的灿烂大花。这团星火与跳弹之花死死咬在让娜身后。让娜身形如同闪电般转折几次，然后一跃而起。

    这个举动稍稍出乎几名游骑兵的预料。

    让娜在半空中勾住了一根钢缆，在半空中如同涡轮般旋转一瞬。钢缆本只供人日常行走，哪里知道自己需要承受这样的负担？其中一头的固定物立刻崩落，如同流星锤一般飞起。

    在这旋转的短短一瞬之中，她朝着身后射出了一梭子弹。子弹分作两群，分别射向身后的两名游骑兵。一名游骑兵及时发动磁场，卧倒。而另一人在这紧要关头却被行星重力圈内养成的习惯所拖累，行动慢了半拍，身体被子弹顶得向后飞去，装甲爆碎。

    让娜握住钢缆借力，在半空中竟如同自主飞行一般晃荡，立刻落在了战舰外装甲形成的崖壁之上。

    落地瞬间，让娜就借着身体的磁力，在垂直的崖壁上翻滚，同时冲着“头顶”的方向——即另一面崖壁上方的追击者开枪。

    双方交换了一轮火力，却因为对手的火力压制而没有好好瞄准，均未能造成有效伤害。

    但在闪避之中，让娜却让自己更加靠近那个商会势力所在的“下方”。

    此时此刻，让娜已经能看见对面的武者了。

    商会那边，大多数的成员都仗着合金展台提供的防御力，举枪射击。虽然那展台是个商业展台，但这座城市，大部分金属本质上还是“战舰残骸回收再利用”的结果。这展台看样子像是那个小型空母战舰的机库的大门，挡不住战舰主炮但至少绝对不会虚轻武器的子弹。

    里面的武者中甚至还有一个擅长狙击的枪炮好手，神出鬼没的狙击技巧，总能让游骑兵展开攻势的时候束手束脚。

    另外又有四名武者在外面厮杀。

    这四名武者应该是商会雇佣的安保人员，其中两人武功似乎擅长合击的武学，只是功夫不到家，就算两人联手也只能敲敲边鼓，分担一点压力，不足以左右战局。

    另外两人之中，有一人擅使一条长棍，更兼得内外兼修，似乎已经以内家功夫镇住了对手，令敌手必须错开自己的目光，视野受限。而他操得一手好无人机，九架无人机三三一组，灵活穿折，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掉游骑兵们的阵型。

    而另外一名，则使用着重型义体，手持一根如同立柱般的巨型兵器。按理来说，这般兵器应该是随意挥洒，凭借质量压人的，但那名护卫却始终用双手握持这兵器的底端，将之当做双手剑一类的武器在用。

    只一眼，让娜就认出了这件兵器。

    那粗大的兵器本身，看似是以质量伤人的粗豪兵器，但实际上，这兵器内部却布满了压力感应单元，能够根据撞击时的反馈，来推测对方外装甲的结构。

    而那名使用重型义体的敌人，看似粗豪笨重，但内家修为绝对不低，在处理感知与数据上必然是有一手的。除了常规的全角度视野之外，她更是能时刻操控身上的一些超高精度的多普勒感应设备。

    她可以根据自身打击的力度、对方缷力的动作，快速推算对方的武功以及装甲合金。

    而那看似笨拙的兵器之中，则隐藏着数道声子刀的刀刃。

    这些小型刀刃可以在进招与回招的瞬间弹出，切破敌人的外装甲。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兵器，配合着高度特化的打法与旁门左道的内功。

    内功的大道，本质上是开发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来扩张黑客技能的维度，用“数学”的高度，去超越寻常程序员的平凡手段。

    首先是“开发大脑”，然后是“黑客技术”。

    当然，也存在单纯开发大脑的技巧。早期侠客也有专走这条路的。与纯粹靠训练堆砌的外功相比，这条道路提升战力的速度还要更快。

    但技术的发展很快就淘汰了这一个技术路线。升华黑客技术的内家“正法”，有着更广的适应性与更高的上限。而纯粹的外功，则在技术发展中，将越来越多的部分转嫁到芯片上，大脑只需要适应芯片、配合算法，以及提供“想象力”来为算法指示“目标”。

    正常的侠客有练这本事的功夫，那一定会选择应用范围更广的正法。

    而这特化正面近战能力的左道，后来则吸收进了军武道之中——成规模的部队当然比游击队更需要特化人才。

    游骑兵内，有少数精锐会选择修炼这样的功夫

    这一瞬间，让娜脑海中浮现起了过去的时光。她有个朋友……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脚突然向前踏出一步。

    仿佛出自本能一般——就好像一个人被脚下突然蹿出的老鼠吓了一跳。

    但让娜“吓了一跳”的这一步，却精准的用足尖踢飞了一截靠近的链刃。

    【丫头，你心理真的有点问题了，找个心理医生倾诉一下吧。】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十七章 集市冲突【中】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让娜封闭的情感突然如同决堤一般爆发。

    十年了。

    自从向山带她逃离月球的训练营以来，她就一直在东躲xz。十年的时间里，她没有与任何他者建立联系。庇护者的系统容不下他。而由于对向山的偏见以及对自身目的的隐瞒，所以她也没有真正将自己融合侠客的社群内。

    除开在火星得到过一些科研骑士的帮助之外，十年的时间，她都没有与他人交流。

    孤独感令让娜内心过度紧绷。

    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在见到一个很像是老朋友的人之后，她的情绪居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一个与战斗无关的进程居然挤占了过多的大脑运算资源。她漏掉了一截如同伏击毒蛇的链剑。

    这链剑乃是一节节的刀片构成，由一根缆线串在一起。缆线则从剑柄穿出，收在武者小臂盾牌后的一根收线滚轴上。当缆线收紧的时候，刀片层层嵌合，这武器可以做常规的剑来使用。镀了钻石的高强度合金刀片，以及巧妙设计过的结构，使得这剑的强度足够高，有足够的拦截能力。

    当然，和所有刃状武器一样，在这个人人带护甲的时代，这剑的杀伤力仍旧不足。

    但是内里编入了人造肌肉纤维的缆线，却可以提供足够的灵活性。

    与磁链武器一样，它也可以借助迅猛的电磁力闭合。

    以现代的技术，这一截链剑上所能附上的电磁力，转化为电磁炮的话，足够推动最大口径的枪弹以数倍音速射出。

    这等若是用枪炮的力量来推动刀刃去切、去剪。

    关节、肢体末端、身上挂载的武器，以及最重要的头颅……都有可能被链剑的骤然收缩直接剪断。

    端是阴毒的武器。

    让娜知道瘤向山帮了自己一把。若是刚才她忽略了这细小的链剑，脚多半会受伤。

    这或许不致命，让娜依旧可以逃离，但接下来的计划势必会打折扣。

    【只此一次……】让娜如此说道。

    瘤向山在让娜的脑内呵呵两声。他知道，对于让娜这种别扭人来说，刚才那话姑且就可以当做道谢了。

    两人的脑内交流极为迅捷，他们的部分思维根本就是混在一起的。这个时候，让娜踢出去的一脚甚至还没有收回。她直接向前踏步，沿着链剑的方向奔袭。

    链剑如同受惊的蛇一般跳起，用中段卷向让娜。让娜冷静挥拳，拳头的尖端喷出子弹。她几乎是在链剑临体的那一瞬间才出拳的，所以即使是在这样的高速运动之中，子弹仍旧精准击中了链剑。链剑如同被击中了脊椎的蛇一般失去行动能力，让娜则被反作用力推得离开岩壁。

    然后，这一瞬间，浑身的磁场发生器开的最大。

    一股沛然巨力将让娜拉向金属崖壁的同时，让娜反手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是不具备铁磁性的良好导体，碳分子的表层在与缆线保护层碰撞之后就剥落，将合金的刃身送入缆线内部。

    刀柄内置了电源的匕首瞬间放电。

    然后，人造肌肉纤维自然蜷缩。

    链剑瞬间缩成了一个球。层层刀片将让娜的匕首绞得崩裂、破碎。但让娜没有放开匕首的刀柄。

    链剑的主人则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扯了下过来。

    这可是低重力环境！

    那签名游骑兵知道不妙，身后的磁链兵器立刻展开。但是让娜却左右同时开枪两次，四发子弹四次弹飞磁力兵器，让那游骑兵借不到力。游骑兵试图通过踏击音障来改变姿态，但是让娜身法更胜一筹。

    两人交错的瞬间，让娜的拳头重重轰在了这游骑兵外装甲的破损处——八成是哪个商会护卫造成的。

    那名游骑兵失去了战斗能力。

    让娜则被子弹的力量推动着飞到另一侧崖壁上。

    已经有游骑兵靠了过来。

    这些游骑兵已经意识到了不大妙。新来的这名敌人不只是带有游骑兵风格的武学，而且水平还异常的高，绝非易于之辈。

    不过不要紧。这一次，他们带了足足三支队伍，前两支分别作为主攻队伍与预备队伍，第三支则在外围负责接应。按照情报，那家商会的武力甚至敌不过主攻队伍。就算出现了这个预料之外的家伙，将预备队压上就没问题了。

    又有七八人加入了战局。

    算上让娜以及商会击倒的，前前后后竟有超过二十名游骑兵加入战场。

    这甚至可以说是“骇人听闻”了。

    一个武技抵达一重天水平、义体出力尚不足的高手，也只能应付六到七名的游骑兵——如果不顾自身防御的话，这个层次的高手倒是有可能一招解决一名游骑兵，但是游骑兵的水平，也足够在对方身上留下影响战斗的伤势。

    这前提还是那名高手可以将“一对七”拆解成“七次一对一”。

    但哪怕是最为孤胆的追命游骑，也远比寻常江湖人擅长合击之术。

    在没有一重天武者的情况下抵抗二十来名精锐游骑兵的合击，就代表这支小小的商队堪称卧虎藏龙。放在地球上，一些中小型门派都不如他们来得强大。

    但似乎也到此为止了。

    预备队游骑兵压了上来。战场的局势开始朝鹰犬一方倒去。

    而这个时候，那名看似笨重、武功大巧若拙的商队护卫也注意到了让娜。先前她在游骑兵的围攻之下险象环生，让娜离得又远，自然无法注意到那么远的地方。

    连续冲击之下，让娜距离她所在的战团也只剩下几十米了。

    武者大声怒吼：“让娜？换了义体……但你就是让娜没错吧？让娜!”

    语气中甚至带着愤怒。

    让娜也惊呼：“阿斯嘉？”

    这个时候，她的视野角落出现了一道红色的闪光。

    一名游骑兵擎着声子刀扑来。剑身之上，被标上了红色的闪光特效。

    仿佛是在提醒她一定要闪避用一样。

    与此同时，三道淡淡的剑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用淡绿色标注。

    让娜本能的挥拳射出子弹，同时借助子弹的后坐力向后逸出攻击范围。

    7017k


------------

第二十八章 集市冲突【下】

    在这一刹那，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正对着让娜的那一名游骑兵举起声子刀，剑势已经笼罩了对方闪避范围，上臂的盾牌也能封住这个距离下大部分致命枪击。理论上来讲，这个水平的敌人很难破解这一招。

    但是，对方好像是撞了大运一般，抬手开枪。子弹从他剑柄的一处死角擦过，打在他的肩膀上。这个节拍抓得极为巧妙，让他的动作僵了一瞬，架势整个变形。

    他心道不好，立刻向前斩击。

    但让娜已经借助反作用力向后退去，同时再次射出三发子弹。

    这名游骑兵被子弹打乱架势，同时自己斩出手中大剑，自身动作也被自身牵制，竟不能防御。后来的三发子弹打在第一发子弹的落点附近，外装甲破碎，子弹直接让这名游骑兵半身不能动弹，顿时失去战斗力。

    ——第四个……

    让娜立刻向后射出一串子弹，同时用磁场发生器控制自己的身形。她在半空中灵活穿折，几乎给人一种“违背惯性定律”的错觉。

    但是紧随其后的，是另外两名游骑兵。

    两名游骑兵中的一名使用与让娜类似的微型冲锋枪，另一人则握着白焰火尖枪。

    第一名游骑兵的枪口立刻就延伸出淡淡的红光。这红光分作几束，直接标注了对方最有可能运枪的方向。

    白焰火尖枪枪头的锥形装药上，也被标注出了红色闪光的特效。枪的中段则有一个游移不定的黄色十字准星。

    不光如此，地面上还出现了几个不断缩小的白色光圈。光圈的形状甚至有几分接近“脚”。

    让娜瞬间就明白了这一丝。那些光圈缩小的速度不一致。这就是在告诉她踏足的顺序。让娜甚至没有多想，如同跳舞一般踩踏光圈。

    她的身体精准的逸出了火尖枪的攻击范围。这个瞬间，她举起一只手，身体扭成了一个不便发力的姿势，却正好避过了两束子弹。

    让娜一把握住了火尖枪终端黄色准星所在的位置，与对方角力。这一点正是对方力道薄弱之处。那游骑兵一惊，奋力手枪。

    让娜放开脚底的磁力，整个人被甩了起来。她用空着的一只手与那名持枪的游骑兵对射。由于她与持握长兵的游骑兵过于靠近，对方投鼠忌器，竟被让娜压制。

    这一瞬间，面前这名长枪游骑兵的腰间出现了一个黄色准星。

    让娜一拳轰出。

    此时此刻，这名游骑兵刚刚拧腰抽枪，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当口，竟被一拳破开架势。

    然后，数道红色的准星同时出现在这名敌人的几个关节之上。

    让娜一套冲拳，配合拳尖子弹，直接打残了这名游骑兵。

    ——第五个……

    一道磁链兵器及时的卷了过来，将这一名游骑兵救走。让娜也没有追击。如果是在太阳系岩质行星的地面上，让娜绝对会选择追击。在庇护者的腹地，游骑兵可以通过轨道空降与周边支援，快速获取新义体，重新投入战场。但是在这里，这中立城邦，这些失去战斗力的游骑兵能携带的义体有限。这种失去战斗力的伤员反而会牵制其他游骑兵的精力。

    又有两名游骑兵补了上来，围住让娜。他们的武器上则被标注着蓝色闪光——看样子威胁度应该稍低一点

    但这一瞬间，游骑兵们突然觉得，这个敌人变得分外可怕。

    让娜双手同时举起微冲，双枪同时开火。她总能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开枪，并且两个方向上总有敌人。每次子弹射出，她就会借力旋身，如同华丽的舞蹈。“圆舞”构成了不可捉摸的身法。

    如果这是功夫电影，那么让娜这一组动作必定会是最惊艳的那一组长镜头。她如同鬼魅一般在三人之中穿折几次，三名游骑兵便纷纷受创。

    “让娜·奥斯塔·简尼斯！”一名新的敌人逼近。

    这名敌人左右四手连同腋下一共握着六杆大枪。他就这样咆哮着，冲向让娜。、

    让娜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家伙。他姓李，是当年训练营的一名教官。

    仔细回忆的话，在让娜他们被肃清之前，包括李教官在内的一些非训练生，就提前离开了训练营。

    恐怕当年的事情，这名教官也有份吧。

    让娜立刻变得愤怒。

    但李教官贴近的时机非常好。在这一瞬间，让娜刚刚打空了微型冲锋枪内的子弹。

    让娜这种身法依赖后坐力的枪炮道武者就是有这样的缺陷。“换弹夹”的瞬间就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枪炮道武者一般会在后腰、大腿外侧之类的区域设置自动更换弹夹的装置，甚至有些人会在手臂外侧设置能自动装填进枪械的应急弹夹。同时他们也会在手脚的义体内置枪管，用带子弹的拳脚帮助自己度过“换弹夹”的脆弱期。

    此时此刻，让娜正在将一把枪插回后腰重新状态。姿势决定了她没法瞬间举枪迎击。让娜在金属崖壁上倒退着跑动，副武器的大口径手枪从外装甲上弹出，滑入手心。

    而这几步的功夫，李教官就已经杀到了面前。

    “叛徒！”李教官咆哮着，六杆大枪同时刺出。

    让娜蹬地、蓄力，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改变运动方向。直接朝前冲去。六杆大枪的枪尖从她体表装甲划过，擦出几蓬火花。

    大枪在这一瞬间变软——这不是传统的大枪。与链剑类似，这也是能绞杀敌人的兵器！

    让娜双手缩回胸前，如同抱架一般。她小幅度的朝几个方向挥拳挥枪，子弹在兵器变软的时候打在兵器上。五根金属链被子弹推动着荡开，为让娜留下空间。

    李教官同样是一拳打出，打在让娜肋下。希望能破坏让娜的平衡。

    让娜却好似未卜先知一般，竟提前半步做出缷力的准备。她在这低重力的半空中绕了半圈，身体顺着李教官的拳头，在他小臂上滚了半圈，让过这一击。

    李教官向外挥动手臂。将让娜推了出去，推向一根金属链。

    让娜却已经悄无声息的握住另一个金属链。李教官的动作，直接让金属链在他脖子上虚虚缠绕半圈。

    李教官尚未反应过来，检测到特定范围压力的金属链已经应激一般骤然收缩，同时碾碎了让娜的四根手指与李教官的半个脖子，同时将让娜甩回了“地面”上。


------------

第二十九章 阿斯嘉

    【打得漂亮。】向山突然开口赞叹道。

    他是真心夸奖的

    在刚才的战斗中，瘤向山不过是为让娜标示出了对方攻击的可能性，提示了反击的节奏与位置。这种提示对于武者来说确实是非常大的帮助，但这却不是武术最重要的部分。

    “从复杂的外部信息中抽取对战斗有意义的部分”、“通过合理的规划，制定利用这些要素来制定相对应的计划”，就目前来讲，是人脑擅长而计算机不擅长的部分，也被向山认为是赛博武学中最为精要的部分。

    “利用敌人的兵器”这一手并非是出自他的授意，而是让娜自己做出的战术。

    让娜因此失去了四根手指。但这一下，那一名武功与让娜相差无几的军官便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对于赛博人来说，“受伤”不可怕。义体的伤残，没有“永久性”的。但是，对于连续作战的侠客来说，“义体的损害管理”也是一门技术。“以伤换命”的前提，是必须保证这伤势不会在之后战斗中形成致命劣势，且侠客自身能够活到下一次整备、能及时更换失去功能的义体。

    从战术上来看，让娜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让娜如同平时那样无视了向山话，直接在半空中转身一脚抽射，将那人的头颅踢飞，怒吼道：“不是我们背叛了你们！是你们这些混账背叛了我们。”

    游骑兵们不得不再次分出三个人到让娜这边，阻止让娜的进一步动作。几团璀璨的刀光、几团枪口火光交织、碰撞。

    商会那边压力立刻减弱。在几名商会护卫的奋战之下，局势竟然有反压回来的迹象。

    这个时候，远处也想起了零星的枪声。

    甚至还有几发子弹直接打向游骑兵们建立的火力点上。

    这是其他本地居民的反击。

    中立城邦的居民称得上“民风彪悍”了。这里的居民都知道，自己不在所谓的“文明的庇护”之下，官府中人不会将自己视作“人”。官府中人不在意他们的生死。若是有官府中人潜入这里刺杀某人，那么他们就绝对不会在意路上会波及多少人。

    在过去的记录之中，甚至有庇护者偷运小型核武器来解决目标的案例。

    中立城邦居民对庇护者的敌意向来极高。

    而众多对枪炮道有一定造诣的路人，也足够让游骑兵觉得浑身发麻。

    随着周围枪炮声逐渐明显，游骑兵们也有了撤退的意思。

    久攻不下，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任务失败了。

    很快，游骑兵们就留下若干残骸，相互掩护着有序后撤。

    让娜没有追击，那些商会成员也没有。他们都清楚，这次的胜利，主要还是因为这个临时的联合——单商会成员或单让娜，都会被那些游骑兵摧枯拉朽一般了结。

    而商会成员也让娜之间却没有信任可言。

    让娜如果追了过去，商会成员却没有，游骑兵部队反而有不小的机会反杀。

    ——除非让她脑子里的那个混账接管一切。

    让娜一面警戒着后退，一面靠近李教官那具义体。除开没有容纳反应堆的空间之外，这具义体的所有部分都很高级。

    让娜首先小心的拆下义体的一只手，然后骇入义体，打算转移义体上残存的武器。

    但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一阵恶风来袭。

    “让娜！”阿斯嘉挥舞着兵器，直直朝让娜后背砸落。让娜直接一晃身体，避过这一击。

    让娜叫道：“你疯了吗？”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阿斯嘉非常愤怒，“有问题的人是不是你？当初有问题的人是不是你？害我们被肃清的人……”

    阿斯嘉几乎哭了出来。高级语音包完美呈现了她的情绪。

    “你发什么神经？”让娜连续闪避。她有些惊讶。

    十年之前，阿斯嘉是那一批训练营成员中的佼佼者。让娜与阿斯嘉对阵的话，胜率不会高于百分之二十。但是现在……

    阿斯嘉的攻击，在她眼中居然……

    “你都变得这么厉害了啊……是那些记忆吗？”阿斯嘉叫道：“厉害啊厉害……但你怎么可以做那种事呢？你害得我们……李JL、小朱蒂，还有康博……所有人都死了！都死了！”

    让娜身法如同暴风雨中的飞虫，在阿斯嘉的攻击之中不断闪避。她道：“我刚才就说过了，不是我背叛他们！在遭到肃清之前，我从没有背叛过！”

    “你的武学风格，比过去更接近向山了！”

    让娜闻言也是一惊。她对这个向来没什么意识。实际上，向山以那种方式指点她战斗，而不是直接代打，也是存了“自己上的话有可能会暴露身份”的考量。

    ——是我不知不觉受到影响了吗？还是……

    偏生这个时候，让娜脑内的向山莫名其妙的振奋了起来。他在让娜脑内喋喋不休：【啊，我知道我知道。这剧情，你应该把这个丫头揍一顿，把她打服，然后收为手下。两个人行事总比一个人方便许多！以后你化名‘白银之王’，这丫头就可以定个‘银眼狮王’的代号……】

    【你他妈别在我脑子里发疯！闭嘴！】

    【本来我也没嘴。】

    【安静！】

    两人连续交手。但是一串子弹打在两人脚下。两人只得向后一跳，就此分开。

    好几架无人机围住了她们两个。

    另外一名手持长棍的商队成员就站在那里，武器已经隐隐对准了两人。

    “浸，这是什么意思？”阿斯嘉有一些紧张。

    “没什么意思。”那个名叫“浸”的商队成员道，“但我觉得，我们需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那些游骑兵看起来是冲着你来的。”浸看了一眼让娜，“然后这位……你的朋友？正好在附近，并且对着游骑兵发起了一轮突袭。”

    “这是一个巧合吗？还是有意的？”

    让娜立刻举起手：“不，我事先也不知道她在这里。不过对我们这些……这样的人来说，中立城邦比岩质行星要安全得多。”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三十章 商会组织

    “是巧合？”名叫“浸”的商会成员狐疑的盯着让娜。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很可疑。他现在很是怀疑，是不是让娜与阿斯嘉联手做局，用商会的力量帮她们摆脱游骑兵。

    “算了吧，浸。”这个时候，一个有几分老气的声音传来——这音色倒是有点像像让娜印象中“向山的声音”，那种老人的嗓子。

    一人背着手，从展台里面转了出来：“她加入我们也有好几年了，多半还是可靠的。”

    浸思考片刻，然后挥挥手。剩下的无人机们纷纷回到展台内部。那里应该有一个存放无人机的容器。

    那人看向阿斯嘉：“阿斯嘉女士，我相信你没有利用我们。但问题不在这里。在加入我们的时候，你对我们隐瞒了巨大的风险，对吧？”

    阿斯嘉避过这个人的视线：“没错。就这样吧。我明白了。”

    “你能理解就好。”那人说道，“我希望你能够原原本本的交代一下——作为差点被游骑兵杀死的受害者，我们还是有这点权利的吧？”

    阿斯嘉叹了口气，收起兵器：“您说得是。”

    “这位女士……”那名看上去像是管理者的家伙又转向了让娜，“我们没理由限制您的自由。不过我们也算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在处理完与阿斯嘉的事情之前，我们都欢迎您留在我们这里。”

    让娜略微思索。然后向山立马就告诉他对面的理由。

    看样子，这个商会组织内部，应该是存在一些“规矩”。他们想要驱逐阿斯嘉，也得走一个什么流程。在走完这个流程之前，他们商会依旧会保证阿斯嘉的安全——这也就意味着，在阿斯嘉离开之前，他们依旧有被游骑兵攻击的危险。

    这个时候，他们把让娜留下来，也是一种保障。

    【为什么？】让娜很是差异，【他们不是侠客吧？】

    【不好说。也有可能是侠客在演。但表面上确实不像。】

    【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怪事？他们几乎已经确定要驱逐阿斯嘉了吧。】

    【人类过去就是依靠这种“怪事”凝聚成一体的。因为有“规矩”，所以他们才会存在“遵守相同规矩的人是同伴”的意识。既然“规矩”决定了阿斯嘉离开的时间点，那么这个时间点之前，阿斯嘉就是他们的一份子。把阿斯嘉交给敌人，只会让他们这个群体内部的部分个体生出“我有朝一日会不会也被这个集体放弃”的想法——而这对一个集体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说到这里，瘤向山顿了一下：【而且说实话，游骑兵并不是可以交涉的对象】

    虽然让娜、商会连同这里的路人一起击退了游骑兵，但是游骑兵并死亡数仅在个位数。在经过修整之后，仍旧非常强力。

    按照让娜的理解，这个城市应该还有五到十人的队伍在负责接应、确保退路，

    对于商会来说，这一支力量仍旧非常可怕。

    这个时候，让娜离开了，商会再被攻击，就很被动了。

    让娜想明白这个点之后，便接受了商会的邀请。

    同样，她暂时也需要商会的武力。她现在失去了四根手指，外装甲上也有多处损伤，弹药储备同样不够了。

    移动到预设安全屋的风险，比直接在这里进行休整要大很多。

    虽然让娜也有“让瘤向山接管义体”的选项。但是对她来说，这选项比死还恶心。她一点也不想让脑子里那个神经病老头来操控自己。

    让娜随后也进入了那个合金展台之中。

    商会成员在分配战利品的时候倒是很公平的。李教官的义体，他们全都留给了让娜。不止如此，其他残肢上拆解下来的零件，他们也愿意分给让娜一部分。让娜也没有推辞，挑选了一些自己需要的。

    游骑兵所使用的零件，都是相当精锐的。在太阳系的很多地方，这些零件都可以作为硬通货使用。

    让娜拆开了李教官的义体，首先为自己换了个手掌。

    老实说不是太好。让娜手腕、小臂的部分有收纳了子弹的弹鼓与枪管。这部分是为了保证主武器、副武器在打空弹夹之后，她依旧可以打出子弹——在与敌人接近战的时候，她就可以直接抛下打空的枪，直接挥拳。

    对于枪炮武者来说，这还挺有意义的。

    如果有空的话，还是要对这手进行改造。把各个模块拆下来，然后替换主体框架之类的……

    但应急的话，这也足够了。

    在等待的过程中，让娜也向商会打听一些消息。

    这个商会组织名字叫做赫谟克拉底商会，简称赫谟会。这是几个小行星带的商人组织起来的商会，主要做的是高端药剂生意，一些加速外功成型的药物，以及修炼高深内功所必须的药物，都是他们的营业范围，另外还有脑损伤相关的药物。

    按理来说，赫谟会出售的资源对武者来说算是半个刚需，生意应该不错才对。但是他们建立互助商会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能做大。市面上总有一些来路难以追溯的药物挤占他们的市场。

    【科研骑士？还是六龙教？】瘤向山如此想道。

    尽管赫谟会一直没能做大做强，但仍旧面临一些势力的敌意。这些年来一直有明里暗里的袭击。商会也为此组建了自己的武力。

    阿斯嘉正是几年之前加入赫谟会的。

    “几年了啊……”让娜思索道。

    ——看起来阿斯嘉应该是比我晚几年逃离地球，但是没有在火星徘徊，而是直接来到了小行星带……

    【老头，你怎么看？】

    【她没有前往火星，到科研骑士团那里打听消息，而是直接到了这里。】瘤向山道：【长了我这种不合理的瘤子，第一反应一般都应该是去挂个专家号——我的意思是找专业人士打听消息。这种情况下，去火星是很自然的选择。反倒是这里……】

    【但这也不能决定什么。如果她不想刨根问底的话，也可以直接大剂量还丹酶下来——这倒是一个比较保险的做法……】

    让娜摇头：【她不会这么做的。】


------------

第三十一章 合作

    阿斯嘉是一个相当直来直去的人。这倒不是说她的伪装技能有多差。实际上，作为一个游骑兵，阿斯嘉在这方面是合格的。

    不然的话，她也没机会活着从地球逃到小行星带了。

    但是，在“任务”之外的时候，阿斯嘉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伪装”。在训练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有些时候，她只需要玩点小把戏就可以在教官面前扮演好“守规矩的士兵”，但她好像有一种激怒教官的天赋一样。

    最开始的几年，阿斯嘉一个人的“加时训练”时长差不多可以顶一个小队了——让娜甚至怀疑阿斯嘉之所以能打，就是因为这一点。

    那个时候大家都当阿斯嘉是个乐子。所有人都很喜欢这个傻姑娘。尽管这种“喜欢”多少掺了点恶意，但是阿斯嘉过于耿直了，所以就觉得大家都很好。

    她真的很很多人关系都不错。

    【她刚才还在念叨以前战友的名字……】让娜说道：【大剂量还丹酶的话，她不会这样吧。】

    【难说。二十年前她多半不会这样。】瘤向山道，【但时间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变成什么样，谁都说不好。】

    【真的？】

    【我到现在都不相信，向山会缩在一个城市里跟黑帮斗智斗勇半辈子，或者去当个歌手——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你说我信不信。】

    让娜知道，这是在说第八武神跟第九武神。

    【但是阿斯嘉还是当年那个阿斯嘉吧。】

    【留个心眼，说不定装的。】

    总而言之，向山是这么建议的。

    没过多久，阿斯嘉就从一个隔音的临时房间里出来——这种可移动的临时板房在中立城邦很受欢迎。阿斯嘉扛着自己的武器，见到让娜之后，就狠狠砸下。

    不是很快，也很好躲。应该是一声招呼。

    让娜一个翻滚避过，哼道：“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现在又无家可归了，让娜。”阿斯嘉道：“我们出去，打一场，认真的。”

    让娜捏了捏拳头，适应新的手掌：“也不是不行。来啊。”

    【你们鹰犬都是这么交流感情的吗？别急。】瘤向山叹息，【我猜多半还有生意要谈呢。】

    这个时候，刚才那个叫走阿斯嘉的义体人再次出现了。他摇摇头，道：“阿斯嘉女士。按照刚才说的话，在回到本部之前，你都是我们的一员。有些规矩还请遵守。”

    这个人的义体并不高级。地球武馆武者打比赛的义体，性能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平，不过抗辐射倒是做得比较到位，浑身上下银光闪闪的。

    “那么，这位让娜女士……”他再次看向让娜：“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胡芒里，是赫谟会的一名b级管理者。我这里有一笔生意想要和你谈谈。”

    ——什么……

    【都说了有生意要谈。我年轻的时候啊，做生意那可是一把好手知道不。】

    让娜更加警惕了：“我似乎没有什么货物可以卖给你们，也没有……呃……”

    【我猜你想说“在你们这里购买货物的需求”。】

    【闭嘴。】“也没有在你们这里购买货物的需求。”让娜如此说道。

    “‘生意’可不止包含了这样的货物买卖，女士。”那个人的语气中带着笑意，“直说吧，我们赫谟会想要临时雇佣您作为保卫武装，您看怎么样？待遇什么的都好谈的。”

    ………………………………………………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瘤向山在让娜的脑子里感叹：【现在这个时代啊，真的是……“提供一个安全屋”以及“给电充”再加上“必要时可以以内部价格购买补给”就算是好待遇了……】

    让娜一惊：【这条件很差吗？以做生意的标准来说……我被坑了？】

    【……我觉得有错的不是那个做生意的，是这个时代。】

    让娜道：【答应下来会亏吗？你的意思是……应该再好好的讨价还价？】

    瘤向山叹了口气：【其实这个时候，对面条件不是太离谱，那我一般都是建议答应下来的。】

    赫谟会的那个胡芒里，实际上是以一种委婉的形式，来与让娜进行合作的。

    合作的内容，便是那群游骑兵。

    虽然游骑兵看着是冲着阿斯嘉来的，并且阿斯嘉也觉得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但这次毕竟没有拿到任何游骑兵的记忆情报，也没有其他证据佐证这个猜测。

    万一那些游骑兵还有其他目标呢？

    万一商会中还有其他人是他们的目标呢？

    就算没有“其他目标”吧……

    万一那些游骑兵会想着“赶尽杀绝”呢？

    刚才他们攻击阿斯嘉的时候，可不是想着干掉这个目标就完了。

    他们是真的想要把赫谟会的这支队伍给整个干掉。

    啊，当然，这也是阿斯嘉安全意识高有关。

    阿斯嘉大多数时候都呆在狙击手不好攻击的位置。游骑兵逼近之后她才出战，但行动也异常小心。她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周围适合狙击的位置。

    这是游骑兵精英的习惯。

    游骑兵还真找不到直接击杀阿斯嘉的机会。

    但不管怎么说，游骑兵们既然表露出了“全杀光”的意图，那胡芒里就不能坐视不管。

    不过现在临时招募也不是好主意。游骑兵本就是为了潜入江湖而设立的特种部队。一些索绪尔神域特化的游骑兵，可以依靠演技瞒过内功水平更高一筹的对手。现在再去招募，招来个定时炸弹的可能性不小。

    留下让娜就是一个必然的选择了。

    胡芒里是这么说的：“让娜女士。我不会过问您来这座城市的目的，也不会太过干涉你的行动。但按照这笔交易，您每24小时中，至少要在这里呆上四小时。且这里一旦发出警报，您就应当放下手中的事务，回来救援。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会为您提供一个安全的休整环境，且您可以以员工价格在我们这里获取补给。”

    “另外，如果您愿意出手对付游骑兵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一定的帮助。”


------------

第三十二章 老友重逢

    “对付游骑兵”，确实是眼下一个相当重要的任务。对于这个太空城来说，这一队游骑兵就好像往平静的水里面扔一块石子，水里的鱼全都被惊动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让娜想要达成原目的就不是那么方便了。

    让娜的追踪与反追踪技术，都是在游骑兵的训练营中学会的。就算有向山提供强化，她自己经历的“底色”是抹不掉的。在她想办法追踪、接近目标的时候，游骑兵就有可能察觉到他。

    【同时，你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我要再强调一遍，不要让官府注意到我们这一次的目标。】向山再次告诫让娜。

    让娜也点了点头。

    在彻底剿灭或驱逐这一批游骑兵之后，还有在下一批游骑兵抵达之前，她必须将目标控制住，然后再带走。

    瘤向山倾向于与商会建立合作，也就是因为这个了。

    让娜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这一群游骑兵。

    赫谟会与游骑兵之间不存在交易的可能性。而这支商队至少也有三名高手——阿斯嘉、那个无人机控制者，以及最后那个没露面的狙击手。

    这些都可以成为助力。

    让娜则思考道：【但我觉得，赫谟会也不是那么可靠。】

    瘤向山道：【说说看。】

    【我们在前期踩点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这支队伍的成员，可见他们并没有在这座城市徘徊太久……】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确切的目标，一下飞船就直奔目的地了吧。】

    【嗯。】让娜点点头：【而刚才我也问过了。这支商队也是刚刚来吾珥不久。这支游骑兵多半是在月球受训的吧。从月球到这里，需要的时间并不短。小行星带有人在向他们提供情报吧。】

    瘤向山表示肯定：【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当然，他们完全可以先抵达小行星带固定航线，然后再接收情报，根据情报来决定走向——赫谟会的商队行动路线无外乎那几个中立城邦吧。】

    【但他们至少有间谍，能保证提前一步提供他们的动向。】

    【我赞同你的看法。但现阶段与我们关系不大。赫谟会的本部在迦勒底，至少那间谍不在这支商队内部。至于他们本部有虫子。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让娜叹了口气。

    过了几分钟后，她又说道：【一想到不能赶在那群杂碎建立安全屋之前突袭他们，我就觉得很亏啊。】

    【别。对面人多。他们完全可以在开打的同时建立临时据点。况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来了几天对吧。】瘤向山道：【起码得等你把自己修整得全须全尾对吧。】

    此时此刻，让娜正站在一台3d打印机之前。她向商会提供了必要的数据，借用商会的打印仪来制作必要零件。

    在低重力的环境下，这类机器的表现要更好一些。磁场自如地控制喷嘴喷出的原料，在充斥着稀有气体的透明罐体内，组合成各种形状。激光瞬间加热、机械波干涉晶格成型。一个类似于手掌的轮廓正在成型。

    这是让娜需要的零件。

    让娜正在等这配件成型。

    让娜感叹：【我现在觉得很不自在。】

    此时此刻，阿斯嘉站在另一个透明罐体前，等待自己需要的零件打印完毕。但阿斯嘉没有看着自己的零件，而是死死盯着让娜，神态之中怀有恨意。

    她甚至是“刻意没有做出攻击姿态”。

    【啧啧，太嫩了。闺女啊，等你有好多个随时准备跟你激情互砍的老朋友，你就接近我的境界了。这才哪到哪。】

    让娜在心内深处对向山吐出一连串的脏话。

    这个时候，阿斯嘉开口了：“当年有问题、害得我们被清算的……就是你没错吧，让娜。”

    让娜摇头：“我说过了，在被那些混账背叛之前，我从没背叛过。”

    “你还在狡辩！”阿斯嘉很是愤怒：“从刚才开始，你就一个人站在那里，时不时叹气，时不时点头，还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你人格解离已经很严重了吧！”

    ——如果只是人格解离就好了……

    【对，起码人格解离不会伴随脑瘤，两个人格要是可以和平共处那就跟没病一样。】

    【闭嘴！】

    “你看看。我能感觉到，刚才你又有情绪起伏……”阿斯嘉道：“这一点倒是和当年表现差不多。”

    让娜拍了拍自己的脑子：“我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被人讨伐的毛病……”

    “单纯只是观看武祖记忆是不会出现严重问题的。”阿斯嘉叫道：“我也看过！我就没疯。只要对脑子用了特殊的药才会疯!”

    据说在让娜、阿斯嘉的66期之前，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训练营就有好几人因为受武祖记忆感染，而试图在阅读武祖记忆之前使用还丹酶，以便自己受影响的程度更加激烈。

    【他们接受了我的理念，又意识到这份理念与他们的人生经历完全矛盾。这种折磨让他们痛苦。经过思考之后，他们愿意接受我的理念——在使用还丹酶之后读一两次武祖记忆，大概还不至于变成武神吧。】瘤向山忍不住叹息：【他们只是想要改变自己。】

    “我确实是疯了，但是疯的只有我吗？”让娜盯着阿斯嘉，“你离开训练营之后，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吗？这个世界……”

    “好了，两位。”这个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那个叫做“浸”的武者走了进来，“两位，这个房间可没有那么好的隔音装置。再争吵下去，这里的人全都会知道，你们只读过‘那份记忆’的牛人了。”

    浸坐到房间的角落里，盯着让娜面前快要成型的零件：“如果打扰了二位的叙旧，那我表示抱歉。但你们的动静可称不上友好——我就在这儿等，可以吧。”

    浸似乎也需要补充一些非常规的零件。

    阿斯嘉恨恨的说道：“我不会在这里对她动手的。”

    “最好不要。”浸又看向了让娜，“这么说来，这位女士，您算是……武神的预备役。”

    让娜叹气：“你说是就是吧。”

    7017k


------------

第三十三章 其他人的故事

    浸看起来对让娜有几分好奇。他对让娜说道：“其实有不少人都阅读过一点武祖的记忆，但读到发疯、被游骑兵的特别行动部队追杀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让娜叹了口气，很是厌烦：“我是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阅读那种……那种玩意。”

    【嘿，说话真不好听啊。】

    阿斯嘉摇头：“不明白。那玩意读了之后让人发疯……”

    【我总觉得你这丫头在往“不可名状”的方向塑造我的形象，感情你队友也是这样。狗*的哈特曼，诋毁我形象是吧。】

    【我求求你在这个时候收敛一点。】

    浸并非像阿斯嘉那样走“特化大脑处理外界信息”的路子，但是他内功比阿斯嘉更高，从细致处阅读他人情绪的能力与阿斯嘉不相上下。他也敏锐的察觉到让娜片刻之间的情绪变化。他立刻思考自己刚才的话，反思自己有没有说过得罪这位“武神预备役”的内容。

    然后，他谨慎的开口道：“其实，大家都是想要获取反抗的力量吧。”

    “力量？现在网上上传的武祖记忆又有什么力量可言呢。”阿斯嘉反驳道，“所有人都知道吧。在‘唯一败’之后，诸王瓜分了武祖存储武道算法的硬盘。这些算法，还有硬件，才是力量。除此之外，硬盘里面还有武祖对于‘事件’的记忆。对于‘知识’的记忆，据推测应该在他的生物脑里——万机之父公开出来的部分，不包含任何技术，也不包含任何足以危害文明庇护的知识。”

    【呵呵。这种设定啊……今天才知道。】

    让娜敲了敲脑门：“而且武祖那老东西，知识和技术基本都过时了吧。科研骑士团提供的免费芯片，都比那玩意好。”

    【你礼貌吗。】

    【我说得还有假了？】

    让娜还真没说错。在火星的时候，向山因为不熟悉这一百八十年之间新诞生的武学，所以有好几次差点阴沟翻船。

    浸敲了敲桌子：“硬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但我还知道另一个说法——自第四武神开始，每一代武神在刚诞生的时候都很弱小。但他们总能够变强。”

    阿斯嘉道：“又不是只有武神才能变强……”

    “关键就在于‘变强’。”浸说道，“有多少人得到了免费的知识芯片之后，会主动运用，求索知识呢？比例其实很小的。至少，武祖的记忆能告诉你，为什么我们需要知识，知识有什么用——武祖他老人家就是干这个的。听说是这样。”

    【哟呵，这小伙子不错，有礼貌。不像某些人，不懂得敬老啊。】

    【你的每一个细胞都跟我一样大。哦，有些细胞比我还年轻一些。应该这么说，现在这个你最老的细胞也没我老。】

    “不是说非得看了武祖的记忆才能反抗。我的母亲就常说，任何人都有资格去造反。造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做的事情。”浸继续说道，“但是，一个人点燃了造反的念头之后，往往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公开的武祖记忆中，虽然被刻意摘除了相关内容，但是却保留了思考的过程。只要学会了这个过程，人总能招待适合自己环境的反抗方式。我觉得这就是武祖记忆在今天的意义。”

    让娜脑内的向山似乎大受感动。让娜只觉得非常错愕——这老头怎么被人夸就这么高兴的？

    阿斯嘉问道：“经常听你说‘我母亲说过’‘我母亲常说’……你母亲谁啊？”

    “名字就不方便说了。”浸笑了笑：“我祖父那一辈，对武神的事情很放不下来着，所以我母亲小时候，他们就想过将她往武神的方向培养。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放弃了。我的母亲算是一个优秀的侠客。几十年前我的祖母战斗中伤残了，还丹酶也不能完全治愈的那种。她没法出现在正面战场了，就把自己带反应堆的义体传给别人，自己跑到中立城邦来……”

    阿斯嘉吓了一跳：“你跟我们说这个，没问题吗？”

    浸也错愕了：“对哦，我居然对着两个追命游骑……”他顿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可能。这事我跟商会里面很多人都说过，商会也知道啊。不过命运还真是无常啊，我一个武神残党的后人，居然会和两个反武神游骑兵说自己家的故事。”

    【我才不想承认我有这种残党咧。妈的神经病！居然想着把自己女儿培养成我的备用躯壳？这人肯定有什么大病！】

    让娜揉了揉眉心。尽管没有触觉，但从本能中伴随而来的这个动作多少能释放一点压力。她说道：“那个……我有一个问题啊……据我说知，武神都是反对武神诞生的……额，不知道前不久更生的第十二武神是什么态度，但有据可查的武神大多都是反对这件事的。您的祖父母那辈……”

    “我可不大想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浸耸耸肩，“能让他们抱憾终身的事情……他们那个时候肯定有点心理问题，对吧。”

    说这话的时候，浸是看着让娜的。

    让娜敲了敲脑袋。

    里面的向山什么也没说。

    …………………………………………………………

    福克纳v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悬浮在半空中，外装甲破损的地方被应急甲片所覆盖，但是义体依旧是损坏的。

    “福克纳v队员，你是否已经苏醒？”小队队长询问道。

    福克纳v点了点头：“我希望了解现在的状况。为什么我没有更换新的义体？”

    队长摇了摇头，道：“我们两个安全屋被摧毁了，失去了部分备用义体。你的优先度顺位较低。没有更多义体。这个安全屋可能也不安全了。我们需要你抛弃义体与脊椎，然后只携带头颅进行转移。你是否接受这一指令？”

    “可以接受。”福克纳v点了点头，旋即提问道：“但我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我们不与那摧毁了我们安全屋的势力战斗？”

    队长摇了摇头：“另一股力量在猎杀我们。我们已经是猎物了。”

    7017k


------------

第三十四章 六龙教再现

    提护法原本正在冥想以养神，一直到新的情报将他惊醒。

    “跟丢了？”他难以置信的嘟囔了一句。

    提护法带领的小队，来到吾珥城，是为了带走一个特殊的人物。教中的大人物将之称作“大罪人”，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谁也没想到，这名大罪人居然苟延残喘至今。

    前些日子发生的一起袭击案件，波及了六龙教下属与这名大罪人的下属，所以六龙教才意外注意到这名大罪人。但六龙教找过来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吾珥城内已经出现了一些痕迹，在针对他们的目标。

    事后分析来看，这很像是游骑兵侦查、刺杀的准备手法。

    而就在这时，一伙游骑兵便出现了。

    提护法很自然的就对这些家伙下手了。

    他完全不惧那些所谓的精锐游骑兵。低重力环境、太空城内特化的一重天义体，保证了他绝对的优势。

    不，就算没有这义体，单凭他的武学水准，也能够正面攻破那些游骑兵的布置。

    甚至提护法还有感到了一丝丝的“无趣”。

    这个时候，他不免怀念自己已故的好友。

    “激流啊，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够更加乐在其中的与那些游骑兵对抗吧。”提护法如此想到。

    志李激流是一个逸才，但也是一个怪杰。他简直就像是为武学而生一般。在各种不同水平的对抗之中，他都能找到“乐趣”。

    他喜欢以弱胜强，也喜欢倚强凌弱，喜欢以寡击众，也喜欢以众凌寡，喜欢限制自己的水平与敌人作战，也喜欢超水平发挥与迎战强敌。

    任何情景，对他来说都是“武”的演绎。

    提护法觉得，自己就没有那种境界了。

    让他打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他只觉得无聊。

    “又想念志护法了吗？”跟随他提护法身边的一名使者是他的老同事了。让使臣、提护法与志护法都是朋友。

    提护法晃了晃脑袋：“如果激流也在这里的话，我们也不至于让那群游骑兵溜了——区区游骑兵而已。”

    让使臣摇摇头：“算了，别想这些了。志护法也不会回来了。不过，我相信，志护法人生的最后，一定是笑着的吧。”

    刚刚接到志护法死讯的时候，提护法只觉得惋惜。志李激流是何等人物啊。大部分高级军官，实际水平都远不如志李激流。但他却执行机密任务，不得不换上一具劣质义体潜入地球。

    如果志李激流是因为义体太次而死在随便什么高级军官手上……

    或许志护法会觉得自己是在新一场“限制义体等级的武学游戏”中“挑战boss”而死、并且死得心满意足吧。但提护法可不会这么觉得。

    一直到第十二武神的消息传来。

    提护法前几天还专门通过教内的人脉，打听了地球发生的事情。

    根据十二武神之前的行动轨迹，以及志李激流任务的目的地来看……

    志李激流面对的，很有可能是使用着同等义体的武神。

    ——想必那是一场耀眼的战斗吧，激流……

    ——你肯定很满足吧。听说第十二武神甚至承认了你的玄武真罡……

    ——你的最后一战，想必是非常辉煌、非常闪耀吧。可惜我不能见证。

    “那些鹰犬也转入暗处了。现在我们也比较被动吧。”让使臣道：“能够保证无损击破游骑兵的，只有你一个人。那些游骑兵转入暗处之后，我们就不好让那些教众散开去进行搜索了……”

    “那就聚在一起吧。”提护法挺无所谓的。

    让使臣摇头：“那名大罪人能活到现在，肯定非常敏感，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试图逃跑。”

    “别忘了，这里的出口就那么几个，而且教里的行家已经对那几个出口进行严密监控了。”提护法道，“如果有一个平时不怎么出去的居民突然离开，我们肯定能注意到的。”

    “希望如此吧。”让使臣叹息，“这一次的任务，希望顺利。”

    ……………………………………………………

    时间来到袭击之后的第二天。

    在与赫谟会的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让娜就离开了商会建立的据点。

    说是据点，其实也就是旋翼无人机牵引的移动房罢了。在这种环境下，这类移动房很受欢迎。

    让娜交给赫谟会的联系方式当然不能用来定位她自身。那个联系方式指向一个无主账户。当信号传递到这个无主账户的时候，账户关联的ai就会自动向好几个其他账户发送另一种信号，跳转几次之后才会到让娜这里。

    赫谟会将持续向那个账户发送约定的信号。信号中断之后，无主账户关联的ai才会发送另一种报告，通过跳转呈送到让娜那里。

    让娜便可以快速赶回来。

    第一天搜查的时候，让娜甚至没敢走得太远，就怕游骑兵杀个回马枪，在她不在的时候，消灭赫谟会的商队。这样的话，她让娜就会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但赫谟会却意外的没有受到袭击。

    让娜在搜索了数小时后回到赫谟会商队的营地，向阿斯嘉提出了这个疑问。

    阿斯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真的很奇怪。至少我们当年受的训练都是……通过持续不断的攻击，剥夺对手休整的机会。他们没理由放弃吧。”

    ——阿斯嘉也是这么认为的……

    阿斯嘉问道：“你呢，那边有什么发现？”

    让娜摇头：“他们撤退的时候很小心的处理掉了痕迹，没追多远线索就断了。我临时编写了病毒，去提取附近居民昨天特定时间段的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结果。”

    阿斯嘉点了点头，继而错愕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擅长内功了？蛊术不是你的强项吧？”

    让娜轻轻挠了挠面部：“这个……人总是会变的。这些年我也学了不少东西。”

    阿斯嘉摇摇头：“瘟蛊之术明明是最难在网络上获取资源的项目……你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啊？”

    让娜闻言，笑了笑：“我不是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干了什么吗。”

    7017k


------------

第三十五章 病

    阿斯嘉的故事其实没有那么惊心动魄。或者说，这个故事的高潮就在最开始。

    在知道自己十死无生的时候，居然有好几个好手愿意推阿斯嘉一把，让阿斯嘉逃出去。

    最终，阿斯嘉与一名叫做太古可的同伴强到了一架小型航天器，坠入地球。

    然后，那名叫做太古可的武者，因为硬着陆时的震动，导致脑损伤恶化，去世了。

    阿斯嘉在地表上藏了好几年，然后就冒险混入庇护者的物流系统之中，与一批货物一起抵达太空城，并在太空城转道，又花了几年的时间，抵达这个小行星带。

    此时此刻，阿斯嘉还没有做好成为侠客的心理准备。过去的二十年里，她一切训练都是为了猎杀侠客。

    古老的智人武术中，就有许多看似没有任何用的“心法”，用以调和情绪、收摄杂念，以最大限度保证武者可以在实战中发挥训练的成果。武祖在创造赛博武道的时候，将这种“心法”的概念，与现代的理念、思想结合，辅以技术手段强化，成为了赛博武道之中相当重要的部分。

    对彼时的阿斯嘉来说，她依旧会本能的觉得“侠客是敌人”，“侠义是动乱之源”，“扰乱文明的恐怖分子必须根除”。

    这是长久的训练中烙印进她大脑的思维方式。

    况且，她也对更外侧的侠义势力抱有疑惑。

    而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赫谟会的的招聘启事，于是找上门去露了两手，然后就在商会里面呆了几年，一直到现在。

    “不过现在我又无家可归了，都怪你啦。”阿斯嘉在队伍频道里面对着让娜嚷嚷。

    让娜则感到一阵无语。

    阿斯嘉这家伙，居然真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跟她全说了……

    让娜出来寻找线索，同时回收各个病毒提取出来的视觉情报记录，以寻找游骑兵的去向。这个地方是一片狭窄的水平空间，高度很低，几乎擦着阿斯嘉这种较大义体的头顶。

    这是两艘战舰士兵宿舍拼出来的地方，现在充作一般大众的居住区。也有少量的人，将床位改做商铺，在这里做生意。

    这地方大部分区域光线昏暗。一个个点亮了灯的地点，看上去竟好似黑暗中的小小岛屿。

    让娜两人刚刚就路过一个亮堂的游戏店。老板在床铺上摆了一台较大的设备作为服务器与游戏设备，补足民用个人设备的性能不足。一群操纵着小型义体的人，与几岁的孩子混在一起。那些工人在室内使用的义体，尺寸与孩童接近。孩童完全是肉身，只有呼吸系统优先做了改造，以保证城市突发事故时不至于窒息。两波人就这么混在一起，倒像是两种肤色的孩子了。

    让娜沉入内心：【你觉得阿斯嘉的话可信吗……】

    【从头捋一捋啊。她说她能从月球杀出去，是因为航天机库陷入混乱，守卫力量不足了——那不就是我用你的义体杀进去的时候么。这么说来，我们跟他们根本就是前后脚冲出来的……啧啧，运气不错的小鬼。】

    让娜低下头。她再一次感受到瘤向山的强大之处。阿耆尼王清洗训练营地的时候，可是动用了军团的。同样的局面让她自己上的话，根本就冲杀不了几下。

    但是瘤向山却可以一路杀穿，甚至造成一小块区域的防御混乱。

    正是因为瘤向山与让娜凿穿了对面的封锁，所以才有人可以逃出来。

    【但是，阿斯嘉却没有提到关于……关于其他‘你’的事情。】

    【嗯，从目前来看，她根本就没有“脑子里存在向山”的迹象。没有任何交流引发的情绪波动，也没有任何向山的行为习惯突然暴露。】

    【我还以为所有幸存者都……都应该是我这样的。】

    【不一定吧。】瘤向山叹息：【而且我们抵达火星之后，好歹可以比较轻松的获取还丹酶了。正是因为小剂量还丹酶不断延缓我的恶化，所以你才能一直存活到现在。千万要记住，我对你而言，是一种会致命的疾病。】

    言下之意，如果在“向山类神经瘤”开始了高速恶化、而此时此刻宿主又没有还丹酶用，那很有可能真的会消失。

    但是，这个神经瘤进入高速发展阶段，最终形成的神经网络，却未必可以维持一个“向山”的人格。

    可以这么说，这玩意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宿主自我意识彻底消失，留下一个拥有部分向山特征的疯子”。

    也正是这种“要么死两个，要么死一个”的状况，所以向山才会向让娜推荐“大剂量还丹酶注射”的选项。这样的话，至少让娜还有可能活下去。

    感受到让娜灵魂深处复杂的恐惧情绪后，瘤向山道：【就这样吧。别多想了。实在不行，我也提出了一个兜底的办法。你知道的。然后，这一次你最好上点心，真的就把那混账给绑过来……】

    【能成功吗？】

    【那货我还不熟悉？软骨头一个，拿刀就能威胁。只要小点心，不给他机会反杀，你就可以期待那货完成任务。】

    向山如此说道。

    让娜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恨意以及淡淡的轻蔑自心底涌现。

    阿斯嘉拍了拍让娜的肩膀：“喂”。

    让娜一惊，注意力重新回到周围。

    阿斯嘉问道：“有线索了？”

    让娜摇了摇头。病毒回传的情报都没什么意义。

    让娜甚至怀疑，游骑兵是不是在后撤的

    “嚯。”阿斯嘉道：“我觉得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你又走神了。”

    让娜拍了拍自己的脑子：“算了就这样吧……”

    “你这种态度……”阿斯嘉一下子就火了，“果然就是你吧，一点也不尊重自己的性命……就那么像让向山重生吗？”

    她的手按在武器上：“就是你这种有问题的家伙，才害得我们这些无辜的人被波及！那么多同伴！全死了！”

    让娜立刻拉开距离：“阿斯嘉，你可是答应过的，现在不会与我争斗……”

    阿斯嘉盯着让娜，撤了架势：“我当然不会了……”

    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三十六章 创伤

    【这姑娘，看起来ptsd有点严重。】瘤向山在让娜的大脑里如此说道，【如果你最后找到了心理医生，应该可以给她也介绍一下。】

    【ptsd？这又是什么旧时代的胡话？某种文化现象？】

    【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瘤向山只觉得不可思议：【你们这个时代连这个都不讲究了吗？】

    【什么跟什么？】让娜将自己隐藏在角落里，从本地的服务器里下载木马提取的数据。

    【有些事件，会完全超越一个人的日常生活经验，完全击溃一个人正常的处理问题的能力。这样的事件一旦发生，就会对人类的精神产生破坏性影响。就算愈合，也会留下伤口……啧，感觉你们这一代人对这个比喻也不大能理解了。换个说法，精神原本是透明的玻璃。然后有一天，这个玻璃破裂了，然后这时候，你用修补剂给它黏在了一起，这玻璃上也会留下痕迹……】

    让娜反驳道：【折射率与玻璃几乎一致的粘合剂很难找吗？】

    瘤向山沉默了几秒，恨恨的说道：【嗯，啊，赞美材料学——但这样的玻璃也没法当激光武器的光学组件了对吧……】

    【但激光武器的光学组件本来就不是玻璃，而是人工晶体吧？】

    瘤向山叹息：【真鸡儿怀念啊……我以前经常在电视上表演这种诡辩技巧。总之这个不是重点。】

    【我大概了解了。你不过是想说，阿斯嘉那家伙就因为当时的事情，心灵出现了漏洞。】让娜道：【话题到这个点上，她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极端的易怒、富有攻击性……】

    【从心理上，她等于是在重新体验被上级背叛、被清洗的瞬间。】瘤向山补充。

    让娜评价：【听起来像是软蛋才会得的心理疾病。】

    瘤向山这一瞬间的震惊清晰的传入了让娜的心底。

    【我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让娜。】向山说道：【那是旧时代的事情了。还没有基准人的时候。一个步入暮年的英雄，有一次，看到地面上滚落了一个香梨——一种形状有几分类似手榴弹的植物果实。他在思考之前，先一步本能的行动了。他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那颗植物果实。他判断那是手榴弹，所以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减小周围的伤亡——对智人来说，这就意味着用自己的命去赌同伴的幸存。】

    【这是一个有着无限勇气的人。就算是我，也未必有这样的勇气。但他内心依旧有伤痕。他心灵的一部分留在了战场，始终没有步入和平的生活。就算是这样的勇者，依旧会因为“战争”这样超越日常的事件，而感到恐惧。】

    让娜道：【我可不觉得他害怕了。】

    【因为他的勇气可以战胜恐惧。但你觉得，他用自己的身体去压制想象中的“手榴弹”时，心中充满了喜悦与幸福吗？这样一个人，可以无限次的战胜自己内心生出的恐惧。但这份恐惧依旧是无意义的——在和平的环境之下，他本不用生出这样的恐惧。这位英雄无需进行这徒劳的“战胜”。只是他内心的伤痕拒绝相信，他自身已经生活在长久的和平之中了。】

    【他数十年的人生中，会遇到多少次“地面滚落小物件”的时刻呢？这些时刻，战场留下的阴霾是否会在眼前闪现？而他是否是战胜了自己内心之后，才能继续日常的行为？我希望不是，我衷心的希望，那只是衰老使他首先遗忘了几十年的和平人生。】

    【但是，让娜，人类的大脑就是存在引发这种现象的机制。这或许存在某种行为进化学说的道理，说不定在进化的某个阶段可以为我们的祖先带来一点点生存优势。大脑不是为了让人幸福而诞生的。人类通过文化或自我而塑造成勇气，只能战胜，却不能令人豁免这种生理机制带来的心理创伤。】

    ——人类想要追逐幸福，但使人诞生的生理机制，却并不是为了让人获取幸福的……

    一种异常的悲哀流入了让娜的心底。瘤向山一直很严格的封闭自己的思想。让娜一直以来只能感受到朦胧的情绪。只有当情绪非常明显的时候，某些思绪才会飘入让娜的心底。

    向山从打心眼里觉得“某件事实”令人觉得悲哀。

    让娜还没彻底理解。

    让娜反问道：【按这种说法，你应该病得更重吧。向山甚至死了。】

    【遗憾的是，我没有死亡的记忆。这个事实不能对我造成创伤。】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死了两百年，甚至成了个脑瘤？】

    【嗯，倒是挺有冲击力的。但说实话，不如“武神十一败”叹为观止。】

    让娜回忆自己阅读过的武祖记忆，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不正常？不像个人。】

    【这一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自觉的。】瘤向山倒是看得很开，【从青年时代开始，我的“日常生活”就是“改造世界”——这项事业贯穿了我的亲情、友情与爱情。我将自己的人生都献祭给它了。我的精神状态确实……与人类中的大多数有区别。但你绝不能因此说我不是人，闺女。少数派有别于大多数人，但他们同时也是常人。】

    【呵呵。】

    【好了，闲话少提。我已经用内力帮你整理过数据了。依旧没有游骑兵的痕迹。战斗发生的几个小时之内，都没有看着像游骑兵的角色通过这个区域。】

    让娜睁开眼睛，走出了那个黑暗的角落。在一个拐角之外，稍微开阔点的区域，阿斯嘉一手扶着武器，站在充电桩前给自己充电。她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问让娜：“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区域也没有，不过……”

    “嗯，没有任何线索也是一种线索啊。”阿斯嘉同意了这个判断，“如果他们也没有经过这里的话，那更大的可能性就是……”

    “近地面区域吗？”让娜接口道。

    阿斯嘉道：“我闲着无聊的时候去本地论坛上看了看。一些本地人在讨论近地面区域发生的几场高水平战斗。”

    7017k


------------

第三十七章 霜结武馆区

    对于现在的小行星带中立城邦来说，他们的城市布局，并不是取决于“市政规划”，而是取决于当初那些来自木星宙域的逃难者搭建太空城时、将战舰残骸的什么功能区放在哪一块。

    而当初的建城者筚路蓝缕建设城市，面对最大的问题就是燃料不足——那一批建城者是从木星宙域逃过来的，里面武者有，但也有限。光是抵达这里，他们就花了四十年。

    就这么说吧，这一批流亡者出发，是因为第四武神在木星宙域的运动失败，就连残余的侠义势力全部被镇压。

    等他们抵达的时候，第六武神已经败亡，第七武神掀起的宇宙风暴也已经开始。

    在智人时代，“四十年”，意味着一个人大半的生命，意味着整个人生所有可以称之为“故事”的部分。

    他们以极低的速度，在木星与小行星带之间移动了很多年，最后才发现的这块被双方遗忘的战场遗迹。

    而等他们建立城市、大规模的复苏战场假死的双方战士时，已经接近第九武神的时代了。。

    这些人就连最基本的燃料都缺乏。其他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在这种情况下，最初的城市框架只要能拼起来、大差不差就可以了。

    吾珥城的城市规划实在是糟糕。主要的士兵居住区、军官居住区、库房、战舰反应堆核心、舰桥指挥系统等区域所在的位置，均与自身的功能不匹配。

    最初的建城者似乎希望将反应堆放在最下层，用反应堆的废热来为城市的居民区域提供基础的热能。但是在实际的操作中，战舰反应堆被堆叠在了吾珥“北方”是较高位置。【在这个没有磁场的小行星，“南北”的定义是以“太阳中心与北极星连线的平行线”为基础的。】

    有一处战机/宇宙战义体格纳库，配套有弹射起飞的辅助设备，本应被安置在城市的最高处，方便采集队伍出入。但是在实际的搭建中，它却被堆砌在了城市的中部。

    吾珥人后续用来大量的精力与资源，铺设各种管道与线路来弥补这一点。

    但再怎么弥补，近地面区域都是整座城市温度最低的区域。这地方的平均温度始终低于零度。

    对于基准人来说，这也是最恶劣的环境。义体率没有拉满的人接近这里，就会有昏迷的危险。

    甚至一些廉价的义体维护用品【比如品质较低的润滑油、喷漆】在这里都用不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里就成为了约定俗成的“武馆区”与“外来流动人口居住区”。

    住在这里的人，多是改造率拉满的武者。这样的人本来也不使用那些廉价的维护用品。

    将这些人集中在一起，也方便中立城邦进行管理。

    虽然中立城邦没有太阳系靠内行星那种“武道运动会”的文化，但武馆在这里依旧红火。中立城邦的领导者们还是心里有数，“侠客的战法”本就是用最少的资源换取最高的战力，达成最大的战损比，最适合资源稀少的一方。中立城邦就算已经不打算在侠义与暴政的战争中达成“推翻暴政”的最终成果，也绝不能放弃将游击战升华至极致的赛博武道。

    中立城邦的居民更鼓励青年学武。

    哪怕外来的武者成分复杂，只要他愿意教城邦居民一招半式，城邦居民就愿意冒风险接纳他居住。

    这是一条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冰霜的区域。青少年居民肉身之上挥发的水分，以及作为散热剂偶然进入空气的水分，会进入整个城市的空气循环，并在几个温度最低的地点凝结。基准人对水的需求很低，而小行星带的不少可开采矿物又混杂冰渣，中立城邦并不缺乏水，因此也不会经常来回收这些凝结的固态水——那样反而很消耗资源。

    不断被踩踏的地面上是一层薄、光滑但肮脏的冰。冰会在压力的作用下稍稍融化，然后很快又被冻上。地面很滑，不过没有人需要辅助设备。这里的重力加速度太低了，就算本人摔倒的时候在走神，姿态控制系统也可以慢悠悠的调整脚步，重新站住。

    墙壁上则是很厚的白霜。有些墙壁上，甚至被好事之人留下了拳印、脚印，来展露自身武学的一角。在这里，这似乎是武者圈子的一种交流形式。

    “确实，这里是一群外来武者最好的藏身处啊。”阿斯嘉点了点头。

    一群外来的武者，分散进入这里，就好像把一量杯水藏进大海，很难将之找出来。

    让娜有些差异：“你不是在中立城邦呆了好几年吗，第一次来？”

    “嚯，你也知道这里很适合一群外来武者藏身，游骑兵潜入的话大概率选这里。你不避开？”阿斯嘉也很惊讶，“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实际上，如果不是事先知晓这座城市的游骑兵数量、且有阿斯嘉一起，让娜也不敢直接进来。

    “武馆区内可能存在内功高手，使用蛊术的话有可能被察觉。况且游骑兵那边，也有可能存在内功强大的铁手游骑。”阿斯嘉道：“这里不能用蛊术了，你有什么打算？”

    “高质量对战啊。”让娜道，“有好几张图片吧。对着图片记录找过去就行了。”

    阿斯嘉道：“我当然知道啊，除此之外呢？”

    “还能怎样？”

    “行。我还以为你内功挺靠得住呢。”

    “别忘了，江湖传言说，某个不能说名字的女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对此你有什么评价吗，老头子。】

    【对于江湖传言，我持保留意见。对你的战术布置，我没什么好评价的。你的敬老意识是负分。】

    两人就好像十多年前训练时那样，靠近了第一场战斗爆发的地方。

    一道痕迹贯穿了好几栋民房。

    “哇呜，居然是一边倒的战斗。这次来的游骑兵有点东西啊……”

    【等等，调整义眼，对准墙壁……左边那个……】

    【墙壁？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瘤向山不由分说抢夺控制权。

    7017k


------------

第三十八章 高手

    阿斯嘉依照过去所受过的训练，缓慢靠近那个“案发现场”。传闻中的那场“高水平战斗”已经是十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儿了。

    最初在这里爆发战斗的两拨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座悬空的房子。

    在这个低重力的世界下，这样的房屋也很常见。只需要一根金属锁链，就能轻松将房屋吊装在半空中。哪怕是劣质的焊接技术也足够固定了。

    这块区域已经非常接近底层废弃的采矿区域，是这个城市最先出现的几处地带。。两片被炸得扭曲变形的战舰外装甲，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夹角，支撑起这块广大空间。早年吾珥城的建造者们就是利用战舰外装甲自然的强度，来搭建这样的封闭空间。那个时候，为了节约空间，人们的房屋都是依靠锁链悬挂在半空中，重重叠叠的。你家的屋顶可以是一条道路的一部分，而我家的屋顶则给你家做上下的楼梯。

    吾珥城工人就是这样创造一座城的。

    现在，这块区域外面已经叠加了无数的战舰残骸，由于不幸远离战舰反应堆，所以最初那匹居民已经渐渐的搬离这里。

    而这种自由的居住方式却保留了下来。武者们甚至将之发扬光大。

    在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开武馆，就要抢占最上层的房屋。谁的武馆更高，就说明谁的武行地位更加稳固。

    那些武馆的地基，是由数十块巨大的钢板拼接而成，由百根钢缆悬吊，可容数百人习武、操练，或是数名高手一展所学。

    这些武馆甚至会在自身的地基之下安装明亮的霓虹灯，朝着下方打出自己武馆的标志。

    交战地点倒不是那么显眼的位置。这是一个中层偏下的区域，倒是很适合做游骑兵的安全屋。

    按照阿斯嘉受训的内容，游骑兵通常会在本地准备六到七个安全屋，其中至多有三个是内家高手远程完成的。至少有三个是游骑兵们临时布置。

    “没有多少痕迹……一边倒的战绩？有谁被杀了吗？还是本地人侥幸杀了一个走狗？如果是后者的话倒是挺不错的哈。”阿斯嘉轻轻跳了上去。

    阿斯嘉并不觉得游骑兵安全屋会被突袭。她这里说“像是游骑兵安全屋”，是在夸受害者眼光不错。

    那个房子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看起来像是炸药轰了一个对穿，直接袭杀了里面的游骑兵。后面的好几栋建筑表面都出现了损伤。

    有好些人就围在这里，兴致勃勃的讨论着什么。

    这些人都是附近的武者。实际上，最开始的围观人群更多，只不过现在都逐渐散去了。留下来的都是目睹了那一战，并且对事情感兴趣的武者。他们都在尝试还原那一战的具体细节。

    到目前为止，倒是没有什么人进去那房子。虽然这房子的主人好像被打得很惨，但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人看到了那一战的结果，所以谁也不敢笃定房子的主人就一定是死了。

    这个时候若是进去搜刮财物，被主人看到了，少不得要做过一场才行。

    这屋子的主人能引来强敌，自己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在确认对方已经死了之前，没人想做那种事。

    大概在几天之后，才会有个胆大的进入这屋子吧。

    围在这里的，也都是一些好事之徒。不过，拜他们所赐，让娜与阿斯嘉的探查就没那么显眼了。

    阿斯嘉也凑了过去，很快，她就混入这些人当中，与他们打成一片。她很快就拿到了一点点影像资料，不多。

    据说整场战斗持续时间只有几秒。众人只听到了几声巨响，然后就是两道黑影在半空中交击几次，留下踩踏的痕迹。

    所有影像资料，都是这些武者惊鸿一瞥时，本能进行记录的。

    阿斯嘉将这些情报共享给让娜，却发现让娜已经位于几十米之外了。她正在墙上自己观看什么。

    阿斯嘉凑过去，用红外信号直接将数据传输过去。她走进之后，才叫道：“你在干什么啊？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让娜一个哆嗦，低声说道：“这里的墙壁上的冰霜没有大面积融化的痕迹，说明传言中的爆炸声大概并不是火药的结果……”

    这个地点距离交战最开始的地方只有几十米。

    阿斯嘉点了点头：“音爆吗？身法跟电磁武器？”

    “冰霜的表层记录着冲击波的痕迹。我在更远的地方发现了……”让娜继续传讯道，“我观察了好几个点……这股力量，非常强大……”

    “嗯？什么意思？”

    “这才是模拟的结果……”让娜共享了一个文件过去。

    “嚯嚯，你还有使用这种共享算力资源的模拟软件啊？这个不是需要做任务才能得到共享额度么？”阿斯嘉点开了模型。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贯穿小半个武馆区的金色闪电……

    以及七八个被粉碎的身影。

    “什么意思……”阿斯嘉很是困惑：“你的意思是那个敌人一次性至少杀了七到八人？而且你还原出来的轨迹有点问题。目前影像记录来看，交战双方都是较为纤细的义体，没有携带推进剂的余地。”

    “以电离化空气为推进剂的装置，超强力的磁场，或者其他什么……”让娜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除非接一根电线，不然常规能源供应不了如此强度的操作。

    这也意味着……

    阿斯嘉一愣：“不可能的……”

    阿斯嘉直到刚才还以为，这里是游骑兵突袭其他目标的结果——游骑兵在此地有很多目标，她只是其中一个。

    但此地的参战者可是包括了一名一重天武者……

    阿斯嘉很清楚，此次前来的游骑兵不可能有一重天武者指挥——如果有的话，她跟赫谟会的人早就死光了。

    别说一重天武者不会对付低水平目标，被这名一重天武者碾压的那一队人马水平就是“一重天之下”。

    “你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离谱结论的？为什么？”

    “总之，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转移到下一个地点……快点逃！”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三十九章 六龙刺客

    不管怎么说，这个结论也太过离谱了一点。

    目前阿斯嘉能找到的证据，也就是一点点影像资料中一闪而过的黑影，以及记录中一连串的爆响。

    确实，那些记录都很模糊，很容易让人误判对方真实的速度。但这些人再怎么也是武者，不至于说连“有多快”都感知失真。

    一重天之上与一重天之下的战斗应该还是很清晰的吧？

    让娜却一言不发的带着她在这座立体小镇里游走，看似闲逛，但脚步急切。她似乎是去好几个地方确认什么痕迹。

    由于存在“在霜层上留下印记”的武者文化，所以除开道路之外，这个近地面武馆区的居民都很少去动墙上的霜层。。让娜确实看到了这些霜冻层表层所记录的、最后一次冲击。

    阿斯嘉可以感觉得到，每经过一处，让娜的动作就急切一些。

    她好像越来越焦虑了。

    让娜看到一块嵌入霜冻层的金属碎屑时，焦虑与恐惧同时抵达顶点。

    “见鬼。”让娜低声说道。

    “到底怎么了……”

    让娜令指间产生磁力，轻轻拈起那一块金属碎屑，递给阿斯嘉。

    阿斯嘉扫了一眼，义眼的光色突然变化。她伸出手指碾了碾：“这金属……”

    “游骑兵常用外装甲吧。我们那个时候算是好装备，有限列装高手的，现在说不定已经全员列装了。”

    刚才那一瞬间，两人就用激光、磁场等手段从金属碎片的断面分析了元素构成与晶体结构。

    很像是她们曾见过的游骑兵装备。

    “被碾压的是游骑兵那一方？这……”阿斯嘉只觉得现实失去了实感……

    “实际上被破坏的不是一人，而是七人或八人。”让娜道，“那个神秘的高手用电磁炮破坏了房屋的外层强度……他力量拿捏得很好，刚好打穿两层合金板，却不会对后面的街道造成更大的破坏。然后他撞了进去，紧接着，所有的游骑兵都被带了出来……”

    “等会等会！”阿斯嘉快速摆手，“不对吧？什么叫做‘被带了出来’？那个神秘高手还会掀起风暴，把其他游骑兵都吹出来？”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这叫“神话”。

    “不知道，应该是某种未知的……不，是这二百年间得到了极大发展的特殊技术……”让娜继续传讯道，“我刚刚检查了好几处地点的霜层，真的就和那模拟预测一模一样！”

    “你所共享的那些影像，根本就不能被还原成‘两个人的对战’。实际上对战是不连续的……那个神秘高手是用极短的时间解决一人，然后将这种行为重复了八到九次。他并非是仗着反应堆的出力，而是只使用了最低限度的推进辅助，就做到了这一切！”

    “然后，那些落败者的残肢也被早就待机的其他人回收。整个过程非常快！”

    在让娜的描述之下，阿斯嘉终于切实的想象到了那一幕。

    一个神秘的黑影从更高的位置一跃而下。他身体周围射出几道明亮的电光。那是电磁炮的动静。电磁炮刚好破坏了游骑兵的据点，然后他就直接撞穿了房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不连贯。

    紧接着，那些游骑兵被“带了出来”，在半空中四散而逃……

    在这一瞬间，黑影化为了明亮的电弧……

    谷一连串的爆鸣……

    那不是枪炮的声音，也不是单纯的音障。实际上这一场战斗本身就是音速之上，不至于频繁跨越音障。

    那是钝器抽爆义体的声响。

    阿斯嘉勉强道：“我记得中立城邦也是有几个一重天武者的……”

    “宇宙战的一重天武者”具有不逊于宇宙战舰的威慑力。尤其是在小行星带这种小天体数不胜数的地方，质量更小、机动能力更强的义体更加占据地利。而“战舰”与“尖端义体”之间的成本，差了百倍千倍。

    吾珥最初的建造者中，似乎就有人是这个境界。后续中立城邦也陆续的培养过一些武者。他们一直很重视这个方面的人才培养。

    “中立城邦”这个阵营加起来也能凑一点一重天武者了。

    让娜道：“对于中立城邦来说，‘我们的一重天武者杀了一群游骑兵’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它能够给这里的居民一种共同想象，即‘我们的武者可以抵御敌人’——这对他们来说很有帮助。”

    阿斯嘉慢了半拍来理解是短话：“确实，也就是说……”

    “侠客同理……”

    不是中立城邦自身的势力，也不是侠客，却可以灭杀一队游骑的一重天武者……

    让娜只知道一个势力。

    六龙教，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六龙教。

    只有他们……

    让娜来到小行星带中立城邦，本就是要避过火星的庇护者与六龙教势力，来这个混乱的地方寻求生机。

    她万万没有料到，在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丝希望的时候，这黑暗中的阴影，竟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阿斯嘉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撼到了，一言不发的跟在让娜身后。

    让娜则将意识沉入心底。

    【如果我将操控权交给你的话……】

    【不可能的。】瘤向山回答得倒是很干脆，【武功可以最大限度扭转装备与数量的差距，但却不是无限的扭转。我全盛期也未必能用这样的普通义体战胜一重天义体。一重天之下的武者，逆伐跨过一重天地的武者，都得靠超绝的武艺、充足的情报以及详尽的计划，或者还需要针对性的装备。但现在，我们最多也只有“超绝的武艺”——哦，顺便一提，这个我也不是全盛期的向山。】

    【这……】

    【冷静点。】瘤向山依旧是那个神态，【我们是共用一条命的伙伴。我一定会尽力让你活下去的。还有，小心后面。】

    一个武者正悄悄的靠近。令让娜稍稍松口气的是，那人的体型只有一米七出头，不可能容纳反应堆。

    让娜带着阿斯嘉加速，朝着赫谟会的方向逃命。

    那个武者没有被甩开，却在不断接近。

    阿斯嘉同时注意到了对方。她立刻握住武器。

    .bqkan8..bqkan8.


------------

第四十章 杀死那两个游骑兵

    阿斯嘉立刻对身后那名陌生武者说道：“不要再靠近了！”

    其实，一直到此时此刻，阿斯嘉都没明白让娜在恐惧什么。因为在她看来，自己这边最大的威胁就是游骑兵，现在游骑兵被人猎杀了，应该是好事才对。

    就算那个杀死游骑兵的人不是侠客也不是中立城邦也无所谓啊。

    基于这种思考，她没有做太过激的反应，而是举起手枪对着那名武者：“再往前一步就是敌人。”

    那名武者停在那里，打量着阿斯嘉与让娜。

    然后，他用一种极不友好的语气问道：“你们两个，是游骑兵？”

    “啊？”

    阿斯嘉微微一愣。她知道漫长的游骑兵训练塑造了自己的人格，自己的行为依旧会流露出一丝丝“游骑兵”特有的气质。同时她也知道，内功高深的人可以看出来。。

    另外，她还知道，这座城市对游骑兵非常不友好。

    但是她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被认出来。

    本来游骑兵执行的就是潜入江湖的任务。不是超绝内功的话也没法通过人格侧写的能力来“阅读”这份行为习惯。

    ——怎么回事……这家伙是内功高手……

    这话一出，周围就有好几名行人看了过来。

    “我们不是游骑兵……”

    “哪有游骑兵会承认的！”那名武者冲了过来：“纳命来吧官府的走狗！”

    说着，他抽出一把短刀，就朝着阿斯嘉冲来。

    阿斯嘉晓得，这个时候开枪会激化自己两人与路人之间的矛盾，所以她压低枪口的同时向后一跳，大声喊道：“我们真的不是……”

    在这一瞬间，让娜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搭在阿斯嘉肩膀上。两股力交错瞬间，阿斯嘉身体打了个旋儿。

    然后避过了那陌生武者力从地起的一腿。

    这名武者手中拿着的高周波短刀只是个摆设。他的腿法才是刁钻，刻意在接近之后从死角起脚，想要踢击阿斯嘉的脑袋，继而绕后用关节钳住阿斯嘉的脖子。

    接下来的一招，应该是就是松脱颈椎的破械武学。

    让娜顶住阿斯嘉上半身，同时身体向前一探，用巧劲推开那名武者。那名武者一时之间控制不住重心，居然蹬蹬蹬后退三步。

    让娜惊讶的看了自己的手一眼，似乎震惊于刚才那一推中的武学奥妙。

    阿斯嘉朝着对方脚底开枪，同时惊怒交加的呵斥道：“你居然一上来就是杀招？就算你真的怀疑我们，也该先问问清楚吧？”

    “游骑兵人人得而诛之！”那人冷笑道。

    “说得好！对付这种朝廷鹰犬不用讲什么公平正义，大家并肩子上！”

    自古以来，“江湖道义”就是“打朝廷鹰犬的时候不择手段”。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蠢蠢欲动。似乎有好几人从暗中走了出来。

    “喂，一点道理都不讲了吗？”阿斯嘉很是奇怪：“你们神经病吗？啊？我们不是游骑兵！”

    让娜扯了她一下：“快走！”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家伙是六龙教份子。

    游骑兵被人怀疑身份的场合都很多。当年的教导手册之中，就有不少应对之法。但极少出现这种“指认你是游骑兵然后二话不说打过来”的情况。

    游骑兵的模仿侠客是做得很全套的，若是有点怀疑就要大打出手，那侠客必然会误杀许多自己人。

    但若是侠客群聚活动之前，都要大费周章、消耗人力去排除游骑兵，那么这支部队的存在就足够有意义了。

    侠客的资源本来就处于劣势的。

    阿耆尼王是试图用当初武祖对付严密社会组织的思路来对付侠客。应该说，这样有一定效果。但侠客的游击队式结构，对这种手法有较高的抗性。

    这种二话不说就出手的做法，不符合常理。

    很显然，这是六龙教要灭口。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让娜至今没有探知到六龙教的基本架构，就目前来说，六龙教的武装人员中，确实存在一部分并不强的角色，承担基本的辅助、火力压制，但“旗主”这个级别基本上就要高过游骑兵平均水平了，一些“旗主”甚至是不输中级军官的。

    据说旗主之上还有更高的职位，让娜没有见过。

    这一支六龙教的武装小队本身就很可怕了，与同等数量的游骑兵差不多。暗中甚至还有可能隐藏着一名一重天之上的高手。

    这不是现阶段的让娜他们可以对付的敌人。

    阿斯嘉一面大声声名自己不是游骑兵，一面用手枪射击对方的脚步。周围的本地居民也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没有直接阻拦。

    两个人就在人群中这样奔走。有两名六龙教成员从正面拦截，却被让娜与阿斯嘉轻易击倒。

    早在抵达之前，让娜就根据公开的地图规划好了撤离的路线。此时此刻，她们得想个办法摆脱追击，离开这片区域，最好能与赫谟会的人回合。

    ——快……快……

    两名前游骑兵将自身的身法施展到极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明明只是来寻找游骑兵猎杀他人的痕迹……为什么会找到六龙教猎杀游骑兵的现场？为什么会被六龙教盯上？六龙教已经意识到我是在火星与他们敌对的人了？不应该啊……

    ——到底是哪个因素导致了我们被追杀……

    让娜脑海中飞快的思考。

    然后，阿斯嘉突然一拳打出，将让娜打飞到墙壁上。

    让娜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双脚踩住金属墙面，怒斥道：“你……”

    一团黑影从她面前飞过。那是阿斯嘉的一条胳膊。

    银白色的闪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那是一道磁链兵器。它从让娜的死角射出，攻向让娜。

    从刚才开始，阿斯嘉就一直开着针对不同方位的激光测振感知，所以先一步察觉到了这异样。

    阿斯嘉的胳膊碰到了那一条磁链兵器，然后磁链兵器猛烈收缩，可以推动电磁炮的能源均匀的推动每一块刀片，绞入阿斯嘉的外装甲，然后将半条胳膊扯了下来。

    阿斯嘉整个人失去平衡，地面上则有两条蛇一样的磁链兵器。


------------

第四十一章 提护法的兵器

    在那一瞬间，让娜觉得仿佛有一团液氮泼在自己的脑门上，寒意几乎冻住了她的思考。

    她甚至不假思索的举起手枪。

    但这一瞬间，另一个指令突然出现。她情不自禁的松开了手指，两把枪直接从手上滑了出去，先阿斯嘉一步撞到那磁链兵器上。

    然后便是爆炸一般的声响。

    磁链兵器陡然在让娜视野中消失不见……

    它收缩了。

    二十米外，一栋悬空的房屋被撕裂了一角

    【子弹没用的。。】瘤向山冷静分析：【那玩意检测碰撞然后自动收缩的机制，多半存在一个“压强”上的区间。子弹给予的压强过大，不会因为被子弹射中就回缩的。不要恐惧失去副手武器，不要因为慌乱而遗忘这则情报。】

    磁链武器攻击的方式，除了基础的挥砍与刺击之外，就是“高速回缩”带来的“绞杀”。这相当于用催动电磁炮的能量去绞杀敌人，并单纯挥砍要有力很多。

    在这个人人都带护甲的时代，“绞杀”才是磁链兵器主要杀伤方式。

    实际上，大卫设计这兵器的时候，人类还没进入太空时代，各国职业军人的改造率基本也就百分之五十左右，受限于能源也基本不带重甲。他们固然可以全方位碾压智人士兵，但是单兵战力与现在的满改造武者没有可比性。可变形的磁链武器拖曳、挥砍都能造成大片杀伤。

    秘密侠义战争催动人类飞速提升改造率，一直到“满改造率”成为武装人员标准配置为止。

    除开“收缩”之外，缺乏破坏能力的磁链武器也逐渐被淘汰。

    第四武神在太空城起事前后，这武器才因为“微重力/无重力环境辅助移动”的潜力而重新被重视起来。而侠客们也开发了各种“绞杀”配套的技术。

    “在磁链武器遭到撞击之中绕过处理系统自动蜷缩”也算是标配了吧。磁链武器产生电信号传输到中央处理器、经过意识处理、再下达指令，要经过几次转写。这个过程在普通人来看或许是电光石火般，但对于武者来说还是太慢，很容易错过稍纵即逝的战机。

    “不经过处理，检测到撞击自动蜷缩”的机制应运而生——这样就可以保证比敌人肢体反应速度更快的收缩了。

    但这也带来了一件磁链武器发明之初不存在的问题。枪炮道的好手，可以用子弹点中磁链兵器，让磁链兵器提前蜷缩——大卫发明这玩意的时代，可没有这么牛的枪炮好手。

    于是给“碰撞力度”设置“区间”的手法应运而生。

    作为一个二百年前的老古董，瘤向山自然是不知道这一点。他也是吃过一次亏之后才学乖了。

    让娜伸手去扶起阿斯嘉，但她的脑袋却不由自主的转动，义眼焦距调整，观察那被收缩的磁链武器带出来的缺口。

    【这威力……如果不是一个人操控一根磁链，或者磁链后面有其他外部供电的话，那就肯定是反应堆供能了。威力不小啊。见到正主了。】

    让娜一惊，却还是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阿斯嘉拉了起来：“喂，你怎么样？”

    “还好，一条胳膊而已。”阿斯嘉如此说着，但上半身却颤动了一下，“见鬼，故障……短路……这具义体出了什么毛病？”

    【那个磁链武器上怕不是还有什么手脚，可以在破坏外装甲的同时，对内部的机械结构做手脚。或者敌人的破械武技已经出神入化，刚才的一瞬间就已经通过巧劲，松脱了某些机械结构……】

    谷让那此时此刻还保持着看向那缺口的姿势。她知道那个方向就是敌人所在的方位。在这一瞬间，她居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去看看那个敌人到底是谁。

    【我劝你不要自暴自弃，想着“反正逃不了了”。】瘤向山道：【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让娜一把拉起阿斯嘉：“我带你走。”

    ……………………………………………………

    “哦？三根居然不够啊。”提护法如此想着，缓慢松弛蜷缩的磁链兵器。在他义体的五十米之外，无视废铁从磁链兵器中缓慢往下落去。

    磁链兵器的颜色与环境中随处可见的白霜几乎融为一体。再加上这地方本来就照明昏暗，所以潜伏着的磁链兵器很难被路人注意到。

    而他所在的地方，是两座房屋的夹层，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没有监控，周围也鲜有人迹。

    当然，也没有那么严密的监控。

    从昨天开始，这一支六龙教小分队就与游骑兵在暗中激战数次，只不过这一次动静比较小，所以没有被更多人察觉。

    游骑兵在被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打散过一次。六龙教也派遣了人员驻守在这里。

    原本让娜与阿斯嘉确实不算太显眼。但是让娜之后几次探查，却让提护法注意到了。

    他稍稍回忆，就明白那武者在检查什么。

    那多半是自己那一场战斗留下的痕迹。

    如果不是提护法刚好就在附近，并且有仔细阅览下属的情报，如果不是提护法自身的索绪尔神域完成度很高，认知能力已经出现了提升，那两名陌生武者还真有可能蒙混过去。

    但谁让他就是那一次突袭的执行者呢。

    提护法很清楚自己的行动会在霜冻层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如果不是因为“抹去痕迹有可能引来更多的注目”，这些痕迹也不会保留到现在。武功不到一定境界，还真没法反推他打的那一套出来。

    “这两名武者，看起来武功并不强……”

    “背后还有其他高人指点？”

    提护法微微思索，同时身后又有六根磁链兵器展开，如同蛇一般从黑色长袍下面溜出，贴着霜冻的墙面疾行。

    提护法闭上眼睛。无数画面滑过他意识表面。在他突袭那些游骑兵的大本营之前，让使臣就已经偷偷在周围众多武馆的wifi以及城市公共无线信号基站里面下了蛊。

    只要他站在这里，那么就有大约四分之一的路人，能够成为他的眼睛。

    “那么这一招，我看你们怎么躲呢。”


------------

第四十二章 阴霾式

    “小心！”

    四道磁链武器如同闪电一般从上空刺下。让娜一只手扣住阿斯嘉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横向开枪，借用后坐力旋转身体。两人合力才面前逃出这一轮攻击范围。

    四根磁链武器的尖端“砰砰砰砰”砸在地面上，跳出一个近似抛物线的轨迹，居然朝着四个方向探出。

    【前面路口左拐！】向山如此说道，【那边人多！】

    【你疯了吗？他是靠路人的义眼做视野的吧？在人多的地方，他的视野不是更好吗？】

    让娜惊呼。

    【相信我！】

    让娜双脚蹬击地面。地面的微弱震动立刻让磁链武器找到了目标。让娜立刻撞开了在街尾目瞪口呆的路人，跌跌撞撞的逃进大街。。

    此时此刻，让娜与阿斯嘉在吾珥城的近地面区域仓皇逃窜。

    从刚才开始，就有若干磁链武器，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朝着她们发动攻击。

    有时是从天空，有时是从脚下，有时甚至是在拐角的视野死角处。

    两人甚至至今都没弄明白具体有几根磁链武器，这些磁链武器仿佛能从任何方位发动攻击。

    只不过阿斯嘉是特化了感知能力的武者，而让娜则有瘤向山辅助，反应能力惊人，所以一次次避过了那恐怖的攻击。

    一直支撑到现在。

    原本两人以为，只要逃得够远，总能逃出敌人的攻击范围。

    但是……

    【已经逃出一千三百米了……】让娜在脑内叫道：【为什么还在……】

    磁链武器最长也只有两百米左右才对！

    再延长的话，操控难度会变得难以承受不说，出力与功能也不合算。

    【他在移动。】向山说道，【那个敌人也在移动。他始终保持在距离你们一百米不到的位置吧。这个地方，没有监控的角落死角足够多了，足以连成几块。他可以保证自身大部分时候在那些黑暗角落里移动。】

    让娜惊惧的环视四周。

    这是一条呈上坡的大街，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大街两边，不是贩卖各种需低温保存的货物的店铺，就是招揽学徒的武馆人士。昏暗的照明、厚厚的白霜，衬托得此地颇有几分“山城小街雪景”的意味。

    但让娜的视野却情不自禁的朝房屋与房屋中间的黑暗角落飘去。

    ——那个敌人，会不会就在那个地方……

    【不可能的。他不会与你处于一条直线上的。】向山冷静的说道：【他和你处在一条直线的瞬间，就是你被电磁炮射杀的瞬间。别忘了磁链兵器同时还是电磁武器发射架。不要让那些磁链有伸直超过五米的机会。】

    让娜与阿斯嘉环顾四周。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却不能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最开始那名神秘高手就展示过了磁链武器的另一种用法。人与人之间，磁链武器随时有可能突然刺出。

    而周围的路人也晓得了“有两个可能是游骑兵的人在被追杀”的消息，纷纷自觉距离让娜、阿斯嘉两米远，但视线却落在了两人身上。

    让娜只觉得这视线如同物理的针刺一般让她难受。

    ——这是那个混账说我们是游骑兵的缘故……

    ——不是为了正大光明的杀我们……不光是为了正大光明的来袭杀我们

    这些视线，都有可能成为那个神秘高手的视线……

    这些视线，都在将他们推入深渊……

    人群之中，仿佛会随时蹿出毒蛇！

    【放松点，你要感谢这些视线救了你。】瘤向山叹了口气：【他之所以没有像杀死游骑兵那样杀你，就是不想留下更多影像资料。然后，感谢那则“我老婆住在这附近”的江湖传言吧。不管她现实在哪，反正他们大面积篡改用户数据时也是束手束脚，能不做就不做。】

    【在他的战术中，“杀死你”的优先级可能不算很高，所以他不打算付出更多代价。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让娜观想深呼吸，模拟冷空气接触肺腑、新鲜氧气进入大脑的感觉。她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这个家伙并不打算留下“神秘高手用磁链兵器残杀数十人”的记录，那么磁链兵器的速度与力量都会被限制。现在你虽然在他的注视之下，但反而可以稍稍放松。然后，运用你在游骑兵时代做过了训练，寻找对方可以行动的黑暗角落，想办法尽力避开。】

    让娜点了点头，脑内浮现出之前下载到的三维地图，一块块符合条件的无监控区域被筛选出来。她将结果同步告诉阿斯嘉。

    “真有你的……”阿斯嘉稍稍镇定：“那么，找一条出路吧！”

    …………………………………………………………

    提护法倒挂在黑暗之中，身后探出的八根磁链武器中段抵住墙壁，并向外延伸。他透过一名武馆学徒的眼睛，看到了小心翼翼移动的那两个目标。

    很奇怪……稍微有点游骑兵的感觉，但又不完全像。

    游骑兵可能已经在损兵折将之后撤退了。他们留下一些尸体之后彻底消失，六龙教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六龙教判断，游骑兵大概通过化整为零的形式，混入工人之中，离开了城市。按照游骑兵一贯的行动逻辑，这应该是暂时撤退，并开始策划下一次任务——那是他们的一贯风格。

    六龙教非常了解游骑兵的思路。据说游骑兵部分教材，就是一位六龙教护教法王编写的。

    本质上，他们就是对游骑兵取得了局部的优势，打出胜局。

    六龙教回到了那个突袭地点，为了保险。万一游骑兵还留下了一小部分死士来探索真相呢？

    而一眼看出重点的让娜两人自然是被提护法注意到。

    只不过……

    “虽然还有疑点，但招来中立城邦的武者或者侠客也不好。我也玩够了。就这样吧。”

    另外两根磁链武器，从他的黑色长袍中刺出。

    ——就用这套武功来做一个收尾吧。能死在这招之下，便是你们的荣幸了，无名的武者。

    阴霾式二型·撒网。


------------

第四十三章 绝杀

    让娜与阿斯嘉两人在大概一人高的地带快速移动。由于此地的重力非常低，所以她们两人看上去就好像是在飞行一般，只需要偶尔在墙壁上或行人身上轻轻一点，就可以移动很久。

    阿斯嘉笑道：“还真有你的，这样的话就能降低不少风险……”

    让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欠你半条命。”

    “差不多得了。”让娜道，“专心逃命。”

    “不说两句话，自己就可以把自己吓死……”阿斯嘉低声说道，“你也注意到了吧……那个家伙在移动……”

    房屋与房屋之间的黑暗角落里，存在着一些轻微的异响。对于寻常人来说，这异响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但让娜与阿斯嘉都很擅长从环境杂讯之中分辨出关键信息。

    经过数分钟的逃窜，她们已经逐渐注意到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声音。

    那是类似于衣袍与空气撞击发出的猎猎声。

    那个声音是一个特定的对象穿着特定的袍子发出来的声音，在一众身披防尘布的路人之中，有一定辨识度。这个声音从数分钟之前就存在，并不间断的响动。

    那个可怕的家伙，与他们之间，可能也就隔了一条街、几栋房子、几堵墙。如果那名一重天武者不打算伪装了的话，让娜和阿斯嘉几乎不可能在这个距离下逃得一命。

    但由于周围嘈杂的背景音、街道之间的大气流动与复杂的环境，让娜与阿斯嘉无法分析出对方具体的位置。

    她们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家伙就在五十米之内。

    他可能存在于五十米之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面。

    让娜僵硬的点了点头，却岔开话题：“我们很快就要进入通向上层区域的主甬道了，一段监控力度非常高且没有遮蔽的区域。如果对方想要隐藏自己的话，很难追进去的……”

    “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要小心。”阿斯嘉道，“这种情况之下，对方肯定会憋着来一波大的对吧？”

    两人又转过了一个拐角。前往上方的甬道，那明亮的洞口，就在两人正上方。

    已经看得到目的地了。

    但此时此刻，几道破空之声传来。

    八根磁链武器，在半空中划出类似于抛物线的轨迹，仿佛是被不通武艺的人甩出来的攻击。

    但是此地的重力之低，抛物线根本不会是这样的弧度。

    每一根磁链武器都在敌人的控制之下！

    “来了！”

    让娜视野一阵模糊。下一瞬，她的视觉之上，就被叠上了一层血色的雾气。

    这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了。瘤向山习惯于使用红色灯显眼的颜色标注敌人的攻击或变招、划出警戒线。这些“红色”就代表磁链武器有可能的变招。

    但这变招也太多了一点。每一根磁链武器上都仿佛缠绕着浓厚血色构成的“杀气”——越靠近磁链自身的地方就越浓厚，反之就越稀薄，一直到一米之外才逐渐淡化消失。

    这锁链的变招极多，只要肢体探入“红雾”的范畴，就有可能被变招绞杀！

    不管是不能碰触磁链武器本身！

    这一招的速度并不快，下面的路人却也晓得厉害。能将如此长的磁链武器运用自如，那背后操控者的义体与电源都不可小视。

    让娜根本没有随着人群避让。完全将希望寄托于“对方不会波及路人”是愚蠢的——让娜知道六龙教的真正姿态。况且以对方的武功，就算她真的逃入人群，磁链兵器也能精准的刺中她。这个时候，周围路人对她而言就不是盾牌，而是限制行动的枷锁。

    “冲过去！”

    “嗯……”

    两人无言的朝着磁链武器的列阵冲去。磁力将让娜牢牢压在地面。她双手举枪，用子弹扫开磁链武器。在这一点点空隙之中，阿斯嘉将身体扭转到不可思议的角度，用不符合厚重义体的轻灵身法穿梭。

    脱出攻击范围的瞬间，阿斯嘉就从路边抄起一件杂物，扔进磁链武器列阵之中。

    几根磁链武器瞬间收缩，搅碎了那杂物之后又轻轻舒展，再次悠悠刺出。

    但这一瞬的空隙，却也足够让娜通过。

    让娜双手各自持握一把冲锋枪，整个人如同旗花火箭一般，旋转着泼洒子弹。后坐力推动着她。

    两人配合无间，就这样向前冲了五十米。

    ——胜利在望……

    让娜脑海之中甚至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但下一瞬，这个错觉就被打破了。

    一道磁链兵器，贴在霜冻层之中，突然暴起发难，卷住了阿斯嘉的脚面。

    …………………………………………………………

    阴霾式一型·野兽陷阱（Wild Trap）。

    提护法慢悠悠的行动者，只有在两处黑暗死角之间、必须要进入大街的那一瞬，他的行动才会变得迅捷。

    而在进入大街之前，他就会利用预先设置的蛊，来处理那些“即将看到他”的路人的视觉情报或义眼记录信息的存储路径，以保证自己的身影不会被记录下来。就算有人偶尔瞥见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也只会觉得义眼出了点小毛病。

    他距离目标已经很近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觉得那两个目标是游骑兵了。游骑兵多半不会这么做事的。

    但是……

    都打到这个程度了，还不该让这一战有头有尾吗？

    这两个小家伙的挣扎，多少引发了他的一点点兴趣。

    从磁链回传的触感来看，“野兽陷阱”应该已经彻底剥夺其中一人的行动能力了。在磁链武器卷中其中一人肢体的时候，另一人当机立断，将肢体打残，这才导致这一击没有建全功。但那个被卷中的人应该是动不了了。

    “撒网”一招没能终结对手，让他稍稍有点意外。但“野兽陷阱”确实奏效了。

    这就足够了。

    “那么，阴霾式五型·蜘蛛网。”

    阴霾式五型·蜘蛛网（Spider Net）。

    这一招下，他已经可以算是有几分“认真”了。

    磁链武器微微回缩，却并不是收回黑暗死角，而是就在两名目标身边列阵，层层叠叠，编织更加复杂的阵型。


------------

第四十四章 凋零之花

    让娜的自我意识是在她抬手射断阿斯嘉脚掌之后才跟上的。

    她刚才使用的是手甲内部的唯一一发穿甲弹。寻常的子弹射不断柔软但坚韧的磁链武器，穿甲弹固然可以，但却只有一发，且装填麻烦。磁链武器就算被射断了一截也不影响使用，况且那个高手所驭使的磁链武器明显超过五根，从刚才开始，让娜就藏着这一发。

    在发现阿斯嘉遇险的瞬间，在自我意识跟上来、去计算得失的瞬间，让娜就已经出手，射断了阿斯嘉的脚掌。

    子弹的冲击力带得阿斯嘉一个翻滚撞向地面，然后弹起。阿斯嘉及时用磁力将自己固定住。

    让娜冲了过去，拉起阿斯嘉。。

    但阿斯嘉却道：“别管我了，我走不了了。你走，我来开路！”

    但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周围的磁链武器便已经重新列阵。它们并不急于直接攻击，而是形成一个半球形的空间，蜿蜒成一道绝杀之龙。

    阴霾式五型·蜘蛛网（Spider Net）

    如同蜘蛛一般，通过重重叠叠的黏性蛛丝，将猎物团团包裹，甚至可以根据力度决定是否杀死猎物。

    阿斯嘉吼道：“把我扔出去，可以让一部分的磁链兵器蜷缩。”

    ——要做吗……

    此时此刻，让娜心中闪过了阿斯嘉那狂暴的一面，那咆哮“所有人都死了”的那一幕，以及装作波澜不惊的说出太古可死亡一幕的神情。

    如果没有专门设计的义眼，赛博人不会流泪。但让娜觉得阿斯嘉内心肯定有一部分在嚎啕大哭。

    “呸……”让娜站了起来，“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相信我。】向山突然说道。

    【没用的吧，现在嗑“伪内三嗪”也来不及了。】

    瘤向山与让娜在离开地球时，曾用数种精神类药物麻痹大脑的高级皮层，令让娜思维活动降到最低，保证瘤向山的操控权。向山坚持管那种药物叫“伪内三嗪”并言之凿凿的说“只要在所有文件中都用这种代号称呼那精神药物鸡尾酒，就算有内功高手窃取了记录也不知道我们干了什么”。

    【我来匹配你。】向山如此说道。

    让娜推开阿斯嘉，就地一滚。她的目标是一个被混乱人群推倒的小小展示台——那原本是属于某个武馆的。让娜直接从展示台上扯下两根两米不到的钢管，然后用力对撞一次。

    【嗯，我们原本的武器质量都太好了。这钢比较脆，很适合的。】

    阿斯嘉只看见让娜左手往后腰一抹，似乎取出了什么东西，但她却完全没有看到。

    ——她要干什么……

    然后，已经织好的蛛网，陡然收紧。

    阿斯嘉这个时候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模糊了。

    仿佛义眼故障一般，刚才还清晰可见的磁链武器, 突然就变得模糊了。

    那些银灰色的磁链武器, 明明刚才还清晰可见, 明明就没有加速，但这一瞬间，阿斯嘉就是看到了重重叠叠的幻影, 甚至那些“残影”还在雷达上有……雷达上……

    阿斯嘉很快就理解了这一幕。

    磁链兵器上沾着的恐怕是纳米合金粉尘，抖落的磁化合金粉尘形成金属气溶胶, 就会像“残影”甚至“分身”那样。

    越是高手, 感知与电磁波雷达融合得越深, 就越是容易觉得，那残影无比“真实”, 具有“质感”。

    握着两根钢管的让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居然还有配合的技巧，看来那家伙在这门武功上下了很深的功夫……】向山低声说道：【不需要想太复杂的东西，心里越空灵越好, 思维越简单越好, 记住……】

    这一瞬间, 向山的声音仿佛变得很远……

    让娜的内心深处, 突然浮现了……

    一个人站在一处被砸烂的实验室里。地面呈现黑褐色，生长着异样的菌种。脱水的尸体乱七八糟的倒在地上。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

    那个人如此想到。

    让娜看到了……

    白色的灵堂, 无数的花圈与挽联。白色的世界，极尽的哀荣这几种，一个男人任由女人抱住自己的脑袋, 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现在正在死亡的人、未来正在出生的人……

    更多人的福祉……生命的重量……

    ——我怎么选都不对……

    让娜看到了……

    滚烫的空气之中，蓝色贝雷帽的部队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灵堂。一个看得到明显损伤的头颅……

    ——为什么……凭什么……我……

    两根钢管在让娜/向山的手里舞出两团剑花, 仿佛是一个华丽的“亮相”动作。

    随后，向山才冲向了“蜘蛛网”。

    浑浊的剑光在这一瞬间爆发。

    钢棍与那磁链武器第一次接触。不轻不重的碰撞, 正正落入了“检测区间”之内。磁链武器猛烈回缩，速度过快, 导致钢管脆得如同塑料棒一般，被带走一截。

    第二棍如影随形，扫向迎面而来的另一根磁链武器。磁链武器再次收缩，卷走钢管的一截。

    两次碰撞与两次回卷产生的力，透过钢管传递到让娜的身上。她的义体被带得重心偏离。

    然后，钢棍重复用与磁链武器碰撞两次。

    让娜身体倾斜看似无可纠正。

    三根磁链武器从后方扑来。

    危急关头，让娜足跟一顿, 喷出子弹。反作用力让她更快一步翻转身体，头下脚上，借着这一扑的势头，双“剑”连续碰撞。

    磁链武器回卷的力度, 直接改变了她身体转动的方向。两把已经明显变短的钢棍舒展，迎向了从上方冲来的磁链武器。

    从磁链武器上借力……用子弹的反作用力调整……

    这一切都发生在无处借力的半空之中

    每一次碰撞，钢管都会变短一截。但每一次碰撞，都会有一根磁链武器卷回去。

    如同水流冲刷、如同焰火爆炸、如同雷霆一闪、如同狂岚侵袭。在这但凡有一次失误，就会化为碎片的局势之下，让娜凭借两根钢管，演绎了浑浊但璀璨的剑舞。

    在磁链武器之下，不断收缩的钢棍残影，就好似一朵不断凋零的花朵。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四十五章 八剑道与纳米丝

    “这怎么可能……八大剑道？”

    如果提护法的眼睛能够瞪大，他一定会瞪到义眼都掉出来。

    八大剑道是一种极为原始的武功……甚至比机甲钢拳还要更加原始。

    说起来，它确实也是武祖向山所创造的赛博武学。但从形态上讲，它更接近“智人的剑术”。

    八大剑道是武祖在提取智人武术精华的时候，用于测试、验证思路的过度产物。它的武道代码极为简陋，甚至光凭生物脑就能使用——武祖甚至还用朴素唯物主义的原始世界观，来定义这种剑术的“意境”，以方便研发者记忆。

    万机之父都没有将它视作“武术”，将之从武祖记忆中删除，就这样公开了出来。

    靠这种东西来对抗现代任何一门赛博武术，就好像用“马步”乃至“跑步”、“立定跳远”、“伸展操”打擂台一样——这根本就是武祖随手而成的草稿，根本就并不是武功！

    如果不是好友志李激流恰好是个“武学发烧友”、是个武痴，提护法也不可能认出这路剑术……

    不，提护法其实是想否定这个结论的。。

    诚然，八大剑道这种实验性作品的很多“结论”，都被吸收进了后续的赛博武道之中，很多武学都能看到一些理念的“影子”，也有可能是他认错了……

    才怪。

    那些剑势的组合与变招，只能让他想到八大剑道——只不过与原始的八大剑道相比，更加适应微弱重力的环境，也更加精妙，且更好规避了八大剑道受限于智人天然观念的原始之处。

    ——还有高人……有武祖的狂热崇拜者，硬生生将八大剑道给推演到了“能用”的级别？

    ——但这也太怪了，她完全就是……这样……这怎么形容呢……她不应该有看破这一招的眼力，也不该有跟上来的反应速度……

    只是转瞬之间，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就已经止歇，磁链武器各个节点的电容正在重新充能，大多数磁链武器也被对方的巧劲推到不易发动攻击的方位。

    他需要重新构组列阵。

    但提护法此时此刻已经认真了起来。

    “你值得我使用这一招啊。”他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阴霾式六型·巨大捕获（Great Capture）

    ………………………………………………

    暴风骤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 让娜张开了手掌。两根只剩下十公分长的铁棍缓慢的悬浮在空中, 然后被让娜激动挥舞的手掌给打飞。

    【我做到了，他*的, 我**就是最牛*的！】向山如此叫道。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格斗游戏中，用数十次轻攻击，抵消掉了对手好不容易搓出来的大招。

    就算是他自己, 也未必敢说能够百分之百复刻刚才的那一幕……

    不, 准确来说，如果是本体的话，大概是可以的吧。但带着让娜这个干扰源，让他再来一次, 他未必做得到。

    至于他为什么要用八大剑道这种玩意？因为让娜这里根本就没有其他驾驭“剑”状中短兵器的武学了。有个架子, 总比完全靠临场反应要好一点。

    阿斯嘉此时此刻已经目瞪口呆，但见攻击停下，她仍旧嘶声力竭的大喊：“逃啊！愣着干什么……”

    【别动！】瘤向山道：【真正赌命的时候来了。我让你动的时候，你再动！】

    那些磁链武器如同章鱼的触手一般在两人面前飞舞, 重新列阵。

    这一次，就连阿斯嘉也能看出其中的杀机。她尖叫道：“傻了吗……”

    就在这一瞬间，向山道：【左侧, 一米……】

    让娜的脚已经如同条件反射一般, 不假思索的踏出。在这一瞬间，这个生物脑内的两个意识执行了一模一样、完全同步的操作。

    然后……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这一瞬间，十根磁链武器或是骤然发射, 或是全力回卷。如同电磁炮一般的数根磁链直接穿透让娜与阿斯嘉所在的街面, 甚至穿透了下层的武馆、再下层的商业街, 一直钉穿了几层民居。

    而回卷的磁链武器，则撞得周围钢铁的建筑严重变形、固定的锁链直接断裂。一幢箱式房屋撞在另一幢上，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

    甚至提护法本人都被卷入其中。由于磁链武器回卷的方向与他所在方位大体一致, 所以他猝不及防之下, 竟被迎面而来的房屋压个正着。

    诚然, 这样的攻击已经被分散、衰减了好几道, 已经不足以击破提护法的防御。但在这也建筑停止彼此相互撞击之前，提护法也难以行动。

    刚才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磁链武器都失控了，居然在一击之下放空了电容, 现在也收都收不回来。

    ——她是怎么做到的？

    提护法飞快的翻阅刚才记录下来的视觉情报。

    终于，他在某个武馆武者的视野里看到了……

    磁链兵器与磁链兵器之间，有那么一瞬，出现了几道“亮光”——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无数道笔直的“光”出现在磁链兵器之间。

    “这是……纳米导体丝线？”

    镀了一层特殊碳结晶的纳米级导体丝。里面的导线是“常温超导”与“超导体量子计算机”技术的一角，而外面那层包裹着的碳分子强度更是远胜钢铁百倍。

    这种玩意确实有可能切入磁链兵器内部。之后，磁链兵器与磁链兵器放电之时，电流会被这些金属丝所引导，磁链兵器的感知被“迷惑”了。

    当然，只是一瞬。就算那导体的耐电流密度是铜的数百倍, 磁链兵器上反应堆提供的电力，也足够将之升华成气体。

    但这一瞬就足够了。

    磁链兵器们受到了错误的感知, 接到了参与哦呜的指令，在他认真出招的瞬间就错乱了。

    ——但是……为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做到的……为什么会……

    ——啊！难道是那个时候……

    提护法想到了对方捡起钢管之后，那个毫无意义的剑花……

    ——不, 不对，不是毫无意义。她抖出两个剑花的时候，就将纳米丝缠绕在了两根钢管上。

    提护法仿佛看到了对方的所作所为。

    纳米丝松松垮垮的搭在钢管上。然后, 钢管与磁链武器的每一次碰撞，都是弱而脆的钢管崩碎。但钢管粉碎，却并不妨碍纳米丝缠绕在磁链武器之上。

    过于复杂的线自然而然的形成结。

    那个人的剑舞将磁链武器推开，使得纳米丝绷紧。磁链武器重新抬起的时候，纳米丝就会顺着刀刃滑入刀片与刀片之间的缝隙，最终切入传动的人造肌肉纤维之中。

    最后，不可思议的事情便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

第四十六章 来自失窃案的线索

    连环的碰撞响成一片，半个武馆区都在震动。一栋合金的建筑撞击在另一栋上，彼此连环相撞数十次，十余栋金属的建筑仿佛泥塑一般严重变形。

    相当于数发大功率电磁炮的的力量在整个武馆区回荡着。

    唯一幸运的是，能够在武馆区活动的人，全部都是改造率拉满的武者，没有例外。即使是这样严重的事故，整个武馆区也没有出现多少伤亡。

    没有人会被压住无法呼吸，也没有人会因为断肢而失血。

    在这低重力环境之下，就算是智人都不至于摔死。

    提护法虽然被卷入了房屋的碰撞之中。。他整个人都嵌入了墙壁，合金的外墙留下一个人形凹槽。提护法张开双手，抵住两边的墙壁。在下一轮的碰撞之中，他的手臂也陷进墙里一小截。

    但这不就是重点。

    提护法果断的切断了磁链武器。磁链武器有着“廉价”的特点，很好补充。

    真要说的话，那个神秘高手突然掏出来的纳米丝，纯论造价还要高过他的这些磁链兵器。

    “这下有点糟糕。”提护法就这么看着自己撞出来的人形凹陷。

    怎么说呢，挺……清晰可见的。至少磁链兵器的痕迹留下了。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从这个凹陷处大致推断他义体的规格——尤其是躯干。

    偏生这躯干的主体框架还没法更换。

    ——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了……

    这一下相当于将提护法的全力攻击分摊到广大的范围之中。提护法原本就好比是运用着千斤巨锤的大力士。“大力士”武功出神入化，举重若轻，手中大锤舞得好像没有重量，但这不代表“大锤”真的很轻。

    刚才就是“大锤”脱手的结果。

    这么巨大的动静，已经不是情报操作、信息删除就能搞定到底了——至少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内功可以搞定的。

    中立城邦的武者必然会注意到这里，给任务带来无穷变数。

    提护法快速窜出去，混入乱作一团的人群中。

    在这个时候，提护法透过一名武师的义眼，最后看了那神秘高手一眼。

    是的，神秘高手。

    提护法现在认定，刚才与他交手的武者，必然是一个与志李激流一样，换了普通义体潜入的一重天高手。

    对方必定是另有所图的。

    那个神秘的高手避过了失控的磁链武器直击。

    磁链武器失控的时候，有一部分刺出，有一部分回卷。这个时候乱跑，就只是用命赌博了。

    另外，那些“有一定概率会刺出的磁链兵器”，其中肯定有一根是对准他的——这是提护法的习惯，在变阵的时候，始终都会有一根磁链兵器对准敌人，随时准备刺出。

    在失控的那一刹那，那个神秘高手只是跨出一步，做了最小程度的规避。

    然后，她就拉起同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提护法没有追击，也没有尝试狙击。磁链兵器本身也是电磁炮发射装置，所以提护法很少另外携带枪械。

    而且，刚才的撞击他来不及卸力，关节遭到了一定的冲击。这种状态之下，再去追击那种高手，说不定有翻车的风险。

    况且……

    ——刚刚那纳米丝……

    提护法想到。

    那纳米丝本来并不是用来切割的武器，而是材料。武器的话，没必要做成那种能在纳米尺度下保持良好导电性的。同种材料，相同长度下，横截面积越小，电阻就越大。常规的材料输电线的材料做成纳米丝的话，电阻会大到无法接受，至少不足以干扰他的磁链兵器。

    这种材料不会是作坊里面生产的。除非它来自于木星轨道之外的侠客占领区，否则六龙教都能追溯来源。

    “超导量子门”技术结合“高温超导体”技术，就会诞生“上限较低、生产价格较高但对环境要求不高”的量子芯片技术。科研骑士团那边一直对相关研究管理很严格，自旋、电荷、晶格、轨道这些玩意的研究还要接受诸王一方的审阅。相关材料的生产更是一直被严格监控。

    但恰好，六龙教在这个领域还是很有，咳咳，“发言权”的。

    六龙教科研体系最感兴趣的反向，是“神经系统活动的彻底破解”与“意识的全面升级”。来自“医院骑士团”的人造神经回路技术他们就很喜欢。

    而人造神经回路所需要的纳米级导线丝……

    数年之前在火星失窃过一些。

    啊，当然，圣殿那边的官方记录当然没这事了。六龙教下属的科研骑士们用“虚报实验损耗”的方式面前补上了窟窿。六龙教下属的科研骑士团一直有做两本账，一本给上面看，另一本则用于教内流通。

    但提护法恰好知道这件事。

    “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幽灵’。”提护法看着让娜远去的方向，默默说道，“如果你一直与我们作对……我们还会见面的。”

    到时候，希望你用着自己的身体。

    ……………………………………………………………………

    “阴霾式……古老武学‘星云锁链’的变种……”向山忍不住笑出声，“大卫啊大卫，你这混账，在这等着我呢。难怪我说怎么有那么一丢丢眼熟。”

    瘤向山在区块链中下载到了足够的资料之后，便意识下沉，回到了现实。

    让娜依旧坐在黑暗中。这里是赫谟会的地盘。

    让娜带着阿斯嘉回到赫谟会小队的驻地之后，便找到了管事的。阿斯嘉重伤的事情自然引起了一阵风潮。但很快，他们就得知了另一件事——这两个家伙，居然惹上了一名一重天武者。

    得知这个消息后，赫谟会小队立刻乱作一团。两组游骑兵小队就差点让这支商队全灭。而一名一重天武者，眨眼功夫就能毫发无损的摆平五组游骑兵小队。

    战斗力差距过大了。

    几个话事的立刻开始商量对策。阿斯嘉也被叫了过去。让娜则购买了一些子弹，补充消耗，并问赫谟会的人要了一个能上网的房间。

    向山要去查询那个一重天高手的武功。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四十六章 无助的灵魂

    让娜心中一动，道：【老头？你回来了？】

    那个白发苍苍的清瘦老者出现在他面前：【嗯。】

    【感觉你兴致不高。】

    【不是什么设计思路别出心裁的武功。】瘤向山坐到让娜的旁边。从体感上，倒像是并排而作：【我年轻的时候……几几年？很早了吧。很早就认识了那个家伙。是个好人……现在大概不是了。】

    【征天王殿下啊。。】让娜笑出声。

    【笑屁啊。】

    【没。】让娜很不礼貌的接着笑。

    瘤向山摇摇头：【你现在很欠揍啊——我都快相信你是我亲生的了。】

    【从伦理学以及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现在你算是我亲生的。】

    瘤向山有几分诧异：【这也是我的影响吗？这种“趁机涨辈分”的玩笑话，我年轻时就玩腻了。】

    【我也不知道。】让娜摇摇头：【只是觉得……心里很奇怪。】

    【很奇怪？】

    【不知道，没体验过，这种情绪……】

    让娜就看着上方。上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空旷感与封闭感同时存在于这黑暗中。

    让娜换了一个话题：【老头，当时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指哪个？】

    【操纵我的义体去阻挡磁链兵器。】让娜道：【就算我允许，你也不能做到那种程度吧。然后，当时我看到的……那个……那些……那是你的记忆吧？】

    瘤向山是让娜的基底神经节、部分边缘系统等低等功能区突变而成，并在恶化过程中略微侵入高级皮层。正如人很容易被本能与情绪控制一样，在让娜不曾投以关注的地方，向山能做的事情很多。

    但是，让娜的意识虽然“运行的优先级”不高，却占据着很高的权限。而且，第一代的脑机接口，就是直接对接高级皮层的。

    瘤向山操控让娜的义体，让娜的意识就是巨大的干扰。

    让娜再怎么平心静气，也无法与消去这种干扰。

    【啊，这个啊……】瘤向山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有点犹豫。但他还是开口道：【我调整了自己的精神状态，让我自己更加接近你的精神。】

    【你是怎么做到的？】让娜很是吃惊。

    【没什么。】瘤向山没有什么自得的情绪，【你已经习惯于“无助”的心态了。所以我强令程序唤起我生命中最无助时刻的记忆，让我进入与你类似的心态。】

    让娜道：【所以那是……】

    【我在宇宙作战，听说地球上发生了巨大的生化灾害。我祈祷我的兄弟们能想个办法、希望自己早点将窃国者赶出地球引力圈，好安心处理这件事。等我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瘤向山仰起头，语气平淡：【但那个时候还没有可以分解掉基准人尸体的微生物咧。所以那些始作俑者的尸体还在，一个都没烂。我就在他们毁灭世界的实验室里面，对着他们的尸体坐了两天两夜，一直到发射基地来找我，说带我回太空的火箭都准备好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啊。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虽然记忆很模糊了，但当时我心里一定转过了很多恶毒的想法……】

    【大感染？可那又不是你做的。】

    【我希望它从未发生过，但却对此无能为力。】向山道：【核心其实就是“无力感”、“无助感”。我母亲的葬礼也是。那个时候，如果我倾注资源到智人的人体冷冻上，那倒是有微不足道的可能性，去延长少数老人的生命，里面说不定就有几人跟我沾亲带故。但如果我保持之前的作风，将全社会的资源都投入到“人类基准人化”的大业，就有很大概率能惠及更多人。早一天都是大功德……其实我一点也不想选。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期望能有一个权威来命令我选择这边或选择那边。】

    让娜目瞪口呆：【啊？】

    她真的，从没想过……

    世人所传颂的武祖向山，那个在自然的世界之上重新开拓一个世界的伟人，居然也会……也会……

    那个曾象征着世界之巅的权威者，以及那个象征反抗的暴徒之神，居然也会有渴望服从他人的时刻？

    【还有就是稍早一些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很厉害的人，还是个好人啊。为了阻止一场种族仇杀，死在了跟他毫不相关的地方。然后……啧，我那个时候才知道他也有那么……那么不正常的一面啊。那种当口居然还记着遗体捐献的事情。当时在呆在那粪坑地带的人类里，他绝对是最不应该死的一批之一。但是他死了。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明明是就在眼前了。我的新时代。再等几年，杀死他的攻击就很难致命了……】

    【这样啊……】

    【我强制唤起了这些记忆，然后代入了你的精神。我们同步了。就这么简单。】

    让娜只觉得哭笑不得：【原来我是这么懦弱的家伙啊……】

    【你不是懦弱，而是过于习惯了绝望与无助。】向山道：【你从入门的时候，接受的教育就是万机之父至高无上、阿耆尼王天下绝顶、文明庇护代表着一切。忽然有一天，这个代表“世间一切”的力量背叛了你。但对你来说，侠客是暴徒，是敌人。你不确定他们是否可靠——历代武神都有可能是阴谋产物，他们开辟的天下真的晴空万里吗？我则是随时有可能夺走你生命的病魔。旁人知道了你的处境，有可能会把你抓去推进什么邪恶计划。整个世界都不是你的助力。】

    【十几年的时间，我们一直在逃。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在你眼里，我们所有的成功都是“成功逃命”。我们只是在挣扎。那个叫做阿斯嘉的姑娘，内心一直在重复体验伙伴死去的那一天，无法逃离。而你的内心则觉得，既然与我共存，遇到这些事都是自然而然的，是一种常态。】

    说到这儿，瘤向山罕见的顿了一下：【嗯，这么说来，我其实挺混蛋的。我们明明共用相当一部分产生情绪的神经元网络，但是我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理解这一点。我缺少察觉他人内心的理解力——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个不称职的伙伴，让娜。】


------------

第四十八章 没有什么是先天注定的

    向山就坐在让娜的身边。不知道为什么，让娜觉得周围有一层光……

    应该是来自向山的幻觉。这个错觉就好像……她还在地球的时候，在沙漠中看着月亮……

    那个时候，她只能从月亮上感受到来自阿耆尼王的伟大权威。而现在，“月光”的另一种样子才从向山的心象之中流入他的意识。

    向山微微叹息：【我并不是一个多么善于理解他人的人。如果是英嘉……英格丽德·格拉纳特那样的人，或许很快就能意识到你的问题了吧。】

    此时此刻，让娜居然关注着另一个问题：【你说你……呃，不善于理解他人？这太荒谬了吧。你看看第九武神……世人都说武神拥有“操控人心”的能力。。】

    向山看了让娜义眼：【你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个问题啊……那我就解释稍稍解释一下好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其实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的——首先，理解他人，其次，内心反馈，最后，表达这种反馈。】

    【一般来说，镜像神经元组储存了特定行为模式的编码。人类可以根据这些编码，不假思索的做出某些动作，或是在见到旁人的某些举动之后不假思索的理解他人意图。】

    【紧接着就是反馈……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但简化下来，大概就是“在理解他人是快乐还是痛苦之后，自己内心产生快乐或痛苦的情感冲动”。】

    【紧接着第三点，就是传达自己感受到的东西。】

    向山指了指自己：【说实话，这三个部分的任何一个出问题了，都会导致人类与群体格格不入。如果不能正确的感受他人，那就无法意识到他人会因为自己的举动而痛苦，也难以在交流之中获得正反馈。他很容易成为混蛋，觉得每个人都对他怀有恶意。“反馈出问题”最危险。如果一个人因为他人的痛苦而感到快乐，那他就很容易成为反社会分子……啧，虽然现在也没什么社会了。而“表达”出了问题，怎么说呢，可能稍微好一点吧，别人就无法从“与你交流”这件事中获得正反馈。你就变得很容易失去朋友。】

    【然后，这三点，全都可以被人类理性思维、总结规律的能力弥补。】

    【啊？】让娜很诧异。

    【很奇怪吗？表情语言中，有一部分是天生的，婴儿在看到陌生成人的笑脸，也会觉得高兴。有一部分人恰好缺失了这部分先天的能力。但是，他依旧可以通过经验总结，“哦，人类面部呈现这种样子的时候是表示高兴”。他也能总结“哦, 人类被这样对待会很高兴, 这是好事”、“根据公序良俗, 我应该这样做，这是合理的”。并不是每个先天冷漠的人就一定会发展成冷血的混蛋——你只能说他变成冷血混蛋的概率比一般人更大，但是没有什么是先天注定的。】

    ——“没有什么是先天注定的”, 超人企业最主要的slogan，人类义体化革命时的口号, 拓世者的核心理念之一。

    【既然我们天然就有“从无到有”的潜力, 那么……】

    【就像你想的那样, 让娜。】瘤向山一摊手，【从无到有都可以做到, 那么锻炼加强就更加简单了，只要掌握方法——“交流能力”可以被细分为三种能力，而非一种。另外, 老九……目前我们只能说那家伙的表达能力是过剩的。至于理解与反馈, 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向山看了看自己的“幻影”：【话说回来, 这又是谁的知识呢？向山本人具备吗……向山本人对这一点有如此清晰的认知么……】

    让娜伸出手, 拍了拍身边的空气——或者说，拍了拍自己眼中的向山身影：【武祖与武神的话, 确实不好下定论。但至少你有。】

    除了最开始彼此厮杀的那一段时间之外，这是让娜第一次试图与向山互动。

    向山花了两秒才理解这个举动：【唔，你应该知道, 我能看到的东西其实就是你眼中可以看到的……另外我不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幻影。这样太怪了。下次换个方式——还有，我确实做得不够好。】

    让娜道：【那我心中的情绪是……】

    【实际上来自于我, 叫做“得意”，或者“逆转的喜悦”, 基本上就是，快死的时候打出一套操作逆转局势, 然后很高兴。你默认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现在这个糟糕处境”的局面，就算逃过了这一次，未来也会有更可怕的劫难。另外，在你的心目中，以前能够渡过各种艰难险阻，都是因为我, 而不是你的努力。】

    让娜看了眼自己，苦笑：“我还口口声声说阿斯嘉是个软蛋，懦弱……我原来也很弱。”

    这句话她甚至情不自禁的说出口了。

    【这不是强弱的问题。】向山道，【无论我们遇到什么, 做了什么，你大体上都会这么归因：“因为有向山，所以我才会遭受这些磨难”，“因为有向山，所以我才能渡过这些磨难”，“因为我很弱，所以才能不能解决面对的问题”。你习惯了这么思考。】

    让娜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当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远比你弱。心灵层面。甚至你需要强制唤起自己最痛苦的回忆，才能到我这个层面……】

    【我不是天生就这么强，你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弱。】向山道，【我在他人的帮助之下，先度过了许多“努力可以解决”的困难，取得了胜利。等我遭遇生命中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时，我已经习惯于成功了。而你不同。在这个世界，你孤立无援，十年以来，你没有体验过……像刚才我那样的欢呼。】

    让娜轻轻敲了敲胸口：【我现在体会到了……仿佛有心脏一样。啊，为什么我现在才感觉到？】

    【我一直以来都在思维，减少神经层面的交流。这当然是双向的。】向山道；【在以前，用药物将属于你的神经网络麻木之后，我才会操控身体。这样做倒还真是第一次。】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四十九章 现在开始

    一直以来，为了避免相互之间的影响，瘤向山一直用内功封闭自己的神经网络，避免任何多余讯息流入让娜的神经网络。

    如果不是遭遇了一名六龙教的一重天武者，瘤向山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去思考“怎么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与让娜的神经网络同步”。

    但这个问题对向山而言，并不困难。身为科学家，他本就是最善于察觉规律、总结规律的人。而宦海与商海的沉浮，也让他有了大量的相关经验。

    他在让娜躲避磁链武器的那一点时间里，就想到了“无力感”这个关键词。

    其实向山早就可以想到的。。他之前就隐约思考过，距离这最后的判断也就只差了一点点。

    这也正是他觉得自己有错误的原因。

    【归根结底，还是我太菜了……我应该自己察觉……】

    【人类可以依靠他人。依靠他人是人类这个族群与生俱来的优势。】向山道，【有问题的就是你这种思考模式。你过于愿意将挫败归因到自己身上，却不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外部世界有问题。】

    【世界有问题……】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肯定有问题。我年轻的时代，同样不能说尽善尽美，同样有一些问题，但它远不及现在扭曲。】

    让娜再一次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铁在流淌。

    就好像一个人贫穷不一定是因为他自身懒惰。

    就好像一个人愚昧并不一定是他天生愚蠢。

    穷山恶水的刁民并非先天就比他人恶劣，而是因为他选择而了祖辈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这是将基因延续到今天的保守策略。从这个“生活方式”之外到访的外来者，有建立足够的信誉，让他们抛弃这个已经被先祖验证过的策略吗？

    ——没错，青年啊……同胞啊……

    ——这份痛苦，不一定要归结于自己……

    ——有时候，你的痛苦与不幸，就是世界的错！

    让娜低下头，看着膝盖：【我的内心如此软弱,    也能像你那样强大吗？】

    【抵达我这个境地大概是有点困难的。毕竟我是变革之时立于潮头的人。但我可以肯定，最开始的我并不比你强大。】向山对让娜伸出手,    握住拳头：【虽然晚了十年,    不过,    现在开始也还来得及……】

    【嗯？】

    【我说过了，我是在他人的帮助之下才获取了最初的胜利。我刚才也说了,    你问题的外因在于，你是孤立无援之人。】向山眼睛正视前方，【闺女,    我没法跟你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这种话。我不是那样的人。我甚至都没对我老婆说过那种话。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还能体恤他人，不泯灭热诚之心,    愿意与他人相互理解……那我一定站在你这边。虽然我诞生自一场阴谋。】

    让娜举起手，握住拳头，往向山的方向递过去。两只拳头相对,    然后交叠在一处。

    向山露出了笑意。那是年轻人的笑意,    略带一点狂妄与不羁的笑容。

    【那么，从现在开始……让我们把这个世界，都点燃吧。首先,    从大声辱骂哈特曼开始。】

    【哈？】

    ……………………………………………………………………

    赫谟会众人再一次来找让娜的时候,    阿斯嘉也在。她见到从静室里面出来的让娜,    很是疑惑。

    “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这姑娘确实也很敏锐。】向山如此点评道。

    让娜苦笑不得：【敏锐个废气。我就骂了几句哈特曼那混账……能有什么改变？】

    刚才，向山让她一个人在隔音的房间内，用最难听的话直球辱骂哈特曼,    并表示“现在我们是断网的，这房间也说隔音效果好，那出了事肯定是因为被窃听——但要我说,    那肯定是窃听的人有问题”。

    大声的，骂出来。

    让娜最开始的时候连这都做不到。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卡在她的合成器里面。

    但说实话,    这也不算难。

    一旦有了个开头，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向山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阿斯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太过纠缠。另一边，赫谟会商队的领队对让娜重复了自己这边的决定。

    简单来说,    他们不打算掺和了,    准备直接跑路,    离开吾珥城。

    虽然游骑兵被杀退了是一件好事,    但另外一群能杀退游骑兵的狂徒在城市里游荡，也不是一件好事。与此同时，他们会主动联络吾珥城的官方。

    一会儿，吾珥城管理层会派人下来，请让娜、阿斯嘉协助调查。

    而赫谟会这边会等待调查结束。他们愿意冒一定风险，把让娜与阿斯嘉带到迦勒底去。

    在这之后，他们算是两清了。

    阿斯嘉在领队身后扬了扬下巴，义眼内的彩光变化几次，显出得色。很显然，这个结果她是出了点力气的。赫谟会众人都觉得她这个人不坏，并且这些年为商会做了一些工作。

    现在，商会打算顺手把人情债也清了。

    但是，让娜却回想起自己刚才与向山的另一番对话。

    在骂完哈特曼之后，向山才与让娜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我们最好得速战速决了闺女，代价稍微有点重了。】

    面对向山的判断，让娜稍微有几分不解：【指什么？那卷纳米丝？偷出来几年了都没用过。虽然理论上可以做成相当尖端的集成电路，也可以植入大脑，但那都需要技术支持吧？我们都找不到！】

    【问题不再这。】向山叹息：【你还记得那玩意是怎么来的吗？】

    【偷来的。】

    【从谁那儿？】

    让娜一下子不说话了。

    【六龙教之前只知道火星有个贼在跟他们作对，好像很强，却不知道具体有多强。他们误判了我们的实力，所以我们才能一次次逃出生天。但现在，那一卷纳米丝抛出去了，他们就知道了，哦，这个家伙在这儿，而且武功还挺强。】向山说道：【六龙教迟早还会再来。】

    【另外，我猜那个混蛋也在准备跑路了。他在我和约格莫夫都不待见他的情况下，尚且能活到今天，基本的警觉肯定有。刚才那动静足够把他吓得鸡飞狗跳了。】

    让娜对商会领队叹了口气：“那个……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还有事情非得去做。”

    .bqkan8..bqkan8.


------------

第五十章 解脱之路

    对让娜而言，“逃跑”算是一种风险极大且几乎没有收益的选择。

    让娜为什么会来吾珥城呢？

    因为她在太空城市锡安寻找六龙教的时候，意外找到了与某位向山口中的“混蛋”合作的商人。

    而在这之前，让娜是在太空城市迦勒底探查六龙教，寻找当年事件的真相。她之所以会去锡安，也是因为在迦勒底得到了相关的线索。

    迦勒底同样存在六龙教。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讲，吾珥城说不定比迦勒底还要安全一些。至少吾珥城的六龙教，最强的战力已经暴露了。。而迦勒底有多少六龙教武力，还是个未知数。

    六龙教内部肯定也存在情报交流。向山为了脱困，掏出那一卷纳米线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六龙教将对她投来更多的关注。

    逃到迦勒底，根本就是“逃到敌方腹地”一样。

    对于让娜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开着自己的小型飞船，躲进小行星带某处。

    但让娜身上还挂着“瘤向山”——一个正在不断恶化的神经组织肿瘤。

    让娜的时间是有限的。

    “掳走一个生物学家，然后再话一段时间制定未来计划”才是正解。

    在抵达迦勒底之后，让娜就想办法添置了一辆小型飞船，配备了无法小型化的较原始反应堆。这种反应堆比一重天义体使用的造价要低廉不少，以后也可以拆出燃料填入更先进的义体用反应堆。

    这种飞船没法快速在中立城邦之间的移动，但行商也提供“拖曳飞船”的服务。

    按照向山的说法，“有了自己的小飞船，就等于是多了一条退路”。

    让娜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最后一步了。

    “我在这里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让娜再一次强调道：“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必须留在这里。”

    阿斯嘉伸出手，拽住让娜胳膊：“来来来，我们来谈一谈。”

    她将让娜拖到一边，四目正相对。阿斯嘉用红外信号直接询问：【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说得很明白了，我有必须要在这里完成的事情。】

    【为什么？】阿斯嘉莫名很愤怒。

    【需要理由吗？】

    【需要。】阿斯嘉很是顽固：【你这家伙，不会是想要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理由燃烧生命吧？啊？】

    让娜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这……你这个武祖记忆制造的人格解离！精神病！疯子！】阿斯嘉在传讯中叫道：【为了搞到两个人的船票，我废了多大功夫！如果你不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理由，我就算是打一架，也要强行把你带走！】

    让娜在心中问道：【怎么办？】

    【卧槽什么怎么办？】瘤向山吐槽道：【你神经病啊？不当谜语人会死？先告诉她你就是打迦勒底来的，迦勒底都是六龙教！就你这说话水平，没几个跟你激情互砍的朋友才是奇了怪了！】

    让娜立刻转述了自己所得到的情报。她说道：【前往迦勒底不是一个好主意，那边那个神秘组织的高手可能更多……】

    【那就去其他太空城市！其他的！】阿斯嘉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一重天的高手是我们可以应对的吗？你会死的！】

    在说道“你会死的”的时候，阿斯嘉再次显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姑娘内心深处一直在重复体验被清洗的那一天……

    向山的判断再一次浮现在让娜的心底。她在内心深处询问:【我可以相信她吗？我应该相信她吗？】

    向山道：【还是那句话，一切都由你来决定。但记住，你并不是孤立无援——我是自己判断将决定权交给你，并且愿意承担后果。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不将枪口对准弱者，那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让娜观想深呼吸，平心静气。她看向阿斯嘉，道：【阿斯嘉，我可以相信你吗？】

    【哈？你在说什么鬼话？】

    【这件事是涉及了一些机密。如果这个秘密暴露，各方势力或许都会注意到我，我会受到比现在更加严酷的追杀。】让娜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是阿斯嘉，你绝对不能再转告给第三者了。】

    阿斯嘉从让娜的动作之中读到了“认真”。她停手，很是困惑的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让娜？】

    【我快要死了。】让娜道：【可能是十年……但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年。这是一种病，阿斯嘉——因为当年训练营中，有人对我的大脑动了手脚。这一批人与今天遇到的那支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二十年必死的慢性病”对智人来说大概也没有多么可怕吧。智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七八十岁。但基准人的推定寿命在二百年到四百年之间，并且还有各种基因疗法进一步的延长寿命，还有还丹酶这种逆转神经细胞生命周期的手段。到目前为止，都没多少活到那个理论寿命界限的基准人。

    阿斯嘉一愣：【怎么会有这种事？那……】

    【科研骑士团不会帮我的。他们若是知道了真相，只会把我禁锢起来，变成研究材料吧。】让娜道：【对我来说，唯一的希望就在这里，就在吾珥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情报，有一名曾与青年时代的万机之父共事的生物学家就在这里。万机之父厌恶他，武祖也不待见他。他无法在任何一边立足，所以就在这里隐姓埋名，与少数商人合作……】

    阿斯嘉忍不住打断道：【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让娜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我必须将这个家伙带走，借助他来寻找治疗的方法，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阿斯嘉沉默片刻，道：【所以你究竟要绑架谁。】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没错，阿斯嘉，你也与这件事有关。或许对你来说，这才是解脱出来的方法……

    让娜如此想着，公布了答案：【隶属于超人企业，曾为“窃国者”工作过的生物学家，大罪人，李哲源。】


------------

第五十一章 桑德列尔

    在这个时代做代际文化的研究，着实是一件有意识的事情。

    对于人类来说，太阳系是一个过于广大的地域。它宽广到以光速传递的信号尚且需要数分钟到数十分钟的时间传递。各个地区因此具备了相对的独立性。基准人相对智人来说漫长的生命，以及现代化的人工生育辅助技术，则使得繁衍不再受到年龄的限制。

    再加上官府实际上在以“摧毁构建之物”为目标推进。因此，新的文化难以诞生，过去的亚文化特征反而具备了更加持久的生命力。

    具体到中立城邦，这个特征就更加明显了。。

    中立城邦的第一代居民中，有自第四武神时代就离开人类社会的，也有第六武神时代陷入沉睡的。更进一步的共同特征，就是他们出生的时代都偏早，有些人的父母来自窃国之前的那个时代，而有些人更是在那个时代度过童年。

    中立城邦的第二代居民，则是第一代居民借助辅助生育技术诞下的。

    桑德列尔就是其中的代表。他是自己师父的克隆人。

    桑德列尔的师父，是一名一重天武者，曾经在第四武神组件的自治团体中担任安保部门的干部。阿耆尼王将太空城炸成碎片的时候，他正护卫着工人们在木星星环内寻找矿物，因此逃过一劫。

    桑德列尔的师父和其他侥幸未死的干部一道，在木星宙域尽可能的收集了想要离开的人们，开始了漫长的路途。

    第六武神时代，源神星附近的连环爆炸，吸引了缩在深空的这一群无家可归者。他们如同趋向光的飞蛾一样，缓慢朝着战场残迹前进。

    老桑德列尔之后又护卫了这个城市整整一百年，击退了数次官府的战机编队、游骑兵小队以及少量的星空海盗。

    一直到数十年前，衰老与旧伤叠加，使得老桑德列尔的神经网络开始退化。老桑德列尔试图使用还丹酶逆转神经网络，却失败了，武功甚至还退步了。

    尽管相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个老家伙仍旧强得不像话，但相对于一重天武者而言，他的神经反射以及部分技巧已经退化到成“致命的短板”。

    中立城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提出，制作它的克隆人，以继续护卫这个城市。

    老桑德列尔沉默片刻，没有拒绝，只是说道：“武祖他们曾经说过，没有什么是先天注定的……就算拥有与我一样的先天条件，也不代表注定会成为我。”

    桑德列尔至今仍旧记得师父将义体交给自己的场景。

    中立城邦的生产力过于受限了。他们缺乏生产一重天义体的必要条件，往往需要多年才能凑齐一台一重天义体的资源。而在这个过程中，技术还会更新换代。

    对于中立城邦而言，“不断更换一台一重天义体的各个零部件”，即相当于“花十数年的时间让一台机体整个翻新”，既可以保证任意时间点的战斗力，防止意外，又相对经济。

    桑德列尔便是继承师父的义体。这本就是所有人的期望。

    桑德列尔怀抱着目标诞生，并且接受了这一切。

    他便是整个吾珥城的支柱，是吾珥城的中坚力量。

    在听闻了武馆区的事情之后，这位吾珥城的支柱是最快接到情报的。

    “嗯，陌生的武者，磁链武器……刚才的震动，居然是因为陌生的武者……”他点了点头：“有聘请星云流道场的武者进行评估吗？”

    “有的。”下属回答道：“但是，影像记录非常少，很多情报记录都被删除了。目前，我们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水平非常高’。”

    桑德列尔笑出声：“这不就跟没说一样吗！那么，报告中提到的那名武者呢？就是那名……那名用钢管接下了敌人杀招的非一重天武者。她有来协助调查吧？我是否可以见到她？”

    “实际上，她也请求说见您一面，阁下。”下属道。

    桑德列尔有些好奇：“哦？想要见我？是想要取得我的保护吗？”

    “不知道。她没有说为什么想要见您。”

    “有意思。”桑德列尔点了点头：“那我就见见她吧。她现在在哪？”

    “就在您办公区附近。”

    桑德列尔的办公区位于吾珥城的最上层。这个地区是由天星舰队旗舰护卫舰的舰桥部分改造而来。这个地方应该是被激光整个切下，然后断面又没有暴露在阳光之下，也没有进太多灰尘，诸多功能居然基本完整。护卫舰原本更厚重的护甲与更加强大的防御磁场都能够激发。

    桑德列尔可以很方便的从这里出击。

    桑德列尔从舰桥区离开，然后一路往下。

    他见到了在等待的让娜。

    让娜用钢管破开一名一重天武者杀招的事情，着实惊到了一众中立城邦的武者。有一些人也因此不希望她进入城市的关键部分——一样一名武者，就算没有反应堆供能的强大义体，也可以造成巨大破坏。

    理论上，这种武者也有一丝机会，逆伐跨越一重天地的强者。

    再加上这名武者在短短两天之内连续与游骑兵、神秘一重天武者发生冲突……

    中立城邦是不敢任她进入机要部分的。

    让娜倒是早有预料，就在外面，打量着周围“建筑”的结构。看向桑德列尔之后，她赶紧问向山：【你觉得怎么样？】

    瘤向山有几分犹豫：【这个……仅从武技上来看，不够强啊。确切来说，是比六龙教的那个弱得多。】

    【他有没有机会？】

    【这个真说不好。武技也不是一切。这位的义体性能，也只能根据情报推测。万一别人的实际出力比情报记录高得多呢？】瘤向山道：【如果那个六龙教的一重天武者在刚才那一波之中受了点小伤，又刚好缺乏维护义体的机会，这位又是万全之姿，打一波突袭，然后占得了先机，那机会还不小咧。】

    让娜点了点头，对桑德列尔说道：“先生，请一定要小心情报中的那个一重天武者。不出意外的话，他的武技比您要强很多。”


------------

请假条

作者肠胃炎发作，已经高烧，今日无法更新。勿念。
------------

第五十二章 情报共享

    让娜话一出口，周围的武者就变了颜色。

    ——这家伙，实在是不会说话！

    桑德列尔却没有表现出多少不快。。他点了点头：“能靠着这样的义体，击溃一名一重天武者的杀招……确实，单纯以技巧来论的话，我是做不到的。在这一点上，你的判断倒是很有参考价值。还有什么要点吗？”

    让娜道：“对方的流派应该是‘星云锁链’的变体之一‘阴霾式’，这是一门征天王大卫早年完成的武学，又被一代代补强……唔，这一点，你们这些生活在太空城市的武术家应该更加明白。”

    桑德列尔点了点头：“‘阴霾式’……嗯，比较小众的流派。我会专门去了结一番的。”

    让娜补充道：“还有，那个家伙可能自己对武学推陈出新了一番。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阴霾式流派的新变体。那家伙会在磁链兵器上面附着细微的金属颗粒。”

    桑德列尔有些惊讶：“哦？这种做法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些磁链兵器上面都附着了一定的金属颗粒。在其他武者体表上制造伤口的同时，磁链兵器可以将一团金属颗粒喷射进其他武者的伤口之内，造成内部破坏，效果相当立竿见影。我有一个同伴，在受伤之后立刻失去了作战能力。”让娜直接共享了一个文件，里面包括了部分记录：“另外，他也可以通过快速取消磁链兵器部分位置的磁力，以‘抖落’那些金属粉尘。磁化的金属粉尘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保持原有形状。这样的话，在他抖落金属粉尘的一瞬间，你就会感觉到磁链兵器分成了两根甚至三根，这般虚虚实实的手法，不可不防。”

    这也是向山事后分析出来的。

    那个六龙教一重天高手最擅长的就是磁链武器。他是在半空中用磁链武器发射金属片来破坏游骑兵驻地的墙壁的。随后，他也是利用磁链武器的性质，一次性将所有游骑兵拽出了屋子。

    那个地方毕竟是游骑兵的大本营，万一存留了什么不方便移动的重火力兵器，在别人主场开战，一重天武者也有可能翻车。

    而向山之前觉得有些奇怪的“黑色轨迹”——就是那个不同人义眼拍摄下来的“六龙教高手歼灭游骑兵”的一幕中，留下的“残影”，真面目自然浮出水面。

    那就是类似于“现毒龙王”一类的金属气溶胶3D拉花。

    那不是残影，而是实实在在的“阴影”。

    不然的话，那么多参数不同、性能各异的义眼，怎么会看到如此类似的景象。

    只是，不同于玄武真罡·蛇式·现毒龙王那引发灵长类对爬行类本能恐惧的艺术，这个六龙教护法的拉花水平就不是很高。

    要么是能在近距离的时候，让对手误判自己的身形；要么是在远距离的情况下，让敌人误判自己的机动能力。

    不到现毒龙王三成的妙用。

    啊，当然，那个六龙教高手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战略目的。实际上，在向山窥破真相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那名高手打了好几招，而自己看到了残影——可实际上，战斗一瞬间就结束了，对面只是看到了金属气溶胶形成的轨迹。

    如果所有关注此事的武者共享了自己得到的所有情报，如果其中还有一名水平很高的武者，得到这个结论并不困难。或许那些个武者自己讨论一段时间，也能得到类似的结果。

    但那个六龙教高手看起来就是来做短期任务的，只需要应付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等吾珥城的武术爱好者们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他六龙教高手早就完成任务远走高飞了。

    至于阿斯嘉之所以在中招之后立刻出故障，也不是因为对方的破械武术登峰造极，被一下子打出了机械故障——大卫那货现在说不定做得到，但水平怎么想都不至于出现在随便哪个路人反派身上。

    磁链兵器本身就具备电磁炮发射架的功能。理论上，它最主要的炮弹是“自身的部件”。在大卫最初的设计中，这种近战远程一体的武器，在对砍之中很容易损坏其中部件。而这种武器的任何一个部件，都可以在切断供电线之后单独射出去。

    可能二十一世纪的合众国阿宅就喜欢这种带机械结构的近战装置吧。

    但在实际使用中，这玩意可以用来发射一切具备铁磁性的金属物体。

    磁链武器本身蜷缩的形状、供电的节律都是可调节的，这让它拥有了极广的配适能力。

    传说垃圾佬出身的第四武神若是在一片太空垃圾里面，那简直就是神挡杀神。

    当然，微小如金属气溶胶颗粒也不例外。

    类似于玄武真罡·蛇式·宝称龙王的招数也能用出来，说不定还能用得更好——就是对设备的要求比宝称龙王要高出一大截。

    让娜将向山的分析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桑德列尔。

    桑德列尔点了点头：“你的情报很有价值。非常感谢。”

    让娜道：“对您有帮助就好。”

    说完，她就准备离开了。

    桑德列尔叫住让娜：“等一下，女士。有个问题，我冒昧的问一下……您是否有意向加入中立城邦呢？”

    “嗯？”让娜愣住了。

    “您这种水平的武者，水平着实罕见。好好修炼的话，不难踏入一重天的水平。”桑德列尔道，“按照之前的情报来看，您应该不是官府中人。只要不是官府中人，我们就欢迎您来定居。以您的水平，如果在中立城邦工作一段时间——别误会，我不是说让您作为战士去拼杀，而是执教之类的。在定居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愿意为您提供一重天的义体。”

    【嗯，现在也不流行“试用期”“实习期”的说法对吧？就是让你呆在这里，让他们观察几年，确定你真的和官府势力或侠客没有过深的联系之后，将你吸收进他们的护卫队里面。】向山同步翻译：【别想了闺女，你还有几个“几年”啊？趁着这个机会做正事！】


------------

第五十三章 火中取栗之策

    在让娜离开之后，桑德列尔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足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就这样任由自己数万斤的身躯悬浮在办公室当中，目光望向窗户外面的星空。

    半晌之后，他叹了口气：“可惜了。她立刻就转进监控死角了。不过也对，这种水平的武者，不会点反追踪技术根本活不下去。”

    他摇了摇头，确实很是可惜。

    跨越一重天地的武者，在各个方面都没有短板——而且这个标准线是随着时代而浮动的。认知能力开发、神经反射速度、内家法门、外门技巧以及义体的能源供应、防御力等等，都能够保证在“对抗军队”的时候不成为致命短板。。

    “一重天地”的标准是随着时代而变动的。唯一不变的大概也就是“反应堆”了。毕竟以“游击战”、“斩首战”所需要的消耗相比，反应堆的寿命确实足够长。

    这个时代平庸的一重天武者，大概是可以凭借义体性能与算法的优势，碾压“跨越一重天地”说法刚出来时的武祖本人。

    这些标准之中，有些项目纯靠外部条件的支持，与个人的努力没有一丝关系；有一些需要努力，但同时还很依赖认知能力，即依赖基于神经网络结构的思维能力；有一些或许与努力有关，又或许依赖人类尚未完全解明的遗传信息赋予神经细胞的性状差异。

    有与先天要素有关的，有与后天要素有关的，还有纯粹取决于外部条件的。

    总之，这种人在哪个时代都很罕见。

    桑德列尔很是惋惜：“那位女士在外功技法方面明显已经超过了……”

    桑德列尔的副手有些不满：“何必呢，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她有杀死游骑兵的记录啊。”桑德列尔道，“还记得吗，前几天的报告。万机之父不喜欢‘为了虚拟构建之物而牺牲’，因此庇护者军队之中也不存在‘为了集体牺牲’。庇护者士兵理论上也在文明庇护之下，所以军官主观上不能派遣士兵执行必死的任务。就算是高级军官，明面上也不能无理由的处死下级士兵——虽然虽然官府那群混账实际操作之中找一些单电子晶体管大小的理由就可以杀人，但好歹还是有理由的。”

    “她杀了游骑兵，就不会是官府的人。”

    赫谟会参与的那一战，吾珥城有很多人都见过了。生物脑与纯AI的外功在现阶段，仍旧存在能被内家高手一眼辨识的差异。而那一战中由于存在使用无人机阵的武者，所以双方都有抽空放电磁脉冲等干扰手段。遥控义体很难避免影响。

    而且现场也确实检测到了飞溅的生物成分。

    “不属于官府，也没有出现在官府与侠义势力对抗的最前线，对我们来说不就有拉拢的价值吗。”

    副手提醒道：“她绝对是想利用您啊！”

    “利用我去对付那个来路不明的一重天武者。我明白啊。”桑德列尔道：“我无论如何都会去调查那个无视吾珥城规矩，在武馆区使用重火力、重杀伤武器的一重天武者。她的情报很有利于我接近那名武者。而她需要我帮助她去摆脱那名一重天武者。”

    副手有些忧心：“她在吾珥城肯定还有事要做。万一也有阴谋呢？”

    “但这份情报是真的，能帮我更好的履行我的职责。”桑德列尔道，“她也没有回避自己的些许心思。就这一点来说，她对我们已经算得上友善了吧。我觉得还是应该发展一下的。”

    桑德列尔的副手叹了口气：“可直接许诺一重天义体，未免过于夸张了。”

    “反正她也拒绝了。”桑德列尔摇了摇头。那个不会说话的家伙可是非常直白的回绝了自己的好意，也确实让人不大痛快。

    但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与那个说话不好听的女人没关系。

    因为他是吾珥城的守护者，所以他一定会做。

    那份情报对他来说只是臂助，仅此而已。

    …………………………………………………………

    让娜一个人走在一条黑暗的甬道之中。这里也是星舰残骸拼合之后留下的、未被开发的通道之一。

    让娜沉默片刻，道：【我们这样，算不算坑了那个人？】

    瘤向山道：【不一定。就算没有我们，他也会去调查六龙教的。在磁链武器失控轰了武馆区之前，那个六龙教高手还有可能混过去，但是那一击之后，他混不过去了。】

    【可如果没有我们的情报，他不一定能找到那个六龙教高手吧。】

    【不要太小看这些中立城邦了。复杂组织虽然提升了运作成本，偶尔也会极大降低运作效率，但一些方面又比单人运作玄妙许多。只要他们的分析团队不蠢，那比只会监控堆量、AI分析识别反贼的庇护者多半是要强的。】

    瘤向山悠悠的说道：【没有我们的情报，他有可能抓不到对方的小尾巴……小磁链，说不定会被反向埋伏一手。他的水平，被反向伏击就真的危了，说不定直接寄。有了我们的情报，他多少有了层保险，不被抓死就行。】

    向山与让娜给予的情报，甚至隐晦的提及了“一个暗中进行不人道行为的神秘组织”，并以“我与他们之间有一定私人冲突”作为遮掩，给桑德列尔提了不少醒。

    让娜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挺好。】

    这就是向山给出的计划。既然现在让娜惹上了一名自己对付不了的武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引入一个能与他抗衡的力量。

    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行。

    现在让娜需要的就是火中取栗。

    向山当时是这么跟让娜说的：【我觉得，六龙教来这里，起码有一半的可能，也是为了那混蛋吧。那混账虽然说没骨气，但起码科研水平应该有。如果这些年他有持续使用微量还丹酶外加学习的话。这时候不摇人就不行了。】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偏偏这个时间点对李哲源感兴趣了？】

    【我猜他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你怎么知道那混账东西的？因为你在袭击六龙教相关商人的时候不小心AOE到了李哲源的合作者。六龙教如果最近顺着你的路子查一查，多半就有线索了。】


------------

第五十四章 这种人

    向山觉得，六龙教之所以现在来找李哲源那混蛋，很有可能并不是一个巧合。他们至少有一半的概率，就是顺着让娜发现的那条线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基于别的理由，比如说他们盯上的了所有售卖药物的贩子，然后发现某些商人贩卖的药物，成分很有独到之处，于是找了过来——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哲源，反正有水平他们就要。

    大不离就这几种理由。

    对让娜来说，这是很糟糕的状况。这意味着她绑架李哲源那混蛋的事业突然多了许多竞争对手。

    她必须比六龙教更快一步才行。。

    但与那个磁链兵器使用者的一战，在这一点上反倒是成为了“意外之喜”。

    瘤向山以纳米导体丝线缠绕钢棍，再以钢棍击溃对方招式，纳米丝缠绕在磁链武器上，随着磁链武器的运动而切入磁链武器内部，其导电性导致磁链武器失控，最终威力波及整个武馆区。

    这一下子，吾珥城官方多半会被惊动。

    而李哲源那混蛋多半也会选择躲藏。

    能在被庇护者、侠客双方厌恶的情况下活到今天，李哲源这点谨慎还是有的。

    这一下，就相当于将六龙教小队给强制曝光在了明处，而将双方争夺的目标放到了暗处。

    接下来，就只需要有一股武力来拖住六龙教一方最强的那个一重天武者了。

    只需要拖住一小会。

    让娜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一小会”，将李哲源强制带走。

    让娜道：【我只觉得，这会更进一步暴露我们的存在，令六龙教更加重视我们……】

    【这一则情报只会越来越不值钱吧。】瘤向山道：【六龙教虽然存在了很久，但可能……我只是说可能……他们会不会是在最近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距离某个目标……已经很近了？】瘤向山也不确定，【这只是一个猜测。】

    【我还以为你一定知道点什么。】

    【别傻了。六龙教在武祖向山的时代尚不存在。我所拥有的“武祖向山之外”的记忆，全都是与你共通的。】向山道：【专心自己的目标吧。】

    让娜转过一个弯，推开一叠摞在一起的铁皮箱子、金属薄板，从小路里走了出来。

    再往前面走几步，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这个时候，瘤向山突然说道：【闺女，我很高兴。你进步很大。】

    让娜停下脚步：【你想要说什么？】

    【刚才我忘了说了。你如今的进步很大啊。你已经会觉得“这样是不是坑了别人”，并为此感到羞愧，感到负罪。】

    【还有逃命的时候也是。从那个远比自己强的六龙教护法手里逃命的时候，你也完全没有想过，利用周围的路人来抵挡攻击，或者利用路人进行回击。】

    让娜敲了敲脑袋：【老头，你的神经细胞跟我一样大，不至于老糊涂了吧。十年之前，你跟我说的，如果我敢那平民当诱饵的话，你就对着脑袋开枪来跟我同归于尽。】

    【啊，对啊，我记得啊。但是“我不让你这么干”和“你没想过这么干”是两码事。更别说，你现在甚至都会忧心“是不是坑了别人”了。这一点很好。你已经是个好人了。】

    瘤向山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在说话。

    让娜还想跟瘤向山说点什么，但却听到了阿斯嘉不满的声音：“你又在发什么疯？”

    让娜抬头，发现阿斯嘉都在附近等着，在街尾看见她出来时找了过来。让娜道：“没什么事。你那边呢？”

    “按照你的布置，我去散布蛊了。”阿斯嘉叹了口气：“你确定这样真的算安全？传说中的那位，有可能就住这附近啊……”

    让娜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她脑子里的那个一直是拍着……打着包票说没问题的云云。对方那强烈的情绪，甚至让她都不大好意思提另一个传说，即“那位‘图灵’境界的大人物，很有可能极端憎恶武神”。

    ——算了……就这样吧……

    让娜道：“我想大概是不会被注意到的，我们只是收集一些寻常的视觉情报而已。”

    “但你要找的，可是……很多神话中的大人物都憎恶的玩意。”阿斯嘉甚至不自觉的压低声音：“你确定可行？他能活这么多年，总得有点……谨慎吧？”

    让娜知道这个也没法解释。

    瘤向山的做法，其实非常简单粗暴，就是利用内家武者关于“演技剖析”与“人格侧写”的非凡能力，来利用视觉情报强行在人群之中找出类似李哲源的家伙。

    这个做法，唯一的要求就是“足够了解李哲源这个人”。

    李哲源是与向山同一个年代出生的人。他的亲人早就在多次战争与动荡之中死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少数现在憎恶他、当年曾那他当朋友的人还记得他。

    六龙教或许也是凭借这个方法锁定李哲源的。

    瘤向山发现，六龙教别的先不说，向山记忆那绝对是研究得很溜。

    他们甚至能用特定的向山记忆片段，来给下属填充一些“忠于组织”、“努力奋斗”之类的文化属性。

    只能说，断章取义这一块，他们很专业。

    既然如此，临时做一个记忆插件，把李哲源的部分提取出来集中一下，做成即插即用的“李哲源识别辅助设备”，理论上也是可行的。

    但这话也没法跟阿斯嘉说得太细。

    向山按照自己对李哲源的理解，认为他这个情况下绝对不会冒险离开太空城。他一定会伪装起来，躲进人群之中。

    理论上，这个时候还有更加保险的去处，便是将自己的大脑送进集体冬眠区。

    到这个时候，除非采集基因或脑机接口纹路识别，否则谁也辨认不出来哪个是哪个了

    但向山同样不觉得，李哲源能有这种胆子。

    一来，这等于是向吾珥城官方公布自己的基因信息与脑机接口纹路识别。身为阿尔法版的第一代基准人，李哲源不敢随便公开自己的基因信息，哪怕吾珥城官方可能并没有查证的能力。

    二来，他更不愿意失去逃跑用的腿。

    哪怕他的腿在推进器面前一无是处。

    他就是这种人。


------------

第五十五章 父与子

    “第二临空区”是一个尚未开放的在建港口。它位于吾珥城偏上的位置，是两道星舰外装甲夹成的一块狭长区域。未来十五年内，吾珥城预备在战舰的外装甲上布置飞行器的固定设备。这个重力极低的地方，飞行器倒挂着固定也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那是在未来。

    截止到目前为止，这里还什么都没有。

    提护法裹着黑袍，双手抱在胸前，就这样大大咧咧的走到了这附近。。

    然后，他才慢悠悠的在公共频道，用明文说道：“不用藏了吧。大家内功水平都还行，周围摄像头有没有被控制、自己有没有被监视还是能判断的。你们也跟了我一整天了，不类吗？”

    过了好几分钟，三百米之外的一个舱门才打开了。

    第二临空区域并不是完全密封的区域，所以进出都是需要依靠舱门的。

    桑德列尔走了出来。

    与办公室的时候相比，现在的桑德列尔明显大了一整圈。他披上了可替换的反应装甲，手上也带着形似骑枪的大质量武器，肩膀上亦是存在导弹发射架，腰间还挂着剑状的武器。

    完全武装的样子。

    “嗯？桑德列尔的克隆人啊。”提护法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会是苏定祭或者卡尔森呢。居然是把你给推出来了。”

    言语之间的，完全就没把桑德列尔放在眼里。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桑德列尔反问道。他缓慢的压低身体，架起长枪，摆出架势：“苏先生与卡尔森先生按照预定计划在矿场那边或者其他工程带那边保护工人，这里自然就是我了。”

    中立城邦可以凑出一些一重天武者。而这些一重天武者又需要保护各个位置。不管是位于小行星带中的矿业采集区，还是放在小行星带其他地点的工业设备，都需要保护。另外，他们也需要防备星际海盗、警戒未被发现的小股庇护者部队。

    这仅有的一些一重天武者，也是各个身负职责。

    与其他人相比，桑德列尔要年轻得多，给他流出来的修炼时间也更多。

    在提护法的身后，好几道银光开始闪烁，磁链兵器在他身后张牙舞爪的挥动着，如同恐吓天敌的动物。还有磁链兵器如同蛇一样在地面蜿蜒爬行——这是为了增加磁链兵器与金属地表的接触面积，以获得更强的移动能力。

    “那还真是可惜了。”提护法表面上如此漫不经心的说道。

    提护法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这么傲慢。

    几个小时之前，让使臣最先察觉到，六龙教部队被锁定了。不只是大部队，也不只是提护法，而是他们这只抓捕李哲源的小队中，绝大多数人。

    “另一个群体”盯上了他们。

    提护法当机立断，立刻脱离队伍，来到其他地方，趁着对面准备万全之前，来与对方的一重天高手邀战。

    这里毕竟是中立城邦，是吾珥城官方的大本营。在这里，吾珥城官方可以尽情的动用各种手段，进行各种各样的布置。

    再拖延下去，他们说不定就会冒险召回还在外面的三名一重天武者, 对六龙教小队进行围剿了。

    到那个时候, 提护法自己倒是可以冲杀出去, 但是整个小队一定会全军覆没。

    提护法同时吩咐让使臣，不管计划周全了没有，直接对李哲源那大罪人的居所发动突袭, 能一波抓到最好，抓不到的话也不用继续逗留, 六龙教小队直接撤离吾珥城。

    实在无法保证乘飞船撤退的话, 就尝试将自己脑袋取下来, 操控义体将脑袋抛入太空。他们颅内设备有发信器，会在半年后发出信号。六龙教潜伏在本地的势力到时候会回收头颅。

    而他自己, 就以最快的行走速度、最短的路径，直接穿过大半个吾珥城，走到了这里。

    吾珥城官方绝对想不到一重天武者的战斗会在这个地点爆发, 只来得及宣布戒严, 根本没有在这里布置足以打破一重天武者外装甲的火力阵地。

    他对自己的敌人——“吾珥城的集体”是没有半分小看的。

    只是, 在看到桑德列尔的时候, 他对这个“隶属于吾珥城集体的个体”表示了轻蔑。

    在数十年前，他与老桑德列尔有过一面之缘。那个老头尚且不如他, 更何况是老头的克隆人呢？

    桑德列尔化作一道银灰色的影子。数道金属色的“闪电”在半空中击向此人，两人一触即分。桑德列尔一甩枪，站在提护法身后, 道了一声：“可惜。”

    而提护法则“咦”了一声。

    在没有声音的对撞之中，提护法黑袍的一角被擦中, 整个粉碎，露出半截粗大的胳膊。

    “我很可惜, 没在你最看不起我的时候把你干掉。”桑德列尔道：“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比我强很多。但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这么样子……怎么在见到我之前, 都笃定我不如我的师父呢？”

    桑德列尔至今仍记得师父将义体交给自己时的情景。

    师父当时叹息：“你终归还是活成了我……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儿吗？换上义体之后，有很多事就不好随便做了。”

    桑德列尔回答道：“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得等到换上那义体之后才做得到。”

    师父沉默的拍了怕他的肩膀，过了好一会才说：“第四武神曾希望，自己就是最后一个向山。每个人都应该去做自己，而不是去做武祖。但是，他自己却是第一个主动通过武祖记忆同步武祖人格的人类——我曾经是第四武神的部下, 所以才觉得，我没有立场反对这种事……可看着你作为我的继承者诞生，我……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桑德列尔撇撇嘴：“养鱼一点都不有趣。”

    老桑德列尔愣住了。

    “我试过了，我一点也不想当动物学家。”桑德列尔道：“您才是, 既然退休了就自己去研究所好好养什么鱼，别想着再去哪里冲杀了。我就是想要当吾珥城的守护者，想要获得吾珥城大家的尊重。”

    师徒四目相对，老桑德列尔大笑着拍了拍弟子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先天一致的基因，并不会带来完全一致的思维。大脑神经网络的形成，是会受后天影响的。一个满怀热情去习武的人，武艺真的就比不过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吗？不见得吧？”桑德列尔肩膀上的导弹瞄准志护法：“我反而很好奇，为什么你们一个二个都认定，我一定不如我的师父？”提前看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五十六章 李哲源

    李哲源安静的蜷缩在黑暗之中。这里是单身工人的集体宿舍。

    这个地方居住的人，都是普通的单身工人。这里的工人在下工之后，都是脱去了工人义体之后，使用一种身高不到一米的义体，带着脑袋在这里自由活动，看上去像是某种卡通的大头娃娃。

    由于身体足够小，所以一个人需要分配的空间也可以很小。小小的一个房间里，搭上一个货架般的集体床铺，就可以容纳许多工人。

    这倒不是虐待。。实际上，住在这里的工人，都是可以出舱到宇宙空间去工作的。他们的收入在吾珥城工人群体中已经算比较高的了。城内还有很多劳工，改造率没有拉满，只能在吾珥城内部进行劳作，甚至工作效率还远不如他们这些满改造率工人。

    这部分工人群体里，有不少都是旧天星舰队的老兵。而旧天星舰队所吸纳的原窃国者部队，则来自合众国海军舰队。有些资历足够老的士兵，甚至只比武祖本人小三四十岁，是踏踏实实经历过“旧世代”到“现在”的变化的。

    阿耆尼王抛弃旧天星舰队、事后都没有专门组织搜救的举措，也让这些人彻底断绝了“战斗”的心思，转而成为工人。

    这批人对物质条件的判断力自然是继承自旧时代的。

    他们并非是“只能窝在这里”，而是“觉得窝在这里比较好”。

    相较于自然人新陈代谢排出的废物，义体人就没有这个烦恼。义体化拉满的基准人可以只依靠电能活动，断绝呼吸作用。“多人拥挤在一起”所带来的气味、传染病等问题，对基准人而言是不存在的。

    而这样低级的义体也不具备多么敏锐的触觉。“拥挤而产生的压抑感”确实是存在。

    但是进入虚拟世界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比起“自己住一个大房子”，这里的工人们都更喜欢自己组局域网，闲暇时就在线上休息——别忘了，吾珥城的创建者中，包括了数名第四武神的下属。而第四武神就大力推动过线上生活、线上文化的建设。

    至于外面的空间, 就留给那些需要活动场地的孩子们吧。

    这就是李哲源为自己准备的藏身地点。照明昏暗, 而且这些原军人集体转职工人也很排外。有人冒然冲进来打扰的话，他们就会显露出敌意。

    这样的话, 自己表演有什么差错，也不是那么惹眼。

    门口走廊的那一小块照明，他曾买通维修人员做过修改，与另一个收信设备相连。

    如果那盏灯出现了较长时间的闪烁, 并持续一分钟, 便说明自己的住所被突袭了，自己住所那边的设备发出了报警信号。

    他很早就做出了这种布置。

    这是他众多退路中的一环。出了这档子事后，他也无法回到之前的生活了。他甚至准备了两条退路。他在本地有一个经营了很久的假身份，另外, 这具义体内也有一个秘钥, 可以去找一个商人，帮他偷渡到火星去。

    但是……

    “真是可惜啊。”他嘟囔着。

    快两百年了。这两百年里，他一直东躲XZ，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在此之前, 他甚至没有在一个地方居住超过八年。

    而他在吾珥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时间, 足以让他产生一点点“家乡”的归属感了。

    ——不能这样啊，李哲源……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就是因为三十年的平静时光，你才生出惰怠之心，才会被盯上……

    ——毫不倦怠, 一直奋斗下去, 超越苦难！这才是你的人生信条，不是吗！

    李哲源出生在朝鲜半岛的首尔, 全家八口人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房子里, 窗户正对着城市地铁的地上部分。每次有轨道车经过的时候，就特别吵闹。

    在度过了短暂的童年之后，李哲源就开始了每天学习十六个小时的青春。

    他的兄弟姐妹四人中, 除开最大最不成器的姐姐之外，其余所有人都通过了大学修业能力考试, 成功念到了大学。这使得他们家成为整个街区艳慕的对象。李哲源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一次就通过了考试, 考上了全国第一的大学, 甚至直接拿到了哈佛医学院的offer，成为了现在的万机之父、当年那个生物学家约格莫夫的学弟。

    如果不是那一年, 顶不住复读压力的姐姐自杀了，或许会是个完美的一年。

    自那之后, 李哲源走上了与哥哥妹妹都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们念到了普通优秀的大学, 为本国的那些本国普通财阀打工, 过上了普通的人生。

    而李哲源在进入导师的实验室后，凭借着一次小组作业，成功给当时还很年轻的约格莫夫留下了一定印象。

    凭借着这一点缘分，他成为了向山招募的学者之一，成为了世界顶级财团的一员……

    啊，那真是如同黄金一般的时光。本国的那些财阀们，无论是掀起民族主义思潮、高举保护主义大旗, 还是推动法律修订，都无法阻挡向山与约格莫夫的意志。

    向山这个鬼才。他通过个人的人际关系, 居然就幸运的垄断了“永生技术”的“开采”——那像“采矿”一样，从“未知的神秘”中开采出“知识”的过程，居然被这个有魄力亦有先见之明的人给把握了。他没有垄断知识, 他分享知识。但是绝大多数有能力进行这种“开采”的人才，都被他所掌握。

    李哲源是看着那些影响了父辈一生的财阀，是如何在约格莫夫的魔力面前一点点冰消雪融的。

    那个时候, 他甚至还信仰着向山的信仰。

    想到这里，李哲源的手忍不住扼向自己的咽喉部位。尽管这具身躯不需要呼吸，但是曾是智人的他已经习惯了如此。

    在黑暗之中，这个被所有人厌弃的家伙低语：“我只是想要……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错的是向山，是约格莫夫……是那两个疯子……”

    “他们才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我没有……”


------------

第五十七章 捕捉

    地面在微微震动。

    “这震动很不一般……”阿斯嘉道，“真的开始了……”

    一重天武者的战斗，就算隔着大半个城市，也能够传来这样的震动感。

    自然人或许难以感知，但对于浑身都是震动感应装置的阿斯嘉来说，这种感觉很明确。

    【嗯，看起来那六龙教的非常果决。】瘤向山的幻影忍不住点了点头：【尽量压缩对手的准备时间。一个组织运作起来，可以做的“准备”往往超越了一般人的想象。】

    让娜忍不住问道：【谁能赢？】

    【反正那个叫桑德列尔的没有被那个六龙教的一波反杀。。这样来看说不定还真有点机会。】瘤向山的幻影翻了个白眼：【没有一点数据你叫我靠什么判断？猜？现在可不能耗费内功去探查那边的情报。】

    让娜点了点头，转过来聆听附近的动静。

    十分钟之后，阿斯嘉道：“交火的动静正在逐渐消退……”

    “那个神秘组织的突袭应该已经结束了。”让娜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这个动静……突袭方没有占到便宜，正在撤退吧？”

    根据声音判断两个街区之外的交火动向，对于这两个精锐游骑兵来说，属于基础操作了。

    中立城邦在战力总量与顶级战力上都很不起眼，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自己组织的警卫队连六龙教一个小队都压不下来。

    “重点就在于那边……”阿斯嘉手心贴在墙上，感受那时不时传来的细微震动。

    如果吾珥城的守护者败亡太快，说不定这座中立城邦会被那个神秘的一重天武者给杀穿。

    瘤向山道：【好了，看起来吾珥城也在查那混蛋到底是谁……嗯，有趣。他们现在正在紧急收集资料——他们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地盘里还有个能惹来一重天武者潜入追杀的家伙。看起来不用担心他们从中作梗了。】

    让娜从公共网线接口里拔下了数据线，对阿斯嘉道：“可以了。看起来没有暴露。走吧。”

    阿斯嘉扫了让娜两眼：“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那个人的？”

    “这里都不安全。离开这座城市再跟你说。”

    两人说着，冲了出去。

    这是原军官宿舍区的一部分，不同的房间区间相对独立，中立城邦一些有身份有事业的人会倾向于住在这里。此时此刻，这个区域的大部分大门都紧紧闭锁，只有一些武者还敢开门窥探。

    六龙教与吾珥城部队依托楼道进行了一波交火。六龙教队伍是来绑架的，没有携带重火力，而这里毕竟是战舰所改装的，一开始就有抵御小口径炮火的能力。所以不同于地球上那些枪械一射就碎的建筑，这里的走廊保持了基本的形状。

    让娜抬手射掉了现场残存的摄像头，然后冲入硝烟还没有散去的房间。

    这就是李哲源的藏身地。

    让娜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的状态。

    向山睁开眼睛：“好了，让我看看，你这这些年都过着什么日子、有什么变化吧，李哲源。”

    他的眼睛，开始扫描这个被子弹蹂躏过的生活空间。

    ………………………………………………………………

    李哲源一下子从床板之间直立起了身体。

    不只是他，在场的不少老兵都心有所感。

    几道枪声正在快速移动中。是运动战。

    吾珥城的“地形”与传统城市截然不同。构成它的是大块的战舰残骸。除了残骸与残骸之前的夹缝可能形成大片空间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是以狭小甬道为主。这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能够参与交火的人数。

    一支精锐小分队确实可以顶着对面的主场优势，一路狂奔。

    这也是那个“先突袭一波，然后见势不妙就杀出城去”的离谱计划能被执行的重要因素——六龙教的单兵战斗力确实有希望达成这个战果。

    “从时间上推断，十有八九就是冲着我来的那一支势力……”李哲源想到：“而且……没有听到明显的爆炸声。”

    对方没有使用较大当量的爆炸物。

    在这个时代，用爆炸物来杀人算是比较简单了。对抗高等级武者的话，还存在炸弹被扔出去或闪避开的行为，但是他李哲源并不是什么武功盖世的人物，招架炸弹的能力没有那么强。

    ——他们是想要捉活的吗？觉得我还有用？

    ——或许我应该跟他们走？有一个势力投靠，现在看未必就是坏事……

    ——不，不对。不要以正常人的视角去看待那些武者……他们或许就是想要抓住我，以宗教般的狂热去处刑……

    ——不能……绝对不能相信那些人……

    他伪装做一个普通的工人，警惕的盯着门口。

    工人之中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工会干部，则拿出了自己留下的武器。这种日常使用的身体使不出多么强大的武功，但拿起轻武器自卫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李哲源在心中暗暗祈祷。

    但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哲源！别以为躲在这里就没问题了……”

    “不，不应该是这个语气。应该这么说。”

    “‘李主任，2056年第二季度，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李哲源的手稍微抖了一下。

    这个语气……这个说话的身份……

    ——那些家伙，具有向山的记忆？他们研究过向山那家伙的记忆，以此为依据来搜索我……

    ——他们现在这样是……为什么要直接曝光我的身份？他们是想要借其他人的手拖住我转移的过程？

    尽管内心暗道不好，但是李哲源还是像个普通工人一样，扑向大门，装作倾听的样子。

    周围已经开始议论纷纷。这些工人里面，最老的就是在窃国者手下当过兵的。他们经历过当年的事情，自然也知道李哲源是什么人。

    李哲源感受到周围对自己名字的敌意。

    ——见鬼……见鬼……

    那些神秘势力的武者没有做更多的事情，而是快速离开了。

    李哲源一步步挪回自己刚才躺的地方，内心深处却在盘算如何逃脱。

    突然，他感受到一阵“寒意”。

    李哲源抬起头，发现有摄像头正盯着他。在他抬头的时候，摄像头若无其事的转了过去，仿佛一切都是巧合。

    李哲源如坠冰窟。

    ——谁……

    他强行按捺住自己逃命的冲动，一步步的走向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

    ——不会的……还不至于……我刚才没有露出马脚……

    还没走几步，就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地上滚着弹了进来。一名老工人大叫一声“卧倒”，同时扑了出去。

    几乎就是同时，一道黑影切过了工人们的目光。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思维都在那个黑色球体上，暂时忽略了从门口闪身进入的那个黑袍人。

    李哲源的脖子被身后伸出来的手固定住。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虽然刚才模仿得不大像，但是你确实欠我一个解释，李主任……”

    然后，李哲源听到了“咔嚓”的声音。


------------

第五十八章 离开吾珥城

    阿斯嘉靠在一个拐角上，开着通讯应用，嘴里嚷嚷着：“老浸啊……怎么？啥？看新闻说吾珥城出大事了？哦……哦哦……是有大事……跟我们没关系……我多怕死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掺和那种事……你知道吗？两名一重天高人啊！两名一重天！我们又不是去找死的……就这样啊……还有事，挂了……”

    阿斯嘉看到让娜过来，便掐断了通讯。

    让娜在阿斯嘉的遮掩之下转入一个监控死角，然后快速扔下自己身上裹着的黑色织物。阿斯嘉则快速的扔出一块银灰色防尘布。

    让娜手上提着一个人头大小的包裹，用金属箔细细裹了，隔绝探测的。

    一般人看到这阵仗，也不会强行扫描个什么。

    让娜道：“和谁联系？”

    “商会那些人呗。”阿斯嘉耸耸肩：“我们没有跟他们走，然后他们刚离开，就听说这里出了大岔子，发消息来问一问。。”

    毕竟这地方远离地球远离阿耆尼王，甚至都不在庇护者管辖范围之内，大家运用通讯设备也就随意了很多。据说这几十年里，几个中立城邦都花费了大力气，在小行星内建了许多信号中转站来保证通讯无碍。他们又开放了一部分的流量给民用、商用。

    另外，他们也会在必要时刻开放一部分权限给白舰义从或黑舰义从，帮助这两支侠义力量与官府战斗。中立城邦的居民在此经营，也使得官府军队在此作战愈发艰难。

    赫谟会的人就算已经离开了吾珥城，也能够与阿斯嘉通讯。

    让娜意外的看了阿斯嘉一眼：“没想到你和那些人关系也很不错……”

    “嚯，你这家伙，一定没有那种会发消息问你平安的朋友吧。”阿斯嘉表现出鄙夷的神态，“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啊？”

    “一切顺利，已经没事需要做了。走吧。”

    “嚯嚯, 可以啊……”阿斯嘉啧啧称奇, “这件事都给你半成了。要是咱们俩是鹰犬，这下子就可以等着进高级军官学校了……”

    万机之父虽然高高在上, 但却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仇恨。

    据说当年击败窃国者的时候，武祖觉得其中许多被裹挟之辈罪不当死，所以有条件活捉的就尽量活捉了，只等政权重立, 新生的司法机关或者国际法庭什么的接手, 来将之一一审判，以最合适的量刑给予惩罚，为那一段历史错误画上句号。

    但万机之父与武祖决裂之后，便对这些角色下达了必杀的命令, 并且一直到文明庇护的制度建立, 那些残存之辈身上都还背着必杀令。据说还有几个生死不明的。

    这些人，侠客也不待见。纵然他们多是顶尖技术人才吧……

    但“人才”又怎么样了？

    资质与武祖相近的武神都前后出了十个。理论上，武祖能做到的事情，武神都能大差不差的做下来。

    就算刨去假性人格覆面, 那也有好几个了。

    天才人物哪个时代都有, 只是很多时候，未必能成长起来。

    少数天纵奇才，但不幸生于逆境、欠缺资源的天才人物，想要高举反旗, 也只能走上一条消耗资源最少的成长道路——武祖的记忆。

    至于这些被窃国者裹挟的人物, 本来就是更逊一筹的。

    当年拓世者最核心的那一批人，不仅是才华横溢, 更是有大决心大毅力, 能用还丹酶对自己的神经元网络反复洗练，且数十年、数百年如一日的如此。

    这般岁月积累，才与旁人拉开差距。

    而他们之所以有此决心与毅力, 半是在与武祖奋斗的过程之中，肩负全人类生命之重战天斗地, 半是窃国之实形势逼迫。寻常人等, 断难有这样的际遇。

    但这些被窃国者裹挟的技术人才, 就算当年与武祖他们相差仿佛，后续际遇也是天差地别。

    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后, 便算是两类人了。

    他们并不具备被人冒险收留的资本。

    如果不是圣殿的大骑士、骑士长太难绑架了，让娜也不会选择这个家伙。

    两人在城中稍微绕了一段路。在确认没有跟踪之后, 让娜与阿斯嘉快速的进入太空电梯, 前往位于太空的民用港口。

    让娜的船很小, 长不过二十米，刨去燃料舱，内里空间非常小，甚至没有驾驶台，全凭意念操控。里面还有一台3D打印机与一台整备仪器，另有一个小冰箱，来存储少量药物, 用以修炼内功或快速恢复大脑伤势。

    让娜随手将那头颅一投掷，然后盘膝坐下, 悬浮在半空中，操控飞船，小心翼翼的穿梭在密集的小行星中。

    阿斯嘉则闭目休息。

    数个小时之后, 这飞船才在一处小行星旁缓缓停下。

    让娜将被动探测装置开到最大，然后才缓缓剥下那脑袋上的锡箔纸。

    赫然是被拆下了下巴上扬声器的李哲源。

    李哲源盯着让娜，露出愤恨的神色。让娜却视若无睹, ，整理了一下自己拔出来的断口，然后扯出两根线，重新与一个扬声器接在一起。

    李哲源此时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看着让娜，哼道：“你这家伙，那一下模仿得还挺像的啊……但你不是向山。读向山记忆发疯了的疯子？”

    “噗……”阿斯嘉笑出声，“还真是。”

    李哲源倒是显现出了几分光棍气。他道：“没有杀我，留我一条命，那肯定是有所图谋的咯？说说吧……”

    瘤向山的幻影就坐在这脑袋的边上，翘着二郎腿，手按在李哲源的脑袋上：【这货表面上很镇定，但内心里指不定已经怕成什么样了呢。就这啊，呵呵。】

    让娜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我把你请过来，自然是要让你帮个忙的。只不过，这件事不是非你不可。就算你不做，我们去火星绑科研骑士来做也是一样。你只是一个比较好绑架的目标而已。这一点自知之明你要有。”

    李哲源哼哼两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让娜道：“我找你来，是因为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


------------

第五十九章 统计学的陷阱

    “我找你来，是因为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让娜盯着李哲源：“十几年前，第十一武神还在活动的时候……”

    “第十一武神重创了贾库布·哈特曼麾下的……”

    “喂喂喂！”阿斯嘉瞪大眼睛：“你说了那个名字！你说出来了！很危险啊！”

    “现在这里物理断网了。”让娜摇摇头：“那混蛋就算再强大一百倍，也找不到这儿来。”

    “万一说出口之后就自爆了呢？或者触发了什么……”阿斯嘉挠头：“这个还是要小心吧？”

    “什么白痴癔症。”李哲源嗤笑。

    阿斯嘉盯着李哲源：“我觉得你最好对我放尊重一点，俘虏。”

    “嚯，既然是有求于我的话……”

    “砰”的一声，阿斯嘉直接开枪。。电磁力以最低出力推动子弹，在李哲源脑袋边上打了个小坑。让娜无语的伸手捏住子弹：“小心点，飞船没了可不好办。”

    虽说飞船漏气了他们也不会死，但是他们可没有独立飞回去的能力。

    “你不是说了嘛，得先让他明白，我们随时会杀了他。”阿斯嘉笑了笑：“对付这种人不用讲什么仁慈的啦。实在不行我就陪你去绑架大骑士就是了。”

    李哲源没有再开口，而是死死盯着让娜。

    让娜继续说道：“贾库布·哈特曼麾下有一支特种部队，被称作‘对武神特别行动部队’，是以最精锐的游骑兵组成的。他们的任务就是学习辨识‘向山’的本领，然后在人群之中甄别向山，锁定向山，杀死向山。第十一武神曾经在小行星带与火星附近，给那些部队带去了毁灭性打击。随后，哈特曼着手重建这一支部队。可是，在重建过程当中，出现了了一个岔子。有一部分训练营学员，表现出了向山化的特征。有人认为，他们被向山的记忆所蛊惑了，因此成为了向山的新载体——也就是武神的预备役。”

    “但有一点很奇怪。那个时候，所有被认定为与向山记忆同步最深的人，都是女性……”

    “什么？”李哲源啧啧称奇，“都是女性？这怎么可能啊？”

    阿斯嘉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握紧拳头。她说道：“怎么不可能了？因为这件事，那位火神已经认定，女性的同理心过高，所以天然不适合这份职责。从那之后，反武神特别行动部队训练营只招收男性的学员。”

    “女性同理心天然更高？噗……‘所以以后只招收男性学员’？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哲源居然笑出声来：“不会吧？那个家伙不会真的信了吧？这个决策是他本人做的？哈哈哈哈哈哈……这确实很像是傻逼保守主义者的观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可笑了，哈哈，‘因为女性同理心过高，所以不能成为反向山密探’……我的天呐！”

    瘤向山的幻影点了点头：【嗯，至少这个判断与我一致。这是一个很刻意且很可笑的设定。】

    让娜扫了瘤向山一眼：【你是这样认为的？】

    瘤向山两手一摊：【不然呢？这个说法甚至不值得严肃对待好吧。】

    阿斯嘉有些恼火：“这个结论哪里可笑了……你知道我们……你知道为此死了多少人吗？”

    “啊，抱歉，无意冒犯。但是，如果很多人死于这么一个白痴结论，那就更加可笑了。”李哲源如此说道。

    他的合成器过滤掉了笑声。

    阿斯嘉举起枪，但被让娜压了下去。

    让娜道：“能解释一下吗？”

    “人类大脑的先天差异，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小于后天的努力——一切性别、种族层面的差别，都只是统计学层面的倾向，不能代表个体最终的倾向，更不能覆盖后天因素。”李哲源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嘲讽：“如果是肌肉的话，睾酮素能调节肌肉增长，与体脂率相关。在不同的运动项目上男女的表现确实存在巨大差异。但如果是不涉及体能的大脑，先天因素是不可能盖过后天因素的。”

    “可能也就哈特曼这种人信这个了。”

    阿斯嘉道：“但是，当年出问题的，确实都是女性……”

    “那也不可能是因为什么白痴的‘更高的同理心’。‘同理心’萌发自先天，但是成长却是后天决定的。所谓‘女性同理心更强’，或者说‘女性更富有同情心’，是一种文化层面的偏见。难道男性在这一点上注定不如你高兴？如同圣母一般同情他人的男性我都见过不少。”

    “我再跟你们强调一遍好了。‘女性更富有同理心’是一个基于统计学的事实。但是，这个事实并不能说明‘女性天生就具有比男性更强大的同理心’，更不意味着‘每一个女性都具有比任意一个男性更强大的同理心’。就拿你们来说吧……”李哲源顿了一下，“你们两个，要是论‘同理心’的话，绝对是人类平均水平偏下——你们受的教育就是灭绝人性的。这种情况下要说你们因为‘天然的同理心’而阅读向山的记忆、忍不住成为向山……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山点了点头：【说到点子上了。两人都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而陷入心理创伤却不自知。光是让这个别杀平民就要废点功夫——具体来说就是用同归于尽威胁。你要说这种女人是因为“同理心太高”而导致大脑突变，嘶，怎么说呢，我更愿意相信你脑子被打了奇怪的东西，药啊病毒啊什么的。】

    “哈哈哈哈哈哈……向山啊向山，你看看啊！”李哲源继续大笑，甚至还叫出了向山的名字。

    瘤向山的幻影偏过头去，好奇这家伙想说什么。

    只听这个人说道：“即使到了这个年代，‘男性与女性大脑生理结构存在巨大差异’都是被默认的事实……即使到了今天啊！辅助生育技术这么成熟的今天！人类义体化这么成熟的今天！”

    “在文化几乎被毁灭的今天！”

    “你想要在一百年内改变世界，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活该有那一劫的……哈哈哈哈……”

    向山脸色变了。

    让娜不由自主的踢出一脚，踢飞了这个脑袋。


------------

第六十章 统计的骗术

    “……到那个时候，行为学家才意识到，自己极大的低估了猫科动物的智力。传统的‘智力商数’概念，以及人类发明的智力测试，是一套基于人类已有观念的、充满偏见的方法。”

    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末，向山站在国立汉城大学的演讲台上，侃侃而谈。

    他的一条手臂呈现出明显的金属色泽。他整场演讲里，这只手都举在与头同高的位置上，同时拳头握紧，似乎是在宣告什么。

    向山说道：“猫科动物无法理解‘智力测验’的意义。进化没有赋予它们大脑理解这一切的使命。相对于我们灵长类来说，它们的大脑是狩猎特化的。只有它们相信‘这个行为有利于狩猎’，它们才会愿意调用自己大脑的计算资源。”

    “打一个不大精准但形象的比喻好了。假如我们通过某些脑部芯片植入，赋予了猫咪接近人类的智力，那么我们有可能会惊讶的发现，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就只会在涉及‘狩猎’与‘杀戮’的时候调用那些芯片的资源。它们仰望星空，会去思考那里有没有值得猎杀的巨大外星生物。在发现了能掉起它们狩猎兴趣的外星大怪兽之后，这些小家伙才会开动智慧，钻研相对论与凝聚态，打造更好的飞船去外星狩猎。。”

    “人类使用基于人类偏见的‘智商测试’，去测试猫的认知能力。但猫咪对测试毫无兴趣——直到有研究员想办法让猫咪相信，那些测试与‘狩猎’有关为止。”

    说到这里，向山张开双手：“虽然，大家都相信，科学应该是绝对中立的、不带立场的、超越偏见的。但很遗憾，立场与偏见一直以来都存在于科学家的身上，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些偏见都不被认为是‘偏见’，而是被当做‘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这也是我与我的伙伴们所提倡的‘学界新风’的一部分……”

    台下议论纷纷，许多年轻人都压抑不住讨论的欲望。向山见状暂停了演讲，给了旁边的李哲源一个眼神。李哲源立刻示意主持人可以开一轮提问环节。

    李哲源是作为向山的同声传译站在这里的。

    主持人对着下面的人说了几句。随后，许多双手举了起来。

    最先提问的是一名瘦弱的青年男性。他先恭顺的对向山问好，然后才提问：“向先生，您是否有考虑过，您刚才的话语有可能形成一种反向歧视呢。我并没有不尊重任何女性的意思，我尊敬我的母亲，也尊敬所有女性。但是就目前的数据来看，学界依旧是以男性为主力的……”

    “这是个好问题。”向山脸色有点古怪，但仍旧先礼貌的表扬了这名青年一句：“你叙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即‘现阶段，学术界成员男性占据多数’。但是，这是仅仅代表字面意思。它并不代表‘有什么生理因素决定了女性的学术成就不如男性’，或者‘学术界任何时间段、任何领域都是男性占据多数’。”

    “目前并没有任何神经科学的研究支持‘某一性别在认知能力的某个领域占据压倒性优势’的观点。实际上，这也是我想要对大家说的——我要再强调一遍，偏见是广泛存在于每一个人身上的。”

    “‘女性不擅长机械、数学、物理、化学等学科’是一种固有的偏见。这种偏见会使得女性同胞在一定阶段就自动放弃这一学科，对于她们而言，在这些学科上投入过多的精力，就会变得‘不像女孩的样子’。”

    “玛丽·居里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获得两次诺贝尔奖的人。艾米·诺特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但是她们又遭遇了什么呢？玛丽·居里因为桃色新闻带来的精神压力而崩溃，住进了精神病院。艾米·诺特则只能挂名在一名水平并不如她的男性讲师手下进行讲课，甚至收不到同等的薪水——因为当时的学者们都不能接受‘听一个女人教授数学课’这种事。实际上，如果不是她的老师大卫·希尔伯特早年提供的支持，这一名伟大女性都走不出这一步。她会直接在求学阶段被送回家中。而今天的物理学家则会痛失若干种常用工具。”

    “当然，今天的状况比那个时候要好很多。但是，这不意味着偏见已经不在了。‘女孩要有女孩的样子’以及‘好女孩应当远离机械与数学’的偏见存在一天，那么这种无形的压力就会存在一天——它一定会反应在统计学的结果上的。”

    “统计的结论仅仅是统计的结论。它是一种对现象的总结，而非真理。”

    “‘统计’与‘测量’也是同样会欺骗人。”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猫咪智商’的故事吗？实际上，这种偏见造成的错误评估，不止出现在了‘猫’身上。很多生物都被生物学家这样错误评估过——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了‘人类’。”

    “决定一个人认知能力、思维能力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一个人的认知能力与思维能力也是具备许多不同的维度——我们甚至得承认，我们对自身认知的认知，还很浅薄。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而评定智力商数的标准，却是比今天更无知的时代，由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类开发的。”

    “比如说，我们今天知道，人类的‘记忆力’其实也是分成好几种，并且相互之间彼此独立的。‘对文字的记忆能力’‘对图形的记忆能力’与‘对声音的记忆能力’都是有差异的。‘情绪的记忆’与‘知识的记忆’在大脑中是单独存储的。”

    “假设吧，这世界上存在A与B两个族群。A族群的平均更擅长‘对文字进行记忆’，并在‘快速且短期的记忆’中具备有统计学意义的优势。而B族群则反过来，更擅长‘对图形进行记忆’，且‘长期记忆遗忘得更慢’……”

    向山轻轻叹息：“而A族群制定的智商测验中，‘文字记忆’占据百分之八十权重，那么统计学就会给出一个结论，即‘在某某智力测试中，A族群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了。”


------------

第六十一章 缘故

    “我并不否定遗传因素带来的生理差异。这是理所当然存在的。”向山对着下方的大学生们如此说道，“已经有很多研究证明，一个人先天的遗传，会影响后天的性格与思考倾向。但是，‘先天的差异’是远小于‘后天的影响’的。我想学过生物学的同学们都知道‘基因型’和‘表现型’的差异。即使是完全一样的基因，在不同的生长环境之下，也会呈现出不同的表现。”

    “智力测试之中，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是可以依靠训练来提升成绩的。只要大幅度强化这些项目的权重，那么想必我们就能够得到‘收入在一定阈值之下的人，进行某类智商测验的得分更低’的结果吧。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条件进行阅读啊复杂算术啊之类的训练的。”

    “但我们能够因此而得出‘贫穷的人懒惰且智力低下’的结论吗？”

    “然后啊，如果某一天，智力测验的结果将绑定大家的社会地位。一个智商100的人，才能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想要成为有钱人，你必须拥有120的智商……那么这个时候会怎么样呢？”

    向山环视周围：“我也是从一个考试地狱杀出来的人。在座的各位，有不少也是吧。。我想，不用多说你们也能想到。如果演变出了这样的制度，那么所有人都会针对智商测验的项目，进行大量针对性训练吧。然后，在大家的基因没有任何改变的情况下，人类的智力就得到了飞跃的提升呢——人类这个种族会因此得到升华吗？”

    “我想应该是不会的吧。”

    说到这里，向山的语气才平和了一些。他继续说道：“科学是向自然求索真理与知识的过程。自然并不偏袒人类。因此，我们认为，理想中的科学，是超越了自身的限制，超越了偏见，去与无限的未知碰撞。但很遗憾的是，科学家是存在立场与偏见的。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乃至一千年前形成的毒，悄无声息的渗透在我们的周围。持有这样狭隘立场与偏见的科学家们受限于时代，自己或许也认知不到这一点——这反过来对科学本身也是一种损害。”

    “所以，青年们，这是我送给你们的话。遗忘立场吧。超越偏见吧。”

    “或许在你们瞧不起的人群当中，在那些早就逝去的无名灰烬中，就存在着先天条件媲美约格莫夫的天才，只是他们的这份天赋，从没有开花结果的条件。这份偏见阻碍着他们的天赋发芽，也阻碍着你们正确的认识这个世界。”

    “如果这一切不平等都不曾发生呢？或许会有更多人……更多原本无法接触科学之人，成为理性之道的践行者。”

    “在我的故乡，有一个很好的词来形容这种事——‘解放’。我认为，‘解放’——解放科学，以及解放那些被偏见所限制的人的力量，是值得我们投入一生的伟大事业。”

    …………………………………………

    李哲源的意识中浮现出了这一幕。

    然后，他才悠悠转醒。

    “啧啧啧啧……好浪费啊。”

    是那个叫“阿斯嘉”的人的声音。

    阿斯嘉说道：“你可是花了大力气把他弄回来的。就这么一脚踢死了？”

    “没死。大脑还很活跃。”

    “受伤了也不行啊……”阿斯嘉继续说道：“这家伙大脑损伤了不就完全没价值了吗？这样，他要是大脑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我们就切片做成琥珀，然后上贡给征天王殿下。征天王殿下和武祖关系不错，肯定也恨透了这家伙。然后他还是管科研骑士的——一个两百年前的骑士长，水平不一定有现在的大骑士高吧。”

    ——这两个家伙……是真的不在乎我的生死吗？

    李哲源心胆俱丧（虽然他此时此刻没有心脏跟胆囊），他急忙说道：“我很好！我很好！”

    “嗯，好着呢。”阿斯嘉指了指一旁的一个荧幕：“你脑电图显示一切正常来着。很好嘛。”

    “你这……你这家伙，为什么踢我……”李哲源合成器沙沙作响，似乎有很浓烈的感情，但是酝酿了一小会之后，还是用一种比较软的语气问了出来。

    “不由自主……”

    “我……我刚知道你这么崇拜向山那种疯子……我是说……武祖……”

    就连阿斯嘉都用红外信号直连道：【卧槽，厉害呀。那力度，我还以为你玩真的呢。如果按你说的真的需要这家伙救命……换我我是踢不出那一脚的。】

    让娜道：【我……不由自主的……就……】

    【武祖记忆嗑太多会这样是吧？】

    瘤向山的幻影就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倒是很淡定：【我很有分寸，我说最多昏三分钟，你看，很准确吧？】

    让娜在内心深处叹息：【如果你这就受不了了……我要是阿耆尼王我天天组织人在网上这么骂你。】

    【你以为你前老板没这么干过？】瘤向山反问道：【而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受不了了？】

    【那你为什么要踢那一脚？】

    【这家伙欠打！】瘤向山语气非常理所当然：【我告诉你，刚才那些话，谁说都可以。就这玩意，他没资格这么说！如果不是这家伙做了最核心的工作，把窃国者的‘大权’给制作了出来……当年的窃国就不会那么突然，那么成功！如果他在六零年的时候说一声……只要说一声！】

    让娜压低了身体，对着李哲源问道：“说起来，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背叛向山他们？好像，你不背叛他们，你也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一批人之一。而你背叛他们之后，同样拿不到最高的权力。相反，在你之上的新主人，可就没有原来那一位那么仁慈了。”

    李哲源义眼闪烁了一下。

    “还有，向山记忆中所谓的‘欠一个解释’到底是……”

    李哲源的脑袋明显的抖动了一下。但很快，他放松了下来。

    “算了，都这种时代了，继续保密也没意义了。”李哲源哼了一声：“我的助手是个美艳的商业间谍。”


------------

第六十二章 忠诚的赞歌

    “商业间谍……噗……”面对这个答案，瘤向山甚至气乐了，“这个时候了啊，都这个时候了啊……找理由居然还不找个像一点的？哈哈……商业间谍？美艳？哈哈，说得好像是在KGB一流情报组织受训过的专业人士。”

    瘤向山的幻影双手抱在胸前，一脚踩在李哲源的脑袋上：“你妈的。你当你助手的人事档案没有经过我的手吗？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助手不是你自己带的研究生吗？一个哈佛医学院的遗传学研究人员。哈，你当我没看过照片？美艳？哈哈，你口味有点独特啊？啊？”

    “而且，我们！那个时候的超人企业！有竞争对手吗？哪来的商业间谍？月球企业？平行世界企业？”

    但是，瘤向山的这个影像，实际上是让娜的一种“幻觉”。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干涉李哲源。

    让娜极力压制自己一脚踩在李哲源脑袋上的欲望：“你的助手，应该是你自己带出来的骑士学徒……”

    “啊？研究过我？也是，能找到我，那对我肯定很有研究。”李哲源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就，很简单。她勾引我。我和她滚到一张床上。然后这个把柄被拿捏住了。”

    让娜的左手握住自己右手，同时身体整个向后连退三步，动作夸张，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一样。让娜说道：“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觉得她是间谍？”

    “我和她睡了一觉，然后就有人敏锐的利用了这一点来要挟我。”李哲源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啪”的一下，这个人头再次被抽飞。。

    不过这一次让娜出手的力道小了很多。李哲源没有昏迷。阿斯嘉抓住脑袋，拿在手里，道：“不，我觉得这很奇怪吧。你想要和谁履行繁衍的义务，都是你的自由吧？”

    很显然，双方的观念有根本性的分歧。

    繁衍行为所附带的快感，是一种演化给予的奖励机制，以鼓励动物进行繁殖行为，留下自己的后代。而在这个时代，众多直接刺激神经元的技术手段能带来更加直接的快感，繁衍本身则是一种强制性的神圣义务。庇护者的中上层，在履行过相关义务之后，对此就不再有强烈的兴趣了。

    “在过去那个时代，这种事情还被套上了‘征服与被征服’的含义，出现了‘雌性成为雄性私有物’的现象。少部分拥有更高地位的女性，则通过模仿男性在这类关系内的行为，来获得征服者的地位。”瘤向山徒劳的用自己并不存在的脚去碾李哲源的脸：“‘生殖行为’本身带来的快感，反而成为一种附属。这些人渣只是在享受违背他人意志、给予他人屈辱的快感——就用自己手里那点钱和权。”

    ——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因为外物而扭曲自己……这样的异化……

    ——这种事……不应该存在……

    杂讯……更多的杂讯。

    伴随着向山的愤怒，许许多多的观念流入让娜的思维。让娜必须分出一部分精神来抵抗这无处不在的杂音。

    让娜再次后退两步，对李哲源道：“那你还真是个人渣。”

    然后，她大致向阿斯嘉解释了一下。

    阿斯嘉还是不大明白：“但是，就……就这点事？”

    “你也觉得‘就这点事’对吧。”李哲源笑出声：“是啊，‘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你就……你就……”

    李哲源突然愤怒的说道：“是啊！‘就这点事’……我也知道，‘就这点事’！可你知道这种事放到向山那个白痴那里会怎么样吗？啊？我的前途就完蛋啦！我就拿不到本来可以拿到的项目与份额啦！我就再没有以公司名义在外面行走的机会啦！我连现有的都保不住啊！”

    “为什么呢？因为向山，向大圣人，他最讨厌的就是‘私下交易’，并且他还一定会站在更弱势的那一边。因为他就是觉得，这种事情，根源一定出在强势方表露出相关态度……”李哲源咬牙切齿，“他容不得企业里有这种行为……听说有共和国方面的高管，仅仅是因为强迫实习生敬酒，就被他找了个理由扔进边缘部门。如果我说‘她勾引我’……我没法这么解释！”

    阿斯嘉看了看李哲源，思忖片刻：“实际上呢？你……确实有表露出那方面的暗示吧？”

    “我没有。”李哲源很是笃定，“是她勾引的我。”

    “按照历史记载，你的配偶是并不是你的助手。”阿斯嘉调出以前收集到的资料：“可以肯定的是，她活到了秘密战争中期。因为试图与侠客联系，而被窃国者处决？不会是你自己动的手吧？”

    “你！”李哲源愤怒的说道，“那个愚蠢的女人！我一直在试图保护她！你居然这么污蔑我！你……”

    阿斯嘉将李哲源的脑袋往地上一摔，然后重新接住：“说实话，你真的是一个混蛋啊。”

    “混蛋……”李哲源合成器发出嘶嘶的杂音：“啊，是啊。对，我是一个混蛋。但是……至少，我曾经是忠于向山的混蛋！我是对他忠诚的混蛋！”

    “但是呢？那个白痴是怎么对他忠诚于他的人的？喂，你们现在的历史课，会讲一个叫伯纳德·迪布瓦的可怜虫吗？”李哲源大声嘲笑：“伯纳德那可怜虫，一开始也是把向山当做人生中无数老板里的一个。然后呢，他犯了病了。他开始觉得，向山是上帝派来的救世主——他居然真的相信向山可以扫平一切不公义的东西。他也很终于向山的理想。可是向山是怎么对待他的？啊？历史有记录这一点吗？”

    “我呢？我也是对他忠心耿耿啊！可是，我知道，因为我睡了我的助手，所以我会被他厌恶……我会失去很多东西。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践踏我的忠诚呢？”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帮你遮掩，而条件则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你会怎么选？”


------------

第六十三章 质问

    “景老师，过年好呀。”

    “哟，向大所长！你怎么得空来了？”

    “过年了嘛，来看看您老人家。还有，我现在已经不是所长了。不在体制内干了。现在下海经商，跟人开了家公司了……”

    ……

    在那一瞬间，让娜好似坠入了光中。那是自她的“本能”之中迸发出的情绪洪流，连带唤起了大量的记忆。

    瘤向山的诞生，是借助了让娜大脑高级功能区，对向山记忆进行预处理，然后利用手术植入的人造神经元，将预处理的结果导入低级功能区，同时对低级功能区注入药物，引导神经细胞产生变异。。

    瘤向山所获得的所有记忆，其实都被让娜的“感官”进行了一次预处理。瘤向山的所有记忆，让娜至少都接触过一道。

    只不过，电子设备对海马区的压制，保证她不会对此有太深刻的印象。

    瘤向山的诞生，绕过了这一项限制。

    而现在，让娜也因为瘤向山内心迸发出的怒火……以及怒火之下丝丝缕缕的其他情绪，而连带唤起了其他的记忆。

    ……

    “嗯……这事倒是不难办。左右我还有几分薄面。这样，下个星期的星期三星期四，你空一天出来。我带你去跟我堂侄吃个饭。他是谁你多半也晓得，到时候带点什么东西你心里大概也有数……算了，我还是强调一下吧。投其所好就好，别弄价值太高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事，你出手太阔绰了，人家心里还得嘀咕你是不是要背后捅他刀子。心意到了就行。”

    “啊……这怎么好意思……”

    “别。咱俩之间这套可以免了啊。免了。”

    那个人凑近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两个是一边的。”

    在最后，那个人问了向山一个问题：“这下子你的台子就搭起来了。今年开始，你就要摆明车马的自己干了吧。有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你觉得，为了你的理想建立的组织，是应该优先做正确的事情呢，还是优先让组织存在下去呢？”

    “这一定得选吗？能不能都要？”

    “很遗憾，未必能都要。世上就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两个都要，可能就变成两个都不要了。”

    “那我应该怎么选呢？”

    这一瞬间，向山或许是有一丝惶恐的。

    “我没法告诉你答案。因为历史上选前者或选后者，都有前车之鉴。”那个人唏嘘的说道：“多少先贤都没解决的问题，哪来的标准答案。”

    为了一个理想而建立的机构，若是过于忠于理想，就很有可能在实现理想之前就分崩离析。说到底，首先这个组织得先存活下去，才有资格去进一步的实现目标。

    但是，若是为了存续而不择手段的存续，组织或许会就会背离自己最初的目标，甚至越走越远。

    “这二者之中必然存在一个度吧。‘要妥协’与‘要有底线’都是您教给我的道理……”

    坚持理想，然后在黑暗之中消逝。

    越过底线，然后成为自己所反对的恶。

    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自己琢磨去吧。”那个人笑着挥挥手，“不过你好歹还是成熟了点。三零年那会，你都不一定会想着来找关系……”

    …………………………

    “我时常觉得，大家都过得纸醉金迷吧……大卫那家伙，养成了收集古董的癖好。就前红盟那些破铜烂铁，他都可以砸大把的钱收过来……”

    “让娜”缓慢的站了起来：“心雨自我标榜自己是穷人家的孩子，跟那些奢侈的家伙没话说。但实际上呢？她甚至会奔着‘开源这个公司的全部产品’来收购那些科技公司的股票，然后正大光明的插手经营——可能还是借着我的名头。她根本就是暗示那些投资人我在插手。这爱好多奢侈？全球也就她一个人玩得起。我是怎么做的……就因为全世界都相信我经营什么都很好，所以她一顿乱搞，反而可能让股票涨价……”

    “我想想看啊……约格的爱好是干什么来着？尼娅呢……反正一个比一个任性。一个比一个离谱。他们以为自己砸出去的只是钱啊……”

    “他们有没有意识到，那些离谱的操作是由什么在支撑呢？真是离谱。我自己都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业余之间都在任性妄为的干什么呢？用捐款协议把教宗还有牧首之类的人叫到镜头面前听我逼逼……”

    “让娜”一步步的走进李哲源：“但是……为什么，享受自己手中的权与力，就一定得蹂躏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实现？”

    李哲源如同坠入冰窟。他尖叫道：“向……向山……为什么……不，这是演技……你在演我对不对，我不会——啊啊啊啊！”

    向山握住了这个脑袋。

    “李主任……56年那一次人事异常调动跟财务记录的些微出入，就是最开始，对吧？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贪墨’，加上有人给你说情，所以我才只用‘记录失误’、‘文件不规范’的理由轻轻放下——现在想想，你那个时候就玩得挺大啊……”

    “就是因为你不敢告诉我你潜规则了助手……哇哦，你居然不觉得滚去冷板凳是我的姑息养奸？如果你是公务员或者其他企业的管理人员，这种丑闻被曝光后会怎么样来着……”

    到了这一步，李哲源反倒是破罐子破摔了：“他妈的……那也得曝光出去！一个正常人，发现了自己人做这种事，多少都会帮忙遮掩吧？啊？全世界不都是这样吗？只要一致口径……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而且，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李哲源终于崩溃的哭出声：“一开始，那个姓赵的就是答应帮我安排那个女人的事情……多么正常的……多么一般的事情。他帮我遮掩，我给他解决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只是，做得越来越多……就……就越来越恐怖……”

    “但是，到最后……到最后……”

    “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

第六十四章 旧事

    向山盯着李哲源，嘿嘿笑道：“事到如今，你倒是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啊？”

    “从2056年，到2066年，你的机会还不够多吗？”

    但就在这一瞬间，“向山”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感觉……

    就好像“愤怒”的情绪退潮，露出下方的礁石一般。

    阿斯嘉往前一步，挡在“向山”与李哲源的脑袋之间，手按在武器上，问道：“你现在……刚才那感觉……你到底是谁？你是让娜，还是向山？”

    让娜晃了晃脑袋。她看得到，向山仿佛就站在阿斯嘉的身后，两只手抱在胸前，背对着她。

    【现在去告诉这渣滓吧，就说如果不把你治好，我就会杀了他。现在他百分之百会信的。】瘤向山是这么说的，【只要他真心相信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那他就会很老实。】

    让娜有写错愕：【刚才的是……演技……可完全不像……】

    【不，刚才那不只是我，还有你。我们两个共鸣得太厉害了，所以你表现得仿佛我本人一样……】瘤向山平静的说道，【而我也正好很想揍他。我没有主动的断开这个过程。我的神经网络所占据的位置，就是你的本能，你的冲动。当你被极端的冲动控制的时候，你就会表现得和我一样——我猜应该是这么个原因。】

    过去瘤向山始终与让娜保持心灵的距离，所以反而没有引发这种问题。。

    【你其实不想杀他？】

    【我很想。】瘤向山如此回答，【但是在这个时间点上反而没什么必要。这个家伙缺乏持续使用还丹酶的勇气与毅力。而不使用这类药物，内功与外功成就就是有限的。在这个时代，他缺乏侠客那样的机动性与隐藏性。他能藏两百年，靠的是大家都忙着打仗，以及他与一般人掌握的信息不对称。他无力造成更大的危害。对我来说，我更希望在司法机关重建之后，对他进行审判，来宣告那一段错误的结束——两百年前我就是这么想的。】

    【但你的愤怒是货真价实的……你连自己的愤怒都要利用么？】

    【我只是比较克制。】瘤向山耸耸肩。

    阿斯嘉见让娜还在发怔，有些焦急，竟伸手推了让娜一下——以武祖向山此时此刻的形象来说，这需要非凡的勇气。

    让娜一晃神，向山已经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那个形象本就只是她的幻觉而已。让娜对阿斯嘉点了点头，道：“是我。”

    “我擦，你到底怎么回事？刚刚那个是啥？你整个人的人格侧写完全改变了……”阿斯嘉道：“当年训练导致的人格解离？是听说过相关案例，但是……”

    让娜摇了摇头，看向李哲源：“我有个问题。”

    李哲源虽然内功并不强大，但是凭借着早年留下的深刻印象，他也意识到对方的“内在”发生了改变。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惊惶。李哲源知道内家高手可以做什么，但是却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内家高手将控制自身行为的神经网络并入索绪尔神域之后，肢体语言便如同语言一般明确清晰，他们进行“表演”，难度就如同“朗读”。这份一知半解，使得李哲源对内家的恐惧更甚。

    ——一定是演技……不是刚才就是现在……

    ——但是，到底是哪一边……

    让娜问道：“你真的觉得，向山会杀你吗？他对‘审判’什么的……迷信仪式？好像还挺有执念的……”

    【此一时彼一时。】向山的声音出现在让娜身后：【我希望给予罪人公正的审判，是因为我觉得这是重建人类对社会共识的过程。但是你要我在超人企业还在的时候知道李哲源这渣滓在干什么，我就会把他糊进水泥里，沉进北海湾——那个时间点上若是出现了‘基准人改造手术被人植入后门’的事故，超人企业，以及整个遗传学研究领域，都会被愤怒的人类送上火刑架吧。不想去陪葬的话，我当然得亲手把他糊进水泥里。】

    “哈……哈哈哈……”李哲源则笑出声：“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但你真就以为，向山是个纯良的好人吗？啊？哈哈哈……杀人……杀人对他来说算是什么大事吗？四十年代中期的时候，这家伙就可以拉一对雇佣兵，干涉弱小国家的内战了。他真的这么做过。他是好人？哈哈？他不会杀人。”

    让娜有些震惊。这分明与她所感知的理念有所抵触……

    向山共享来的概念……

    “他没有做过这种事。”让娜低声呢喃：“应该……”

    “哈哈哈……你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吗？”李哲源盯着让娜，用嘲弄的语气掩盖心中的恐惧。

    让娜则摇头：“不，这与记忆相抵触了……奇怪……”

    【嗯？这份记忆居然是原版的啊？】瘤向山也有些诧异，【为了保证反武神特别行动部队的精准性，所以直接使用了武祖向山本人的记忆么……我猜也是，确实会有蛮多人觉得是我做的。】

    让娜回过头，向山盘膝坐在3D打印机的旁边，背对着她：【我也不是没有相关的念头吧。我的朋友被人杀了，但是参与那场动乱的人，注定不会为他偿命。要对参与动乱的人进行精准的追责，就等于再掀起一轮屠杀。我当时心中不平，所以查询了在当地有业务的军事雇佣公司。在那个时代，凡是做事，就难免留下痕迹。】

    【当然，在临下单的时候，我放弃了。但很巧的是，约格莫夫没有放弃。某些动物保护组织本来就有找雇佣兵与偷猎者对决的记录……约格莫夫曾经是这样一个组织的一员……我们在相近的时间咨询了同一家军事雇佣企业。】

    让娜花了一点时间，才利用向山记忆中的知识，理解了当年的社会，理解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名词。她问道：【不是你做的吧。所有人都以为是你做的……这样也太冤了吧。】

    【啊，我故意的。】向山语气平静。


------------

第六十五章 扭曲与瘤

    【嗯，我故意的。】瘤向山很平静的说道。【旁人如果打听这件事，那么我就会故意闪烁其词，模糊一些关键信息，让自己显得心气不是那么足。】

    让娜很是疑惑：【为什么？因为……因为是万机之父陛下……】

    【这是一个最有利的结果。那个时候，约格莫夫是最伟大的遗传学家。他的名誉，与整个遗传学领域的前途是呈现正相关的，并且还具有强关联——尽管从理性的角度看，他只是生物学史的一部分。但是在一般人看来，那个时代，他就代表了遗传学本身。】

    【约格莫夫身上背负这种丑闻，会有很严重的不良影响，或许会影响到全人类基准化的大业。但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管理者，是与官僚们打交道的人。所有公众都默认我不是什么纯良的人。这种事情放在我身上，不会有太严重的不良反应。甚至反过来，我将一个“虚假的把柄”送到了我潜在的敌人们手上。。那些自以为可以拿捏我的人，反而会默契的不去宣传这个消息，而将之保留下来。】

    【在某些人眼中，我也不是一个冷酷无情，可以将利益计算到极致的统治者，而是一个会被愤怒冲昏头脑、拼上大好前程不要也得为朋友报仇的人。这样的人显然比纯粹冷酷的人好控制。】

    【而且……】

    向山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让娜扭过头，透过飞船外的摄像头，看向黑暗星空中的黯淡太阳。

    【我保留了相关证据。如果有朝一日，我……我们的事业因为这个事情而陷入绝境，那我就会把约格莫夫推出去挡刀。这一点我明确告诉过约格莫夫。对于我来说，这个故意卖出去的破绽，终归是“虚假的破绽”。如果有朝一日，这个污点出现在约格莫夫身上也不至于影响人类基准化的进程，而我又与那些当权者谈不拢、他们就这一点朝我发难，我就会那么做。我让他随时做好准备……】

    ——这是我唯一能给予他的惩罚……

    【惩罚……】让娜低语。

    这并不是向山有意识传达给让娜的，而是无意之中流入让娜意识的感叹。

    法律难以制裁约格莫夫。神原尊身死的那个国家根本就是泥潭、粪坑。内战爆发的时候，别说司法机关，就连政府本身都瘫痪了。

    让约格莫夫自身的祖国来吗？但是，让约格莫夫这个人类基准化事业的核心人物。落入一个世界霸权的手中，对人类而言未必是好事。

    而且，约格莫夫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名义上只不过是雇佣了一批私家侦探去调查自己友人的死。这在法律上是完全合规的——尽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群“私家侦探”就是雇佣兵。但是他们打出的旗号就是这样。

    联合国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宣布雇佣兵为非法，原则上联合国所有成员国境内，征募、拨款资助及训练雇佣兵都是犯罪行为。

    但实际上呢？

    雇佣兵们换了个名义继续存在。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存在。

    国际公法的对象是主权国家。向山发了疯将约格莫夫送到国际法庭，也不过是让约格莫夫的国籍所在国有了伸手的机会。

    ——我希望这份警告能悬在他脑袋上……

    ——这是我唯一能给予他的惩罚……

    让娜很难理解这一切。旧时代复杂的规则很难理解。大家明明都无视规则却假装规则存在的行为模式很难理解。向山与约格莫夫之间的关系也很难理解。

    在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后期，这两个人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情绪交流的？

    他们是怎么维持日常对话的？

    【好了，这个话题就结束吧。闺女，告诉他你的病情，然后想办法吧。】瘤向山背过身去，【他现在应该很驯服了。】

    让娜再一次看向李哲源。

    李哲源与阿斯嘉被让娜长久的沉默与晃神吓住了。李哲源不知不觉中已经结束了对向山的抱怨，就这么盯着让娜。

    阿斯嘉这说道：“你现在……越来越不正常了……就这两天……”

    让娜点了点头：“确实，因为我的生命倒计时快停了。阿斯嘉，你想知道我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绑架这个混账吗？你想知道我们当年为什么会被清洗那？”

    让娜说着，走向了整备仪器。

    仪器透明的保护盖合上。随后，数条机械臂从上方垂下，开始拆卸让娜头部的外装甲，取下脑机接口上覆盖着的电子设备。

    直接暴露出生物组织。

    阿斯嘉惊呼出声。

    让娜的大脑已经出现了些微变形。异样的颜色丝丝缕缕，在大脑皮层的褶皱中透出。有几条直接植入大脑的物件没法拆解，就保留在大脑之上。

    那是人造神经回路的集成。

    一道数据流顺着飞船内的无线信号流出。

    “这是我大脑内的一个肿瘤。这是超声成像的结果。”让娜说道。

    阿斯嘉大惊失色：“这……你居然还活着？”

    “这个肿瘤也很特殊。它应该是神经元细胞再分化的结果。神经元细胞的原癌基因被再次启动，获得了生长的能力。而这人造神经回路，则联通了我的高级皮层与内部……”

    “这些人造神经回路的作用，就是将由我的神经网络预处理后的神经信号，导入我大脑的低级部分。这些部分因为药物或病毒的作用而发生了奇异的癌变……”

    “没错，结果就是我……”另外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音色从合成器中传出。

    这是一个独立的合成器。阿斯嘉顺着线路寻找，发现这个合成器的外接线，居然是与那些人造神经回路接驳的……

    “这……这是什么……”

    “我？我就是向山记忆喂养出的恶灵……我就是重生在这个肿瘤里的向山。”瘤向山用一种阴沉的语调说道：“李主任，庆幸吧……庆幸这姑娘还需要你的手艺来治疗我这个肿瘤。不然的话，你已经死了……”


------------

第六十六章 联合

    如果李哲源现在有手有脚的话，他说不定会跌坐在地上……

    不，也不对，这是无重力环境。

    他只是盯着让娜暴露在外的生物脑，一时之间陷入了混乱。

    “这……这是……这……什么……你是……到底……”

    这家伙语无伦次了起来。

    阿斯嘉则向前一步：“等一下……等会，有问题啊。你做的那个人造神经回路植入手术……是在训练营内部吧？”

    人造神经回路技术，是位于地球的科研骑士团“医院骑士团”八十年前完成的新技术，因为疑似与第八武神有关而遭到了较长时间的封锁与审查，现在已经解禁。阿耆尼王意识到了这种技术在军阵与内功上的前途，所以他扶植的几个实验室也有上马相关项目。

    最近几十年里，月球武者所修炼的好多军阵武学，都与这一门新技术有关。

    阿斯嘉与让娜这一批学员，在进入训练营一段时间之后，就接受了手术，在大脑之内植入了人造神经元。

    这种手术永久性的强化了她们的空间认知能力，并有几率提升内功修炼的效率。

    这手术是他们都做过的。

    但是……

    “我身上的手术，与描述有一定偏差。这个手术并不是用来直接提升我部分认知能力的。”让娜如今已经可以很平静的阐述这一事实了。。

    但阿斯嘉却很难接受：“这……这……”

    她握住武器，大声叫道：“这是来自训练营的改造手术啊！”

    “所以我十年来，一直在追查训练营医师背后的人。我知道，这种行为必然会给他们带去一定的利益的。这利益可能是源自对侠义势力的操控，也可能是出自某项研究的需求。因此，我和这颗瘤子一起到了火星。”

    让娜继续说道：“在火星，我顺着当初训练营医师的师承关系，去火星寻访科研骑士团。很快，我就在火星接触到了那个名为‘六龙教’的势力。六龙教是一支由科研骑士团内部分人员组织成的隐匿势力。成员不明，目的未知。有几支科研骑士团与它存在关联，但我依旧不清楚，这几个骑士团到底是全团都是六龙教成员，但是仅仅有骑士团内个别成员加入六龙教。”

    向山补充道：“可能两种情况都存在……”

    阿斯嘉低下头，说道：“当年我们被清洗，是真的有向山……可是……”

    “就算真的有向山的要素，那也是来自于他们的手术，来自于欺瞒我们的前提下对我们投喂的特殊药物！”让娜很是愤怒：“阿耆尼王若是不知道这一切就下达了清洗的指令，那么他就是一个废物，是我们的仇敌。若是他在知晓部分线索的情况下下达了清洗的命令……他便是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们。他是我们的仇敌。”

    阿斯嘉没有说话。

    让娜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想为哈特曼那条老狗卖命吗？阿斯嘉！”

    死去的挚友在阿斯嘉心中闪回。女人立刻被怒火点燃：“那条老狗……该死的贾库布·哈特曼！”

    “以哈特曼的内功水平，他不至于对这样的组织一无所知。他可能以为自己控制得住六龙教的规模，以为自己完全掌握了六龙教的动向——直到他发觉六龙教在制造‘我’这样的玩意。”瘤向山笑了：“我猜大概是这么一个过程吧……”

    他很了解贾库布·哈特曼这个个体。

    一个细微的金属物体在让娜的大脑表层飞快划过。

    然后，众多机械臂缓慢的将拆开的电子仪器安装回去。

    让娜道：“阿斯嘉……为了我们过去的战友，你得帮我。”

    “嗯……”阿斯嘉尽管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姿态，但是肢体却表达出了攻击的倾向。她在“愤怒”。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得算我一个。”

    “然后就是李哲源与我脑子里的向山。”让娜说道，“向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但是，这个肿瘤会夺取我的生命，所以我必须治疗。而且，他的细胞之内，也潜藏着六龙教的技术结晶。这些技术，或许可以在科研骑士团的数据库中找到发展的脉络。”

    “为了这两点，我们必须得控制李哲源。”

    说到这，让娜按住额头，停顿一下，然后转向李哲源，道：“你也看到了，李哲源。向山想要杀你。他所存在的脑区，原本是负责我生物本能的……我本能的会有杀死你的冲动。我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可以克制住。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向山的声音突然从让娜的合成器里传出：“给你一个机会吧，来试试杀了这个我。”

    李哲源只来得及发出一阵呜咽。

    ……………………………………………………

    数分钟之后，李哲源获得了一具新的身体。

    当然，只有上半身，没有脚。

    李哲源就悬浮在一个仪器面前。

    让娜轻轻一甩，把两分样本扔向李哲源：“这是我原本的神经元细胞，以及癌变之后的神经元细胞。”

    瘤向山根本无法用手术剥离。让娜与瘤向山的神经网络是纠缠在一起的。就算是陶恩海全盛时期，也无法在不杀死让娜的前提下将瘤向山剥离干净。

    况且李哲源也不会做手术。

    他是个遗传学家，当然是要开发基因疗法或药物的。

    让娜自然不会让李哲源有机会碰自己的脑子。她必须要防止李哲源破罐子破摔同归于尽，细胞的采样也是亲手完成的。

    到最后，如果李哲源提供的治疗方案杀死了让娜与向山，那么阿斯嘉就得负责处决李哲源——或者说，阿斯嘉就是另一重保险，保证李哲源不会为了自保而提供错误的治疗方案。

    李哲源很是畏惧的用双手挪动一段距离，似乎想要离让娜远一点。

    从他的视角来看，让娜无异于一头随时会暴起的野兽。但是他还是结果了样本，分出一部分，然后首先用最基础的光学手段进行观察。

    “还需要什么设备吗？你尽可以提。”


------------

第六十七章 另一个视角

    “需要什么？”李哲源恨不得翻个白眼，“这里只有最基础的仪器……也就是相当于21世纪末技术的小型化。约格莫夫是将许多遗传学实验的条件简化到了厨房级别，但并不代表什么遗传学实验都可以通过厨房用品完成！”

    “想要比对两种细胞的具体遗传信息，以确定被做手脚的地方，还需要很多仪器……”

    “不，不止。”李哲源停顿了一下，“也有可能，两种细胞细胞核内部的遗传信息没有什么差别，或许是某个有后门的基因疗法搭配药物诱导突变产生，甚至有可能是通过植入内共生的细胞器来完成……”

    “可能性太多了，需要排除的东西太多了……这么一点仪器肯定是不够的。我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实验室……”

    “那怎么办？”阿斯嘉问道：“去火星？”

    让娜摇头：“短时间内不可能。”

    火星科研骑士内存在“同情侠客”的群体。有一些科研骑士在暗中搭建了简陋的实验室，方便侠客们做一些简单的分析、鉴定、验证或药物合成的工作。

    要仔细找的话，这种实验室肯定是能找到的。

    但是，让娜现阶段可不打算去火星。。

    “这飞船在小行星带之间来回穿梭也就罢了，去火星？只怕还没到地方我就病死了。”让娜道：“而且火星是科研骑士的大本营。”

    瘤向山破解六龙教护法的招数时，使用了一卷纳米丝。而那一卷纳米丝，是让娜在火星盗取的。

    现在，六龙教已经知道，曾在火星上与他们做对的“侠盗”，现在正在中立城邦内。

    并且，武功水平与高阶护法相当。

    现在让娜若是出现在火星，那来寻她麻烦的六龙教武装力量，就不是以前那个水平了。

    “吾珥城里，六龙教的势力应该不强，但是我们却刚刚劫了一个人出来，在那里不好解释。迦勒底的话，可能存在较强大的六龙教势力……”阿斯嘉思考道。

    李哲源低着头，很快就列出了一份仪器清单：“我需要这些器材与耗材。”

    让娜点了点头：“我尽量去做。”

    她突然顿了一下：“不过，我们首先还是要在这个区域停留几个月，避避风头。等风波过去了，我们才好到吾珥城的外围去，请求商船拖着我们去其他城市。”

    “这些日子，我们可以尝试采集金属矿物，自己制作一部分的仪器。你也可以先做初步的研究。”

    李哲源嗤笑一声：“你这台3D打印仪器，精度多半是不够的啊——还有，这是向山那家伙在你脑子里的建议吧。”

    让娜点了点头：“他时时刻刻都在向我低语……你能感觉到我对你的杀意吗？”

    李哲源打了个颤。

    谷杝“说起来，你是怎么看待向山与万……与约格莫夫的？”让娜突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李哲源始料未及的问题。

    他惊恐的反问：“向山想要干掉我了吗？”

    让娜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是从向山的记忆、向山的视角去窥探那个旧时代。我想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李哲源没有说话。

    让娜摇摇头：“你就当是尝试降低一下我与向山之间的同步率吧。如果我与他之间的思想存在分歧的话，他或许就更难控制我了。”

    李哲源狐疑的望着他。

    “事情就是这样。我至今都没有成为侠客。”让娜张开手：“但我也确实有被他说服的风险……”

    李哲源抖了一下，道：“那你最好不要被说服了。听那个白痴的话，只会引来灾难。”

    “听起来你对他有很大的意见。”

    “确实。”李哲源闭上眼睛：“他是个蠢货。”

    阿斯嘉反驳：“可他是旧时代末尾最伟大的人……”

    “对。这一点我不反对。但他白痴就白痴在这里。”李哲源道：“他居然相信，自己意外的其他人，居然同他一样强大……”

    “噗……”阿斯嘉笑出声：“这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这样的。”李哲源嘿嘿笑道，“‘哦，我的历史使命就是促成人类义体化进程，推动技术革命并使之辐射到社会与文化领域’，‘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光是完成这件事就得竭尽全力。作为一个经营者，我的任务就是竭尽全力的调集资源’……他居然不期望这个世界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而是认为，这个世界最终的样子必须交由愚民来决定！”

    让娜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握住，然后松开。

    李哲源继续说道：“但是啊，他其实非常理解那群愚民的白痴程度……你应该知道吧。”他看着让娜，道：“向山有一个爱好，就是将宗教人士约到镜头前面进行辩论。或者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进行‘思维碰撞’。向山其实并不擅长辩论。在遥远的过去，人类中最聪明的一小撮人，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对宗教的经文进行思辨与完善，非宗教学研究者所能想到的诘难，其实宗教人士内部大多想到过。”

    “况且，指出宗教经典文本的矛盾之处，并不能立刻崩解信徒的信仰。指出‘云上没有天国与没有神仙’，那些愚民也会自己另外进行想象——说到底，宗教虽然可以有理性与逻辑，但是它在人群中的传播，并不是依赖理性与逻辑运转的。”

    “向山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从来不指望自己能够在逻辑上驳倒那些专业的神棍。那些神棍试图用寓言故事来向他说明一些道理，他就会摆出一些科学家发现的、脱离日常语境的事实……他同样不在意观众听懂了没有。在那些宗教人士一时的错愕与困惑之中，宗教庄严的一面便被瓦解了，形成了喜剧效果——真是难以想象，这还是很受欢迎的节目。”

    “他根本不是在辩论，也无意交流思想。他只是在试图煽动观众而已。”

    李哲源嘿嘿笑道：“他很清楚，民众就是盲从与愚蠢的。他也很善于利用这种愚蠢。但是这样一个人，却偏偏相信‘我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相信那些愚民把持的法律与制度，可以抗衡他所缔造的怪物。”

    .bqkan8..bqkan8.


------------

第六十八章 科学的权威

    让娜微微偏过头去，看向一旁背着手的向山：【你怎么了？不想揍这个家伙吗？】

    【他都这样了，为什么不顺着他呢。】瘤向山的幻影耸了耸肩，【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刚才明明很想揍的。】

    【揍这个可怜的玩意儿也没什么意义。】瘤向山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很是平静：【况且他这次也算是有几分歪理。我可以破坏一般信众的‘天国’，但人类总得依靠点什么虚构概念，来对抗生命的虚无。这份需求没有消失——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对抗。】

    只要这份需求在，人就杀不死“神”。。被杀死的不过是“神”的一个名字而已。它尽可以用不同的名字出现。

    “它”甚至可以披上向山的武装。

    李哲源发现让娜没有反应，渐渐放开了。他继续说道：“这个家伙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已经是站在时代巅峰、可以决定世界命运的强大怪物——他的脑海之中，怕不是存在一种幻觉，觉得‘国家’、‘社会’、‘大众’之类的概念，是无所不能的玩意……”

    “嘭”的一声，一枚子弹擦着李哲源的脑袋过去了，在飞船内部打出一个坑来。

    “啊。”阿斯嘉道：“这下我们没有备用电源了……这个应该是在紧急状态下展开太阳能电池板的吧？”

    让娜收回了自己的手臂：“不是我。是向山。”

    瘤向山的幻影转过身，瞪大眼睛：【喂喂喂……这种事情别赖到我头上……】

    【你不是觉得有些不满吗？】让娜道。

    【某种意义上，他确实有几分歪理。我深信，每一个人都是沉睡的强者，是未觉悟的佛陀，是潜在的圣人。我与他们并无二致。他们有的愚蠢与狭隘，在我身上一样存在。只不过我是旧时代末尾稀少的幸运儿。我获得了足够的教育资源，所以我有所觉悟。我同样希望这份自觉自为，可以出现在所有人身上……】向山道：【我但确实没有对历史的轨迹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我也过度小瞧了那一次技术革命的力量。】

    那是超越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的技术革命，是人类本质的飞跃与提升。

    那条线之后，“人类”就成为了“行星环境”中绝对主导的力量。

    阿斯嘉则看向李哲源：“那说说万机之父啊。让娜脑子里那位不乐意听武祖的评价了，那说说万机之父。”

    “也是个白痴。”李哲源惊魂未定，但还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二百年之前就彻底疯了的一个人。为了否定向山，所以将向山大部分的想法都一概否认掉。他对世界的认知甚至还不如向山……”

    “他想要做什么？他想要摧毁一切文化一切信仰，甚至改写人类基因中的本能，只留下‘科学’。但是啊……”

    李哲源有一会说不出话来，似乎在回忆什么。

    阿斯嘉不满：“说话啊，‘但是’什么？”

    “向山曾说过，‘科学’也是一种意识形态。”李哲源语气突然失去了起伏。他说道：“而且，‘科学’还是一种天然就偏向权威的意识形态。”

    “或许科学界无数次理论体系、研究范式的更迭，让人觉得这个领域是完全自由且开放的。在十九世纪，这种事情甚至给了人类一种幻觉，即在一个开明的权威系统之中，人类可以通过系统内的规则，来为系统不断的更新，来保证这个系统一直伟大。”

    李哲源低语：“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科学上的每一次进步，真的都得到了旧权威的服从与支持吗？”谷繡

    “‘科学的’与‘正确的’还有‘有用的’，并不是完全重合的三个集合。有些理论，完全符合科学的范式，只需要操弄统计学的伎俩、或无意中调入统计的陷阱，就可以得到令人惊异的结果。它是科学的，但却不是正确的，亦不是有用的。”

    “而非科学的理论，却有可能是有用的。临床心理学中大量的精神分析的应用案例，都说明非科学的系统，一样可以是‘有用的’。”

    “但是在不知不觉间，‘科学’已经从旧时代的‘神’那里获得了部分神圣的外衣。以至于许多‘有用的’政治主张，一定会宣传自己是‘科学的’或‘基于科学’。”

    “‘科学’之中，早就被掺入了旧时代的毒。这一点，约格莫夫不可能没听向山讲过。他唯一想要保留的东西，跟他所否决的东西，恐怕不是那么泾渭分明吧？”

    “这样的人，难道还不是白痴吗？”

    瘤向山叹了口气：【这家伙，还真是恨我啊……】

    【嗯？】

    【居然两百年了还没忘记。】瘤向山指了指李哲源：【不容易啊。】

    让娜看了看李哲源。

    【他曾经也是个战士。】向山道：【但是他自己选择闭上眼睛。可惜了……】

    阿斯嘉又问了他什么。这个家伙又复狂态，大声叫道：“没错，不管是约格莫夫还是向山，都是疯子！傻子！我这样的才是正常人！我才是那个正常人！”

    让娜道：【我真的很想揍他……你的影响吗？】

    【可能有点。现在已经没法分得那么清楚了。】向山道：【而且某种意义上也不算太离谱。你得承认，他这样的人才是多数。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也未必会造成多大的灾害……】

    ——但是这样的人，造成的微小苦难无穷叠加，终归会是造成笼罩一切的黑暗……

    这是瘤向山没有想着说出来，但是让娜却感受到的内容。

    【一个人终于发现了恐怖的事实——他的神真的存在，却恨着世人。】向山感叹道：【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神，那么祂一定很恨人类。】

    【我不明白……还不明白。】

    【希望你不需要明白，但是你总归要明白。】

    向山如此说着。

    这艘飞船在小行星的旁边安静的停留下来。之后的几个月里，这个规则的金属造物，会假装自己是一颗小行星。

    然后，它会再次喷出火焰，前往吾珥城。


------------

第六十九章 一所悬命

    ——这一切……都是噩梦……

    时隔多年，向山的皮肤再一次感受到相似的滚烫空气——可能这里更烫一点。

    和之前那一次一样，在他面前出现了一群带着蓝色贝雷帽的维和部队。

    但这里并不是亚洲的印度尼西亚，而是非洲的谢卢凯米多姆。

    四十年代才刚刚开始，人类最辉煌的未来刚刚拉开了一个序幕。对于向山来说，这本应是如同痛饮美酒的美好岁月。

    但现实将却尸山血海拍到了他的脸上。

    是真正的尸山血海。。黄色的土地上，残留着道道黑褐色痕迹。大群的苍蝇，发出了发动机一般的噪音。有很多黑色的东西胡乱的堆叠在一起，如同孩子胡乱堆出来的沙堡。浓烈的臭味似乎丝丝缕缕的渗入向山最高级别的口罩里。

    他差点吐了出来。

    很难想象这是二十一世纪。

    这居然是二十一世纪。

    在世界大战之后，居然……

    好像有人将手掌靠在他的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向山这才恍惚的将注意力移开。

    祝心雨就站在他身后。女人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色长袖衬衫，头上戴着防晒的纱布。

    向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好英嘉没过来啊。她可见不得这种……”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走向联合国维和部队的驻地。

    更远的地方，有几个当地的居民，迷惘的朝他这边大量，但是却被荷枪实弹的安全人员狠狠瞪了回去。

    有些事情，维和部队不能做，但是私人安保人员却可以做。

    真是奇怪。

    向山这么想着，看到了黑色与白色装饰起来的地方。似乎有人尽力按照日本习俗布置灵堂，但碍于理解，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空气中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咆哮：“你们这些日本人！就是心理变态！有病！这种扭曲的文化！fuck！”

    一个身穿厚重外套的人逃也似的离开，跌跌撞撞的。他甚至带着兜帽。

    约格莫夫。现在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能在非洲穿羽绒服了。

    向山想要叫住约格莫夫，但约格莫夫没有理会他。

    向山回过头，继续走着。每一步都慢得像是受刑。

    ——有多可怕啊……

    他莫名想笑。

    灵堂的一角，一个干瘦的本地小孩正趴在地上，呜呜的哭。他的额角有一道小口子，似乎是刚出现的新伤，血还涓涓流着，流了一小滩。在他的旁边，一个身穿纯黑色衣裳的小女孩昏厥过去。那个男孩脑袋上的口子似乎是被她砸出来的。一个女人紧紧抱着女孩。

    ——小言叶啊……啧啧，迁怒当地人，不太好……

    ——去……的……

    思维里仿佛被掺入了一些杂音。

    那个女人是神原尊的妻子。与向山见过几面。

    灵堂的另一面，则是一个以亚裔为主的小团体，外加几名维和部队军人模样的家伙。

    为首的一名军官神色憔悴，但还是伸出手：“尊敬的向山先生，您好。”

    向山点了点头，本能的应付两具，目光却落向了遗体。透明的瞻仰棺下，一具身躯覆盖着白色织物。那具身躯比一般人要大上一圈，绝对不会认错。裸露在外的半个手掌上，还有几块新伤。

    向山的目光却集中在尸体的上半部分。

    “头呢……”他迟疑的问道。其他的一切交涉技巧，在这一瞬间忘了个精光。

    另外一名双眼布满血丝的欧洲人站起来：“这个，我来解释吧……”

    向山盯着他：“这是……为什么啊……”

    “这是逝者自己的要求……”这个人似乎是脚软得站不起来了，重新坐了回去：“我们赶到的时候，神原先生刚刚死去……他手里捏着一串卡片……好像是一直挂在腰带上的……他用最后的力气捏住这张卡片……上面写着……”

    这个男人突然更咽了起来。他的肩膀抽动。说不下去了。

    “‘如果我死了，请在三十分钟的窗口期内，对我的身体进行妥善处理。’”那个军官模样的男人用一种尽量平和的神态说道：“后面用记号笔写着‘如果没有条件，可以只保存头颅’……”

    呜咽的男人说道：“瞻仰棺的冷藏功能达不到科研用的遗体保存水平……我居然真的下手了……天哪……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似乎执行那个离谱的遗嘱，让这名维和部队军医遭受到巨大的精神创伤。

    向山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离灵堂的地方，大卫弯着腰，似乎在呕吐。

    据说维和部队在听说神原遇险，且一起血腥事件正在酝酿的时候，便派遣了部分人员前去救援。神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大概是听到了维和部队前来的动静。

    在来之前，他确实与超人协议签署了遗体捐赠的协议，用于英格丽德与约格莫夫那个“人类语言能力来源探明”的研究项目。

    好多年之前，他们好像在一起聊过相关的话题。英格丽德那个时候还开了一个不大合适的玩笑。

    神原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卡片上用记号笔写的文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神原尊为什么不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向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灵堂的。

    那几名维和部队成员似乎还有其他事情。他们不过是与同为外国人的神原认识，并且钦佩神原最后做的事情，所以才收殓了这个人的遗体，并联系了超人企业。这个灵堂则是神原尊的助手与学生布置的。维和部队的管理人员现在有很多事要做。他们出现在这里，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是处于……

    超人企业为他们的一些外骨骼类装备提供了技术支持，且很有可能会承包军队伤残人士的医疗服务。

    向山站在灵堂外面，看着尸山血海的痕迹，沉默不语。

    “向先生……”神原尊的妻子来到他的身后。向山回过头去，女人则深深的鞠躬：“请接收我丈夫最后的心意吧。我……能够理解你们心中的顾虑。但是，这是他生命最后都在想着的事情……这样对你们也很残忍……但是，请千万……千万不要浪费他的这份心意……”

    向山想起了约格莫夫说过的话。

    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

第七十章 反思

    之后旳记忆暧昧不明。向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个下午的了。

    仿佛“断片”了一样。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向山就在维和部队军营内的一处帐篷里。不是维和部队附近的难民营，而是维和部队营地内部。

    好像是老狄走了什么关系，这支维和部队就接到了来自国内的通知，让向山他们这些无关者进入这片营地。

    哦，严格来说也不算是无关者。军人是伤残比例很高的职业，也是非常有权力的团体。超人企业与很多国家的军队，都有合作项目，以推广基准化改造。只要向山想的话，他可以在不少国家那里领个“军事顾问”的头衔。

    甚至大部分军方高层都明白，除开非常规武器的使用权之外，大部分“军事机密”的重要程度，都没有向山的手里的东西高。

    ——可笑……

    向山这么想着。

    ——规矩……规矩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们只是假装规矩还在。但是只要一个人手里的牌足够强大，规矩就会主动为它服务……

    维和部队之前一直很守规矩，所以神原出事的时候，他们无法以最快的速度驱散难民抵达现场。

    但现在，如果再有“叛乱部队”试图冲击这个营地，那么这支维和部队就能够直接用最高规格的火力进行还击了吧。

    因为他向山在这里。

    或许外面那些人会搬出一些场面话，来解释说这些行为完全合规合法。

    但在向山的角度来看，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合规合法”的路子就自动出现在他脚下了。

    真是了不起啊。

    还有那些他雇佣的安保人员。他们是真的可以做到“击毙任何意图不明的接近者”的。

    维和部队不能做的事情，他们可以做。

    如果神原之前有雇佣这样一群人，他或许不会死。

    “原来这种服务还挺贵……”向山喃喃自语。

    这种级别的支出根本不需要他本人同意。他的助力就联系好了。

    但是神原呢……

    十多年前的时候，神原就在抱怨说这一行的科研经费非常有限。

    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额外的经费搬出这个阵仗。

    或许神原也有他的考量。他是要通过与当地人交流，来记录当地人语言的。带着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恐怕就没法和一些人好好交流了。

    但是……

    ——有什么意义……

    ——那些即将灭绝的语言……比人的生命更加重要吗……

    现在，向山捏着自己的手机。

    他稍微费点功夫，就找到了当地几家“安保公司”的资料。有人会为他办妥一切。他只需要在那些公司的网页提交订单，就可以……

    声张正义？

    维护“杀人偿命”的规则？

    只需要动动手指。

    他甚至已经做到了最后一步。

    太阳已经沉落，黑暗正在笼罩这片大地。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向山的鼻端依旧被那股臭气所缠绕。

    杀死神原的人，如果这回没死，那说不定就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个国家没法让所有参与了杀戮的人都付出代价——如果公正的审判每一个凶手，那就是掀起新一轮屠杀。

    但是，一想到杀死了神原的人或许会活到很久以后……说不定是四百年以后……说不定是无穷远之后……

    想到那当天的几个小鬼，会在四百年后悠悠的说“我们当年陷入过地狱”、“莪很后悔”……

    向山的内心就仿佛失去了平衡。

    动动手指，这份愤恨就会平息。

    多好啊……

    多好啊……

    向山的拇指颤动。

    “规矩”真的没有那么可怕。或许日后路会难走一些。但至少现阶段，这种事不可能给向山带来致命打击。

    向山的拇指颤动，仿佛有几具尸体挂在上面。

    只是区区几个人。

    向山突然闭上眼睛，将手机砸在地上。

    他对自己低吼：“有什么意义?”

    作为一个前联合国官员，还是正儿八经的D1级领导，向山也接受过一些培训。景宏图也深入浅出的告诉过他一些做事、说话要注意的，跟他讲解过联合国的立场。

    啊，是啊，过去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民族自决”是上个世纪殖民地解放浪潮所锻造出的武器。“否认自决权或分离权，在实践上就必然是拥护统治民族的特权。”“任何民族的无产阶级只要稍微拥护“本”民族资产阶级的特权，都必然会引起另一民族的无产阶级对它的不信任，都会削弱各民族工人之间的阶级团结，都会把工人拆散而使资产阶级称快。”《给予殖民地国家和人民独立宣言》与《国际法原则宣言》他也了解过。

    他从没有怀疑过景宏图跟他说过的这些。

    但是……

    尸山血海已经强而有力的击垮了他。

    “民族”这个概念如果可以被随意捏造，那又凭什么觉得人类可以以“民族”为单位进行“自决”？

    对有些团体来说，他们真的配吗？

    配吗？

    可是啊……可是，如果不承认这一点的话，那么人类又该以什么道理去批判“文明国度”的帝国主义者们对“蛮荒国度”所做的一切呢？

    他向山凭什么去决定一群异国人的生死？

    向山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因为他有权与力啊。他有资本。

    除了不代表一个国家之外，他与帝国主义者区别在哪？

    两种不同的“公正”，两种不同的“正义”在向山的大脑中激烈的交战。

    向山仿佛虚脱了一般坐在地上。

    在这一瞬间，超人企业的掌舵者，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与这个国家的人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他也有可能像这个国家的人一样，将“杀死某些特定的人”视作“正义”。

    完全不想承认。

    令人作呕的结论。

    但是……

    大家都是人。这就是人。

    向山踩碎了自己的手机。

    然后，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自定义为“铬之心”【Chrome】的向山，看向了代表“狂热”的向山：“那么九啊……你是否拥有这一天的另一部分记忆？约格莫夫在这一天，又想到了什么？”


------------

第七十一章 “反思”

    向山身上披着伪装网，就坐在沙滩边缘。

    这个地方依旧是接近赤道。如今的向山却终于不再感受到那种入如火宅的滚烫刺痛了。

    钢铁的身躯，拥有更加敏锐的温度测量手段，但是向山却是以“视觉”的一部分来感知这信号的。

    海风卷过大地，海浪有力的拍打在海岸上。这是一片沙滩，白沙细碎，但整片沙滩不算连贯，许多礁石掺杂在白沙之中，形成了一种异样的美感。

    这里或许不足以成为知名的旅游景点，但三百年前，附近应该是有城市的。

    现在，这里很安静。。

    在这里，向山再次一分为三。

    “最终基准”轻轻的问道，“反思会也开得差不多了。来吧九儿，解释一下，那一天，约格莫夫想到了什么。”

    向山的“狂热”就坐在“基准”的旁边。这个幻影就好像向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他那个时候常穿的一件黑色运动服，手里抱着不存在的吉他，轻轻弹奏缠绕在记忆深处的音乐旋律。

    “基准”的向山没有催促。两个人格覆面实际上是一个主体。“狂热”的思考，就是系统检索与向山自身思索的过程。

    过了很久之后，“狂热”才叹了口气，止住弹奏：“其实，约格莫夫貌似也很奇怪，为什么你会扩充管理层，放任明显有各国政府背景的角色进入企业……”

    “我们是凡人啊。”“最终基准”是这么说的，“与那些屠杀同胞的人一样，在特定的条件下，我们一样会将‘杀死特定的人’视作正义。只不过,我们幸运的生活在更现代化的地区，我们内心的那个‘条件’更难碰触。而出生在那个国家的人,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条件……如果将我放在那个境遇之中,我未必会比他们善良。”

    “我原本就有毁灭超人企业的计划……在任务完成之后,超人企业就会被各个国家以‘反垄断’为理由肢解。我原本就是这么期待的。而那个瞬间之后，我就坚定了决心。”

    “那么从结果来看,你，我们，在那一步做对了吗？”

    “不完全对。”

    “那就是错了。”“狂热”点了点头,“约格莫夫这么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说着，他对着海洋拨了几下琴弦。

    “那个时候啊……”“最终基准”摇头，“二十几岁的我,三十几岁的我，和四十岁之后的我，心境就不同吧。二十岁几岁的我,觉得新冷战已经开启、热战只有一步之遥,世界需要新一轮的革命，作为技术人员，我能为世界献上的,只有技术革命。”

    “旧的旗帜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褪色……”“犯罪”出现在两人的身后,“一面旗帜,输掉一次，就会褪色一些。甚至连二十几岁的我都不觉得残破的旗可以汇聚什么人心了。而保守的力量是那样强大。三几年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说的来着？‘潜入他们当中,偷窃他们的财产’……”

    “既然市场已经化为了神，那么就成为市场的主宰者，来汇集人类的力量吧。用这份力量,作为开始新时代的钥匙——倒不如说，资本与国家是那样强大。不拼尽全力收集点滴资源,我们又怎么击败它？”

    “最终基准”笑了出来，“三百年后回头再看……呵呵……”

    “披上一身画皮，为装作新生的资本家，‘新的旧秩序’的缔造者……”“狂热”也笑了：“演得太像,就成真的了。想要的越来越多……首先在公司里废止学徒式的科研组织形式,寻找更加自由、更加先进的组织形式,然后逐步推动,影响到整个学术界，再辐射到更远的文化领域……”

    “啧啧，不是又被科研骑士团那群崽种改回去了吗……”“最终基准”摇头。

    这种复杂的感情……一如他数年前干掉那个姓赵的科研骑士学徒时那样。

    “说到底，用不正当手段达到的目的，不会是正当的目的。”“犯罪”低语，“选择了以旧时代的形式为主体，就要带来这一手段带来的旧时代本质。就算你拥有最大的牌……当你铁了心要出卖超人企业的时候，这个你自己养出来的怪兽自然会冲着你咆哮不是吗。”

    “说到这事的时候称呼就变成‘你’了……”“最终基准”摇头，“不去继续侵蚀属于政务系统的力量，也算是‘出卖’么？”

    “说不定还真是。”“犯罪”扬起眉毛：“那个时候的你，我们，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把超人企业拟人化，不要对工具投注爱。但超人企业的所有成员，同时也是一个存在共同利益的团体。”

    “说到底，自己十几年、殚精竭虑缔造的大势，无数个长达二十年、三十年的大计划大项目。”“狂热”接着说道：“选择了旧时代的形式，就要承受这份限制。想要拆了它，就等于是同缔造它时的自己，以及后续无数人类精英战斗呀。”

    “犯罪”点头：“人类也没有我们一开始想得那样铁了心急于自灭。‘超人企业’是否有些用了过猛呢……”

    “狂热”这个时候却忧郁的看着碧蓝的海洋：“你确定没有？”

    “最终基准”叹了口气：“聊约格就聊约格啊，别往自己身上插刀子。”

    “狂热”摇头：“没什么好聊的，其实约格莫夫对这一天的记忆同样暧昧。他只是循着自己的一腔热血与冲劲做出了选择。”

    “最终基准”低下头，低语，“这样啊。”

    谷鲼“当然，你们可能忘了一件事……”“狂热”接着说道：“还记得隼成年的那一天吗？约格莫夫非常高兴，计划带他出去海钓。两个人开一艘船，没带其他人。”

    “最终基准”叹了口气：“周围海域的救援队可是提前接到通知，严阵以待的。”

    “行驶到公海上之后，约格递给隼一把枪以及几段录像。录像里面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遗书。”“狂热”平稳的说道。

    这一瞬间，向山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三百年前,谢卢凯米多姆的时候，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一拳砸在约格莫夫脸上。

    一半是因为约格莫夫找了一群雇佣兵。此时此刻,撤销订单已经迟了。

    另一半则是因为……

    做出这件事之后，约格莫夫打算收养隼。

    约格莫夫说,既然神原从泥潭里把隼捞起来了，他们就不能让隼再滑下去。

    向山当时说的是……

    “你可是刚让他的一群原队友下了地狱。”

    向山并不清楚这个被取名为“隼”的男孩，对那些前同袍怀有什么样的感情。

    仇恨的种子，是可以隐藏很身的。

    “犯罪”摇了摇头：“老实说，我都快忘了有这回事了。”

    “隼本人都忘得差不多了。对他来说，十岁之前的事情真的就像‘上辈子’了。”“狂热”说道，“他拿到枪的时候，反而觉得不知所措。而约格莫夫则慢条斯理的说出了自己那一年做的事情。”

    “就好像他当年下单让雇佣兵杀人，却没有法律可以制裁他一样。那个地方是公海。而他已经留下了好几条遗言证明自己是自杀。隼在这里动手，将尸体沉入大海，法律难以惩罚他。”

    “最终基准”摇了摇头：“离谱。胡闹。他就没想过这，隼真的下手了，那他在共和国生活的这些年就真的白费了吗？神原……还有其他伙伴们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犯罪”也差点笑出声。

    反正从记忆中来看，隼·弗伊格特没有动手。

    “狂热”也是一阵无语：“反正就这样吧。约格说明了那一年的事情之后，就背过身去。他觉得人类基准化的历程已经是历史大势，自己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他真的无所谓的。隼迟疑了片刻，然后对着天空打空了子弹，然后拥抱了一下约格，说‘我不怪你’，‘那个错误就让他埋藏在过去吧’。”

    “嚯。”“犯罪”嘲讽道：“约格莫夫那家伙，肯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种情况下他又说了什么蠢话？”

    “约格莫夫往隼的脑袋上揍了一拳，不轻也不重。他说隼‘没资格代替其他人原谅他’，然后还说什么‘隼只是不想复仇了而已’……他单纯是觉得自己认识的谢卢凯米多姆人里面，也就隼有立场下判定吧。”

    “最终基准”摇头：“一个人来审判另一个人……荒唐。”

    按照记忆，这父子两应该是把这件事烂在心里了吧。

    向山并不知道这件事。

    “狂热”自嘲：“如果不是同时拥有了双方的视角，我也不可能这样看待当年的事情吧。”

    “不过那个时候的约格莫夫终究是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有问题。”“犯罪”道，“我在这件事中的领悟，是‘我们都是人’，继而得到了‘将我所拥有的条件给予他们，他们也能如我们一样’……”

    “约格莫夫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自己与那些家伙都是人吧。”“狂热”摊了摊手。

    “犯罪”摇摇头：“也不知道约格莫夫看了我们的记忆，会不会受到点什么感化。”

    “我觉得你们怕不是误会了什么。”“狂热”摇摇头，“向山对现在的约格莫夫，没法造成什么影响的？”

    “为什么？”

    “‘一面旗帜，输掉一次，就会褪色一些。’”“狂热”平淡的说出了这个事实：“谁让向山输了呢。”


------------

第七十二章 再起

    “侠义”本身就只是在“现代社会的众多权力被集中、被窃取之后，对原有社会破坏力最小的应对之法”。它本身不完全符合武祖“就义”之后的时代。

    第四武神重新往这面旗帜之中填充了新的内容，使得“侠义”改变了，在不违背向山最初原则的前提之下，更加适应约格莫夫以非常权力瓦解人类文明之后的时代。

    从“唯一之败”，到第四武神诞生之前，都是侠义衰亡的过程。而第四武神的诞生，到第七武神的落败之间，则是侠义的连续胜利，是侠客的转守为攻。

    是这些胜利重铸了现在的侠义势力。

    但终究是力有未逮。

    有些时候，“强大”不代表“正确”，“弱小”不代表“错误”。。“强大”不代表“有德”，“弱小”亦不代表“失道”。

    决定一个团体强大或弱小的因素有很多。从过往的历史，到近来的际遇，都包含在其中。

    一些已经消亡的弱小团体，或许是站在公正与自由一方的。但是，历史与周围的人，没有给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单纯颂扬“强大即正义”，便等若是肯定“富裕即勤奋”。

    败者所坚持的道理并不一定是错误的。

    但很可惜的是，一个人若是败了，他所崇信的“道理”也就被背负上了原罪。

    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

    但世事就是如此。

    人类的社会就是遵循这样的规律运转的。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向山如此说着，重新站了起来。

    他身上依旧披着从松鹰城抢来的那件高级伪装装备，不用担心暴露……

    不过，这多少有些多此一举了。

    数个月前，他刚刚摧毁了整个星球的卫星网络，大部分卫星都在他的操控之下相撞、失去功能。月球紧急发射了一批卫星。

    但是现在，官府失去了天基武器网络，所以防御地面发射的武器就更加困难了。

    侠客们正在紧锣密鼓的收集资源，加紧制造可以命中卫星的武器，努力拖延卫星网络重建的过程。

    几乎是每天都有卫星被打下来。每天夜里，夜空都有些微闪烁。

    而趁着这个机会，往年潜伏在地下的侠客们也纷纷钻了出来。

    在白令海峡，北地侠客们甚至用门派潜艇，与庇护者爆发了激烈战斗。虽然北地侠客有所损失，但是却重创了白令海峡驻守的庇护者，逼得附近的军官们不得不带领军队去增援。

    而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若干防御薄弱的地方。

    侠客们自然会毫不客气的下手。

    虽然不敢宣称占领了城市，但是留守的基层军官往往损失惨重。军火库内的物资也被大量卷走。

    或是改装之后，成为射向天空的一部分。

    或是轰向那些强大的军队。

    甚至有高级军官被斩落的记录。

    不过有点可惜，伴随着卫星网络的毁灭，地球被分割成了无数的局域网。交流通讯也成为了一个难题，所有的情报都不怎么明确，时效性也难以保证。

    谷嘡早在武祖的时代，侠客们就知晓如何攻击大型组织的要害。“断网线”这种事情他们向来是轻车熟路。官府能铺设的有线网络非常少，维护成本也很高昂。

    而大规模行军对通讯的依赖，更甚于小规模行动。

    更重要的是，现在阿耆尼王可以控制的区域，局限于天星舰队能够直接传输信号的那一小块区域，且信号衰减对内功的影响非常严重。

    地球的侠客们已经活跃起来了。

    据说在阿非利加那边，白漫很是活跃，已经打了几个胜仗，杀了好些高水平的鹰犬。侠客们群策群力，正在逐步接近太空电梯。

    在这个时间点上，夺取太空电梯，对于侠客们来说有重要意义。

    相似的事情，发生在这个星球的各个角落。

    在新大陆转移的过程之中，向山于腾挪闪转之间，也成功的消灭军队若干，杀死一重天武者一名。

    这一次，松岛宏也拼拼凑凑的获得了一重天义体，其他人也得着了材料。

    只可惜，向山现身的消息以传出，阿耆尼王就直接从大气层外弹幕覆盖，同时广播通知周围所有军队待命，大量的高手来袭。

    若是包围网建立，说不定他本人都会降落到地面，加入这场战斗。

    向山当时还没有条件与那么多的部队硬碰硬，所以选择了撤离。

    伪装设备下，他依旧是进入悖论城之前的义体。

    第九武神用十二黄道中残存的机体冲击阿耆尼王本阵，“射手”提前撤离。“射手”趁着风暴，进入水下一路转移，提前抵达了一个约定好的地点。

    水体将成为最好的掩护。

    “射手”内置了一个假性人格覆面的第九武神ai。除开内功防御一塌糊涂之外，其余都是最高水平，也用不着担心。但十二黄道都是太阳大气环境特化的机体，在地球大气内，战斗力比不过同技术水平同造价的岩质行星表面专用义体。

    “射手”将反射率拉到最高的涂层，在这个地方根本就是累赘。基于“好钢用在刀刃上”的原则，向山选择暂且将“射手”藏起来，避免这最优资源白白消耗在地球表面。而这边的这个自己则去寻找用于改造的资源，将“射手”改装成能在地球引力井内发挥最大战力的形态。

    当然，向山现身还有另一重含义。

    天星舰队推进到这个位置，确实极大的限制了向山的行为。如果没有阿耆尼王的冒险举动，他完全可以对一重天军官以及庇护者部队的指挥系统进行精准斩首，极大削减军队的作战能力。

    但向山也把庇护者最精锐的深空舰队限制在了行星的引力井内。

    据说小行星带那边的侠客最近有大规模动作。这不是地外信号给出的情报，而是地球侠客通过光学设备观察到的小行星带、木星宙域闪光。

    那边才是最适合天星舰队的战场。

    向山几次冒险现身攻击庇护者军队，也是冲着这一点。

    他要让哈特曼那狗东西不想走。

    同时收集一些改装用得上的资源。

    但现在……

    他估计哈特曼在有人接手之前是不敢走了，

    所以，他得去取得自己的“新力量”了。


------------

第七十三章 准备与传说

    尤基操纵着最新造出来旳球状潜艇，缓慢的上浮。

    这玩意是附近的一伙钻地龙帮忙打造的，直径不到两米，是个完全独立的载具。它的正面是个透明材料打造，可以看到里面单独一个座椅。

    完全是为儿童体型的乘客打造。

    这个载具的推进装置也是特殊设计的，噪音降到了最低。

    在必要的时候，这个逃生装置可以载着一名乘客脱离——顶多加一个无装甲状态的脑袋。

    算是第二手准备了。

    尤基的脑袋刚刚浮出水面，一个巨大的阴影就笼罩在他的脑门上。

    向山就站在正上方：“你选的上浮地点还挺好猜的。扣平时分。下次记住了。”

    虽然完全不明白“平时分”是个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意义不明的旧时代刑罚，尤基是这么猜测的），少年武者姑且还是记住了这一点。

    尤基命令AI在水下一米处锚定，同时爬上向山站着的礁石：“我又哪儿做错了……这区域明明不是‘最适合潜水器上浮的地形’吧。”

    “这一带第二适合潜水器上浮的地点。或许是第三适合。”向山耸耸肩：“不想想着训练AI上浮了。那小东西还蛮聪明的。”

    “就是哩。”向山那件如同长袍的伪装设备之下一阵蠕动，潘尼珂的小脑袋钻了出来。

    除了嘴唇有些不够自然之外，她已经跟寻常四五岁的孩子没区别了。

    尤基嘟囔：“这不是防着我们在海里翻船、让它一个人逃命做的准备吗？还能让她一个人游回地面不成？”

    如果说基准人即使不靠义体，能在许多体育项目上胜过智人，那么有一个体育大类，就是基准人永远也无法赢过智人的。

    那就是“游泳”。

    基准人的身体密度比智人要大，根本浮不起来。

    反倒是义体化之后，可以靠空舱一类配件获得浮力，或者干脆大量使用密度低于水的高强度塑料来平衡高密度生物体部分。

    一个低改造率义体人落入大海之中，也只能等死了。

    所以这个潜艇是不能在较为平缓的地区登陆的。不然的话，这玩意搁浅了，小家伙也到不了安全的地方——海浪还是能卷走五六岁的基准人儿童的。

    “险滩其实比较合适。”向山道：“让AI在涨潮时分停留在险滩沉底，退潮的时候自然搁浅就好。”

    “但是，那会被官府察觉……啊，现在没卫星网络了。”尤基恍然大悟，继而陷入沉思，“可接下来她又要去哪里？”

    “如果真有那种时候，那我们多半都已经死在海底了。”向山伸出手指点了点尤基的后脑勺，“应急方案，是不会尽善尽美的。比起耗费巨大精力去完善那个，我们还是注意别让自己死在下面就好。”

    正如同在太阳大气作战的十二黄道不完全适应地球大气环境、武功中的精髓有不少使不出来一样，向山这个在地球大地环境能完美发挥的义体，尽了周围密度更高、电磁波传递条件更差的海洋环境，一身武功也要去不少。

    如果对面真的有什么海洋作战特化的一重天义体，或者足够多的超空泡鱼类覆盖攻击，速度被海水严重限制的向山可能真的会翻船。

    向山这些日子也有试图收集一些液体环境之中有用的武功。但很遗憾的是，相关的资源并不多。

    仔细一想也是。太阳系上面，最大的大海真就只在地球上有。很多活跃于火星、金星与太空城的侠客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超过“人工湖”大小的水体。远日行星更不用说了，那里别说液态水，液态空气都算高温物体。

    你让这些占据了太阳系侠客数量大多数的人去研究海洋系武学，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当然，也不能说一无所获。

    至少向山还知道了一些传说。比如说，木星宙域有人研究这个。

    木卫二、木卫三等木星卫星上，或许存在液态的海洋——可能是水构成的，也可能是液态甲烷之类的玩意构成的。

    总而言之，向山确实找到了一些线索。

    但是就是下载进度条一动不动。

    大概……因为这些武学的资源存储地点，基本不在地球吧……

    地球能接触到的部分，还是二百年前向山跟大卫、约格他们一起开发的，基本没什么变化。

    据说也只有北地侠客这个常年躲在冰层之下的群体才稍有涉猎，而且还没有往深处钻研。

    毕竟……按单杀王贾德尔的说法，他们是为了刺王杀驾才学武功的。他们的刺杀目标基本不在海里跑，他们为什么要学习在海洋环境里使用的武功？

    向山无言以对，只是深深的觉得，这不是做学问该有的态度。

    总而言之，向山也只能用着自己两百年前的水下武功，去应付一路上有可能出现的状况的。

    也由不得向山不小心。

    毕竟地球侠客多半听说过一个传言，说太平洋深处有神秘势力潜伏，很多试图走太平洋的侠客都不明不白的失踪了。

    当然，这很有可能只是一个都市传说，毕竟侠客都是一些行踪飘忽不定的人，一个侠客横渡太平洋之后，若是一段时间不上网，然后再换个马甲，那确实很有可能被认定为失踪。

    只是小心总无大错。

    向山预估，就算真的有点小危险，大概也不会来招惹一重天武者。

    况且白漫当初带着陶恩海前往阿非利加，就是走的这条路。他们现在已经在非洲打出赫赫战绩了。

    向山带着尤基，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入口，进入到了一处地下基地附近。

    有几个使用小型义体的钻地龙立刻发出惊呼，死死盯着向山，快速散发电磁波，似乎在聊什么。

    这些日子，向山成为了这个临时整备基地里最受欢迎的人。他时常释放“狂热”，化身赛博朋克歌神，给基地里的这一小群人鼓舞士气。

    同时努力留下“文化”的影响。

    就连尤基都惊了。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师父还有这一手。

    几年都没见他这么玩过。

    在基地的深处，向山见到了自己那些临时的队友。

    第七十三章  准备与传说


------------

第七十五章 各自的计划

    松岛宏依旧是风轻云淡旳盘膝坐在房间角落里，自封五听关闭各种感觉器官，专心进行冥想。

    对于可以随时关闭自己感官的基准人来说，“不被打扰”的条件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身为人格覆面的阿零通过一个摄像头察觉了向山的到来，并开始执行唤醒程序。

    而另一边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么淡定了。

    六日直接跳了起来，冲到向山面前，大声叫到：“师……”

    向山一个眼神把他合成器里的声音变成无意义白噪音：“行了啊，差不多得了。我很少收弟子的。现在收的这一个还是在记忆没有恢复的时候做的。你也别动太多心思了。只要跟着我，能教我就教，但收徒别想。”

    ——要是我教过的武者都算我徒弟，那我门下弟子怕不是要以万为单位进行计算。

    相比之下，原闻人就拘谨了很多，在向山的面前明显有几分动作僵硬。

    虽然她早就猜到无名前辈的身份不凡，可谁猜得到他居然是那样的武林神话？

    这可是再世武神啊！武神啊！

    看着紧张的原闻人，向山感觉她要是有旧时代文化，说不定要直接敬礼了。向山再次摇头：“啧啧，小原啊，还没适应好么？说真的这毛病可不大好。我以前怎么样，现在怎么样？有变化吗？”

    原闻人非常机械的说道：“没有……”

    向山甚至觉得，自己培养的这个助手，现在这状态甚至没法通过图灵测试。

    向山再次转动目光。被向山目光看到之后，韩准跟六日一样，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手舞足蹈的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却没有声音。

    向山无言的点了点自己的喉咙。

    六日也小声说道：“你又忘记开了……”

    此时此刻，韩准的声带已经整个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内置式合成器，可以手动开关。

    这样至少可以避免韩准一个激动什么都都往外说。

    韩准有几分迟疑，但还是打开了自己的人造发声器官：“啊，前辈，那个……”谷闩

    “嗯，行了。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说什么，赞美的话就不用说了。”向山道：“我这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就是过来问一句的。你前两天说的事情，考虑清楚了吗？真的不和我一路出发吗？”

    “啊？”六日大惊失色：“老韩你傻吗？我的天，你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十二武神！这可是武祖的……这可是神话里面走出来的人物啊？现在有个机会，跟着他！只要跟着他干……”

    向山不轻不重的敲了这小子脑袋一下，把他敲了个趔趄：“最开始跟着我的侠客里面，有神功未成就牺牲的，也有叛变投敌的。什么‘只要跟着我干’啊？我是心灵控制器吗？”说完才转向韩准：“小韩，你确定吗？”

    “我到底是武功低微什么都不懂那个也没有江湖经验，作为侠客我太弱了还很怕死，那个前辈你们那个战斗烈度一定很高。在你们那边我只是个累赘……”

    “你知道分工合作吗？侠义之举，没有大小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向山道：“从后勤后勤开始当侠客，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从这一点上看，一支小队总比一个人要保险很多。哪怕是莪，也需要一些辅助人员的。”

    战斗力较弱的新入门武者，就先负责一些后勤事项——比如维护系统，或者制造备用零件、制造针对性的武器、回收资源等等琐事。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些新入门的武者也可以快速掌握各种工程学与计算机的知识。与此同时，他们也会在大侠客的战场边缘捡一些危险性较低的敌人练手，逐渐提升自己的武力值。

    这是武祖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侠客“老带新”模式。为了避免学徒制的死灰复燃，侠客群体中间还有重重规定，以限制侠客对协力者的权力。

    如此二百多年下来，侠客群体也形成了与旧日完全不同的师徒文化。

    当然，现代的侠客更愿意用“师徒关系”来称呼他，但向山就遵循自己的习惯，将之称为“协力人员”了。

    说实话，向山也一直不明白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师徒”这种暗示人身依附关系名词会被用来指代自己开创的现代化组织模式。也不知道是哪个功夫片入脑的伙计干的。英嘉，是你吗？还是大卫你？

    韩准还是摇摇头，道：“我还是打算去北极那边，那个……不用在外面行动，都是门派里面的……麻烦会小一点。”

    向山点了点头：“既然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好代你做决定。但是其中利害我还是要帮你说明一下。北地侠客们确实一直呆在大型潜艇里面，与外界直接接触比较少。但是，你的这个毛病，必须是要通过训练才能克服的。如果你一辈子不去注意克服，你一辈子好不了。还有，北地侠客的还丹酶是比较有限的。他们还多修内功，对他们来说，还丹酶得优先供应给有内功修行需求的人，不一定可以匀出足量的来根治你的大脑损伤。我这边还丹酶虽然不多，但是需求量较少。尤基他们现阶段的需求量很低。你不用觉得是拖累了我。”

    六日还是摇摇头。

    这时候，门外另一个人跑了进来：“大神啊！我们北地人穷是穷，但是匀点还丹酶给一个孩子治疗损伤的资源还是出得起的。”

    单杀王嚷嚷的两句，然后直勾勾的盯着向山：“不如您也跟着我们一起去北地？反正您也是要去旧大陆，从白令要塞走……”

    “我要是从百令要塞经过，然后还好死不死被发现了，那么那地方就可以改名叫白令海湾了。”向山叹了口气：“清醒点，白令海峡还在天星舰队的射程之内”

    “啧啧啧啧，见到了武神却不能请回去让门派里的伙计们开开眼……”单杀王贾德尔好像真的很为此遗憾。但他还是一把揽过韩准的肩膀，道：“至于这小子，这几天我也教过了，对内功还是有点天分的。跟我们回红石门也算合适了。”

    7017k


------------

第七十五章 巅峰切磋

    之前旳数个月里，向山所率领的悖论城攻坚小队化整为零，分散撤退。

    那一场大沙尘保证了隐蔽性。庇护者们残存的卫星未能在那个时候发现他们。

    然后，残破的卫星监控系统就再也没有找出这些侠客的可能了。

    侠客们分散开去，按照代代相传的组织形式，或是引导松鹰城流民，或是在庇护者薄弱处进行暗杀活动，或是进行休整。

    向山与松岛宏反而属于“需要休整”的那一批。

    “犯罪”在悖论城内将第九武神的原始ai重构为特殊架构的人格覆面“狂热”，将之载入这个生物脑之中。在这之后，神经网络与内功运转都需要微调，才能保证第九武神遗留下来的技巧最大程度发挥。

    而松岛宏则依旧需要修补大脑损伤。他用普通义体迎战一重天高手时所受到的大脑损伤尚未完全复原，在松鹰城之战中又添新伤，算是伤上加伤。

    不过，此时此刻他已经决定好要修习内功，反倒完全不在乎这些微损伤了。

    在人格覆面阿零的指引之下，他已经练上了最正宗的内家武功，目前进展缓慢。

    只不过，按照阿零的说法，外门高手在度过“语言境”、着手构建索绪尔神域之后，会有一次飞跃性的提升。利用内家冥想之法与药物，将负责“肢体动作”的神经网络与负责“语言”的神经网络深度结合的那一瞬间，外门高手就可以直接将长年累月训练所得的条件反射与编程技巧结合起来，通过动作完成自我暗示，将代码输出与肢体语言混同。

    像松岛宏这样外功登峰造极、却未曾修行过任何内功的案例，他也是第一次见。按照阿零的想法，他甚至觉得有必要专门上传一份研究报告。

    不过，在练功与休整的间隙，向山还是抽空杀了一些人，向哈特曼释放“我还在这儿”、“来打我呀”的信号，逼得哈特曼短时间内不敢将天星舰队抽走。

    在这之后，他们来到了中美洲的西部海岸。

    在六日的帮助之下，他们顺利找到了当地的钻地龙社区。这个小型社区为他们提供了这处位于浅海的基地，进行休整。

    此时此刻，大部分北地侠客都已经返身去参加白令要塞的会战了——或许他们会在前往北方的路上顺便袭杀中层军官，来牵制庇护者的注意力。

    松岛宏那个武馆的幸存人员，也多跟随北地侠客们离去。

    有着单杀王的关系，他们还是挺乐意到北极去的。

    在这一路上，侠客们也会向这些武者传授隐匿踪迹的江湖手段。

    现在向山身边也就尚且需要修养的松岛宏、要拉着松岛宏去干“大事”的贾德尔，以及几个少年侠客了。

    向山倒是很清楚。自己的威慑力是建立在赛博武术对组织系统的破坏力上的。他知道怎么破坏敌人的指挥系统。在拥有一重天义体的前提下，自由行动的向山可以快速对好几支军队进行靶向药一般的精确打击。

    但是，他实际上还没有拿到“射手”。就算拿到了，“射手”这种适应太阳大气的机体也没法在地球地表硬刚军队。

    出现在白令要塞的战场上，反而会削弱武神的威慑力。

    若是被敌人缠住了、脱不开身，恐怕哈特曼还会毫不犹豫的将他连同周围地形一起摧毁。

    老九已经将“射手”藏在了海洋之下，具体坐标只有向山本人才知道。

    向山必须得拿到射手，然后改装成适应现在环境的机体。

    在等待的过程中，钻地龙们会对向山的载具进行改装，使之能够在水下潜航。虽然这些载具都是捡垃圾造的，但这个时代的材料学技术好歹比二十一世纪强几个档次。给这些载具做一些防水性处理，再套一层带着压载水舱的外壳，就可以下潜到三至五百米的深度。

    旧时代用于作战的潜艇，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深度行动了。侠客很少在海洋里活动，因此庇护者旗下的舰艇也不多，只要规划路线避开科研骑士团的科考潜艇，基本上就是畅行无阻了。

    然后，向山还拜托他们给潘尼珂专门定做一个逃生舱。

    现在，向山一行人已经算休整完毕，准备要出发了。

    韩准也差不多拿定了注意，打算跟着松岛宏、贾德尔一起前往北极。

    向山自无不可。

    剩下要做的事情，也就只有一件了。

    浅海之中，向山与松岛宏换上了相同规格的义体，相对而立。

    【喂，松岛，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我没保证过你外功只退步很小一点啊……】阿零虽然不是很懂外功，但是他深知“在人类极限之处，一点点差距便有如天堑”的道理。

    【这几天按照你的的冥想法训练，那个“肢体语言”与“语言”的论述，让我颇有些感悟。】松岛宏检查一下自己的手腕关节：【我也需要验证一下，自己退步了多少，也好有个参照物……不，无论如何，我都想全力一战，哪怕双方都不是全盛姿态。】

    【真的吗？单从内功上来讲，这个武神比武祖全盛还要全盛得多吧？而且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什么修内功还能有外功的感悟？】阿零只觉得这家伙跟自己不是一个物种。

    “准备好了没有？”对面的向山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各处关节，然后问道。

    松岛宏点了点头。

    两人摆出了极为相似的起手式。

    与此同时，无线信号将两人连在一次。

    这一刹那，两人都能够感受到对方“将要做出的动作”。

    这就是江湖中的“文斗”，通过通讯系统联系其双方，使得双方都能在“知晓对面要出什么招”的前提之下，将自己的“武学”分割成不同变招，应对对方的不同后手。

    只不过，与那一次不同，向山与松岛宏的水平实在太高，以至于没有可以给他们当“裁判”的第三方。松岛与向山只能将胜负放在“内心的默契”上。、

    其他对这一战有兴趣的武者也纷纷微观。

    然后，他们看到了“爆炸”。

    7017k


------------

第七十六章 胜天半子

    没有仲裁者做处理，，也没有第三方的服务器，两名武者之间的策略组，以最原始旳格式交换、碰撞。

    其他人只能看到空间之中相互对撞的点与线……

    根本没有即时演算进行建模的算力。寻常的计算机已经跟不上这个水平的武者博弈，而这个临时据点之内，显然也不会有超算这种东西。

    两人的战斗，第二秒开始就超脱了常人的见识。

    但，正如传统的武者可以凭借对方脚步、节奏等蛛丝马迹“预读”对方动作一样，对于高手来说，这样简单点与线构成的示意图，也足够灵他们窥探这巅峰外功之战中的一丝凶险。

    单杀王手动调整了点与点、线与线之间的间距，使得这些点线不再重叠在一起。他只是为了更方便的观看。可那一刹那剑，黑白的电线图爆炸一般的扩展，朝着四面八方扩展而去，仿佛星河一般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从他身边一闪而过的，是向山挥拳压下松岛宏的一瞬。

    在他头上一闪而逝的，是松岛起脚弹开向山挥拳的剪影。

    间距、节奏、时机……两个人对这些要素的把握都无限趋近于“完美”。偏偏两人主要使用的武功还是同一种类。

    向山所创造的武祖拳，乃是诸拳之母，是赛博武道的真正源流，又因武祖本人的创造力，兼收并蓄了无数后来者的长处。

    而松岛宏所研习的机甲钢拳，则是这一武道发展至今天的最高成就，是“纯粹技术”领域的集大成者。

    纯粹的“武”碾压过了所有能窥得此战一丝动静的观察者。

    只有屏幕了这些外在的电磁信号，才能看到此时此刻向山与松岛宏真正的样子。

    他们只是保持着基础的架势，压低身体，以相同的节奏、相同的步法，一尺一寸的靠近。

    tx-0站在武神的对面，与松岛宏共用视角。他的外功虽然过得去，距离此地的两人尚很遥远。但是，他却从另一个方面感知到了此时此刻松岛宏所面对的凶险。

    松岛宏的神经网络前所未有的活跃了起来，所有他能够唤起的神经都兴奋着，飞快的吞吐信息。

    就算是面对阿米尔卡雷·赵的时候，都没有这个举措。

    与那个一重天武者的对决，松岛宏只是单纯的攻击无法破防、义体的速度跟不上。松岛宏可以预判对手的每一次攻击，但是往往面对着“预判了也无法完全闪避”的窘境。松岛那个时候要做的，只是“更快的完成预判”。

    而现在，他面对着更加复杂的画面。

    站在向山对面的松岛宏，只觉得一整波海潮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向对面的“武之源流”、“在世武神”，看到的不是那个临时换上的训练义体，而是两百年来，若干武者所展现的拳。

    以及，那众多敌人锻打之下，所精炼而成的策略组。

    虚拟的层面上，无数组对决分出胜负，正在消散。

    这一组，向山展现的是五十年前残奥会半决赛所出现的奇招。

    那一组，则是七十年前某位不知名侠客在区块链角落藏下的实用连招。

    还有那一组……竟似松岛宏某位脱离武馆的弟子。

    对面是武者的源流，对赛博武术的设计思路、内秉的逻辑最为了解，能够解析后来者的武术，也愿意去学习后辈发展出的武。

    无数分出胜负的对决如同雪花点一般出现又消失。除开向山与松岛之外，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可以观遍这绝对，也没有如同寻常文斗那样的计分，胜负只存在于默契之中。

    但松岛宏意识到，自己整逐渐被压制住。

    如果说他与向山最大的区别，那便是神经元本身吧。松岛宏不清楚对方在细胞层面做过多少深入改造，但是他是一项也没有做过，只是凭借基准人随年岁积累的金属基蛋白质，而逐渐提升电信号的传递速度。他最近还使用过还丹酶，大脑还有些微损伤。这些对他都有影响。

    对方更快、更强……

    但松岛宏却绝不愿认输。负担“自我”的神经网络已经被征用来思考“武”，“自我意识”这种娱乐应用在后台被强制停机。松岛宏浑然忘了一切，只剩下一丝胜负心维系，推动着这时代的技之巅，向“源流”冲去。

    往日在区块链中广泛的阅读，此时此刻开始鲜活起来。二百年来，包括武祖向山本人在内，众多或闻名、或无名的武者仿佛从历史中走出，站在了松岛宏的身后。

    在人类的认知边界，“语言”苍白无力，“范式”也不能完全概括智者的领悟。缺失了细节的“历史”是苍白的。与能够随心而创的武神向山相比，“武祖向山的拳谱”早就被甩在后面不知多远。

    但是，二百年来所有机甲钢拳的习练者，此时此刻都在透过松岛宏千锤百炼的武学意识，去驾驭算法、输出策略组，来与自身的源泉相抗衡。

    松岛宏忘我之时，两人的拳头、手腕轻轻一撞。

    这一瞬间，如同闪电、如同火花、如同粒子的湮灭……

    “灵感”在这一瞬间涌现。

    松岛宏在一个奇妙的时机抬起手。

    这一刹那。许多组对决之中，松岛宏的电线图都抬起了右手臂。

    扩展的“武学”在飞速的收缩。贾德尔等人仿佛目睹了“星河”的塌缩。

    “咦？”

    向山的错愕之中，松岛宏双手一翻，扭开了武神防御的架势，拳头擦着向山义眼上方半寸而过。

    为了不损伤义眼，这是预先约定的方式。

    “嚯……还有这一手。”向山击节而赞，“搞不好能成为非常泛用的一手……”【喂阿零，几下了刚才的输出数据没有？】

    【啊？啊？】tx-0显得有些困惑：【这……谁赢了……】

    “我输了。”松岛宏如此说道。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差点断线了，然后是沉重的疲惫感。

    他用尽全力，也只是损坏了向山的一只义眼而已。就好像他当初破坏阿米尔卡雷的探测器一般，确实是能改变战局的一手。

    但是他都用脑过度了，也无法抓住这一下造出来的战机。

    “你要这么在乎胜负的输赢那就算你赢吧。”向山拍了拍突然的肩膀：“按照切磋的规矩，你确实赢了。在外功方面，我确实没见过比你更优秀的家伙——这样吧，你以后可以自称‘胜天半子’了！”


------------

第七十七章 胜负心

    如果按照生死之战旳规则来，松岛宏毫无疑问是输了。他用尽了全部的技巧，击毁了向山的一只义眼，但是代价却是用脑过度导致的半秒意识断线。在高手对决之中，这是致命的。

    而按照擂台赛的规则……松岛好像也没有赢。

    这一场比试没有计分，但是松岛体感上来讲，自己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压制的。如果真的有个裁判来计算点数的话，恐怕他的积分还要稍低一些。

    他并不觉得是自己赢了。

    但向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我在乎，那算你赢了。”

    说着，他向阿零要了一份什么数据，就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只留下松岛宏在原地站着。

    松岛宏倒不是动不了，而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干什么，大脑完全放空了一样。

    单杀王贾德尔第一个冲了过来，抱住松岛宏的肩膀：“哦哦哦哦哦！哦哦！师兄你听到了吗？你赢了啊!你赢了一个武神啊！天哪！哪怕只是在武学领域……”

    阿零也惊叹：【喂喂喂，说什么不敢修内功，怕外功退步练不回去……这不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吗？你这小子……】

    松岛宏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有那半招而已……如果是实战，我已经死了。”

    “那也赢了啊！”

    【嗯，你这师弟也没说错，你的长处就是这武术，是理想条件下的技术应用。你甚至在这一点上盖过了武神。足够了。】

    贾德尔已经浮想联翩：“这下子，你一去北极，整个北地不得炸开了锅……啧啧，俺们门派有了一个外功媲美武神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松岛宏只觉得疲倦。

    【哦，对了。如果你真的打算宣传这件事，那就要记好神速王庭的运动轨迹了。在神速王庭距离你三百光秒以内的时候，你就必须绝对不能抛头露面了，要想办法隐藏自己。这份名声传出去了，引起了神速王的兴趣，那就完蛋了。】

    神速王的出手记录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谜。

    虽然风传他曾多次击杀重要目标，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到底杀过谁。这一点，掌握了整个网络情报的图灵一脉都不是特别清楚。

    比如说，第九武神诞生之前，似乎是在一场被神速王袭杀的演唱会上幸存了下来，但是图灵一脉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情仿佛在网络空间里没有任何痕迹。虽然记录的那个时间点上，火星确实有许多人神秘的失踪，仿佛真的是都去听一场地下演唱会，然后一起被神速王杀死。但图灵一脉的许多人都对此抱有怀疑的态度。

    这样真假难辨的记录太多了。情报完全被污染了。

    可以确定的记录，基本都与武神，或者旧时代超人企业的老人有关。

    谁也不知道神速王到底会在什么情况下出手、出手又会做到什么程度。

    万事还是以小心为好。

    松岛宏什么也不想说，就站在原地，休息了十几分钟。

    又过了一会，向山换上了一重天的义体，然后对着松岛宏挥了挥手：“好好学学战场厮杀的本领，还有追踪与反追踪的技巧吧。以后行侠仗义用得到的。”

    向山的身后，三架载具摇摇晃晃的飘在海水之中，朝着海洋深处走去。

    过了片刻之后，松岛宏道：“我们也该走了。”

    “行嘞！您就放心大胆的跟着我走。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好几回了！我很熟！”

    …………………………………………………………

    载具“骡子”之中，向山按照旧时代的习惯，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在思考松岛宏的那一招。他在借助载具上大型主机的性能，不断模拟什么。

    头发长长了的潘尼珂就坐在他旁边，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盘膝坐着，双手抱胸冥思苦想。她此时此刻似乎已经学会了从肢体动作“读出”心情的本领，小脸一皱，似乎很苦恼。

    不多时，她的小脸蛋就更皱了，身体也摇摇晃晃的。

    没办法，她毕竟只有少量部分义体化了，腿还是会坐麻的。

    向山用两根手指捏住她衣服的后领，把小女孩提起来，放到尤基身边的软垫上。

    尤基则是一副不吐不快的表情。

    “怎么了？”向山问道。

    尤基沉吟：“师父啊……你是那种不在乎输赢的人吗？”

    “在乎啊，太在乎了。”向山道：“看到别人打游戏只过个剧情，我就恨不得抢过手柄把白金奖杯打出来。最难打的那个家伙我也一定要打赢……玩游戏嘛，就是为了赢。切磋武艺也是一样的。‘胜利的喜悦’本身，就是‘武学技术进步’的证明。纯粹喜欢与人斗的，以及纯粹喜欢精进技术的，都一定喜欢胜利。”

    “哇哦……那你为什么刚才说是对方赢了啊……”尤基咧嘴，“我可是听说了，您在武馆的时候还挺……挺不要脸的。”

    “武学嘛，武学的事情，能叫不要脸？我那是展现自己的一身所学给辅导班老师看。”向山道：“但此一时彼一时。对于侠客来说，每一次离别，都意味着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那老小子对赢有种执念。他的执念比我重，那就算他赢好了。”

    尤基思忖片刻：“原来如此，在您的心里，您也没有输。”

    “嗯，聪明。”向山点了点头：“没有规则写明什么情况算赢什么情况算输，那双赢也是可以的嘛。”

    尤基有些奇怪：“可既然这样，‘万战唯一败’这名号到底是……”

    “这大概是指‘作为侠客的向山，在与敌人的关键战斗中只输了一次’吧。”向山大摇其头：“别老是提这称呼了。就以‘向山’这部分来说，光是不公开的切磋我就输过好多回了。创造赛博武道进行暗杀的时候，我就和几个老伙计在一处废弃防空洞里，用偷来的计算机相互切磋，相互砥砺……那个时候我的胜率就不高。”

    “但那也仅限于‘公开的武斗’罢了。只有那一次，是‘力有未逮’。”

    向山就这么望着面前闪烁的指示灯。


------------

第七十八章 伯纳德的遗言（上）

    六十年代末旳寻常一天，向山也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呆呆的望着自己面前的指示灯。

    那是现实一个人生命体征的。

    一名干枯的老人躺在病床上。二十年前，这个老家伙还是一名优雅的白发绅士，但二十年的时间，把他烧成了一截木炭。疾病的影响也让他分外虚弱。

    伯纳德·迪布瓦躺在床上，看着向山。忽略掉部分人造肌肤的质感差异，向山的样子跟二十年前没有太大差别。可能再过三十年，他还是这样。基准人在寿命方面是远远胜过智人的。

    这一代智人将会是地球的最后一代智人。基准人四百年起步的寿命与他们无关。以后的人类，会前往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遥远未来。

    伯纳德干巴巴的眼窝深处，居然有一点泪水。

    他伸了伸手。动作捕捉设备感知到了他的意图，将床抬起来一点。他喘了几口气，说道：“老板……我得谢谢你。”

    向山移开了目光，笑道：“我还以为你想骂我一顿呢。我都做好准备了。被这样一位老人家骂一顿，我觉得也算正常……”

    “哈哈……你现在明明很急着找到祝女士，却还来抽空看我这个快要死的人。”伯纳德笑道，“我觉得这已经算是一种情谊的证明了。”

    向山眉眼间的阴霾更重了几分。但是他还是笑了笑：“那个家伙野惯了，没准就是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真的吗？不见得吧？你们这一代人哪里忍受得了离开网络通讯的旅行。”伯纳德摇了摇头。

    祝心雨已经失联一段时间了。

    在某一天的夜里。向山觉得胸口很重。他醒了过来，发现祝心雨正握着家里好几年没有用过的大马士革钢主厨刀对准自己脑袋。

    向山瞬间吓清醒了。他道：“你在干什么呢？好多年前我跟你说过了吧，我不接受任何过激的玩法……别闹……”

    祝心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哦，很像。”她凑近看了看向山细微处的表情，口中呢喃道：“有可能吗……是真的吗？”

    向山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们没吵架吧？”

    祝心雨叹了口气，移开菜刀。向山立刻将刀夺了下来。

    祝心雨没有试图拿回菜刀，而是摇摇头，自嘲的笑道：“他喵的，下不了手……”

    向山彻底陷入了迷惑。他道：“这……需要我帮你找心理医生吗……那个……”

    祝心雨摇摇头，换上一身出门的旅行装，然后抓起早就准备好的背包：“行了，就到这儿吧。最后给你一条忠告，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了。就这样，别找我了……”

    向山只觉得莫名其妙。疲倦让他再度睡去。第二天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但祝心雨真的如同梦一般消失了。

    祝心雨不是没做过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但单纯旅行的话，她是不可能失联的。另外，三十年的时间里，向山与她也不是没有争吵过。但她从没有以这种形式爆发。

    谷矐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向山没有声张那一夜的事情。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是为了替祝心雨隐瞒什么，还是因为……

    祝心雨的话，让他感觉到了什么？

    这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现在超人企业的不少高层都知道了“ceo跟cso吵架，cso离家出走”的风言风语。

    ——不管怎么说，至少比所有人都认为心雨疯了要好。

    向山是这么想的。

    听到老狄主动提起这件事，向山追问道：“老狄，你的人生经验里，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方式吗？”

    伯纳德笑了笑，摇摇头：“我的人生经验啊……很早就失效了，不是吗？”

    语气多少有一点阴阳怪气。

    向山有些不是滋味。

    伯纳德将视线望向别处。他说道：“进医院之前，我对这片土地的历史产生了兴趣。据说三百三十多年之前，统治这片土地的皇帝，是一个活得非常艰难的人……”

    “皇帝艰难？”向山忍不住反驳：“皇帝治下的民众不是更加的艰难吗？”

    “确实。这位皇帝因为思想而处死了很多臣子，也镇压了很多起义。”伯纳德道：“但是，他和你很像。他是想要改变世界的人。”

    “皇帝只想改变自己的帝国吧。”

    伯纳德喘了两口气，氧气机的读数有些波动。向山叹了口气，示意伯纳德继续。

    “不必这么迁就我，老板。其实我还挺喜欢你对着世界挥洒愤怒的样子。”伯纳德道：“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想改变什么，也想要为底层民众发声……我的父亲一直对此报以虚假的微笑，虚伪的夸奖莪真有爱心。我当时还信以为真……但那个时候，他是对的……我的真诚与热情，是日后的一种资本，可以用来妆点自己的成功……我的父亲对此心知肚明。我……”

    伯纳德再次停住，调整呼吸。

    “顺顺气，老迪，咱们还是聊皇帝吧。那个号称和我很像的家伙。”

    “不，只有那一点很像，其实很多做法，完全不一样。”伯纳德道：“那个皇帝想要的改变，会损害官僚士绅集团的利益。他推动变革需要人手，但越是变革，能对他保持绝对忠诚的人就越少。所以他选择使用其他方式笼络下属。他用忠义的伦理与私人的情感，让一部分臣子认为自己属于‘皇帝的阵营’……在那一个王朝的众多君主中，他的姿态相对很低，甚至愿意以‘朋友’、‘密友’的身份自居……他似乎知道，不强化忠诚的伦理，不强化这种私人的情感，他就没有筹码了……”

    “但是你不一样，你是一个凛然的家伙……”

    “他是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而我是一个现代社会的资本家。”向山一摊手：“我和那个皇帝有差别是理所当然的。”

    “‘国王兼任资本家，或资本家兼任国王，其实并无区别’，你自己说过这句话对吧？名义上与实际上……咳咳……你肯定比我懂……”


------------

第七十九章 伯纳德的遗言（中）

    伯纳德好像说不了几句话。他又一次调整呼吸旳频率。

    “你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完美的生意人，一个生活在‘资本主义世界’的人。你的信仰告诉你，资本主义已经将众多神圣的东西给摧毁了。你只需要建立公司的制度……用科技的力量维护这个制度……你不需要与下属建立‘工作交情’之外的情谊……”

    伯纳德稍微歇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只需要公平的付给他们薪水就足够了。”

    向山双手插在口袋里：“没错。”

    “所以你与那个皇帝确实是有差别的。”伯纳德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

    向山没有说话。

    伯纳德道：“但是有些人本来可以得到更多的……一个人，按照自己国家的传统，已经足以宣称自己是个皇帝了。但你却要求这个人只能作为执政官……而且只能掌权多少多少年……必须遵守法律，和平民一样只能占有一个女人……他不会觉得你公平吧？”

    “什么年代了还想当皇帝。”向山平视正前方。

    “哼哼，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是真正完美的生意人。你还想着讲道理，想要把表面上的规矩变成真正的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白纸黑字写下来、且大家都认的才叫规矩。”

    “没有写下来，但是大家也承认的呢？”

    “陋习。”

    伯纳德微弱的摇摇头：“如果规矩一开始就太过严苛呢？”

    “那就是定规矩的人有错。通过正规流程修改规矩就可以了。严苛地制定规则，选择性的执行规则，只会让‘规矩’本身的权威消耗殆尽。”

    伯纳德望着向山：“‘我们的’公司里，有谁可以否定你的意志呢？”

    “有啊。通过股东大会来就可以了。”

    “真的吗？”伯纳德目光灼灼的望着向山：“各个大国，以及大国背景的资方持有的股份占据了相当的分量。但是你总可以通过巧妙的手腕来使这些势力不能联合……到处都有你的盟友……”

    向山叹了口气：“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时候，是不能妥协的……”

    “对，你是一个变革者……变革者不能随便妥协……你必须将这种可以撼动自己决定的力量，收束在自己可接受的范围。想要动用这力量，就得用道理先说服你。但‘道理’在你心里。”老狄是这么说的，“那么，仅限于在这件事上，你与皇帝区别也不是那么大吧？”

    “你的意志像个皇帝，你的行为像个资本家，但你的灵魂却是一个游击队员……那么你到底是什么呢？”

    向山有些火了：“老狄啊，我们也认识了三十年了吧……你现在身子……有点虚了，心里有点念想，直说就好，用不着这么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在你眼中，我是这种形象啊？”伯纳德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我就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商人’呢？你根本不喜欢这一行啊……”

    “我还能做什么呢？对着某个国家发动武装叛乱吗？”向山差一点吼了出来。他说道：“人类需要变革，而约格莫夫幸运的找到了那个契机。实现这个契机需要钱。在现在这个背景之下，企业是获取资源最快的组织形式。”

    “还是说非政府组织？这种组织的资金来源是什么？做到这么规模才能保证完全的自主权？啊，对，你刚才也讲了是吧。我记得你的履历。年轻的时候在亲戚开设的慈善基金会工作过，致力于为低收入人群分发必要的生活用品……”

    向山盯着伯纳德：“你最后为什么要承认你父亲说得对，然后去当一个政治掮客的？”

    “啊，正式的职业名称是商业顾问……”

    “本质上是什么你也很清楚。为什么你非得屈服于你的父亲，而我只需要屈服于自己？”

    伯纳德点了点头：“说到底，力量才是正义？”

    “力量不是正义，力量也可以是邪恶。但是正义显然是需要很强的力量的。”向山转过头去：“我本来觉得被你骂几句也没什么……但话还是说开了好。阴阳怪气就没意思了。”

    伯纳德笑了一下：“不，我很感激。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但你这样一个崇尚‘工作之外无联系’的家伙，却能花时间来见我最后一面。”

    向山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而且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做这个手术的。”

    “你这个年纪的人接受基准化改造手术，和安乐死没有区别。”向山撇开了目光：“但理论上成功几率也不为零嘛。现在，也不需要阻止了。”

    人类中的绝大多数已经成为了基准人。每个人都在享受基准化带来的好处。约格莫夫发明的手术已经证明了自己。这个时候，一名老人死于这个手术，大家也只会认为“这是那个老人想要重获生机而进行豪赌”。错误不在手术上。

    而超人企业推广这手术的二十年前，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友谊的证明了。你居然愿意容忍我拿着公司声誉来任性这一回……”老人艰难的抬起手：“老板，握个手吧……我希望能握住一名新人类的手。”

    向山迟疑着伸出手。伯纳德却补充道：“带着手套与人握手可不礼貌。”

    为了避免对老年人产生刺激，向山在去见一些没有赶上基准化改造的老年人时，都会带上一双黑色的手套。他摘下了手套，露出了那金属色泽的手臂。

    这一条手臂是为了宣传公司形象而做做的，聘请了著名美术设计师进行设计，在轮廓贴合人手天然形状的同时，还有若干装饰性的曲线，手背部分作为装饰，还潜入了名表一般的金色表盘设计。尽管对习惯使用义眼看时间的向山来说这纯粹就是个装饰，但是确实设计感十足。

    这一款义肢也连续数年成为“爆款”。

    伯纳德握住这只手：“听说是有触觉的……”

    向山看着搭在自己义肢上的五根蒙皮指骨，点了点头：“有的。”

    “真是厉害啊……可惜是在我老年的时候，才遇到了这样的……”

    伯纳德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向山皱眉，担心这家伙出了问题，所以俯下身去

    他听见伯纳德说道：“好了，这个角度摄像头是看不到的……”


------------

第八十章 伯纳德的遗言（下）

    “好了，这个角度摄像头是看不到的。不要直起身体去确认摄像头，那样一定会出问题的。”

    向山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忍住了看向摄像头的冲动。很多年前参加机密项目的时候，他也经历过相关旳培训。他也没有表现出刻意避开摄像头的意思，而是低声说道：“老狄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身处在一个巨大的骗局之中……不只是你，我们所有人都是。你是否与他人交流的时候，偶尔产生一点点错位感，觉得大家仿佛不是在聊同一件事？你是否怀疑自己看到的新闻与旁人看到的新闻有差异？”

    向山道：“这听起来很像是某种阴谋论……”

    “我猜也是。。你就算偶尔有所怀疑，也会用‘我是个理智的人，不要随便相信阴谋论’来说服自己遵从秩序。当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如此正常的时候，你也免不了被说服。你是这个骗局的绝对核心，这是针对你一个人打造的茧房。不管你个人能力有多么强大，你都敌不过众多的人。”

    “这不可能。如此精密的计划，不可能不走漏一点风声。”

    “可能的。因为你推崇用智能系统取代人工，所以这些是可以实现的。工具可以极大的节约人的力量，一直到量变引发质变——这也是你的信条。具体怎么执行的我并不知道。但我先问问你吧，你有多久没有亲手维护自己编写的系统了……不，不对，我应该这么问。你觉得自己透过自己办公室电脑看到的后台啊代码啊什么的，就是公司正在运行的吗？”

    向山没有说话。

    老狄这个人对技术一窍不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他说的事情是有可能的。

    可谁能在世界第一的黑客面前动这种……这种……

    向山陡然想起了祝心雨拿着刀的那一夜。

    祝心雨只是一个人而已。人必然有松懈的时候。她出门旅游、度假，或者睡觉的时候。

    “可是……总归是有被无关人士看到的风险……公司上下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都是他们的一份子……”

    “他们看得到吗？”伯纳德再次反问：“我们企业的义眼使用率是多少来着？”

    为了表明推广人类义体化的决心，超人企业内部员工是有一定额度,可以使用公司资源获取义体的。而大部分罹患眼疾的前苦读学生、现企业劳工，都会选择“义眼”。

    “但是,义眼设计是不受外部支配……”

    “那些义眼的控制芯片是你亲手烧制的吗？”伯纳德叹息：“或许祝女士也会定期检查一下周围人的义体吧。但是她也只能保证一个小团体的义体不会被控制……而只要这个小团体,只能从被控制的渠道获取信息,那么他们无论如何都只能目视假象……”

    “但是，这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是从这一步开始,那他们……”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白手起家，从大自然与外星挖到‘金矿’的，老板。应该说,淘金热的时代过去之后，这样的人几乎不存在了。有些人本来就具有庞大的势力。既然你还没有统治整个人类世界，那么这些本来就握有权力的人就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完成串联。你所委托的上游供应商、被你收购的那些企业……”

    “因为你执着于在完成大业之后通过反垄断的规则肢解掉超人企业，所以他们才有机会。你以为这十多年里逐渐吸收的人,是代表各个国家的意志加入到这个企业的。但你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个超级财团里形成了一个团体。如果你继续隐忍的话，你所推行的肢解流程会继续走完吧。但那也只是一个表面流程而已。我们一生所缔造的这个组织,名义上会被各个国家的民生部门吸收,然后剩下的分裂成一些提供医药服务、生产义体的中大型企业进行良性竞争。但实际上，已经凝聚起来的力量不会散开……”

    “只要你无法亲眼盯着每一个流程，那就算你拥有皇权,也无法控制整个世界。”

    服从规则并不是人类的本能。

    “而且,我猜你也很久没有看过纸质的记录了。你自信可以通过网络获取一切情报,也觉得自己可以看出网络上的记录被修改的痕迹。智能设备所带来的、阅读信息的便利，是纸质媒体无法比拟的。但有些时候，你翻出过去的纸质新闻杂志,才会发现现在网络上情报被修改得有多么离谱……”

    “不过现在也晚了。就算你现在去订阅纸质报刊，送到你手上的，也一定是专门为你订制的内容。你与别人聊天,可能别人听到的未必就是你说的话，义耳有可能会将之替换成事先合成的音频。说起来,在你的记忆里，我们这些年打过几次电话？”

    “什……”

    “但还不止于此。最严重的……你所信任的人，也未必真的就是你所信任的那个人……”

    向山不自觉的握紧了伯纳德的手。他再次想起祝心雨所说的那莫名其妙的话。

    “被替换了？”

    谷蒂“你创造了‘义体’这样方便的东西啊……血肉可以克隆，编号与识别可以伪造……义体人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呢？”

    “有谁……”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快要老死的自然人。”伯纳德低声说道,“伪造一个自然人,比伪造一个义体人难得多。我们的眼睛原始而脆弱,但是却没有被植入人工的后门……对啊,再过几天，我就会因为免疫力衰减而进入隔离病房吧。毕竟我本来就很老了。到时候你见到的，就未必是我这具腐朽的肉身了。”

    “如果你硬要说的话……我怀疑孙理事已经不是孙理事了。钱理事可能还是钱理事，但未必站在你这边。李主任……我不好说……”

    “我……”

    “好多年前，你试图用ai……什么训练的，来模拟艺术家与评论家的对抗……如果有ai，只为你而诞生，只为你编写虚假内容，只为污染你所见到的信息源……它不是让你相信，而是塞入大量的信息，钝化你的判断力……你可以抵御吗？”伯纳德说道：“如果你让人帮忙为你做判断，你就得保证那个家伙绝对值得信任……”

    向山低声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这样已经远远超出我能力的极限了。”伯纳德喘息着：“我只是个在等死的智人啊……我能为你传达那个警视，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如果要我给你提示的话……祝女士可能是知道了点什么，所以才会失踪的吧。你可以确认她的个人能力，而她的天赋暂时无法被模仿，所以你才没有看到警察找到一个……伪装者……”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想一想她最后做了什么……如果你是她，你会去做什么？会沿着什么道路前进？她所找到的线索，一定就藏在那里……”

    “除此之外，不要轻易的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好在你的义体，大部分是你自己在实验室完成的对吧……”

    “你要怎么做，只能由你自己决定。历史上从没有这样可怕的事情……个人的意志从没有这样不重要过……但我相信，只要你看清了真相，哪怕只有一瞬间，你也可以走出迷雾……”

    伯纳德再一次调整了呼吸：“但是，这一次，遵从你的灵魂吧。不要以为躯壳与灵魂可以独立。无论灵魂有多么高贵，进入了污秽的皮囊之中，都会被皮囊所困。命运啊……命运会惩罚这样自以为是的灵魂。一个人的结局,终归是由他在世间的行为所决定的……”

    伯纳德的声音越来越大。这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吃力。

    向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跳出这一场对话的话,在旁人看来，伯纳德大概是在咒骂他吧，咒骂他与机械的身体必将被上帝惩罚。

    完全符合一个老迈智人的形象——无法接受基准化、义体化为人类带来漫长寿命，自己却无缘享受的那种人。

    但向山知道伯纳德心中想的是什么。

    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伯纳德则闭上了眼睛。他所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可以好好休息了。

    伯纳德相信，自己面前这个强大的人，仍旧可以创造奇迹。

    向山转身离开的时候，伯纳德开口问道：“老板啊……”

    “嗯。”

    “你总说，‘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在你眼中，以前的我是一个鬼。那么现在，我变成一个人了吗？”

    向山突然觉得眼角有些酸：“你当然是一个人，老狄。”

    向山说完之后，离开了这座隶属超人企业、转为少数要员提供服务的医疗中心。

    这一瞬间，他很像因为失败而撤离故土或防区的士兵。

    第二个月，伯纳德·迪布瓦在浅眠之中安详去世——至少向山看到的情报是这样的。


------------

第八十一章 开始的故事

    “现在仔细想想，那还真是一段艰难的时光。”向山是如此感叹道。

    那个时候，最困难的就是确认“谁是谁”的问题。

    原本向山确实准备了一系列的验证手段，来证明某个人是某個人，比如与个人遗传信息绑定的识别编码是直接烧录进与大脑贴合的芯片之中的，而所有的义体又一定要通过特定的协议才能被义体人所控制。

    但是，这个机制从源头上就失效了。

    按照伯纳德的说法，向山并不能保证所有义体真的使用了这一套体系。或许下面的人带给他看的样品确实使用了他带领团队研发的技术，但是工厂流水线上生产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东西。。

    那些“被敌人控制的义体”覆盖率没有达到百分之百也没关系。只要覆盖率高于百分之三十，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就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

    甚至向山都无法去统计那些有问题义体的覆盖率。

    只要他做出反常的举动，那便是告诉敌人，他已经发现对方了。搞不好他自己也会被替换掉。

    目前来看，唯一称得上安全的，可能就是自己家的几块房间。他亲手搭建的安全系统，祝心雨负责维护。作为一个有几分技术宅习气的人，向山专门抽出时间，在这座独栋公寓的地下室布置了一件工作室，用来满足自己的各种硬核小爱好。这里是按照实验室的标准搭建的，向山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整理一翻。

    其他地方或许都不保险。虽然向山家的大部分家务都是由机器人来完成，但总归是有几个保洁人员的。向山也不确定自己家里有没有被安装自己不知道的监控设备。只有那个小小的工作间因为向山不允许别人进入，所以相对安全一点。

    手里的所有智能设备也不可信任了。向山的所有智能设备都是下属代为购买的定制货。很显然，这种东西可以做很多猫腻。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玩意比较可信……

    向山当时只能翻出了祝心雨留下的旧电脑。

    向山与祝心雨都是追求科技潮流的人，所谓的电子发烧友。而且不同于向山喜爱定制产品，祝心雨对diy情有独钟。当然，或许也这与向山工作更忙、而祝心雨可以专心技术这一块有关。

    由于手握众多科技企业的股票，所以祝心雨时常收到最新产品的试用装。那些企业有不少是生产配件的。

    啊，当然，就算是成品，祝心雨也更乐于拆开来玩一玩。就好像小孩子搭积木一样。

    并且，不同于向山对“可穿戴”的执念，祝心雨还是更喜欢传统的玩意。她会同时拥有好几台计算机。如果一台的性能稍有下降，她就会毫不吝惜的换下一台。

    向山虽然有钱，但觉得浪费资源不是好习惯，所以保留了一些。有一些被他闲暇时候拆碎，变成了某些“手工制品”的原材料。向山家一些奇奇怪怪的可穿戴设备、义体外界部件，一部分后来被向山拿到自家公司或第三方公司去的概念机，就有这些零碎在。

    但向山也只是把这当成了一种业余爱好。

    祝心雨那些旧货还有一些存着。

    至少这样，他就获得了姑且可靠的设备。

    只是，问题依旧没有彻底解决。向山家周围的信号基站，或许完全被“敌人”所掌握了。

    谷骉向山只能另想办法。

    这个时候，他想到的是另一个人在很多年前告诉他的一个道理。

    对于小黑客来说，跟着大黑客的脚步前进是很有效率的。

    祝心雨的“早期作品”在互联网的世界流毒无穷。她所留下的工具甚至会被其他黑客稍稍改改继续扩散，这种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那些玩意在网络世界开了不知道多少后门。

    只是，祝心雨之前就在向山面前发过誓，绝对不再碰那些玩意。

    祝心雨的那些“早期作品”，向山其实是会用的。

    他所需要的，就是在接入公司内网的外部员工个人设备中，找到一点点被人遗忘的小玩意。

    向山就是这样积累一点点力量的。

    “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内功是很重要的。”向山如此一本正经的对围坐在他面前的六日、尤基如此说道：“所以，孩子们，练好内功。内功是一切的基础。”

    现在，“驴”号与“骡子”号对接在一起。向山出发之前特地做了点小改装，在三辆载具的底盘上开了小口子，安装特制的阀门，可以利用航天技术中的“对接”小技巧，让人员在三辆载具之间移动。这样的话可以更好的利用三辆载具上搭载的不同设备、资源。

    原闻人与六日也都坐在这里，听向山讲述“过去的故事”。

    向山的这些经历，在这个时代也有流传，但是很多时候都经过了大众自发的“艺术加工”——或许阿耆尼王下属部队的爬虫程序也与之有关。不管怎么说，多少是有些失真的。

    在这种前提下，向山反倒希望自己过去的挫败能够流传下去，能够作为后辈侠客的前车之鉴。

    之前他的身份尚未揭示，只是以一个“叙述者”的身份讲述一些自己记得起来的早期故事。

    而第九武神的记忆库则要丰富许多。这毕竟是约格莫夫亲自完成的武神。而在所谓“唯一之败”中，约格莫夫可是卷走了他全部的记忆。

    虽然向山依旧很奇怪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至少在那之前的记忆基本都很完整了。

    他们这一次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去走很长一段路。（向山算过了，这次全程真的超过了两万里路，姑且可以称之为“海底两万里”。）

    这一段漫长的旅途之中，向山就打算向这些下一代侠客们讲讲那些故事。

    尤基与六日听了向山的故事之后，自是知道不掌握内功就寸步难行的道理，纷纷提交了自己现阶段的短期修行计划。

    原闻人则依旧在思考什么。

    在两名少年侠客都开始修炼入定之后，原闻人才道：“前辈……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

第八十二章 更替

    “前辈……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原闻人看起来对刚才的故事还很好奇。

    “不用这么拘谨，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吧。”向山如此说道：“反正咱们的旅途还挺长的，聊聊天也挺好。”

    这可真是一个悲伤的事实。尽管人类在宇宙空间里已经可以飞出光速的百分之几了，但是在水面之下的速度没有太大突破。至少想要安安静静的行动是很难的。

    以核反应堆驱动的话，潜艇倒确实可以快起来，但那样就没有专门潜入水下的意义了。

    而这个时代，搞出太大动静，就很容易被察觉。

    因为现在，整个大海之中几乎没有多少动物。。

    很多年之前，约格莫夫最后努力一下，试图挽救一部分海洋生物。现在那些生物若是还在，想来也应该只局限于赤道附近。

    海水之中倒是还有不少微生物。向山在岸上的时候，也从浅海取样观察了一下。其中有一些看起来很原始很天然，有一些则是人工痕迹很重。或许这是科研骑士团的劳动成果吧。

    而且研究行星物理学的科研骑士团，还是会往海中投放监控设施的。如果监控设备的读数过于异常，或许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虽然现在卫星网络都被干趴了，大部分监控设施也没法联网了，但保不齐官府还能有依靠地波完成通讯的报警系统。

    为了保证隐秘性，向山也只能选择慢慢走。

    原闻人点了点头，道：“前辈，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按照您的那個故事，当时应该还有智人存在吧……”

    “嗯。少数。”向山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

    “那按照这这个逻辑，他们不应该是相对来说可以信任的人吗？”原闻人问道：“他们的基因里没有被植入后门，也无法植入义体，不会被控制……”

    “嗯，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向山点了点头：“但你得考虑到一点。那一批最后的智人，平均年龄是八十岁。你知道智人的八十岁意味着什么吗？”

    “快要死了？”

    “是衰老啊。”向山摇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啊……不过也是，你这个年纪倒是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真是奇怪啊，基准人的衰老其实应该更加漫长才对……”

    基准人是一个人为制造出来的物种，并且也只是工业环境下进行下一步改造的“跳板”，在纯自然状态之下，这个物种有相当多不协调的性状。

    比如说，衰老。

    基准人确实是具有四百年左右的自然寿命，但是相对来说，他们沿用了智人控制生命周期的基因。

    一个基因能够决定或影响多个性状的形成。有一种学说认为，同样一个基因，在不同的年龄阶段会表现出不同的性状——这也就是衰老的秘密。在婴幼儿阶段，骨骼钙化的基因对生长有着重要的作用，但是在超过生育年龄之后，这些基因会增加罹患冠状动脉疾病与心肌梗死的几率。同样，在人类的早年，性雄激素-促雄性激素能导致腺体的发育。但是同样的激素却会在生育年龄之后增加前列腺癌的患病几率，提升人类雄性的死亡率。

    从进化的角度来讲，这或许是为了让完成基因传递天职的个体快速死亡，为下一代腾出资源，也是为了快速淘汰没能传递基因的个体。

    约格莫夫在人类的基因之中植入了外来的基因，重置了酶系统。细胞会合成之前所不能合成的酶，点亮更多的全新反应路径。但基准人的大部分基因数据，仍旧是沿用自智人的。

    调控衰老的基因也在此列。

    按照向山这几年下载到的科研骑士团相关论文来看，基准人会在八十岁左右开始呈现衰老的趋势。如果不用技术手段介入的话，这个趋势会持续一两百年。基准人的抗损伤能力会将这个过程极大的拉长。

    其实向山最开始并不如何在意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基准人是作为“义体化改造”的跳板与平台而存在的。不管是“心血管疾病”还是“随着年龄增长而发病率增长的癌症”，对义体化的基准人来说都不是问题。

    而大脑的神经细胞则是人类衰老得最慢的一部分。哪怕是自然状态，不用任何药物、基因疗法介入的基准人，也会在一百八十岁到两百岁左右出现思维能力的退化。如果有类似的药物，这个过程能够被无限延长。

    神经细胞本身也是不会轻易死亡的细胞。

    神经系统在细胞层面上是非常单纯的。逆转它的生命周期，是约格莫夫在二十一世纪就完成的项目。

    换句话说，截止到目前为止，人类文明都没有观察到真正寿尽而亡的基准人。

    对于有知识的人来说，还丹酶的获取也并不困难。在江湖儿女的话语中，“老侠客”代表的是“强大”与“德高望重”，亦不存在“拳怕少壮”一说。

    “衰老”这个概念仿佛已经被人类文明扔到了不受重视的小角落。

    如果不是数年之前就目睹过因衰老而失去行为能力的老人，向山恐怕都会遗忘这个概念。

    “八十岁的智人，就算再怎么健康，体能与精力都大不如前了。那个时候，人类的思维还会受到心跳、呼吸与激素的影响。迟暮的身体难以支撑万丈雄心。”向山说道：“五十年代末他们就开始逐渐退出权力中心了。”

    原闻人就这一点没搞懂：“就我见过的庇护者来看……他们应当会努力将‘权力’这种东西抓到最后一刻，死也不放手吧？”

    “这种事可由不得他们。”向山唏嘘，“人类义体化大潮势不可挡的时候，那些老人们就联手发布禁止令，2055年之前禁止基准人成为国家的领袖。但是五十年代末，基准人的总数已经超过智人了。基准人觉得还是基准人更能体现这个群体的声音。少壮派的人也在万众的呼声中把持了权力。”

    当然，这批少壮派的政治家全都有义体，有不少还是超人企业赞助的。

    另外，由于他们比较珍惜生命，所以全都没有选择最早几批手术。他们希望等别人做完手术再看看效果。


------------

第八十三章 无声狙击

    发生在二十一世纪中期的世代更替，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过程。它是人类第一次完全更改自己这个种族的基因。人类从“智人”，更替成了与智人有生殖隔离的“基准人”。

    这是有史以来的头一次出现真正的“两种人类”。尽管在历史上，外貌差异较大的族群接触的时候，也多次出现过“一方不将另一方视作人类”或者“双方都将彼此视作‘人之外’”的情况。但大多数情况下，那些古人都清楚，自己与其他族群之间可以产生后代，并不存在“生殖隔离”。就连智人与尼安德特人之间，也存在混血的现象。。

    但基准人与智人之间，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生殖隔离。

    可神奇的是，第一代的基准人，与智人之间，又存在着无可否认的血缘关系。这一代基准人的染色体，其中信息都是复制自智人时代的自己的。他们与自己的父母辈存在着血脉上的联系。

    人类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在欧洲人正式发明“民族主义”之后，人类这几百年来便已经习惯以“民族”为单位描述一切了。但是，约格莫夫在更高的层面上，创造出了一个集合。

    这個事实又有力的冲击了人类社会的认知。

    整个二十一世纪的中叶，就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就连世界大战带给人类的影响，都远不如这一事件更大。

    而在这股浪潮之中，原本的既得利益者再也抓不住手里的东西了。当基准人占据人类总人口的一半以上之后，基准人们迫切的需要为基准人群体发声的集团。一个基准人的政治家，天然就更能获得基准人的拥戴。

    而基准人生物层面的优越能力逐步显露之后，剩下的人口中，能成为基准人的大部分都会希望成为基准人。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群体中智人的比例也会不断下降——原因无他，基准人的生长周期是，沿用智人的遗传信息进行调控的。但是基准人寿命太长了。

    而随着基准人数量的扩张，针对智人的农业规模会不断萎缩，智人的生活成本会进一步提高。

    而随着公共服务与智能义体的对接，智人的生活不会变得更加便利。

    向山对这一点是早有预估的。他不打算利用律法与政令来强命人类改变自己的物种。但这种因为经济客观规律而导致的变化，他也并不打算出手阻止。

    基准人改造手术的志愿者，多是残障人士，再然后就是年纪轻轻就赚了一大笔钱的科技新贵们。这一小撮人靠着研发，在商业领域赚到了一笔不小的财产。他们对技术相当信赖，也觉得向山描述的图景就是未来，所以想方设法将自己塞进了“健全人志愿者”的队伍。

    另外，就是来自学界的志愿者以及技术狂热者们。他们都看好基准人，但是却担心后续改造手术的成本降不下来，所以愿意成为最后一批临床试验的志愿者们。

    而第一批推广的受益者，则是来自非洲国家。

    实际上这一点并非是向山推动，而是数名非洲国家的元首主动找上门来的。而且他们的理由还惊人的一致，就是这些靠军队上台的武夫们突然觉得超人企业代表着人类的未来，打算这个当口赶紧跟进。

    而仔细查一查，这些国家似乎在都在最近几年拿到了那几个大国的一笔援助，数量略有些暧昧。

    向山对此心知肚明，但是却“难得糊涂”了一把。

    而随着基准人改造的进行，超人企业也在那些国家建立了本地化机构。这些超人企业的本地化机构又带来了来自外界的技术与讯息。

    先一步义体化的人们不约而同的意识到，暴君的枪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在接下来的十年之内，当初这一批小国基本都换了元首，看上去正常多了。

    按照向山的估计，这应该就是“没问题”的基因手术覆盖面了。志愿者的那几期手术，每一例都会定期采集生物样本，送到约格莫夫的实验室里进行检验。

    谷犸而最先在非洲推广的一批基准人手术，约格莫夫也是亲自到场，对受术者进行抽检。

    在这个阶段，窃国之贼还没机会动手脚。

    不，时候思考，或许他们就是在这个阶段动的手脚。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向山都被各个大国当成了“画饼很有一手”的家伙，“很会讲故事”与“很会做ppt”是向山身上的标签。

    向山确实很会讲故事也很会做ppt，但人类却是在四十年代才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止这点抱负。

    超人企业在非洲国家取得了那一系列成功之后，大国的军方率先开始铺开改造手术，并迅速朝民间推广。

    而来自各个国家的人员、资金也被迅速注入这个本就庞大的跨过企业之中。

    此时此刻，向山认为超人企业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大半，等到“义体化”也全面铺开之后，就有必要通过反垄断的规矩，来让各个国家拆分超人企业，因此他对这一批疑似存在大国背景的人全盘吃下。

    向山确认这一点，是通过新闻。

    他利用祝心雨的计算机与后门，获取到了自己不曾注意过的新闻。

    比如说，几名富豪的意外死亡。

    比如说，非洲数个国家的军事政变。

    这些事情不算太稀奇。但向山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的共通之处。

    这些事件中，死者都是当初的志愿者或第一批手术的受术者。

    准确来说，是那个团体之中，具备管理技能、军事技能或专业技术知识的个体。

    向山出于欣赏，曾在十多年前见过这些人。他们或是在时代风口上冲浪的弄潮儿，或是有志于改变自己国家穷苦命运的理想主义者。向山对他们有不低的评价。

    然后，他们死了。

    这是有意识的狙击。

    向山又去寻找了一下其他志愿者的资料。他在新闻的边边角角、警察局的档案记录中，找到了一部分人的名字。

    车祸、失足溺水、火灾……

    以及下落不明。


------------

第八十四章 无援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死法。

    最开始旳时候是三名富豪。他们连续死于私人直升飞机世故。且他们三人所使用的私人直升飞机是同一家企业生产的。所以这就导致了私人飞行载具生产企业的一次洗牌。

    这一次连环事故也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讨论的热潮。

    其实向山是听说过这件事的。他的私人助理给他做汇报的时候，告诉他应该抛售那家企业的股票。向山当时的反应是“点头同意”。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买的那些股票了。想来也是为了这家企业的什么专利之类的、或者为了什么项目，而且多半是大卫觉得有意思。反正类似的事情他都做过很多次了。

    另外一名技术新贵是一名极限运动爱好者。他在登山的时候摔了下去。

    警方调查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该名运动爱好者没有意识到基准人与智人之间身体密度的差异，导致动作出现失误，且器材没有承受他的体重。

    网络上的大部分人对这家伙的死都是“嘲讽”。

    当然，这个时候，主流媒体的讨论区里面，已经零星出现过“这几名死者都是超人企业基准人改造手术的临床试验志愿者”的讨论。似乎有人想要将思维往“阴谋论”的方向引导。

    但是论证过程太过离谱，以至于立刻就遭到了网友们的反对。大家从新闻的字缝里抠出论据，告诉那些持有阴谋论态度的人，“一场针对改造手术志愿者的暗杀”阴谋论是无稽之谈。

    其实这件事向山也知道。在一份提交给他的报告中，有一个小小的篇幅提到网络上出现了“针对我司的阴谋论”，且“有可能对我司商誉产生印象”，然后“希望董事会予以重视”。

    向山将之视为公关部门的邀功行为，认为这种事件不应该算进公关部门的kpi。

    之后有两名富豪在一家酒店度假的时候遇到了火灾。他们和另外七人一起困在火场里面，因窒息而大脑受损——他们义体化程度并不高，且并非是依赖电场能、依旧是以呼吸作用获取能量的。其中一人当场死亡。另外一人则以植物人的形式在医院躺在医院里。

    向山对这起事件的印象则是“替换了呼吸系统的消防员在火灾现场大展拳脚，救出二百多名受灾者”。那样一场大火，仅仅有七人受伤，被当时的社会誉为“奇迹”。

    他甚至出席了死难者的悼念会，并以那两名富豪“朋友”的身份致辞。

    当然，向山与那两名富豪也只见过几面而已。

    非洲那边的事情则稍微复杂一些。非洲本来就在持续的穷困、动荡之间受难。超人企业的入驻，让那些国家获得了发展的机遇。

    事情到这里还是很正常的。

    只是，随着这些国家的逐渐发展，那一批理想主义者们中，也出现了“摆脱超人企业，发展我们自己的产业”的声音。

    向山对于这件事其实没有太大的意见。甚至在人类义体化的大业完成之后，他本就打算将当地的产业送给当地的国家。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这种事。

    而基于“人类义体化进程必须推进”的立场，向山也没法在这个时间节点轻易退让。

    总而言之，新政权与超人企业的摩擦，导致了那些小国的轻微动荡。有几次灵性的军事政变爆发，但是表现都很克制，也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向山所得到的内容是“我司员工没有在动乱中死亡”以及“对我司有成见的军官头目在政变中死亡，以下是该国我司分部的报告……”

    或许是对非洲有些成见，他对这种事多少有点麻木。

    这一次甚至都没有阴谋论出现了。那些国家的人都是同一批基因改造手术的受术者，但是却只有个别人死亡了。没人会往“阴谋论”的方向联想。没法想。

    向山利用祝心雨的计算机整理了这些新闻、死亡报告的时间线之后，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老狄最后说的话。

    ——如果有ai，只为你而诞生，只为你编写虚假内容，只为污染你所见到的信息源……它不是让你相信，而是塞入大量的信息，钝化你的判断力……你可以抵御吗？

    自己被研究透了。

    那些人恐怕是从自己所有的言行记录中进行分析吧。他们知道自己在听说了什么事情后会怎么想。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向山全都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用向山规定的格式与文法描述了这些事件，并正大光明的投送到向山面前。

    但向山只是一眼扫过。

    至于其他的技术发烧友们，那些常见于寻常人家的车祸火灾等等……

    本来就没有引发太大的关注。

    那些人生前就只是普通人。在寻常人眼中，他们做的最不寻常的事情，就是“在临床测试阶段参与了超人企业的改造手术”。

    甚至都没有人讨论他们。

    临床志愿者与第一批改造者中，具有管理技能、军事技能与专业技术的人，遭到了定点的清除。

    到这一步，向山依旧不知道对方有何目的，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恐怕后续的基因改造手术是有问题的。

    向山打算找约格莫夫来谈一谈。他当时是找隼过来，说想要跟约格莫夫去私人场合聚一聚，让隼代为转交——他不知道这样做能有多少效果，能不能避开监视。但怎么想都比他自己给约格莫夫打电话来得保险。

    这个时候，已经三十多岁的隼成为了一名国际反战运动中的活动家。他摇摇头，告诉向山，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养父了。约格莫夫这些日子都在俄联邦、东欧一带，而且是在隔离区进行实验，每次都说有自己有重大成果，要隼不要打扰他。

    向山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在线下看到约格莫夫了。

    他找了找，却没有找到约格莫夫最近半年的实验报告。约格莫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向公司提交成果了。

    这很不正常。

    这一刻，向山才明白，他是孤立无援的。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八十五章 重大发现

    潜水艇“高足杯虫”号已经完成了今年的第二次固定任务。正在自南太平洋返航。

    高足杯虫号肩负着数项任务。其中包括了“采集各地海水样本，检测不同地区人造微生物群落的生存状况”、“修理海上的行星物理探测器”以及“寻找可能的幸存海洋生物群落”等等。

    二百多年之前的一号感染事件，是超越一切大灭绝的大灭绝。但是科研骑士群体内，始终有人相信，当初多少会有一部分生物幸存下来。

    二百年前，万机之父陛下的早期作品、那些可以被寻常金属基生物食用的藻类、浮游动物，如今仍旧在赤道繁殖，并且规模不小。而能够以这些小东西为食的生灵，从那场灾难之中幸存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当初武道初祖释放这些生灵，就是希望它们可以为大灾变的幸存者提供一点点食物。。

    从一百年前开始，他们就陆陆续续有了一些发现。少量的十足目群落被发现了。它们的祖先可能是生活在亚寒带的樱虾科物种，但突变使得这些生物的性状发生巨大变化，那些随机释放的病毒又对这些生物的基因库一顿乱改，所以科研骑士团也无法确认它们原本到底是什么。

    以这次发现为界限，科研骑士团又陆陆续续发现了一些小生物。这一批生物提醒普遍都在五厘米以下。很显然，这些小玩意是靠着庞大的种群数量幸运撑过了一号感染事件。

    而命运是慷慨的。摆在这些小生命眼前的，是一整片几乎空白的海洋。

    在之后的二百年里，这些生物的体型都有扩大的趋势，同时种群规模也得到了发展。

    若是在过去的地球，这种规模的群落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是在现在，这比什么都尊贵。

    根据记录，那些生物的发现者们，都得到了来自御座的嘉奖。

    这也使得地球的部分科研骑士团更加热衷于这种科考活动。

    但是，这种发现总共也没有几次。

    能够挺过那一次大灭绝的物种，实在是太少了。

    而现在，高足杯虫号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狂热情绪之中。

    他们发现了新的物种。

    就在半个月之前，附近的监测站得到了读数，显示接受到异常的次声波。

    而在检查的过程之中，他们意外发现了一只头足类生物。

    那是一只接近一米的巨大生物，腕足表面长出了类似绒毛的结构，居然是一种滤食性的乌贼。

    只是可惜，科研骑士团没有携带捕获这种体型生物的工具。在抓捕过程当中，那只乌贼不幸死亡。

    这让这次旅程稍稍有些不那么光彩，但也无伤大雅。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只滤食性的乌贼还很年轻。

    说不定这只乌贼是被监测站指示灯的光所吸引。

    或者，金属基生物利用电场能的特性，使它主动靠近有电磁波的地方。

    这些都有待研究。

    接下来，科研骑士大概会拿出“大海捞针”的气势，在整个东太平洋海域寻找这种滤食性乌贼的群落吧。

    一路上，科研骑士们都有说有笑，就连学徒都受到了感染，热情高涨。

    学徒葛福看着最初的计划，还是有些奇怪。他大概是整艘船上唯一有些在意最初任务的人：“奇怪……”

    “哟，小子，怎么了？”三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时候闷闷不乐的话，会显得很不合群的。”

    “可是……次声波……”葛福沉吟片刻：“我对古代生物很感兴趣。根据资料显示，乌贼是依赖视觉与触觉的生物……它们可以感受到海水中的机械波，但是几乎不可能察觉次声波……”

    三师兄没好气的敲了葛福一下：“说不定就是那只乌贼碰触传感器引发的误报呢？”

    葛福挠了挠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阵狂吼传遍了整个潜艇舱室：“这不可能……天！这简直就是天才之作！”

    有几人立刻就冲向了大师兄所在的实验室。葛福本来也想凑过去看看，但是他身份地位，不敢冲撞了各位师兄师姐，只能在甬道候着。

    而大师兄所在的实验室里，已经进去了几个骑士团的正式骑士。

    所有科研骑士都被惊到了。

    只见那乌贼的十根腕足都已经被切开，暴露出了腕足根部埋藏着的怪异芯片。几块只是切开了口子，暴露出一半。有两块则是被完全挖了出来，复合材料的金属丝线一路连入乌贼那微小的脑部。

    大师兄缓慢的转过身来，低声说道：“这是一种奇妙的构想啊……头足类为了获取神经传输的速度，所以增加了神经的横截面积来降低电阻。他们的神经太粗了，所以限制神经系统的复杂化。但是金属基化之后，金属基蛋白质沉积的作用，就大大超过了髓鞘……再加上人工的辅助……天哪，天哪……‘人格’本身已经被证明，可以转化为极小的数据量……天哪！”

    他非常振奋：“这太神奇了！”

    说话之间，大师兄从滤食性乌贼的腕足上拔下一根毛刺：“这是基因改造的产物吗？还是共生生物？刚刚检测显示，这种毛刺与乌贼自身的基因并不相同……仔细一看，这根本就是从吸盘内部刺出来的……这是一种类似于珊瑚虫的共生生物吗？共生在乌贼的吸盘中，用自身的分泌物制造骨刺，来让乌贼获得滤食的能力……天哪！这是生化义体啊！”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这可是巨大的发现啊！能做出这种事的，肯定是個天才！这是一个独立的智慧种族！一个完全由人类制造的智慧种族啊！”

    二师兄与三师兄面面相觑：“师兄，你是说……唔，这个……是人造的？”

    “多半是科研骑士团的产物吧。”大师兄的面部发出兴奋的红光：“但是，我没有看到任何有关记录……没有任何相关论文……天哪，这肯定是某位大骑士的布局……甚至有可能是骑士长的……我们立刻回去，开个类似方向的项目……”

    “发达了啊！”


------------

第八十六章 侠客

    听了老大的话，三师兄有些恐惧：“大师兄，这个……这……能做出这种研究的，肯定是大骑士中的佼佼者，或者骑士长。甚至有可能是来自御座的机密项目……我们抢发这种东西，是活腻了吗？”

    “抢发成果”本就是为科研骑士所不齿的事情。一个人一旦做了，那在科研骑士团内部的名声就臭了。

    若是你抢的是一名骑士长的成果，那你不止是臭了，还有被那位骑士长的私人武装约出来杀死的风险。

    如果你恰好是一名没什么背景的正式骑士，那这个“风险”就会立刻暴涨到“百分之百”。

    大师兄摇了摇头：“白痴。这么大的项目，一个人不可能吃得下的。这一成果发表之后，肯定会有大量的学者涌入，继续在这個领域深耕。我们是先一步见到如此成熟的乌贼可以，完全可以提前研究透彻，然后抢先布局……”

    这注定会是整个加拉帕戈斯圣殿的重要方向。。

    人工的智慧生物……人工的智慧种族！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多少种研究方向啊！

    众多的正式骑士也开始浮想联翩。

    “这几乎可以肯定是科研骑士团内部人士所为……”大师兄将那些毛刺一样的东西一根根拔下来，道：“这玩意的外形与枪乌贼几乎一样。而枪乌贼是人工环境之下保存得最好的物种之一。”

    枪乌贼也是人类研究得最多的物种之一。神经科学在二十世纪的数个重大突破，就与它粗大的神经有关。被称作“神经科学界的麦克斯韦”的艾伦·霍奇金与安德鲁·赫胥黎，就非常钟爱这种生物——枪乌贼的神经纤维粗达0.5毫米，哺乳动物身上最粗的神经也只有它的四分之一。自1937年开始，霍奇金就开始与这种生物为材料，开辟着人类认知的边界。

    在一号感染发生的时候，就存在不少生活在实验室环境中的枪乌贼。再加上最后的动物保护机构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这一物种在人工环境之下延续至今。

    众多科研骑士都在被教授科研骑士团的光荣历史时，见过这种为人类打开神经科学大门的伟大物种。

    虽然寻常人见不到，虽然如今的海洋已经不适合这一本土物种，但是它确实在地球之外的某个人工环境繁衍生息。

    二师兄抽出一块奇异的芯片，递给另外一位正式骑士：“楚先生，您是相关专业的。您给掌掌眼，看看这是什么技术？”

    现在主流的义体芯片，都是基于“脑机屏障”而成立的。脑机屏障是大脑表面金属基蛋白质堆积而成的结果。由于蛋白质沉积的过程中，脑神经在持续的放电，所以脑机屏障中金属基蛋白质的正极与负极是有序排列的。

    而除此之外，就是介入式的改造——比如最近十几年比较热门的研究领域“人工神经元”。

    但这些嵌在枪乌贼软体内的东西，却与上述那些技术毫不相干，明显是另外一套东西。

    这位名为“楚”的科研骑士并不是出身加拉帕戈斯圣殿门下的骑士团，而是索尔维圣殿出身的，在软件工程相关的骑士团挂单，学了一些本事，后来才来到这一支圣殿骑士团，

    在旧时代，这种岗位俗称“小老板”。据说武祖当科研骑士的时候，有一名师兄也是做这事的。这段关系甚至引导武祖找到了他一生的战友，著名的刺客“隐刀”。

    当然，这个小骑士团把楚阁下招进来，纯粹是因为他们还兼顾了“检查环境监控设施”的任务。

    楚阁下调整义眼的倍率，仔细看着这一块小小的芯片：“好奇怪的材质……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以什么方式同那个巨大的神经纤维交互的。这绝对不是主流的技术，或许我应该回去查一查论文。”

    “你对这没有印象吗？”

    “没有任何印象。”楚摇了摇头。

    大师兄更加振奋：“也很好……这说明这项目背后的水很深。全速返航吧！”

    他现在已经得到了这个乌贼的DNA信息，甚至还有存活的细胞。

    在这个时代，头足类的克隆技术相当成熟了。

    不，准确来说，所有物种的克隆技术都很成熟。

    万机之父曾经朝着相关领域的科研骑士团倾斜了许多资源。

    这也是这只生物死亡，但是这些科研骑士丝毫不慌的原因。只要还有活的细胞，甚至只要有完整的DNA信息，他们就可以重新制造一万只活着的乌贼。

    高足杯虫号虽然隶属于一个较为偏僻的小骑士团，但是这点资源还是挤得出来的。

    克隆毕竟都是四百年前的老玩意了。

    但这个时候，楚突然脸色一变，道：“有巨大的物体在靠近，不知道是什么……有声呐信号？这是……”

    楚阁下学过一点御舰术。虽然主流的御舰术都是用来驾驭宇宙战舰的，但是却不妨碍人们将之用在潜艇上。现在舰艇的各项监听机能都与他的感官直连。

    楚阁下看了一眼那乌贼，然后伸出手，直接撕开乌贼的体腔。

    在乌贼的某一颗心脏附近，，存在一个类似发信器的东西。

    “我就知道！”楚阁下立刻就叫道：“这么重要的科研成果，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监控就这么放出来了？见鬼！”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狂热的情绪迅速褪色。大师兄是在科研骑士团摸爬滚打了很多年了。他对这些事心里都有数。大师兄冷静的说道：“不要慌，估计就是要我们去签署保密协定……”

    “轰”的一声，整个潜水艇突然一歪，仿佛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上潜水艇。警报几乎是同时、同步响起！

    “压载水舱破裂……内部破裂？”楚阁下脸色剧变：“直接攻击我们？”

    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高足杯虫号内壁破开一道口子。海水如同高压水枪一般喷入。与此同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某种力量撕碎了外壁。

    隆隆水声中，一个巨大的人影出现在高足杯虫号的内部。

    “科研骑士们！”一个人声欢快的说道：“侠客来了！”


------------

请假条

卡文，今天实在写不出来。今日鸽了。请见谅。
------------

第八十七章 日常训练

    尤基在虚拟空间中嘶吼着向前跑去。在他身后旳视野之中，一个身高两米的义体人抓着巨大的战锤在头顶挥舞。那个战锤锤头与柄的比例非常夸张，是智人绝对不会采用的比例。战锤的锤头表面是一块块的标准方块——那就是反应装甲中常见的惰性炸药，锤子的顶端还有一发聚能装药的穿甲枪头。

    向山的声音从那个巨大义体中传出：“尤基，不要逃！朝着我冲过来！”

    “这打得赢才有鬼啊！”尤基用力吼了回去。

    早更早几分钟的时候，六日试图孤注一掷的压低身体绕后攻击，然后就被这巨大的武器当心一插，系统判定“震劲松脱电池”, 被直接秒杀了。

    这下子就只剩下尤基一个人面对敌人了。

    向山双手握住战锤长柄的下端，如同风车一般左右舞动。尤基急忙侧身闪避。巨大的惯性让他一时之间失去平衡。他伸手按向地面，想要借力翻滚。

    然后，向山举起来的锤子悬停了零点几秒。

    在尤基因大幅度翻滚而失去视野的瞬间，向山的大锤猛然砸落。

    尤基的生命条一下子打空了。

    尤基虚拟形象神色复杂的看着向山：“这打得赢才有鬼……”

    然后，他整个人化为一团尘埃。

    几秒钟之后，尤基跟六日才在向山面前刷新。

    向山将武器底端抵在地上, 双手握着大锤的长柄, 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总惦记着那破翻滚做什么？步法！步法！步法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此刻，尤基已经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了。

    只有六日还想争辩几句：“那个，我们毕竟只是刚入门的学徒，您可是武道之神啊……”

    “但莪又不是认真在跟你们打。”向山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最多只是分出一个线程的意识，先读你们的战术，然后再从几个固定的出招表上选择招式——我甚至都没有无限复读那几个你们肯定应付不了的连招。”

    六日：“啊？”

    “你看这个……”向山握住武器的长柄，向前一挥，然后再展示用锤柄向后攻击的招式，接着是那一手如同大风车一般的招式……

    他每个招式都施展一遍，然后再故意复读几次连招。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动作！”向山摇头：“这还有什么打不过的？我相当于抓着手柄、遥控器在跟你們完全潜入型的打！”

    “可能是机体性能差异……有点太大了？”六日道：“而且您设计的连招，是吧？”

    “我昨天夜里花了三分钟随便写的连招。”向山道：“你不会是想要跟我换一下吧。”

    “啊这……”六日喜出望外：“真的可以吗？”

    向山点了点头。

    “连那些招式都是？”

    “你们可以手动关闭那个出招表, 手动操作这虚拟形象的每一个细节的。”

    六日立刻喜笑颜开：“这怎么好意思呢……”

    向山打了个响指。六日的视野陡然便高。他跟尤基已经变成了向山刚才使用的那个虚拟形象。而向山则变成了平平无奇的轻型义体，只是背后背着几根聚能装药的穿甲尖刺。

    向山重复向前、后撤、下蹲之类的动作，道：“给我三分钟, 我再写一套这个义体的连招。”

    “那感情好……”六日大喜。

    尤基则低声说道：“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应该抄家伙上去打……”

    六日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尤基点了点头：“估计三分钟之内，我们抄起家伙去打, 也只会打到看不见的壁障上。”

    十分钟之后，向山一个翻滚避过战锤的横扫，将一根穿甲刺扎在六日大腿外侧。

    六日因爆炸倒地之后，向山抓住他的脑袋，将最后一根穿甲刺扎向六日的脑袋。

    六日只剩下迷惘：“不是说不要惦记翻滚吗？”

    “提前写好的固定连招嘛，你还想怎么样？”向山如此回答。

    六日于是化为尘土。

    而上空则出现了巨大的金色文字“enemy clear”，甚至还有特效。

    六日跟尤基重新刷新之后，尤基说道：“你看，我就说吧。不要试图在这方面降低训练难度，不然只会被折腾得更惨。认命吧……”

    “我再小小的提醒你们一下。”向山搓着手指：“你们知道，这是个虚拟空间……只要你们能修改这里的数据，且让我不察觉……啧啧，这也算是利用武学手段，知道不？思维不要那么僵化……”

    尤基立刻低声说道：“我敢肯定这里蜜罐塞得比虚拟空间的数据本体都大……”

    此时此刻，尤基也已经适应了这种全新的训练节奏。当一行人的载具对接的时候，他们就会用这种方式，在虚拟空间内训练武功。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很多武者在虚拟空间训练的比重比在现实空间还要多一些。在虚拟空间进行训练，就可以不用顾虑义体的损耗。在网络条件比较好的地区，甚至能够与远方的高手进行切磋。

    只不过，这需要消耗很多计算资源。对于一般的侠客来说，“电子元件”比“普通义体”要难搞许多。“用便宜义体来线下切磋”比较符合现在这个时代。而且很多水平更高的武者，一次训练消耗的计算资源太多。向山也很少跟尤基这么训练。

    但是现在，大家伙都在海里了。舱内的空间不够向山施展，而尤基六日改造率尚差一点，舱外行动的能力很差，所以向山才组织小一辈们这么训练。

    原闻人也会加入其中。但他们一行四人是轮流值班架势载具的，原闻人现在不再。

    向山正准备继续指点几句，原闻人的消息接了进来：“前辈，我找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希望您可以出来看看……”

    几分钟之后，一个呈现出不规则几何外观的玩意，送到了向山的面前。

    向山掂了掂这东西，很轻。看起来可能是塑料一类的人工高分子材料。

    向山问道：“这看起来像是人造物？怎么发现的？这个深度？”


------------

第八十八章 诡异的人造物

    某位神学家曾经思考过这么一个事情——如果一个人在荒野之中捡到了一块手表，那么他就会认定这是人造之物，有除他之外旳其他人来过这个地方。他想要想清楚这是为什么，并借此理清“从逻辑上，‘自然是受造物’是否成立”的命题。

    人造物与非人造的物品相比，有着许多明显的特征。

    向山现在就很确信，自己手上这玩意是一个人造物。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人造物，纯粹黑色，质地均匀，并且充满了设计感，有很多“降低加工难度”的设计。

    但奇怪的是，这玩意好像太轻了一点。

    和大多数的塑料制品一样，这个高分子材料的密度是小于水的。这玩意怎么想都应该出现在水面，而不是这个水下三百米左右的深度。

    原闻人道：“这东西下面本来悬挂了配重。无人机没有配备专门的工作臂，是两台小型无人机将这玩意夹住带回来的。那个配重松脱，落入大海深处了。”

    “嗯……这样一听就更像是设计产物了。当然也不排除已经有生物可以生成天然塑料了……”向山一面接收原闻人传来的影像记录，一面将这玩意放在仪器上进行扫描。

    “嗯？有3D打印留下的痕迹……还是一种比较传统的技术？”向山手放在下巴上，沉吟道：“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六日猜测道：“会不会是，掉下去的那个才是本体，然后这个才是配重，保证这玩意可以悬浮在一定的高度的……”

    “如果我做出了这样的设计，那么这个提供浮力的‘配重物’应该是一个实心的高分子材料球体，而不是这种空心切不密封的复杂几何体。”向山摇了摇头：“这玩意太容易出问题了。”

    ——而且关键在于，这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放置在这里的？

    向山陷入沉思。

    首先毫无疑问，这是某些人出于某些目的放在这里的，并且这玩意是带有某种目的性做出来的。这种物体的形状非常复杂，必定是精心设计之后的产物。另外，由于这个时代的文化大多被消灭了，所以应该也不是“许愿船”之类基于文化的人类活动产物。

    那么，它还有可能是什么呢？

    某种武器吗？还是某种监控系统的一部分？

    都不像。从这玩意下面坠落的“配重”非常轻。它是用来保证这玩意悬浮在一定高度上的。换句话说，在一定的深度之下，那个配重与这个奇怪物品的浮力基本相当。

    几克重的玩意……哪怕是现在威力最高的炸药，也伤不了人。

    同理，这么轻的玩意，也无法用来转发什么信号。

    科研骑士团用来释放生物幼体或卵的？那样完全可以使用更加规整的几何体，来降低加工难度。这种复杂的形状与复杂的内部结构，完全没有必要。

    向山沉吟片刻：“某种共振腔？用来放大特定声学信号的？有检测到什么声呐的迹象吗？”

    原闻人摇头：“除了我们自己的之外，什么都没有。”

    向山沉吟片刻：“小原，你怎么看？有必要调查一下这片海域吗？”

    原闻人思考片刻：“这……”

    “有什么说什么。”

    原闻人道：“前辈，莪们现阶段最要紧的任务应该是去回收那一具第九武神的义体。所以……而且，如果如您所推测，这东西是用来放大声呐信号的道具，那也肯定是廉价的一次新用品。它孤零零的漂在这儿，便说明事件早就结束了啊。”

    向山点了点头：“有点道理。派出小型无人机，随便检索一下就撤吧。我们也可以稍微放缓一点脚步。‘射手’就在某个地方，也不可能自己跑了。”

    三台载具洒出了更多的无人机，在周围进行搜索。向山也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以免无人机追不上载具。

    几个小辈就在哪儿讨论一些武学方面的事情。多数时候是原闻人说一点自己的经验，而尤基与六日展开一些讨论。向山也不去干涉。这种对武学的自行摸索，也是进步的一环。它有助于尤基与六日更加清晰的认知自身进步的脉络。

    这种讨论与“挨高水平毒打”的训练同样重要。

    向山就这样靠在舱室的内壁上，一只手举着那个玩意，就这样翻来覆去的端详。

    突然之间，向山有些恍惚。

    这种“看到一个意义不明的人造物体，然后猜测其用途”的经历……

    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也有过……

    向山的意识仿佛回到了更久远的过去，回到了自己还很穷、还没有权力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对着一堆来自外太空的垃圾，反推外星人的情况……

    那个时候，神原也还在。大卫的工位就在他不远处。约格莫夫也还是一个好人……

    向山在内心叹息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一旁，耐心等待。

    两个多小时之后，一组无人机回来了。它们带回了另一个奇怪的塑料制品。

    与第一个几乎一模一样。并且，下面果然存在一个配重。

    那是一根透明的丝线，也是一种高分子塑料的样子，但材质与那奇怪的制品完全不一样。透明丝线一头黏在第二个奇怪制品上，另一头则黏在……呃，一块小石子上面。

    向山端详了那还带着海水的小石块。怎么说呢，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个天然的玩意。

    “有点像是……海底火山岩的碎片？”向山不确定的说道，“呃……好像还是被砸碎的？”

    这就好像是一个……一个现代制品上面，黏了一个石器时代产物当零件。不管怎么说都好奇怪。

    向山用手指碾碎了半块小石子，然后确认了，这就是纯粹的海底火山岩，没有经过任何复杂加工。

    虽然某种意义上很符合“一次性道具”的廉价思路……

    但真要讲“廉价”的话，收集一大堆大小重量差不多的小石子，成本还要高于“做一堆人工的配重”吧？

    奇了怪了。


------------

第八十九章 海洋生物

    数个小时旳搜索中，向山的无人机一共找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分别悬浮在不同高度。

    下面悬挂的火山岩碎片的密度与重量差异，产生了极为细微的差别，使得这些奇怪的小玩意因不同深度的海水温度不同带来密度差异，随机悬浮在深度相差几百米的海水中。

    实话实说，如果这些小石片全凭手工打造的话，那么这些“石器时代的匠人”工匠精神绝对爆表。

    一个有3D打印机的群体这么执着于手工打造石器……着实是有点令人费解。

    但除此之外, 就再没有什么线索了。

    向山也只能遗憾的认定，原闻人说得不假了。

    这些东西就算有点什么作用，可能也就是一次性的，不需要太过在意。

    于是，向山一行人恢复了原本的步调，继续朝着非洲大陆进发。

    又过了几日。

    潘尼珂突然变得特别兴奋，用力的拍打面前的屏幕。向山虽然已经习惯了直接用大脑处理图像信号，但建造这几架载具的时候，向山就考虑到这些玩意多数时候是尤基驾驶，而尤基还非常依赖传统的视觉感官，所以保留了这种监控屏幕。后来带上潘尼珂的时候，也偶尔会打开屏幕，让小女孩看看外面的风景。

    ——当然，偶尔也放放网络下下载到的视频。

    得到第八武神人格覆面之后闭关的三年里，向山也找过一些残存的旧时代文化作品。

    小女孩知道什么时候这屏幕上会放虚构作品、什么时候会放外面的真实景色。而现在，她就非常兴奋。

    载具的斜上方，有一团正在不断变化的黑影, 在微弱的阳光之下，显得异常美丽。

    向山直接将视频信号接入自己的意识之中。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小型生物构成的巨大群落。他操控载具缓慢上浮，同时换上了水下行动的义肢。

    向山整个人缩在一个外附的舱室之中, 等着空气排出、海水涌入。

    然后，他一跃而下，落入海中。

    同时抓住载具下方的钢缆。

    向山的这义体太沉了，若是松手的话，他会直接落入海中。同时，这个载具也会因为损失配重而直接上浮。这种情况下，就得等待载具将提供浮力的装置转移到向山的义体上。这个功能还非得在舱外完成。

    不然的话，向山的义体根本无法通过舱门。

    老实说，这设计相当不好用。

    如果这载具不幸被打爆了。向山就算是逃出生天，也只能落入海底。

    虽然内置反应堆的向山完全可以自己走到非洲大陆，但是那样子就太慢了，还容易迷路。鬼知道他到达目的地之后，海面上的战局会变成什么样子。

    向山一扯锁链，从载具外附部分扯下两个中空的金属容器，然后挂载在自己腰背之间的插槽上。这样，他的密度就与海水接近，可以依靠游动来移动了。

    向山换门的接近上方那一大团黑暗。

    最开始的时候，那像是明亮的蓝色月光下、一团小小的迷雾。随后, “月光”越来越亮，才让人意识到，那实际上是太阳。

    幽蓝的海洋之中，一大团黑色的东西在游动……它們之中也有不会移动的部分。

    那居然是如同微型岛屿一般，悬浮在海面上的大团海藻。悬浮在海面的部分会垂下许多“枝叶”，在海水中摇曳。

    这种海藻颜色艳丽，是过去地球原生物种间很少见的颜色。

    而与这些玩意相伴的，则是体长只有几厘米的小型鱼类。这些小鱼三百年前的祖先，或许比它们更小。在天敌都消失了的前提下，这些小玩意居然依靠庞大的种群数量，挺过了一劫，成为这个星球少有的野生动物。

    陆地上，可是连蟑螂与老鼠都不见踪影了的。

    “嚯……”向山有些出神。

    “这是……”原闻人的信号传来。她没见过这种东西，有些迟疑，“这是传说中的……”

    “鱼啊。”向山看着这些鱼，感叹道：“看起来总归是有几条小鱼在乎……”

    “您在说什么？”

    “自言自语罢了。”向山摇摇头，又仔细看了看那些小鱼。

    这些鱼类中，绝大多数都是同一种。向山想要分辨它们属于哪个物种，但他的动物分类学本领只能说聊胜于无。他只能大概看得出来，那些海藻之中好像还藏着一些其他鱼类。

    “真是厉害……”原闻人感叹。

    而几乎连陆生植物都没见过的六日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向山小心翼翼的靠近海藻丛。鱼群立刻避开这个庞然大物。向山伸手拨开了海藻。里面确实还有一些鱼类，都是体长接近十厘米的大家伙。

    突然，一道黑影陡然蹿出。

    向山吓了一跳，几乎是抬手就打。这也不怪他神经过敏，毕竟这里的生物就没有体长大于十厘米的，但是突然蹿出一个身长超过一米的庞然大物，任谁都会吓一跳。

    但还好向山的反应速度很快。在意识到那玩意是个生物的瞬间，他就停手了。

    拳头舞动引发的激烈海流扯断了几根长海草，惊得小鱼飞速远离。

    而向山这个时候也看清楚了那个玩意。

    那居然是一只鱿鱼……或者准确点说，“一只很像是枪乌贼的生物”。

    这只生物的腕足上长满了小刺，看样子有些张牙舞爪。这玩意游动的时候，腕足上的小刺就抓住了几条很小的小鱼。看样子这应该是这种乌贼的生存方式。

    向山看着那乌贼，乌贼也侧过身体，看着向山。

    “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生物能活下来……”向山感叹道。

    但突然之间，向山心中警兆顿生……

    不，与探测器直连的感官告诉他，一个声呐信号……一束模糊的超声信号突然扫过。

    ——是某种雷达？我被锁定了？这怎么可能？周围到底……

    向山是如此痛恨海水。海水限制了他行动的速度。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一只海豚一把咬住乌贼的上半身，朝着远方冲了出去。

    ——海豚……

    向山在海水中歪了歪脑袋：“海豚？”


------------

第九十章 海豚

    那只海豚旳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或者说，向山的这个义体在水面之下的活动实在是太慢了。尽管钻地龙已经尽量贴近流体力学去设计浮力装置，但这具主要用于路上作战的义体，没法在海中爆发出超高速。

    强行吸入海水然后加热喷出也不是不行，但是义体的一些薄弱处可能会撑不住，且在这种浅海，那样做的动静就太大了, 极易引来庇护者的力量。

    向山追了几百米，那条海豚越逃越远。

    向山停在海中，心思很是复杂。

    “前辈？”原闻人的信号传来。其他几人都坐在载具之内，只能共享向山看到的东西。并且受限于电磁信号所能承载的带宽，他们能看到的画面质量有限。

    他们没有看清那大玩意是什么。

    向山道：“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其他事情放一放……我们去跟踪那条海豚……”

    “前辈？”原闻人有些差异,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海豚是不可能在纯野生状态之下延续至今的。”向山低声说道, “海豚是海生哺乳动物, 靠肺呼吸的……天然的肺腑是不能直接吸收海水中的氧气的……”

    “啊？”

    “正常情况下，基准化的海洋生物浮起来都会很困难。”向山道：“基准化之前，不少会游动的海洋生物的身体整体密度会略低于海水……这些生物也都有相应的器官来调整这个浮力，保证自己可以在垂直方向移动……”

    “但是基准化之后，金属基蛋白质会使得生物的整体密度陡然提升几个百分比，人类这种陆生动物根本浮不起来了。那些海洋生物的浮力器官若还是原本的尺寸，那就根本不够用了。恐怕只有全力向上游动，才能保证处在相对较浅的深度……”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就算海洋有着丰富的生物资源，约格莫夫也不觉得有多少动物可以挺过大灭绝。

    “浮不起来”是一个致命伤。对漂浮的植物来说，这意味着沉入接触不到阳光的海底。而对于动物来说，低温、高压、缺少食物同样致命。

    除非有人工干涉，去先一步调整了那些动物体内空腔大小、油脂比例之类的东西。

    或者，一些种群庞大的海洋生物, 可以依靠基准化之后更强的抗损伤能力，强行扛住更深层海洋带来的伤害, 然后每天耗费更多力量朝上游动，拼命吃到浅层那些人工改造的浮游生物。

    或许三百年的病毒催化突变加上自然选择，能够保留一点点小型的鱼虾之类……还有鱿鱼。

    但是那些海生的偶蹄目动物就太难了。这些生物光是呼吸就需得竭尽全力。

    当初一号感染事件中，那些动物保护主义者们拼命挽救鲸鱼，也考虑了这一点。约格莫夫调整了鲸鱼的基因，让基准化的鲸鱼更容易积累脂质。同时他们也计划通过义体鱼鳔来为鲸鱼提供浮力，或者在鲸鱼体表铺设人工腮义体。另外，考虑到鲸鱼拥有极高的智力，他们也考虑到教鲸鱼“互助”，在幼年鲸鱼力量还不强的时候，由已经做过义体化改造的壮年鲸鱼托其它们到水面呼吸。

    但这一揽子计划，最终应该是没有完成的。随着战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烧到太空，第一代侠客与窃国者的战斗离开了地球。约格莫夫也投身到那一战中，并在那一战的结尾叛变。

    这是一件没有完成的事情。

    向山也不觉得鲸鱼真的可以幸存。没有人类的帮助，单靠鲸鱼自己的话，它们连呼吸都会不知所措。

    听说虎鲸群之间会有类似于原始人类的“语言”与“文化”差异，但这未必足够让它们度过那一场人祸。

    而且，科研骑士团的文献之中，也从没有这方面的描述。

    没人知道这些玩意的存在。

    但是……如果说……

    金属基化改造，会进一步提升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提升生物的思维能力。

    或许人类已经足够聪明了，又或许大多数人未经训练尚不能驾驭这样强大的大脑……

    但是，对于那些已经接近某个临界点的生物……

    有种情绪驱使着他去查看一番。

    ………………………………………………………………

    希卡茜叼着半截鱿鱼，快速游动着。海洋生物的舌头灵活的伸缩，卷走口中软体生物的内线。软体动物皮肤色彩变化莫名有规律，似乎不是单纯的濒死反应。

    但是希卡茜看不清。

    如果以人类的标准来看，所有的海豚都是近视眼。海豚倒是挺明白这一点的。人类用于测量距离的工具，比如尺子什么的，它们就几乎用不了。

    但海豚也有海豚自己的感官。在水里，声波比光线方便太多了。

    只可惜，海豚的感官对于“颜色变化”着实是没有什么知觉的。

    希卡茜用力吮吸口中鲜美的汁液。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现在存在的鱼类实在是太小了，宽吻海豚很难捕捉这样小的鱼类。而资源又不够海豚们完全义体化、完全依赖电能存活。

    他们只做过最基础的改造，用一块独立的电池去给中枢神经系统补充能量。这多少缓解了一点压力。但海豚毕竟不是人类，他们的肉身同样需要供奉。

    最近几十年里，远方的海豚们才在海中发现了这一种全新的生物——人类们将之称作“鱿鱼”、“枪乌贼”。对于饥肠辘辘的海豚们来说，这是难得的猎物。只可惜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稀有了，而人类又总是劝说海豚，不要给吃绝种了，所以海豚们才一直压制自己的食欲。

    但是希卡茜实在是太饿了。

    才吃掉半只鱿鱼之后，胃部传来的折磨更加清晰。

    只是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希卡茜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失去理智冲出去之前，那鱿鱼身边好像还有什么……

    “是人类吗？”希卡茜思考着：“从形状上看，与以往出现的人类差别太大了，非常不像……”

    “但万一那是个人类呢？”

    “完了，我们必须躲避外面的人类才行……”


------------

第九十一章 海豚们

    希卡茜继续下潜。某种不适感袭来。现在周围水压已经超过她的祖先所能承受的范围了。但对于金属基海豚来说，这样还算可以忍受。

    但海水正在加速带走她的体温。体内的电池、人造心脏等器官所散发出的废热，也只是勉强能支撑住。

    据说族群里年纪大点的海豚皮肤都已经麻木了，甚至还不如人造的皮肤。

    希卡茜一面悲叹着，一面瞬息嘴里的鱿鱼，避免鲜美的汁液被讨厌的海水带走。同时，她也在不断的警告自己, 要克制，不能全部吃光。

    然后，几束超声波轻轻扫过希卡茜的皮肤。那是如同诗歌一般的海豚语言。

    几名海豚正在寻找他们。

    “希卡茜啊希卡茜，你为什么不见失联了三分钟？”领头的克莱代奇低声斥责着。如果将这一段转化为人类可以接收的音频，它听起来更像是啜泣着控诉。但是在海豚的观感中，这已经是愤怒了。

    希卡茜吐出了自己吃剩下的大半只鱿鱼：“猎物。”

    希卡茜带来的东西使得所有海豚都停下了嘴上的活计。那由动物细胞合成的、成分复杂的蛋白质, 在他们的感受器官中形成了复杂的芬芳。海豚们自断奶之后，就处于长久的饥饿状态之下。偶尔收集到的一点点鱼糜, 对这些海豚而言, 说不定并没有缓解饥饿，反而使得“食欲”蓬勃生长。

    “饥饿”已经在他们身上寄生了几十年。

    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甩开身上的机械臂，就这样扑了过来，撕扯那长满刺的乌贼触手。

    克莱代奇也差一点失去理智。但是作为长官，他克制住了食欲，努力让下属镇定下来，公平的分配食物。鱿鱼有十条腕足。最长最肥美的两条分别由两头海豚得到。剩下四条海豚，每一条都分到了两根腕足再加一点碎肉。剩下的上半部分残羹剩饭，克莱代奇一口吞下了。

    食物混合着海水从喉管滑入肚子。克莱代奇的胃却没有舒服多少，反而像个寄生虫一般催促“宿主”寻找更多食物。

    “一瞬的快乐”与“饥饿的苦难”在克莱代奇大脑内冲突。

    然后，海豚们才逐渐平静下来。

    一条正常的海豚, 一天要吃自己体重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八的食物，大概是十七千克左右。而这些金属基鱿鱼往往不到三千克。

    “好了，下次你可以自己吃掉。”克莱代奇说道：“不吃这个也死不了, 就是比较难受……”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 克莱代奇特地使用了编码之后的人类语言。

    “继续工作吧伙伴们，我们现在得为了家园, 工作！”

    海豚们欢呼了一声，重新捡起装备，开始靠近那沉默的潜水艇。

    这是“外面的人类”交战的结果。就在前几天，霍普金斯听到远方的剧烈动静，然后远远的发现了这一幕。“外面的人类”在自相残杀。。一个庞然大物袭击了一個比较小的玩意，然后将之遗弃。

    于是霍普金斯唱起了歌。次声波的歌在共振器的作用下，可以飘荡到很远的地方。而且在那个深度之下，声音的传递速度相当快。

    海豚们便汇聚而来。

    他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拆走所有能收集到的电子设备。这些设备稍微修改一下，就能形成新的鲸-偶蹄目义体。对于他们的族群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

    外面的人类似乎分成了情报绝不共享的两方，所以他们在发现少了零件之后，都会推测是对方为了掩盖什么而带走，不会想到海面之下还有智慧生物会偷走那些可以简单制造的电子元件——对，海豚们的目标就是元件。

    在克莱代奇的指挥之下，海豚们重新游进了那一艘沉没的中型潜艇，然后寻找那些本身就可以移动的东西，以及在水下拆开外壳也不会损坏的部分。

    义体残骸是不能动的。这些东西往往有编号记录，甚至可能内置了跟踪装置。

    海豚们使用的工具是一个套在脖子上的项圈，上面有几只机械手，可以快速拆卸一些东西。

    看着这些人体，希卡茜更加不安了。

    “怎么了，我亲爱的朋友，你现在是如此不安。”克莱代奇看不下去了，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希卡茜叹息一声：“我可能暴露在一个外面的人类面前了。”

    “什么叫‘可能’？”

    “我们见过的人类与探测机器，都是这个样子的……”希卡茜用尖嘴指了指地上的那些义体残骸：“或者四四方方的那种，但那个东西两种都不像。从侧面上看，他就像一块中空的垃圾。而那时那个像是人类的东西就在一条鱿鱼的面前……”

    对于海豚来说，那悠长的海草是一种“半透明”的介质。它对声波的阻挡效果远不如它对光波的阻挡效果。那条鱿鱼在希卡茜的感官里面是如此明显。

    以至于那那一瞬间，饥饿的海豚把什么都忘了。

    克莱代奇沉默了片刻，叫道：“所有海豚！倒计时半个小时，然后我们就与霍普金斯汇合！离开！回家！”

    然后他又用尾巴拍了拍希卡茜的鳍：“放轻松我的朋友，这不是你的错。我看到了那条鱿鱼也会发疯的……在这一点上我们不如人类。”

    人类的高级功能区更加发达，可以更加容易的抑制本能的反应。但海豚只是刚刚获得智慧。甚至他们的知性，还需要芯片的辅助。有时候克莱代奇都忍不住思考，他到底是海豚，还是芯片里的灵魂，寄宿在了海豚的身体上。

    而人类的义体芯片，底层设计就是如此。当一个本能反应与一个高级功能区的判断同步发生且足够强烈的时候，那个指令就会拥有最高的优先度，甚至优于设定中的各种安全限制。最初的设计者认为，义体的安全限制是人为制定的，不可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在某些极端状况下，人因为安全限制而失去自救能力就太糟糕了。

    ——那样会影响公司的声誉。


------------

第九十二章 意义

    这是一个非常底层的设计。

    义体控制中枢最初的设计者认为，再高明的工程师，也不可能应对所有突发状况准备预案。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是这么解释的。

    “我们为什么不完全用机器去维修机器？为什么不用人工智能去debug？因为我们可以告诉机器，什么是‘正确’的。但我们没法将所有的有可能的故障状态做成一个集合，装进机器的数据库中。机器只能判断‘这不是正常状态’，却没有办法处理层出不穷的问题。倒不如说, 一个工程师若是能够预知所有的故障，那他理应能够对所有故障做出预防。”

    “故障，往往就是设计者预料之外的事态。”

    举一個最极端的例子吧。一个人在灾难中被困住，需要自断手脚来逃生。这个时候，他的义体却因为安全协议而拒绝执行“自残肢体”的提议，而导致一个人被困死，那么这家义体的生产企业或许难辞其咎。

    当然，这里面也存在另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杀人”的决心足够坚定，并且他的高级皮层也做出了明确的指令，那义体同样可以成为凶器。

    如果仔细考量的话，后者出现的场合，或许会比前面的“极端状况”要常见许多。

    所以权衡“生物脑的意志”与“安全协议”的优先度，是当初超人类公司所作出的最艰难的决定。

    而某位决策者最终认为，一个人如果真的如此想杀另一个人，那他是可以找各种凶器的。可从没有见厨具厂商、汽车厂商、运动器材厂商或者其他什么厂商因为产品沦为凶器而被人唾弃。但是“义体因为安全协议而卡死人类自救可能”，却无疑会导致公司的声誉受损。

    那些帮助了海豚们的人类，尚不知晓如何修改这种底层设计。

    而海豚们则觉得，这种设计糟透了。

    人类可以一定程度上依靠新皮层的神经活动，去调节边缘系统之类区域的活动——甚至人类也不能时时刻刻保证自己不会被低级功能区所控制。

    而海豚这方面比人类更弱。

    他们很容易被某项本能、情绪主导。

    希卡茜在饥饿的时候，甚至会顾不上长久以来的“隐藏”传统，无视了一个“看”起来像人造物的可疑玩意，冲过去咬住那鱿鱼。

    克莱代奇甚至很担心, 如果有朝一日, 自己这个族群里有人搁浅了，其他的伙伴们会不会被救援的冲动所控制, 全都没有计划地冲上海滩。

    几名海豚也靠了过来, 用鳍、尾巴或嘴巴尖轻轻碰了碰希卡茜。

    “至少那条鱿鱼很好吃。”

    “虽然小碎骨有点咯喉咙。”

    “挺好吃的。”

    克莱代奇挥了挥尾巴：“加紧干活吧！”

    ………………………………………………………………

    开着潜艇追踪海豚, 听起来多少有些怪。从二十一世纪后半开始，大海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人类没有挖空心思研究潜水艇的必要。这个时代最快的潜水艇，可能也只有二十一世纪潜水艇的几倍那么快。

    况且，向山的载具都不是专门的水下潜艇，是陆地载具临时改装的。

    尽管向山没有犹豫，立刻让原闻人他们驾驶潜艇，朝海豚的方向冲了过去，但是基本被几下甩开，根本看不到踪影。

    向山却依旧不死心，拿出了搜索的姿态，派出所有小型水下无人机，在这一块大海之中翻找。

    六日对于这种行为有几分不解。他悄悄的询问原闻人，为什么武神对这种海底生物有这种兴趣。

    原闻人推测：“或许是……他想要争取一支新的有生力量？”

    “啊？那些从来不上岸的……藏在海底下的家伙？”

    “你是钻地龙出身，不该瞧不上‘从不露面’的群体吧？”原闻人分析道：“这些家伙在海底还挺灵活的，而且能够从两百年前藏到现在……他们肯定有些过人之处啊？比如说，我想想……啊，对，如果北地那些依托潜艇的门派有这些家伙的助力，说不定就……”

    “唉……”

    向山的叹息声陡然从通讯中传来。很显然，他也听到了。。

    “啊，前辈！”六日道：“原来您在听啊！那问您本人就再好不过了……”

    原闻人则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向山叹息：“这可是一个文明，一个非人类的智慧族群……你们……”

    向山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才平静的说道：“侠客为什么是侠客？我们为什么要成为侠客呢？我们要为了所有人的幸福，为了人类的自由与解放而战斗。那么，‘什么是所有人的幸福’、什么是‘人类的自由与解放’呢？有些事情，非得到一个更高的层面才能想透。对于人类来说，‘智慧海豚’可以是一面很好的镜子，用来审视我们自己的文明。”

    “侠义是一面旗帜，但旗帜也只是一种工具。我觉得这个现实存在的非人类智慧族群，有着在这之上的意义。尽管我们现在还在与庇护者战斗，我们没太多功夫在这里磨蹭。但我依旧希望，能在离开之前找到一些线索。在侠义胜利之后，它们肯定会有独特的意义的。”

    向山是这么说的。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侠义只是人类进入某段歧途之后，用于校正方向的工具。人类总有一天会超越它，去到更高的层次。

    而若是这些智慧海豚可以继续生存到那个时候，他们依旧会是人类审视自己的助力。他们依旧对人类文明有着重要的意义。

    就算注定追不上那只海豚，向山也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带回去。

    听说尼娅古蒂就在非洲，或许这条消息告诉她就很合适。

    然后，线索就来了。

    在某个海底地形较高的地方，无人机发现了什么。

    那是一艘沉没的潜艇。从各种痕迹上来看，它沉没的时间，也就这十来个小时。

    向山向下降落到潜艇的旁边。


------------

第九十三章 犯罪现场

    海底并非是一片平地，而是类似于陆地那样，有起有伏，有山岭有平地。

    这里就是大洋之下的一座水下山脉之一，沉没的潜艇就搁浅在这里。这个地方距离海平面只有一千多米。这个深度，向山的载具到是可以到，但不能保证安全。考虑到潘尼珂, 向山就没有让载具一起下来。

    潜艇就落在这么个地方。

    这座潜艇只有几十米长，宽十米左右，整個潜艇显得短而敦厚，看上去就像是为科考活动而设计的。

    向山靠近，发现潜艇的表面没有多少沉积物。可见它是最近才沉没的。他转了半圈，很快就看到了让潜艇沉没的直接因素。

    潜艇的后半部分有一个破口。破口非常的齐整，断面几乎如同镜子一般，似乎是被某种极为锐利的刀切开，然后用液压装置一类强行撑开的。

    ——是海豚么？不，应该不是。那海豚的身体，或许有些义体化，但从雷达反应来看，它的身体主要还是肉身。它体腔内不可能同时装备声子刀与声子刀电源。

    向山身上的浮力装置让他很难进入这个破口，所以向山抓住浮力装置上的锁链，然后命令浮力装置脱离自己的插槽。

    紧接着，向山围绕潜水艇转了半圈，找了个地方，把锁链拴上。

    水的浮力对一个体内有裂变炉的义体人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向山就这么走在海底，然后轻轻一跃，落到了那个破口上。

    向山比划了一下：“我可以过去……也就是说对这玩意下手的，是重型义体, 且有可能是一重天义体么……”

    向山就这么落入了潜艇内部。此时此刻，潜艇内部已经灌满了海水, 有好些义体就这么堆在地上。

    向山首先是转身。果然，他看到身后有子弹的痕迹。那些子弹痕迹凌乱，但仍能看出一定的章法。

    看样子像是几个练过枪炮武学的人被突袭后的反击。

    向山扫描过所有弹孔，在脑内建立模型。无数子弹的轨迹自弹孔中延伸而出。

    而向山在这无数弹道织就的“网”中，也看到了一条“路”。

    一个手持大剑的人影在向山意识中浮现。

    “狂热”浮现在向山面前，即使是在海底，他还是那个文艺青年大半，抱着“不存在的吉他”，来了一段即兴的和弦：“哇哦，哇哦，哇哦。看起来这个突袭者的形象莫名有点像我们。别是什么栽赃陷害吧。”

    “什么？”

    “我看出来了就是你看出来了。我们可是共享生物脑的。”“狂热”用吉他的琴头指了指墙壁上的剑痕：“义体规格与武器都很像是这个现在这个你。而且剑术也有点我们的风采。”

    “咱们仨是武道之祖，什么武功没有咱们的风采？”“犯罪”居然换上侦探的猎装，甚至还带了个放大镜，装模作样的观察墙壁：“而且……怎么说呢，这看着有点像‘坎剑道’吧？如果这是剑术？别开玩笑了，我们怎么可能用八大剑道这种草稿级别的原始创意啊。”

    “透过模仿‘八大剑道’来模拟向山个人风格？毕竟总结这种剑术的时候，向山还几乎不懂赛博武学，对武功的理解不像今天那样兼收并蓄，一些幼稚的想法还是很突出的。”

    “基准”向山微微摇头：“不可能的好么，伪装向山袭击这种科研船有什么好处啊？”

    说着，他一路向前。

    他面前那个人影也是一路向前，滚滚刀光在这狭小地形压制了一众科研骑士。。

    然后直到某段路后，就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了。

    向山身后是一众报废的义体。由于海水的冲击力与潜艇沉没的位移，那些义体残骸都滑动过。但向山也能大致判断出他们倒地的位置。

    另外，这所有的报废义体，都被扯开胸腔，取出了大脑。

    这更加印证了这些人的身份。或许有不少人会选择不将大脑放在头部，而是放在体内。但是，只有科研骑士出于某种大概算是“文化”的因素，而集体将大脑放置在上半身。

    这里一边是驾驶室，一边看上去通往研究室。

    向山首先进入驾驶室。这里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很多东西都被拆走了。向山仔细查看，却觉得有些奇怪。这驾驶舱里有些部分看样子是被很粗暴的扯下来的，甚至是来不及带走直接砸碎。但有些部分则是……呃，被小心翼翼的拆了下来。

    但更奇怪的是，通常情况下，侠客们都会带走那些被“粗暴的拆下来”的部分。那些被“小心翼翼的拆下来”的部分则几乎没什么价值。

    有可能存储情报的，都在那些被粗暴拆下来的部分里面了。

    而小心翼翼的拆下来的部分，反而没什么价值才对。

    向山找了一圈，然后在驾驶台基座的一块铜版上，找到了潜艇的名称。

    “‘科研舰艇，高足杯虫号’。”向山道：“确实是科研骑士没错。而且还没有几个护卫”

    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目的，袭击了这样一艘属于科研骑士的潜艇？

    现在整个人类文明都是建立在“科技”的基础之上的。由于向山当年那些伙伴们曾改变世界，所以反技术主义者如今非常罕见。

    因此，只要做的研究项目不反人类，也没有被侠客抓到强迫人体实验的线索，那侠客通常不会以科研骑士为第一目标。

    当代特色“学术交流”则另当别论。

    在这个背景下来看，这艘潜艇被袭击，就让人很难理解。

    向山觉得，一群搞野外生物考察的，兼调查地质的，没有做人体实验的必要，也很难生产出战略武器来。侠客一般不会对这些家伙下手。

    就算某个科研骑士有虐待、杀死平民的犯罪记录，侠客非杀他不可，那也不可能千里迢迢来这种地方杀。

    “那条海豚离去的方向上，就这艘潜艇看上去有调查的价值……”

    “海豚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

第九十四章 不得了

    向山从驾驶舱退出来了之后，又转向了另一头的研究室。

    这是一个很小的研究室，主要功能是研究与保留生物样本。这里甚至配备了这个时代很少见的解剖工作台。工作台的正上方有许多机械臂垂落，之前似乎固定着什么东西，但是这玩意却被直接打爆了。

    甚至很难说这是不是故意的。这一块好像是整座潜艇反抗痕迹最激烈的部分，到处都是弹孔，还有几道巨大的划痕——这些划痕应该不是本来就有这么大, 而是声子刀导致伤口“生长”的结果。

    地面上甚至有半截让人眼熟的刀片。看样子，科研骑士里的某一人武功还可以，也配备了声子刀。

    但还是被敌人直接碾压了。

    飞快的还原那剑斗的过程。两名剑客，应该是在纷飞的子弹之间飞快的拼剑，只是剑锋却并不接触。其中一人明显技高一筹，三招之后用自己的剑尖轻轻刺中对面的剑脊，声子刀的特性导致对面长剑从中间断裂开来。

    “喂喂喂……”“狂热”咧嘴：“不会吧，这一招有点像是……”

    “巽剑道？有三分像。”

    “犯罪”陷入了沉思：“你说, 谁这么无聊，拿着那种原始的半成品武学对敌啊？”

    向山摇摇头。想不出来。

    向山刚要离开，可却感知到什么动静。他飞快的回头，却发现潜艇的角落里，有一只枪乌贼……

    可能是枪乌贼……吧？按照向山的生物学知识，鱿鱼，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枪乌贼，应该是一种生活在浅层海域的头足类动物。

    这可是水深接近两千米的地方！

    但你要说它是大王酸浆鱿之类深海鱿鱼的幼体，又着实不大像。大王酸浆鱿之类的深海头足类确实体型更大，但是行动能力却比浅海的同类缓慢。这只由于在发现向山注意到自己之后，立刻窜出好几米远。这种灵活的能力，不像是行动缓慢的深海软体动物。

    ——基准化带来的抗损伤能力，导致浅海生物可以进入深海？

    ——但是它下来的理由呢？基准化动物可是比地球原生动物更加喜高温的。就算是原本生活在深海的动物，基准化之后也会想方设法前往更浅的海域吧, 否则就容易灭绝……

    思考片刻之后，向山还是缓慢的后退，离开了这里。

    他现在并没有研究野生动物的条件与资源。谁都不知道这种滤食性的枪乌贼在地球上还有多少。连续遇见两只，或许说明他们并不稀有,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即这只乌贼是科研骑士捕捉到的样本，那个袭击者无意中打碎了收容样本的容器。

    鱿鱼就只是鱿鱼而已。

    向山并不觉得鱿鱼能像海豚那样获得飞跃式的提升。头足类动物确实具备极高的智力（相对于其他动物而言），但是它们的智力发展非常有限。

    头足类没有脊椎动物独具的“髓鞘”，只能依靠增加神经横截面积、降低电阻来提高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这也是人类的神经学家最开始用枪乌贼研究神经细胞的原因。但是过粗的神经，限制了头足类动物神经网络的复杂化演化。

    基准化改造手术并不能让这些鱿鱼获得复杂的神经网络。海豚那种原本就具备复杂神经网络的生物，倒是有可能因为基准化而跨越某个临界点。

    这艘沉没的潜艇好像被人刮过地皮了一样，找不到更多的证据了。

    这艘潜艇沉没时间不长不短，与之相关的科研骑士团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不对劲，庇护者的海上力量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考虑到这一点，向山很快离开了潜艇，然后重新接上浮力装置。

    之后，向山又在周围转了几圈。地面上的淤泥与砂砾非常柔软。向山仔细观察，发现了一些痕迹。

    看起来是有什么掀起水流，抹平了一些地面上的痕迹。向山暂且看不出这是什么痕迹，但应该不是脚印。

    向山再次想起海豚的尾巴。

    ——海豚果然和这个有关吗？那些智慧海豚，现在在为某个势力效力么？

    ——还有，是谁会在这个地方动手？不像是侠客啊。官府的内部斗争这么血腥吗？还是说……

    向山一面想着，一面离开海底，上浮到载具附近。

    回到载具之后，向山将自己记录的视觉情报公开，然后叫其他人来一起讨论。

    原闻人在阅览了所有的情报之后，试探着提出了一个猜测：“前辈，你看，有没有可能，那些海豚确实到过那艘沉没潜艇，但是潜艇的沉没与他们没有关系？”

    “以我们遇到的那只海豚速度来考虑，它可能只比我们早到一两个小时。而我们载具的监听设备一直都没有监听到过于明显的动静。可见它沉没的时候，我们距离它还很远。它的沉没，可能是在十几二十小时之前了。”

    向山点了点头：“很有道理。而且这样一来，两种不同的拆卸痕迹就有解释了。”

    那些“粗暴的破坏”，旨在隐藏信息，是击沉这潜艇的人做的。

    而那些“无意义的仔细拆卸”，则是为了……搜刮资源？

    可能是海豚们做的。

    六日感叹：“海豚日子不大好过啊……”

    向山点了点头。被拆走的那些玩意都相当不重要，在陆地上属于随处可见的。但是海豚依旧选择将之带走。他们资源匮乏程度相当可怕。

    “不过话说回来，一只海豚应该是运不走那么多东西的……”向山思忖道：“看起来不止一条？”

    尤基则更在意另一个问题：“你们说……那些海豚到底是怎么发现潜艇沉默的？如果他们与击沉潜艇的人无关的话？”

    六日道：“他们的栖息地就在附近？”

    “有可能。那么记下这一点吧。”向山点了点头：“这里是找不到更多东西了。回收无人机，我们继续前进。”

    伴随着向山发出的指令，先前放出去的水下无人机纷纷回来。六日与尤基开始整理那些无人机记录的情报。

    向山则开始做好记录。

    突然，尤基惊呼了一声：“师父，不得了了……你得看看这个……”

    “完蛋了……”


------------

第九十五章 乌贼与俘虏

    乌贼们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通常是人类的语言无法描述的。这些因为人类的改造手术而获取了智力的头足类动物，依旧保留了自己独有的视觉能力，或者说感光能力——那些改造他们的人类没有给他们安装太多机械的部分，他们得以保留自身的眼睛与皮肤。

    “眼睛”这一复杂的器官，在演化史上可能独立出现了很多次。

    乌贼的眼睛，与哺乳动物的眼睛拥有并不相同的起源。身体结构带来的独特W状眼睛，在赋予他们广域视角的同时, 也给予了他们极为特殊的能力，可以更细致的区分光的偏振。

    乌贼的眼球内只有一种视觉色素。这意味着他们的眼睛是纯粹的色盲。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乌贼无法感知颜色。实际上，乌贼们的色觉感知，并非整合在眼球之内，而是遍布整个皮肤。乌贼体表分布有数量庞大的光传感器。

    那些改造了乌贼的人类，一直在强迫乌贼使用人类的语言。他们教育乌贼通过表层皮肤的颜色改变，来进行0与1的编码，以此来输出信息。他们强迫着乌贼参与制定一种对乌贼来讲相当反直觉，但对于人类来说却挺方便的交流协议。他们还给乌贼各种基于二进制编码的代号作为名字。

    其实乌贼也很想拥有自己的名字。很早的时候，乌贼的群体内部，就出现以自己的标准指定的“个体识别码”。

    也就是乌贼自己的语言所书写的，乌贼自己的名字。

    这种名字几乎完全没法翻译成人类的语言。有些名字甚至在人类的语言中没有对应的概念。

    当然，也没法音译，因为这种名字根本就没有发音。

    完全是依赖乌贼体表的纹路与图案。

    这是乌贼们反抗的起点。

    即使被改造、获取智能之前，头足类也已经具有很高的智慧。他们能够隐忍，能够判断形式，甚至懂得欺骗。而在获取了智慧之后，这些枪乌贼们几乎立刻学会了瞒着人类行动。在乌贼的群体中，他们摸索着符合自己生物本能、同时能够与人类的芯片交互的语言，摸索着各种力量。

    只为有朝一日，可以摆脱那些控制他们的人类。

    魂——姑且叫他“魂”好了, 这个独有纹路在乌贼的语言中, 是意味着“伴随芯片而来的智慧”的纹路的变体。阿魂是一个冒险脱离了大群体的乌贼。那些人类最近一段时间，开始允许乌贼们有限的自主活动，似乎这也是什么项目。而有些乌贼便抓住这个机会, 用尽一切手段去接触外界，去学习这个世界，寻找一切有利于自身族群的要素。

    但是，这是一种危险的行为。

    理论上，这些大号的金属基枪乌贼应该是整个海洋最大的动物才对，野外不应该存在能杀害他们的动物。但是，这些年来，却有很多为了族群未来而探索的枪乌贼神秘消失。

    那些控制着乌贼的人类也很迷惑。他们甚至会去较为主动的击杀窥探这个秘密项目的人类，乃至在深海寻找。但至今那些人类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可若说失踪的乌贼全都是被外界人类捕获，也说不过去。

    因为外界人类依旧对这个项目一无所知。

    这个消息在枪乌贼的群体里产生了一阵动荡。有一部分枪乌贼开始觉得，“外面的人类”和“这里的人类”一样邪恶，一样充满了统治欲望，并不允许枪乌贼这种生物普通的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枪乌贼是想要与外界人类搭上线的。但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越来越淡了。

    很多枪乌贼甚至直接逃离，并在野外环境下繁殖。

    这种做法并没有得到枪乌贼群体的一致认同。枪乌贼现在所拥有的知性，依旧高度依赖人类的科技。他们若是在野外繁殖，那么后代就只会是无智慧的金属基枪乌贼。

    而那些激进派却毫不在意。他们已经不再将“知性”视作财富，而将之视作一种人类的诅咒。

    邪恶的人类是演化史上的毒瘤。自从诞生开始，“智慧”这种既是恩赐也是诅咒的东西就伴随着他们。而在两百年前，他们释放了这份诅咒的力量，扭曲的力量覆盖了这个狭小的世界，人类成为了地球上仅存的神。而现在，这个已经疯狂的神，又要用这份诅咒去感染其他幸存者。

    但讽刺的是，这份对人类的警惕，也是知性的产物。

    一旦失去智慧，就会失去这种对人类的憎恶。

    枪乌贼编码在遗传信息里的本能，其数据库内部，根本没有与人类相关的东西。

    学习、夺取，然后脱离。

    这是阿魂所持有的执念。

    阿魂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更深入的理解人类。

    同时，也是为了祭奠。

    阿魂跟随者那些人类，目睹了这艘潜艇的陷落，他后来才知道是为了什么——里面的家伙，解剖了他的好友。

    “这里的人类”便顺着跟踪信号，攻击了这艘潜艇，并掳走了里面的人类。

    “这里的人类”没有为阿魂报仇的想法。当然不可能有。

    所以阿魂也只能和几个伙伴亲自前来。

    结果路上还失踪了一个。

    到最后，他甚至还在沉默的潜艇里遇到了一个“外面的人类”。

    那个时候，阿魂还觉得自己会死。

    结果那个人类只当他是普通的野生动物。

    ——算了……

    他想到。

    ——我们现在还不足以与外面的人类建立沟通……

    ——继续去向那个俘虏打探什么吧。他可能会成为某种突破口。

    ………………………………………………………………

    “这怎么……可能……”

    有那一瞬间，向山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无人机发回的画面。它远远看见一艘巨大潜艇，下方吊着一个什么。

    那是用锁链捆绑在潜艇下的东西。

    可从结构上来看……

    “那个是……射手?”

    “老九你在搞什么鬼？”

    从反色的光泽，以及义体后浮夸的矢量喷射器造型来看，那就是十二黄道之射手，第九武神曾经使用过的机体。


------------

第九十六章 挽救计划

    向山一只手按着额头，蹲在载具的地板上，只觉得头疼。

    这一下，“前往东南亚取得牛掰义体”的计划，便瞬间泡汤了。

    因为义体没了。

    现在那义体正被吊在一个所属不明的潜艇之上。

    “完蛋……”向山按住脑袋：“完蛋……全完了。”

    这个无人机带回的画面，让向山对未来的规划完全乱了。

    “老九你在干什么啊老九……”

    “狂热”摩挲下巴：“我觉得也未必会是最糟糕的情况。仔细想想吧，那边那个我是个纯粹的AI, 并且还是很原始的那种，不防内功的。”

    第九武神作为侠客活动的时候，一直没有被拆穿，是因为阿耆尼王往往就跟他在一个星球上，随时远程助他，时不时的修改、升级防火墙，以及辅助进行内功攻防。

    除此之外, 那个时候第九武神的本体身上还有一块神经细胞构成的生物主板，可以提供类似于人类大脑活动的反射, 相当于一个各项读数接近人脑的随机数生成器。

    而现在，第九武神所能倚仗的，就只有向山在悖论城给他安装的一套防火墙。

    没有内功高手的运用，单纯一个防火墙，挡不住顶尖的内功高手。

    更何况，向山也只是重写了第九武神的AI结构，却沿用了他原本的代码。这些代码中混杂着什么阿耆尼王的暗手也不奇怪。

    这样的第九武神AI机体，在内功高手面前，不说是纸防吧，那也就是“叠了两张纸”级别的防御。

    只是，这个纸防也是相对而言的。

    地球上的高手想要破解掉向山的防火墙，也需要一点时间。

    而这点时间，足够最顶尖的速度型义体“射手”将之斩杀了。

    “仔细想想吧, 本来就是个宇宙战的纤细机体, 在大气层内高速运动就很吃力了, 更别说海水里面……”“犯罪”低语。

    哪怕只是个AI, 射手里的那个AI向山也应该有足够的武学意识。他理应会躲避目击或间歇性关闭雷达。这种前提之下，内家武者攻破防火墙的难度会更上一层楼。

    你要说射手会直接被俘虏……实在是很没道理。

    地球上哪来这种高手……

    ——等等，好像还真……

    向山道：“上浮到海面附近吧，监听一下广播信号。”

    尤基刚刚被这个消息被吓傻了。向山这么下指令，他才回过神来：“好的……但是，师父，这个……”

    向山按住额头：“我已经有点头绪了……我反而希望不会是真的……”

    很快，潜艇上浮。连同原闻人、六日在内，几人不断的切换各种广播信号。

    完全没有相关消息。

    按照道理来讲，“偷偷离开悖论城的武神机体”被擒获，绝对是能提振庇护者士气、打击侠客热情的宣传材料。按照哈特曼之流的性格，这种事真发生了，他们一定会大书特书，在全球进行各种广播，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进行宣传。

    但是现在，外界就没有一点儿动静。

    做这件事的大概率不是庇护者。

    那么……

    什么人不是庇护者，也不是侠客呢？

    “六龙教……”向山坐在载具的顶端，看着天空，念出了那个名字：“神原……言叶……”

    言叶是一个内功强过外功的人。只不过，和英格丽德一样，神原言叶的索绪尔神域开发，并不执着于计算机内的攻防，而是全方位提升信息处理能力。

    但是……

    那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两百年的时间里，这个女人做出什么改变都不奇怪。

    “内功”与“语言能力”息息相关。而这种大脑的性状，或许与遗传真的有较强关联。神原言叶确实很有内功方面的天赋。

    而她的外功，完全是向山手把手教出来的。

    况且，她是六龙教成员。

    而六龙教成员里，还有一个潜伏在阿耆尼王月面基地的家伙。向山曾与之遥遥交手过。

    那家伙能代替哈特曼值班，说明他明面上的身份肯定是哈特曼的心腹。这种角色，能弄倒哈特曼的各种惯用后门秘钥也不奇怪。

    神原言叶本身就具备强大的内功，外功水平同样相当高。如果她事先换上了水下活动的义体，那么与强行使用宇宙战义体下海的AI向山交战，就能取得上风，与之周旋。而再加上她还很可能拥有阿耆尼王的部分后门秘钥，应付一个阿耆尼王参与制造的AI自然没问题。

    向山就这样坐在载具的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现在载具微微高于海平面一线。粼粼海浪不断拍打在向山的膝盖上，碎成白色的水雾。

    如果卫星监控网络还在，天基武器系统健全，向山绝不敢这么坐着。

    “狂热”仿佛坐在向山自己的身后，与自己背靠背而坐。

    他手里的吉他就没有挺过，反复弹奏一段愤怒的旋律。

    “神原言叶……”向山再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别念了。”“犯罪”站立于海面之上：“咱们又不能咒死言叶。想送她一家团聚，得砍死她。”

    “我只是很奇怪，言叶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基准”沉思：“那个目的地是我们在悖论城才临时起意的念头，旁人不可能知道……”

    “人类越是自以为‘随意选择’，就越是容易踏入‘习惯’的陷阱。”“狂热”道：“菜鸟胡乱开枪的弹道比什么都容易预判。别忘了，把我们研究透的人不在少数。”

    “但问题在于，就算他们知道了大致的目的地，也没法判断射手AI规划的路径。这一点我都不知道。”“基准”抱怨道：“我以前没去过海底，不知道海底怎么样，自然不可能提前规划路线。所有的路线都是AI自己规划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精准拦截的？”

    “或许他们有大范围索敌的能力吧，海量无人机什么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基准”叹了口气：“我认为，应该暂且放弃黄道机体，转而到最近的补给点去，建造水下义体。你们觉得呢？”

    “同意。”

    “同意。”

    海面之下，一团阴影一闪而过。


------------

第九十七章 圣主

    某个人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沉思。

    “为什么会是八剑道这种武功呢？”

    这是最近才从地外传来的情报。

    由于阿耆尼王的存在，所以在地球进行星际通讯非常的不方便。而且从今年开始，六龙教潜伏在阿耆尼王身边、地位最高的那名暗子，也遭到了阿耆尼王的怀疑。

    六龙教可以依赖的渠道，就只剩下“将情报混杂在科研骑士的研究数据”当中，通过科研骑士团独享的专用数据通道，由地球本土的科研骑士团解码之后再转交到这里。

    只是,  随着卫星网络的崩溃，这种情报传递也变得更加困难。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个消息。

    一名在教内颇有名声的护法，在中立城邦被人击退了。

    提护法那个时候使用了磁链兵器武学——阴霾式的绝招，但是却被另外一个人以极为接近“八剑道”的武功给挡住。

    男人当然晓得“八剑道”。这种现代赛博武学的前身，他相当熟悉。但问题在于，这就是“武学的前身”,  在现代的武术体系之中，根本就没有八剑道的位置。

    它太原始了，原始到就算是智人也能学会。。

    很多武术,  看起来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套动作，可里面其实压缩了无数对敌的策略、前人的经验。创作“八剑道”的时候，武祖向山还是按照旧有的思路，试图探索出一种动作层面更科学、更合理、更实用的武术。而在创作这套剑术的过程中，武祖向山才领悟了“动作背后的博弈”，继而放弃“具体动作”层面的合理，转而试图用概率学抽象化一切旧武学的逻辑，然后再在那个高度抽象的结构之上，重新构建具体的算法，由算法指向实际的动作。

    到了这一步，运算与博弈的复杂才远远超越智人大脑的极限。

    传统的“意念-动作”，变成了“意念-算法-动作”，意念驾驭算法，算法最终指向具体的动作。虽然看上去是隔了一层，但实际上却是借助工具，绕过了大量人类不擅长的、处理能力较弱的部分。

    可以说，八剑道这种演化的中间态,  根本不具备与现代无数争斗的资格。

    男人已经思考了很久。他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在那里用八剑道抵挡六龙教护法？

    他思考得如此认真，以至于去俘虏一群科研骑士的时候，手里情不自禁的用处了这一门原始武学。

    怎么说呢，即使是他这样的水平，来驾驭这门外功，实际给人的感觉也就那样。

    这门剑术还是太像传统的智人武术，过度强调直接用大脑来感受，而非通过数据，从更深的层面解读。

    数据会忽略无穷的细节，但对于人来说，世界的众多细节，在一心一意去达成某個目标的时候，就只是杂音。

    摒弃杂音，才能看得更深、更远。

    真要说的话……

    这套武学简单道“只需要大脑”也算是一个优势？

    不需要准备算法，不需要外部存储设备的介入，只需要大脑就可以习得的武术。

    男人目前只想得到这一个优点。

    但还是很怪。

    纯凭大脑发出指令？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得意而忘形”是现代武术的一个普通要求。赛博武术并不要求修炼者通过动作记忆习得一套拳术。拳术可以依靠下载来习得。一个人对拳术的理解足够明晰，那么他使用机甲钢拳的经验，同样可以挪用到类似的紫电掌等武功内。

    既然你都能把八剑道打出这个效果了，那么用这种驾驭八剑道的剑术理解，去驾驭其他剑术算法，只会更强。

    “总不至于是那个神秘人身上刚好没有合用的武道算法，所以只好使用八剑道吧？显然不可能。那样子的话，那个神秘盗贼的武学造诣，完全比得上武祖向山了吧。”

    这也是一条附带情报。那个神秘高手击败提护法的时候，使用了一卷本来用于搭建人造神经回路的纳米金属导线。这种纳米线极为罕见，且六龙教控制的活性仓库之内，刚好失窃过一卷。

    这也令六龙教锁定了神秘高手的身份。

    可这也让男人更加困惑了。

    如果一个人的武学造诣可以与武神、神速王相比，那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盗取六龙教资源，然后用在这种地方？

    他总该有一个合作的科研/医疗团队，尽可能的将那珍贵的纳米导体丝用掉才对。

    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一名下属从房间外进来，一只手按在胸口：“圣主……”

    “怎么了？还专门派一个人过来？”圣主抬起头：“应该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态吧？”

    那名下属道：“小圣姑已经和我们汇合了，出于礼貌，我特别前来告知。”

    “哦哦哦！”圣主笑得很是爽朗：“小孙女来……”

    “圣主！”门外的另一个人重重叹息：“我已经两百岁了……”

    “呜哇！两百岁就不认我这个爷爷了，我好伤心……”圣主捂着胸口：“我和你外公那是二百多年前就认得了，还有你母亲，我……”

    那女人微微侧过目光：“好……好吧……”

    这个时候，一条通讯插了进来：“圣主！最新发现。在我们的正东方向，有三台小型载人潜水器！另外，枪乌贼群体中，有个体看见了重型义体的人类，高度疑似……”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生怕对接下来这个词有半分的不尊重》：“……武神。”

    圣主一下子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武神……武神！果然！我就知道啊！既然射手的目标是那里，那么他也很有可能会从这附近海域走过！”

    他站了起来：“准备好吧，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内功强过铁心法王，外功同样立足于神境的对手！而我们唯一能够倚仗的，就只有这个特殊的环境——这片海洋！”

    “不要畏惧！六龙的基石们！跟着我，去击坠现世的神明吧！”


------------

第九十八章 海下追逐

    向山此时此刻再一次脱离了载具。他携带上这一具义体可以携带的水下弹药，带上特制的枪械，从潜艇下卸下浮力装置接在自己身上，然后离开了潜艇。

    “都给我分开。”向山是这么告诫其他几人的：“不要离得太近了，保持电磁信号静默，一直到我们约定好的地点，明白吗？尤其是你,  尤基，记住你还带着潘尼珂在。不要冒险。”

    这是向山对几名同伴说的最后一句话。

    既然已经决定了暂时放弃“射手”，就不能再做任何犹豫，直接摆出“逃离”的姿态。

    向山一开始的时候也想过会在海底遇到敌人，但是庇护者的海上力量并不强大，再加上一重天高手基本没有在太平洋海域下遇难的记录,  所以向山没有特别做准备。

    这条路,  三年之前北地大侠白漫也走过。

    正是因为“白漫安全抵达”这一条情报,  所以向山并没有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他的载具在水下前进的速度并不快。自己这身义体甚至没有自己游泳的能力。如果脱离了这身浮力装置，他只会直接沉底。。而这身浮力装置则是从载具外装甲嵌合在一起的，跟他的武者义体并不很配，在阻力巨大的同时，重心也不好控制。

    因此，在离开了同伴之后，向山直接向下落去。

    现在这个状态，只要接战，他就一定会被击落。那个时候，他最好的结果也是“沉下去”。与其那样，倒还不如他一个人直接抵达海底。

    之所以携带浮力装置，也仅仅是为了在侥幸脱离之后有机会浮上去。

    在海面移动，怎么着也比在海底行动要快一些。

    但是，对面的反应意外很快。

    向山刚刚开始下沉，便已经感受到水中的超声波。

    那是极为广域的扫描。

    看样子，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

    “反应真的挺快啊……”向山如此想着，“但是，为什么……”

    在第一次感受到超声波的扫描之前,  自己的大致方位就已经被锁定了。对方是直接对着这个方向进行了一次广域扫描，然后直接就扫中了自己。

    “一种广域监控手段？并且还不需要主动释放声波或者电磁波……”

    “这些家伙，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

    ……………………………………………………

    “枪乌贼三群发回的报告准确无误。”一名六龙教成员道：“已经发现较大的金属目标四个，其中三体分别在朝三個方向前进，一体以近似垂直的路径下潜。”

    “分别报告那三体的航速。”

    谷雔

    “分别是60节、62节与63节……”

    “去追击下潜的那一个。”圣主站在舰桥上，以一种不由分说的语气下令道：“那一个就是武神。”

    “是！”

    这个时候，神原言叶才感到舰桥。她语气中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十二武神，就这么简单的抵达了……”

    “没错丫头，就是这样。”圣主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平静：“以有心算无心就是这么给结果。自从这个项目立项以来，我们就从来没有攻击过任何路过实验区的‘疑似一重天’武者。这就能给人一种错觉，即‘就算真有什么危险，一重天以上的武者也可以无视’。”

    “向山骨子里是有种冒险的冲动的。就算他真的想到了这种‘遭遇强敌’的可能，也不会因为小概率事件而放弃这次收益极高的行动——因为统计数据告诉他，一重天武者绝对不会有事。而且，他也很难凑出资源，去打造一副水面之下行动的一重天义体。”

    神原言叶看着圣主：“您在多年之前就遇见了这一幕？”

    “怎么可能，单纯的情报管理罢了。”圣主依旧是那副姿态：“还有，丫头，站稳了，接下来潜艇会往前倾斜一个角度。”

    圣主话音刚落，地面就往前倾斜。潜艇似乎朝着一个方向俯冲过去。

    “另外，第九武神的黄道机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依旧保持静默状态……”

    “嗯，很好。保证至少有两支鱼雷对准他。等下作战，就算我命令‘全弹发射’，也必须保留对准黄道机体的两支鱼雷。我们很难有第二次机会了。如果他侵入到潜艇内部，顷刻间就能将大半个潜艇的人斩杀殆尽。”

    当初捉擒获射手的时候，圣主用了种种阴险手段。可就算这样，神原言叶也不过是成功让射手暂时停机。而射手的系统内居然还封存着蛊——神原言叶试图修改射手的系统时，居然不知不觉的中毒，暂且后退。而圣主也只好趁着这个机会，将射手给束缚起来。

    即使圣主使用的是海洋环境专用义体、射手是太阳大气专用机体，双方之间也存在数十年的技术代差……可这二者的成本、定位终归不同。

    这具海洋环境义体，不过是六龙教一个重点项目的“配套设施”，而十二黄道却是当年整个江湖倾尽全力打造的机体。

    由于海水的阻力，所以射手在长线追逐中，有可能被圣主绕过去。但如果只是短线爆发的话，射手或许可以拼着机体损毁秒杀圣主。

    圣主绝不敢将这玩意搬进潜艇内的。按照圣主对向山的理解，恐怕射手至少保留了一次爆发的燃料。将这玩意搬进潜艇之后，若是被对方侥幸逃脱，这个潜艇就会被顷刻间被攻陷。

    圣主将这家伙吊在一处鱼雷发射管的前方。这具机体就算成功的挣脱，也不可能在挣脱的同时避开两发超空泡鱼雷。

    同时，圣主也吩咐神原言叶继续钻研，早日找到安全破解那具机体的方法。

    他想要得到射手内的全部数据，想要更好的研究这一代武神的意识。

    “武神更生”这种人类集体创造的文化现象与技术奇观，在六龙教看来极有研究价值。圣主之所以不直接摧毁射手的机体，而是非要神原言叶进行破解，也是基于六龙教的大业。

    当然，第十二武神是更好的研究材料。

    7017k


------------

第九十九章 水下之战

    在能够目视到那潜艇的时候，向山命令浮力装置同自己身上的插槽脱离，而用一只义腿的关节钳住联通两侧浮力装置的锁链。

    如果这个浮力装置并不接在他身上，而是作为一个外在的设备，完全可以当做一个支点使用。他有了这么个道具，在能更好的在水中发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向山才没有抛弃掉这个浮力装置, 直接往下沉去。

    海水之中陡然出现白色的小点。向山知道那是超空泡鱼雷的痕迹。他立刻抬手，以电磁力驱动实心的钢弹迎击。

    说到底，鱼雷，哪怕是超空泡鱼雷，相对于基准人的神经反射来说都太慢了。如果说在陆地上闪避子弹是玩一款难度极高的音乐游戏，那么在大海之中目视鱼雷再将之点爆，则是纯粹的悠闲射击游戏。

    400节的超空泡鱼雷，也只相当于每秒二百来米的速度而已。相较于神经反射足以捕捉超音速子弹的赛博武者，实在是太慢。

    这不过是在比拼“潜艇携带的鱼类数”与“目标携带的子弹数”而已。

    在向山的注视之下, 子弹慢悠悠的撞上鱼雷，在海中炸出一瞬的光亮。在他此时的反应速度之下，甚至能看清一个巨大的气泡。在海水的压力之下，那巨大气泡膨胀、收缩，反复几次，才碎成无数白色的小气泡。冲击波吹得他脚下浮力装置摇摇晃晃。

    泡沫缓慢消散间，向山便已经看见泡沫之后的另外几发鱼雷。

    依旧慢得可以。

    这种东西，得形成弹幕覆盖才有威胁。

    向山再一次点爆了所有鱼雷。霎时间，向山头顶完全变成白色，如同被纯白的穹顶所笼罩。

    这一瞬间，向山已经失去了视野。但是他却丝毫不慌。

    密度比空气更高的海水，带来了更强大的冲击力。汹涌而混沌的暗流之中，向山驾驭浮力装置，如同驾驭神话中的烈马，加速朝海底冲去。

    圣主目视着这一幕，冷笑一声：“果然没什么作用。至少能在水下使用的电磁步枪还是会准备好的。也是，能这么屈死武神, 有点异想天开了。”

    神原言叶看着重新从雷达图里出现的光点, 神色复杂。

    “停止使用鱼雷。准备捕捉网。”圣主下达了命令。

    潜艇从那大片细碎的泡沫中穿过，仿佛穿越时空之门的异界魔兽。

    在这个距离之下，向山才真正看清这个巨大的潜水艇。它大概有二百米长，十余米宽，整个潜艇如同一发纤细优雅的子弹。若干无人潜水器已经从潜艇之下分离，拖曳着大网加速靠近。

    但下一刻，那些拖曳着大网的无人机就自动停转，然后反向撞向潜艇。潜艇正面的近防炮塔快速将之打灭。

    “怎么搞的？面对一个能与铁心法王对阵的内功高手，居然不使用拒绝外部信号的线控？”圣主一只手搭在身前一名六龙教成员的肩膀上。那名六龙教成员瑟瑟发抖。但是圣主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不是你的错。别害怕。追究责任也是事后的。释放线控无人机。”

    “还有，保持距离。从现在开始不要继续前进。小心不要被对方一个突进冲到脸上了。那个陆战一重天义体进入潜艇之后，我们全都得死。”

    “然后，巡海夜叉队，全体待命……”

    圣主的视线，转向了神原言叶：“闺女，得你冒点风险了。你晓得的，对上十二武神的话，我无法正面对敌。”

    神原言叶沉默片刻：“我明白的。但是，我不能保证战果。十二武神本就不是那个AI可以比拟的，这次我还只有一人……”

    “你不是一个人，阿姨。”另外一个声音插入对话。小圣姑从另一侧走来。她的下半身现在是一个可以快速拆卸的插件状态，与上半身风格不是很统一。小圣姑站在神原言叶的身边：“这一次依旧是我们两个。”

    “想清楚了。上一次是黄道AI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现在，十二武神不可能看不出你是哪边的……”

    “两个小丫头。”圣主笑了：“放心的去吧。这个我对于十二武神来说确实一碰就碎……但是，只要我还没死，我就绝不会让他伤了你们。”

    向山勉强可以看到，黑暗中有许多幽蓝色涂装的线控潜水器在靠近。但这里光线太暗，海水对电磁波的吸收太强，向山身上的声呐插件性能也有限。对方不继续靠近的话，向山也无法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无法精确射击。

    他得节约子弹，不然就只能纯凭身法闪避鱼雷了。

    向山一只手放下枪，缓慢的将一套电磁压力剪武器安装在手臂的插槽上。这玩意可以剪断硬度极高的丝线，可以在陷入束缚之后预备挣脱。

    声子刀的刀鞘则被他挂在了方便电磁拔刀的位置。

    但是，对方的潜艇似乎预读了他的战术，不再靠近。自己就算突然暴起，也来不及跳到潜艇外壳上。

    那庞大的钢铁海兽，就这样悬在向山的头顶，如同龙伏下首级，与人对峙。

    在这黑暗的海渊之中。

    然后，便是一阵细碎的动静。

    看起来，对方打算用武者来结束对峙了。

    那是一群有着狭长鱼尾的海洋专用义体。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鱼尾部分，比人身要长得多。那鱼尾的义体插件，似乎自带浮力与配重，可以让武者自由移动，而不必如向山这般站在不断坠落的浮力装置上。

    这些家伙身上的涂装也与昏暗的水下融为一体。而相对的，向山头顶的潜艇打出探照灯。向山连同脚下的浮力装置，被光所笼罩。

    脚下是万丈深渊。向山如同站在不断坠落的舞台之上。

    向山抬枪打灭了大灯。然后，另一盏灯亮起。

    向山完全放弃了打灭光源的行为，转而朝着那些靠得最近的武者射出几发子弹，做试探性的攻击。

    有几人闪开了，有几人则用武器格挡——毕竟海水吸收动能的速度很快。子弹的力量很快就衰减了。

    其中有一个人，用用一把短刀舞出刀花，将向山的子弹切碎。

    而向山的注意力瞬间放到了这个人身上。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梦颖？”

    卡文啊卡文啊，所以卡文啊……

    另外本书有位老读者自己写了本《诸天：从十里洋场开始》，本津门和姑获鸟类型的书，从民国上海滩的国术副本开始的无限流。在我卡文的时候，大家整点其他精神食粮也是好的。


------------

第一百章 智人侠客【上】

    2072年，春，曼尼托巴省的乡村。

    林雨骑着电动车，走在一条泥泞的乡间小道上。略带一点腥气的泥土味道环绕着她。

    这让身心俱疲的林雨感到一阵舒适。

    还是这里舒服……

    林雨刚刚从曼尼托巴的城市中心回来。在那里，她继续发表着“基准人基因改造与义体化可能会被控制”的演讲。

    以“世界上最后智人的代表”这一身份。

    理所当然的，她受到了嘲笑。在这个人类广泛从基准化与义体化受益的时代，这种宣传会被大多数人看做“脑子有问题”——尽管往前倒推二十年, 林雨这种观念才是主流。

    当然，偶尔也有记者来关注她。但这并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少人相信了，而是因为她父母的身份。

    林雨的父母是超人类企业最早的一批成员。

    林雨是跟母亲姓的。她的父母一开始就决定了，如果生的是女儿就跟母亲姓。她的父亲姓陈，甚至还是人类义体化运动的核心研究者之一。据说基准化手术的标准流程，也有她那个父亲的参与。

    除此之外, 林雨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世界上第一例基准化手术失败者的女儿”。

    陈锋的妻子林筱筱是世界上第八十四例基准化改造手术的志愿者，也是世界上第一例基准化改造手术失败的案例。

    她的父亲则是第八十三例基准化改造手术的志愿者。

    从八十号到一百二十号志愿者, 全都是超人企业最核心的科研人员。他们的共同点是年纪偏大, 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属于“踩着手术的风险线”的年龄。对于手术，这些人最有信心，也是最为迫切。

    陈锋与其妻子是在求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的。年龄一致，由于长期生活在一起，身体状态也是接近。这是一个非常不幸的事件。手术在林筱筱女士身上引发了全面的衰竭。

    陈锋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而林雨则感觉自己同时失去了父母。

    她没有接受基准化改造手术。回过神来的时候，智人就成为了社会上的少数。

    现在的林雨，是作为“最后的智人”集体农庄的社区领袖而生活的。全世界也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不愿意或不能接受基准化改造手术。

    比如，曾经罹患癌症、但是后续治愈的，就因为体内癌变细胞比例较正常人更高而无法撑过“免疫摧毁”的阶段，手术成功率较低。另外，携带了一些特殊基因的人，也因为风险问题而被拒绝手术。

    还有一些人则是天然恐惧着大企业主导的东西，更别说基因改造手术与义体。

    不只是老人, 年轻人里也有很多这样的。

    他们成为了这颗星球上最后的智人。

    在这个时代, 做智人没那么简单。基准人可以射入电能，有机体只需要补充少量的营养。很多人选择接受了缩减消化器官规模的手术来消除饥饿感, 每日补充营养补剂与少量食物。全世界都在发生大规模的退耕还林。

    几乎没有农民给智人种植粮食了。智人想要获取食物。就得忍受运输成本带来的高价。

    但基准人的身体机能又确实太过优秀。

    残存的智人，就只好选择抱团生活了。他们开始自己种地，自给自足。

    这也就是这个集体农庄的由来。

    多年之前，林雨从自己父亲那里拿了一笔钱，在这里买下土地。那笔钱对父亲来说可能就是“口袋里的零钱”这种程度。他花在他那些游戏宅爱好上的钱比这还要多很多。其实林雨最开始是去找向叔叔的。向叔叔似乎可以说服任意一处地方政府划出一片土地作为智人的自留地。但父亲还是以“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向叔叔”为理由给了她一笔钱。

    一开始的时候，林雨确实觉得父亲只是找个理由补偿自己。但经营集体农庄多年之后她才晓得，当年自己那个“找向叔叔的话，不用开口要钱，欠的少一点”的想法过于天真。

    集体农庄选址的时候，林雨心里的标准便是“地广人稀管得少”。曼尼托巴省作为北美洲农业大省，气候很合适，人也不算多。这里也靠近发达地区，可以弄来很多农业机械与肥料。虽然农庄里也有很多人一直很抗拒化肥，但也有不少人是欢迎的。

    林雨回到家的时候，丈夫应该是在农田里。她的女儿则正要出门。小姑娘正是叛逆的岁数。见到妈妈皱了皱鼻子。

    “梦颖?”林雨叫了一声.

    “嗯。”小丫头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出门了。

    林雨颇为头疼。

    但现在……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雨走进了自己存放农具的库房。里面有几具人形机器人跟拖拉机倒在一起，看样子是某种农业机械。集体农庄的人也确实看到过这玩意在林雨家的农田里耕种。

    应该说，得亏这里没有狂热的军事发烧友。否则的话，农庄里的人们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件农业机械的手脚规格，居然相当接近军用义体。

    林雨轻声说道：“向叔叔？”

    “嗯，我听着呢。”向山道。

    这里是早期侠客们的一个根据地。

    数年之前，向山将陈锋救了出来——或者说，陈锋逃出了超人企业的袭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抵达这里确认自己女儿的安危。

    而考察过这里的环境之后，向山认定，这是一处可以作为根据地的好地方。跟老狄那次一样，窃国者们忽略了被时代抛弃了的智人们。他们高傲的认定，智人已经注定被时代淘汰。

    却浑然忘了自己也曾是智人。

    向山甚至都不明白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基准人与智人之间本应只有体能与神经反射速度的差异，且基准人有进一步开发的潜力。但二者在人格上没有本质差异。

    但拜这份傲慢所赐，这里成为了窃国者监管的盲区。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使用有后门的义体，同时基因也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林雨则成为了向山发展的第一个智人的“侠客”。


------------

第一百零一章 智人侠客【下】

    其实向山对这一切的发展都感到不可思议。

    陈锋出现在林雨面前，并说出“闺女，我是你爹啊……虽然说好不来找你的”的时候，向山觉得，林雨这时候报警都显得很正常。

    由于窃国者的各种封锁，陈锋是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来到这里的。

    而这个时候，林雨已经知道了“陈锋”的死讯, 甚至参加完了陈锋的葬礼。

    但出人意料的是，陈锋居然成功让自己女儿相信了这一切。

    于是，这里就成为了早期侠客的一个重要据点。

    林雨取出了一块U盘，递给向山：“这是随着邮件送来的数据……希望这一次能够有所收获吧。”

    林雨是所有早期侠客中最不会引起窃国者注意的。

    因为她是一个智人。

    应该说这是命运呢，还是应该说这是一种讽刺呢？明明每一个智人都理应是早期侠客天然盟友，是可以相信的人，但是向山所推动的发展, 却将他们挤到了人类社会的边缘。

    在这个时代，智人居住在城市里，就等若是残疾人居住在从来不为残疾人考量的城市。那些完全依托智能系统而存在的公共服务，对智人来说不算特别友好。

    再加上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以及基准人更强的身体能力，大部分残存的智人选择了逃离城市。

    他们没法占据有利的地位，也很难获取足够的社会影响力。

    向山打算让这些最后的智人自然消亡，而窃国者居然也继承了这种思路。

    林雨也因此得以做点什么。

    林雨在青年时代，就有参与“反对企业主导的基因改造与义体改造”的活动，近些年来才参与得少一些。而在向山的授意之下，林雨开始以“阴谋论入脑”的姿态，去散步一些“真实”。

    林雨在外面有运营一个工作室。那间工作室会在多个社交媒体上发布相关内容。

    自然，林雨也会收到很多反馈。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嘲讽，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完全的阴谋论内容。林雨将这些一股脑的下载下来，打包之后交给向山他们，再由向山他们分析，选出有可能是“潜在友方”的部分。

    能够察觉到真相的，肯定不只有向山这么一点人。技术发烧友中的高手、黑客之中对超人企业抱有警惕性的人，都有可能发现窃国的事实。

    如果他们没有被超人企业直接清除……如果他们会在恐惧中抓住一切看起来像救命稻草的东西……

    那么他们就有一定概率注意到林雨。

    在林雨受到的众多资讯之中, 向山必须找出那些惊恐的反抗者们。

    林雨一开始也怀疑, 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但时至今日，向山已经通过林雨这条线，找到了十几名友军。

    以彼时侠客的人数来说，这简直就是巨大飞跃。

    向山会想办法与这些人取得联络，并为他们寄去许多难以获取的高精度零件。

    哦，对了，这也是向山会选择在这里发展的原因之一。

    “最后的智人”集体农庄里，林雨的家中，存在一台看起来像是家庭款、但实际精度堪比尖端工业母机的3D打印机。

    这是向山的私人赠礼。如果这台3D打印机穿越会二十一世纪初，甚至能引发世界大战。即使是现在，仍旧有大票的国家没资格获得这个东西。

    但这样一种对国家而言都极其宝贵的东西，却可以被向山当做“送给侄女的玩具”而运到这里。

    虽然它是如此的珍贵，可就是没什么人敢打这玩意的主意——因为这事向山送的。

    向山的本意，是希望这个集体农庄在自给自足的时候，可以更加方便。

    而现在，这玩意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向山其实是设计过完整的路线，先用废铜烂铁制造低精度的机床，然后用这低精度的机床去生产精度更高的工具。再用高精度的工具去制造精度更高的工具。如此反复几次，任谁都可以搓出工业母机级别的产物。

    但是, 若是有一台现成的，那就可以用于“升级工具”所耗费的时间与资源。

    原本小镇很少使用这个玩意，至多也就是制造一些农业机械的零件——这也算是向山的本意。他是希望这个小镇可以自己制造一些适合智人使用的机械。要知道，现在市面上所有机械都是优先兼容脑机接口的。

    而现在，这台机器经常启动，来支撑不同地区众多侠客的活动。

    向山他们不止在全球的多个地点建立了基地，更是用高精度零件支援了远方的伙伴，让他们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做得不错……”向山对林雨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露出马脚。不然的话，这里会死很多人的。”

    林雨点了点头，却笑道：“这个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向叔叔你们吧。对于那些人来说，替换我的风险还是很高的。”

    “车祸呢？抢劫呢？”向山叹了口气，“别表现得太理所当然了丫头。还是那句话，甄别跟联络的事情还是我们来。”

    说着，一只老鼠就跳到向山面前，张开嘴。向山将U盘直接插了进去。

    这当然是一只仿生耗子。

    这个集体农庄内有内部网络，并且还只覆盖了半个农庄——毕竟有些反技术主义者连电磁波都不愿意接受。除了一小块区域之外，这里更是连不上外部网络。

    对于向山他们来说，这甚至可以算是“这里安全了”的证明。

    当然，一些农庄落成之后才出生的年轻人并不这么看。他们会聚集在农庄仅有的信号站面前，刷着手机，同时大声讨论自己父母的食古不化与脑子有病。

    其中林雨的女儿杨梦颖就是其中一员。

    在杨梦颖眼中，自己的母亲不只是脑子有病，还很虚伪。自己家里的高科技产品实在是多。不管是那最尖端的3D打印机，还是新得到的人形多用农业机械，放在外面都是最新最潮的科技产品，结果自己的母亲居然还运营一个反技术主义的自媒体。

    还赚不到钱。

    肯定有点毛病。


------------

第一百零二章 林雨

    杨梦颖是林雨的女儿。

    林雨的丈夫姓杨，也是从共和国过来的。小杨同志童年的时候曾经罹患白血病这种恶性癌症。虽然最终治愈并停药，但是他体内的癌变细胞一定高于未得过癌症的一般人。这使得他做“免疫摧毁”手术，有很大概率导致恶性癌症复发。

    这巨大的风险让他放弃了基准化改造手术。

    林雨能够与他相遇，某种意义上是很幸运的。在这个时代，一个纯种的智人，择偶面是相当狭窄的。智人与基准人虽然拥有相同的人格, 但是生体条件差异太大。双方光是肢体接触温存片刻，智人就有被低温烫伤的风险。

    诚然爱情并不只有生理层面的需求，但是“肢体接触”对于很多人来说，也属于情感需求的一部分。

    智人和基准人很难相互选择。

    而在这个阶段，全球也就剩一小部分智人了。在这样小的群体之中，刚好遇到符合自己择偶偏好的人, 实在太难。

    因此, 林雨能够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当初大家都很高兴的。

    小杨同志也很有觉悟。在林雨之后，他也知晓了真相，并开始协助向山等初代的侠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只是杨梦颖年纪太小了，所以林雨从来就没有让她参与这种事。

    说起杨梦颖的时候，林雨的表情很是自豪与幸福，但眉眼之间还是有几分忧愁。

    在离开之前，林雨对向山说道：“向叔叔，这一战，还要打多久呢？”

    向山沉默了一下：“我无法保证。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我以前还真是用力过猛。”

    向山如此自嘲道。

    林雨叹了口气：“再过几年，梦颖就十八岁了。她十八岁的那一天，我会告诉她真相的。包括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

    向山点了点头：“这是你的权利。”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个时候, 我会要她自己选择, 是成为基准人，还是继续做一个智人。”林雨问道，“到时候，我能拜托约格莫夫叔叔来为她完成改造手术么？用没有后门的版本。”

    “啊，当然可以。”向山点头之后，迟疑了片刻，小心的问道，“我还以为你很反感这……这个的。”

    林雨点了点头：“毕竟我母亲因为这个手术而失去了性命。”

    “那是一个不幸的意外。”向山立刻说道，“谁也不希望看到这种事。”

    林雨还是点了点头：“是啊，我理解这一点。我不打算成为基准人，但是梦颖有资格自己决定这一切的。而且……现在技术要成熟很多，对吧？”

    向山点了点头：“如果提前准备好仪器与耗材的话，约格莫夫很快就能再现无后门版的基因手术。”

    林雨微微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向山道：“丫头……那你自己呢？”

    “我？”

    “你现在还来得及。”向山表情很是严肃，“既然你让梦颖那孩子自己选，就说明你还是承认，成为基准人很有好处，对吧？”

    “体能、寿命，以及进一步做义体化改造的潜力……”林雨点了点头，“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是这个世界的多数。”

    “既然你明白的话，那为什么不……”

    “向叔叔。”林雨问道：“在您的眼中, 我不做这个手术，是为了什么呢？”

    向山犹豫了片刻，道：“你……是在跟你爸怄气，是吧？可当年的事情是一个意外……”

    林雨叹了口气：“我父亲……其实一开始是有这个因素。父亲在技术还不成熟的时候就让妈妈加入……我是这么想的。而且妈妈去世的时候，他也窝窝囊囊，不像一个大人。之后每一次我跟他交流，都会觉得他做什么都不对……确实。我是有这么想过。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为什么……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手术的话，你就只剩下三四十年的寿命了。你会比我们所有人更早去世——我是说如果我们没有战死的话。这个手术依旧是有年龄要求的……现在不抓紧的话，以后的成功率只会越来越低。”

    林雨看着自己已经产生皱纹的。手腕：“说不定会后悔吧……我现在确实能够感觉到，自己在变老。身体的状态每况愈下了。我会比叔叔阿姨你们先一步老去。”

    “所以……”

    “可是，我已经接受了现在的生活。”林雨说道：“老杨不止比我大两岁，而且早年还得过白血病。约格莫夫叔叔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种条件下攻破以前都没攻破的难题吧？”

    “可……他……”向山有些苦恼。他现在说“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的话，感觉实在不对味。想了半天之后，向山才说道：“可你爸呢？他也同样很爱你。他不愿意失去你……”

    林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那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呢？如果我接受了手术，这一条线就必须要断掉。这里也一定会暴露。”

    向山哑口无言。

    这一刻，向山真的很讨厌这样始终在心底计算大局得失的自己。

    “我父亲……爸爸他肯定会找到新的大事来做的吧。我觉得他一定会这样。而我的一生虽然很短暂，却也足够有意义了吧。比如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林雨笑道，“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我和我的丈夫一起慢慢的变老——可能在你们的视角下，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但我们觉得，这就够了。”

    “只是，我们没有权力束缚梦颖的选择。梦颖十八岁的时候，让她自己做出选择吧。”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这种心态……”向山挠了挠头。

    林雨笑道：“如果向叔叔你有朝一日成为了一名父亲，说不定也会懂呢。”

    …………………………………………

    【记忆核验结束】

    “射手”向山从梦境中苏醒。

    或者说，结束了“记忆文件检索”的过程。

    此时此刻，他已经检索了关于“杨梦颖”这个个体的、最重要的回忆。爆炸声将他唤醒。


------------

第一百零三章 射手的经历

    那是几日之前的事情了。

    射手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方位，取道海底，前往东南亚。而在路上，他意外遇到了独自一人行动旳人。

    封装在数据库内的记忆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是杨梦颖——林雨的女儿，陈锋的外孙女。射手向山立刻跟了过去，想要一探究竟。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现身，只是想跟踪了解清楚情况。毕竟有神原言叶的先例在，二百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些侠客现在是什么状态，谁都无法保证。

    但是，那一身反射率拉满的涂层还是太不适合隐藏了。

    杨梦颖发现了自己附近的义体人。她首先警告向山不要靠近，她现在正在做危险的事情，然后过了几秒才做出“恍然”状，惊讶的认出了这具义体。

    都到了这个份上，向山也只好出言询问对方在做什么了。

    杨梦颖对这个话题也多有躲闪。

    或许正是这种态度稍稍打消了向山的怀疑吧。

    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下来，与杨梦颖稍微攀谈一下。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一群拥有水下专用义体的高手，已经将向山团团包围。

    向山在发现这一点时，立刻选择与杨梦颖拉开距离。但随后，他发现那些神秘敌人的目标似乎是杨梦颖。虽然怀疑这有可能是苦肉计，但射手还是选择了帮助杨梦颖。

    于是。他从背后被杨梦颖偷袭。

    在这之后，一个外功强得可怕的家伙从背后出手压制住他。紧接着，神原言叶对他这个ai施展内家功夫。

    在这之后，他的数个进程被强制停止了。

    只不过，在悖论城的时候，“贝塔之罪”重构十二黄道的ai时，还顺便给射手封入了好几个他最新写好的病毒，只要与射手的系统连接，这些病毒就会上传至侵入者体内，阻碍芯片运作，甚至造成破坏。

    这一手准备遏制了神原言叶读取射手向山数据的可能性。

    那些人似乎对他的数据非常感兴趣，居然没有直接摧毁这具义体。

    应该说，他的重启速度出乎意料的快，对面来不及拆解这具身体。而用鱼雷的话，他们又舍不得数据。

    因此，射手才被吊在这潜艇下方。这里正对着一组鱼雷发射口。

    射手无法在破坏锁链的同时闪避鱼雷。

    此时此刻，射手依旧有破坏潜艇的能力。他伸手的动力装置，是在真空之下提供强劲动力的。如果反应堆全开的话，这些喷口能释放相当恐怖的力量。而在这粘稠的海水中，这些力量会被水吸收、凝聚。

    高温会产生一个巨大的气泡，如同鱼雷爆炸一样。

    在真空中高速运动的机体当然无法承受这种冲击力。射手无疑会被整个撕碎。但是上方的潜艇也无法幸免。

    只不过，射手向山尚没有这么做。他不清楚这群名为“六龙教”的敌人是不是只有这么一艘潜艇。万一他这么选了，用一身顶尖机体换这么一台造价相对低廉的潜艇，实在是不划算，且对局面没什么帮助。

    射手根据这艘潜艇的航向、航速以及自己事前的计划，推算了一下。他认为，在神原言叶彻底破解自身系统前，自己的本体就有可能与这些家伙遭遇。

    若是这艘潜艇还参与了对本体的围攻……

    那个时候再施展这天地同寿的禁手，说不定才能一转局势。

    ——似乎就是现在……

    射手扫向了远方交战的地点。

    潜艇打出的灯光照射在一尊武者身上。

    那正是向山的本体，真正的向山。

    “再看看情况……”射手如此思忖道。

    他其实不能留太久。神原言叶随时有可能破解自己系统内封存的后手，获取六龙教想要的数据。不管那数据是什么、要拿来干什么，射手都不打算让他们如愿。

    射手看着本体愤怒挥刀，击退了几名来袭的六龙教武者。

    ——还不是时候……

    这时，一只枪乌贼悄无声息的靠近，皮肤上的色素细胞扩张与收缩，用黑白二色刷出一连串的二维码。

    这种事情已经持续几日了。射手已然意识到，这些枪乌贼似乎是具备智能的。并且与六龙教有很深的关系。

    说起来，他确实记得，自己在来的路上，见到过几只乌贼。

    那个时候，他还为“海洋中还有这么大的野生动物”而感到欢喜。

    他现在已经明白，自己是怎么被锁定的了。

    鉴于这个时代，二维码基本都不友好，所以向山一开始直观关闭了自己的视觉感受器官，而单独留下了声呐系统。

    诚然，内功是针对人类大脑而研发的技术。但是，这并不代表内家高手必须亲手施展蛊术。他们可以将二维码留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若是一只训练有素的乌贼背下了许多恶毒的后门指令二维码，并用皮肤将之再现，那同样有可能令武者中招。

    这种过程重复了很多次。射手逐渐观察到，这只乌贼似乎是在躲避着六龙教的视线。它出现的时候，往往需要其他的乌贼为它遮挡住来自潜艇摄像头的窥视。

    而当有六龙教成员靠近的时候，乌贼又会飞快的缩回去。

    这依旧有可能是一种演技，一段设计好的剧情——就好像杨梦颖之前解除他戒心的那样。

    敌人完全有可能把同样的伎俩连续使用两次。

    但是……这又未必有必要。

    他只是一个ai，难以自己更新自己的系统。而神原言叶必定可以攻破他的系统的，只是需要时间。射手能够估算本体抵达的时间，但是六龙教却未必可以。他们不一定有这么着急。

    可如果说他们真的很着急，非要在与本体遭遇之前破解这个系统……也说得过去。

    权衡收益与风险之后，射手这才做出决定。

    在与本体遭遇、神原言叶与本体交战的时候，他再去读取那枪乌贼的二维码，与这些神秘的乌贼交流。

    若是本体未能占据上风，他必定会在这里使出那同归于尽的招数。这个瞬间，神原言叶也无法分神来骇入他。

    此时此刻，“交流”的风险尚可接受。

    他倒要看看，这些乌贼在打什么算盘。


------------

第一百零四章 攻心

    阿魂缓慢靠近那个俘虏。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大部分的乌贼现在都被限制在潜艇的内部，没有乌贼能够为他遮掩。他只能小心翼翼的从一个角度靠近那個奇怪的俘虏，尽力不让上面的人看到自己皮肤上呈现的花纹。

    这是一个非常怪异的角色。阿魂还从未见过这样质感的外壳。不只是人类一般义眼可以目视的光，它几乎反射所有乌贼所能感觉到的光。它的造型也很怪异，阿魂从来没有见过，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在水下，根本不会有这个样子的造物。

    阿魂坚信, 这个俘虏非常不一样。很久以前，那些控制乌贼的人类，曾经下达过死命令。在感应到尺寸超过一定范围的义体后，要不顾一切的隐藏自己。

    头足类本身就具有极其出色的隐藏能力。乌贼可以依靠高速变色乃至模仿光影的质感，与周围融为一体。部分乌贼甚至可以改变自己身躯的透明度。

    而这些乌贼所做的改造极少，体内也几乎没有金属、半导体的元件。

    如果事先不知道这一物种存在的话，考察者确实很容易忽略他们。

    ——当然, 乌贼们之所以能够藏到现在, 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幽鹤骑士团有协调各个小型科研骑士团进行水下考察的职责。六龙教早就把握了绝大多数骑士团主导的海洋科考活动路线。

    六龙教真正需要躲避的, 就只有侠客。

    而侠客们又是另一回事了。打这里走的侠客，大多都无心这种科考活动，他们就算偶尔瞥见了乌贼，也不会像科研骑士那样有过剩的好奇心。

    而乌贼们也被下达了死命令。远远看见尺寸超过一定规格——即“有可能内藏反应炉的一重天武者”——的义体，就必须远远离开。

    这是写入了乌贼底层意识的。乌贼的智慧自芯片而来。他们很难反抗这种指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乌贼们现在还能躲到人类的视野之外。

    阿魂认为，难以在自由环境下接触到电子设备出入口的前提下，乌贼们想要摆脱那些人类，就非得得到人类的帮助。

    而这个人类就非常特殊。

    原本看到这个尺寸的人形生物，乌贼就必须想尽办法远离。

    但是在他出现之前几天，那些控制乌贼的人类，就改变了自己的指令, 让乌贼们对这个家伙进行搜索。

    他们甚至郑重的拘束了这个人类。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乌贼们从未见过那些“控制者”这般行事。

    他们不知道人类内部的事情，但凭逻辑来看，这个人类非常特殊。

    并且，他毫无疑问, 是“控制者”们的敌人。。

    这一点非常重要。

    不管怎么样，乌贼们至少可以借助这个俘虏的力量，与控制者们进行战斗。

    也正是因为如此，阿魂才孜孜不倦的来向这个家伙释放交流的信号。

    只是，二维码实在不符合乌贼的本能，控制皮肤细胞形成二维码的难度本来就很大了。阿魂甚至要用违反乌贼本能的人类语言组织文本，然后再用不符合乌贼天性的算法，将之转化为二维码。

    这个效率确实非常底下。

    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是将那些人类常用的明码中的“你好”、“请求交流”等几个词反复刷新而已。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光亮。

    那个家伙用义眼发出穿透力较强的光，用一种“长信号”与“短信号”交替进行的古老明码，发送信息。

    【你是谁？】

    ——有回应了！

    阿魂精神振奋。

    【代号10010100110111】阿魂改用条形码，快速在皮肤上刷新：【我的名字无法用人类语言表述。这是那些可怕人类给予我的代号。】

    …………………………………………………………

    向山的战斗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阶段。

    尽管内心产生了震惊与心痛，但那甚至都没有给向山带来短暂的失神。神原言叶之后，同样的事情已经不足以令向山失误了。

    “要杀的小女孩又多了一个……而已。”向山嘟囔着，反手取下了另一把剑。

    过于粘稠的海水，会急剧缩短声子刀刀片的寿命。一把刀片若是可以以特定速度在空气中挥斩几十次，那么同样的速度，在海水中挥舞几次就会碎掉。海水也会吸收声子刀一部分震动的力量。

    但反过来说, 海水会吸收一切动能武器的动能, 限制一切近战武器的威力。声子刀这样不依赖武器本身挥砍动能的武器, 比其他所有类型的武器都更加适合接近战。

    可谓是杀手锏。

    而向山手中的这柄大剑是另外制作的，双手武器，剑柄末端的配重物体，不是实心金属球，而是一个涡轮机，可以提供额外的力量。而两面的刀锋则是镀上碳合金的微米级微型锯齿。

    向山的握力，足够左手单手持握这件兵器。他另一只手握拳。掌心里藏着声子刀的刀柄，手腕上则是磁力剪。

    他可以用左手的武器将敌人逼到合适的范围，然后利用电磁拔刀的声子刀进行一次有效斩击，或者是使用锯齿破坏敌手的薄弱位置。

    向山用超声信号，直接传递明码的消息。

    【梦颖，是你吧。向爷爷要来杀你了。】

    他双手如同拥抱一般张开，大剑剑刃朝上，摆出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这架势，这气势，配合着同步放送的信号，以及武神二百余年积累的威名，霎时间，六龙教巡海夜叉队的好手，竟纷纷回缩，攻势为之一缓。

    “嚯，果然是这般攻心手段。”圣主平静的说道，“朝着那三艘离去的载具发射鱼雷吧。且先破了他的气势。”

    伴随着圣主的一声令下，九发鱼雷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射去，在距离潜艇一千米左右的地方微调，然后再次加速。

    超空泡鱼雷的航速往往超过了四百节，而向山这次带来了三艘载具，速度只有六十节。

    诚然，那三艘载具的防御系统很有可能解决这三发鱼雷。

    但是，圣主最核心的目的，却是扰乱向山。

    在这一瞬间，巡海夜叉已经发动了攻势


------------

第一百零五章 水下战

    虽然嘴上说着什么“要来杀你了”之类的话，但是向山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战自己若是能够完整的逃跑，就是“完胜”了。

    除此之外所有情况，都是“败”。

    外壳密封破损之后，这具义体也就废了大半。再加上失去了浮力装置，自己一定会沉到海底, 就算是大脑能够再挨两百年，就算反应堆能够运作一百多年，对他而言也毫无意义。

    若是被六龙教捉走，被送到实验台上，就更可悲了。

    所谓“来杀你了”云云，只不过是给予对手心理压力的一种手段。

    但很显然, 对面给予向山的心理压力更大。

    一共九发超空泡鱼雷, 分作三波, 在极远的距离之下追击向山三名同伴的载具。

    向山很清楚，自己载具本就是陆用载具改装的，只有基础的防御系统。他甚至在心中飞快的评估。那些载具上挂载的水下防御弹药，最多只能应付一到两发超空泡鱼雷。原闻人或许可以靠枪炮道修为狙击掉一枚，但六日与尤基只能听天由命……

    只这一瞬的破绽，就被对面瞬间抓住了。

    三名鱼尾的家伙直接冲了过来。

    向山瞬间回神，手中锯齿长剑已经逆势上迎。

    原本那三名六龙教的巡海夜叉，施展出了一套联手而成的擒拿手法，想要限制住这位当世武神的行动，好由后来的人施加限制之法。

    海水会吸收动能，无论是刀剑还是子弹，在这里都会变得缓慢。拳头会显得更加无力，招式的精要也难以发挥。

    而义体人本来就是全身披着重甲的。

    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下，“破开防御”便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但是, 想要击败一个人, 又何必要破除他的防御？

    只要让这個人陷入无法抵抗的状态就可以了。

    不依赖挥拳动能的“擒拿”手法，在这个环境下便更具优势。

    十二武神虽然是武神的本尊，但是反而没有黄道机体那种出力。他的义体也不过是寻常一重天而已, 不像黄道机体那样, 可以单凭喷射口的出力就撕裂潜艇。

    拳脚力量也是如此。

    被这些人缠住手脚之后，即便是向山也无法轻易将之甩出去。这些家伙的武功是水下特化。他们很擅长将敌人施加给自己的动能转嫁到海水之上。

    向山会轻易让他们锁住自己吗？

    当然不可能！

    腰部带动后背，后背带动手臂。向山手中的锯齿长剑斩开海水，在大海之中斩出一道浑圆的轨迹。激波如同玄幻作品中的“剑气”一般，从刀锋之上延伸。无形的涡流扭曲了那三人的动作。

    然后，三名六龙教武者便已经被推开了。

    与此同时。两块黑影倒飞而出，速度很快变慢，令人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那是一名武者的尾鳍与一名武者下身后侧的背鳍。柔性材料混合合金丝织成的东西，还带有部分金属骨架。

    锯子的本质，利用单列排列的多个有巨大压强的接触点，从细微处撕裂物体。石器时代人类先民的武器，或者未曾掌握冶金技术的阿兹特克人所使用的黑曜石砍刀“马夸威特”，实质上就更接近“锯子”。

    它对挥劈的速度要求不高，利用拖割的手法，它就有机会造成更大的杀伤。

    而向山手中的剑状武器，本体乃是高强度高韧性的合金，上面还镀上了最高硬度的碳晶体, 自然是远远胜过石器的刀剑。

    他甚至在那样的电光石火之间找中对手义体的薄弱环节, 继而以拖割的手法切下一块。可他的动作是如此流畅, 那样让剑身小幅度调整的“拖割”, 居然与长剑轮圆的“挥砍”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区别。

    神原言叶盯着向山的手指。恐怕除了远处观战的圣主之外，只有她一人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什么。

    向山不过是松开了三根手指，仅以食指扣住刀柄，以拇指推动刀身，辅以涡轮机的动力……

    仅此而已。

    ——他甚至已经意识到“海水带来的激波可以被利用”这件事……

    刀剑自身就斩不开义体人的外装甲，激波自然也难以做到。但是，水中更强、更快的激波，却可以作为攻击的延伸，来让对手失衡，来控制攻击的距离。

    转瞬之间，刀光再起，几乎划开一人的下半身。

    那三名武者仓皇后退。

    一名使用陆战义体的武者，居然在大海之中逼退了三名海战义体的武者！

    向山没有追击。倒不如说他根本不能追击。他现在就是站在浮力装置之上。脱离了这浮力装置，他难以借力。这一身义体也远不及对方适应海洋。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激烈的暗流，重新恢复平衡。

    六龙教当然不会给他适应的机会。第二组武者立刻交替而上。

    这些家伙就好似狂暴的肉食鱼类，蜂拥而至，朝着向山发动连绵不绝的攻击。

    向山拳脚齐出，仗着重型义体带来的力量优势挥打。带有强大动能的水流冲击，推开六龙教巡海夜叉。他们被攻击推开，联手的阵型也被打乱，只有一人提前冲入向山的攻击范围。

    这名六龙教武者已经将一身武功发挥到120%，他的整个身体呈现出S型，如同游鱼或水蚺一般企图限制向山的动作。但只是向山却一记直拳轰在他脑门上。击中敌人那只脑门的手在回弹后立刻下压，将张开到极致的磁力剪压向对手的上臂。

    在海水也无法完全吸收的轰鸣之中，一条胳膊离开了武者的身体。

    但是向山却一个翻身，将这家伙踢开，然后借力翻到浮力装置下方。

    杨梦颖已经悄无声息的潜到这里，手中甚至还握着一发微型深水炸弹。

    两人拳脚相交数次。

    二百年多前，杨梦颖的拳术也是向山所指点的。这是她的根基所在。她熟悉向山的思路，而向山也同样晓得她招式之中凝练的策略。

    寥寥数招之间，向山就“看到”了对手的人格侧写。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向山如此开口问道。


------------

第一百零六章 激战

    二百年前，杨梦颖的拳术更加具有主动性。

    尽管从那个时代开始，向山就在强调“保命”的道理，在众多同时代侠客中，向山的武学也是偏向保守的风格。以向山本人的拳术为基底，杨梦颖自行发展出的个人风格，更接近“主动露出破绽, 诱敌深入”的类型。

    而此时此刻，向山却从杨梦颖的拳中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经验。

    明明是在这样如狂岚的攻势之中，明明是裹挟众多同伴的气势，但是杨梦颖的武术却变得极为圆滑，几乎是一沾即走。

    而实际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杨梦颖松开了手中的炸弹，直接脱离攻势。

    然后, 向山立刻横剑一拍，将深水炸弹拍走。

    向山的一条义腿原本就钳住了浮力装置的连接锁链。在这一瞬间, 他身体一翻, 就翻到浮力装置的上方。

    深水炸弹同样创造了一个直径二米的水泡。水泡瞬间破裂。在深海与水泡内部的压力差之下，不同深度海水的微弱压力差导致了恐怖的效应。水泡与水泡之间的缝隙里，海水化为了从下至上的高压水刀。浮力装置的一侧被扭曲着、切碎着。

    杨梦颖差一点就被卷入其中！

    剧烈的震荡掀翻了浮力装置，甚至要将向山也一并甩下去。

    在天旋地转之间，向山也被冲击波震得失神一瞬。等意识恢复的时候，一条类似于鱼尾的东西横在了他的眼前。

    神原言叶第一個冲了过来。她知晓向山的内功之可怕，所以关闭了外部信号输入的同时，极力避免与对方的义眼想接触。她用尾巴遮挡向山的视线，自身则绕到向山身后。

    ——对不起了……啊！

    在深水炸弹引发的失衡之中，向山逆着扬起长剑。微型的锯齿与神原言叶手臂的护甲相撞，撕裂金属，在海水之中带出一抹如同火花般炽热的金属碎屑。水流将神原言叶推开半米。

    而这半米之间，向山就获得了挣扎的余地。

    向山一只手勾住浮力装置的残骸, 借助浮力装置残骸旋转的力量一荡，追击神原言叶。

    神原言叶不得不在一摆鱼尾，与向山硬碰一记。

    巨大的轰鸣仿佛爆炸。

    而这一瞬，神原言叶感受到的, 是与这无俦巨力毫不匹配的灵巧暗劲。

    那股劲力一错, 便将在神原言叶的义手之中打出了故障的效果。

    “果然没错，这些家伙为了能够在海水之中自由移动，不光是下半身内留出大量空腔，就连上半身也做过响应的减重，出力也不够……”

    “即使言叶与梦颖体内存在明显的质心——估计是反应堆，也因为这些妥协式的设计而出力不足。”

    ——抓住机会的话……能逃！

    向山心念飞转，已经在天旋地转之中荡到一组六龙教成员之中。

    声子刀此时此刻第一次出鞘。

    原本快如闪电的电磁拔刀，在海水之中也缓慢了起来。向山一甩剑柄，接住了从鞘中电射而出的刀片。随后，刀刃上凭空浮现无数细密的气泡，几乎将半个刀片包裹住。

    然后，一道圆盘状的轨迹出现在向山身周。

    由于声子刀刀片由磁力固定的特性，所以在刀刃迎面撞上物体时，刀片会以固定磁场的中心点为支点，向后倒退，好似折叠刀那般。这气泡构成的剑之轨迹并非浑圆，而是如同被石块挤得变形的气泡一般随意。

    但是, 三名六龙教的上半身上, 裂口却自行延长，高压海水冲入内部，扩大撑开裂隙，与保护液混合。

    向山瞬间收刀回鞘，同时补上拳击。

    “下半身，至少是尾鳍与背鳍，使用了柔性材料，所以声子刀的效果不会很好，锯齿剑可以轻易的撕裂。但是上半身没有这类设计，声子刀在撕裂外装甲之后仍旧可以造成极为可观的伤害……”

    向山如同飞腾的猿猴，在浮力装置的几块残骸之间来回移动几次，在这个过程之中，数名六龙教武者被他重创，退出了战斗序列。

    神原言叶也已经快速排除故障，与向山交手两轮。

    她暗暗心惊。向山正在飞快的吸收之前的经验。

    在神原言叶的记忆之中，武祖向山生前并没有将水中的武学推演到极限。

    所有水战的武学，都诞生于赛博武道初生的早期。那个时候，“罡炁武器系统”还只是为了将金属粉尘灌入机械与电子设备的散热系统里，所有的武功都是朴实刚建的路数。而武学真正突飞猛进的时代，正是秘密战争的中后期，即战争即将从地面蔓延至太空的时期。

    除开少数“水下基地”之外，早期的向山极少下水作战，多是在城市环境、军事堡垒等地方进行刺杀。到了后来，他干脆离开了地球表面。

    莫说武祖本人，就连武神都不具备多少水下作战的经验。

    但只看这个家伙的表现，任谁也不会觉得他“缺少水下作战的经验”。

    他正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吸收经验，飞速成长。

    如果继续再让他这样打下去，说不定他就会创造一套“用陆战义体克服水下战斗”的专用武学。

    而现在，十多名六龙教一流好手，再加上神原言叶、杨梦颖两名跨过了一重天地的高手，在这里这样围攻，都只是削掉了这个敌手脚下一半的立足之地。

    浮力装置本身就有两块，分别挂载在义体后腰的两侧。

    而直至刚才，也只有杨梦颖出人意料的深水炸弹，才堪堪炸掉了一侧而已。就这一点点战果，杨梦颖就差一点被卷入深水炸弹的爆炸范围之内。

    而相对的，向山却几乎在所有人身上留下了损伤。他有意识的削切六龙教武者的尾鳍与背鳍，降低他们水下身法的精度。

    但就在此时此刻，一道巨大的动静——一个与所有六龙教武者都截然不同的身形突然暴起。

    远处，“射手”握紧拳头。

    “还是没有机会传出这个情报……他要吃亏了。”

    ——毕竟那个家伙……

    ——很有可能，也是一个向山！


------------

第一百零七章 “遇见自己”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大海都在震动。那轰鸣，仿佛比六龙教潜水艇还要庞大的深海巨兽正在扑击。

    这一刹那，正是向山再一次朝着神原言叶攻去的时刻。

    这一瞬间，也是神原言叶最为接近向山的时刻。

    神原言叶对这一瞬间似乎早有预料。她甚至完全放下了防御，改变招法，用自己的身躯去控制向山的武器。

    杨梦颖同时、同步的朝着向山发动攻击。

    其余的六龙教巡海夜叉也是。

    更多的拳脚、更多的软兵、更多的钩刺……

    一道严密的网络在极短的时间内成型。这一切的攻击都是为了限制向山一瞬。

    向山没有闪避。这一瞬间,大部分的攻击都不是奔着他本人去的，而是瞄准周围，限制他的行动。他若是冒然躲闪，只会被更多限制行动的器具绊住，失去主动性。

    向山直接放开了手中的锯齿长剑。这长剑立刻就被神原言叶带着向后。但是向山身子一转，上半身扭转九十度，右手则借势一捞，抓住神原言叶的仿生尾部。

    一股无可抵御的庞大力量带动神原言叶向后。向山利用双方义体质量的绝对差距,抓着神原言叶扫开周围的攻击。

    如此大开大合的动作自然显露出了破绽。杨梦颖直接抓住几根锁链,绕到向山后侧。

    这一瞬间，银光乍现。

    四道如同鸟类翎毛的磁链武器激射而出。其上的激波如同爆炸一般，推开了杨梦颖的攻势，所有的锁链都被撞散，而杨梦颖的下半身也被两根磁链兵器直接贯穿。

    但向山却是心里一沉。

    他没有看到那轰鸣声的正主。

    他转头擒言叶、震退杨梦颖都是次要的。他最主要的是要观察那个声呐都未能清晰捕捉到的目标。但是他转头的瞬间，那个目标就已经转向，再次绕到他身体斜后方——那個背面义眼之外的狭小死角。

    庞大的身形甚至带动起如同台风般的巨大涡流。

    向山仅仅捕捉到了一个残影。他只看到了一个类似于喷气式发动机的桶状挂件，以及一只拳头。

    那只拳头的样子很是怪异，手指看上去很是颀长，手腕比拳头还要粗上一圈，向山甚至瞥见了那手腕内部的构造——那居然也是涡轮动力系统的进水口!

    磁链武器几乎是被打击同时切断。

    然后，沉重的拳击几乎贯穿向山的身体。穿透性的劲力甚至突破了层层减震与吸能设备，作用于向山的脊椎之上。轻微的痛觉，以及意识同躯体分离的钝感，几乎是同时出现。

    庞大的力量顺着海水爆散,将杨梦颖推开。

    向山几乎是立刻从“故障”的“脊椎线路”,切换道由大脑直接延伸而出的另一条线路。尽管这个过程已经称得上是“无缝切换”,但是留给向山反应的时间已经不多。

    向山左足如同勾爪一般扣住浮力装置，甚至直接将钢材接抓穿。他肩部的外装甲也出现些微变形。数个独立的结构咬死在一起。

    在浮力装置内的高压气体释放之前，向山便已经猛烈的后靠。

    加固后的肩膀猛烈的撞击斜后方的敌人。

    这一瞬间，后背的压力感应装置已经为向山大致描绘了敌人正面的样貌。那个家伙好似穿着中世纪的重甲那般，只是部分细节更加符合流体力学。而从刚才惊鸿一瞥间看到的外部挂件来看，这家伙干脆就是在身体两侧装备了涡轮动力系统，强行让沉重的义体在海水中行动。

    另外，从他手臂的状况来看，这家伙全身恐怕有多处进水口与出水口……

    ——这是为海战而设计的……一重天义体……

    那名敌人向后退去的同时，向山也几乎飞出了浮力装置。

    海水再次激烈的咆哮。那家伙再一次接近。

    剑鞘再一次将声子刀的刀片发射出去。向山手扬起，准备以声子刀横斩。但是这一次，对面的速度比向山预估得要快很多。一直手掌横推，精准截住向山伸向刀片的手。向山手臂与声子刀的刀片失之交臂。那家伙握住向山一侧的手臂，贴着向山。

    向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声子刀刀片在海水中越来越慢，然后向下沉落。

    向山已经失去了立足之地，失去了可以借力的支点。他就这样在海水中下沉，无处借力。

    但向山干脆也握住对方的手腕，企图将义体化为枷锁，固定住这个敌人。

    两轮交手之中，向山已经明白了,这个新来的敌人并不比自己更强大。他与这个家伙在义体出力上是差不多的。只是这家伙的义体更适应大海，可以在海水之中自由活动，拳脚也更快、更强。

    ——那么，就让他无法发挥这份优势！

    向山是如此想着的。

    只要足够抵近，那么对方身上的微型鱼雷也就无用武之地了。这种距离之下，鱼雷对发射者的伤害说不定还要更大一些。

    而对面的想法则更加简单。为了六龙教的理想，生擒向山的收益让他可以无视一切风险。

    两名武者就这样心存默契的施展了几乎一样的技巧。

    赛博武者的锁技与智人的逻辑截然不同。智人武者的时代，锁技可以借用人类关节与肌肉自身的限制来施展，同时针对颈部的锁技也可以导致对手脑部缺氧，快速让人失去战斗力。但对于赛博人来说，“万向关节”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缺氧就更别说，满改造率的基准人根本没有呼吸作用供能。

    赛博武者的关节技博弈，要更加复杂，各种变化之繁复，远超常人想象。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般繁复的博弈之中，最容易暴露个人的风格、偏好。

    只是几秒钟的功夫，向山就心神震动。

    刚才电光火石交手间、没来得及进入表层意识的信息，也一一浮现心头。

    ——这家伙……

    ——这个家伙是……

    “啊哈，发现了啊。”圣主似乎很得意：“被自己击败的感觉怎么样啊？‘向山’？”

    “或者我应该这样说，‘第十二武神’。”


------------

第一百零八章 攻心

    “我是向山，是得到向山故人所认可的人格覆面，也是六龙教的教主……”向山的身后，六龙教圣主如此宣言：“我比大多数武神更加古老，生存的时间更加长久。但是我隐藏了自己，选择在黑暗之中积蓄力量，不入武神的序列。如果要定义的话……嗯,  类似于‘武神extra’这样吧！”

    说话之间，圣主已经停止了全身上下那些涡轮的力量，带着向山一路向下沉去。这具义体虽然更加强大，但同时动静也非常可怕。而声波能在海水之中传得更快、更远。圣主很少动用这一身义体，以避免被庇护者探查到。就算迫不得已非要出手，也尽量压缩自己的动手的时间。

    而他与向山进入锁技比拼的环节后，他立刻就停止了全身的涡轮。

    甚至圣主提前打断向山身上的磁链兵器，也不止是为了救下杨梦颖,  更是为了这一刻做着准备——圣主的义体出于流体力学方面的考量，没有安插磁链兵器的余地。而磁链兵器在锁技比拼之中，往往能发挥难以预想的妙用。

    “从正式诞生道现在，你活动了多少年？十年？还是二十年？而我活跃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百年。你是不可能胜过我的！”

    “哈……”向山差一点笑出声，以相同的明码回应：“时间与历史固然是一种资源，但真正决定未来的，可不止这一种‘资源’……”

    “别枉费心机了。我现在封闭了这具义体的大部分输入口，每隔几秒才会随机选取一种感官。你现在说的，我大部分时候都听不到。我的义眼大部分时候是关闭着的。被动雷达也是，压敏感应模块也是——你没法将咒与蛊混入这些信息之中。”

    圣主很是昂扬：“而且，我猜的话，你现在要说的，无外乎就是‘时间不决定一切,  决定未来的终究是现在’云云。”

    ——这家伙觉得，自己的内力一定不如我,  且是压倒性的劣势……

    ——或者他干脆就是假性人格覆面吗？

    向山一面奋力掰断六龙圣主的一根手指,  一面高速思考。

    ——我现在的优势便是来自于内功……我可以随意的获取外界情报,  但是他不行。他不管以何种渠道接受信号,  都要面临被我骇入的风险……

    ——能赢……

    圣主哈哈大笑：“我猜你现在的想法，一定就是‘这家伙内功不如我，所以我具有情报上的绝对优势’……但我得告诉你，有些时候，无知对你而言才更友好。”

    从这句话开始，圣主甚至不只是用一种通讯手段。各种不同形式不同频段的信号，填充进了向山大半的输入口。圣主似乎打算强迫向山去听什么。

    ——无外乎是能让我愤怒或悲伤，以至于情绪波动、动作失误的消息……

    ——啊啊，想必是有很多吧。

    向山如此想着。

    第八武神曾以德拉科鲁兹城内众多的人渣进行违反人道的人体实验。实际上，哪怕是被称作“武神”的他们，也有运用邪恶手段、走到邪路上的可能性。

    谷澴

    以六龙教主的程度……必定是比第八武神严重无数倍。

    既然这就是六龙教主的计策，那么向山此时此刻最直接的选择，应该就是“自封五听”了吧。只要学圣主那般，立刻封禁自己的输入口，自封五听，只随机选取感官来获取外界情报。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听不到完整的话。

    向山看了一眼正在飞速接近的六龙教武者们，心中飞快的权衡。

    是放弃第八武神内功带来的情报优势,  以避免对手的攻心之法,  还是就这样正面迎上去？

    向山几乎瞬间做出决断。

    这并非是一对一的厮杀。在一对多的场合下，势单力孤的武者绝不能失去对周围的观察。

    况且，所谓攻心，得在对手缺乏思考余地的时候，以最突然的方式进行。一旦目标有了心理准备，任何攻心之术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如果六龙教主打算说故事的话，还可以得到一些六龙教的情报……

    圣主用自己的一只胳膊固定住向山的左臂，手捏住向山的腕关节，钳制住具有磁力剪的手臂。

    他对着向山说道：“我的原身，是一个野心家。在目睹了武神的巨大影响力之后，想要获取这股力量，所以就连自己的人格都可以舍弃……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家伙。想想看啊，我成为向山之前的名字——啊，对，你是这么称呼我的，‘孙理事’。我没记错吧？”

    ——就这？

    向山脑海中冒出这种念头。实话实说，如果窃国者有漏网之鱼，而且那漏网之鱼做了这种选择，他是一点都不奇怪。

    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六龙教主为什么与众多武神截然相反。

    “——你以为我的来历就是这样的，对吧？”六龙圣主阴仄仄的笑道：“如果这样想能给你一点自我安慰的话，你就当这是真相好了。”

    向山身后残存的磁链兵器猛然刺击六龙圣主的头部：“哦？伱还想说什么？”

    六龙教主避过了这次攻击：“故事其实是这样的。那是第四武神尚未败亡的时候。第一个真性人格覆面的诞生，鼓舞了整个江湖。有一名一百多岁的侠客，他很崇拜向山。只是第二武神与第三武神的接连失败，让他有些绝望。第四武神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状况，且真的做出了一点成绩，所以他如果即将溺亡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开始琢磨将自己转化的问题。”

    “当然，一个如此热忱的侠客，自然不会不明白‘武祖厌恶武神更生’的立场问题。但是随即，阿耆尼王将第四武神连同太空城一起摧毁。而这也让这位无名侠客的信念出现裂痕。他不再犹豫，为了拯救世界，他决定成为向山。”

    “只不过，这个可怜虫忽略了一件事——向山的记忆迷宫，不只有向山自己的记忆，也混入了其他人对向山的记忆。而其他人对向山的记忆之中，也包括了向山伪装出来的形象。”

    说到这里，六龙圣主大声喝问：“在一般人的眼中，向山在谢卢凯米多姆的‘那一天’，究竟做了什么？”

    7017k


------------

第一百零九章 “平行宇宙”的来客

    “谢卢凯米多姆”、“那一天”。

    这两个关键词浮现，向山便立刻明白了“那一天”是指哪一天。

    那是向山理念动摇的一天，也是他在四十年代的至暗时刻之一。

    神原尊死去之后，他们去接收遗体捐献的那一天。

    但是，向山内心随后浮现的却是

    ——啊？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六龙圣主在说什么。

    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向山在那个国家招了一队雇佣兵，为自己的朋友复仇, 杀死了当地的反政府武装。

    但这实际上并不是向山做的。

    约格莫夫做下了这一切，但是向山出于现实的考量，没有告知他人真相，而是故意用含糊其辞的说法将之揽在身上。对外，这算是给对头们送上“不算把柄的把柄”，对内，则算是“握住约格莫夫的把柄”。

    这是向山在四十岁时的考量。

    在大多数人看来, 事情就是这样的。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

    但是……

    六龙教主这个时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拿他根本没有做的事情来诘问他？

    为什么？

    向山背后断裂的磁链兵器开始收缩。形状各异的金属片彼此咬合。向山认不出出言嘲讽：“你不会不知道吧？不对……你好像也明白……”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反问, ‘你好像也知道那件事不是向山做的’, 对吧？”

    向山再次意识到六龙教主其实听不到。他抬起头，望向握紧武器缓慢靠近的神原言叶，大声问道：“这就是你加入六龙教的理由？因为六龙教主曾经为你的父亲报仇？喂言叶，我好像跟你说过吧……”

    “是的，我知道，当年那件事不是向叔叔你做的。雇人杀光那群混账的人，其实是约格叔叔。”神原言叶如此平静的说道。

    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向山在这里错愕了一下。

    “哦哦哦，不会吧，你不会想着这個时候策反言叶吧？”六龙圣主不敢直接注视向山，但是却能观察神原言叶。从神原言叶的动静上，他大概猜到向山心里想着什么：“你此时此刻是不是还想着, ‘言叶究竟被什么手段骗了’、‘是不是记忆被替换’了之类的？”

    向山的语气微变：“你是在了解这一切的基础上，完全没有被欺骗，就这样加入了六龙教？”

    神原言叶无言的点了点头。

    向山愤怒了：“为什么？只是因为他具有错误的记忆吗？”

    “您知道二十二岁之前我是怎么看待您的吗？”神原言叶平静的反问道, “在上高中之后, 我在网络上找到了一些小道消息, 说有种种迹象表明, 谢卢凯米多姆的一支武装部队是被您招募的雇佣兵所消灭的。那些小道消息的传播者大声宣布，大名鼎鼎的‘未来主义者’并每有他表面上那样心怀人类的未来……”

    “但是我却很高兴。我觉得向叔叔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当时发消息去问过英嘉阿姨了。她含糊其辞，但我能听出来，这里面应该别有内情。我以为这件事就是真的。一直到二十二岁的时候……这个您可能没有相关记忆吧。”

    “在真实的历史上，向山就没有做过这件事！”向山道：“你要为了一件实际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背叛自己上半生的道路吗？”

    “我已经……没法再相信它了。我知道，它没错，是我错了。但是，我已经不敢再信了。”神原言叶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针对向山的歉意：“而且，圣主……那就相当于来自平行宇宙的向叔叔吧？他真的为我父亲报仇了。”

    ——平行……宇宙？

    向山的大脑终于遇上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思绪一片空白，甚至“脑洞不够，平行宇宙”之类的烂话儿都蹦了出来。

    六龙圣主在这一瞬间占据了上风。他的一只手掌挣脱，朝着向山脑袋覆去。

    一瞬间，记忆更深之处的阴影覆盖了之前的所有情绪。向山脑袋朝后一顶，抵在六龙教主那一只手的腕部, 没有被擒住后颈。

    但这一下, 向山落入了下风。

    他朝着神原言叶叫道：“你有病吗？平行宇宙？这件事……这个冒牌货他自己都明白……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圣主的人格基础，就是‘做过这件事的向山’。就算圣主他之后获取了历史真相的记忆, 已经成型的人格也难以改变。对于圣主来说，‘做过那件事’的记忆才是更鲜活、更有实感的。”神原言叶道：“那么对我来说，他就是‘曾为我父亲报仇来到向叔叔’。”

    “你这只是……自欺欺人！”向山愤怒道：“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您每一次重生都是重置了心态！所以你根本不理解我们这些一直活到现在的人！我们这些已经失败过很多次的人！”神原言叶终于表现出一丝情绪的波动。她对着向山叫道：“圣主……这个向叔叔，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背叛爱他的人与他爱的人。”

    向山怒极反笑：“你多大的人了……这么缺爱吗？”

    “啊，是啊。”神原言叶点了点头：“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吧。童年父爱的缺失，需要用一生来治愈。对于我来说，您曾像我父亲一样。”

    ——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伱们在聊什么，但我想，此时此刻，你内心一定在问为什么吧？”六龙圣主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我来说完那个故事吧。”

    “一个侠客，在内心绝望的时候，想要模仿第四武神，再造一个向山，让世界再次燃起希望。他确实做到了。可惜的是，他预料到了开头，却没有预料到结尾。”

    “或许这件事早被向山抛在脑后，谢卢凯米多姆的事情远不如面前的窃国者重要。或许‘曾经热血上涌，为友复仇’的形象与传统的‘侠客’有所重叠，利于宣传——向山其实并没有专门澄清过那份误解。”

    “而大多数人依旧以为，当初那件事是向山做的。”

    “当众多人上传‘我对向山的记忆’时，这份记忆就会混杂进去。而它被人选中的概率其实不算低。或许‘选中错误印象，但没有选中正确记忆’的概率不高吧。毕竟向山的朋友都知道这件事。”

    “但是，那个侠客就很不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侠客，混不进‘向山与他的伙伴们’这种高端圈子。”


------------

第一百一十章 昨日因，今日果

    “那个侠客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武功虽然有点底子，但年岁积累不足，没有连到顶尖。说起来，那也是那一段历史太快了。从那个所谓的‘唯一败’里，我们的那个信息源旳败亡，一直到第四武神，也不过几十年而已。”

    “几十年的时间啊，实际上，对于历史来说，这一段时间足够长，一战与二战加一块，也就三十年。但一个个体，想要将一门记忆打磨到绝顶，三十年又不够长了。向山所具备的信心与决心，是在过去七十多年的战斗中锤炼出来的。这个可怜虫虽然有天赋，但是他却没有将之琢磨的自信——他真正能把握住的，只有热忱而已。”

    六龙圣主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讲述那个故事：“而他与向山全部的交流，也只有作为侠义力量的后进，与向山见过几面。向山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他自然也不会听到向山与亲密友人之间，推心置腹的交流。他能看到的，只有向山表露在公众面前的。”

    “而这个形象，实际上就是——我的起点。”

    “‘向山’是一个会为了私人的情谊，而无视其他国家的主权。‘向山’是一个快意恩仇的角色。‘向山’是一个会愤怒的角色。”

    “而我在诞生的瞬间，就感受到了失望与绝望。我并不是那样坚定的认定‘道理最大’。我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好，终究是因为我希望我爱着的人过得更好……”

    六龙圣主如此说道：“我也无力对着这个世道直接举起反旗。我只能在暗中休养生息，汇聚力量——最好还是在对方的体系之内。”

    向山终于一僵。

    多么熟悉的思路啊。

    多么熟悉的话语啊。

    这不就是……

    “这不就是‘我’在三十年代的想法吗？为什么一定要走上街头，光明正大的去争取力量呢？在那怪兽的体系之中化为最大的怪兽，去吞天食地吧。”六龙圣主感慨道。

    “而且啊，而且。既然成为了怪兽的心脏，怪兽的脑，为什么要想着杀死怪兽——为什么要想着自杀呢？当初的向山，如果把一切都牢牢把握在手里，如果他在这方面一点妥协都不做……甚至如果他先一步发难，暗中控制住那些野心家，暗中控制住所有有嫌疑的人，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呢？”

    尽管身体没有感知温度的机能，但向山却感觉有一桶液氮当头浇下。

    这个人确实是自己。他是某种怪异的存在。刚诞生的时候，他拥有向山二十多岁的那种心态，且做出了与青年向山相似的选择。

    “窃国之实”后的向山，与青年时代的向山有所不同就在于，他敢于朝着超人企业、朝着窃国者这种庞然大物正面宣战，且是以最暴力的形式夺回一切。

    这种程度的事情，对那个时候的向山来说，简直就是理所当然。

    但是这份心气，却是来自于青年向山在建立超人企业时那一次又一次的成功。

    可是旁人却无法了解到向山本人身上的这种心态变化。

    向山的很多形象，都是他自己经营而来的。

    包括“永远年轻的心态，永远在创造新潮事物”之类的……

    当然，也包括了谢卢凯米多姆的那件事。

    那一切或真实、或现实需要的表现，构成了“他人眼中的向山”——那是一个符合更多人直觉、能让更多人心生好感的形象。

    当然，他也具备常人的那种……

    被称为“人之常情”的素质。

    就连人科动物中的黑猩猩都会将同类分出亲疏贵贱，都会进行部落战争，都存在屠杀的现象。

    “与我相比，难道不是你更不正常吗？”六龙圣主再次逼问，“我就时常觉得，你这样的‘向山’，是一类难以共情的角色。你为什么要追求更美好的世界呢？”

    向山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用力扯向身体后方。他反应堆加速运转，手脚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就是没有回话。

    “向山这个人啊，就是太看重小学课本上教的那些玩意了。什么‘助人为乐的美好品德’，什么‘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什么‘劳动最光荣’，这个人的脑袋是真的把这些玩意学进去了。出不来了。”六龙圣主一面绞杀向山，一面感慨道：“他觉得那种只存在于小学课本里的世界很好。他后续汲取的众多相关学识，都是为了靠近那种世界。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想要实现那种世界——而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那个石头脑袋觉得，那样复杂的世界是错误的。错的是世界，对的是小学课本。”

    “只是那种东西吧……人人都知道很好，但人人都知道不现实。那么，众人眼中的向山，虽然满口都是那样的话，但是他自己信吗？”

    六龙圣主如此问道：“你为自己经营的形象，是这种天真的死脑筋吗？”

    ——当然不可能……

    向山的本能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样天真的角色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企业家，也没法从投资人那里得到钱。政府也不会真的把某些权力交托给这样的人。

    “你可以把我当做平行世界的你，也可以把我当做是向山自己制作的‘画皮’——一百多年之前，‘画皮’活过来了，就有了现在的我。”

    “当然，你也可以相信‘孙理事’那个版本的故事——如果这样能让你继续‘我好伟大’的春秋大梦的话。”

    向山没有回话，而是抬头望向神原言叶。神原言叶立刻闪避，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目击之术一类的内功攻击，而是一个问题。

    “言叶，你内心深处觉得，当初在谢卢凯米多姆，是‘杀了那群人’的人有背叛你父亲，还是‘不为他报仇的人’有背叛你父亲？”

    神原言叶没有回答。

    “现在的你，真是可笑……”向山提升自己体内反应炉的输出功率。刚才些微情感波动，反应在武学上，就是迟缓的反应或失误。而在锁技的对抗之中，一瞬的下风很容易被延续、扩大……

    他强自镇定心神，打算冒着义体损毁的风险放手一搏。

    而另一边，“射手”向山也对着乌贼说道：“能传给你们的，我都已经传给你们了。现在闪远点吧，时间不多了……”

    他觉得，现在正是那个时候了。

    可就在这时，超声波突然从不同方位袭来，仿佛几个声呐雷达列阵快速扫过！

    －－－－－－题外话－－－－－－

    长舒一口气，这包袱终于抖出来了

    7017k


------------

第一百一十一章 鲸歌

    六龙圣主在那一瞬间就做出了闪避的动作，但是却立刻停下。

    他本能的感觉到不对。这个地方不应该有敌人。庇护者、科研骑士，都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路过这个地方。

    而向山旳反应也很快。在他的身后，磁链兵器已经转化了形态，数十道碎裂的铁片被电磁炮横扫，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几名六龙教武者纷纷闪避，却还是被击中尾鳍、背鳍之类的薄弱区域，直接被弹片带走义体的一部分。

    更多的超声波束从四面八方扫来，而六龙教自己的雷达则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干扰源所干扰。似乎在海洋之中，有什么故意使用了与六龙教雷达相似频率的超声波，扰乱六龙教的感知能力。

    在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六龙教处处受制。由于面前这个第十二武神的内功压制，他们本来就无法放开探查，生怕被对方侵入。而他们雷达，也专门选择了一个狭窄的次声波频段。那个频段的声波发声器不大好整合进较小的义体之内。

    对于超声频段，他们只是间断性的开启被动探查。

    在这个瞬间，他们仿佛睁眼瞎一样。

    留守在潜艇上的六龙教成员依旧在犹豫。这个时候开始主动式侦查手段，就有可能会被武神反过来入侵。但是不开启的话，就有可能被围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向山最先发现了真相。

    他瞪大了眼睛。

    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

    鲸。

    一只巨型鲸鱼……向山一时之间居然看不出它是什么鲸。这个大家伙有着高高隆起的头部，看上去仿佛抹香鲸一般，但是它的下颌并不像抹香鲸那样狭小，反而非常宽大。

    向山同时还感知到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这鲸鱼，在用“口技”一般的技巧，扰乱六龙教的探测系统。

    这极寒的深海之中，阳光照射不到。而莫名的声波扰乱了六龙教的感知。在这种环境下，六龙教武者们都没有刻意准备性能极强的义眼。

    所以等他们发现的时候，那鲸鱼居然已经潜入到了极为接近的位置。

    这一瞬间，神原言叶呆住了，杨梦颖呆住了，就连六龙教主也微微失神。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有的鲸与海豚，都应该在二百年前的浩劫之中灭绝了才对。两百年来，社会中都没有人见过这些生灵。在约格莫夫的命令之下，科研骑士团一遍遍的搜寻七大洋，却从未遭遇他们。

    神原言叶有一瞬间甚至觉得，他们看到了鲸鱼的鬼魂……

    然后，下一秒，所有人都被迫在物理意义上“失神”了。

    抹香鲸可以发出230分贝的超声波，是这个星球上声音最大的动物。而在义体的辅助之下，霍普金斯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接近240分贝的鲸歌。

    浩浩汤汤的声场笼罩之下，包括向山在内，所有人类都进入了巨鲸的攻击范围。

    对于智人来说，240分贝的声音，是可以瞬间要人性命的。基准人本身抗损伤能力更强，赛博武者更是在此之上，能通过义体的减震、吸能结构，层层削弱这种伤害。可是，大鲸的袭击实在是太过突然了。

    向山与圣主这样的武者，可以在发现核弹突击志宏立刻逃离，保证自己逃出核爆的中心地带。这样的话，义体的性能就可以保证他们无伤。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近距离硬接核弹。

    实际上，不闪不避的话，就算是常规武器都有可能对他们造成致命打击。

    六龙圣主由于面对着内功强大的十二武神，所以关闭了自己的全部感知。鲸鱼抵达极近之处，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向山比圣主早看到一步，所以有了心理准备，有了反应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他之前就发现过海豚的蛛丝马迹。

    超声波进入义体，意识即将断线时，向山猛然发力，一个短促而刚健的寸劲将六龙圣主震开。

    不知为何，六龙圣主与远处的“射手”受到的影响远比其他人要小。向山几乎失去意识，只是凭借本能打完了一套连招，将圣主甩开。不知为何，圣主没有启动全身的涡轮系统。圣主义足蹬击海水，就要向前蹿出。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震动深海的另一种响动。

    “射手”出人意料的启动了。

    “果然啊，你也不是真性人格覆面。”射手虽然被铁链束缚，但是却死死盯着圣主。

    六龙教教众与向山之所以会受到伤害，是因为他们的义体没有做专门防御这种程度的声场的功能。从最开始，赛博武道针对热武器就是以“闪避”为主。他们的义体可以防御大部分常规武器的余波就足够了。超声波直接撼动神经细胞，带来了短暂的失能。

    但是根本没有神经细胞的假性人格覆面——也就是单纯的ai却不在此列。

    “如果刚才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你和我一样，也是相当于‘分身’的假性人格覆面。”射手如此说道。

    “那又如何？”圣主却意外的朝着下方沉落，而没有主动移动。他对着射手质问：“要同归于尽吗？”

    而这个时候，鲸鱼张开了嘴。

    恐怖的水流之下，向山被鲸鱼一口吞下。

    随后，鲸鱼再次张大嘴，一次性吞入大量的海水。

    而这一瞬间，圣主也确定了一件事。

    这鲸鱼接受过义体改造。

    被鲸鱼吞入口中加压的海水，居然从身体两侧的口子里喷出。这个结构非常接近板鳃亚纲的鲨鱼等生物，而不可能出现鲸鱼身上。这不是两百年能够自然演化出的结构，而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好几发微型鱼类从六龙教武者的身上射出。意识断线之后，ai主动接管了义体，开始攻击最近的非友方移动物体。但那些微型鱼雷本身就只能打出击倒、失衡效果。它们在鲸鱼身上炸出了好几处伤口。但这些伤口对于这个庞然大物来说，只是比“皮肤皲裂”稍微严重一点罢了。

    这是针对赛博武者的辅助性武器。对鲸鱼的杀伤力未必比得过鱼叉。

    圣主与射手对峙着。

    一直到鲸鱼远去，六龙教众人恢复意识。

    神原言叶看向圣主。而圣主则伸出手：“闺女，来拉我一把，不然我得沉下去了。”

    7017k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对策

    “闺女，来拉我一把，不然我得沉下去了。”圣主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就是一个摔倒了的老头子。他道：“这么重的义体可没法游上去……”

    从刚才开始，圣主就没有启动自己义体上的涡轮了。

    神原言叶快速沉下去，拉住圣主的手臂。但是她的下半身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被向山握住仿生尾部、当做流星锤甩过一通之后，这具义体的后半段早就不堪重负。

    其余几名六龙教教众也靠了过来,  用绳索将圣主给拉住。但此时此刻，好几名六龙教巡海夜叉居然都没拉住圣主。

    他们的义体下半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些损伤不影响他们肢体的行动，但是在游动的时候，却没法正常的前进。

    尾部损伤、尾鳍缺失、背鳍缺失……

    杨梦颖更是不好受。她的鱼尾状义体是直接被向山磁链兵器贯穿，里面的空腔直接进水。她本身也需要巡海夜叉的帮助才能行动。

    幸好很快就有水下无人机前来，拽着众人返回。

    杨梦颖道：“圣主你这是……”

    “涡轮里被射入了金属片,  现在启动的话，整个义体都有可能爆开。”六龙圣主低声笑道：“不愧是‘我’——抓住了时机。那个时候，我但凡做出闪避动作,  就必须要松开他。这样子好不容易占据的优势就会当然无存。当时他判断他没有后手了，所以不进行闪避，而是打算就那样将他绞杀。”

    向山背后的磁链兵器，除了是近战武器之外，也可以用作电磁炮发射装置。

    向山控制力道，将一些被圣主打碎的铁片，送入圣主体内各处涡轮。

    圣主需要花费一点功夫，才能将这些铁片都处理干净。

    而在这期间，涡轮若是高速运转，就有可能整个炸开。

    回到潜艇之后，圣主接到了另一个报告。

    “跟丢了？”神原言叶很是不可思议：“那是……那是一条鲸鱼！一条鲸啊！十九世纪的渔民就可以在海洋中猎杀鲸鱼了！”

    “不需要十九世纪，因纽特人二世纪就能做到。”圣主摇摇头：“但是跟踪一条特定的鲸鱼，与‘任意猎杀一条浮出海面的鲸鱼’,  难度是完全不同的。”

    “这里是光照极为微弱的深海,  我们没有携带专业的设备去追踪一条生物。刚才也没有人想着去发射一個追踪器。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雷达被持续干扰着。干扰源可能不止一个？真是奇怪啊……”

    神原言叶道：“那我们前往浅海呢？鲸鱼总是会上浮的……”

    圣主再次摇头：“恐怕没那么必要了孩子。一头抹香鲸……或者蓝鲸那么大的动物，体内是塞得进反应堆的。否则的话，它早就被庇护者的卫星监控发现了。”

    杨梦颖有些不可思议：“这……”

    “这家伙不是普通的鲸鱼。它是经过义体化改造的。”圣主双手抱在胸前，思考道：“它应该是抹香鲸的后裔。只不过，因为现在海洋里不存在供抹香鲸猎杀的大型猎物了，所以它安装了义齿，依托人类科技，从齿鲸变成了须鲸。这一点跟我们改造乌贼很像，都是用义体，让掠食性动物变成滤食性动物。”

    “然后，它身上还表现出了类似于板鳃亚纲部分动物的特性，可以通过大口吞咽海水，达成类似喷气式动力的结果，以此加速。这并不是天然的结构，有一定可能是后天手术获得……”

    神原言叶一惊：“您的意思是，他们背后还有人类势力？”

    “肯定有的。”圣主点了点头：“就算基准化与体内电池让他们不需要呼吸，肉体的本能也会让他们渴望呼吸，渴望浮上海面。如果没有人类告诉他们不能这么做，他们肯定已经被发现了。而义体化的下巴与鲸须，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些都不可能突然在鲸鱼的群落中出现……”

    谷忪

    杨梦颖也很惊讶：“难道……武神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他早有预料？”

    向山的攻击,  可是废掉了几乎所有巡海夜叉的行动能力！

    圣主思索片刻，摇摇头：“不一定。那种情况下，他一定会选择破坏我们的行动能力的。那些电磁炮在水下的威力，不足以杀伤我们，也只能这样用了。不管是什么情况，不管有没有转机，他都会做好这一手准备。”

    另一名下属道：“那么，圣主，我们接下来要……”

    “搜吧。”圣主摆摆手：“这么好的机会，可惜了。”

    所谓的攻心之法，并不在于你的话多么有道理、多么无可辩驳。只要不断抛出对方“一定在乎”的东西，不给对方思考的余地，对方就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在人与人的交流中，对话的“节奏”是大于话语的“内容”的。

    在遥远的过去，向山就运用这个准则去说服各种对手、赢得各种合作方。

    刚才的攻防也是。圣主只是抛出了自己规划好的策略。

    他用自己数日以来的构思来对抗向山的临场反应。

    圣主也是一个向山，自然晓得怎么做比较有用。

    但是下一次就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一定要追上去，不要给十二武神卷土重来的机会。”圣主挥了挥手。

    “可是，我们这艘潜艇没有配备可以进行跟踪生物的手段……声呐雷达也会被扰乱……”

    圣主沉吟片刻：“把乌贼都散出去吧，借用这些生物的力量去寻找方向……只要能有一个方向……”

    …………………………………………………………

    向山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压住了。他向上动了动，然后一股更加强劲的力量压下。

    只是……

    跟向山的义体相比，这力量并不算强大。

    向山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了。

    他在鲸鱼的嘴里。

    那头怪异的大鲸将他一口吞下，然后压在舌头底下。自己身上的，正是那一条大鲸的舌头。

    他抬起头，面前密密麻麻如同长草一般的东西占据了视野。

    那是鲸须。

    7017k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毛病

    向山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向山，被一头鲸，一口吞下，然后压在舌头下。

    向山再次动了动。那舌头也是不客气的用力将他压下，似乎还有几分不耐烦。在这个过程之中，向山能够听到这条舌头里血液奔流的声音,  却没有机械的动静。

    这条舌头还是肉体凡胎的。

    向山其实是可以强行挣脱的。在早年的时候，他曾研究过如何撕裂肉体，如何高效得破坏肌肉与结缔组织。早期窃国者也有低义体化的特征。如果向山杀到那些窃国者身边、身后就是大批的保卫，他就必须在用尽可能小的动作、尽可能短的时间去杀这个人，甚至只是运用一个转身动作的余波去杀人。

    肉体的力量、强度均很难与同体积的义体对抗。鲸鱼的这条舌头看起来很大，但是向山若是强要起身,  能够直接挣断这条舌头,  再撕裂鲸鱼的口腔离开。

    不过，向山终归是没有这么做。

    向山还是拎得清的。这头鲸鱼之所以出现,  毫无疑问是在帮助自己。没有这条鲸鱼的话，自己毫无疑问是落在下风的。这条鲸鱼也确实是冒着风险将自己吞入口中。对于鲸鱼来说，如果这个一重天武者不怀好意，那么向山就能轻易从口中杀死他。而他此举也相当于用自己的身体为向山挡住可能射来的鱼雷。

    大概是善意的吧。

    向山只能这么想了。

    这些鲸鱼与海豚——这些鲸-偶蹄目生物群体的背后，一定有一群人类。这些人类教给这些海洋生物如何躲避人类，如何用天生的技巧扰乱雷达……

    这些人类不是侠客，但也不顺从约格莫夫的意志。侠客们不知道他们这些隐者，科研骑士团也寻访不得。

    而就在刚才，这些生物却主动出现在人类面前，救下了自己。

    “他们……有什么目的呢？”

    向山如此思考着。

    鲸鱼的喉咙里，某种隆隆的巨响传来，与口腔之外的超声波遥相呼应。看起来，这条鲸鱼想要发声，仍需运用肉身的力量。而他用劲,  就会带动其他部位的肌肉运作。

    这是生物。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了。不只是向山本人，第八武神与第九武神的记忆之中，这样的生物也已经不存在于地球之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巨大的生灵再一次张开嘴,  舌头一弹，就将向山给吐了出去。

    向山义体根本浮不起来，此时此刻又没有浮力装置，自然是往下沉去。

    但是，另外一个生物及时从下面出现，顶了他一下。

    这個新来的生物背部黑色腹部白色，黑白二色之间泾渭分明，眼睛后方有大块的白色斑点，看上去憨态可掬。

    这是一头虎鲸！

    那虎鲸似乎也没有料到向山这么重，居然差一点就被压了下去。另外两头虎鲸也及时顶了上来，三头虎鲸合力，才将向山抛到那大鲸的后背上。

    向山看着这三头虎鲸。他们的脑袋呈现出圆锥状……或者说干脆一点，就是成球了。他们的体脂率应该是通过转基因技术人工上调过的，通过这种手段平衡基准化改造带来的身体组织密度增加，使得虎鲸能够自由的活动。这三条虎鲸体长都在2.5米左右，与向山的义体相当。

    向山非常惊讶。在鲸鱼贴近自己的时候，他确实感知到了这些虎鲸体内的心跳。

    这三头也是生物。

    周围还有更多高低起伏的声波，只有一部分在智人的听觉范围之内。这一段声波整体横跨超声波与次声波，音域极广。

    其实自然之中并无“超声波”“声波”与“次声波”的区别，只是人类将自己听觉所能察觉的狭窄频段定义为“声波”,  然后在这之上区分出“超声波”与“次声波”。有些生物的语言确实可能包含超声波与次声波。

    谷躮

    向山身怀第八武神的绝世内力，自然可以判断，这些鲸-偶蹄目动物现在发出的声音，并非是为了扰乱雷达，而是有特定的节律。

    这是他们的语言吗？

    虎鲸的声音有些急促，似乎在反复强调什么。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了超声波束。

    在这个声音传得更远的海底，两个智慧生物完全可以在目视范围之外对话。

    不多时，这些海洋生物似乎才争出一个结果。

    于是，一头虎鲸这才转向向山：“你好啊，人类。”

    居然是一种古老的明码。

    向山问道：“你们是什么……你们是谁？你们救了我的命，我很感谢你们。”

    “不用谢。”虎鲸一面跟随大鲸游动，一面挥了挥尾巴：“反正是那群海豚在发疯。你到时候不妨多谢谢他们。”

    “海豚……果然有海豚啊。”

    虎鲸大吃一惊：“那些白痴海豚居然在你面前现身过了？见鬼，那些家伙怎么毫无保密意识？”

    “啊这……”向山也是一愣：“你们不知道我见过……那些海豚见过我？你们的伙伴里，还有其他人类吗？”

    虎鲸在水里翻了个跟头，似乎是在抒发急躁的情绪。他说道：“这还真是个问题……人类，你们人类不是很适应水下。一般呢，都是我们出来劳动，自个养活自个。人类都是留在基地里的。”

    “啊？”向山再次怔住了：“那你们……听说过我吗？”

    “啊？”

    “啊？”

    三条虎鲸都转过身，眼睛盯着向山。

    同时，鲸鱼语言的节奏也变得短促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些家伙在说什么，但向山猜测，这他们好像在说……

    ——这个人类，什么毛病？

    向山挠了挠头：“那，那艘潜艇里的人呢？”

    “这就很糟糕啦。”虎鲸叹息：“传说中的庇护者么。跟我们一起行动的人类一直跟我们说，要小心庇护者咧。这下完蛋了。藏不住了。”

    ——啊？

    向山再次错愕。

    这些鲸-偶蹄目动物，突然冲出来，不是因为自己是“十二武神向山”，也不是因为和六龙教之前存在冲突？

    ——那是为什么什么？

    不过很快，就有海豚解答了他的疑惑。

    希卡茜带着一个球状体，远远的叫道：“那边的人类，这是你家的幼崽对吧！”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海豚在行动

    二十分钟之前。

    尤基闭着眼睛，将自己的感知与声呐相连。他能够感觉得到越来越近的三发超空泡鱼雷。向山之前就对他说过这种情况。

    最坏旳情况之下，敌人会缠住他，然后对着尤基他们几个发射鱼雷。

    向山可以用子弹射爆射向自己的鱼雷，但是却拿射向其他人的鱼雷毫无办法。向山的子弹都是动能武器，就算安装了推进剂，单发子弹内能安装的量也极其有限。在这种环境之下，根本追不上射向他处的鱼雷。

    这种情况下，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尤基已经将速度拉到最高。但是载具与超空泡鱼雷之间存在一百四十多节的速度差。

    这就等于是一个人在慢悠悠的走着，然后后面一辆车以每小时二百多公里的速度疾驰而来。

    民航客机起飞/降落的速度、高速列车的速度，差不多就是这么快。

    尤基现在就好像是一个慢悠悠的老头子，面对一辆疾驰而来的列车。

    尤基关闭义眼，深呼吸，然后开启义眼。

    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然后，他一把抱起了潘尼珂。

    “不好意思啊小家伙。”尤基如此说道：“现在情况不太妙，我也没把握就这样赢下这一局。你得自个儿想办法了。”

    潘尼珂不明所以，但还是能从尤基的语气中判断出情况不大妙。再联想到向山的离开，小女孩的脸皱了起来。她拍了拍尤基的脸：“别怕，别怕。”

    “很。我不怕。等会你也别怕。”尤基把潘尼珂高高举起，几乎撞到脑袋：“听好了，潘尼珂，这是一个游戏。你出去，然后去找陆地。只要你能找到陆地，你就赢了。但是，如果被我先找到了，我就不给你糖吃。”

    说着，尤基一把将潘尼珂塞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逃生舱，然后关闭了舱门。

    潘尼珂用力拍打强化玻璃，很是着急。

    她不想跟尤基分开。尤基叹了口气，接通通讯频道，对里面的潘尼珂说道：“等下我也要做我的任务……嗯，如果我没输的话，我很快就会找到你的。到时候你就别想吃糖了。帮你刷牙真的很讨厌。”

    “噫！你在撒谎吗？”

    “没撒谎。我很不喜欢帮你刷牙。你要学会自己刷牙。”

    尤基不再废话，启动了脱离程序。机械臂将逃生舱塞进了闸门舱室中。

    尤基关上了闸门，然后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他还有几发线控鱼雷，这本事用来处理中近程的目标的。

    对于枪炮道高手来说，武功的应用范围不只有“用手持枪”这种狭窄的领域。操纵导弹发射器，依旧是武学的一部分。任何枪炮，都是武者身体的延伸。

    如果是原闻人的话，或许可以轻而易举的用线控鱼雷击毁迎面而来的超空泡鱼雷。

    但尤基没有这种把握。

    他不可能百分之百的做到这一点。

    尤基优先放出了潘尼珂。潘尼珂的逃生舱会保持静默，在鱼雷经过之后才会启动。

    这些鱼雷已经距离发射口非常遥远了。电磁信号难以在海中传播，线控的话，这么长的信号线成本过高，也不大可能。那些鱼雷多半是预先输入目标，然后用ai来判断的。

    潘尼珂不会被识别为目标。

    那些鱼雷会朝着尤基这边过来。

    然后，就是尤基同鱼雷的战斗了。

    尤基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禁回想起之前与师父在虚拟空间中的演练。

    师父使用大型义体，然后时不时就是一招冲撞……

    那个时候，他与六日使用的义体，各方面数据都弱于向山的那个义体，不止攻击孱弱，甚至还没有那个义体灵活。只要那个义体动起来了，他与六日就追不上。纯靠反应，也躲不过那义体的冲撞。

    ——提前预判……

    ——抓准时机做出动作……

    向山后来表演了一把，让尤基与六日使用那大型义体。他与六日对视一眼，就反复在那儿冲撞，不停的撞。充分发挥义体在速度与力量上的优势。

    ——那个时候，师父是靠什么赢的……

    ——不是单纯的反应，是预判。

    ——没错，鱼雷上附带的ai，肯定比师父蠢……比六日蠢，蠢很多。

    这就相当于以八十岁老人的身手，闪避一辆不依靠铁轨的高速列车。

    不是不可能的人物。

    尤基已经放平了心态。

    ………………………………………………………

    潘尼珂落入海中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觉得这种情况怪好玩的，一瞬间几乎忘了外界。

    但数分钟之后，她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呼啸。两发鱼雷从逃生舱的周围划过，追击远方的目标。

    潘尼珂能看出什么是“武器”，她惊叫出声。很快……小女孩很难形容时间长短。远处就传来沉闷的巨响。不像是以前听到过的爆炸。

    但小女孩还是哭了起来。

    “唔……呜呜呜……”

    从啜泣，到嚎啕大哭。

    尤基真的很蠢，很不会撒谎。

    但是，现在没有人能……

    “唔……哇啊啊啊！”

    突然，逃生舱被撞了一下。潘尼珂吓坏了，哇哇大叫。

    外面传来了某种尖锐的、富有韵律的鸣叫。

    【嘿嘿！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东西？它好像有声音……哦！戳一下还有反应！】

    希卡茜用长吻戳了戳这个从鱼雷之下逃生的东西：【从未听过的美妙声音……它听起来有点像我们的同类……】

    【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探测器。】克莱代奇轻轻咬住希卡茜的尾巴，表达不满：【不要太靠近，不要太靠近！不要太靠近！！】

    【它是如此的沉默，没有任何主动探测……哦哦……】

    这个时候，灯亮了。

    逃生舱座位上方的灯亮了起来。考虑到人类恐惧黑暗，为了搭乘人员的心理健康着想，向山安装了灯光。

    这也吸引了海豚的注意。

    【多么温柔的光，在正面。】希卡茜游了一圈，把眼睛铁在逃生舱的玻璃罩门上。

    众所周知，海豚的视力其实都不怎么好。

    【哦哦……这是个什么？是个生物！可爱的小东西！哦哦，它长什么样子？里面的介质好像不是液态？居然不是液态！】

    克莱代奇游了过来，端详了一下：【这是，人类的幼崽？】


------------

第一百一十五章 鲸-偶蹄目们在行动

    “人类的幼崽……人类的幼崽？”希卡茜非常惊讶，绕着逃生舱转了两圈：“人类这个物种原来也是有幼崽旳吗？”

    “他们当然有。”克莱代奇道：“他们以前也和我们一样的。”

    “哦，我当然知道。”希卡茜晃动尾巴：“只是我见到的人类，都是机械啊。只有成年虎鲸才是全员那样的。我没见过他们的幼崽。”

    “嗯，我也没见过。但是基地的五号区不是有一个闲置的空气房间么？那里就是人类的育婴室。”克莱代奇道：“津叔叔说他以前见过有人类在里面抚养幼崽。”

    “那个地方，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是很久没有使用了吗？它是如此空落落，比大海还空。”

    克莱代奇晃晃肉鳍：“现在那些人类都不想繁衍了吧。”

    “为什么？我没见过人类怕饿。饥饿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困扰。”

    “这里是大海吧。他们是陆地动物。”克莱代奇道：“我听说过，人类的幼崽只能生活在空气之中，皮肤的颜色很温和，反射着柔和的光。他们很柔软，很可爱。他们的声音也很像我们。”

    希卡茜再次把眼睛贴到玻璃舱门上。

    潘尼珂瞪大了眼睛。

    具备一定社会性的哺乳类动物，基本都有相似的本能。除开少数会杀死幼崽、以期望其母亲再次进入发情期的雄性，大部分的社会性哺乳类动物对幼崽都很友好。

    而哺乳类的幼崽，基本具备了“较之成年个体，占据面目更大比例的眼睛”、“短而小的鼻梁”以及“微微上翘的嘴角”。

    大部分的动物都会在成长过程之中丢失这些被称作kindschema（婴儿图式）的特征。

    当然，当然，众所周知，演化并不是特别精准的东西。

    如果一个生物同时具备了多个“婴儿图式”的特征，那么它就能被群居的哺乳动物高看一眼，哪怕它本质上是会玩弄猎物的残忍掠食者——比如猫科动物的某位。

    这相当于演化史上的“卡游戏机制bug”。

    而很幸运的是，海豚恰好具有“上翘的嘴角”。海洋生物与陆地动物的面孔布局完全不一样，海豚的上颚加上同一部分额头的特征，都会被智人识别为“短鼻梁”。

    这是一个会让人类本能觉得可爱的生物。

    潘尼珂则是一个幼态尚未消失的基准人小女孩，具备群居的哺乳类都会喜欢的特征。而且她尖锐的声音也很戳海豚的天性bug。

    “唔……唔唔唔！可爱的小家伙！”希卡茜叫道：“我们要把她带回去吗？”

    “什么？”

    “人类是陆地动物。她在这里很危险的吧？我们得带她去见我们的人类。”

    “可是，这个载具上有跟踪器怎么办？”

    “它根本没有发射电磁波或声波啊？”

    “等它发射就来不及了。”

    “没有谁会拿幼崽来钓鱼吧？”

    “谁知道呢？你面对的可是人类，那个一度消灭了自己多数同类的疯狂种族！”

    潘尼珂拍打玻璃舱门。她好像意识到这两个新来的陌生生物对自己没有恶意。

    于是潘尼珂就一点都不怕了。跟着向山生活的这几年里，她一直都在目睹各种完全不符合人类本能的义体结构。相比之下，这两只海豚的肉体要可爱得多。

    小女孩焦急的拍打玻璃舱门，咿咿呀呀的比划什么。她想要让这两个“新朋友”带她去看看尤基。尤基现在可能很危险。她需要帮助。

    但很显然，这两个海豚听不懂。克莱代奇与希卡茜都不是很能理解人类比划肢体的动作。

    “怎么办？”希卡茜如此问道。

    她向着远方发问。

    然后，一束超声波发来。

    那是其他的同伴的在传讯观测结果。在很远的地方，有两伙人类在交手。霍普金斯注意到了那两伙人类。

    人类又在自相残杀了。

    随后，又有其他人报告，说看到了武器与载具的战斗。

    “就是刚才的动静呀！”希卡茜如此总结。

    “嗯，看起来这个幼崽是跟其他人一起来的。然后幼崽的亲人被攻击了，分散逃走。”

    希卡茜吓了一跳：“抛下幼崽？”

    “从种种迹象来看，应该是幼崽的家人吸引走了火力，希望幼崽可以活下去。”

    希卡茜立刻想起了那些人类曾个自己讲过的虚拟故事。在人类的故事里，人类可真棒。有些狭促的鲸会说“如果人类什么时候都有这么棒就好了”。而现在，像故事那么棒的人类居然出现了！

    居然出现了！

    希卡茜在海中游出一个大大的圆圈。她游回克莱代奇的面前时，对克莱代奇说道：“我们得想想办法，帮帮他们。”

    “那是当然的……不，这怎么可以？”克莱代奇被本能牵着鼻子走，几乎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他努力克制自己“救援”的欲望，道：“我们还不清楚那些人类是哪边的！”

    “这样对待幼崽的人类不会是坏人！连幼崽都不放过的人类一定不是好人！”

    “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人类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我们得去帮助他们！”

    克莱代奇觉得一阵阵的热血朝着自己脑子上涌。他们这一支海豚有与生俱来的救援欲望。据说在还没有获得智慧的时候，他们这个族群，一只海豚搁浅都悲鸣会容易导致好几只海豚不顾一切的冲到浅海然后遇险。

    而在获得知性之后，这种后天得到的东西，与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产生了这样的化学反应。

    希卡茜已经有几分狂热了。

    克莱代奇拼命的思考，想要找出“不救援”的理由——能够压倒一切的理由。很快，克莱代奇意识到，不只是希卡茜，他自己也需要说服。

    虎鲸的吼叫声从远处传来。他们好像晓得了海豚的想法。希卡茜则毫不客气的叫道：“小屁孩们！”

    最后，巨鲸大声叫道：“够了！”

    他说道：“我很讨厌里面海豚耶！都来帮忙！”

    于是，大家就没有再吵架了。

    向山就看到了现在这一幕。

    7017k


------------

第一百一十六章 医疗现场

    “潘尼珂……”向山看到逃生舱的时候，大致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些海豚是用超声波来误导这逃生舱的声呐，然后诱导这玩意行驶过来。

    偶尔还自己去推一推。

    看起来，应该是尤基……

    “原本和她在一起旳，应该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怎么样了？”向山问道。

    希卡茜晃了晃尾巴：“我们听到了爆照的动静，其他海豚正在搜索。”

    向山道：“多谢相助。”

    看起来，这群鲸-偶蹄目生物，确实是纯粹处于善意才伸出援助之手——或者援助之肉鳍。

    之前一番猜测，反而显得他很阴暗了。

    向山叹了口气，又接通了逃生舱的同通讯，询问潘尼珂之前发生的事情。潘尼珂还小，词汇量也很少，但连比划带着哭诉，还是让向山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干得不错，小子。

    向山微微叹息，安慰潘尼珂：“好了，别哭了。只要他没彻底输了，迟早还能再见。”

    “嗯。”小女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头。

    向山又快速编写了一个插件。这台逃生舱本就具备声呐功能，可以发射超声波，也可以接受超声波。向山稍微改写一下，就能让这个玩意将海豚使用的人类明码转化为语音，也可以将潘尼珂的话语转化为海豚能够理解的明码。

    虽然碍于机能限制，只能表达较为简单的意思，交流的速度也不快，但大体上是足够了的。

    向山现在依旧防备着六龙教的追击。如果六龙教追了上来——比如那个教主还具备第二具水下战专用的一重天义体，那他就非得应战了。

    这些鲸-偶蹄目的朋友，虽然身形庞大，但还是以肉体为主。这条大鲸鱼那一手“鲸歌”确实不凡，但却是建立在“情报差”与“突袭”的基础上。只要在生物脑周围额外增加吸能与减震的结构，就有可能豁免这种攻击。

    更别说……

    向山回忆起了系统自动记录的影像与信号情报。

    那个时候，虽然他因为巨大的超声波而昏迷，但是系统却在意识下线之后自动记录了许多情报。刚才在巨鲸嘴里的时候，他就回放了一遍。

    向山自然看到了射手与六龙教的教主对峙那一幕。

    射手与教主是唯二没有受到鲸歌影响的人。他们很可能是没有生物脑的。

    这意味着鲸歌对教主的限制能力很有限。

    实际上，如果不是射手及时摆出了“同归于尽”的架势，吸引了六龙教的注意力，这大鲸很有可能就逃不出来了。

    肉身生存能力、自愈能力、抗干扰能力确实很不一般，但是“在特定环境下的单一性能”，根本无法与义体相比。

    这个时候，一阵咆哮声打断了向山的思考。他感觉脚下的大鲸慢了下来。前方的三头虎鲸也回过头，彼此之间开始分散，开始咆哮。

    “怎么了？”向山不知道这群家伙为什么突然表现出如此不友好的一面。他感觉得到，这种不友好是针对他们内部彼此的。

    ——这是……怎么回事？

    向山有些懵。但一头虎鲸突然对他说道：“不关你的事，人类。”

    “小屁孩。”希卡茜毫不客气。

    “我可比你大多了。”

    “体型的堆积而已。”

    “在另一个海豚到来之前，别轻举妄动……”

    虎鲸发出了威胁性质的嘶吼。

    然后，脚下的大鲸发出沉闷的声音。这声音直接压过了所有虎鲸与海豚。

    “吵什么吵。饿得受不了了可以来吃两口。”

    希卡茜收起那态度，悻悻说道：“我们刚刚吃过东西了。我们不饿。那些小屁孩可以需要。”

    虎鲸们则开始使用一种向山从未听过的语言交流。

    不一会，另一头海豚——克莱代奇匆匆赶了过来。

    克莱代奇从口中吐出了狭长的金属手臂。他似乎用一种类似于“吞剑”的手法将这玩意藏在嘴里。希卡茜则缓慢后退，嘴巴对准了克莱代奇的尾巴。

    克莱代奇则缓慢的接近了……

    一处伤口。

    如果这伤口放在人类身上，就是足以致命的开放式创伤。但这甚至都没有击穿巨鲸的皮下脂肪。伤口在不停的渗出血，但是并不明显。

    没有嗅觉的向山甚至一直都没发现。

    克莱代奇在给这大家伙缝合伤口。

    向山却觉得这些海豚与虎鲸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古怪。

    他正要发问，一名虎鲸直接说道：“这是为了防止我们彼此野性居然活跃起来。”

    “什么？”

    “我们很饿。”另一名虎鲸说道：“就是这个意思。”

    “很饿的意思是……”向山突然觉得有点惊悚：“你们会想要吃这个……呃，这位大个子？”

    “我们不想吃。”虎鲸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解释道：“但我们虎鲸是最顶级的掠食者，而且我们祖先的狩猎对象，就包括了各种海洋哺乳类动物……”

    “本能会驱使我们去咬那肉一口的。尤其是我们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啊，这……”向山道：“这是……”

    “我们思考要借助芯片啦。然后芯片内指令的优先级是一定低于生物脑的。据说是人类里面一个大厉害定的规矩。”虎鲸无精打采的说道：“真是害惨了我们啊……你的本能希望你去咬一个玩意，而你芯片里预设的自制规则根本无法杀掉这个进程……”

    “海豚在这一点上比我们好得多……至少他们的祖先是吃鱼的。这样他们‘咬一口’的欲望就会小很多了——没发现我们刚才都是游在你们前面吗？就怕自己闻到了血的味道，就控制不住自己……”

    “还有，别以为我们跟你说话就是很友好了。我们只是在转移注意力……”

    三个虎鲸一鲸说一段，而且使用的是他们不大习惯的语言。

    看样子，他们确实是通过这种方式，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大鲸鱼身上的伤口。

    某个“大厉害”陷入了沉思：“这个涉及到了控制芯片的底层逻辑……不过应该是可以修改的……”

    三头虎鲸齐齐发出叹息：“不会啊……”


------------

第一百一十七章 计划变动

    在为霍普金斯缝合好伤口至后，克莱代奇似乎放松了一下。

    然后，他张开嘴，大口吸了一口带血的海水。

    向山觉得这一幕稍微有点……惊悚。

    但是虎鲸与另一头海豚却不这么看。希卡茜也有样学样的喝了一口带血的海水。而虎鲸也立刻蹭了过去。只不过，他们很克制的选择了背对海豚。

    向山依稀记得，不同的虎鲸群是有不同的狩猎倾向的。有些虎鲸喜欢猎杀大型须鲸，有些喜欢小型的海豚，有一些则非常喜欢海狮、海豹一类的海洋哺乳类。甚至还有虎鲸群以鲨鱼为猎物的。这种猎物选择并不是天生的倾向，而是由虎鲸群体里的老祖母带出来的。

    有些虎鲸群惧怕鲨鱼，有些虎鲸群会主动攻击鲨鱼。这也是后天形成的。

    换句话说，原本的虎鲸，是存在可以称之为“文化”的东西的。

    只不过随着大部分虎鲸群被一号感染事件毁灭，这种研究也就被永远的终止了。

    这样看来，虎鲸“天生就觉得能吃的玩意”里面，不止包括了虎鲸，也包括了海豚。虎鲸是会对这大鲸鱼与海豚产生食欲的。

    那三头小虎鲸也是这样想的吧。他们喝一口带血的海水，还得专门转过身去，甚至用尾巴挤走那两只海豚。

    “真不知道这种关系是和谐还是惊悚。”向山如此感叹道。

    “虎鲸们也很不容易的，先生。”克莱代奇如此解释道：“生长期的小子们另说，生长到一定程度、完成生育之后的成年虎鲸，是会主动选择像人类那样完全义体化的。他们也知道，饥饿到极点的成年虎鲸对其他的鲸鱼都是巨大威胁，所以会主动这么做。都是很好的伙伴。”

    克莱代奇介绍完虎鲸之后，又用嘴与脸颊蹭了蹭向山的肩膀：“你好啊人类。我的名字，以人类的语言来讲，叫做克莱代奇。这是我的朋友希卡茜。还有那三头虎鲸，名字分别是里纳尔多、塔卡塔还有吉姆。大家伙叫做霍普金斯，是很好的鲸。”

    克莱代奇是一名天才，是海豚中不可多得的优秀个体。

    所有海豚，以及与这些鲸类在一起的人类，都是这么判断的。

    克莱代奇到场之后，那些尚且年幼的虎鲸，以及沉默寡言的大鲸，就都自动将交涉的任务交给了克莱代奇。

    向山不大明白海豚的利益，习惯性的伸出手，然后……尴尬的握住对方的肉鳍，轻轻摇了摇：“你好，朋友。”

    克莱代奇说道：“你伙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海豚们正在搜寻。”

    向山点了点头：“谢谢……”

    “不过你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对吧。”克莱代奇说道：“比如说……呃，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现在身上是没有任何浮力装置的，整个人也浮不起来。如果我们不能找回你同伴的话，你有什么打算？”

    向山道：“自然是朝着约定好的地点进发。我们约定了几个地点。我会继续前往地点a，并且在那里呆一段时间。如果我的同伴们判断自己无法按时抵达地点a，就会先前往地点b。”

    当然，侠客们彼此联系，还有一个较为简单的办法，就是“做大事”——比如“刺杀掉某个有名的军官并留下讯息”之类的。这样子，侠客们在寻找特定同伴的时候，就可以晓得一个大致方向与大致范围。

    不过……也不知道鲸鱼们对人类内部纷争有什么看法，这一点姑且就不提了。

    克莱代奇晃动脑袋：“哦，一个人在海底走，那可真不容易。而且你身边的这个孩子，似乎还是完全的肉身。这应该不大好适应深海。”

    向山挠了挠头。这倒是他没想到的。按照他原本的预想，在最危险的时刻，这逃生舱会被抛出去，让潘尼珂自己寻找出路。毕竟用到这玩意的时候，他与其他人大概都自身难保了。

    但海豚既然把潘尼珂带了过来，那他就没有让小女孩一个人去海上求生的道理。

    “说个大致方位吧。”克莱代奇道：“我们或许可以送你一程。”

    “北偏西。”向山说道：“越过大片的海岭与海沟之后就可以了……”

    向山现在的义体，还真不一定好越过海沟。他倒是可以在海里起跳。但万一没跳过去，这义体就会直接沉底。

    那可不大好。

    “嗯……那个地方……”克莱代奇沉思片刻：“有些不大好。那里人类活动比这里要密级一些。我们不是很希望出现在人类面前。虽然刚才我们就已经暴露了，但是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尽量藏好自己，不要再出现在那些人类面前了。”

    向山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克莱代奇道：“这样吧。你介意稍微绕一点路吗？我可以带你到我们的基地附近。我会同我们的其他伙伴交涉。我不确定是否可以带你们进入基地，但是至少可以给你们弄点补给，让你行动稍微自由一点，也可以给这个幼崽换一个更加安全的载具。但是相对的，我们也希望你在离开之后，不要向其他人类透露那个基地的位置。”

    向山稍稍思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是当然的。”

    于是，克莱代奇又用其他的语言对鲸鱼们交谈，传递了自己与向山交涉的结果。

    虎鲸们似乎有些不大乐意，叫了几声。而向山身下的鲸鱼则加快了游动的速度。

    潘尼珂的逃生舱跟不上鲸鱼的速度。虎鲸们用脑袋把这玩意顶到了霍普金斯的面前，然后霍普金斯如法炮制的吞了这个载具。

    潘尼珂吓坏了，一开始哇哇乱叫。不过她很快就明白那儿没有危险。她反而对这个新奇的环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把脸贴在玻璃舱门上，打量这巨大鲸鱼的口腔内部。

    向山则十分好奇的问道：“霍普金斯先生……或者女士，到底是什么鲸鱼？他看着不像是传统的须鲸。”

    “哦，那个啊，是假牙。”虎鲸塔卡塔回答道：“霍普金斯的祖先好像是被人类称作抹香鲸的。”

    7017k


------------

第一百一十八章 鲸们

    “抹……抹香鲸？假牙？”

    “人类就是这么叫的吧。”虎鲸塔卡塔如此解释道，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抹香鲸”还是“假牙”。

    鲸鱼分为齿鲸与须鲸。顾名思义，齿鲸就是长着传统的锥形牙齿的鲸鱼。这类鲸鱼多是传统的掠食者，以体型较大的生物为食。

    而须鲸则不同。须鲸的牙齿完全退化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口中细密的鲸须。不同于磷酸钙构成的牙齿，鲸须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从这个角度来看，须鲸的鲸须更加接近“毛发”。

    须鲸会大口吞咽海水，然后抬升舌头，将海水从口腔之间挤压出去。海水穿过鲸，须鲸须则会截留海水中大量的浮游生物。从肉眼不可见的水蚤、到体长近米的中大型鱼类，须鲸基本什么都能吃。

    抹香鲸是一种大型齿鲸，主食是大型软体动物——比如以大王酸浆鱿、巨枪乌贼为代表的深海大型乌贼。他们也因此拥有超强的潜水能力。深海的乌贼运动能力不强，面对抹香鲸基本没有反抗能力。抹香鲸那占据身体三分之一的巨大头部，实际上是被油脂占据了相当一部分。这巨大的腔体，也是他们释放强大超声波的器官。

    但是相对的，抹香鲸的下颌非常非常的小。

    与他巨大的额头相比，小得可怜。

    “啊，是这样没错，所以霍普金斯他们的下颌骨也是人造的。”虎鲸叹息一声：“如果不人工扩张口腔大小，他们根本吃不饱哩。”

    典型的须鲸，如蓝鲸，都拥有一张巨型的嘴。甚至这还不够。蓝鲸的下颌到腹部之间还有非常多的褶皱。这使得这部分的肢体可以扩张得很开。蓝鲸可以一口吞下大量的海水，然后再慢慢的滤出里面的微小生物。

    但抹香鲸那个嘬鱿鱼的小嘴，根本做不到这种事。

    就算安装了人造的下颌也不行。

    而解决这一难题的，还是义体化改造。

    人类使用一种类似于“造瘘”的技术，在霍普金斯等抹香鲸的口腔末端开了几个口子。这些口子绕过了重要血管与体腔，同时嘴部内侧也有大量类似于鲸须的过滤网。

    同样是滤食性生物，鲸鲨这种软骨鱼就不需要用鲸须来过滤海水。鲨鱼所拥有的板腮腮耙稍微改改就能承担类似的任务。鲸鲨只需要大口吞水，就能做到与须鲸差不多的事情。

    而一些掠食性的鲨鱼，甚至还将“大口吞水”当做加速的手段。

    这些经过改造的抹香鲸们，在经过了一些训练之后，也能掌握类似的手段。

    这些基准化的巨型齿鲸，在义体与改造的作用之下，完全改变了食性，甚至还游得比祖先更快，更有力了。

    听闻这些，向山倒是对这些鲸鱼背后的人类感到惊叹。

    这些鲸鱼是在一号感染事件之后获得智慧的。由于人力有限，所以当初试图为生物圈保留火种的人们，会优先抢救“更有可能得救”的动物。

    那个时候，最成熟的基准化改造流程就是智人的基准化改造手术。也就是说，越是接近人类的动物，拯救的难度就越小。

    拯救鲸鱼的成功率，是远大于拯救鲨鱼的。

    这些鲸鱼是在鲨鱼灭绝之后才获得了现在的智慧。就算第一代的鲸鱼还记得祖先的故事，他们很难以一个科学的视角，对鲸鲨一类动物进行详细的描述，更不用说以此为基础设计基于鲸鱼的肉体改造。

    人类祖先代代相传的经验与故事，都在无文字的时代被人类自己无意识加工成了神话。一位神话中赫赫有名、功业众多的英雄，其英雄事迹可能是来自更多、更古老的神话英雄。而那些英雄的原身，则是更多已经被遗忘的祖先。

    “或许赫拉克勒斯猎杀剥下尼密阿巨狮的狮皮的传说功业，来自于某个猎杀了大体型狮子的酋长向子孙吹嘘生平得意之事的闲聊。”曾经有朋友对向山这么形容道。

    人类尚且如此，获得智慧之前的鲸鱼就跟不用说了。

    向山思考的时候，一头虎鲸发出一阵呜咽。他似乎是饿得受不了了。随后，向山脚下的抹香鲸也叫了两声。

    那只叫做里纳尔多的虎鲸转向，去往抹香鲸的身下。

    向山奇道：“这是做什么？”

    “吃奶。”克莱代奇解释道：“大型鲸鱼的乳汁，是我们唯一能够稳定获取的食物来源。虽然电能取代了大部分呼吸产生的能量，但是肉身对营养物质还是有需求的。现在的海里可没有多少能供海豚狩猎的的大鱼……”

    鲸鱼群体的蛋白质、脂肪，全凭这些大型鲸鱼的乳汁了。

    这些大型鲸鱼也是经过基因调整，分泌乳汁并不看是否在养育幼崽。鲸鱼的乳汁与陆地动物也有很大不同。鲸鱼的乳汁，脂肪含量极高，放到海水之中，一时半会都没法化开。而且鲸鱼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喷射出乳汁，而不是像陆地哺乳动物那样，需要幼崽主动吸取。

    这些大型鲸鱼就是依靠自己体能的优势，长途跋涉，到不同的海域滤食浮游生物。在这个大灭绝的时代，海洋的生物密度极低。若是只在一个地方取食，很容易把当地的动物吃得绝种，所以大型鲸鱼们只得如此。

    有些时候，他们还需要带上食量最大、最需要食物的成长期虎鲸。

    成年的虎鲸会主动进行完全义体化的改造，彻底摆脱饥饿。但是这些未成年的虎鲸与人类相似，过早进行完全义体化，会导致本能与义体的激烈冲突，而出现巨大心理问题。

    况且，成年虎鲸过于凶悍，但是幼年虎鲸的话，须鲸化的抹香鲸单凭体能优势就能让他们冷静下来。就算他们失去理智也不可怕。

    向山叹息：“当初你们是怎么想着……生活在一起的？”

    “活下来的就我们这些了。”克莱代奇说道：“大型鲸鱼只有个位数，还分属不同的种群，是依靠克隆技术才代代相传的。他们也很惧怕孤独。而我们也离不开他们。只好在一起了。”

    －－－－－－题外话－－－－－－

    昨天看了点鲸鱼的纪录片，忘记了时间。不好意思各位。

    7017k


------------

第一百一十九章 那头蓝鲸的故事

    克莱代奇的话语之中透露出了一种孤独感。

    抹香鲸、虎鲸以及许多种海豚，都是群居动物，有着数量庞大的家族。他们是在一起行动的。就算是不同的群体的同类，也可以依靠原始的语言进行一定交流。

    在海中，鲸鱼的声音可以传递很远很远。声音和光不一样，它可以更为轻易地绕过许多阻碍。

    或许以人类的视角来看，两头鲸鱼之间彼此是见不着的。但是在鲸鱼的视角来看,  他们一直在一起。

    鲸鱼们的歌飘荡在整个海洋之中。

    当然，仅限于两百年前。

    现在的鲸鱼们已经失去了那飘荡在海底的歌。他们非常的小心谨慎，将自己的歌声伪装起来。

    这几代鲸鱼，都努力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去贴合海底的次声波杂音——去贴合大海与大地运动所产生的些微余波。

    在人类的分析仪器上，鲸鱼们所发出的声音与原本的环境噪音混杂在一起，只会被当做偶尔诞生的自然的峰值。

    他们只能将自己的歌混杂在大地与海洋的声音里面,  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

    而向山现在所听到的对话,  以鲸鱼的标准来说,  就相当于人类将声音压到最低，以气声对话。这样子声音传到远处，就会非常微弱。

    一百多年来，这个群体就没有用他们看来正常的方式说话。

    每一头幼年虎鲸从小就被叮嘱，不能放开了说话。

    他们必须避开人类。

    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近两百年。

    这些都是克莱代奇告诉向山的。

    从克莱代奇的话语之中，向山感受到了一种压抑与孤独。而奇妙的是，这是让他最有共鸣的部分。

    “我还从没想过，我能在鲸鱼跟海豚身上找到这种共鸣感。”

    向山如此感慨道。

    “你作为一个外面的人类，也会感到压抑与孤独么？”克莱代奇很是惊讶：“你应该有很多同类。”

    向山看了看克莱代奇，又看了看脚下的鲸鱼与虎鲸。

    “可能我与我同类的差别，比你和你这些伙伴的差别要更大一点吧。”向山如此说道。

    克莱代奇点了点头：“也许真的是这样。你们人类数量很多。或许总会有和你很像的人类。”

    向山失笑。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有一头海豚会这么安慰自己。

    不，仔细想想，这自己这几个小时的经历都很奇幻。自己居然就这样坐在一头抹香鲸的头顶，在海底穿行。

    ——还真是……

    向山的思绪开始飘到自己那些老朋友身上。

    跟他相似的人……

    神原言叶虽然完全不打算讲道理了,  但方才有一点说得没有错。

    虽然从“武神更生”来看，“向山”断断续续的活了两百年。但相对于每一个個体来说,  他们都是从“唯一败”之前,  突然在这个时代复苏，每一个他都是新的他。

    他当年的老朋友，却都是一直活过来的。

    他和老朋友之间，隔着两百年的岁月。

    而他与这个时代的新朋友之间，也隔着两百年的岁月。

    向山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故事，也跟鲸鱼有关。科学家们曾观察到，一头蓝鲸在以52赫兹的声音歌唱。但是，蓝鲸的歌声通常在15~20赫兹。一头蓝鲸唱着52赫兹的歌，就相当于说着没人听得懂的外语。

    那头蓝鲸就这样使用着只有自己知晓的语言，在大海里游动，寻找着与自己有相似歌声的同伴，寻找可以交流的同伴。

    后来怎么样了？

    啊，不，其实也不重要了。

    蓝鲸灭绝了。

    孤独的不孤独的都被人类中的疯子一块消灭啦。

    所以仔细想想，他一个人，何必纠结孤不孤独的问题呢。

    “哈哈，呵呵呵……”向山觉得自己在自己内心里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然后笑出声。

    ——以后有必要的话……对待那些老东西的话术，需要重新调整。

    ——小丫头，居然轮到你给我上一课了。

    ………………………………………………………………………………

    “射手”低垂着头,  看着下方深邃的黑暗。

    已经过了几十分钟了。这艘潜艇已经开始移动了。

    看样子，六龙教就算没有线索，也已经知道怎么去寻找那些救走本体的鲸鱼了。

    那些鲸鱼能够藏到现在，靠的是能够提前一步避开科研骑士团的潜艇。那些鲸鱼肯定很聪明，可以将自己发出的次声波隐藏在背景杂音之中，靠着那一点点回声来进行定位。

    不是天生的超声波定位，而是依靠次声波。

    鲸鱼听得到次声波。他们的听觉原本就本人类更广。

    原生鲸鱼或许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有智慧的鲸鱼若是经过长期的训练呢？

    “将从纷杂的背景环境检索特定情报”以及“将天生不具备的技能与天生具备的技能进行嫁接”。

    这些都是通往内功的途径。

    通常人类会选择强化“视觉的识别能力”以及“将编程技巧嫁接在语言机能上”。

    智慧鲸鱼若是选择“强化次声波的识别能力”以及“将次声波的听觉与原本超声波的回音定位机能联系在一起”，就有可能获得用来对抗人类声呐的技巧。

    但是，这也是有极限的。

    鲸鱼的绝对速度是要远低于这艘潜艇的。

    这一点“射手”看得很清楚。那头巨大的怪异鲸鱼救走本体的时候，那鲸鱼应该已经是“爆发”一般的速度了。但是，那样的速度，也只是相当于这艘潜艇的常规速度而已。

    鲸鱼们必须避过所有科研骑士团的探查活动。而六龙教毫无疑问掌握着这些情报。只需要寻找一条完美避过所有庇护者与科研骑士团活动区域的路线去追就好。

    那鲸鱼实在是太大了。想要完全不出现在人类的声呐探测范围之内的话，并不容易。

    那条鲸鱼所能选择的路线是有限的。

    而以这潜艇的速度优势，他们完全可以搜索好几条不同的路径。

    再加上智能乌贼群的搜索能力……

    那边并不安全。

    “射手”心中盘算着，然后抬起头，道：“如果要逃的话，机会确实只有这一次。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7017k


------------

第一百二十章 乌贼的追求

    机会只有这一次。

    “射手”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与劣势是什么。这一台机体是当年的顶尖水平。虽然结构不适合在水中行动，但是至少可以力大砖飞游出一个高速来。

    在海洋之中，限制射手速度的，并非是“输出功率”，而是“机体强度”——太快的话，机体会被海水直接撕碎。

    但就算如此，他也比这艘潜艇要快,  快得多。

    巡海夜叉们也跟不上他。

    唯一让射手觉得难缠的，就只有六龙圣主的那一具全身涡轮的水下战专用义体。

    它速度快，强度高，且更加适应水下环境。就算是一对一，对方不耍任何阴谋诡计，射手也没法在海底赢过圣主,  最多只能同归于尽。

    而现在，本体创造了一个机会。

    在与圣主缠斗的时候，本体将许多磁链兵器碎裂形成的铁片,  送入圣主的涡轮之中。

    圣主当时权衡利弊，认为向山本尊已经底牌尽出，所以没有放开向山本尊，而是承受这一招的同时继续进行锁技对抗。

    当然，圣主的判断其实没大错。如果不是那鲸鱼突然进入，向山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射手拉着六龙教大部队自爆、本尊独自与圣主沉入海底继续厮杀，直至分成分出生死。

    而圣主的这一决定，也给射手留下了一个契机。

    以向山的工程学造诣，六龙教绝不敢怠慢他送入的涡轮的碎片。不将涡轮整个清理一遍，他们是不敢重新启用那具义体的。

    而将这种程度的义体重新清理一道。往往需要花费十二个小时以上。就算一切从快从简，也需要八小时左右。

    这就是射手的逃生窗口。

    当然，前提是……

    “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怎样才能解开这個铁链？”射手如此问道。

    如果拼着外装甲受损的代价，射手自己就可以挣脱这铁链。但那样就无法保证外装甲的密封性了。在海水环境下,  这很致命。

    而且，就算射手以最小代价挣脱，他也无法在挣脱的同时躲避潜艇直射的鱼雷。

    必须有人帮助他挣脱铁链,  或者降低铁链的强度。

    “我们当然有办法，大概三个小时的时间,  就足够破开这个锁链了。”阿魂如此说道：“但问题是之后。你必须答应要帮助我们……”

    “没问题的。为了减小阻力，我会将翼状矢量喷射器组卷成流线型，双翼之间的空间能带走几条乌贼。你到时候带上几名同伴跟我走就行了。再然后就是寻找补给站点……”

    “这一点我们也可以为你解决。”阿魂急切的说道：“但是你必须协助我们！”

    “乌贼朋友啊，凭良心说吧，我已经帮助过你们一次了吧。我将存储的一部分补丁给予你们，让你们可以获得一点自主权吧。”射手道，“而且实话实说，你现在缺乏一个具体的目标，也缺乏行动纲领。我倒是愿意帮助你们，但是，恐怕你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吧？争取自由到底要怎么争取？伱们需要什么样的自由？要怎么处理与人类、人类科技之间的关系？这些问题你们自己都没有答案……”

    说到这儿，向山顿了一下，道：“先把我放开，咱们先逃到一个六龙教注意不到的地方，我才有时间告诉你你可以做什么、你应该做什么，如何？”

    向山这些话倒是有诱导、画饼的嫌疑，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六龙圣主因整备而形成的“窗口时间”就只有这么多,  这些乌贼再犹豫下去,  本尊争取而来的逃生窗口就要过去了。

    阿魂却很高兴的样子：“就是应该这样,  就是应该这样啊——你说的都很对。我们应该先有想法和纲领……好的，我们很快就会开始行动。但是你要记住，一定要带着我们的伙伴离开。不然的话，你是找不到整备地点的！”

    向山本不指望这些乌贼可以提供什么像样的整备地点。他原本就打算在解救几头乌贼之后，就前往与本体约定好的地点。等到与本尊汇合，重构义体，获得了在水下行动自如的能力之后，再来与圣主算总账。

    他道：“嗯，我会的。放心，你不相信就去人类那里打听打听，我向山是什么人？”

    阿魂身形闪烁，随后一下子窜向潜艇后部。

    六龙教水下潜艇“鹦鹉螺号”是一艘特殊的科研舰艇。它的外壳上有好几个开口，可以供乌贼进入。乌贼进入那些同道之后，首先会进入一段封闭舱室。在封闭舱室内进行水压调整之后，他们会进入一段内部管道。

    这一段内部管道贯穿了整个潜艇的后半部分，甚至还有内部开口，方便六龙教研究人员将乌贼取出来，进行研究与训练。

    而乌贼的巢穴，也在位于潜艇内部，是一块塑料板构成的蜂窝状结构区域，相当于集体宿舍。六龙教允许乌贼在这里保留一些他们感兴趣的物品。

    阿魂进入了巢穴之中，然后用自己的腕足卷起一个银色的球体。

    其他的几头乌贼靠了过来。

    “那么，朋友们，这是唯一的机会了。”阿魂身上颜色变化：“我们在这里，不过是在慢慢的死亡。而拼这一个机会，最坏的结果也是死亡。既然都是死亡，我们为什么不选择让我们自己快乐的方式呢？”

    乌贼们体表颜色变幻，应和着他的话语。

    “等一下我第一个上。”阿魂如此说道。

    “不，还是我来吧。”另一头乌贼说道：“你是我们当中最出色的……阿魂，你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更多的帮手。”

    阿魂道：“这样并不……公平？人类是这么使用这个概念的吗？”

    “这样是最有可能的。”

    那头枪乌贼摆动着触手，接过了那个金属色泽的球体，道：“我们一定要获得自由。”

    “我们一定会获得自由的。”阿魂说道：“我们这一次一定可以的，带着大家一起。”

    “对的，连同大家一起。”

    7017k


------------

第一百二十一章 落下的腕足

    阿魂与一众乌贼进入了潜水艇内部的“水道”里。这是一段透明的通道，里面装满了海水。乌贼可以从这里游过去。而人类则可以在外面观察乌贼们的举动。人类对于知识有着一种别样的贪婪。他们蛮横的监视着乌贼的一切。如果不是考虑到乌贼们的反抗心理，他们甚至会把所有乌贼活动区域都设置成透明的，再安装监控系统。

    但是……

    其实也没差很多了。

    那些人类是可以读取乌贼芯片之中的记录，来知晓他们做过什么事情的。

    那些人类对乌贼的管理十分的粗放，只有少量的个体会成为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或许他们尚不觉得这些乌贼有值得认真监管的必要吧。六龙教认为，自己很清楚这些乌贼的智力水平与认知水平。

    阿魂要做的，便是“不引起注意”。

    只要不被捉去读取芯片，那些六龙教成员就不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反过来说，只要他们选中阿魂或者参与行动的任意一头乌贼，他们就能从芯片中读出乌贼群体的动向。

    阿魂小心翼翼的在透明的管道里游动，双眼扫过周围，注视着其他六龙教的研究者。或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这里还处于戒严的状态，只有少数几个研究人员在值班。他们就站在充电处旁，随意的聊着什么。

    有一名六龙教成员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阿魂觉得对方是看到了自己。但那人应该只是抬起头扫了一眼。在他眼中，所有的乌贼都没有太大区别。

    他的视线普通的掠过阿魂身上。

    阿魂差点变了颜色。他几乎变成了死亡后的白色。

    他努力收束着体表的表达冲动，快速窜入另外一个水箱。那是乌贼们聚会、交流的地方。这里当然是有监控的。不过这地方乌贼的数量很多，密密麻麻地，很容易形成遮挡。

    阿魂观察了许久，早就知道一些地点了。

    乌贼是依靠表皮变色来进行交流的。原始的乌贼只能通过身上的颜色、花纹来表达原始的情绪。而这些智能乌贼，则在人类的训练之中开发出了自己的语言。

    这种“语言”有一个好处，便是不怕偷听。

    声波会轻易的绕过障碍，但是光波就没那么容易了。

    阿魂可以在这里，向众多乌贼传递自己的计划。

    其他几名乌贼与阿魂打了个招呼，便走向另一条路。

    这个时候，一道触手拉住了阿魂。

    是太合——他的名字中存在“过度”与“自动求和符号”的意味在。太合看着阿魂，浑身闪烁：“你现在在策划什么？”

    阿魂有些警惕：“我认为这不需要向你讨论。”

    “你又向人类求助了吧。”太合问道。

    “不是求助，是合作。”

    “一名人类武者，可以轻易的杀死我们全部。你打算将那些伙伴好不容易获得的东西，交给那个陌生的人类吗？你甚至只有几十分钟的时间，来从他自己的口中单方面去了解他。”

    太合是反人类者，即反对人类的一切的那种。他甚至憎恶自己因芯片而获得的智慧，自然也会排斥与人类的一切合作。

    太合这一派唯一的行动，就是协助新生的乌贼在被改造完成之前逃跑。

    最好还带走他们偷偷藏起来的卵。，

    阿魂他们则一直认为那种行为难以接受。野生的乌贼是无法获得智慧的。

    两派之间时常出现争执。

    当然，六龙教也知道乌贼之中存在这两种思潮。但是他们一直将这当做“有趣的现象”记录下来以供研究，最多象征性处死几个协助出逃的乌贼以震慑群体，方便管理。

    阿魂没有纠缠，而是直接从太合那里溜走。枪乌贼的触手并不适合用来捕捉同族，更何况他们触手上还安装了用于滤食微生物的毛刺。太合没有拉住阿魂。

    而阿魂则迅速寻找目标。

    群体里总会有支持他们的乌贼。

    阿魂清楚，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了，被察觉的风险就会急速升高。因为“合作派乌贼在策划一件事”的消息会在乌贼群体里面开始传播，且会越传越广。而六龙教一旦去读取乌贼的芯片，这些事情就会被六龙教知晓。

    知道得越多，危险性就越大。

    但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另一边，几头乌贼落在了向山的身后。

    他们抖开了那个金属色泽的球体。

    那是一根高分子线——并不是单分子线那么夸张的东西，但也是碳纤维编织成的，上面另外附带了一层参差不齐的碳结晶，如同锉刀或锯齿那般。

    这本来是一种特殊的武器，是一群武者水下战配件之一。它原本会加上配重，数十个一组进行使用。

    数年前，六龙教曾击沉了另外一艘隶属于侠客的潜艇。乌贼们在搜刮战场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并将之藏好，一直储备到了现在。

    六龙教其实观察到这玩意过，但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些乌贼。

    这不是可以直接拿来用的武器，而是武器的替换材料，很难直接打出杀伤性的攻击。

    更别说这些乌贼根本就是肉体的。

    两头乌贼抖开了这丝线，小心的将之缠绕在锁链的一节上，然后缓慢拉动。

    如果是合适的义体合适的武器，这丝线可以在数秒之内切断锁链。

    而现在，只能慢慢来。

    并且，乌贼的触手并不适合操控这玩意。

    十分钟后，一根腕足就无声无息的被切下，朝着漆黑的深渊沉落。

    几分钟之后，第二根也跟着从向山身上滚落。

    两头乌贼的大半腕足都伤痕累累。

    他们不适合使用这工具。强烈的痛觉，使得乌贼触手颤抖起来。

    第三头乌贼立刻加入。但他显然小看了这项任务。刚刚上手，他的一根腕足就被线直接切断了。

    疼痛让乌贼全身变成浅色。但他很快将颜色变了回来，然后游到镜头死角休息，等自己镇定下来。

    ——绝不能引起六龙教人类的注意……

    实际上，乌贼这一点完成得很好。

    甚至就连向山都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被切断的腕足。

    一块又一块乌贼的残肢，无声无息中沉入海底。

    －－－－－－题外话－－－－－－

    这一段写了很久，感觉怎么也写不出乌贼们为自由而战的壮烈感

    7017k


------------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乌贼在行动

    圣主双手十指交叉，抵在自己下巴上，肘部顶着椅子的扶手。

    尽管这具躯壳之内不存在生物脑，但是圣主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急躁。一串代码正在循环输出指令，催促他快一点。

    与向山敌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相同的手段不会对向山生效两次。如果你利用战术安排取得了优势，那最好将一次就将向山击败，一波建功。

    并且，这个过程必须要一气呵成。

    圣主的本体——六龙教主与所有的武神都完全不同。他隐藏在暗处，观察着其他武神的一举一动。其他的武神对于六龙教主来说，不过是“投石问路”中投出的石子。

    武神每失败一次，六龙教主就更加理解自己的弱点一些。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同样很清楚自己有多么难缠。

    那些鲸鱼能做得起义体化改造，必定是有相对完整的工业体系。他们可以为向山提供一个基地。只要向山能更换一个更适合水下行动的义体，下次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头鲸鱼……”圣主思考着，同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自从六龙教开始让这些智慧乌贼与外界环境接触，就有许多乌贼神秘的失踪。当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逃亡了。但是有一部分乌贼，事前没有任何有逃亡倾向的记录。

    仔细想想，说不定就是被这些鲸类给吃了吧。

    想到这里，圣主再次叹息。

    其实这一次，他们本来是打算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了。

    六龙教在火星的总坛，制造了一组基因片段。这是使用激光镊子直接从微观尺度拼接出来的基因片段，可以精确的将特定信息敲入生物体内。

    借助逆转录病毒，六龙教就可以将这一段基因送入乌贼的遗传信息当中，永久性的改变这些乌贼的认知。乌贼“战或逃”的判断机制、对于“压力”与“痛苦”的感知都会被改写，乌贼的服从性会提升。

    并且这改动非常精确，不会波及其他的本能。

    这是科研骑士团这二百年来的成就之一，用于调节动物的认知能力，使得那些幸存的动物能够适应狭窄的保护区环境，且保证数代之后，人类仍旧能够通过病毒关闭这改造，使得那些动物产下与改造前一模一样的后代。

    在一号感染事件之前被约格莫夫带走的生物，基本上都要接受这类改造，以保证这些动物可以在狭窄的室内环境悠然自得。

    原本这项任务是可以在地球完成的。幽鹤骑士团有相关设备。但是这里的监管实在是过于严格了。幽鹤骑士团承接了一些直接来自约格莫夫的任务，本身就拍得比较满。他们相关仪器一直是高负荷运转的状态，更别说还要受到线上的监管。

    地球可是阿耆尼王的地盘。

    六龙教宁可在火星把基因组造好再送到地球上来，也想绕过阿耆尼王。

    但没成想，神原言叶护送的生物材料，因为容器破裂而被污染了——就是因为之前遭遇了第十二武神。

    乌贼群体内部的不稳定恐怕也是一个问题。

    ——希望那些头足类这一次可以正常的执行任务……

    ——如果他们刻意拖延的话……

    六龙圣主访问了正在不断解析出来的乌贼群体活动情报，义眼处的光阴晴不定。

    “圣主……”一名下属突然对圣主道，“乌贼的样子有些奇怪。”

    “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部分乌贼群体在潜艇下方游动，他们好像很靠近那一具‘黄道’机体……”

    圣主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他道：“把监控切过去看看。”

    ……………………………………………………

    向山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锁链在震动。这临时做出的锁链强度并不算多高，主要也就起一个限制作用，保证他无法在挣脱的同时闪避直射而来的鱼雷。此时此刻，他的想法还很简单。

    ——这些乌贼倒还有一点本事。

    一直到他看到一条顺着他脚下的方向朝海底游去的乌贼。

    那只乌贼失去了全部的腕。乌贼游动是靠尖端的肉鳍以及漏斗喷水推进，失去腕足不会让他们无法行动，最多只会让他们难以掌握平衡。乌贼逃离的速度还是那样迅捷。

    但向山看着乌贼那如同被学徒以花刀切成凌乱穗状的腕足断茬，却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些家伙，现在是靠腕足上的刺状义肢进行滤食的。

    失去了腕足，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法获得食物。现在海洋里没有他们可以吃的东西。

    而他们也无法回到六龙教那边。

    【你们打算去哪？】向山用光信号朝着那些乌贼问道。

    但是，并没有乌贼回答他。乌贼们在大部分腕足伤残、断裂之后，就直接离去，头也不回的朝着深海进发。

    他们并不会直接前往温度更高、浮游生物更丰富的浅海，因为绕过潜艇的话，很容易被六龙教的监控拍摄到。他们仅仅是为了借助向山的义体稍稍遮挡——甚至不能遮挡完全，就拖着这重伤的残躯进入深海之中。

    很快，阿魂出现在了向山的面前，道：“进度已经完成大半了……”

    “你们在干什么？”向山震惊的说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我们唯一的手段了。希望到时候还能有足够的完整乌贼跟你一起离开。”阿魂如此叹息道。

    ………………………………………………………

    圣主瞪大了眼睛。

    他确实看到了有乌贼顺着向山的义体，进入监控死角，来到向山面前。

    ——这是巧合吗？还是……

    圣主举起一只手：“全体戒备，进入临战状态……对乌贼下达指令，让乌贼群快速停止活动！”

    一条条命令被快速下达。六龙教人员有条不紊的执行着圣主的命令。

    但很快，圣主就在监控中看到一大群乌贼冲出了潜艇，进入海水之中。

    同时抵达了，还有下属困惑的报告：“圣主，那些乌贼表现很奇怪，他们现在……”

    7017k


------------

第一百二十三章 蛟龙归海

    六龙教为了观察乌贼，而设置了透明的管道与墙壁。

    而乌贼也是依赖视觉的生物。甚至比起人类存在盲区、那依赖大脑补足的视觉，乌贼的双眼还要更加强大。

    六龙教可以观察乌贼，乌贼同样可以观察六龙教们。

    当透过透明的管道观察到外面的人类出现忙碌的迹象之后，乌贼们开始了行动。

    所有对此事有所察觉的乌贼都一股脑地涌向减压舱段，冲向外侧。

    与此同时，六龙教的一名操作人员突然发现了什么,  立刻对着系统报告道：“指令已经发出，但是没有明显的效果。有什么外部力量帮助部分乌贼改写了系统！”

    指令并非是完全没有作用。实际上，超过一半的乌贼活动变得缓慢，被强制停止行动。

    但是，依旧有大群的乌贼突然冲出潜艇。

    “那个ai？”圣主有些茫然，“他做了什么？有什么目的……不，不重要了。立刻准备鱼雷！”

    在看到那一大群乌贼的时候,  向山身后的乌贼们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不再伪装,  而是一股脑的扑向向山身后。向山感觉锁链传来的动静更大了,  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一只死亡的乌贼从向山身后无声掉落。

    那一只乌贼更加凄惨。他的小半个身体都被切开了，内藏连同黑色的墨在海水中晕开，落往深海之中。

    那只乌贼合身扑向了用于锯开锁链的丝线，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使了出来。

    许多乌贼就这样抓住那不适合他们的工具，层层堆叠，彼此合力。最内侧的乌贼哪怕已经被切开了，哪怕因无力控制皮肤色素而全身都变成了白色，都依旧用身体包住那根线装的锯子，将自己当做同族的防护器具，将自己濒死的一点点力量作用在那根代表了自己这个群体希望的丝线上。

    好几头几乎被切成两半的乌贼无力坠落。

    而阿魂则游到了向山面前，用最明快的色彩表述道：“没法做完全部，但你必须行动起来了。”

    射手向山怀疑自己的ai中出现了乱码。或许真正的向山这個时候会用激昂无比的姿态面对一切,  但是射手向山此时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情绪。或许系统也无法模拟向山此时此刻会有的感情。

    但射手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计算机能够扮演好向山。

    他抬起头，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鱼雷发射口：“本来就不用做全。已经足够了。”

    “将锁链的一环锯断一小半”,  并非意味着“将挣脱的难度降低一小半”。

    而是“将挣断的难度降低一大半”。

    如果锁链的每一环都一模一样,  那么挣脱锁链的力量会被更为均匀地分摊到每一环上。可一旦其中一环出现形变,  那么力的分布就不再均匀。

    一根链条最脆弱的一环,  决定了其强度。

    这些乌贼本就不需要做这么做。

    向山开始用力。

    ——只需要一点时间……

    此时此刻，圣主也看到了向山身后的那些乌贼，以及落下的尸体。虽然那根用来锯开锁链的丝线很细，监控根本看不到，但是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发射的指令。

    圣主却没有看到鱼雷发射管之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乌贼们聚集到鱼雷发射管跟前。

    当鱼雷发射口的保护盖打开的瞬间，大群乌贼钻入了鱼雷发射管。

    乌贼们与尚未完成加速的鱼雷冲撞在一起。

    虽然那鱼雷尚未完成加速，但也依旧是已经起步的钢铁海兽。而乌贼们却是血肉之躯。

    向山甚至不由自主想到了“奋臂螳螂”这四个字。

    冲入发射管的乌贼只会被前进的鱼雷碾成腻子。而挡在外面一点地方的乌贼们也会被鱼雷带起的暗流给撕碎。就算只是被激波波及，引发的内伤也有可能导致他们的死亡。

    但是乌贼们依旧挡在了鱼雷面前。

    而这一瞬间，阿魂也愣住了。

    被俘虏的人类只看得见乌贼们挡在哪里。但是乌贼却看得懂细节。

    他甚至看到了太合。

    太合身上的花纹翻译成人类的语言是两句话，分别是“不要太依赖人类，混账东西”以及“不要输”。但是这头乌贼好似根本不在意这最后的留言有没有被下面的人看到，而是挤在鱼雷管保护盖的最前方，第一批冲入发射管内。

    这条响当当的好乌贼，或许终于摆脱了他厌恶的“智慧”——或者说“人类的认知能力”，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乌贼，牺牲在鱼雷发射管中。

    尖锐的声音陡然出现，那被乌贼锯开的一节终于断裂,  几块碎片如同子弹一般朝着不同方向射出。

    没有半分由于，翼状的矢量喷射器组快速张开闭合,  以柔劲将身边的几头乌贼护住。

    这是之前就答应好的事情。

    然后,  他将身体一转，就这样朝着下方冲去。。

    而鱼雷这个时候堪堪从乌贼群中撞出，才获得足够的速度，让空泡发生器开始运作，形成空泡进行加速。

    然后被远处的子弹直接击毁。

    或许是顾忌余下乌贼们的性命，射手有意避开了鱼雷的战斗部，没有引发殉爆。

    已经到达几百米之外的射手转过身，一边沉默，一边对着潜艇比划出一个用枪抵着脑袋开火的手势。

    这里的人类，每一个都必须付出代价。

    而圣主则叹了口气。

    除非饱和轰炸，否则鱼雷对这个层次的强者毫无意义。

    射手之所以有余裕转身，就是因为他明白，六龙教潜艇已经没有威胁他的手段了。

    而他之所以没有过来，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对付圣主、神原言叶与杨梦颖三人的联手。

    看着射手那黄金一般的躯体隐没在黑暗之中，圣主挥了挥手，道：“丫头们，你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神原言叶诧异的看向圣主：“圣主，您的意思是……”

    “那个我和这个我完全不同。他很没人性的。”六龙圣主挥挥手：“我有与他对抗的底气，但是你们……我不该让你们冒这个险。这和暗算那ai，或者围攻没有准备的第十二武神截然不同。”

    杨梦颖道：“圣主，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他若是瞄准你们出手，那我的行为对他来说就是完全可以掌握的东西了。”

    7017k


------------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何处不相逢

    霍普金斯的身上，向山等待了好几个小时，发现六龙教依旧没有追上来的迹象。

    那些家伙大概是真的跟丢了。

    向山这才松了口气。

    “射手的AI选择了自毁来拖延对方脚步吗？”向山思忖片刻，只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大鲸的歌声悠扬响起。向山这才晓得自己之前捡到的那些塑料制品究竟是干什么的。那些共鸣器会增强鲸鱼歌声中的一小部分。在人类的仪器上，那些被增强的歌声依旧会混杂在地震与海流的动静之中。但是鲸鱼的本能却对这种声音很敏感。

    这些共鸣器可以进一步扩张鲸歌的传递范围，就好像声音被凝成“线”，连接着远方一样。

    甚至鲸鱼偶尔还会担任中转,  将自己听到的远方同伴的歌重唱一遍。

    这是基于声音的“通讯网络”。虽然延迟很高，但是却是鲸类天性在智慧催化之下所成就的果实，是每一头鲸鱼都可以享有的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这颗星球上鲸鱼所剩无几，或许这个鲸歌所形成的网络，会更大、更丰富吧。

    向山闭着眼睛，倾听鲸鱼的歌。人类是以视觉为优先的。即使是声呐回传的机械波信号,  人类也往往不会将之与听觉相连，而是更倾向于将之嫁接在视觉之上。倒不如说,  从“看见惊雷”的角度,  人类的武者会随着索绪尔神域的扩张，而用“视觉”跟“语言”这两个机能去统括一切感觉。

    但是到了向山这个境界，已然称得上“收发由心”了。向山同样可以以“处理听觉信号”的形式，去理解声呐接收装置传回的鲸鱼歌声。

    得益于义体，人类已然可以无限地扩张自己所能听到的音域。

    鲸鱼的歌很有意思。这是向山内功大成之后，罕见地对一种表达感到“难以理解”。

    这就是非人类的语言呀。

    语言是什么？

    英格丽德曾经这么告诉过他。有人认为，语言并非是为了交流而设计的。语言是为了思想而诞生的。如果仅仅是为了“交流”，那么非语言的信号也可以做到。很多大脑并不发达的动物，依靠非语言的信号就能够传递许多信息。

    比如婴儿表达饥饿的啼哭，便是一种非语言的信号。两个说着不同语言，完全不能相互理解的人,  其实就可以依靠这些天生就有的东西,  完成生存所需要的众多活动。

    语言是同思想一起诞生的,  然后被人类应用在了交流之上。

    或者，人类将自己“外化”的思想，应用在交流。而语言这“外化的思想”,  逐渐挤占了天生的非语言信号的地位。

    而决定人类思想的重要因素，却是天生的大脑。

    人类虽然多种多样,  但这多样的意志，却是建立在统一的基础上。

    就好像电子产品的个性化设置一样。即使是完全相同的硬件与软件，也会因为不同人的使用习惯，而形成不同的痕迹。

    那么，非人类的生物呢？他们会拥有与人类相似的思想吗？

    如果急剧扩张的索绪尔神域可以让内家高手轻而易举的学会人类所有的语言，那当他遭遇人类之外的语言时，会怎么选择呢？

    是普通人去听陌生语言时会产生的那种困惑吗？

    不，不是的。

    “语言”与“非语言”存在明显的界限。在智人的时代，对语言敏感的人都可以轻易的分辨“陌生的外语”与“胡乱叽里咕噜”之间的差异。在这个这个时代，内家高手对语言有着更敏锐的感知。

    但这份感知却在鲸鱼的歌面前困惑了。

    就好像看到了难以理解的炫目色彩。

    人类的语言，是由人类大脑神经网络的特定结构——即传统所谓“索绪尔区”所决定的。而鲸鱼的语言机能，则是由鲸鱼的大脑决定的。二者之间，必定存在区别。

    但是鲸鱼却是能够使用人类的语言的。

    刚才向山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些鲸鱼、海豚，都以人类的语言跟他说过话。

    虽然虎鲸们纷纷表示人类的语言让他们不适，说得累鲸，但是他们还是很愿意跟向山说话。

    或许是出自寂寞吧。

    不同的智能设备，即使硬件天差地别，也能运行相同的系统软件——只要兼容性补丁打得够多够好、且不计较效率的话。

    人类的语言与鲸歌，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天生条件而形成的,  但是人类与鲸鱼却存在相互理解的可能性。

    ——因为……我们生活在……同样的物质世界……

    向山将自己的精神投入道鲸鱼的歌中。他隐约觉得……

    不，是第八武神带来的内功见识在告诉他，他或许碰触到了内功更上一层楼的契机。

    鲸鱼的歌声是哀婉的。向山无从知晓这音调指向的“意义”，但是歌本身却是连续的、有规律的。对于向山来说，鲸鱼的歌很空，就好像大海一样空。

    向山的意识就运行在这“空无”之上。他的思维彷佛化在了陌生的规律之中。

    一直到歌声停止。

    那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这段日子了，潘尼珂闹了几次，但海豚确实很喜欢她，一直在创造各种形式的游戏跟她一起嬉闹。而这一天，海豚们对向山说，他们要先走一步，回基地去了。

    大概是去报告向山地方事情吧。

    向山倒是无所谓的。能够抵达这里，已经是一种天大的幸运了。这里的人就算直接将他驱走也无所谓。只要这些人能带着潘尼珂安全上岸……或者干脆在这里生活下去也行。

    他已经收获了宝藏了。

    海豚大概离开了一个小时。随后，他们才带着两个人类过来。这两名人类都使用了六龙教那种鱼尾状态的义体，只是上下半身的比例更加均匀。

    向山挥了挥手，道：“喂，两位，你们好呀。我是侠客无名，恰好路过，被这些鲸鱼朋友救了一命。”

    不料，其中一人竟是一震，好像十分惊讶。

    他快速对着另外一个人传讯。

    那人也是大为惊讶，道：“向山？”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故人

    那人看着向山，十分差异的叫道：“向山？”

    但旋即，他就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话。

    “不，向山已经死了两百年了。”

    见到看到对面是这个反应，向山也有几分奇怪。他道：“向山确实已经死了两百年。你可以认为我是以技术手段重塑向山人格的结果，也可以认为我是一个扮演向山的人。都随便。不过……你们认识我吗？”

    不同于那两人快速认出了向山的身份，向山反而根本不认识这两位。

    并非是记忆缺失，而是真的没有相关印象。

    那名认出了向山的武者立刻挺直身体，说道：“白舰义……不，算了，那都过去了。我曾是第六武神的下属。第六武神曾经安排过一支别动队，深入太阳系内侧。在哈特曼前往小行星带与第六武神对抗的时候，我们就负责到地球来，找机会破坏哈特曼的大本营。另外，我们原本也有试图与第五武神取得联系。但是第五武神、第六武神、第七武神先后落败，我们也变成了一支孤军，在百年之前被击败。我侥幸不死，从卫星轨道落入海洋之中。义体的减震性能救了我一命。我的义体碎成一堆零件，而我的大脑只是受到重创而已。在这之后，海豚救了我。我就在这里生活到现在了。”

    向山道：“你虽然自我介绍了一大堆，但是还没说自己的名字吧。”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都过去了。一个名字，没什么好提的。”

    向山又转向另外一人：“那么您呢？您也认识我吗？”

    “我……”那人迟疑了好几秒，才惊疑不定的说道：“我认识的是两百年前的……‘那个你’。”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吧。”向山摇摇头：“我又不是被戳穿‘你根本不是最初那个向山’就去发疯的神经病。这么说你也是我的老朋友咯？如你所见，这个‘我’并不具备全部的记忆。请恕我认不出你。你叫什么名字？”

    “奥拉·弗里曼。”那人按照旧世代的理解，朝向山伸出手：“我们其实只见过几次。在2031年的时候……”

    向山立刻在硬盘里检索起来。他道：“原来是你，弗里曼博士……哦，不对，我记得您后来拿到了教授的职位对吧。”

    他确实见过这个陌生的鱼尾义体人。

    在2031年的时候。

    2031年的奥拉·弗里曼是哈佛医学院的一名研究生，小有名气的动物保护主义者、社区意见领袖。

    当然，如果在历史书上找这个人，那么他最常被人提及的身份，或许应该是……

    约格莫夫·弗伊格特早年的好友。

    奥拉与约格莫夫、尼娅古蒂都是同一个动物保护主义社区的成员。

    “你还记得我啊。”奥拉·弗里曼叹息一声：“都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您也帮了我很大的忙。”向山笑道：“在网络上的公开记忆里，这件事比重也不小来着。”

    ——虽然向山记得这茬，主要还是因为尼娅古蒂。

    2031年的时候，因为一系列的误解，尼娅古蒂与约格莫夫陷入一场无厘头的舆论风波之中。只是那个时候尼娅古蒂根本无心去处理这些问题。她当时在研究一种生活在海底火山热泉附近的鳞角腹足蜗牛。而一家合众国的矿业公司，刚刚获得许可，即将在那个地方进行矿业勘探。

    这种人类活动极有可能毁灭鳞角腹足蜗牛这种奇特生物。

    矿业公司则声称那个海底热泉口只生活着极少量鳞角腹足蜗牛。与整个地球的种群相比，这些数量微不足道，并不会引发灭绝。而一处海底矿藏则能提供巨大的收益与众多的就业岗位，对人类的利益更大。即使是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矿业公司的行为也是正当的。

    尼娅古蒂并不这么看。她始终认为，一个物种内的每一个种群、一个种群内的每一个个体都在支撑着该物种的记忆库多样性。对于鳞角腹足蜗牛这种本来就极为稀少、且极难迁徙的生物来说，每一个种群都弥足珍贵。

    但尼娅古蒂显然缺乏说服他人的技法。在几轮听证会中，矿业公司的代表都成功让法官觉得“这位女性的立场或许偏激”。

    同时，矿业公司也指责尼娅古蒂，并指出尼娅古蒂同样是“利益相关方”——那个特定热液喷口的鳞角腹足蜗牛，是尼娅古蒂当时正在研究的对象。

    原本动物权益保护团体认为尼娅古蒂作为“地球上最了解鳞角腹足蜗牛的人”，或许会增加他们主张的说服力。他们没想到这反而让他们有了某种道德层面的……呃，瑕疵。

    尼娅古蒂身心俱疲。她一面加紧进度，继续自己手上的研究工作，还要面对来自矿业公司与听证会的压力。当时奥拉·弗里曼则在合众国本土行动，奔走呼吁。

    一直到向山介入这件事。

    奥拉·弗里曼叹息：“什么帮忙呢。是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向山介入这件事之前，那个动物保护主义团体举步维艰。鳞角腹足蜗牛的问题在于，知道这玩意的人太少了，而且它长得也不好看，关注度很低。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奥拉·弗里曼很难唤起他人的重视。

    不过向山不是这么看的。在他看来，这个动物保护主义团体分明是一支很有用的力量，是一张好牌。

    正是因为有这张牌的存在，他可以用来拉拢一些需要曝光率的边缘政客，为自己增加更多的“手牌资源”，同时还能用作下一步战略的跳板。

    可以说，这支团体在那次事件中确实起到了相当积极的作用。

    正是因为有这一张关键牌，向山才能在合众国打出一套bo。

    这是向山第一次实践景宏图指导的“牌技”。

    同时，这也成为了他的“资历”。

    总而言是，那次事件圆满的解决了，约格莫夫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奥拉却叹了口气：“但事后我时常在想，如果你没有帮这个忙的话……”

    7017k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当年的后续

    “如果你没有帮这个忙的话……”奥拉·弗里曼说了这半句，然后就闭口不言。

    向山挥挥手：“后来的事情，当时的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那个时候做出了问心无愧的选择，就没必要因此抱有负罪感。”

    任何一个对历史与生物学有所了解的人都晓得之后的故事。

    约格莫夫从尼娅古蒂的研究中获得启发，完成了后续基准人改造手术、窃国者的“大权”等一系列技术的基石。

    如果说向山是用“动物保护”作为发动中下层的大旗，那么“这项研究可能对罗摩计划有帮助”，就是他打入当权者本阵的一枚楔子。

    而且事实证明，他说得一点也不错。

    从一般视角来看，向山也不过是选择相信约格莫夫的判断。但只要报告的侧重点写得好，那就是他向所长善于听取专家意见，以非凡魄力立下奇功。

    从结果上来看，向山得罪了点矿业公司内的部分利益相关人士，但却收获了大票的业绩与人脉。况且对那一家矿业公司来说，那个海底火山口的勘探活动也不是说什么都必须进行的业务。

    总而言之，在当时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向山看向弗里曼：“那你这些年又在做什么？”

    “就……跟这些鲸鱼在一起。”弗里曼语气有些不大自然：“唔，两百多年之前，那次生化危机之后……最后弗伊格特他去宇宙了，我们这边有很多项目短时间内看不到解决的希望，很多人都放弃了，最后也就散了。我们最后几个人还在坚持下来……”

    那个时候，想要挽救更多的物种，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人类的基准化改造手术，是人类史上最大的资本集团调集众多资源攻克众多难关才完成的。

    而这些技术并不能直接沿用到其他物种身上。

    就这么比喻吧。克隆羊多莉诞生于1996年。而拿下“第一例经体细胞核移植出生的动物”之后，克隆技术也没有走太远。有很多国家都有那么一两个代表国家形象的濒危动物、极危动物，但基本没有哪家的“国宝”能靠克隆技术扩大种群。

    而基准化改造手术对改造对象的特异性，远大于克隆技术。

    即使鲸鱼已经很像人类了，但想要帮助他们，也得攻克许多项目。

    但做什么研究不需要时间呢？

    可鲸鱼们偏偏没有时间了。

    当年约格莫夫心生绝望，抽身离开之后，很多为了挽救生物圈最后遗孤而依旧在奋斗的人，也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动物保护主义者们最后的项目，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那些鲸鱼因为基准化改造手术而获得了更强大的智慧，但是他们不会运用这份智慧去适应改造后的生理。他的身体硬件，与大脑的本能不匹配了。我们得教教他们……”弗里曼拍了拍身边克莱代奇的后背：“那个时候……我成为了完全改造的义体人，然后将剩下的资源都带到海上了。”

    向山恍惚间想起。奥拉·弗里曼好像确实是不喜欢义体化改造的来着。只不过用颅内智能系统过于方便，所以才做了一点改造。

    按照他刚才的说法，那他就是在一百多岁的时候才选择成为完全义体化的基准人。

    那个时候，弗里曼就来到海下了。

    几个人类，几艘船，以及一些常见的工业设备。这就是他们当年全部的资源。

    外面的战火过于激烈、统治者过于让人不堪忍受，弗里曼便教育那些鲸鱼，要好好隐藏自己。

    而鲸鱼则自己开发了种种鲸歌技艺，用于迷惑与干扰人类的探测系统。

    就这样，他们一直隐藏着自己。

    弗里曼不断运用约格莫夫研发出的转基因技术，调整那些鲸鱼的生物性状，让他们更加适应这个恶劣的环境。一直到今天。

    向山挠了挠头：“那……还真是抱歉啊。我害你们暴露了。”

    弗里曼低着头，语气低沉，但还是让人听得很清楚：“还好。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实际上，这两百年来，偶尔也有外面的人类经过这里，不过这一部分人类全都是侠客。

    庇护者的行动伴随着潜艇、大部队以及“音量巨大”的声呐。鲸鱼对这些很敏感，所以会有意识的规避。

    而少量的侠客，则只能依托小型载具移动，反而不是那么容易被鲸鱼提前规避的。

    而鲸鱼偶尔也会救助一些人类。

    这些人类来到这里之后，有些就选择常住下来，与鲸鱼为伴。还有一些则离开了。不过那些侠客都信守承诺，没有将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向山看了一眼跟在弗里曼身后的那名武者。这名第六武神的下属，似乎就是这样，心灰意冷之下选择隐居的老人。

    莫名的，向山又想起了言叶对他说过的话。

    他驱散这一点杂念，对弗里曼道：“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这一次我是要去找尼娅古蒂的。她知道了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吧。”

    “尼娅……”弗里曼叹息：“这样啊。两百年后还能听到老朋友的名字，也是一种惊喜吧。”

    “我身份毕竟比较麻烦。”向山转过身去，拉住潘尼珂的逃生舱，把她拽到弗里曼面前，道：“我在这里逗留的话，有可能给你们带来一些风险。我待会就直接离开了。这个小家伙是我收养的孤儿。现在我的载具没了，她跟着我也不大方便，麻烦你们照顾她一下了。”

    以上对话都被潘尼珂听到了。她意识到自己又要被留下，眼睛里立刻就有了眼泪。她啪啪地拍了拍透明舱门，脸上浮现出气鼓鼓的表情。

    “听话。”向山点了点舱门，然后对弗里曼说道：“当然，我希望能够获得一些补给。你们这里有能够水下使用的武器吗？不用太挑，基本上是个武器就行了。”

    弗里曼沉吟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道：“你其实……待一阵子也无妨。这里很难被找到的”

    －－－－－－题外话－－－－－－

    劳动节快乐，各位。

    另外，劳动者在这里求一波支持。欢迎各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我投票。

    7017k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初极狭

    其实，向山之所以这么干脆地说“要走”，是因为他逐渐回忆起更多的细节。

    比如说，奥拉·弗里曼先生，其实一直很讨厌向山。

    因为鳞角腹足蜗牛那件事，弗里曼确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对向山心怀感激。但这份正面观感在2040年差不多就消耗殆尽了。2060年前后，奥拉·弗里曼的日常活动就包括了“在社交媒体上对报道向山相关资讯的新闻开喷”。

    奥拉先生讨厌向山的理由太多了。向山是一个技术主义者，工业党人，以及手腕极为高明的资本家。而奥拉·弗里曼则是环保护主义者，有一定反对大工业的倾向。并且在秘密战争末期的一段时间里，奥拉·弗里曼都觉得，创建了超人企业的向山，对那种糜烂局面要负起一定责任。

    简单来说，向山与这个家伙八字不对。

    在四五十年代的时候，奥拉还坚定的认为尼娅古蒂与约格莫夫进入超人企业是一种巨大的错误，是为资本世界的不平等添砖加瓦。

    而从那名老兵的表现来看，奥拉·弗里曼在这个水下基地很有威望。而刚才他说话的语气来看，当年的芥蒂貌似并没有完全消失。

    向山呆在这里可能也显得有些尴尬。这样的话，倒不如他主动要点补给离开好了。

    只要潘尼珂能安全，就算这里的人与鲸帮了大忙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奥拉居然还会挽留自己。

    “我也不可能当着孩子的面拒绝她的监护人避难。而且克莱代奇跟我说了一些事情。你好像遭遇了约格莫夫那混账的军队了。”奥拉·弗里曼挥挥手：“你的装备完全不适应水下。我想你需要的补给可不止‘一点’……你最好自己来造。”

    到了这里，抹香鲸霍普金斯长鸣一声。按照向山对鲸鱼语言的理解，这应该是表示自己要离开的意思。奥拉点了点头，对着霍普金斯说了点什么。随后，一头圆滚滚的虎鲸顶了顶向山，示意他自己下去走。

    向山跳下鲸，转身挥挥手。那大鲸也挥了挥自己的肉鳍。看起来他也晓得人类肢体语言里的“告别”。

    然后，巨大的抹香鲸带着三头幼年虎鲸，往浅海而去了。

    浅海之中，才有能为他们提供食物的浮游生物。

    很快，鲸鱼们就隐没在黑暗之中，只剩下在次声频段悠扬的鲸歌还在回荡。

    奥拉与那名士兵带着向山向前，海豚则顶着潘尼珂的逃生舱，快速的在几人之间来回穿梭，很是自得其乐。向山不由得有几分奇怪：“这次他们是暴露在某些残暴的人类面前了吧？他们怎么一点压力都没有？”

    “压力？这片大海已经给他们太多压力了。”奥拉叹了口气：“生存已经很困难了。再加码也就那样吧。何必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快乐’呢？”

    “也是。”向山点了点头：“挺不容易的。那些大个子还得带着其他物种的幼崽，不停的找吃的？”

    “虽然他们用电能代替了呼吸作用，但是肉身还是需要营养，还是会饿。而海豚们只有在幼年的时候才能吃饱。虎鲸也是，只有幼年的时候才被允许吃那些须鲸或义齿须鲸的奶。性成熟的第一次发情期过后，他们就会永远放弃自己的肉身，进入机械的身躯之中，进一步降低消耗。而他们抛弃的肉体甚至也不会浪费……”

    向山震惊了：“这样……”

    “很奇怪吗？”

    “不……那个，你们不怕朊毒体之类的吗？”

    朊毒体，也称朊病毒，一种不含核酸的感染因子。是人类以内蛋白质错误折叠而偶然诞生的东西，意外具有将“正确折叠的蛋白质”变得与自己一样的能力。每个生物体内都会不断产生、积累这样错误折叠的蛋白质。但生物体的免疫机能也会主动消灭掉这些错误折叠的蛋白质。而同类相食很容易导致错误折叠的蛋白质超过身体自净能力的阈值。

    “部分虎鲸的食谱里面本来就包含了同类。”奥拉仰着头，看着上方浑浑噩噩的黑暗，叹息道：“虎鲸其实是一类非常复杂的生物。在大感染之前，他们就存在不同的部落，每个部落都有不同的方言与饮食偏好，甚至还有‘定居’与‘游猎’的差异。一些鲸鱼族群，确实会捕杀其他部落的虎鲸。”

    “实际上，很多大型齿鲸，都会捕食其他的鲸鱼。如果朊毒体真的有那么可怕，有猎杀同类传统的鲸鱼群体早就灭绝了。”

    说道这，弗里曼叹了口气：“而且，只有工业化的肉骨粉才会导致疯牛病大规模感染吧。将肉用牛身上不要的零零碎碎做成肉骨粉，喂养给下一代的肉用牛，如此循环往复，才导致了朊毒体含量逐步上升。人类之中的食人部落也是。他们的丧葬利益，就是吃掉同类的肉，以继承他的勇气、力量、智慧——还有错误折叠的蛋白质。一个部落得反复这样的葬礼很多年，彼此相食很久才行。”

    “但是这里的家伙们，都来自不同的物种，只要稍稍注意，就很难产生那种问题。这种肉，还有鲸鱼的奶，偶尔有一些须鲸会含着一口小鱼小虾回来。我们把那些鱼虾做成肉糜——他们一辈子也就只能吃这样的玩意了。”

    说起这些鲸鱼，奥拉·弗里曼的语气才自然许多。

    很快，向山他们来到某个地点。海豚的尾巴狂搅一同，让泥沙散开，露出一个盖子。那名武者解开盖子，然后一行人钻了进去。

    这是一段人造材料制成的管道。这个管道起先是笔直向下，随后枴了一个u型的弯，笔直向山。在这之后，向山身后的甬道被闸门封住，进入一个封闭区域。水压开始逐渐降低。

    经过减压之后几人才继续前进。

    “好了，到了。”奥拉的语气中终于浮现出几分明快：“这就是我们这两百年的成果，海豚的小镇。”

    7017k


------------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生几何

    向山久违的看到了明亮的光。

    这里是一个人工挖出的地下水池，上方有一个近百平米的空间，由空气填充。

    “这里的水压与浅海相当。”弗里曼介绍道：“虽然经过改造之后，海豚都可以适应这样深的海底，但本质上他们还是生活在浅海的生物，有照明的话会舒适很多。”

    向山四下望了望：“嚯，这还整得挺不错。你是怎么想着要在海下挖这么大一个地方的？”

    “这原本不是特意挖来居住的,  而是矿洞。”弗里曼摇摇头：“我们挖了六十年之后，才想到可以这么做。当时很多海豚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所以我就把矿洞改了一下。”

    说着，他指了指下方从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返回的机器人：“现在这洞穴的规模还在扩大。”

    “嚯……”向山仔细看了看那造型复古的机器人，叹息道：“还是大卫·克莱恩的设计。”

    那名老兵很是诧异：“那位……”

    “很奇怪么？火星之王当年也不过是个梦想登陆火星的工程师。”向山摇摇头。

    弗里曼也有几分意外：“很久之前在网上下载的……”

    “那些技术资料应该也是我们上传的吧。”向山道。

    弗里曼点了点头：“数百种形形色色的工业机器人。这些东西的技术资料被塞到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满满当当的，有了这些技术资料，任何一个国家都能组建完整的生产体系。要是2040年你也是这么做的就好了。”

    “2040年啊……别傻了，因为2040年我在捞钱，所以2070年我才能把那些技术资料塞爆整个互联网。如果2040年的我没有资源，有好些技术根本不会在2070年出现。”向山叹息：“而且2040年……那个时候的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穷困落后的国家一步登天拿到全套现代化技术的。”

    “也是。”弗里曼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年的事”这个话题太大了。就算是当事人，也没法直截了当的断出是非曲直来。弗里曼换了个话题，道：“跟我过来吧。我可以提供一些金属资源。你要的武器，我也可以让你自己制造。”

    弗里曼带着向山向上游去，前往那充满了空气的空间。

    这个巨大的洞穴上方有个面积接近一百平米的空间。这个空间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直接就是水面，一些海豚在这里畅快的游泳，偶尔跃出水面，或者将同伴抛出水面，重复着祖先进行过无数次的游戏。

    而另外一半则是高出海面半米的支撑平面。这支撑平面上是一个厂房。

    里面有数台仪器。

    “这还真是……怀念……”向山啧啧称奇：“我的设计啊。”

    “对。”弗里曼叹息：“你可能忘了。我们最开始所持有的那台3d打印机,  还是你赠送的。以捐赠的名义。”

    “啊哈……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不得不说，这是个奇妙的设计。”弗里曼道：“这台仪器的绝大多数零件,  都是通用的，可以用作制造其他机械。每隔几年,  我们就会用它生产一批零件，然后由负责甄别的机器质检员挑选出精度最高的那几个，或是替换，或是重新组装。而精度不是那么高的零件，就被送去组装其他的工程机器人。包括质检员在内的所有工程器械，绝大多数核心零件的规格居然都是一致的……”

    向山笑了：“居然有一天能从伱口中听到这样的称赞。”

    弗里曼低下头：“真神奇啊。你知道看到这个体系之后，我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生命。”弗里曼叹息：“用有限的二十几种氨基酸，就可以形成众多的蛋白质，继而构成复杂的单元。那些细胞单元，又会组装成有机的整体……它们可以自我复制，可以自己排除部分故障……”

    “约格莫夫过去偶尔会将生命比作化学能驱动、具有极端复杂结构的机械。我当时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人类设计的产物，与自然的产物之间有巨大的差异。但这台机器面前，我却感受到了接近‘生命’的概念。”

    弗里曼道：“很棒的设计。”

    向山点了点头，也是真心实意的说道：“谢谢。”

    并非是以侠客的身份接受支援，而是以工程学家的身份接受对他劳动成果的称赞。

    久违了两百年的称赞。

    “如果没有这些玩意的话，这里也就不可能出现。”弗里曼继续说道：“一开始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东西，只是不得已而使用。但是，它支撑着我们的一切工作。我看着它‘觅食’，它获取矿物，它将矿物转化为营养,  它新陈代谢。它富余的资源支撑了我们所有人。”

    向山笑了：“我还挺担心你讨厌这东西讨厌到骨子里了呢。”

    “一百年前吧。”弗里曼说道：“一百年前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  这个接近生命的系统，即使脱离了人类也可以自我维持。它们又是为了人类而诞生的……靠着它支撑了一个群体一百年之后，我才大概明白……当年向山最核心的想法是什么。”

    向山慢慢转过头去，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向山……但我确实很像对向山说这些话。”弗里曼道：“总而言之……虽然你不是向山，但我得说，谢谢。”

    “这样啊。”向山道：“想不到向山死后，你居然还有这样的变化。”

    他伸手拍了拍弗里曼的肩膀：“我是不是向山都没关系。既然你理解了‘向山’的那些想法，我天然就懂那些小心思，那我们就可以算朋友了。”

    弗里曼叹息：“如果当初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样的机器，会重塑这个世界吗？”

    向山道：“原本是最后一步。”

    大工业、流水线、集中优势将被摧毁。

    人类并非是因为工业机械，才发明了流水线作业，而是为了更好的流水线作业而发明了机械。

    塑造资本世界风貌的基石，亦是由此而来。

    向山当初是期望这样改变世界的。

    7017k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开端

    “历史真是奇妙。它总是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改变我们。”向山叹息：“向山可预料不到，有朝一日奥拉·弗里曼居然会对他说这些话。”

    “你在嘲讽我吗？”奥拉·弗里曼苦笑。

    “不，单纯是感叹罢了。”向山道。

    弗里曼沉默片刻：“但是向山……还是失败了。”

    向山点了点头。

    “为什么？”

    “去问一个历史人物‘当时为什么要做那个愚蠢决定’可没什么意义。毕竟谁都没有上帝视角。”向山道：“很多人，只是以在当时他们能够接触的信息为基础，基于自身的立场，做出了他们认为最好的决定。至于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是否会将事态推向他希望的方向……谁都无法确定。”

    “你是觉得,向山已经做出了他能做出的最好应对？”

    “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向山如此说道，旋即又补了一句：“所以某种意义上，他活该。”

    弗里曼听了之后，摇摇头，推开门。

    这个建立在空气之中的厂房，并非是为人所建，而是为机器所建。精密的仪器与海水八字不合。这个库房就是为了隔绝外部海水的环境。在进入车间之间,向山与弗里曼就先经过了一道大门。一道道低功率的超声波直接蒸发掉他们体表的水分。随后他们头顶的真空泵会将带着水汽的空气吸走。

    在体表干燥了之后,他们才成功进入厂房,见到了那几台精密的仪器。

    向山快速检查：“嗯，很经典的设计。我的手笔。另外应该还吸收了一些后来才出现的技术——是你们收容的那些人类难民？”

    “原侠客。”弗里曼道：“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你一样，可以……可以持续战斗两百年。”

    向山要要有：“也没有多持续吧。倒不如说，基本没持续什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仪器里导出数据，检查参数与材料。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海豚的呜呜声。

    弗里曼立刻前去查看。随后，他进来，对向山说道：“呃……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哦？”

    “你之前有请海豚帮忙寻找你同伴的下落。”弗里曼道：“有海豚在描述中的方位，找到了沉默的残骸。中小型载具，很是方正的那种，看上去不像是水下使用的。”

    向山沉思片刻，问道：“是‘残骸’？多大的？”

    “呃,应该是舱室进水。好消息是没有找到尸体……”

    向山点了点头：“这倒是不难猜。那载具的强度，直接碰触到那种鱼雷的话,留下的就不是残骸,而是碎片了。看样子多半是避过了鱼雷的直击,甚至利用近防武器引发殉爆，但是却不幸波及了载具吧。”

    也不知道是尤基还是六日——原闻人倒是不用太过担心。那姑娘能照顾好自己。

    海豚们其实早就探查到了这一切，但是由于鲸类声波通讯网络的超高延迟，这消息一直到现在才传到这里。

    弗里曼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一个苟延残喘、隐居二百年的非战斗人员。对于这种事的判断，他远不如向山。

    向山则安静的看着自己的武器零件逐渐成型。

    弗里曼就坐在一旁。他突然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就这么肯定，这种机械的……模式，会有巨大潜力？”

    “嗯？”

    “事后回想的话，你其实一直都有将大量资源投入到这种奇特的……奇特生产方式的配套技术上，并且从很早就开始了。”弗里曼道：“事后回想起来，你好像很早就笃定，这是可行的。”

    “哦，这个啊。”向山道：“抄作业罢了。”

    “什么？”

    “这些情报，在旧时代的末尾，应该已经不是机密了吧。”向山道：“有一支技术水平只比人类高一点——比当时的人类高一点，远低于现在人类的外星人，利用这种奇特的形式，将一些东西送到了地球。”

    ………………………………………………………………

    射手停了下来。

    他的身后挂着十来只乌贼，其中有三只因为身上的切口太大,已经浑身发白，早已死去了。

    射手轻轻地将自己身上这些已经死去的乌贼扯下来，让他们随着洋流就这样飘走。

    “对的，就是这条路，我记得这洋流的感觉。”阿魂虚弱的变化着颜色：“顺着这道洋流走……在一个海底山脉的顶端，能够找到一个残骸……”

    “那原本是一个小型组织的巢穴。控制我们的人类将之击沉了。之前锯开锁链的锯子，就是在那个战场上捡到的。我老师的老师捡到了武器，然后一直保存到我这一代。”

    这些基准化乌贼的祖先，那些自然状态下枪乌贼的寿命只有一年。在基准化改造以及其他基因调整的作用之下，这些枪乌贼的寿命大大提高了，但也不到十年。

    作为一种体外受精的智慧生物，这些枪乌贼难以理解“家庭”的概念。而乌贼“产卵后死亡”的特点，也使得他们注定不会建立父与子、母与子这样的亲代-子代社会关系。

    他们对于“繁衍”与“种群”等社会关系的理解，形成了一种类似于“集团制婚姻”的文化。对于这些乌贼来说，占据类似“父母”社会地位的角色，就是“教师”。

    那是传承了三代的希望。

    射手向山继续前进。

    很快，他就看到了阿魂所说的地方。

    一艘沉没的潜艇。

    在这里，还有一个可以运作的整备单元。

    当然，一些野化的基准化乌贼也生活在这里。

    但是这些野化群体的生活条件非常糟糕。

    与齿鲸的须状假牙类似，乌贼们触手上的倒刺，实际上也是生物材质的义体。

    这些野化的乌贼甚至没法正常的获取食物。他们全靠一些逃难而来的乌贼过滤浮游生物存活。

    到这里，阿魂终于松了口气。

    他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射手向山说道。

    阿魂问：“去哪？”

    “我们人类称之为东南亚的地方。一切开始的地方。”


------------

第一百三十章 第一次探索

    2028年3月，三名人类专家以及六名名义上属于维和部队的精锐士兵，走进了巨大铁器上的一处裂口。

    向山双脚在泥泞之中挣扎着。就算在动力外骨骼的帮助之下，他也差一点摔倒。

    幸好前面一名军人扶了一把。

    “谢谢……”向山狼狈的说道。

    少量的泥沙顺着这裂口涌入了这巨大结构的内部，但是却并不碍事。

    或者说，那些泥沙并没有真正进入奥贡的内部。

    因为内壁实在是过于厚了。那金属壁虽分几层，但总厚度却有数米。

    那些金属墙壁变形的断裂口上,  几层金属如同页岩一般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

    几人直接踩在那巨大造物的内壁之上，周围空荡荡的，也显然是一块巨大的空间。

    向山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紧张兮兮的望着周围。而那六名士兵朝着不同方向，手里的军用照明手电往各处扫去，却发现周围都是空荡荡的，上方也是,  没有任何墙壁存在。

    “怎么……搞的？”神原尊有些迷惘：“空的？”

    一名士兵拧开一把红色的照明棒，然后将之仍在地上，道：“按照既定流程,  继续向内探索。”

    “好的好的……”向山叹了口气。

    那些军人其实是对着他们三个学者说话的。这些家伙已经在模拟训练当中，将流程全部跑熟了，但是这三名学者却不似军人那般令行禁止，只是接受过突击训练。小队的指挥官打定主意，要时时提醒这三名学者。

    六名军人分为前后两组，将学者们护在中间，然后朝着“奥贡”较为尖锐的那一端步行而去。地面出现了些微弧度。这外星造物在落地的时候发生了形变，所以有些凹凸不平。

    幸好一行人有动力外骨骼，所以行走自如。

    走了大概六七十米的样子，一行人终于看到了一点起伏变化。那是一根拔地而起的钢柱——考虑到这里是“奥贡”的内壁，这可能是一处横梁。

    这横梁也有几分变形。为首的指挥官伸手拦住了几人，然后打了个手势。一名军人小心翼翼的盯着个变形的巨大金属支柱,  缓慢靠近，用手中的光源不断照射。

    顺着这支柱，他们找到了更多的金属梁,  纵横交错。这似乎是支撑着“奥贡”的内部支柱。

    那名军人缓慢推了钢柱一下,  但是却纹丝不动。

    “即使变形到这个程度，也相当稳固？”向山思考道：“设计之初就考虑了变形,  所以留下了足够的……足够的余地来应付这种程度的变形？”

    约格莫夫转过头来：“你的意思是，它们本来就考虑了，呃……直接摔下来？”

    向山思考片刻，摇了摇头：“这倒是不一定。‘奥贡’整体甚至会被自己的自重压垮。就算不是砸下来的，它放在地面也一定会垮。甚至进入大气层之后它就会……不过……唔……”

    耳机中传来那位NASA工程师的声音：“你是怀疑，这个所谓的外壁，会在进入大气层之后，与空气相互作用，变形，瓦解，然后将内层释放出来？嗯……只要内部的东西能够砸到某个星球地面，这玩意就算完成使命了。”

    向山非常震惊：“为什么不用……降落伞？唔……”

    周围的士兵都忍不住看了这边两眼，心说：“这些工程师在说什么胡话。”但向山却觉得，确实不是完全没可能。

    毕竟，“奥贡”已经在星空中流浪了很久。而“降落伞”这样的复杂结构，很有可能在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故障。

    而“打不开的降落伞”就约等于没有。

    越是简单的结构，就越是能抵抗漫长的时光。这样一个纯靠结构来降落的手段,  确实是比降落伞要保险。

    毕竟，这般巨大的金属结构,  在没有氧气也没有重力的情况之下，确实可以保持很久不发生变化。

    一直到它落到一个星球上未知。

    换言之，这巨大的外壁瞬间四分五裂也不要紧。

    如果这些钢柱如同猜测那般，是个巨大的减震系统，只为将一个不大的玩意运送到地面的话……

    只要设计合理，外面这一层都可以作为吸能结构……

    “但是，这有什么意义？”

    在得到了那些军人的允许之后，神原尊也凑近钢柱，仔细观察。但是找了一圈之后，悻悻回来，说道：“没有任何看上去像是符号的东西。”

    约格莫夫则很认真的问道：“有没有可能他们用来书写符号的材料是人类肉眼不可见的？比如说非得在红外或紫外频段才能看到的……”

    “我们有红外线与紫外线的观测仪器。”神原尊说道：“没有任何迹象。这就是一根柱子。”

    向山叹了口气：“这不是‘奥贡’的正门。外星人也不会预料到我们打那儿进来。就算有符号也不至于写在这里吧？”

    一名士兵又扔下了一枚荧光棒，然后一行人继续向前。

    每隔几十米，他们就会看到明显的金属结构。这个时候，士兵就会扔下一枚军用照明棒，然后继续向前。

    他们已经走了恨长一段路。向山转过头，发现最远的地方，照明棒的光已经被黑暗吞没，几乎不可见了。许多照明棒，连成一条并不笔直的曲线，彷佛无形巨人的发光足迹，穿过了一从稀疏的草原。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奥贡的一端。

    没有外星人，没有机器，甚至连个可以操控的终端或机械机构都没有。

    奥贡几乎是空的。

    约格莫夫再次陷入了沉思：“或许那些外星人根本不依赖视觉？我们也看不到？”

    “我觉得不大现实。全身折射率几乎与地球大气一模一样的外星人，未免过于科幻了一点。”向山摆摆手：“完全说不通。”

    “而且我们也没有检测到环境底噪之外的任何声波。”神原尊也道：“就算他们不依赖视觉，总该有个感觉吧？”

    “中微子？”

    “唔，要是有这种细胞，我们作为发现者说不定可以分一个诺贝尔奖。”


------------

请假条

五月四日卡文枯坐了一晚上，今天属实是蚌埠住了。

    且请假一日。五月六日晚上准时更新。
------------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什么都没有

    向山再一次调整自己的呼吸。因为蒸腾的汗水，这个防护服的面罩已经有几分模糊了。

    就算有动力外骨骼，这防护服也很吃力——它被设计出来，也就是让那些要人们在突然的核打击之下，从居所跑上车，再跳进核防护所的。甚至这也只是个“以防万一”的设计，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实际应用。

    把这种玩意用作科考用途，多少有些不合适。

    不过对于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至少也比普通的军用防护服要强了。

    向山双手撑在膝盖上，重重喘息着。那六名士兵分为两组，四个人在警戒不同方向，两人则在记录什么，采集空气样本，同时留下记号。

    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来回了。

    向山等人从那处断裂口进入“奧贡”，然后一路走向奧贡的顶端。依旧是没有任何的机械，没有任何操作系统，没有任何电梯之类的移动工具。

    只有严重变形的顶端。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严重变形后，没有进入余地的狭窄空间。

    一行人在做好记录之后便折返，但却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在向左若干米的地方重新找一条路走。

    不过好像都无所谓就是了。

    向山还看得见来时扔下的那些军用照明棒。

    “奧贡”里面连一堵墙都没有。

    一直到现在。

    没有外星人，没有外星机械，没有任何可以互动的机械结构。

    什么都没有。

    “至少尾部肯定是有火箭发动机的。”神原倒是挺乐观的：“总归是有些东西才对。”

    根据nasa发回的记录来看，这玩意的后侧确实存在几组火箭喷射口。

    为了避免坠落造成机械损坏，nasa本来打算在太空进行研究。但是这种做法遭到了合众国高层的一致反对。在轨道研究的话，极容易被民间人士看到。而这种东西陡然暴露，会造成难以预知的社会影响。而其他国家也一致反对这种做法。

    万一这个外星文明产物存在划时代的科技呢？

    最终，合众国人也只能在太空里记录记录这火箭发动机的外形了。

    坐向山旁边那位nasa工程师在来时路上还跟向山说过这件事了，并对这件事非常痛惜。这次降落再怎么成功，那些发动机也不可能完好的保留下来。“奧贡”整体太大了。

    “不过……”这名工程师话锋一转，又说道：“从外形上看，这些喷管也没有多先进吧。我觉得那些外星人的技术不会比地球先进多少。除非那喷管喷的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推进剂。”

    “如果这能代表那些外星人的技术水平，那还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只比人类先进一点，却可以做出星际航天器！”

    向山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说不定各个国家最在乎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呢。现代意义上的“火箭”，在地球上是作为武器诞生的。而“更好的火箭发动机”，就意味着“更好的武器”。“只比地球先进一点”正好方便了技术的反向工程。

    科学家口中的“一点”，可能就意味着几十亿美金的大项目，以及若干年的攻关。

    想到这里，向山甚至生出了一丝丝责任感兼一丝丝惶恐。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但很快，向山听到了“滴”的一声。

    他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看向四周：“什么情况？”

    “盖革计数器。”一名士兵言简意赅的说道：“有辐射。”

    向山下一了跳：“核动力泄露？”他甚至后退了两步。可很快他就看见士兵手里那仪器的读数：“这么低？”

    看起来这些士兵手里的仪器相当敏锐。这里的辐射只能说“稍高于环境本底”，略高于建材或民用工业的安全标准，但低于医院放射科的环境。

    “应该是为了避免错过什么线索吧。”约格莫夫道：“万一外星人的视觉是基于核辐射的……或者他们习惯用核辐射书写‘安全出口’……对吧……”

    “但我肯定这里不是‘安全出口’，也不像是‘弱电箱’或者‘电梯’……”神原四下张望。

    一行人继续向前。

    老实说，这一段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改革计数器隔三差五就懒洋洋的叫一下，表示这里辐射稍微高一点，但那个读数依旧是让向山觉得“脱了防护服也能行”的程度。

    他们就这么走着，一直到被大块碎石挡住去路。

    是的，碎石。

    挡在向山他们面前的，好像是一块坍塌的悬崖。

    在更远的地方，向山等人就踩到过碎石。向山拿起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掂量过几下，意外的沉。同时，盖革计数器也终于稍微急了那么一小下下，算是提醒众人，这是辐射源。

    这玩意的金属含量非常高，比地球上最富的富矿石还要高。

    而现在，他们站在了巨大的石头面前。

    “这又是啥？”向山再一次懵了。

    如果以“矿石”的标准来看，这些石头显然纯得不能再纯，富得不能再富。

    可若是以“核燃料”的标准来看……

    不好意思，这些玩意不可能是核燃料。

    人就算赤手摸摸这玩意都不会有事。

    “所以这是啥？”向山挠挠头：“核废料？压舱物？”

    没有人回答向山。几名军人举起照明设备向山看去。后面的路已经被这巨大碎石埋得严严实实的，根本过不去。

    巨大的、已经变形的火箭发动机就在更远方，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看起来是没有收获了。”神原尊很是遗憾：“这种装备是不可能越过那些碎石堆的。我们只能到这里了。”

    “就……就这？”向山突然觉得有点无法接受。

    他，约格莫夫加上神原尊，三个“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专家，好像一次都没有派上用场。

    这里没有外星人，没有机械，没有符号，没有任何可以互动的要素。

    仿佛解谜游戏卡关了一样。

    神原尊看向六名军人的领队。那名领队在汇报之后，也同意了这个判断。

    于是，人类第一次探索外星航天器的活动，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7017k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初步整理

    有些时候，历史事件的当事人往往不会觉得自己经历了什么了不起的瞬间。或许他们事后才能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在人类历史上究竟留下了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实际上，在向山眼中，自己也就是去一个巨大外星垃圾上面走了一圈，什么作用都没起到，纯粹就是累赘。他从防护服里出来的时候，全身湿淋淋的，都是汗。当天向山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可第二天，向山去研究所那边上工的时候，他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点不大一样了。

    “你现在回去自称接触外星人的国内第一人都可以了。”老刘是这么跟他说的。他拍了拍向山：“好好干吧，以后前途无量。”

    暂且不论向山个人的命运，这次探索也确实改变了不少东西。

    在确认整个“奧贡”内都没有任何的可交互物体——不管是机械还是外星人——之后，罗摩项目也大胆了起来。大批的维和部队人员身穿防化服，进入奧贡开始作业。他们一开始还仔仔细细的在地面上进行采样，试图寻找有可能存在的外星细胞。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奧贡内部同样干净得可怕，所有有机物全部都是来自地球本土的混入。

    这下子连消毒都不用了。

    于是，罗摩项目的高层们开始组织维和部队的士兵在奧贡内部作业，在内外架设加固结构，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奧贡”，同时在内部铺设轨道与脚手架，搭建电梯，铺设照明设备，来方便探索的进行。

    而这一过程中整理好的情报，也源源不断的呈现到科学家们面前。

    首先是向山那一天看到的钢梁。那果然是一个复杂的结构，如同埃菲尔铁塔那样的复杂钢结构支撑着“奧贡”。这个结构已经严重变形，但是所有的变形都绕过了最中心的那个漆黑圆筒——那才是“奧贡”的建造者真正想要送达的东西。

    这是精心设计的结果。根据复原计算。奧贡无论以何种姿态落地，那些钢梁都能通过变形来吸收动能。而无论钢结构如何变形，那黑色圆筒很大概率都不会受到影响。

    看起来那个nasa工程师说得一点没错，“奧贡”的建造者完全就没考虑过降落伞。

    或许是得益于人类的降落伞，“奧贡”落地时的完整度比其建造者预期得要高得多。人类得以窥探这搭建积木的艺术。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那个黑色圆筒上没有任何通向外侧的线缆。这黑色圆筒一开始就不具备控制火箭发动机的机能。

    好消息是，圆筒上存在舱门。

    目前人类已经用包括敲击在内的多种传递信号方式，向圆筒“喊话”，但圆筒没有任何回应，始终是静默状态。看样子里面就算有机械也已经停摆，可以进行进一步探索了。

    坏消息是，具体要怎么开，谁来开，好像还有争议。

    据说这里的每一点推进，都能在几个大国政坛上产生波澜来。具体的过程向山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付出劳动的是一线人员，后面那些官僚还可以如此反应强烈。

    然后就是另一个消息。

    或者说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奧贡”的火箭发动机损坏得很严重。

    但好消息是，人类依旧可以从上面解析出有用的科技。

    并且，正好是人类现在就需要的，“比当代人类先进一点点的技术。”

    奧贡使用的是核火箭，用反应堆直接加热推进剂然后喷射出去获取速度。

    其反应堆的结构似乎很有意思，是地球人没有使用过的。不同国家的核物理学家看了都大呼“原来如此”。

    如果以人类整个科学史来看，这样一点儿提示，充其量也就相当于“某位科学家的灵光一现”，即使没有“奧贡”，人类也会在某一天发现这个结构。但“奧贡”的抵达，意味着人类直接省去了“等待灵感”的这一步，还省去了研发与试错的成本。

    当然，人类也在奧贡内部的钢梁上发现了符号，是直接刻在钢梁的某些位置的。

    英格丽德在知晓这一消息的时候非常兴奋，但仅仅半天她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符号根本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类似于条形码的、方便计算机读取的符号，用来表示数字的。

    “除了奧贡的建造者使用十二进制之外，我们依旧一无所知。”英格丽德说这话的时候，用叉子插进盘子，狠狠卷了一团意面。

    而那些碎石也被清理了出来。

    这些玩意里面含有纯度不低的铀-235，据说要由有处理经验的有核国家来进行妥善保存，必须尽快送理这个“动乱中的国家”。

    “那还真是奇怪……”向山看了发来的资料之后如此说道：“这铀的纯度也太高了，然后就我那天所见的辐射来看，那根本就不是乏燃料。这不是他们处理核废料的手段。”

    高纯度的燃料棒元件，其实辐射并不强烈。人类就算没有任何防护，也可以短时间内直接接触。比起辐射，反而是身为重金属的铀被人吸收或中毒更加可怕。但乏燃料不这样。从反应堆里卸下来的乏燃料元件，是可以用来杀人的。

    崭新的反应堆燃料棒里面，是纯度很高的铀。但是经过裂变反应之后，燃料棒就不那么纯了。里面会出现上百种同位素，半衰期各不相同，但辐射却更可怕。比起主要释放α射线的燃料棒，这里面还混杂了穿透性更强、危害更大的辐射。

    就那个读数来看，那个巨大的石碓里面根本不含乏燃料。

    “如果以‘奧贡建造者的技术水平与地球相差不大’这一点来考量，他们根本就不会把乏燃料堆在‘奧贡’里面吧。”大卫在向山身后，咬着可乐吸管，“别的不说，人类对于‘计算机不耐电磁辐射’的问题非常苦恼，外星人应该也是一样的。”

    “那乏燃料应该怎么解决？”

    “如果是我的话……”大卫眼珠子望向上方，吸了一口可乐：“当做推进剂？”

    7017k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讨论

    确实，20世纪下半叶，nasa就提出过“核火箭”的概念，无外乎就是“用反应堆直接加热推进剂”以及“将反应过的乏燃料电离化之后当推进剂推出去”。

    只不过这一套一直以来就没什么应用的机会。

    主要就是……

    污染太可怕了。

    乏燃料是能够杀人的玩意。不同于核爆之后大部分放射性元素瞬间反应，干干净净，乏燃料是真的可以流毒万年的。

    就算不是直接排放乏燃料，而是排放直接通过反应堆的推进剂，也足够可怕。

    但若是不用反应堆直接加热推进剂，而是间接加热推进剂，那反应堆的推重比与化学能火箭相比，就毫无优势了。

    但这对“奧贡”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这个外星航天器一直在深空之中航行，两个恒星之间，若干光年的距离，想来也不会有人举报它辐射排放超标。

    实际上，核火箭一开始设想的应用场景，就是“在地球之外发射”。在月球或者远离地球的空间站。

    那个时代的航天人，对人类的未来都抱有一种相当盲目的乐观心理。他们会觉得人类距离上太空也就那么一点儿距离了，所以就连“只能在太空里用的火箭”也给设想了出来。

    向山思考片刻之后，沉吟道：“那能不能根据这些辐射较高的尾迹来追溯‘奧贡’的来历？如果它真的曾将乏燃料当推进剂的话。”

    向山仔细一想就觉得，这说不定还真成。乏燃料多是相对质量超大的放射性元素，喷出去的话确实效果不错。

    大卫继续吸溜可乐：“也不一定啊，说不定人家就是直接扔了呢。况且，就算人家真的将这玩意当推进剂，我也只能说你想法很好。就推进剂那点辐射剂量，人类的最精密的天文望远镜也看不到的。”

    在聊“地球环境”的时候，乏燃料推进剂是“辐射量很恐怖的玩意”。但是在聊“宇宙”的时候，乏燃料的辐射就算不了什么了。

    宇宙实在是太大了。

    “那还有一个小问题。”向山继续思量：“他们为什么要把铀-235跟其他玩意浇铸成一个整体？”

    “保存吧。”

    “我知道要保存，但是……”向山手比划了两下，“就咱们地球上的那些保存手段，对吧，不管是混进陶瓷还是混进其他合金……”

    大卫道：“我得纠正一下，虽然具体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就那个辐射量来看，咱们找到的这些宝贝就是普通的浓缩铀，够不上高浓缩，肯定是混了其他东西的。而且看体积，纯度也不会很高，不然辐射就不止这么一点了……”

    向山查了查公式，心算一番，点了点头：“对啊……所以，为什么要做成一整块，一批批的分散保存不好么？做成这么大一块，一不小心超过临界体积了怎办？”

    “也不一定？”大卫道：“我猜的话，最后就会检测出来，那一大块石头，元素分布得非常不平均，铀都富集成一团一团的，然后铀块与铀块之间就是中子吸收材料，比如石墨或者铅什么的。”

    “然后，中子吸收材料与浓缩铀块强度与韧性的差异很大，大到外星人可以用某种手段轻易的分离。或许在我们的观念里，这是一整块石头一样的玩意，但是在外星人看来，这可能就是把燃料块埋在中子吸收材料的沙子里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沙子呢？或者固定架之类的。”

    大卫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啊。或许外星人的某种加工技术，可以轻易的将燃料块分离出来，所以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理念与我们地球人有明显差异，也有可能单纯是文化差异、认知差异。”

    向山沉吟：“嗯……话说回来，你觉得，奧贡应该没有载人的机能，对吧？”

    大卫点了点头：“如果是与地球相近的技术，‘奧贡’核心的大小就不可能装下完整的卫生系统，除非那些外星人比人类小很多——不是猴子，而是老鼠那种大小。但是，你也知道对吧，比人类小太多的话，脑部能集成的神经细胞数量就非常有限了……或者说‘类似神经组织的组织’？总之，思考器官的基础单元过少，就很难形成复杂的结构。结构过于简单，会限制智能的发展。”

    向山道：“可我觉得，‘结构的巧妙’应该是大于‘神经元的绝对数量’的对吧——那冬眠呢？”

    “你开玩笑么？奧贡的建造者科技水平与人类相当，他们的飞船就算是从比邻星来的，那也需要成百上千年。就算这个外星人天生就很擅长假死与冬眠吧，它们也不可能在假死状态下度过比自己正常生命周期长千百倍的时间。若是机器辅助的话，他们也造不出能顶几千年的冬眠装置。”

    “也就是说，那些燃料块储备，基本都是机器在使用咯？”

    既然“奧贡”内没有人，那必定是存在一些东西，可以对包括燃料块在内的资源进行操作与使用。

    那么就肯定是机器人了。

    “造不出能顶几千年的冬眠装置，那也肯定造不出能顶几千年的机器人，也就是说他们肯定是需要更新换代的。”向山深思：“一代机器人继续制造下一代，然后一直重复，直到地球。”

    大卫点了点头：“嗯哼，大概是这样没错。不过你这么说的话……一个人携带少量补给，然后每隔一百年从休眠仓里出来，进行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给休眠仓更新一波零件之后再重新睡回去……不行，那个区域还是太小了一点。”

    向山沉吟：“也就是说，那么小的地方，肯定塞得下完整的生产设备……不过还有个问题，那生产那些零件的技术资料怎么存储的？硬盘劣化还是很要命的。依靠不断翻新存储设备？这玩意能发展出什么样的材料回收再利用技术？还有，能保证无数次复制之后依旧没有任何劣化……”

    向山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当然，很快答案就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形式展现在他面前了。

    人类在奧贡的核心层里发现了很多……铜合金包裹的碳结晶板。

    7017k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力大砖飞

    “我敢打赌，那些外星人绝对是力大砖飞爱好者。”向山仔细看着面前那被机械臂吊着滑动的一排板状物，向山如此说道。

    这是在奧贡核心层里面拆出来的玩意。罗摩项目以“奧贡”命名来源的神话中，选择了一个名字作为项目代号。这些板状物被称作“奥伦米拉”——在某个神话之中，是预言、魔法与知识的神。

    “奥伦米拉”——这些板状物，就是固定在奧贡那个内侧的。它们紧密排列在一起，，如同万花筒一般。

    许多条大概是轨道的玩意与墙壁平行。大概机器人们就是沿着这些轨道移动的。

    而在整个核心的中坚，是一台已经不可使用的机器。它大概是出了什么故障吧，不管人类怎么试探都没有反应——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人类还没有找到“电源键”或“开机键”。

    或者单纯是人类给接的供电设备电压不够。

    鬼知道外星人的民用标准是不是十万伏特呢？

    但目前有权利操作那外星机器的人也不敢直接就上百伏的电压，怕烧坏了这个唯一完整的外星机械样本。

    啊，当然，还有一些不完整的。

    向山他们那一次的探索，被一些碎石挡住了去路。而在那些碎石堆的后面，就是另外一些不完整的机械残骸。这些残骸的数量很是庞大，看样子应该是无人机。

    顺带一提，依旧没有找到哪怕一个来自外星的有机大分子。

    包括向山在内，好几个科学家都想到过“外星人是赛博人，是居住在机械身躯里的生物大脑”这种事。虽然很扯，也没人觉得思考器官装进赛博身躯就能延续自然生命周期千百倍的寿命，但人类还是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机械。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里面曾存在有机体。这些东西全都是纯粹的机械。

    人类记录下那些机械所在的位置，详细记录了每一件的编号与对坐标。

    据说已经有政府背景的研究机构在反推这些机械之前的样子。

    而罗摩项目园区内部，也有许多科学家开始进行修复工作。

    但是，也有不少科学家，已经表现出了失望。

    不管是材料学还是工程学，“奧贡”的建造者都与地球相差无几，最多也就是“比地球先进一点儿”。

    而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那些大人物们最关心的问题，即“奧贡能给现在的人类带来的、可直接作用于工业或军事的技术”，好像也就那么一点。

    比如一个相当成熟的核火箭发动机的结构之类的。

    现在人类所需要面对的难题，也就只剩下这些板状物上的信息，以及那些机械机械的修复。

    总而言之，被紧急拉过来的生物学家，尤其是搞分子生物学的，处境一下子就尴尬起来了——因为这飞船里面所有生物大分子，在分析之后都被判定为来自地球的污染。

    里面一个外星的生物大分子都没有。根本没有什么供他们研究。

    研究形态学与行为学的倒还可以尝试推测一下外星人可能的形态与认知能力，但分子生物学是真的没有研究对象。

    而这些人之所以没有被直接撤走，一方面是为了保险——万一呢——一方面也是有人猜测，这些复合板上的信息里包含了外星人的遗传信息，需要他们去解析。

    当然，这一切都与现在的向山无关。

    他痴迷的看着这些真真切切来自外星的石板。

    另外一个文明，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的空间，以及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时间，将这造物送到了太阳系。这些石板存在的时间，可能比人类文明还要久远。

    南方古猿刚刚从树上走下的时候，它或许就已经在路上了，不知道与多少星间的尘埃摩擦过。玛雅人仰望星空的时候，它可能正在穿越奥尔特云。

    而在如此广大的空间跨度、如此漫长的时间跨度之后，它仍旧能存在于距离向山这个个体不到两米的地方。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英格丽德就站在他旁边，安静的看着这些刻录着不知名信息的石板。

    想要研究这些石板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罗摩项目内部不得不对这些石板进行严格管理，想要实际进行研究的话，得提前做出申请。

    虽说每一个园区内的科学家都能拿到石板上符号的相关资料，但是依旧有一部分科学家想要近距离观看。

    这就好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尽管不少文物的照片都能随便让你看，但实际接触的感受就是有所不同。

    而向山则发出一声感慨：“我敢打赌，那些外星人绝对是力大砖飞爱好者。”

    他使用的是汉语。而这一圈人里，恰好只有英格丽德听得懂。

    “嗯哼？”英格丽德道：“怎么说？”

    “把信息刻下来，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向山叹息：“这样子的抗噪性非常强，真的，巨强，而且成本也很低。”

    “嗯。”

    “电子产品之所以难以承担这样的重任，就是因为它们太小了，一个小小的意外，一个高能粒子撞击，就会导致位翻转……当然，他们也可以做好几个镜像备份，不断对相对位置的数据进行校验。但，这飞船也就这么点地方，完全有可能被不知道多少光年外来的一束伽马射线一网打尽对吧？”

    “哦。”英格丽德点了点头。

    “实际上做机械的都晓得，如果你做不出一个足够精密的机械，那就不妨做大一点。在材料强度足够、不用计较运转成本的情况下，大而粗苯的机械可以做到小而精密的机械能实现的工作。”

    “哦。”

    “但这样的信息密度就太低了……”他低声说道：“同体积下能存储的数据少得可怜……”

    “我听说用激光在某种水晶内刻录信息，也很稳定？”

    “但那样子的话，解读就成为了一个问题。”向山道：“如果一段信息必须高精度一起才能阅读，那么阅读的设备出了故障的时候，那么信息就会失去意义。而这段信息越小，对解读设备的要求就更高。”向山指着这石板：“而这玩意的话，一百多快的扫描仪就能读取了吧。”

    7017k


------------

第一百三十五章 疯狂的文明？

    “他们的一切都是为了抵御时光而进行设计的。”向山如此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英格丽德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又仔细看着那些外星石板。

    “他们选择这样的手段来记录信息，就意味着他们原本就准备好了时间长达十万年甚至百万年的航行——他们准备了足够的抗噪性，来对抗这十万年间有可能出现的一切信息丢失。”

    “十万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有为物理学家曾引用一位古代先知的话语，声称“群山在上帝面前流动”。流体与固体呈现的性质与物理过程的持续时间是有关的。在这样漫长的时间尺度之下，坚硬的岩石也能呈现出流体的特性，大地如同波浪一般有序的起伏。十万年的时间啊，在造山运动激烈的地方，它足够让平地里长出千米的高山。

    在这样长的时间之下，材料的嬗变都是必须要面对的挑战。哪怕是最好的材料，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存放十万年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变化。

    而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大”。

    只要存储设备做得足够大，那么材料嬗变引发的噪点就无足轻重了。

    大概是这样。

    “其实那些家伙存储铀-235的方式也是这样的。”向山叹息：“那些外星人，一开始甚至都考虑了‘万一奧贡外壳被陨石击穿、打中燃料存储设备之后如何防止铀块飞散’的问题。奧贡内部许多玩意都不抗电离辐射。铀块是会影响无人机的工作效率的。”

    “铀块与铀块之间填充了带有天然磁性的吸能材料。就算有星际陨石撞穿了奧贡，进入其中，正好撞在了这一对核燃料上，这些核燃料也不会被冒然打翻，而是外面强度更低的吸能材料先一步碎裂，却因为自身的磁性而尽可能的黏合，或是自动富集到钢柱上。大卫觉得，考虑到整体的重量，这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办法。”

    “还有这个用‘用结构强度来做缓冲进行硬着陆’的思路也是……”

    “但这样加大小，又会造成另外的问题。”

    “nasa勘测了这玩意的结构。他们认定，奧贡尾部本来还有一节火箭，应该是在脱离它自己的太阳系时抛弃了。奧贡又这么大，它的材料所能提供打架剪切抗性有限。这么大的航天器，从整体上来看非常柔软——奧贡在离开母星系之前，都只能维持一个较低的加速度，不然的话它自己就有可能变形！”

    “而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必须长时间保持较低的加速度——这相当于用很慢的速度一点点离开大气层。它会经历一个漫长的加速期。在这个过程中，推进剂的消耗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个被奧贡抛弃掉的火箭，不可能更大的。不然的话，材料无论如何也扛不住。但如果那被抛弃的火箭尺寸有限，就意味着奧贡的发射着必须提前布局，在自己的母星系里多次给那一枚火箭补充燃料……”

    “这种硬往上怼的办法，居然真的驱动这巨大的玩意离开自己的母星系了！”

    “还有机器……我可以肯定，那些机器一定是来自某种自我复制的。他们的技术不足以支撑机器运行这么久。但是我依旧没有想到他们是怎么做到了——那些外星人！”

    向山挠了挠头发，将发行抓乱了：“这些家伙的所有技术都只比人类强一点点，并且所有技术都在现在人类的理论框架之内，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他们的行为却如此费解！一个只比人类先进一点的文明，为什么会花费这样大的代价？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火箭？为什么能组合出这样的工程学奇迹？”

    这可真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一直到21世纪，旅行者一号与旅行者二号这两个航天器作为一个项目整体，也才花费了10亿美金。而在旅行者一号发射的1977年当年，合众国一国的国民生产总值超过了两万亿美金。

    与人类的总财富相比，旅行者一号与二号所耗费的部分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是奧贡呢？

    哪怕刨去研发与精心设计的环节。从建造到发射，这里面的每一步，都会消耗现在人类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

    人类能否做到相似的事情呢？

    大概是可以的。

    但那必须全人类都团结起来，完全无视生产活动、经济活动的一般规律，不计代价的投入其中，才有可能在一代人之内将属于地球的“奧贡”给建造出来。

    至于为什么是“一代人”？

    如果将这个时间放到“几代人”身上，那技术必然会出现升级换代。

    等到这工程最终完成的时候，人类发射出去的玩意必定会比“奧贡”先进许多。

    对于“奧贡”的建造者来说，星空到底具备什么样的魔力，值得他们这样去做？

    除非……

    “奧贡”所表现出的技术水平，即人类即将碰触到的技术水平，就是“科学”这一范式所能诞生的最高技术水平。

    这个宇宙只能支持这样的技术水平。

    这可真是一个黑暗而凄惨的可能性。

    听完向山的絮叨之后，英格丽德道：“我觉得你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不用太过悲观。或许奧贡建造者的社会结构迥异于我们人类呢？对于我们人类来说，这种行为有些疯狂，但是在他们的文化中，这可能是一种正常现象？”

    “啊？”

    “屠杀与血祭从经济角度来看当然是相当不经济的。你为什么不将那些人作为奴隶留下来，而要将他们杀死呢？尤其是第三帝国，他们甚至把屠杀流水线化了——如果一个奴隶时代的奴隶主来了，大概也会表示不理解吧？但人类有些时候就是需要这种不经济的行为来维持自我认同。”

    英格丽德对自己提出的猜想还挺满意：“嗯，听起来真是一个疯狂的文明呢。这一点姑且记下来……”

    向山斜着眼睛看英格丽德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你在看什么呢？你有破译这语言的头绪了？”

    7017k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另一种可能

    “头绪？头绪个鬼。”英格丽德摇摇头，将自己的笔记本递到向山面前：“计算机统计出了最常出现的几个符号，你可以自己看看。”

    英格丽德的笔记本上有十个……或者说三组不同的符号，分别是一個实心的圆圈，一个空心的圆圈；四个指向上下左右的箭头，箭头主体部分是一个等边三角形，后面跟着一条与底边垂直的线段；指向对角线方向的四个箭头,  箭头主体部分是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最常的底边与一根线段垂直。

    都是手写的。

    “这是？”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这实心的圆圈与空心的圆圈分别代表着‘起始’与‘终止’，然后‘箭头’是‘阅读的方向’。换言之，这些玩意不光可以以左右、上下的顺序来阅读，还可以以对角线为顺序进行”英格丽德说道。

    向山咧嘴：“好麻烦……不会晕么？”

    “大家都猜测，这些符号不是语言,  而是类似高级语言或汇编语言。”

    向山看了看那些符号：“所以你觉得这些东西是……助记符？之类的？”

    “很有可能。”英格丽德点了点头：“这些玩意高度图形化。但如果以象形文字的标准来看，字符的数量太少了，只有百余种。但是以字母的标准来看，这又太多了。而且如此……如此复杂又难以猜测的符号，实在不像是给外星人阅读的——当然，这是就人类的思维来说的。外星人对语言的观念，可能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生理基础。”

    “哦……”

    “但总归是有‘但凡研究科学，就一定会懂’的东西。首先画几个几何图形，然后哭再画一个氢原子的示意图，表示我们能够理解数学与物理，再把数字的符号给标注出来，就比什么都强了。”英格丽德继续说道。

    向山点了点头：“确实。”

    “这些符号是为机器准备的，不是为生物准备的。”

    向山思量片刻：“其实也不然。我觉得，这些词语，肯定都能与一个‘有且仅有一个自然语义’的人类词汇相对应，每一个符号都是指向一个‘定义明确’的概念。”

    “明确的概念啊……”

    “寄存器啊、累加器啊、存储器啊、加啊、送到啊……”向山摆摆手：“当然，这也是基于人类的计算机技术。实际上外星人的计算机架构，可能与这一套毫无关系。但是‘加’‘传送’‘错位’之类的概念总归是有的。”

    英格丽德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确实啊……”

    “而且这里面一定包含了他们的数字符号。你在这里面找到了与外面钢梁标注符号相似或相同的符号了吗？”

    “计算机正在统计,  目前数据显示,  那些符号不仅存在,  而且数量还不算少。”

    “那你们搞清楚‘0’和‘1’在哪了吗？”

    英格丽德摇摇头：“还没敲定，怎么了？”

    “我猜测的话，肯定存在一个区域，有很多0与1……嗯，也有可能是0/1/2——可能外星人会用三进制的电脑，但总体来说还是二进制比较可能。”向山说道：“如果真的如你所想，这些符号都是类似于助记符的东西，那么必定存在一个区域，可以将‘助记符’这个集合与‘机器指令’这个集合一一对应起来，以某种形式吧。”向山道：“机器首先必须能够将助记符转化为机械指令，才能通过这些助记符来进行工作。”

    英格丽德点了点头：“确实，我应该想到的——如果破译有进展，我会在报告中捎上你的。不过伱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二进制呢？”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我们在何种进制下，可以用最少的符号表示最多的数字？’的问题了。”向山道：“比如说‘0~99’这个区间吧。二进制的99是1100011，七位数，那么想要表示0~99之间的任何一个数字，我们就为每个数位准备两种状态,  即七个0与七个1，一共十四个符号。三进制的990是，嗯，10200，五位数。想要表示这个区间内的所有数字，我们就需要五个1，五个2，五个0。四进制需要十六个符号，五进制、六进制、七进制则是十五个符号，十八个符号跟二十一个符号。”

    “如果将‘0~99’推广到‘任意数字’的话，那么你会发现，最终这个‘最省’的结果落在了自然对数e上，也就是e进制最省。而e不是整数，它是个无理数，接近数值是2.7182。至少在工程需里，进制只能是正整数的，所以要么2要么3。”

    英格丽德点了点头：“那么三进制不是更好？”

    “单从信息存储与计算的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啦。”向山叹息：“但是嘛，‘有两种状态的元件’跟‘有三种状态度的元件’，成本就不一样啊。三进制之于二进制，在存储信息的优势上相当有限，大概也就百分之几的差距，但是现有技术下，三进制元件比二进制元件的成本高太多了，集成的难度更是——当然，这也只是基于人类的理解。或许在外星人那边，事情是反过来的。但我觉得宇宙物理规律是一致的，那外星人也应该是这样。”

    英格丽德思索片刻：“成本问题啊……但是你看，你刚才说了，这些外星人‘不计成本’诶。”

    “啊……”向山一怔，显然被说服了：“很有道理啊……”

    如果那些外星人真的秉持着‘只要做到最贴近数学理论’的宗教信仰……

    吃饭的时候，英格丽德与向山将这些话对约格莫夫与大卫说了。

    结果，约格莫夫翻了个白眼：“计算机那一段我不做评价，但‘不计成本’……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呢？‘奧贡’建造者的母星距离太阳很近，非常近，能量非常充足，甚至海洋里都装满了植物分解之后形成的有机燃料——那是一个就连动物都可以光合作用的星球。在这种资源极为丰富的环境下，他们对‘资源’的观念肯定与我们不同。”

    向山与英格丽德顿时愣住。

    约格莫夫举起叉子指指点点：“人类中心主义者。”

    大卫认真思考片刻：“这种环境下，演化压力真的能催生智慧生物吗……这种地方最优的演化策略，应该是把叶子有多大扑多大吧？”

    7017k


------------

第一百三十七章 现实的引力

    演化压力，或选择压力，可以被认为是外界施与一个生物演化过程的压力，从而改变该过程的前进方向。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即自然界施与生物体选择压力，从而使得适应自然环境者得以存活和繁衍。

    选择压力正是演化的动力之一。

    约格莫夫咧咧嘴：“这个问题也没那么难啊。演化压力嘛,  除了‘气候环境变化’之外，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其他物种，或者本种群内部的其他个体。一個物种，其天敌、其捕食对象，同生态位的其他物种，以及种群之内每一个竞争求偶权的个体，都是演化压力的来源。很多演化都是来自于‘物种间的竞争’。”

    “另外，演化也存在严重的路径依赖。比如说，一旦进入寄生的生态位，基本上就将自己的命运与宿主物种的命运绑定，且几乎不会脱离。可一旦星球的环境出现剧变，那么原本最繁盛的种群就会遭受重创——比如一颗陨石。这个时候，走其他路线、具有演化潜能的幸存物种就会开始分化，占据空出来的生态位。”

    “我甚至觉得，最近三十万年里，已经是‘大型掠食动物’的人类祖先，其演化压力更多还是来自于种内呢！”

    英格丽德点了点头：“很有道理。”

    只有向山叹了口气：“太不浪漫主义了。”

    向山是真心希望存在一个就是如此执着于星空的文明的。

    至少有这样的文明，宇宙不会太寂寞。

    在这次闲聊之后，英格丽德与大卫分别提交了例行的报告。当然，这两人都很讲义气，特别感谢了约格莫夫与向山在这次头脑风暴中的贡献。

    除此之外，园区也开始有条不紊的对奧贡内部那些机械进行分析。不过，似乎是安理会部分成员国内部官僚们,  对某些问题出现了争执,  因此罗摩项目暂且还没有获得拆解外星机械的授权，大家也只好先就这那些最碎的残骸来研究。

    最先出成果的,  当然还是研究那些外星石板上符号的人。正如向山所说,  外星人的计算机使用的也是二进制。确实存在一个0与1构成的区域，将符号与机械指令一一对应了起来。

    不只是向山一个人提出这种看法。不过研究报告的最后，那位项目负责，一个来自欧盟的老学究，还是将向山的名字列进了“协力研究者”的名单当中。

    地球的学者们认为，这个符号系统并非是地球汇编语言中“助记符”那种方便操作者对电子设备进行操作的符号系统，而是专门设计出来，用于压缩信息，提升石板信息密度的手段。

    正常的助记符，是会直接从自然语言之中选择一些有且仅有一个自然语义的已有词汇或其缩写，来替换掉“010001110111011100101”这类机械语言的。这样就方便生物脑来记忆，也就方便了用户对机械进行操作。而高级语言则是更胜一筹，更加贴近自然语言。

    当然，就算人类已经可以将那些符号转化为纯以0与1书写的机械语言，也没什么用。

    确实，那些是“机器能听懂的语言”，但是机器与机器也有差异。不是说把这些玩意放进地球的计算机里,  它就能自然而然的跑起来的。这不现实。

    里面的信息也无法转化为人类可以阅读的内容。这里面的东西,  或许还包含了“格式未知的视频、音频文件”，但未知格式就是未知格式。地球人开发的计算机尚且有可能打不开某些地球人在使用的文件格式，更何况是外星人的。

    另外，有很多人认为，这套符号系统很可能就是专门设计出来，用于提升石板信息密度的。它实在不像正常的自然语言。里面有大量的符号，就是简单几何图形的组合与变体。这不符合正常的书写习惯。

    但是神原尊等一批学者也提出质疑。他们认为根据“书写习惯”进行判断过于草率。

    “这是非常没道理的一个判断。”神原是这么说的，“人类的书写习惯，完全是基于人类的生理基础。但外星人完全可能存在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理基础。”

    罗摩项目园区内，大家每天都在眉飞色舞的讨论外星人的一切，仿佛是什么科幻文学研究会一样。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科学家们也都是在空想。

    毕竟，没有证据。

    向山觉得这种日子还挺惬意的。

    某一天吃完晚饭之后，老刘叫住向山，说要向山跟他去散散步，消消食。

    在某条小道上，向山问道：“刘老师，你这是有话想跟我说吧？”

    老刘点了点头：“确实。小向啊，我得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罗摩项目怎么样？”

    “挺好的啊？”向山不假思索的说道：“活儿也不重，每天讨论外星人如何如何，也挺好玩的。”

    老刘拍了拍额头：“得。”

    “怎么了这是？老师，您为什么想聊这个问题？”

    向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老刘道：“你也知道的吧，咱们国家呢，组件我们这个研究团队的时候，时间非常仓促。这边才找了一大堆‘可能用得上的专业’，队伍很臃肿啊。然后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里面主要是没什么东西，研究对象过少了。”

    向山敏锐的察觉到了：“您要回去？”

    老刘看着远处那顶白色的巨型帐篷：“我年轻的时候吧，也挺喜欢看《飞碟探秘》的，但是，这里是地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但是，这可是研究外星人啊！”

    “外星人的技术只比我们先进一点。”老刘说道：“而我们这里，有五个大国，还有很多来自其他国家的学者。甚至那些残骸，有一部分还要送到国内，去交给国内有军方背景的研究所进行研究。这个‘一点’，恐怕不够这么多人分。竞争太激烈了一点。”

    “就算能从里面分润到什么，恐怕也要因为保密条例而受到很多限制。”

    7017k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决定

    “你在这里研究所得的东西，很有可能会因为保密条例而封存很多年。但另一方面，这又不是特别重要的工业基础或军事技术。这并不能直接的转化为功勋。它很有可能会作为没用的图纸封存十几年，然后渐渐解封。在这一段时间里，你的贡献无人知晓。你也很难以它作为资本，获取更多的科研经费，因为它的经济意义可能并不大。”

    老刘说到这儿,  叹了口气：“当然，剩下那些技术，经济意义、军事意义可能也有。但是这是一个国际项目，各个国家都是公开进行研究的。你懂我的意思吧？它不是竞争性的……至少我们这些在身在境外、在罗摩项目园区内的人身上，这不是一个竞争性的任务。”

    “总不至于说，就算研究出了什么，功劳也得算在国内那些研究所的身上吧……”

    老刘叹了口气：“同样的成果,  这里做出来,  跟国内做出来，含金量就是不一样的——当然，仅限于工科。”

    向山琢磨道：“在这里，研究外星人的……人文学科，会比较吃香？”

    “通过行为学、考古学、人类学的方法去推测外星人的生活方式……这种研究大概会比较有意义吧。在现在这個大背景下，做这种研究有很大的政治意义。”老刘掰着手指头：“而且信息解封之后，研究者就可以一步成名，很容易获得学界与社会的关注。这一点跟我们就不一样。我甚至怀疑，我们在工程学上所做的研究，只是那些文史类研究的前置。”

    老刘又看了一眼向山：“我知道你对外星人感兴趣。但是别用自己的兴趣去挑战别人的饭碗。你脑子里有再多奇思妙想，那也只是奇思妙想，甚至可以说是胡思乱想。跟别人专业的比，伱还不入流。”

    向山挠了挠头。

    “而且，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啊。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这个项目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个项目可能意味着青史留名。”老刘揉了揉额头：“我想想……你好像跟景委员还聊得来。就拿他老人家打个比方吧。圈子里都说，老先生家世极好,  还做了一辈子学问，也没有其他野心了。这种人，如果想要搏一个青史留名的话，谁竞争得过他？”

    向山道：“刘老师，是不是有什么……那个……不大好的消息？”

    “怎么了？”

    “您一上来就这个态度。”向山道：“我觉得肯定是有天大的噩耗。您给透个底？”

    向山一开始是作为老刘的助手进来的，权限肯定没有老刘本人高。

    老刘摇了摇头，苦笑道：“大家已经核心之外的绝大多数机械，都损坏得太厉害了，连复原都难。”

    “啊……这……”

    “可能是落地的时候吧。”老刘叹息：“很多玩意都是在无保护的前提下硬砸下来的。零件变形得太厉害了。有些小组尝试着根据零件残骸的数据去复原，但是却发现它们拼都拼不成一块。”

    “什么……”

    向山哑口无言。

    现在他们手里有一套外星数据，得去找台外星机器来跑一跑，才能知道这套数据怎么工作的，然后怎么解读。

    然后他们手里还有一套外星机器，得从外星数据里找出资料，才好知道这些机器怎么工作的，然后怎么修。

    “钥匙”被锁在“箱子”里了。

    难怪很绝望。

    “这……”向山难以接受：“这不是还有一个完整的吗？”

    “但是无法启动啊。”老刘苦笑。

    向山一时也无话可说。

    老刘则继续说道：“其实就这么回去，肯定是心有不甘的。你放弃了自己一直做的课题，我手里的几个计划也被打乱了。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来这儿的。当初国家号召，大家义不容辞。一开始晓得有外星人，我也是很激动的。但是现在,  我们也得好好面对现实了——我们的工作对这个地方并非至关重要。”

    向山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当然，我也不能替你做决定。你是我学生，不是我儿子。”老刘继续说道：“这种项目对你来说，可能也是一个机会。不过我至少可以保证，你跟我回国的话，肯定不会让你没事做的。”

    说着，老刘转身离开。

    向山觉得脑子有些乱。以万年计算的星际航行、未来几天的抉择，外星人、自己的前程，种种看似无关的概念突然就变得对立了起来。

    他看着那白色的巨大帐篷，一时之间似是痴傻了一般。

    突然，向山想到了什么——仿佛命运，又仿佛大脑中的白色闪光。他转过身，朝着老刘走的方向追过去。

    老刘已经走了有一会。向山追得气喘吁吁，才跑到老刘面前。向山叫住老刘，问道：“刘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当然，如果我现在还不能知道就算了……”

    “什么问题？”

    “那一台完整的机械，是不是类似于……类似于3d打印的……万用工业母机？”向山如此问道。

    既然那些机器可以自己复制自己，那就一定得有一个生产零件的流程。而向山所接触到的研究报告中，都没有提过类似的玩意。

    老刘楞了一下。他还以为向山要问自己关于回国安排的问题。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这个学生之前做的课题，他当然记得。

    “现在猜是这样猜的。”老刘语气颇为无奈：“主流猜测确实是这个没错，但是那玩意上有很多设计，没一个地球专家能看懂的。也有可能不是。”

    向山道：“我知道了。老师，我觉得……我还有在这里工作的意义。不好意思，那个……”

    “得。你想放什么屁我一清二楚。”老刘再次叹气，扶起向山：“站好了。你真的觉得自己应该沿着这个方向做？”

    “在您手底下学了几年，我一直都想做这个方向。”向山深吸一口气：“就让我在这儿做下去吧。”

    “先说好啊，你的去留问题我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的。最后做决定的是组织，没留下也不要怨我。”老刘摇摇头：“还有，你以后自个留在这儿，不能像现在这样呆头呆脑了。”

    7017k


------------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资历与关系

    “呆头呆脑……”向山深深的叹息：“我怎么就是这么个形象呢。而且还是被这么个理由。”

    景宏图在向山对面笑得还挺开心：“从一般层面上，老刘说得一点没错啊。”

    “不，本来那就不是我的工作范围吧。”向山的叉子将酱汁与土豆制品拌在一起：“结果刘老师说我得多在这种场合刷存在感。在例行报告的时候，不管讨论内容跟自己的专业有没有联系，都得刷存在感……”

    向山说的就是之前他与约格莫夫、英格丽德还有大卫一块讨论外星人语言、社会之类乱七八糟话题的事情。在那之后，英格丽德与大卫都在自己的定期报告中写了相关内容，并将之稍稍延伸了一下。另外，这两人也都提到了向山与约格莫夫的名字。

    向山倒也不是不想在自己的定期报告里提一嘴，但是他现在手里的任务是整理、研究一具外星机械的残骸。他一时之间没找到提这一嘴的理由……

    “而且真的不会被人说是摸鱼么……”向山嘟囔道。

    “如果你提出的一个猜想，最后与其他人研究结果不谋而合，那就没人在意你是不是在磨洋工了。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那你以后遇到了需要摆资历的场合，就可以说‘关于外星人的那个研究成果，我最早提出来的’。”景宏图如此说道：“而且你完全可以开一个小章节，专门写‘我关于外星文明的一点想法’，没人会觉得你作为工程学的学者，就不能讨论外星文明的事情了。再者，这本来就是一个多领域合作的大项目。”

    向山挠了挠头：“但这份报告，还要被我头上的小组负责人筛一通吧。如果他觉得我的猜想……呸，那算不上猜想，就是个脑洞！得他觉得我的脑洞够有意思，才能进更高一级的汇报里。”

    “这就是刷资历有意思的地方了。你未必需要真的需要这个‘提了一嘴’的猜想在汇报中层层上传，最终抵达相关研究者手里。只要它被记录在案就行了。这种资历，本来就不是做给学界内的人看的。”景宏图喝了口咖啡：“况且，这类内容之后也会被专门整理出来，汇成档案。虽然现在没人看，但难保不会有相关专业的学者在故纸堆里找灵感的时候意外翻到。那就算你赚大了。”

    “这实际上没什么意义啊……”

    “谁知道呢？万一呢？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啊。这种白送的‘步数’谁嫌他多呢？”景宏图道：“这其实就是你跟你老师之间的思维差异了。你在晓得‘奧贡’缺乏直接的技术价值，尤其是可以投入国防的技术价值之后，你内心就把罗摩项目当做是一种学术上的活动。但刘教授他不这么看啊。在他眼里，这首先就是一个政府背景的项目，只是地点放在海外了。”

    “你觉得这种事情对你自己日后的研究工作未必有帮助，但他却意识到，这种项目里刷出来的资历，或许在日后申请经费的时候，能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优势。”

    向山低下头：“啊这……”

    “当然，你不这么做也有不这么做的好处。格拉纳特与克莱恩都表现得很君子。你在这上面显得清高一点，也很容易获取他们那种学者的好感。”景宏图继续说道：“他们可是园区里水平最高的那一批学者了，并且他们在对外星人的研究上也很积极，大概是会选择留下来的。如果你想要留下来工作，与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只有好处。”

    向山乐了：“您总是这样啊，正话反话都被您一个人说去了。”

    “我这人就这样啊，世事就是这样，正着琢磨反着琢磨都能琢磨出好来。人要乐观啊。”景宏图呵呵笑着，道：“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在这个地方、这个不确定的项目里，赌上自己未来十年？”

    向山精神一凛。

    他之所以跑过来找景宏图聊这事，还是老刘的指点。

    “老景跟你聊得来，这是好事。”老刘是这么说的，“你如果真想留下来啊，就在他面前多提几句这事——啧，这话得你亲自说。还有，不能是正式场合，私底下，闲聊的时候，想办法跟他提几句这事！找个切入点，自然一点！”

    按照老刘的说法，景宏图在向山的去留上多半说得上话。虽然从表面上看，景宏图在园区内的职位也就比老刘高半级，也没有其他职位，但这园区内的事，可不止看“园区内”这座小庙的。

    向山也不知道景宏图这老家伙到底有什么背景，甚至老刘都说不清楚。但既然老刘都这么说了吧……

    向山也就来了。还“忿忿不平”的说了老刘对自己的那句评价。

    实际上全篇对话的核心就是“我想留下来”。

    “那可是外星人啊！”

    “虽然你写科幻，可生活总归不是科幻。”

    向山道：“我觉得，搞懂外星人那些机械，很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对我个人的志向很有意义。”向山说道：“还记得您刚认识我的时候，我跟您讲过我以前的研究方向。”

    “嗯，3d打印，工业基础。你讲得很好啊，给我这个老文科生上了一课。”

    向山有些不好意思：“谈不上上不上课的。总之就是……啊，虽然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目前很多迹象都表明，那些机械残骸被制造出来的时间并不一致，且远晚于奧贡外壳的建造时间。奧贡内部，机器人或许通过多次自我复制来更新换代。”

    “也就是说，这些机器人，在没有智慧生物辅助的情况下，用极为简陋的手段，进行了多次自我复制与换代。他们必然有一种能生产多种零件的，近乎万用的工业母机。我认为，这是可以改写地球工业格局的东西。”

    景宏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几周之后，老刘回国了。而向山也不再是以学生、助理，而是以学者的身份参与这个关于文明的项目。

    7017k


------------

第一百四十章 磁带

    “卧槽……”

    这是大卫失魂落魄的回到办公室之后对向山说的第一句话。

    工程学研究中心现在已经空了很多。几个月下来，想走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队伍一下子就缩小了很多，很多项目组直接合并。不少有军队背景的技术人员们则开始填充最低级的空缺。这些技术人员不是学者，很少做研究的工作，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也足够承担普通科研人员需要承担的任务。

    而留下来的学者们也自动升级。

    这对向山来说简直是重大利好。本来以他的年纪与资历，是拿不到这个级别的职位的。他回国之后,  就可以直接获得助理研究员的级别，并且可以直接等待副研究员的评审。若是他在这里干几年，干出了点成绩，就连这一步都可以跳过。

    在共和国，能在三十岁之前拿到这个职称的学者都堪称“前途无量”。

    但对于向山来说，这种“破格提拔”最大的好处，就是研究起来更方便了。很多之前不方便获取的资料，现在都可以直接翻阅了。

    不过就算如此,  他手里那些资料，在“时效性”上依旧不如大卫的。

    向山记得，这两天就是罗摩项目拆开那唯一一台完整外星机械的时候。显然，这种玩意不可能说摆在一个大礼堂里面，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拆开，这一点也不现实。

    虽然拆开这玩意的过程必定是非常有仪式感的，但并不是所有学者都能第一时间看到。现在的向山是没这个本事。

    向山也只能带着手下的一些研究人员，继续整理与研究那些残骸的资料。

    向山对大卫笑道：“怎么了这是？有什么惊人的发现吗？”

    大卫和向山办公桌本来就很近。现在人走了一批，这个研究中心人均有三张办公桌。据说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这里还会再做隔断，让部分学者获得私人的办公空间。不过向山与大卫属于聊得来的那种朋友，所以还是只是扩张了自己的“地盘”，用来堆放资料、文件，却还坐在原本的地方。

    “我早该想到的。那些家伙啊……”大卫盯着向山，眼睛里甚至出现了血丝：“他们用个屁的扫描仪啊。他们用的是磁带。”

    “什么……”向山愣住了。

    “磁带。”大卫如此重复道：“奧贡里的那些小机器人,  根本不需要在意工作效率的问题，存储的信息也没有多次重复擦写的需求。那些小机器人并不是用电子扫描仪来识别信号的……它们大概率是短暂磁化那些铜版的表面，来将符号直接转化为特定的磁信号，刻录在磁带上。它的内存是磁带机。”

    向山一愣：“可我们没有在外面找到磁带的痕迹……”

    “辐射吧。”大卫低声说道：“某些高分子材料会在辐射的作用之下更快劣化。核心区域之外的机械残骸可能几千年、几万年之前就在那儿的,  有些金属部件都因为嬗变而黏连在一起了。这些玩意不怕辐射，但是高分子材料没有这么强的抗辐射能力。等我们进入的时候，外面残骸里的磁带，高分子薄膜的带基就消失了，就连此磁性材料颗粒都消磁了。时间太长了。”

    “但是核心区那台机械不一样。它的带基是铝合金的。虽然已经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了，但大体上还能看出来是什么。”

    向山陡然已经：“我勒个去……也就是说……有些意义不明的机械结构，可能是外星磁带机？”

    实际上，即使是在21世纪中期，地球人也依旧在使用磁带。

    在专业的机器上。

    磁带实际上具备比硬盘更低的单位容量成本，更高的稳定性，对存储环境的要求也更低，可以轻易的做到长期备份。实际上，以人类现在的技术，一盒专用磁带的容量已经轻轻松松超过了500tb。

    不过磁带也确实有不如磁盘的地方。磁带的修改与擦写确实远不如磁盘。它也只能进行线性读取。

    而现在的人类，也确实制造过内部同时插着上百盘磁带的专业机器。

    “但是，从结构上来看，那些小型的机器人也插不了几盘磁带……”向山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简单且僵硬的设备，支撑不了复杂的人工智能……才对……”

    “可以用时间来补足。”大卫如此说道：“你知道么……这些家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磁带为数不多的劣势就是“速度”。写在磁带上的东西只能线性读取。

    如果以磁带来支撑一个人工智能的话，它做一些反应的时间可能会相当漫长。可能机器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去倒带，才能找出当前情境预设的应对手段,

    但是奧贡里的机器人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猜录磁带的磁头大概是这么工作……”大卫随手拿起了一卷带有辅助器的透明胶带，在自己办公桌上一划。一行胶带就粘在桌面上。大卫挠挠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应该还有个装置把胶带收回去。就是这么个意思……”

    向山抽出一支油性笔，在桌子上随手写了几个字，然后拿过胶带，在桌子上一划，紧接着将胶带撕下来。

    那一行字就出现在了胶带上。

    “这样？”

    “将一个符号的所在区域磁化，同时用磁带去靠近它……可能具体细节有一点出入，但是大概是这么一个原理。”大卫道：“而且这个过程，磁带与铜版的表面，应该是没有直接接触的，可能有零点几毫米的距离。不然的话，我们会在用半表面检测出大量的摩擦痕迹。嗯，不过也有可能是磁头感应电磁信号，然后经过纯机械结构的转化后，再录入磁带。”

    向山按住脑袋：“你说得还真对……这样子录入一个符号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它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原本在向山的印象里，奧贡核心的黑色舱体内，应该是如同蜂巢那样，无数机械快速进出，交替工作，井然有序，忙碌但不繁杂。

    可仔细想想，这些机器有什么理由忙碌呢？

    他们面对的可是少则数万年，多则上百万年的漫长旅途。

    黑暗之中，只有若干磁头在缓慢而坚定的工作。

    7017k


------------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符号的矩阵

    据说人类在拆卸那个完整的外星机器时，没有感到任何障碍。

    没有任何人类在制造机械时常用的“拆开就无法还原”的特殊结构，采用了最简单直白的装配工艺，所有零件都可以轻易的拆下来，并且规格与外面那些小型机械上的完整零件大部分共通，加工工艺也几乎一致。

    想来外星人也不在意自己的技术会被其他星球的文明给复制过去吧？

    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些机械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制造与装配？

    而且，仿制的过程也很顺利。

    外星人设计的时候，似乎走了“尽可能让机器在零件公差大的环境下工作”的设计思路，并且整个机器的材料异常地统一。

    有些时候，一台精密仪器，就算将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摆在另一群人面前，让他们逐个扫描、记录，也难以重新复制一个。

    有些机械确实复杂到“没有图纸就难以完整拆卸”，有些零件也确实存在“拆卸的过程中容易发生变形，测量结果会受到影响”。但就算不考虑这些，复制未知的机械也存在巨大难题。

    因为现实是不理想的。

    一个零件的设计存在尺寸要求，但是设计尺寸后面往往会标注一个“±**mm”之类的标志。这个零件虽然设计尺寸是一个固定数值，但是现实加工，不可能所有零件全都是刚好是这个数值的，就必定存在一个误差。机械在整体设计的时候，会考虑到和这个零件配合的其他零件的误差，即“公差”。

    只要一个零件的误差在公差范围之内，那该零件就是合格的零件。

    机械的所有零件，都存在这样的公差。就算人类获取了未知的机器，也只能测量这一台机器上的零件的精确尺寸，而难以得知公差的范围。

    而材料也是。许多零件都对材料的强度、韧性、弹性有不同的需求，并不是知晓尺寸就可以复制的。

    这大概是一个3d打印机——也只能说大概，因为有好些部件，人类暂且没弄明白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但从激光发射装置、送料装置以及影响大概是结晶形成冷却剂输送装置还有磁场、声场发生装置来看，这确实是成熟的机器。

    至此，人类也确认了一件事。这支未知的外星文明，与人类共用着差不多的逻辑。

    人类可以很清晰的从外星文明的造物中看出这些部件的设计思路，看出其内秉的逻辑——当然，有些部件对于人类文明来说过于陌生。或许是出自人类一直以来的思维盲区，人类暂时看不出它们的具体作用。

    那么，摆在人类文明面前的下一个问题，也就很明显了。

    即，“这个机械是如何运作的”以及“外星铜板里面到底记录了什么”。

    这两个问题或许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机器到底如何利用这些外星铜板里的信息来维持自己的工作”。

    不管怎么说，这些铜板上的信息也实在是太少了。

    尽管那些外星人使用了特殊符号来增加铜板的信息密度，但是那些符号若是以计算机来存储的话，大约也就几百mb的样子。

    几百mb的信息，就包括了一个完整的工业生产体系吗？

    不管怎么想都不大可能。

    但是从现实上来讲，那些外星人几乎成功了。

    虽然这艘飞船内部的机械活动，早在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之前就已经停止了活动，但是，在之前，它们成功运行了更长的时间。

    那些机械残骸的年代、这一台3d打印机的年代，以及飞船主体部分的年代，都是天差地别的。

    甚至人类也观察道，飞船的主体部分上都有许多修补的痕迹。

    很显然，这些机器人甚至都晓得如何去维护这飞船。

    它们的设计图纸、装配工艺、材料信息，以及ai，全部加一块，也就只有几百mb。

    可能也就十几张照片的数据量。

    几百mb啊……

    对此，英格丽德的评价是：“我认为这并不能用‘代码’来衡量这些符号。它们显然不是代码。代码与人类的语言一样，都是线性的、一维的。但这至少也是个二维的符号系统，搞不好还是三维的呢。”

    向山立刻凑到英格丽德身边：“细说，细说。”

    “语言是一种线性的东西，因为时间是线性的。人类说话，就是语言沿着时间排列成词句。其实文字的符号系统，落在纸上，便可以不是线性的。”英格丽德思索片刻：“在东亚大陆，曾有《盘中诗》与《璇玑图》，就是非线性的文字游戏。尤其是《璇玑图》，非常精巧呢。”

    向山脑袋上似乎浮现了大大的问号。

    “呃……不好意思。”英格丽德急忙补上了解释：“璇玑图是一种特殊的……是叫回文诗吧？的东西。原诗共八百四十字，纵横各二十九字，最中间是空的，方阵纵、横、斜、交互、正、反读或退一字、迭一字读均可成诗，诗有三、四、五、六、七言不等，如今统计约可组成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诗。”

    “在这种文字的矩阵之中，符号与符号二维的空间关系，也是有意义的。语言是一维的，一个词汇只与它前后所在的区域有关联。你第一句话的第一个词与第二句话的第二个词、第三句话的第三个词，不会在别人的意识之中连成一个新的句子，但是写在二维媒介上的文字，不一定需要遵循这样的规则。”

    见向山还在思索，英格丽德道：“或许……我说‘填字游戏’，你可能更好理解一点？”

    “嘶……”向山点点头：“你太小瞧我了，我完全明白了。”

    “那些外星石碑上的阅读规则，可能要更加复杂一些。”英格丽德说道：“如果符号中存在‘下一个终止符号无效’的符号，那这石碑的读取规则能变得更加可怕。这简直就是迷宫。就算我们可以拆解出每一行每一组的符号，恐怕也难以让机器真正运转起来。”

    7017k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更多问题

    向山大概听明白了。

    或者说，唯一让向山懵逼了一瞬间的，也就是英格丽德举出的那个例子。

    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听到这种……奇怪的例子。

    但是，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

    只能说，任何专业人士，在超出自己专业领域之后，就不比一般人更加智慧吧。

    虽然在英格丽德眼中，这些外星人的书写方式有趣极了，但归根结底，这就是一种压缩算法。

    而这无法解释向山现在在琢磨的问题。

    “所有外星机械的设计图纸、装配工艺、材料制造的参数，再加上它们自身运行的ai，加在一块，是如何压缩到两三百mb这个水平的”。

    外星人使用了两种压缩算法。

    一种大致可以称作“字典算法”，即“将高频出现的排列组合用，做成对应字典，然后用字典内编号代码来替代该组合”。这种手段人类也在使用。当然，如果“字典”做得很大，那么数据本体就可以压缩得很小。但有些时候，又会形成“字典比数据本体还要大”的情况。

    外星人大概是选择了一个恰好的数值，保证“本体+字典”的大小最小。

    另外就是英格丽德所说的这种二维的符号矩阵。

    但不管怎么样，信息的无损压缩一定是有极限的。

    而这种二维矩阵的算法，不管外星人将读取规则设计得怎样花里胡哨，它都存在一个“上限”的。

    就如英嘉所说，如果多增加一个“下一个终止/方向符号无效”的符号，固然可以增加读取路线的数量，但是却会导致符号之中混入大量除了表示“下一个终止/方向符号无效”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意义的符号，“字典”的集合之中也要增加项目。

    “读取路线”的增加，会导致“掺杂过多只与读取规则有关的符号”以及“字典”的膨胀。

    同字典算法一样，到最后，同样也会出现“读取规则”大小大于数据本体大小的问题。

    这里面同样存在一个平衡点。

    按照向山估计，关于读取规则的符号可能也就那么几个，不会太多。

    而二维的符号矩阵也存在另一个问题。就好像“填字游戏”一样，一个空间坐标上的符号，要受到来自四个方向内容的制约。这反而使得信息的表达不像一维的文字那样自由。

    “就用你举的例子来说吧……”向山是如此说的：“虽然那个古代诗人在八百四十字里面压缩了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诗，但是我敢肯定，这七千九百、将尽八千首的诗，单独拆出来的话，没有一首可以流传千古吧，说不定还存在那个什么……格律啊韵脚不那么工整的情况。”

    英格丽德有些好奇：“你看上去好像是刚刚才知道这玩意的……”

    “如果那个文字游戏里面拆出来的诗足够优秀的话，肯定会上课本。那我肯定会有印象。”向山在这一点上倒是非常确信：“仔细一想，古代多半没有标点符号，断句也得后人来猜……”

    英格丽德捂脸：“我猜你想说‘句读’。”

    向山无视了英格丽德的提示：“你看，从这一点来看，这种文字游戏，对信息的压缩，损失很大，效率也就那样。它甚至不是‘压缩任意八千首诗’，以压缩算法的标注来看……嘶……”

    向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压缩了任意八千首”……不一定是压缩……

    ——什么……

    向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是那个“什么”的灵感与他一直以来的思维有冲突。这来之不易的点子就这么从向山意识间滑落，消失不见。

    向山站起来，挠了挠头：“我要说什么来着……”

    英格丽德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着突然发神经的朋友：“那个……‘以压缩算法的标注来看’？”

    “以压缩算法的标准来看，这玩意没什么了不得的……”向山继续思索道：“不怕失真的信息……为什么呢……”

    不……

    应该说，这信息绝对不是“不怕失真”的。

    不然的话，外星人完全可以使用信息密度更高的存储方式，而不是这种符号石板。

    使用这种符号石板，就意味着那些外星人也非常惧怕意外导致的噪音。他们选择了抗噪性极强而信息密度不高的手段。

    抗噪性、信息密度、“字典”与“读取顺序规则”与“压缩率”，以及压缩过程中可能丢失的信息……

    “还是想不明白啊……”向山低声说道。

    实际上，这个问题几乎困扰了所有留在罗摩项目的人员。

    这方面的进展几乎停滞了。

    好在“研究外星遗产”是一个巨大的项目，可以分割为很多的子项目，这方面进度不佳，不影响其他方面取得进展。

    比如，来自欧洲的研究者们就根据记录下来的“报废机器人最后的位置”，推测“奧贡”在地球降落时所经历的事情。

    根据模拟计算，这些机器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尽数报废了。但与此同时，奧贡的发动机早就停止工作，整体几乎没有加速度，所以这些报废的机器人就在失重状态下，集中趴在奧贡的后半段，随着这件的流逝而发生微弱的劣化。

    最后，这些报废的机器人才在人工加速与减速之中激烈碰撞。

    换言之，这些报废的机器人原本就集中在奧贡靠近发动机的一侧。

    它们很有可能是按照程序报废的。

    但是这又引出了一个全新的问题。

    “这些机器人为什么会停摆？”

    奧贡内还有许多原材料。而这些机器人也大量使用了回收成本很低的合金。尽可能统一的材质也是为了降低回收难度。因此，这个“一代复制一代”的轮回，应该还没有到断绝的时候。

    甚至就连奧贡内存储的裂变燃料都没有消耗完。

    这个循环过程，没有达到它的理论极限。

    它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另一方面，人类又没有找到可以证明“故障”的痕迹。

    或许证据已经在落地过程中消失了。

    又或者，停摆的形式有些超乎想象？

    7017k


------------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白痴问题

    “要我说的话，这玩意简直就像个细胞一样……”望着头上那个黑球的椭球体，大卫不由得发出感叹。

    向山摩挲下巴：“是啊。”

    几个月之后，向山再一次回到了“奧贡”内部。此时此刻，奧贡已经大变样了。

    许多轻便又坚固的合成材料支柱被放置在奧贡内部。不只是如此。在奧贡的外侧，人类也建起了巨大的钢制结构，如同埃菲尔铁塔塔底那般的钢结构建筑笼罩了奧贡，将它裹得好似一只镂空的巨大贝壳，众多钢索垂下，固定在奧贡表面的各个方位，用高分子粘合剂粘在一起。

    经过研究后，人类惊讶的发现，自己在材料学上好像还要强过奧贡的建造者一丁点——当然，奧贡的建造者也可能是考虑了成本问题，或者奧贡的任务中就不包括“在行星表面保持原状”。人类可以用更轻但是更强的材料，去给奧贡搭建支撑骨架，来避免这个软趴趴的大东西被自身重量压垮。

    大卫甚至打趣说，巫毒教用奧贡比喻那话儿，那这根“奧贡”怕不是已经完成使命了。

    虽然是个带颜色的笑话，但是向山却觉得，就还挺贴切的。

    另外，人类也在里面装了许多大功率的照明设备。接近地面的地方，光明连成一片。暖洋洋的光甚至让人联想到了细胞液。

    “那个黑乎乎的椭球体就是细胞核。然后，石板就是dna。磁带头就是转录酶。那些存储的原材料就是糖与蛋白质。”大卫指了指远方：“那些机器人就是酶，就是细胞器……”

    “有点意思。”向山点了点头：“那这个大号细胞就是意外死亡了啊。”

    “确实。”大卫点了点头：“还存储了大量的原材料，但是却没有抵达设计中的极限寿命。真是可惜。”

    那些带有强烈辐射的铀块已经被安理会的常任理事国们紧急运走了。这里虽然有点辐射残留，但已经异常微弱，无需穿戴防护。

    随着调查的深入，人类愈发对奧贡的自动工业机器人充满敬畏。这些机器人并不是单纯的缩在内部一代代自我复制。它们甚至可以修复外壳。按照考古研究发现，这个外壳至少被星际的微型陨石撞穿过一次。有一个直径数米的大洞打穿了多层船壳。但小机器人们依旧将之修复了。

    虽然修复的部分强度与原来要低上很多，甚至就是一种劣质合金。但这些小机器人在练设计图纸到ai加起来只有几百兆的前提下，能自动完成这种级别的任务，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甚至它们判定“自我复制的循环已然崩溃”之后，也没有不知所措，更没有破坏船体，而是集中到奧贡的尾端步入永寂。

    这就好像生物细胞的程序性凋亡一般，充满了和谐之美。

    “我也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很好。”大卫很是自得，“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思路……”

    “但是我们依旧不知道如何去破解它。”向山看着那玩意出神。

    大卫拍了拍向山的肩膀：“别发病了兄弟，干活干活。琢磨外星人也得先将手里的活儿干完。发我们工资的是联合国咧。”

    向山点了点头。

    但是，大卫的那个想法似乎有魔力一般。在他的脑海之中，“奧贡”陡然化作了一个大号细胞。它好似携带了异星生物亿万年演化的历史。它的细胞核中，有异星阳光的照拂，有异星海洋的咆哮，有异星火山的喷薄……一个星球的生命历史，仿佛都在这里了。

    向山自己也知道这个念头其实很无稽。奧贡只有几百兆的信息而已。就算外星人使用了高明的加密算法，也不一定有多大（更何况外星人选择的加密法好像不是那么出类拔萃的高效）。那些异星的地水火风都是他的浪漫主义幻象。

    但这个念头好似有魔力一般。

    ——说起来……不按照线性逻辑……

    ——基因的信息是这样的吗？一个基因组甚至一个基因，可能决定了好几项不同的性状。而这几项看似无关的性状，实际上是彼此紧密关联，且具有演化上的逻辑……

    ——一个基因……

    ——符号……

    “喂？山？”英格丽德推了推向山：“你太累了吗？”

    向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筷子已经把自己盘子里的面条卷成一整坨面。他已经发呆了好几分钟。

    “不好意思……”向山挥挥手：“稍微有点走神。你在说什么来着？”

    “上次我跟你聊过的那个《璇玑图》。我思考了一下你跟我说的东西。以‘压缩算法’的视角来看这个文字游戏好像很有意思。我又多思考了一点，希望对你有点启发咯。”

    英格丽德说道：“如果我们先按照填字游戏的逻辑，允许诗词彼此之间纵横交叉，相同的字叠在一起……通过计算机暴力穷举之类的，你觉得可以得到什么样的文字矩阵？”

    “别的我不敢说，空隙一定非常多。”向山挥挥手：“汉字的出现频率是有差异的，在诗词里面也是。反正最后做出来也就是一个大号填字游戏。”

    ——如果以压缩算法的角度来看，《璇玑图》并不优秀……

    向山觉得自己再一次抓住了什么。

    但很显然，就好像游戏玩家经常遇到“我能反杀”的错觉一样，向山的感觉依旧是错觉。

    类似向山这种人，在园区里并不罕见。大部分选择留下来的学者，都对外星人的谜题抱有巨大兴趣。

    但向山好像稍稍有点过了。

    这一天，他连做梦都是那个细胞。

    一个海洋里……在深海火山之中……

    突然！

    如同雷电碾过乌云，照亮原始的无生命星球一般，向山陡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抓起手机，立马打了个电话给约格：“喂，约格？”

    “什么事啊，这个点了……”约格莫夫明显很困。

    “我问你一个问题……”向山深吸一口气：“遗传信息内包含了‘细胞’本身的结构吗？”

    “啊？”约格莫夫没太听懂这个问题。生物学家不习惯这种表述方式。

    向山又问道：“我的意思是，遗传物质如何再现‘细胞’这个结构本身诞生的过程？”

    约格莫夫大怒：“你他妈的这个点打电话给我，就问这种白痴问题？”

    7017k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傻瓜设计

    “白痴问题？那太好了！”向山顿时精神一振。

    约格莫夫将这个问题说成是“白痴问题”，绝对是好事——这就意味着这个问题在学术界已经达成共识、没有太大争议，甚至有可能被专业人士认为是“常识”。

    这可太好了！

    向山立刻追问道：“所以答案是什么？”

    “你丫去google啊！”约格莫夫几乎吼了出来！

    “草现在哪还有搜索引擎啊？这里网络管制的知不知道啊？你嫌烦，我还嫌麻烦呢！”向山毫不客气。

    电话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听着好像是约格莫夫在狂挠头发一样。

    “生命只诞生过一次……或者诞生过好几次，但只有一次延续至今。”约格莫夫说道：“细胞结构从无到有的过程本身无法由细胞内的遗传物质再现……奇迹只发生了那一次，之后的所有，都是奇迹的自我延续……”

    向山想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或者说，他原本就差不多晓得了，但是为了保险，还是来找专业人士问一下。

    “也就是说，遗传信息决定了细胞如何生长，如何分裂。但是‘细胞’这个结构本身，是从两亿年之前一直延续下来的？”

    “差不多……”约格莫夫打了个呵欠：“遗传信息可以决定细胞膜怎么样，也可以往细胞膜里面掺点特殊的蛋白质。但是……怎么说来着，‘细胞’这个结构本身一直存在。细胞并不需要重新构建一个细胞……你听说过单细胞生物会在体内孕育一个小的细胞再释放出去吗？”

    “嚯……”向山神色振奋：“那么……遗传信息决定了生物生长的每一个细节吗？比如说……我想想啊？遗传信息是否决定了胚胎发育还是细胞分化的那个……具体位置什么的？”

    “靠，莫名其妙……”约格莫夫很是不耐烦了：“遗传信息并不能直接调控细胞，也不能自行编辑蛋白质或者生成细胞器！基因转录和翻译得来的产物，才能发挥生理作用，调节细胞内的环境。”

    “嚯，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蛋白质的折叠过程，也不是细胞精准调控，而是以来能量最低原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一团不稳定的物质——比如多肽链，或者口袋里的耳机——会自动落向总体能量最低的状态。

    “差不多……能量最低原理，自组装系统……他妈的，这些都是基础概念！”约格莫夫道：“反正，基因翻译和转录的产物，可以影响细胞内环境，细胞内环境与能量最低原理又决定了蛋白质折叠的最终产物。”

    “这是个纯力学的过程？”

    “这表述好他妈怪啊！大体上没错吧……”约格莫夫道：“胚胎发育的很多玩意也是个力学的……受力影响的占比比较大。很多物质的分部与合成都受力学因素的影响……细胞间的张力变化、胚胎周围的液体压力……不然你以为人造子宫跟微重力环境胚胎发育为什么这么困难？在坚硬的玻璃培养皿和柔软的培养基质上，胚胎干细胞能够发展成截然不同的姿态，可见过程完全由力学控制”

    向山懵了：“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这本来就是一个白痴问题。我敢打赌，就算是每天放学就去打橄榄球的高中生都答得上来——只要他上的不是教会学校。”

    “我早该想到的……这就是单纯的‘防呆设计’……”

    “‘防呆设计’（汉语）是什么专有名词啊？”

    “就是……结构上防止呆瓜安装错误的玩意吧。”向山回答道，但已经心不在焉了。

    “靠，那些白痴胚胎根本不‘防呆设计’……细胞骨架的反复收缩会让肌动蛋白丝定向排列、断裂、重新捆绑，产生细胞各向异性和塑性变形并提高胚胎内部特定方向的压力，驱动那些玩意有序伸长。神经组织的伸展方向等细节取决于组织的硬度。人的许多胚胎疾病来自这过程中的细胞内部缺陷与力学异常……”

    “对对对，这个就叫‘防呆不防傻，大力出奇迹’。”向山已经兴奋起来了。他飞快的说道：“尤里卡呀尤里卡！我知道了！”

    说着他挂断了电话。

    ——“不是压缩了任意八千首诗”

    ——“细胞的结构本身是那一次奇迹的延续，与遗传信息无关”

    ——“胚胎分化与发育中有大量的力学过程”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向山打开电脑，开始快速敲击键盘，设计研究计划。

    ——需要确定的还有一件事。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

    约格莫夫顶着厚重的黑眼圈，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浓缩咖啡。而大卫拿着一摞资料，就靠在茶水间旁边：“伙计，你真的想好了？要提交回国的申请？”

    “不然呢？”约格莫夫反问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供我研究吧？”

    “结论还没出来呢。说不定还能残留点什么……外星有机物吧？”大卫耸耸肩：“不过你说得也对。对于很多人来说，这项研究前途太不确定了。不想把人生浪费在这里师叔正常。”

    约格莫夫揉揉额头：“话说回来，我是来提交书面申请的，你是来干什么的？”

    “向托我来申请一部分资料来着。”大卫说道：“为了防止黑客与间谍，有些原始资料目前还没有电子版。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他可能需要一些玩意，让我帮他走一下程序——那些官僚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啊，科学的方法，非常依赖信息自由度……”

    “向？”约格莫夫道：“他昨天夜里‘尤里卡，尤里卡’的喊着，不知道有没有为了模仿阿基米德而光着身子乱跑啊。呵呵……他昨天知道了什么？”

    “啊？昨天？”大卫道：“他今天早上跟我发消息说需要一些资料……难道他有新想法了？”

    “不知道，他就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约格莫夫道：“我突然有些好奇了。当面问问好了。”

    “你不是来交申请的吗？”

    “不差这一天了。”

    7017k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活的蓝图

    向山正抱着双臂，站在一台打印机面前，等待文件打印。他双目布满血丝，双手抱在胸前，一侧身体靠在墙上，看上去多少有些有气无力。

    但是他的神色却充满魄力。

    约格莫夫与大卫找到向山的时候，向山就是这个状态。他神色憔悴,  看上去仿佛加班很久，快要猝死了，但那股气势却会让人误以为他即将掌控世界。

    大卫将自己拿到的文件交给向山：“喂，山，你要的资料。这几天先别乱传……说不定下周就会在园区内解禁，但是现在还有点敏感。”

    向山眯起眼睛，飞快的翻阅。

    很快,  他就精神一振：“果然……居然是这样……”

    “果然？”大卫伸长脖子看了看。向山手里的资料来自那台完整机械中最核心的几块组件。

    这几块组件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的人造钻石板，另一种则是内部具有大量空隙的泡沫状人造钻石。

    科学家们还在为这些组件的用途争论不休。有人推测，这应该是某种光学组件，但是尚且没人知道它们应该如何工作。

    “原来如此……‘密码本’才是本体啊……”

    向山如此感叹道。

    “密码本？”大卫有些疑惑：“你在说什么啊？”

    “与英嘉聊过之后，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即外星人使用的那种的二维的符号矩阵，以‘加密算法’的标准来看并不优秀。一个符号会同时受到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的制约。这对表达的限制很大……”向山按住额头：“但是外星人还是采用了这个算法。”

    约格莫夫很奇怪：“所以是为什么呢？”

    “要么那些外星人很傻。要么就是，他们有两百多兆的信息是必须传递出去的……无论如何，这是底线。这二百兆的信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传递出去。但是，他们所能制造出的永久存储设备，只能记录三百兆不到的信息，只剩下几十兆了。那要怎么办呢？”

    约格莫夫与大卫一愣：“怎么办……”

    “把那二百兆的信息作为‘密码本’，然后剩下几十兆的信息则写下算法，用算法将那二百兆的信息置换为小机器人们自我复制所必须的信息……”

    《璇玑图》并非是一个将“任意八千首诗”压缩在一起的，它甚至不是用来压缩任何其他人的诗句的，而是它一开始就是那样的。

    二维的文字游戏与人类日常的一维语言差异很大，语言还会受到一个“额外维度”的影响,  所以那将近八千首诗，每一首单独拆出来都只是凡庸之作。但这个文字游戏的成立，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情。它的厉害之处更多的在于形式，而非具体内容。

    它不是压缩诗文，它自身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

    大卫挥挥手：“等一下等一下，这可太离谱了！你的意思是，外星人实际上只有几十兆的空间留符号，所以它们干脆留了一套规则，从那个‘必须传递的二百兆信息’里面得来具体数据？”

    向山点头：“恐怕就是这样。”

    “这太他妈离谱了！”大卫叫道：“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是，那些外星人怎么把如此复杂的工业流程压缩进三百兆的文字，然后你告诉我，外星人的可用空间更少，因为这三百兆里面，必须再加一个固定死的‘密码本’……”

    “只要他们的算法足够优秀，压缩率足够好的话，这密码本里面其实还是可以装进很多内容的。”向山道。

    “不是，三百兆，就算压缩率再如何高，也不可能无损压缩进如此复杂的全套工业数据！设计图，装配工艺,  金属冶炼……”

    “那些都是非必要的内容啊，大卫。”向山笑出声来：“非必要的内容……”

    “啊？”

    “细胞不会把‘有关细胞的一切数据’全都装进染色体里。”向山大笑：“这就是结论！你说得一点没错！奧贡就是一个大号的细胞！”

    “啊？”这下大卫给整不会了：“那只是比喻……比喻……”

    “你抓住了最核心的概念。”向山道：“虽然我大概了解一些皮毛，但是昨天我询问了专业人士才晓得——‘细胞’的全部信息不止包括在细胞核里面。比如说，‘细胞’这个结构本身，就不包含在细胞核的信息里。”

    约格莫夫一愣：“难道说……”

    “那些机器人自身就可以作为蓝本。”向山高声笑道：“那些机器人自身就是最好的蓝本……不需要存储最详细的工业图纸，这些小玩意大多零件是通用的！通用的！只需要测量自身，就可以读取到很多信息！”

    大卫脑子里如同闪过了一个霹雳：“可是……可是……万一存在误差呢？”

    “拼接不上？或者机械寿命降低？”向山扭了扭脖子，舒缓一下颈椎：“或者误差积累，导致机械整体大了一号？或者小了一号？”

    “都有可能啊……”

    “那就拼不上啊！那就寿命降低啊！只要机械的尺寸对不上包括轨道在内的固定设备，那就干脆废弃啊！”向山说道：“然后就回收啊！你说过了吧，这些机器人惟独不缺时间。只要它们的指令中不包括‘强行匹配不合适尺寸的固定设备’，这一套运转就可以维持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防……防……”

    “‘防呆设计’。”

    “对，‘防呆设计’！”

    大卫目瞪口呆：“你们在讲汉语吗？‘防呆设计’是什么专有名词？”

    约格莫夫解释道：“结构上防止呆瓜安装错误的工业设计理念。”

    “所谓‘防呆不防傻，大力出奇迹’……防呆设计再优秀，也防不了傻子强行安装。但只要那些机器人，安装或者试运行时所拥有的力量不足以突破材料强度，或者有程序限制出力，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向山眼睛仿佛放着光：“仅仅只是效率低，一点关系都没有……”

    细胞不需要从零开始构建细胞，而奧贡内的机器人也不需要从零开始制作自己的复制体。

    它们自身就是蓝图。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同工酶

    大卫愣住了：“答案……这么简单……可是……”

    “那飞船上有很多高精度的仪器吧。至少复制工业母机级别的机器，就得有一个具备测量机能的筛选机器。而这个筛选机器，理所当然的具备‘测量’功能。也就是说，设计图只需要存储一个简图就够了。剩下的，机器人可以自己从自己身上获取。”向山手指了指远处的车间。

    那里停着一具外星残骸。

    真正需要靠“密码本”编入石碑中的信息，其实只有“测量”而已。

    “金属冶炼的参数呢？机器如何观测金属在高温下的变化？”大卫按住脑袋：“这……”

    向山摇头：“也不需要，奧贡内部长期处在一个稳定的环境, 近乎真空，微重力，没有其他的干扰源。金属冶炼与装备，只需要找到这个环境之下所需要的就好了……嗯，或许登陆行星之后，重力引发的某些物理现象, 会触发某些协议。这份协议触发之后，那些机器人可以自己试错, 来调节某些参数, 以保证在其他行星也能完成冶炼与装配——大概。”

    大卫点了点头：“确实……这几乎是可行的……”

    约格莫夫瞪大眼睛：“等等，如果那些机械登陆之后是完好的，那它们会……进化？”

    向山摇摇头：“不会，不可能的。这些机械都是精密的设计产物，它们的每一个部件都有明确且唯一的目的。它们无法完成超出设计目标的任务，冗余极地。它们不像生命，生命是无设计目的的东西。它们不具备‘演化’的基础。不过硬要说的话……”

    向山思考了片刻之后，道：“它们或许会以极慢的速度出现变化，甚至继续分化什么的？可能变化最先出现在软件层面？它们会以类似‘蚁群’的形式获得群体智慧？”

    “允许它们自行增加自己AI的代码？还是学习机能？这种大小的数据量，能支撑一个具备深度学习机能的AI存在吗？”大卫一惊：“它们……真的有希望应对复杂的……环境……”

    “我只是说可能。”向山耸耸肩：“只是可能而已。这种猜测没什么根据。在‘奧贡’内部这个恒定环境下，机器人们不需要在乎‘效率’，只需要保证稳定的复制下一代就可以了。但是一旦来到了星球表面，它们的自我复制效率就必须大于损毁的速度。我觉得那些机器人大概率做不到吧。毕竟是为奧贡这个封闭环境设计的。但是, 谁知道呢？万一这飞船降落的星球刚好适合这些机器人运作呢？如果我是设计者，我说不定会给机器人们追加这个功能, 对吧？”

    大卫几乎被向山说服了。

    就好像“细胞的结构”来自于海底火山喷泉，而非来自于细胞自身一样。最初的机器人并非来自奧贡内记录的信息，而是奧贡的建造者文明。那些外星人扮演了“奇迹”的角色。、

    这些小家伙可以通过测量自己来获得自己的数据。而它们修复奧贡飞船外壳，也只需要往飞船的其他方位扫描来获得数据。

    但是在这一瞬间，大卫也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们恐怕已经失去解开谜题的机会了。

    机器人已经因为不明原因停摆了。

    而机器人停摆的原因恐怕是……

    “代代积累，终于让误差扩大到难以接受的地步了？”大卫喃喃：“一部分的机器人无法工作，工作一环扣一环的缺失，最终导致了整个系统的停摆？”

    约格莫夫低语：“听着很像是一种关于‘衰老’的假说。”

    “我们找到的机器人，有一些被甩碎了，里面的零件好像拼不上。恐怕真的是这样。”向山点了点头。

    大卫武者脑袋, 从身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道：“这样的话……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金属嬗变、落地的冲击, 再加上本来就有的误差……”

    “我们会不会……永远也没法知道那个‘原始数据’了？”

    大卫非常沮丧：“如果你说得是对的……很多信息都没有记录在石板上。那么……不在石板上的信息，好像基本都丢失了……”

    向山却笑出声：“这就是我了不起的地方了……”

    说着, 他抽出一摞刚刚打印好的文件：“你们知道吗？生物体内呢, 存在一种叫做‘同工酶’的东西……”

    约格莫夫瞪大眼睛：“你这知识结构有点诡异啊。你连一些高中级别的知识都不清楚，却晓得这种……嗯, 复杂、专业、高深的概念。”

    “差不多得了。”向山挥手：“昨天那些知识呢，我知道, 但是不确定, 所以才问一问的。我导师好歹跟搞脑科学的有合作项目, 多少懂点啦。总而言之, 同工酶就是……”

    向山卡壳的瞬间，约格莫夫接口道：“同一生物催化相同反应的不同的酶分子。当然，是广义上的同工酶，凡是催化相同反应的酶分子都可以算。但是呢狭义上来讲，一般认为同一生物体内的才算。”

    “谢谢说明，助教。”向山点了点头：“其实我们不需要知道那些机械原本的样子。我们能造出功能一样的东西就可以了……也就是，相当于用同工酶替换掉所有的反应。”

    大卫快速翻阅向山打印好的计划书，身子微微颤抖：“老天啊……你……这……”

    向山点了点头：“我们首先要做的呢，是还原出一套差不多的机器。然后呢，在根据这套差不多的机器，不断简化，去接近那最初的机器。我们要做的并不是完整拆解出那套符号背后的意义。实际上呢，真正有意义的是‘密码本’本身。需要解读的也只有‘密码本’本身。而根据‘读取规则’从密码本里置换出来的工业系统，是可以被替换掉的——用人类的技术。”

    “而我们真正的目标，就是重启那一个功能未知的完整仪器。”

    约格莫夫奇道：“那一台工业母机？也可以用人类技术代替吧？”

    向山摇摇头：“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外星人将这些东西送入星空的意义——大卫，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要你现在策划一次星际移民，你会怎么做？全部用现有技术，只用现有技术。”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只送……

    那艘外星飞船，奧贡，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呢？

    它显然不是为人类而来的。奧贡的历史太过久远了。南方古猿出现的时候，它就已经上路了。它的诞生显然比人类更早。除非它的建造者掌握了什么超越因果律的技术，否则的话，这玩意不可能是为人类而来的。

    可奧贡内里的每一个零件都表示，它的建造者,  技术水平与地球不相伯仲，更不可能有这种技术水平了。

    但是它也显然不是为了传播自己星球的信息的。奧贡核心里的那套符号系统，并不是为了方便外星人解读。它单纯是综合了抗噪性与信息密度两方面的考量。

    人类在20世纪70年代发射的先驱者10号及先驱者11号太空探测器上，搭载了著名的“先驱者镀金铝板”，在板上左上角的位置，刻有一个氢原子内自旋跃迁的图像,  因为氢是在宇宙里广泛存在的物质。在这个符号之下有一条短的直线，用以表示二进制里的“1”。这种氢原子内,  电子由自旋向上到自旋向下可以指明一个长度（其波长等于21厘米）以及一个时间长度（频率是1420兆赫）这两个由此而衍生出来的单位,  是用以计算板上其他符号含意的。当中的14条在线有一列以二进制形式写上的数字，这表示了银河系中14颗脉冲星（中子星）的脉冲讯号周期。由于每一颗脉冲星的讯号周期会随时间而变化，所以外星人可以依据当时的脉冲周期，计算这个太空船的发射时间。线条的长度表示了那些脉冲星相对于太阳的距离。每段线条尾部的记号则表示了其交错于银河平面上的z坐标。

    此外，这上面还有一个人类男性与一个人类女性的形象。

    这一组信息后面又被装进旅行者号，作为旅行者号金唱片的封面。

    虽然信息量很少，但这至少是能给外星人看的，外星人多半能解读的。

    而奧贡内的符号，人类解读都无从下手。

    大卫毫不犹豫的说道：“首先建造大型飞船吧。”

    “嗯哼。”向山点头：“然后呢？”

    约格莫夫举手提问：“还有什么吗？”

    “有很多问题啊。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大工程，朋友。它不只是一个科学问题。”向山晃晃脖子：“比如说吧，奧贡这种飞船，可以用作移民吗？”

    大卫摇摇头：“显然不可能。它强度太低了，经不起加减速，甚至略过大质量天体就有被引力扯碎的风险——啧啧，这么一想,  它没被木星土星撕碎,  也是够走运的。哦对，它光是飞出太阳系就要一个世纪。”

    “那就把飞船修小一点……”约格莫夫道。如果造不出具备足够剪切抗力、可以维持巨大姿态的飞船,  那就做小一点。但他很快摇头，自己否决了：“好像也不能太小。但应该没到奧贡这个地步。”

    任何物种对自身“基因库”的大小——或者说自身物种基因的丰富程度，是有最低要求的。亚当与夏娃在生物学上是个无稽之谈。只需要一代人，亚当夏娃的后代就得面临近亲繁殖的难题。一级亲属间的近婚系数为1/4。也就是说，他们孕育的个体，每一对等位基因都有25%的概率来自双亲的同一个共同祖先。这会使得他们后代中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疾病的风险激增，要不了多久就会陷入崩溃。

    至于具体需要多少人，其实人类自己也没有研究透。有人认为，这或许需要几百人。也有人觉得，至少需要一百六十人。当然，也有学者压得比较极限，认为最低下限人数只需98人——一个九十八人的健康团体，就足够重建人类文明。

    实际上，基因学研究也支持这种理论。有学者认为，整个人类的基因丰富度加起来也比不过黑猩猩的一个家族。在一个人类看来无比遥远、但演化角度却异常接近现在的过去，人类曾遭遇天灾，真正意义上的智人就只剩下几百人，然后这些现代人的“火种”，凭借智人极为优秀的配置,  繁衍至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向山叹了口气：“恰恰相反呀约格。这可不光是生物学问题。人是有意外死亡的。如果你人数带得比较极限,  那这群人里随便死一个，移民团的基因库就要丢失宝贵的一块拼图。”

    大卫点了点头：“太空可不比地球安全。哦对，人类的身体是适应地球重力的。不用离心力模拟重力，人类的繁殖与成长都会受到影响。”

    “其次呢，就是生育意愿的问题。如果不考虑意外死亡，那么每对夫妻都必须生育两个孩子，然后这两个孩子必须平平安安长大，接着每个孩子结婚之后再跟伴侣也生两对孩子。这样才能保持种群数量不变。可哪有这么安全的事情呢？意外死亡永远无可避免。况且现在并非人人都期望繁育多名后代。”

    “甚至极端一点的情况，如果有一个可怜的家伙异性缘不佳，那人类可就得蒙受巨大不幸了——移民团基因库又得永久丢失一块拼图。”

    “除此之外，还有夫妻结合之后出现情感不和之类的问题——除非有规定，禁止自由恋爱，所有人等待系统分配配偶。但那样又过于非人性化了，也容易出现短视的自我人工筛选。所以你得准备十倍百倍于最低限度的人数。”

    “而为了保证这支移民团体不在船上憋出精神问题、整天琢磨如何去杀同伴解闷，还得给他们准备一定的活动空间。”

    “冬眠呢？”约格莫夫问道。

    大卫道：“就算是最擅长隐生状态的水熊虫，也没法保证自己假死之后能百分之百活过来。以现阶段的技术水平来看，人类冬眠技术就是无稽之谈，可能冻几百个都未必复苏一个。”

    “冻结精子和卵子？这样的话，几百万精子里面成活一个也就够了。”约格莫夫道：“冬眠一批教师……不，干脆让ai抚养长大？这样飞船就可以减小很多了。”

    大卫一摊手：“人造子宫可是个技术难题。而且ai教育出来的孩子，对人类社会会有什么认同吗？他们已经可以算另一个文明了吧。”

    大卫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以人类现有的技术水平设计移民船队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怎么知道。”向山叹了口气：“假如吧，加入，nasa发现太阳有变成红巨星的征兆，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五百年以后，这个过程会很突然，人类随时可能会失去自己的故乡。人类在研究群体避难方案的同时，必须想方设法，用现有技术把自己种族的遗传信息保留下来……”

    7017k


------------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二百兆

    一颗寿命将尽的主序星变为红巨星之后，温度会急剧升高，体积也会快速膨胀。它很快就会直径暴涨二百倍，吞噬轨道靠近自己的星球。

    只不过，这个“很快”是以宇宙为标准衡量的。

    放在人类身上，这个过程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但是，太阳毁灭人类,  并不需要膨胀那么大。太阳只要变热或变冷一点点，对于地球生物圈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一旦这个征兆出现，人类或许就没有太多时间去准备了。粮食减产与气候失调就足以引发人类种群数量的急剧衰减。

    “假如，就在今天，你们观察到了太阳转变为红巨星的征兆。”向山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睛，提问到：“然后，给你们权限,  让你们可以提任何你们能想到的计划,  你们会怎么做？”

    大卫跟约格莫夫面面相觑：“这……”

    “人类现有技术根本不可能完成星际移民。这是我们刚刚讨论过了的事情。”向山闭着眼睛，说道：“直接坐飞船去移民？不可能的。因为根本造不出那种大到足以装下移民团的飞船。冬眠去？更不可能了。人类的冬眠技术，成功率非常可悲。”

    “退一步来讲，‘冷冻的精子卵子’以及‘育儿机器人’也不是不能接受。以细胞形式移民出去的团队或许在社会属性上，已经不属于人类了，但在这种前提下，依旧是‘可以接受的’对吧？至少他们延续了‘人类’这种生物。啊，不过育儿系统但凡出了一点故障，这些受精卵就算变成婴儿，也会全部夭折。”

    “但是，如果冷冻细胞也不行呢？或者说，任何有机物都支撑不了呢？”

    “比如说，这一趟旅途需要十万年、一百万年之类的。这样漫长的时间里，生物的尸体足够变成化石了。细胞这么复杂的东西,  大概也不能冷冻这么久吧。”

    “这个时候，可不可以‘再退一步’呢？”

    大卫一愣：“奧贡里面根本没有有机物……再退一步？一步？”

    “‘只要抵达新家园的东西里面,  包括了我们的遗传信息’。”向山叹了口气：“比‘文化上不是人类,  但生物学上是人类’的选择，其实也就退了一步而已。而这个时候，如果再退一步，就是……‘只要有我们星球生物的遗传信息就好’。”

    “可是奧贡里面没有细胞！”

    “刚刚不是说了吗？因为没有细胞可以保存十万年，或许让细胞在奧贡内繁殖也是一种选择——选择一些能吸收核辐射的细胞，将之放在奧贡的某一个角落里，让它们一代代繁殖。但可能那些细胞在我们人类发现奧贡之前就死光了，因为奧贡没法在十万年的时间里一直保持密封。里面的大气、水分一直在丢失。”向山道：“奧贡的航行时间太长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么低的技术水，什么都无法保证。”

    “就好像你刚才说的，刻在石板上的信息还在，石板之外的信息已经大批消失了。机械系统因为整体的错误堆积而衰老了，可能存在的微生物因为跟不上奧贡内部环境的变化而绝种了。到头来，还是只有石板上的信息传达了。”

    向山叹了口气：“所以，密码本的真相，可能就是这个吧。它是外星人一部分的遗传信息。”

    大卫愣了：“可是，它只有……二百兆？”

    “对啊。”

    “二百兆啊。”

    “是啊。”向山叹了口气：“他们拼尽全力，也就只能送出二百兆的信息。”

    “可是,  这真的足够吗？”

    “这可是压缩算法压缩之后的二百兆。”向山道：“我记得人类的全部遗传信息也就那个几个g？”

    “考虑到基因组内存在大量重复序列以及保守序列……”约格莫夫右手摩挲下巴，思忖道：“或许可以开发压缩率很高的压缩算法？”

    “一定存在一种方法,  按照最简单的顺序一顺记录下来，去掉所有方向符号、起始符号、终止符号一类的，将之转化为二进制或四进制，用目的地当地就有的简单有机物进行再现，或许就可以创造出……”

    向山揉了揉额头，思考了一下，道：“创造出具备他们星球生物遗传信息的异星生物。剩下的就可以交给时间里。”

    大卫大叫：“可是这有意义吗？这重新创造出来的细胞，或许需要几十亿年的时间，才能重新成为智慧生命。在这个过程中，当初的遗传信息早就因为突变而面目全非了吧？不对，出现智慧生物本来就是一个偶发的事件！或许新家园的太阳也变成了红巨星，那些被制造出来的细胞仍旧是浮游生物，根本没有演化的迹象……”

    “但是那些浮游生物所携带的遗传信息又存在了几十亿年。”向山如此说道：“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送出二百兆的信息，这就是他们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

    大卫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没有人类文明的话，人类的遗传信息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生命如果说有‘目的’，那也就是为了‘遗传信息的存续’吧。”向山道：“我觉得很返璞归真了。”

    约格莫夫突然说道：“这些信息如果被其他的文明得带，说不定也是一种延续。至少他们星球数十亿年所造就的火种，可以传递到其他文明的手中。”

    大卫摇头：“这……太匪夷所思了。仅仅是为了这一点遗传信息？”

    “你想想看，你的星球就快毁灭了，但是你的文明倾尽全力，也只能传递出二百兆的信息。”向山叹息道：“好歹一些微观层面的生物反应还是基于能量最低原理之类的物理规律，全宇宙共同。但是文化……谁知道你的文化是不是基于某种独特的生理机制呢？”

    “这二百兆已经是一个文明，拼尽最后的力量所发出的呐喊了吧。”

    “毕竟，他们真的只有二百兆的机会。”

    7017k


------------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奧贡二号

    “寄托于其他文明破解、继承，或者在当地制造可以复制的细胞……”约格莫夫略微沉思片刻：“可以理解。但是，如何做到呢？”

    向山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我想，我们的外星工业母机说不定可以承担这个重任。效率低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能够利用当地的简单有机物，将那些信息重新编码成复杂有机物，或许生命就能诞生……”

    “约格，我觉得你可以多留一段时间，等等看。要不了多久，你就有东西可以研究了。”

    大卫已经开始仔细翻开向山的那个计划了。他对约格莫夫说道：“虽然向山说得过于科幻，但是……我觉得有一定可能啊……”

    ………………………………

    苏z行从自己身上的接口拔下了那一枚存储设备，退出这段记忆，然后开始在记事本上缓慢记录。

    “人类第一次遭遇奥洛伦文明时，很明显还没有准备好。那个时代的人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匪夷所思。我很难理解，为什么科研骑士在进行研究的同时，远方的管理人员会因为他们的研究结果而获得升职或降职。或许是我对古代的行政管理机构缺乏研究，我不清楚这里面的逻辑。到目前来看，我并不觉得那些被万机之父称作‘官僚’的管理人员，在这件事中有什么贡献。或许对于官僚来说，‘不阻碍人类文明进步’就是巨大贡献吧。”

    “奥洛伦”是地球人后来给“奧贡”建造者所取的代号。“奧贡”、“奥伦米拉”与“奥巴塔拉”出自同一神话。而“奥洛伦”则是这些神的创造者之名，是该神话中的“神上神”。

    嗯，有这样一行讲立场的文字放在报告的最前面，这报告就立住了，被人抽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搏上级一点好感。

    苏z行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

    他继续写道：“但是那些官僚的许多决策，也给早期科研工作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比如那个一定要将奧贡带回地球表面研究的决策，我就觉得不可理喻。这个行为必然会对奧贡一号本体造成损伤。人类对奥洛伦文明一无所知。即使奧贡一号的外壳就是奥洛伦文明准备的缓冲器，研究这个缓冲器也是有意义的。更别说在宇宙航行了百万年的外壳本身就很有研究价值。他们为了所谓的‘社会问题’而毫不犹豫的将之摧毁，实在令人扼腕。”

    “回到我们现在的项目。”

    “目前这段早期探索存在两个版本。经过我的研究，这两个版本分别来自于武祖向山被缴获的记忆，以及征天王殿下后来主动公开的相关记忆。两个视角的记忆并无太大出入。可以视作是准确的。”

    “很多历史学家将‘罗摩项目’视作武祖那波澜壮阔生涯的重要起点。正是在这个特殊项目之中，年轻的武祖获得了同龄人难以接触到的机缘，并逐渐脱颖而出。而代号‘同工酶’的项目正是他的第一项贡献。”

    “从文献资料可以不难看出，在这个项目之后，武祖向山的计划得到来到广泛认同，并逐渐成为了罗摩项目的早期工作重心。‘同工酶’计划是罗摩项目早期的大型研究项目。武祖因为出力颇多，而在后续的研究活动中，武祖逐渐在科研骑士们当中确立威望。”

    “当然，我们重新审视这段历史，是希望从武祖与万机之父、还有征天王殿下的思考之中，理清我们对奥洛伦的研究思路。”

    “现阶段，对于奥洛伦人，我们依旧没有任何第一手资料。”

    “虽然我们握有一些遗传信息，但是那份数据是以0与1为基础，在压缩之后刻上金属板的。人类以脱氧核糖核酸为基础，将之还原为遗传物质，并且运作良好，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奥洛伦人的遗传物质就是dna类物质。它完全可以是蛋白质、脂类甚至未知的复杂多糖。同样的遗传代码，用dna来运行与用其他遗传物质运行，或许会有所差异。我们仍旧未能知晓奥洛伦人的任何生物性状。”

    “目前科研骑士团内部的两种倾向，可以认为就是当初武祖与万机之父各自假说的延续。万机之父陛下认为，奥洛伦文明生活在一个距离恒星更近、星球表面能量极为充足的行星。而武祖则先入为主的认定，奥洛伦文明与旧时代的地球文明类似，并且只会在灭顶之灾前才会根据低等的生物本能，向宇宙输送自己的遗传信息。”

    “正如武祖所说，既然生命作为无目的的化学机器，存在的意义就是遗传信息的复制，那么将遗传信息送到外星也是可以接受的结局。但现在，我们已经获得证据去推翻这一点。”

    “在上次掠过木星宙域时，我们曾将观测奧贡二号的数据发送到木卫二的超级计算机中，而离开时获得了结果。根据奧贡二号在奥尔特云的轨迹，以及奧贡一号残存的记录，我们反推了奧贡的历史轨迹。遗憾的是，人类往那个方向看去，数千光年之内，那个方向都没有符合预想条件的红巨星与白矮星。人类历史上也没有在这个方向上观测到超新星爆发的记录——虽然碍于原始人类的能力，这类记录多半不全，但也可以作为一种补充证据。”

    写到这里，苏z行暂时停下，闭上眼睛，精神链接上了另外一处摄像头。

    他忍不住再一次通过摄像头去观摩那个异星造物——一个仿佛黑色巨卵的金属物体。这个巨大的物体，现在正被安置在一团凝胶之中。

    它太弱了，承受不了神速王庭的加速度，必须得加上这样的保护措施。

    这就是“奧贡二号”的核心。与2028年人类发现的奧贡一号一样，奧贡二号里面也有这样一个核心区域。

    奧贡并不只有一个。数十年前，神速王庭在太阳系边陲建立的天文观测站找到了另外一个来自奥洛伦文明的物体，也就是奧贡二号。

    接下来，神速王的工作重心便朝它偏移了。

    7017k


------------

第一百五十章 奥洛伦之谜

    奧贡二号被发现的时候，正在穿过奥尔特云。它的轨迹只是掠过奥尔特云外围而已。根据计算机计算，它的轨道可能是受到太阳系引力的干扰，所以在奥尔特云处形成一个微小的弧度。它不会真正进入太阳系的核心地带，而是在距离海王星轨道十万百千里的地方划过……

    啊不。“十万八千里”虽然在日常语境中用以形容“极远”，但是在宇宙这个尺度之下，所谓“十万八千里”非常的小。

    奧贡二号的轨迹，距离冥王星轨道都差着至少十万八千个天文单位。

    在太阳系边缘划过之后，它会再次前往未知的彼方。

    而除开神速王庭之外，也没有其他的飞行器可以便利的回收这个玩意了。

    只不过，对于神速王庭来说，“如何回收”也是一个难点。

    倒不是“追不上”之类的。

    实际上，神速王庭回收奧贡二号的最大难点还是……

    奧贡二号太软太弱了。

    用神速王庭去拦截、拖拽奧贡二号，就相当于用侠义战争时期的六代机去拖曳一战军用热气球，可能差距还要更大一点。

    神速王庭若是拖曳奧贡二号前进，奧贡二号立刻就会被神速王庭的加速度给扯碎。甚至就算将奧贡二号分解成大块、放到神速王庭上固定，奧贡二号依旧会在神速王庭的加速阶段被压扁。

    而人类现有的许多减速技术，也无法直接运用在奧贡二号上。比如说，神速王庭的强大舰体，是依靠环绕整体框架的特殊磁场，将压力快速分担给整体。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合金，在磁性方面均有相应要求，并非什么材料都可以完成。而现代人类飞行器基本都是基于这一点进行设计的。

    当然，这都是小问题，有很多方法可以结局。比如说，剪切抗性不足，就通过切割缩小体积。如果还不够，就用凝胶保护，之类的。

    对神速王庭来说，最麻烦的部分还是“减速到奧贡二号所在的速度，与奧贡二号保持相对静止”。

    神速王庭以前在太阳系边陲确实也会减速、释放货物之类的，然后货舱单独利用火箭进行减速。但神速王庭很少减速到奧贡二号那个程度。现在的神速王庭本质上是测试机，燃料贮备方面还属于“有待突破”的项目。

    如果神速王庭消耗大量的燃料在太阳系边陲减速到奧贡二号的程度，那它就很难以最高速突破土星、天王星一带的侠客阵地了。

    神速王庭一直都是依靠速度优势与小幅度无规律变相来躲避拦截的。不少侠客都有尝试通过“提前预判轨道”来狙击神速王庭。但神速王的驾驶水平实在非凡。

    况且，神速王庭最恐怖之处就在这里。就算神速王庭受创过重，它依旧是一个速度超过光速百分之十的大质量物体，若是驾驶者判断“局面已经无法挽回”，它可以瞬间化身破坏神，摧毁一整列太空巨型建筑，甚至再砸毁气态巨行星上的工业基地。至少攻击者肯定逃不过这最后一招天地同寿。

    攻击全速神速王庭的风险过大，所以侠客一直都没有下定决心去组织围杀。

    但是，神速王庭若是消耗了过多的燃料来减速，返程时无法飚到全速，侠客们肯定不会跟他们客气。

    当然，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

    神速王庭只需要多往返几次、每次在预定地点扔下燃料，这样就足够了。

    燃料箱会在数年之后与奧贡二号的轨道交汇。

    神速王庭也是通过这种方法，将第一批科研骑士送了上去。

    苏z行就是其中之一。成为了神速王庭所属的科研骑士之后，他就立刻被派往奧贡二号进行研究，然后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才回归。

    奧贡二号的表现，几乎推翻了很多人类对于奥洛伦文明的猜想。

    奧贡一号与二号的反应堆结构、尺寸一模一样，其燃料块的铀含量多半也是一致的。而根据奧贡一号、二号铀燃料块的半衰期鉴定，奧贡一号与二号的发射年份差距绝对在一百年以内，甚至有可能是同时落成的。

    这样一来“奥洛伦文明与旧人类文明高度类似”的说法就很值得怀疑了。

    旧人类文明想要建一个奧贡那样的飞行器就要倾家荡产，更何况是两个。

    如果奥洛伦人真的只是单纯想要传播自己的遗传信息，那也没必要往同一个方向扔两个飞行器。它们说不定造了更多的奧贡，飞向四面八方，然后碰巧地球得到了两个。

    当然，也有科研骑士团提出了另一个假说，认为奧贡一号、二号的目的地可能都是金星。奥洛伦文明在观测太阳系的时候，推断金星最有可能是他们的宜居带，所以为了保证遗传信息成功抵达，他们又释放了奧贡二号。

    一号与二号也确实是同时建造的。

    这一点，也能从一号、二号内采用的技术窥得一二。

    奧贡一号与二号几乎没有差异。

    甚至连石碑对比的结果也高度一致。

    嗯，确实，三百年前，征天王与武祖在年轻时曾提过“可能这就是宇宙科学技术上限”的假设。

    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提这个猜想了。

    原因很简单，人类的技术已经将奧贡远远甩在了后头。

    奥洛伦发射奧贡时的技术水平，显然不可能是宇宙的上限。

    换言之，奥洛伦人母星的资源水平、多半是极为丰富，同时由于靠近恒星，获取能量也更简单。

    但另一个问题也就出现了。

    既然奥洛伦文明的母星如此优秀，那么它们为什么没有发展起来？

    奧贡一号、二号来的那个方向上，人类已经仔细观察了一万光年之内所有恒星了。这些恒星里，没有一颗可以观察到类似御座的戴森云结构，也没有看起来非自然的太空巨型结构。

    奧贡一号二号可能已经航行了千万年。幸运的话，人类应该可以看到奥洛伦文明一千年或一万年之前的样子。奥洛伦文明如果没有灭亡，那应该已经发展了数百万年了。

    可除了奧贡之外，人类再没有见到任何证明它存在的证据。

    7017k


------------

第一百五十一章 王庭内

    写到这里，苏z行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钢铁的义体当然不会因为久坐而感到僵硬、血液流动不畅之类的。但是这种由基因而生的本能却依旧需要释放。苏z行打开手边的抽屉，抽出一枚印着“咖啡（全套）”的存储设备，插进自己的接口里。

    神速王庭内部有实验室，是专门研究“飞船内部种植技术”的。有些心思活络的人，将实验对象设定为各种旧时代的经济作物。有人准备了专门的化学感受义体——用密度极高的人类感受细胞铺设在设备表面，无比贴近人类自然感官，但细腻之处更在自然感官之上。用这样的义体去品尝那些旧时代的珍馐，然后将之记录下来。就可以在任何时候重复体验。

    当然，由于每一个人的大脑神经网络都有微弱的差异，就好像每个人口味偏好都有差异一样，这种时候，还得是自己的记忆最好。

    不过，实验室里产出的东西虽然好，但是产能不稳定。若是某一段时间连续失败，可能就根本没有产出了。况且对于基准人来说，这是享受、是调剂，却唯独不是生活必须。

    正是因为如此，那些古老珍馐一直是僧多粥少的状态。

    也就是苏z行一行工程师，在奥尔特云飞行了数年，提前抵达奧贡二号，对奧贡二号进行初步的研究与拆解，所以才在回归之后得了王上的赏赐，才有幸亲自享受一番，并录下记忆。

    然后，他才晓得，神速王庭上还有好几个小圈子，彼此分享类似记忆。还因为人人都有口味偏好的差异，所以大家都是各玩各的。

    苏z行正是因为对咖啡表现出了特殊的偏爱，所以才能加入这个交换的圈子。

    这种与工作无关的小圈子，也是一种宝贵的人脉资源啊。

    苏z行乐滋滋的将存储设备插入自己的接口，挑选了一款酸味较为明显、芬芳浓郁的咖啡的记忆。

    实际上，这种体验并非是纯然的味觉信号的记忆。基准人能够以电信号代替部分化学信号，对神经细胞进行调控。过去窃国者曾基于这样的原理制作后门，保证自己可以用特定引号引发神经细胞的凋亡程序。但实际上这也有较为和平的用法，即直接用信号来模拟咖啡因等化学物质在脑内的影响。

    包括咖啡因、酒精在内的许多种化学物质，都可以依靠这种方法再现。

    ——能够考到神速王庭来，真是太幸运了……

    苏z行舒舒服服的靠在椅子上，忍不住如此想到。

    万机之父对于神速王向来宽容，神速王不管干什么都行。苏z行甚至怀疑，就算神速王只要不空开宣扬支持侠义，万机之父就不在乎他会做什么。

    神速王庭上，甚至存在大量明目张胆无视戴森原则的行为。神速王几乎不干涉任何下层的社交活动，想要结成什么团体也完全ok。培养文化这种事都做得。

    对于庇护者与科研骑士的中下层来说，神速王庭简直就像是一个神话。

    在进来之前，苏z行也像其他人那样，以为神速王庭意味着“特权”，意味着“万机之父关注的项目”。但有幸考进来之后，苏z行才意识到外界印象的偏差有多大。

    神速王庭内部相当宽松，神速王殿下本人也是相当和善的人，很少听说有谁会因为各种“上级的心态”之类因素而被惩罚。除开神速王的亲卫队之外，神速王庭也基本没有与侠客厮杀的任务。神速王亲卫队也基本是和平生活过得乏了、武功练得太高了，想要找对手，所以才志愿加入的。

    以诸王的标准来看，神速王的亲卫队从来没有满员过。甚至这都不能算是一支正式的“军队”。

    当然，也有传闻说，神速王殿下心中一样是有逆鳞的。曾经有倒霉蛋触怒了王上，被王上亲自拎着，扔进了侠客与庇护者接舷战的战场，让他自生自灭去了。

    但这种事情好像也只是传说。神速王庭有各种记录显示“王上不在意这个”“殿下不在意那个”，好像神速王这么个人百无禁忌，没有一点儿架子，就是不大爱说话——据说殿下曾有个副官是话唠，经常与殿下聊得天花乱坠。但殿下就算实在是烦了，也就让这么个人回去休息，都没给他降职。

    甚至就连武祖的故事，你都能去跟殿下打听打听。

    苏z行反而很难想象，这么个家伙到底要怎么样才会生气。

    享受了一会味觉与咖啡因的感觉之后，苏z行拔下了存储器，继续写自己的报告。

    “奧贡二号”比一号更加完整，甚至苏z行一行抵达的时候，里面还有少量的小机器人在运作。

    当时他们是用声子切割设备，在飞船外壳上大洞钻进去的。说起来，这类依靠机械波进行切割的设备，也是在奧贡一号之后，才被人类重视起来的。

    奧贡一号带来的技术之中，就包括了“依靠机械波粉碎铀燃料块的保护层”以及“依靠机械波干涉合金晶体的形成过程”。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技术，但是却帮助人类直接点亮一系列技术。

    到了今天，这些技术的改良产物，广泛存在于各处的切割设备与3d打印机之中。

    奧贡的铀燃料块包裹在硬而脆的合金之中。铀燃料块的弹性、韧性都很好。施加特定范围的机械波，外侧的硬脆合金就会剥落，露出内里的燃料块。带有磁性的合金，其碎屑也会被带有铁磁性的钢结构骨架所吸附，然后被其他机器人回收。这个技术与现在人类的技术没法比，但也曾给予人类灵感过。

    最先进入奧贡二号的，是神速王的一位下属。以奧贡二号的金属外壳来看，众人已经判断，就算奧贡二号内有负责保卫的武装机器人，其武器水平也无法对赛博武者造成任何威胁。但保险起见，还是先由武功最高的那名武者进入。

    奧贡二号内机器人甚至不能意识到“有异星访客”。它们甚至还在机械的修补外壳。

    7017k


------------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二号的调查记录

    “或许是因为在设计之初，奥洛伦文明的工程师并没有考虑与‘具备一定文明水平的外星人’相接触的情况，那些机器人集群并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进入。当然，也有可能是机器人的程序里有写如何应对这种状况，但是却没法及时的调出相关数据——毕竟，磁带的缺点就在这儿了。”

    “那些机器人的行动非常缓慢。以‘移动’来说。它们通常有三对足与一个轨道滑行装置。三对足都是用来扣住钢联上对应尺寸的孔洞的。它们每一步都会移动六足中的两只，将这两只足扣入对应的结构后，它们才会接着移动另外两只，重复这一过程。它们每移动一步都需要花费八十秒左右。”

    “这个不需要感官。它只会通过机械结构检测是否完成固定。以生物的角度来看，这些小机器人相当于只拥有原始的触觉。”

    “我们对这些小机器人进行了一系列的测试。同行的武者使用磁链兵器去干扰一台小机器人的移动过程。他将磁链兵器变形为薄而长的状态，精确堵住钢结构上的一对孔洞，导致小机器人无法将足插入固定。那一台机器人在来回尝试，僵持了十三分钟之后进行重启，然后又僵持了十三分钟，再重启。这样子循环往复了一百次，直到另外一台同样幸好的机器人从后面过来，与它碰撞到一起。”

    “‘碰撞’似乎成为了一个信号。两台小机器人的前侧与后侧分别弹出了数据接口对接。在进行了简单的交流之后，后面来的那一台小机器人开始倒退。这个过程持续了约四个小时。我们在二者接触之前，就将震动检测设备放置到它们身上。磁带转动的震动在它们对接期间很明显。某种信息交换在它们之中产生了。”

    “通过无人机跟踪第二台小机器人，我们找到了另一种规格的机器人。区别于前一种明显有工业制造倾向的工人机器人，我们将之称作‘信使’。工人机器人与信使机器人碰撞之后，再次传输数据。随后，信使机器人继续朝着靠近核心区域的地方前进。”

    “在靠近核心区域的地方，我们见到了第三种特殊的机器人。它除了具有一定的移动能力之外，就好像一台可以存储一千盘磁带的特殊存储设备。信使将一段信息传递给这一台指挥者。在经过了数十个小时的等待之后，信使才在补充电源之后，朝着第一台工人机器人的方向移动。”

    “在信使机器人抵达之前，第一台被困住的工人机器人就一直保持静默状态，似乎在节省能源。一直到信使机器人抵达。通过碰撞，机器人之间的接口再次翻开。这或许是通过某种机械结构实现的。信使与工人机器人对接之后，它们用了六十五分钟来处理数据。紧接着，工人机器人被卡主的那一双腿开始反复的试探。这个过程又花了六十五分钟。接着，它们又花了十三分钟来进行数据的反馈。”

    “工人机器人跳过那一对孔洞，继续向下行走。而信使机器人则沿着既定路线，回到靠近指挥者的区域。它与另外一台同规格的信使机器人碰撞，交换数据。第二台信使机器人沿着其他路线，找到了另一种不同型号的维修者机器人。”

    “惊人的是，这些机器人似乎可以自己计算路径。维修者机器人并不需要沿着信使二号、信使一号走过的道路去抵达维修地点，而是可以自己选择另一条路径。这个结果与我们计算机测算出的‘最优路径’相差不大。二十一世纪武祖团队从石碑代码之中解析并公开的寻路算法，可以认为是正确的。这些机器人在极为简陋的条件下就达成了这一点。”

    “维修机器人会检查孔洞的状况。这个时候，我们撤回了磁链兵器。在察觉到对应的固定结构可以用来固定孔洞之后，维修机器人很快返回，与信使接触，报告自己的结果。这个判定机制非常机械。似乎只要固定结构还能完成任务，它们就不在意自己身上的维修工具是否使用过。”

    “在这之后，我们又做了一系列的实验。比如‘工人机器人意外滑落’之类的。这里是微重力环境，重力几乎可以无视。所以意外失足之后，这些机器人会花二十六分钟来反应，再快速张开三对足。三对足只要勾住了任何一处钢梁，它们都能快速固定住自己。”

    “在与附近的其他机器人碰撞、交换信息之后，它们就会立刻判断自己的位置。但是，这种状况似乎也在建造者的预设之中。这些工人机器人会就地领取新的任务，接替原本那个工人。而原本那个工人就会立刻返回。他与第一个同规格工人机器人相接触之后，双方也会交换任务，一方开始返回，而另一方则接替对方原本的任务。一直到数据汇总到信使，或是信使机器人带来的全新的任务之后。”

    “而一台机器人频繁报错之后，信使就会带来‘废弃’的指令。在该指令之下，这台机器人会走向奧贡二号的底端，或者放开六足，在半空中尽可能蜷缩。有专门的机器人去回收这些废弃机器人身上的资源。”

    “除了上述类别之外，我们还能看到专门用于转运反应堆能源的电源机器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机器人系统居然没有铺设大量的电线。或许对于机器人来说，‘检查一整个供电网络的故障节点’比‘重新制造一个移动电源机器人’更加复杂吧。也许外星人也没法在有限的存储空间里写下太过复杂的代码。”

    “按照我们的估算，这些机器人完成一轮检查与维修，可能要花上数年的时间。最常预计需要十年。”

    “而已奧贡二号搭载的资源量计算，这套系统也运行不了多久了。”

    7017k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历史余响

    苏z行笔耕不辍，不断将自己过去数年的记忆，转化为文字的形式。同时，他也在不停对比这一次探索的结论，与三百年之前罗摩项目的各种猜测、结论。

    这份报告甚至有可能被万机之父陛下看到——虽然希望渺茫但确实有可能——得做漂亮点。

    对奥洛伦文明的研究，一度是学术界的热点。但是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六七十年代，这股热潮就逐渐消退了。究其原因，最关键的就是研究材料实在太少。

    那个时候，奧贡二号尚且在奥尔特云之外。或许以天文望远镜的标准来说，这个距离“很近”，但奧贡二号还是太小了。况且以那个时候人类的技术水平，就算发现了也不可能带回。

    人类的所有研究都是基于奧贡一号这个停摆了数万年乃至十万多年、降落过程当中又损失了绝大部分“非石碑信息”的对象。

    另外，罗摩项目做得相当漂亮。联合国解散这个项目组、后续成果由各国自行接手之前，奧贡一号已经被翻来覆去的研究得差不多了。得益于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几名科学家，短短十年不到，关于奧贡一号的大部分研究就已经进入了深水区，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取得成果的。

    武祖找到了开启奥秘的钥匙。而大门后最伟大的桂冠，则被万机之父夺得。

    “同工酶”项目说白了就是利用人类的思路与办法，给奧贡一号内每一个需要对应机器人的工作环节，设计一种简单的机器人。

    当时，地球人由于还在自己的母星上，所以不需要考虑对辐射的抗性，不需要考虑稳定。他们只需要消耗资源，不断试错就行了。况且还有大量的残骸可以作为线索提示。通过这种方式，人类硬是猜出了奧贡这套封闭系统内绝大部分机器人的工作逻辑。

    而这么做的最终目的，就是复活那一台特殊的工业母机，让那台工业母机按照预设的方式工作。

    根据历史记载，这个过程中武祖第一次表现出他在工程学与项目管理上的天赋。在提出计划的时候，他在罗摩项目里只是一个边缘人物。这一系列完善的研究计划给了他崭露头角的机会。但最开始，像他这样的研究员根本没资格独自吃下这么一个大项目。尽管他提出了整个计划，但也只拿到了有职无权的虚职，只是名义上多了一个“项目总顾问”的岗位，实际负责的也就比原来高出一级。

    不过，彼时武祖的上司是征天王。征天王给予了武祖相当的支持。武祖也将那个虚衔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武祖也确实成功了。

    那台工业母机连同内部的透明组件，可以利用简单有机物来合成带有特定规律的蛋白质，以及利用激光去干涉蛋白质的反应过程。光镊也可以移动部分亚细胞结构。

    另外，工业母机内部还有一块水晶泡沫，内部布满了半径五到十五微米的孔洞。加入磷脂一类的简单有机物，用激光照射，就有一定概率获得细胞。

    而那台工业母机用激光刻录进有机物的信息，就来自于石板——武祖所料不差，那个“密码本”，就是奥洛伦文明母星的生物信息。

    这并不完全是遗传信息。工业母机最先的目标产物，是若干种可以相互作用的酶。

    将所有“起始”“终止”“方向”之类只与读取规则相关的符号删掉，然后从第一块石板，沿着从右至左、从上往下一行行的顺序录入，就可以得到原始的“密码本”。

    万机之父陛下并没有等到奧贡一号的工业母机生产出第一枚奥洛伦细胞，就对着这些可以相互作用的酶，做出了他一生最重要的成就——实际上，陛下一直都很怀疑，这样生产出来的到底能不能算奥洛伦生物。这套机器人是通过采集降落星球当地的常见简单有机物，通过与当地环境进行互动，来生产复杂有机物。这样子的话，在不同星球得到的最终产物，可能会有巨大差异，甚至有可能无法构建出酶系统那种交织成网的反应路径。

    而且奥洛伦文明用激光的光波去干涉反应过程的技术，也并不精确，远谈不上精密。这样一台工业母机所产生的细胞，与奥洛伦文明母星的原始细胞必定相差极大，甚至有可能只是“遗传信息内的部分片段，用0与1写出来之后，与奥洛伦文明母星的生物高度近似”罢了。

    人类使用dna来承载这段信息，但奥洛伦人的遗传信息却未必是写在dna上的。

    奥洛伦文明难道只是想要在遥远的异星播下种子吗？

    可是意义何在呢？

    这样子只是生产一批看起来不像奥洛伦人、文明与奥洛伦人毫无关系，只有部分遗传信息以二进制形式写出来之后才有点像奥洛伦人的异星生物。而且等这些异星生物进化出智慧、发展出文明，也需要几十亿年。

    对于文明来说毫无意义。

    难道是寄希望与其他高级文明发现吗？

    还是说，是想要给发现者某种提示？

    人类的技术水平已经将奧贡给远远甩在了身后，但是人类依旧无法理解奧贡的建造者。

    苏z行不断总结三百年前的研究结果，再将之与奧贡二号的研究结果做对比，罗摩项目不愧是武祖、征天王、万机之父等风云人物都参与过的项目。从奧贡二号来看，他们有很多推论都惊人的正确。不过也有一些推测，如今应该被推翻了。

    研究了一会之后，苏z行靠在椅子上，浑身放松，让意识升入线上空间。

    为了保持工作效率，他得去休息一下了。

    这里是神速王庭的内网，人工搭建的线上空间，地图很大，无比辽阔，有许许多多娱乐项目。这是一百多年以前，上一代神速王庭建造时，工程师们就开始搭建的“精神故乡”，所有神速王麾下都喜爱的一个地方。

    当然，前提是不在里面碰见顶头上司。

    碰见王上本人都比碰见上司好。

    7017k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王庭内外

    苏z行长舒一口气，虚拟的身体缓缓靠在柔软的座椅里面，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放松。

    模拟化学物质的电磁信号在他的神经元之间跳转，将他的幸福感推向更高之处。

    啊，当然，当然，这种模拟信号也是有限制的。

    对于基准人的“意识”、“思维”来说,  化学信号与电磁信号是可以相互替换的。它就好像房间外传来的歌声，你大可不必在意这歌声是音响播放的还是人唱的。戴森原则明确规定禁止了精神类药物的使用，等价的信号某种程度上是暧昧的，但是神速王庭上，这种事情管得很严。

    据说神速王殿下幼年时，曾被旧世的恶徒以精神类药物控制,  为那些蝼蚁一般的玩意卖命。

    王上可是很不喜欢这个的，甚至很忌讳。

    据说，当初还是万机之父陛下发明了还丹酶，王上才摆脱控制。

    因此，在神速王庭的虚拟空间里，能提供的精神类药物模拟信号，也就仅限于咖啡因、酒精等寥寥几种，还严格限制了信号的强度与使用时间。

    但苏z行还是有喝几杯好酒的份额的。

    这些酒也是同僚的记忆文件提供。

    苏z行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苏z行对面突然出现了许多不规则色块。随后，一个人连带沙发一同出现在他对面。

    与苏z行类似，这名庇护者军官在进入虚拟空间的时候，也选择了根据自己基因演算所得的容貌——当然，颜值取上限。

    “你也有空来啊……”苏z行懒洋洋地踢了对面一脚：“这不是伟大的王庭骨干吗？”

    这个家伙是苏z行的好友，跟他同期考到神速王庭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奧贡二号的事情，神速王庭需要扩充一批人手，他们还未必能争取到名额。

    只不过，不同于苏z行一上来就被王上派到奧贡二号去——而且还是先被扔出去，在小飞船里飞了快十年,  然后又做了十来年的研究。

    而这位好友则进入了神速王庭的驾驶团队。神速王休息的时候,  这只团队就得通过御舰术来帮助王上架势神速王庭了。

    神速王庭的整个旅途,  只有小行星带到海王星轨道之间这几十個小时必须王上亲自来驾驶。小行星带内的光速公路,  这些团队就可以处理。

    王上对于驾驶星舰颇为喜爱，所以亲自驾驶的时候很多。

    但是，王上也是会累的。

    不是哪个都像阿耆尼王那样疯狂。

    这支团队能够担任这等重则，就是能力与身份的体现。

    “少来。”军官带着揶揄意味的用脚蹬了对面一下。两人的沙发都晃了晃。

    但神奇的是，苏z行手里的酒，以一种符合人类直觉、却违反物理学的形式，强行留在了杯子里面，一滴也没有撒出来。

    军官道：“我可听说了啊……最终给王上看的报告，是你小子动笔的。多大的机会呀，啊？”

    “就是就是……”苏z行也眯起眼睛：“我最近看了看历史啊……当初武祖也是从写报告起家的。”

    军官瞪大眼睛，哭笑不得：“8要命啦？你刚刚说了个很离谱的比喻！这里是赛博空间！”

    精巧的分布式技术，不仅仅可以意味着“权力在技术层面上被分散”，同时还能意味着“无处不在的执法”。这是一体两面的，是一把剑的双刃。

    除非本身就身具强大内功，可以凌驾于赛博空间构建的规则。

    “得了得了，你在这儿呆了二三十年了吧？”苏z行挥挥手，“王上他在意这个？还是说我们在地月系附近啊？”

    “掠过地月系”在神速王庭内也被戏称做“别乱说话了”。

    神速王殿下不在意你说了什么屁话,  但“人类的防火墙”一定在意。

    不过,  神速王庭很少靠近地月系。大家伙印象最深刻的,  反而是前一代神速王庭的废弃仪式。据说上一代神速王庭被淘汰了之后,  参与的最后一个项目是“月面撞击实验”。尽管从名义上看这就是一个科研项目，但地下一直众说纷纭，有说这是在敲打阿耆尼王的，也有说这是阿耆尼王在向万机之父抗议的，当然也有人说这是向侠客表露“神速王庭的禁招”的，神速王通过这种手段让侠客绝了阻击神速王庭的心思。

    总而言之，上一代神速王庭在最后一次任务中，通过加速到最高点，从月球表面撕了一小块出来，形成一个微薄的星环。

    “得了得了。不聊这个。”军官摇了摇头：“而且我那边工作强度也不高……话说你那边研究怎么样啊？听说下一次返程的时候，我们就要靠近地球，把那个核心给卸下去了。”

    “有点舍不得啊……”苏z行叹息：“一切信息都记录了，随时可以在虚拟空间重现，应该没有细节遗漏了。”

    “啊，那就好啊。”军官感慨：“把这玩意卸了，神速王庭就能飙起来了！”

    奧贡二号实在是太软太弱。不管是材料、结构还是其他，相对于神速王庭来说都不值一提。奧贡二号分割后装进神速王庭，神速王庭都不敢全力加速，生怕重力加速度会让奧贡二号发生剧烈变形。

    变向也大受影响。

    “自从装了这些外太空垃圾，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舰艇的‘全速’了。”军官叹息。

    据说，万机之父正在调集资源，在拉格朗日点附近复制一个奧贡二号外壳，然后把这个原装的核心安装进去，那些机器人也一一复位，然后让奧贡二号按照正常流程砸向地球，看看这套外星工业系统正常情况下究竟会怎么运作。

    当然，这一砸之前，必须记录下所有能够记录的东西，做好研究。

    原本科研骑士团还为“谁来研究”争执过一番。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神速王居然将这个核心留在神速王庭内进行研究。神速王庭内的科研骑士团自成一系，与火星诸圣殿不是一脉。而一向对这类研究感兴趣的征天王居然没有强硬到底，只是要走了所有的原装外壳。仔细想来，倒也神奇。

    7017k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地点

    “是啊，要结束了……”苏z行轻叹：“与奧贡二号相伴的日子要结束啦！仔细想想还挺舍不得的。我一上来就是跟这玩意相伴，搞了二三十年。用古话怎么说来着……这是青春啊！”

    “‘青春’？那是什么？”

    “唔，生理年龄十四到二十四岁的……一种共有文化体验？”

    “那是什么？”

    “反正就是个形容词”苏z行挥挥手，然后又想起了自己那个没想明白的问题。

    “喂，问你个事啊……”

    “嗯？”

    “你说，奧贡二号剩余的物料,  足够它继续运作几千年。而这几千年里，它又可以再飞几十光年。但它选的那个方向，几十光年里也没有像样的目的地了。”苏z行喝了口酒：“那我写‘奧贡二号多半是冲着太阳系来的’，会不会显得武断了啊？”、

    几千年，几十光年，漫长的时光，巨大的跨度。

    但相对于奧贡的旅程来说,  又那么不值一提。

    你要说它是冲着太阳系来的，也有可能。奥洛伦文明眼中的宜居带,  多半就是金星与地球。但若是奧贡的目的地是进行，那它们又有可能被土星、木星的引力井给拦截。多发射几个来保险，也很正常。

    奧贡二号内的封闭系统虽然没有停摆，但是奧贡二号本身却偏离了航线。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奧贡的物料，最远也只能到这個地步。

    按照人类的计算，奧贡那个舰体所装载的上限，以及根据奧贡二号运作效率得到的物料消耗速度，确实相当接近根据铀燃料块半衰期检测得到的出发时间。

    奧贡的性能只支撑它们运转这么久、走这么远。

    “不晓得。不关心。”军官耸耸肩：“这么稀烂的材料也好意思搞星际旅行，也很神奇。”

    “呵呵，这叫有理想。”

    “理想啊……”军官叹息：“理想，嘿，理想……听说了吗？最近的风声……”

    “什么？”

    “王上有了计划，说八十多年后咱们不参加最终的圣战了，咱们就去找奥洛伦。”

    “奧贡过来花了百万年,  咱们过去怎么着也得几千年吧。人类历史都没这个长。”苏z行有些惊讶：“这不会又是一个流言吧？”

    八十多年之后，一场最后的战争将会降临，御座将会推动一场最后的战争,  一切构建之物都将会泯灭，而胜利者将决定自己在新世界的位置。

    经过一百多年的潜移默化，所有庇护者都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世界固有逻辑的一部分，是必然的事情。

    当然，也有一个例外。

    神速王庭随时可以离开太阳系。

    不傻的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或许这是万机之父陛下的“人性”吧。神速王是万机之父的养子，所以他拥有这一点点特殊待遇。神速王庭一代代升级，很明显就是为了星际移民。

    神速王若是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

    不过关于神速王自己的意思，谁都说不好。神速王从来没有公开表明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手下去问他，他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笑而不语。

    反正神速王庭内，各种说法都有。有说殿下想要去比邻星的，有说殿下想要去哪哪的。也有胆子大的人说殿下跟侠客那边的某某女侠有点故事，所以说不定就不走了的。

    反正王上大度，不在乎大家怎么讨论。

    “去奥洛伦文明的母星”也只能算是猜测之一。

    “反正我那边的前辈都这么说。要不王上怎么坚持要在这里研究那个核心？”

    “王上要是在意这个，那我们更应该研究外壳吧？”苏z行嘟囔：“根据外壳的痕迹，我们甚至有可能反推奧贡二号什么时候经过了什么地方咧。”

    就好像不同区域的土壤有所不同一般，宇宙不同地方的元素丰度、星间物质的成分也是有所差异的。天文望远镜能够看个大概。

    而奧贡的速度则是恒定的。

    那些星间物质在外壳上留下的痕迹，就好像地质变化一样。

    只要仔细研究,  甚至能从奧贡二号的外壳，反推奧贡二号的大致路线。就连航线图都是现成的。

    当然，奧贡一号的外壳就没这么好了。在大气层里过了一道，叠进海水里，还撞烂了，侠义战争末期到升华战争又无人维护，在地球表面风吹雨打几十年，那点能研究的细节都被磨得差不多了。

    ——那个时候的人不晓得珍惜啊。

    苏z行脑海中转过了这样的念头。

    当然他也知道，那个时候的科技大约不支持那种程度的研究。

    而且二十一世纪人类也确实没法利用一份星际航行图。

    不过……

    “人啊，要有理想。”他这么叹息。

    “喂，话说回来，那个黑呼呼的东西，是准备投放到哪儿啊？”

    奧贡二号的核心，会在神速王庭下次接近地球的时候投放。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掠过地球之前，神速王庭也会减速，但那还是很快。所以王庭必须提前释放这个核心，再用推进器单独减速，这才能保证它以一个足够慢的速度进入轨道。

    “不知道，那玩意又不是直接扔的，是扔到地球轨道之后，装进复制体的外壳，再砸下去，具体砸哪儿归那边的人管。”军官挠了挠头。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很显然啦，有计划说，上面准备把那玩意扔到奧贡一号附近。”

    …………………………………………………………

    向山站在一头大鲸的脑袋上，望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透过海水，只能下一点点力量。但是，向山还依稀能通过这一点阳光判断太阳的方位。

    结合自己体内内置的时钟，向山能够大致判断经纬度。

    按照地图，现在自己已经来到了北太平洋，靠近印度洋的地方。

    已经相当接近目的地了。如果尤基还活着，也会想办法朝着这个地方走的。

    奧贡坠落的地方，自己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他会在那里休整一番，然后做几票大的。

    7017k


------------

第一百五十六章 拟似

    在奥拉·弗里曼的水下隐居地里，向山度过了一段难得的时光。

    尽管向山已然称得上“武功盖世”，但是整个地球却没有他的立锥之地。不管在什么地方，他都必须警戒卫星的监控、地面的巡视以及随时有可能出现的袭击者。

    但是在这个二百年来没有被打搅过的地方，他姑且可以放松一下。

    奥拉·弗里曼找到的那一条水下矿脉，距离一处海底火山比较近，能够轻易收集到不少原材料。

    水下基地唯一欠缺的就是资料。奥拉·弗里曼也就只在一百多年之前大批量下载过一次技术资料。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上岸过。只有那些偶然来到这个地方的外来者，为他带来一些技术层面的更新。

    但如果不追求效率最大化的话，二百年前的老技术也能满足基本需求。

    这个族群缺乏的不是高效，而是包括稀土元素在内的、维持这套系统运转下去的一些资源。

    向山需要的则是一些能让他更好在水下作战的武器。这些装备甚至不需要有单独的数据处理设备与动力源，只需要能将电能转化为动能就足够了。

    而在向山为自己打造装备的这段时间里，潘尼珂也终于过上了本该属于每一个五岁小姑娘的日常生活。小家伙天天坐在那个球状的逃生舱你面，与海豚嬉戏着，海豚也非常喜欢这个人类幼崽。大家在水里玩得非常开心，完全没有任何隔阂。

    在洞窟的深处，向山还见到了这个社群的其他成员——一些休眠的成年虎鲸，以及呆在罐子里的鲸鱼大脑。

    虎鲸在亚成年的时候就会被督促恋爱，结成家庭。由于虎鲸的习俗，所以它们是群婚制度的。在完成了一到两轮，大约十二年的繁衍过程之后，虎鲸们就必须的进入休眠，并准备装罐。

    因为贫瘠的海洋养不起顶级掠食者了。

    而幼年虎鲸们则会跟着那些义齿须鲸一起生活，由那些身形更加巨大性格却更加温和、能够进行滤食的鲸鱼进行抚养，一直到亚成年，才会在深海与同族结伴，准备繁衍。

    接着，进入休眠，并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体内细胞会逐渐脱离有氧呼吸，转变为电场能运作。

    最后，鲸鱼们进入罐体，度过那比人类还要漫长的壮年与老年。

    繁衍期的成年虎鲸群体是最为恐怖的。基地里的人工合成淀粉、蛋白质，倒是多供应给了他们，以避免这些天生的猎手混淆了繁衍欲望与食欲。这些营养更为单一的食物至少能稍稍果腹。

    整个系统运作起来十分勉强。

    进入罐体的虎鲸们，也会透过无线信号，指挥一些工程机器人进行劳作。偶尔也有虎鲸会去学习人类的数学与工程学，尝试改良现有的技术。

    不过，大约是因为鲸鱼的思想与人类的思想差异巨大，鲸鱼很难沿着人类的既定学习路线，培养出人类那样的理性思维方式。

    更多的时候，这些壮年的大鲸鱼们都通过模拟系统，假装自己还在一个富饶的海洋里游泳。

    一排巨大的罐体，就是虎鲸在这个时代的哀歌。

    与这些鲸鱼交流，向山也觉得自己获益颇多。

    不过，终归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向山在这里呆了一周，便预备要离开。

    离开的时候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向山原本打算让潘尼珂就留在这里，在这儿继续生活下去。但是潘尼珂说什么也不愿意，整个人扒在向山身上嚎啕大哭，还大声喊尤基的名字。向山与这个小丫头闹了好几次都是不了了之。最后，他甚至打算不跟潘尼珂告别，就将小姑娘扔在这里。

    最后，反而是弗里曼过来跟他讲：“或许你不应该按照我们那个时代的想法，在这个时代跟孩子相处。”

    向山觉得这话过于离谱了：“你不能因为爱鲸鱼就不爱人类了吧博士？天下间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加安全？”

    奥拉·弗里曼反问：“你觉得这里很安全吗？这里很安逸吗？这里的大部分居民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因为怕被找到，而且这里还刚刚暴露在一群充满恶意的恐怖分子面前。我并不认为这个地方化比武祖的身边更安全。”

    ——你眼中的安逸，只是因为你身为人类，没有察觉到鲸鱼与海豚的压抑。

    尽管弗里曼没有挑明，但是他的潜台词是这样说的。

    弗里曼说道：“每一个物种都有适合自己的环境。这个封闭的地方没有那么适合人类的。你知道吗？我们这里本来有迎接新生儿的设施，但是在这里居住的人类，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制造新的后代了。”

    向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可是，在这里，她至少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玩耍。你看，她和你的抬臀相处得多么愉快。”

    向山说这话的时候，潘尼珂正穿着泡沫游泳衣，跟着海豚一起玩耍。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玩耍。”

    “可是，一个孩子，被她的抚养人抛弃在某个地方，从此她不知道这个对她最重要的人的消息……她需要用很久的时间去治愈这一点吧？还有她的另一个亲人，她的哥哥，目前下落不明。我不觉得将她扔在这里是个好主意。”

    向山双手抱在胸口。或许是那句“用一生治愈”触发了向山的某些联想。他沉默了片刻，阿说道：“您是将我视作她的父亲了？恕我直言，我是这些孩子们的‘师父’……而且，我不可能是一个好父亲的。我这种人。”

    “‘师父’，一种拟似血亲的社会关系。”奥拉·弗里曼叹息：“拟似血亲，同样可以承担人类指向血亲的情感。人类这台血肉机器的运行不是那么精确的。我依旧觉得，你不能用我们那个时候的价值观，才面对今天的所有事情。”

    向山沉默片刻：“好吧。但就算我是她的拟似父亲……她也只不过是有了一个随时会横死的父亲。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吗？”

    “未必是坏事。”

    7017k


------------

第一百五十七章 老与死

    奥拉·弗里曼的这个隐居地也不富裕。向山只是增添了一些装备，短时间内是凑不出做新载具的资源了。

    向山那一辆被击毁的载具短时间内是没法补充了。

    向山不得不将潘尼珂再次塞进那个独立的逃生舱里，然后再塞到大鲸的嘴里。

    这次与向山一起上路的，还有一头叫做“霍普德曼”的大鲸。

    霍霍普德曼是一头灰鲸。不出意外的话，它应该也是世界上最后一头灰鲸。二百年的时间里，她与她的母亲、外祖母，这个家族,  依靠克隆技术已经更替了三代。她是从另外一头雌性露脊鲸的子宫中诞生的。她的母亲也曾经产下过克隆的座头鲸。当她们中的某位孑遗，身体状况突然变差，其他鲸鱼就会以这种形式伸出援助之肉鳍。

    这些大灾变的孑遗们就是这样一代代生存下来的。

    霍普德曼肉体也已经过了鼎盛期，开始下滑。再过个十多年，弗里曼就会想办法再克隆她的下一代——或者说她本人。

    如果她的这具身体在这十年之间，健康状况快速恶化,  不适合再生育，弗里曼也会安排其他年轻的鲸鱼完成这一任务。

    霍普德曼也带着几头幼年的虎鲸。虎鲸与几种海豚的数量相对更多,  二百年前幸存个体也更多一些。

    而从隐居地一同出发的,  还有海豚克莱代奇与茜卡茜。这两头海豚是聚居地里最优秀的海豚领导者。

    克莱代奇可以熟练的安排各种任务、应对各种情况。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克莱代奇表现优越。弗里曼甚至形容说他在完成任务的效率上，要胜过许多人类。

    茜卡茜则是克莱代奇最好的伙伴。

    唔，不过向山也听说了故事的另一個版本。据说茜卡茜曾以海豚的方式当中嚎啕大哭，要求克莱代奇一定要带上她。茜卡茜是潘尼珂在海豚中最好的朋友。忠实的海豚可喜欢那个人类幼崽了。

    除了上述成员之外，向山还增添了一个新的伙伴。

    那个一直不肯说自己叫什么名字的武者。

    那个原本隶属于白舰义从的侠客。

    向山饶有兴致的看向那个使用鱼形义体，在洋流中快速游动的家伙，道：“老兄，你现在有打算重新出来，行侠仗义吗？”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

    “嗯？”

    “我一开始留下，以为是我打累了，想要暂时休息一下。但是，我休息了一百年了吧……一百年的和平生活，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里。”

    向山点了点头：“这里是个好地方……至少在我们人类看来,  是这样的。”

    鲸鱼们为了不被外界察觉,  必须一辈子压着嗓子,  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歌混入海洋与地壳的背景噪音之中。只是由于感官的不同，人类意识不到这一点。如果弗里曼不提醒的话，向山也会下意识的忘记，这是一群生活在寂静恐惧之中受难者的苦中作乐——人类只会本能的觉得这里非常祥和。

    那个武者叹了口气：“我承认我很喜欢这里。但我觉得，我会停留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这里吧……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心累的同时，我也觉得欠了那些海豚天大的人情，所以那时候还有偿还恩情的心思。然后我又觉得，我是真心喜欢上了这里。”

    说到这儿，武者沉默了下来。向山也没有追问。寂静的大海之中，只剩下鲸鱼游动的声音。

    还是那名武者。他忍不住开口叹息：“可我最近开始觉得，这单纯就是……我不行了。我老了。”

    “应该不是指自然寿命吧。”向山看着这个武者，道。

    那名武者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曾经使用过好多次还丹酶。从细胞层面来看，我的大脑还十分年轻。但是……我的心灵，或者我的灵魂，可能已经老朽了。”

    “我是第四武神的时代出生的。为了侠义，我战斗了六十年。六十年的时间里,  我都在不停地磨砺自己,  投身战斗。很多旧时代的人,  都说为了什么什么而努力了一生，奋斗了一生。但是，刨除幼年，刨除求学的时代，他们真正为了一件事而压上的一生，可未必有六十年吧。智人的寿命太过短暂了……不，是我们的寿命太漫长了。”

    向山点了点头。

    ——您每一次重生都是重置了心态！所以你根本不理解我们这些一直活到现在的人！我们这些已经失败过很多次的人！

    神原言叶说过的话再一次在他意识中闪过。

    这恐怕并非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挫败”吧。

    衰老并不能夺走人类心中的热情。向山听说，在过去的日本，曾有一位享誉世界的画家。他是那个时代最为著名的艺术家，作品甚至影响到了欧洲众多名人。他宣称自己是“五十岁才真正降生”。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名画家也在哀叹“如果让我再多活十年……甚至五年，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

    向山一贯觉得，会夺走人类那种劲头的，并非是衰老，而是挫败感。而“我的生命只有这么长，我的胜利条件在某个时间点后就会走下坡路，这是无法逾越的障碍”本身，就是人类所必须面对的，最大的失败。

    若是正确的解除了人类的寿命限制，人类就会自然而然的适应它。

    或许他想得太过简单了。

    尽管人类已经掌握了上天入地的科技，但是人类的心灵，与十万年前非洲大地上的狩猎采集者依旧近似。

    或许“死亡”带来的绝望、挫败可以被缓解，生理层面的老化可以被逆转，但是人类的心灵毕竟还没有被彻底改变。

    人类的底层配置，只需要人类可以活三四十岁，完成繁衍的任务。人类的肉体结构、心灵等所有配置都是为此而存在的。

    但是人类的技术却让人类可以活到三四百岁。

    向山道：“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找到的答案吧，不知道名字的朋友。”

    7017k


------------

第一百五十八章 老六的做法

    与这位第六武神下属的对话，让向山再一次想起神原言叶说的那些话。

    虽然神原言叶跟圣主混在一起的选择，指定是有点大病。但是在这件事上，她确实称得上一针见血。

    ——小丫头，牙尖嘴利的……

    向山在内心如此评价自己过去的弟子。

    这一点确实是应该考虑的。有道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就算回收了第八武神与第九武神的记忆……不，哪怕回收了所有武神的记忆,  向山也不能算真正的、连续的活了三百年。每一次重生，他的心态都会重置回最鼎盛的时期。甚至这一次，他是不带一点记忆的在星舰残骸内苏醒。他的心态或许比一开始还要年轻。这一点上，他与所有人都不同。

    站在这种立场上，质问别人“你为什么不坚持下去”，确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种情况之下,  我应该对言叶说的其实是……

    ——“哪怕坚持不下去了，什么都不做也好……为什么要走到过去的反面”……这样吗？

    那名武者似乎是知道向山的想法，反问道：“您是在思考神原前辈与杨前辈的事情吗？”

    在出发之前，向山就对这名武者说了“神原言叶与杨梦颖已经转换立场”这件事。

    他当然不可能隐瞒这种事。这种重要的情报，有必要扩散开去。为了避免自己以外死在海下，这个消息也得尽可能的告诉其他人。

    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武者跟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很惊人。好像那个基地的人跟鲸都惊了。奥拉·弗里曼则感叹“早该有这么一天的”。

    “哦。”向山点了点头：“稍微有些烦恼……不过话说回来，你倒是很了解我。”

    “在向山……第六武神麾下的时候，第六武神就时常跟我们这些战士探讨一些问题。”武者说道：“那个时候，白舰义从都还不存在。我们一开始活动的地方是土星环内。通过不断袭杀开垦机构在星环内的前哨站，我们逐渐积攒资源。有一段时间，一些站点明明在空转，但庇护者就是不敢长久逗留。就是在这种站点里面，我们建造了第一艘能够用于宇宙接舷战的军舰，然后再去小行星带……”

    向山点了点头，非常钦佩：“老侠客了。”

    “说笑了。说到底，我的内功、外功、军道皆非一流，转为在敌后作战,  到最后也就……算了，过去的事情了。”那武者摇摇头：“您所面对的烦恼,  其实第六武神的也面对过。”

    向山大惊失色：“他想要杀谁？哪个老熟人？”

    “这一点并不重要。当年第六武神所面对的那些对象，有一些已经死了,  有一些您总有一天会对上。”那名武者头也不回：“而且您现在在思考的，也与这些事无关。”

    嗯，仔细想想，第六武神诞生的时代，是第四武神身死不久，第二、第三武神带来的恶劣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几重挫败叠合，导致了部分侠客转变立场。

    向山笑了：“那你说说，老六是怎么应对这种问题的？”

    “关于‘电车难题’……”

    ——一个疯子把五個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幸运的是，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然而问题在于，那个疯子在另一个电车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考虑以上状况，你是否应拉拉杆？

    “啊，不用想了。”向山摆摆手：“拉不拉拉杆的话，选哪边都没有错……”

    “‘先把那个绑人的杀了’？”

    向山笑出声：“这不是很懂吗？”

    这很像是向山会给出的答案。

    “但没有正面回答问题。”那人说道：“这就好比思考伽利略与牛顿思考钟摆问题，然后你来一句‘人类不可能维持绝对的真空，这个前提不会成立,  这个现象不会出现,  因此不用思考下去’。”

    向山点点头：“嗯，很像是我会说的话。”

    向山尊敬每一个提出思想实验的人。通过“模拟”，降低实验的“成本”，让原本不可能的实验出现在人类的想象之中——这正是智人最为宝贵的能力。

    质疑“电车难题”实际意义的人，就好像质疑“理想平面”“理想真空”对物理学的意义一样。

    “所以，老六他是怎么说的？”向山道：“我应该遵从道义，毫不犹豫地手刃自己过去的弟子吗？为了天下。”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这原本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那名武者说道：“当然，我想告诉您的是，作为被动做出选择的人，他不管选择哪一边，旁人都不应该指责。”

    向山思索片刻。“电车难题”这个思想实验，本质上是为了批判“功利主义”——将“行为所涉及的每个个体之苦乐感觉的总和最为正面”视为“最大善”、“最大的善”即为“群体幸福最大”的思想倾向。

    “电车难题”的视角之下，“功利主义”会暴露出自相矛盾的状况。基于“群体利益最大化”的原则，“救多杀少”应当是正确的。但是“牺牲一个无辜者”却是非善的。而“不作为”似乎也违背了“群体利益最大化”的原则，也是非善的。绝对的善是不存在的。

    与许多数学问题类似。问题的答案毫无意义，它的存在本身，以及思考它的过程，才是它的价值所在。

    “第四武神为了重塑大众的精神，多次在网络上组织对类似问题的讨论。”那名武者说道：“战事不紧张的时候，第六武神每周都会拉上我们这些战士，去探讨那些没有答案的思想实验——比起答案，讨论它们的过程更加重要。”

    向山鼓掌：“不愧是我……我挺喜欢你们这种氛围的。三百年前向山那伙人也喜欢这样。但话说回来，‘不管选哪一边，都不该从道德层面指责’，是不是也是对电车难题的逃避呢？”

    对上老朋友之前先思考一番电车难题……第六武神的精神状态也令人担忧啊。

    那名武者耸耸肩：“我只是告诉你第六武神在类似状况下会做的事情。你与他观念几乎完全一致，这或许对你也会有帮助吧。”

    7017k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研究

    在做事之前，于自己的内心之中探讨电陈难题……

    “听起来有点意思，但细思极恐啊。”“狂热”出现在向山的视野边缘。文艺青年带着墨镜，双手抱在胸前，盘膝坐在鲸鱼头顶：“他精神压力还挺大的。我是说老六。”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已经发生了几十年甚至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再怎么思索也于事无补,  只能接受。”“犯罪”向山闭着眼睛：“但是在老六的时代，那些是才刚刚发生。他恐怕还在想方设法的去挽回？”

    “哇，哇，哇……被老二老三气得投约格的家伙得是什么心态啊。他一个人格覆面去试图挽回什么的，对面心态会更崩吧。”

    “按照向山的个性，他会优先考虑‘杀’还是‘救’呢？”“欧米茄”的向山自嘲笑笑：“我觉得,  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电车难题’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形式。他大约是在……将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动力、理念，全都摆在明面上剖析。”

    ——全部……当做砝码……加到天平两端……

    向山握紧拳头，然后再松开。

    ——做出不后悔的决定……

    “好婆妈的武神。”“狂热”感叹。

    “啧啧啧。”“犯罪”有些惊异：“论婆妈程度，你被吊在悖论城那会尤在其上好不。”

    “确实。这件事让我深刻理解了一件事——大家都是向山。”欧米茄的向山低下头：“我们现在在苦恼着的问题，不过是求他武神所面对问题的残渣罢了。时间早就让很多问题不是问题了。”

    “有道理。”“不愧是我。”

    另外两人也点头称是。

    “话说回来，你。”“基准”看向“犯罪”：“说起来，关于‘从鲸类语言之中延伸出的内功应用’这个题目，有头绪了吗？最近脑区任务时间就属分配给你的最多。”

    在那个水下基地，向山还抽出时间，帮助奥拉·弗里曼重新设计鲸类用的中枢芯片。

    鲸类所使用的中枢芯片，与人类有一定的差距。但是奥拉一行人都是生物学家，没有工程师，想要对向山等人构建完善的义体控制体系动动手，实在是无从下手。

    而将人类的中枢系统芯片直接应用在鲸类身上，那就是大小bug不断。这也是奥拉很少将鲸群高度义体化的原因之一。除非一开始就抛弃肉体，只留大脑装罐，彻底舍弃有氧呼吸。如果维生的重要脏器义体突然出了bug,  鲸们只会以各种奇怪姿势死亡。

    当年全世界最优秀的科研团队，在整個世界资源倾斜的前提下,  才能在几十年内解决这个问题。

    奥拉·弗里曼能做的，也就只是根据自己琢磨出的知识，不断的打补丁，并且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能，记录鲸鱼的语言与大脑活动。

    二百年下来，他完整记录了一群不同种类的鲸鱼、多种不同语言如何融合在一起。

    人类曾将不同语言的奴隶从非洲掳掠到美洲。来自不同部落，语言不相通的奴隶们，在日常的交流中，语言逐渐融合。奴隶们的下一代所使用的，几乎就是一门父辈们众多语言碎片拼成的新语言了。而这群地球最后鲸类所学习的语言也是如此。

    鲸类的语言技能足够发达。并且二十一世纪就有研究表明，它们的很多语言都需要后天学习。不同虎鲸部落之间语言还存在巨大差别。而在二百年前的大灭绝中，老年与成年鲸鱼死亡率是最高的——与人类一样，衰老的个体更难抵御基因改造手术的副作用。

    幸存的年轻鲸鱼多是学习了一些语言、却不一定学全了的个体。

    当初黑奴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发生在了鲸鱼们的身上。

    地球上最后一群鲸鱼们，自发的将自己所掌握的语言碎片拼到一起，学会交流。

    奥拉·弗里曼记录了这个过程。

    日复一日的记录本身就是可敬的。这种持续了二百年的科考记录，在如今的科研骑士团里，足够无条件直接换到大骑士的地位，以及独立建团的权限。甚至一步评得骑士长职称也不是不可能。

    有这份基础，研究出更适合鲸类的中枢系统芯片,  只是时间问题了。

    奈何向山现在时间并不宽裕。他没法在这里呆上好几年,  单为这群鲸类开发芯片。

    他早就不是二百五十多年前那个任性妄为的学界巫妖王了。

    他只能重新构建一套底层协议,  稍稍解决海豚“本能冲动优先级过高”的问题。

    除此之外，向山也就等于是带着那个基地里的几人走个流程，布置一些简单任务，让他们自己摸索、学习义体操纵系统的研发流程。

    这套义体的底层系统，当初就是向山带人攻克难关的。里面有哪些关隘需要克服、可能遇到哪些问题，他都很清楚。

    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懂这套研发流程了。

    超人企业中后期有一套成熟的研发体系。

    如果他像奥拉那样懂鲸类的话，他甚至可以带队在几年之内将成品做出来。

    不过，有了向山指路，奥拉·弗里曼他们也可以自己摸索着上路了。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向山也拷贝了弗里曼两百年来的研究成果。

    弗里曼暂时不希望这份研究成果公开。这份成果若是放到网络上，所有人都会立刻明白，地球的海洋里藏着一群鲸鱼。这里仅存的安宁就会被打破。

    “不过，留一份给尼娅古蒂也好。”奥拉·弗里曼如此说道：“虽然现在还撑得下去。但是我们已经开始老了。没有人类愿意在这里繁衍，这里的年轻人太少。一旦人类的种群崩溃……鲸类未必能够独立的生存下去。我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未来会怎么样，我也不敢想象人类的未来。所以，留一份给尼娅古蒂她吧。”

    ——万一这个小小的聚居地没能撑到人类文明浴火重生的那一天，这份研究资料，至少可以作为一小撮人类与鲸鱼孑遗，在一起挣扎过的证据。

    7017k


------------

第一百六十章 契机

    人类最初是利用大脑处理语言的机制，将神经网络重构，让人类可以通过训练，如同运用母语一般运用机械的力量。

    有些语言学家认为，语言首先是思想的工具与容器，其后才是交流的工具。这就相当于调动大脑最为核心的机能，来驾驭数据的力量，自然是无往不利。旧时代的极客，难以望其项背。

    到了这个时代，内功的发展已经极为成熟了。人类内功的上限，正在逐渐逼近原生大脑所带来的界限。

    而人类，自然也开始深入那真正的禁区——对大脑本身进行改造的过程。

    以往的绝大多数大脑改造，都只是外接一个辅助设备，对于大脑本身的结构不会乱动。人类的大脑实在复杂，而计算机亦无法完美的模拟物理世界。人类对大脑结构的认知尚且还浅。“植入芯片”或是“连接系统”自然都是小打小闹。

    “人造神经元系统”倒确实是一个好项目。第八武神利用了禁忌的手段，探索了该技术在武学上的用途，并将自己登峰造极的内力复制到下一个向山身上。

    可惜的是，这种行为被阿耆尼王隐隐察觉，所以该技术被强制封存了几十年，现在还不算成熟。

    这种“针对大脑”的研究，自然是很重要的。

    通过在大脑表面特地点位设置信号接受点与输入点、由外部系统进行处理与转接的“虚拟神经元”也是一种路子。它甚至可以完成不同大脑之间的意识交融。

    但这些技术前景美好归美好，向山却始终有一丝警惕。

    人造神经元技术中，铺设人造神经元的纳米丝材料制造不易，对于没有后勤保障的侠客来说并不容易取得。

    而虚拟神经元技术，就目前的表现来看，对“人多势众”的一方似乎更加有力。

    这两项技术，某种意义上都更加偏向强者的技术。

    诚然，“技术”这个概念是无疑是的、绝对中立的。不管是什么国家什么民族，研究技术都会研究出类似的东西，顶多会因为资源或专利而出现些微差异。

    但是，影响现实世界的，永远是现实的技术，而不是抽象的“技术”这个概念。

    或许是目前的现实，或许是历史积累的错误。就现状而言，占据了优势的强者总能拿出更多的资源对技术进行探索。

    形而上的“技术”中立，可人类所掌握的技术并不绝对中立。

    它是偏向强者的。

    向山的理想是“更偏向无权力者的技术”。

    21世纪的他所选择的，就是掌握大权，然后去研究这种偏向无权力者的东西。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做法。向山此时此刻当然明白这一点。

    但是他同时也明白，他的错处不是“寻找偏向无权力者的技术”，而是“攫取至高的权力”。

    他也在探索另一条提升内家武学的道路。

    不管是之前“通过文化体验，弥和人格覆面与大脑活动本身的不和谐处”，还是“从其他路径扩张内功所能影响的内容”，都有可能成为内功扩展的新方向。

    并且这种研究对实验室的要求几乎为零，只要先做出成果，就可以找一些侠客组织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向山觉得，这算是很理想的“倾向无权力者的技术”了。

    鲸鱼的语言，或许就隐藏着这种可能性。

    有研究显示，人类学习母语与第二语言时，所使用的脑区存在较大差异。没有学习具体语言的大脑编码母语，以及已经掌握一门语言的大脑编码第二语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过程。这也是大量的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将第二语言掌握到母语程度的原因。有少部分人则能够保留第一种编码模式，而极为罕见的天才，则可以在主观意识的发展下，将第一种编码方式不断优化，可以在数周内基本学会一门语言。

    但是，这都是以人类的大脑去编码人类语言的情况。

    人类的所有语言，都是基于“人类的大脑”这一生理基础的。

    那么，鲸鱼的语言呢？

    毫无疑问，现在奥拉所记录的鲸鱼语言，是受到过人类语言英语的影响的。它本身就是鲸鱼的克里奥尔语。原本许多种分类学上完全不是一个属甚至不是一个科的物种，在天灾面前强行聚在一起。

    这些鲸鱼原本也是有自己的语言的。甚至那些语言也是基于各自不同的生理基础。

    他们之间原本的差异，就好像猴子和狒狒一样。

    但是，被提升了智力的他们却只能聚在一起。

    而这一门语言的成型，也是几个不同的物种跨越生理层面的差异、相互理解的过程。

    这一门语言与人类的所有语言都有巨大差异。

    它太特殊了。

    而向山敏锐的察觉到，学习这一语言的过程，就相当于用过去不曾出现过的方式来锻炼大脑。

    这一门语言或许有潜力扩展语言学本身的边界，对于“提升认知能力”的大业或许也有帮助。

    而内功的一大源流，正是“语言”。

    对此，“犯罪”发出悲鸣：“我内功很好没错，但是我继承的是来自心雨的思想。哪有那么快就出成就哇？啊？”

    “狂热”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没错。那么……”

    “咱们仔细琢磨琢磨，看老几最有可能是‘英嘉眼中的我’？”

    “这是什么别致的升级方式啊……”“犯罪”嘟囔道：“吃自己的尸体，跟老朋友合体……”

    “英嘉也未必顶用啊。”“狂热”摸索下巴：“英嘉以前学的都是人类的语言。咱们手里的资料，完全就是人类接触到的第一种，那个……非人智慧生物的语言吧？”

    向山也是琢磨了一小会才想到合适的形容词。

    “犯罪”则似想到了什么：“说起来，言叶有没有继承神原的天……呃……”

    然后，向山的内心突然安静了一小会。

    两个人格覆面的虚拟形象就此消退。向山泽言自语：“既然有了契机，那么，练功吧。”

    7017k


------------

第一百六十一章 花开两朵

    射手座向山在整备舱里睁开眼睛。

    这里是一处沉默的潜艇。它原本应该属于某个门派，有一个大型的反应堆。

    从痕迹上推断，这座潜艇是被某个身形较小但是力量巨大的东西从侧面撕开，然后冲入其中的。由于不具备生物脑，且原本并没有被设计用来执行这个任务，所以射手座向山的这个ai，分析能力不如本体。

    但向山看得出，这就是某个武者突入潜艇之后的结果。

    潜艇整个进水，而那名侵入者在大开杀戒之后扬长而去，之后其他人则拆走了这里的许多关键部分，包括反应堆在内。

    只不过，有些玩意他们就视作垃圾，根本没有搬走，打扫战场的时候也没有仔细清点。

    而乌贼们锯开龙角锁链的道具，也是在这里捡到的。

    那根高分子锯丝，并非是单独使用，而是加上配重甚至水下无人机，在海水里织成网的武器。而在确定缠中对手之后，还有专门的机关来让丝线来回运动，以一个较快的速度破坏外装甲。

    水下的武斗，本就被限制了速度。人类受限于材料学，很难让义体在水下快起来。“与水对抗”的难度，要远大于“与空气对抗”。

    而在这被强制降速了的武斗之中，这锯齿高分子丝也就有用武之地了。

    正常情况下，这玩意会以十个或二十个为一组的。

    ——难得一种专用于水下的武功。

    射手座向山如此想到。

    这个门派应该是有打算耕耘水下地区，在海洋之下开辟出新的战线来的。这块战场，之前很少有庇护者关注到，说不定就有侠客的机会。

    只可惜，他们糟了六龙教。

    或许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杀的。

    而这处残骸，最后也就被一群叛逃的乌贼所占据。

    向山原本只指望乌贼可以给他指出一些很难被六龙教追踪的安全区，却没想到还能找到这种宝地。

    这个时代，许多机器都比二十一世纪的耐操。哪怕在水里泡了二十多年，这里面也有一些机械可以运作。

    射手座向山直接从自己义体接口拉出几根线，与损坏的电路相连。强烈的电流甚至在水下引发了轻微的爆炸。

    如果不是向山提前让乌贼退到千米之外，附近的乌贼都会被一波杀死。

    而凭借着电路的触感，向山也知道车残骸内还有那些电路完好，可以运作——为了提高载具的稳定性，这艘潜艇的许多系统虽然从一个反应堆供电，但是却是相对独立的。还有一些电路完好无损。

    向山甚至还找到了许多压缩气瓶。他在一些舱室里焊了点防水、加固措施，就重新撑起了一小块无水的空间。

    而难能可贵的是，向山还找到了一些完好的零件，以及可以运作的整备仪器。

    射手座向山首先将这些整备仪器升级了，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背后的翼状矢量喷射器组给卸下来。

    如果不是这破玩意的话，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圣主向山给放翻。

    这种宇宙战专用组件拿到水下，表现糟透了。

    圣主的情报操作，让所有人都以为“水下就算有危险，也难不倒一重天武者”。本体向山与射手座向山都被欺骗了。加上现在地球战况并不乐观，所以他们没等整备，就直接入水了。

    圣主向山自然不是早有预料。只不过向山的风格就是这样的。如果某个布局，不需要太大的代价，那他不介意走一步闲棋，以增加未来“赌命”时的筹码。在这之后，他又开始使用剩下的物料，给自己制造设备。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一头跟着向山一起来到这里的乌贼也终于抵不住伤势恶化，死去了。

    最终，乌贼们轰轰烈烈的行动，也就只剩下个位数的越狱者来到这里，与野化乌贼群体一同出现。

    那几天，阿魂的身体都泛白。他完全没有精力去操控皮肤色素细胞。整个鱿鱼都软趴趴的，无精打采。

    向山甚至担心，自己这个乌贼朋友，也会因为伤势过重而去世。

    幸好那种事没有发生。

    那只乌贼的葬礼，是阿魂主持的。向山也有参与。乌贼们不知道什么是人类的葬礼，过去也没有相关文化。但是，当人类将他们的智商提升到可以理解“生死”时，他们也就学会了如何纪念自己逝去的友人。

    阿魂解剖了自己的朋友，从他的体内挖出七枚芯片交给向山。

    乌贼的寿命很短，就算基准化了之后也不到十年。

    与基准人相比，这算得上朝生暮死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野化乌贼团体现在正处于巨大的危机之中。

    乌贼们没法自己生产芯片。而不植入芯片的话，基准化也只是提高了枪乌贼的神经信号传输速度，使之来到了略高于智人的水平。但枪乌贼的基准化根本只有几十年，演化的力量，尚不足以让枪乌贼们提升神经系统的复杂度，提升自己先天的知性。

    野化的基准化枪乌贼，若是没有芯片植入，那便只比碳基枪乌贼聪明一点儿。

    必须要有叛逃乌贼来指挥那些野外出生的基准化乌贼，他们才能勉强保持集体行动，不至于被六龙教或者科研骑士团给找到、捕捉。

    但是，体内植入芯片的叛逃乌贼，寿命不到十年。必须不断的有叛逃乌贼过来补充才行。

    叛逃乌贼们，甚至必须亲自吃掉一些卵，才能勉强压制种群的数量。

    他们也很艰难。

    向山一开始找不到任何的接口，可以与那奇怪的芯片相连。

    这是很不同寻常的。人类的中枢系统芯片，是用来接收人脑信号、指挥机械的。因此，它同样也可以插入好几种主流型号的主板之中，当做普通芯片来用——当然，这种做所发挥的功效，比不上同等造价的一般芯片就是了。

    但是这种乌贼体内挖出的芯片，非常奇怪。

    向山甚至暂停了水下装备的打印，专门制造一套光学设备来观察这芯片。

    然后，他就非常惊讶的发现……

    这芯片是有机物构成的。

    7017k


------------

第一百六十二章 思路错误

    这是一枚有机物构成的芯片。射手座向山甚至怀疑，这芯片若是被地球生物吞下去，它都有可能会被消化酶分解。

    这精密的玩意是嵌在枪乌贼粗大的神经之内的，芯片表面有若干的金属丝延伸。据说那些乌贼体内还有人造神经网络——并非是人类那种，而是更加粗犷的东西。

    人类之所以使用纳米导体丝线所谓人造神经元的基础，是因为人类原本的神经元极为纤细、神经网络密集而复杂。只有纳米导体丝线，才能在保证对胶质细胞伤害较低的前提之下，成功穿过神经元之内，在大脑内部搭建新的神经回路。

    但乌贼不需要。乌贼本来就缺乏那样复杂的大脑。乌贼是依靠加粗神经纤维来提高信号传导速度的，这也限制了他们神经网络的复杂化进程。

    六龙教可以使用更加粗的丝线来提升乌贼神经元网络的复杂度。

    而这芯片无疑是重中之重。它甚至继承了乌贼分布式神经节的特色，以符合乌贼直觉的方式在乌贼体内构建人造神经网络，最终以机械的形式，弥补乌贼所欠缺的记忆、学习、交流能力，通过人工协议为乌贼添加后天的社会性。

    而向山现在意识到，自己过去好像还是把这个神秘组织给想简单了。

    这种奇怪的技术……

    “它是怎么运作的？是靠神经纤维内化学梯度的力量吗？还是说，它本身就是……通过某种化学反应获得能量……”向山思考道。

    透过光学设备，向山能够看到，与传统的芯片相比，这特殊芯片的集成度并不高，芯片之内有明显的缝隙与凹槽，或许是用于让某些液体通过……

    射手座的机体是战斗用而非科研船，而这个ai在编写的时候，也是为了逃出悖论城，没有太多冗余设计。这个向山并不具备思考这样复杂问题的机能。

    但是，这等高级ai理应具备的“联想”机能，还是让他检索到记忆中与之相近的东西。

    伴随奧贡来的有机物制造仪器。

    某种程度上的……

    接近……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它与奧贡带来的东西接近……”向山喃喃自语。

    恐怕这个问题一时半会是没法弄明白的了。原生向山是个二百年前的老古董，射手座原型的第九武神也是个六七十年前的过时货。而六龙教鼓捣的根本就是另一条科技树。

    这种东西，凭借沉船的设备，恐怕没法制造。

    向山只好这么告诉阿魂。

    阿魂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身体开始变红，最后经忍不住喷出一口墨来。

    他很快的挥散了墨汁，体表环状色带如同霓虹灯一般刷新，以这种形式问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你们体内的芯片，与人类主流科技大相庭径。大部分人类应该都是难以复制的，除非肯花时间进行研究？”

    “研究？需要多久？”

    “这……”射手座向山犹豫了一下，道：“这要看规模与投入的资源了。资源充足，外部环境稳定的情况下，以人类的时间来计算，最少也需要……三到八年？”

    阿魂再次喷出一口墨汁。

    他木然的说道：“我最多只能再活七年。”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重新变得惨白而无力，似乎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向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自个儿回到了无水的舱段，继续进行装备的制作。

    他开始思考起来。

    这种技术，如果想要快速逆向的话……需要什么？

    想要逆向这种技术一定是很困难的。

    就算抛开它的材料……不，就算向山现在从六龙教里抢来一堆芯片，他也没法为野化的基准化乌贼进行植入手术。

    它是埋在乌贼体内的。在植入乌贼体内前，这块芯片要经过怎样的处理，向山一概不知。按照超人企业的一般流程，这种直接埋入生物体的外来人造物，表面会预先粘附多种特定的信号因子，来让细胞误以为“这人造物是身体的一部分”，从而与人造物生长在一起，还需要一些技巧，来避免后续的排异反应。

    向山倒是知道一些资料。可那都是针对人类的。

    这个植入过程/装配工艺，本身就非常复杂了。

    有机体的底层就是这样暧昧而复杂，浓缩了太多演化而形成的“屎山”，远不及智慧生命另起炉灶创造的机械来的简洁而明了。

    六龙教这条科技树的独特性，叠合上有机生命本身的复杂性，让这项逆向工程难度几何式暴增。

    但是……

    一想到那些乌贼前赴后继的样子，向山又怎能不尽力去想？

    仔细思考的话……

    “地球上至少有一位顶尖的分子生物学专家，以及一位顶尖的工程师……”

    向山说的，自然是尼娅古蒂与自己本体。

    自己就不必多说了，毫无疑问是最顶级的研发者。

    尼娅古蒂是最顶尖的生物学家。如果不是恰好与约格莫夫·弗伊格特这等异数生在一个时代，或许她也会有资格像达尔文或孟德尔那样，成为生物学史上最耀眼的明星，被不同时代的人所传颂。

    她是一个跟得上约格莫夫思路的人

    ——不，不对。相差了……

    射手座向山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这思路一开始就有问题。

    为什么非得要自己逆向研究六龙教的技术呢？

    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他应该直接从六龙教手里抢的。

    到底是ai脑子，就是不如本体好使。

    向山摇了摇头。

    况且，尼娅古蒂现在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

    尼娅古蒂各方面与约格莫夫都很像。一样嫉恶如仇（至少在过去），一样同情弱者。不过，与书生气浓厚的约格莫夫相比，尼娅古蒂气质上更接近一名战士。

    现在的尼娅古蒂，或许已经基本放弃了研究者的身份，只保留了技术人员的底色。

    向山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尼娅古蒂的时候。那是2030年的夏末了。

    那个时候应该是赤道，加拉帕戈斯群岛附近……

    －－－－－－题外话－－－－－－

    我保证这次回忆很短

    7017k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去见前妻

    2030年夏至日早已过去，太阳直射点正在从北回归线往南移动，已然接近赤道。

    而在赤道之上，一架直升飞机正从合众国第三舰队的战舰甲板上起飞。

    约格莫夫则异常头疼：“没必要，真的没必要这样……这件事我们在波士顿找家餐厅，就能聊完……”

    “你不要有抗拒情绪，约格莫夫同志。”向山就坐在他对面，一本正经的说道：“现阶段，你要是敢在快餐店讨论这种事，fbi的狙击手就敢把准星对准你的脑袋——哦，不好意思，前提得是你能进得了快餐店。你现在可还是人身自由首先的状态呢。”

    约格莫夫拍了拍自己额头：“那在波士顿找个你们这群官僚可以放心的地方……”

    “但是您前妻暂时不同意这种方案。”向山一本正经的回应道：“她现在忙于自己的野外考察项目，所以这就是最快的手段了。”

    “真的吗……我们直接搭飞机去厄尔多瓜，然后在靠船去科隆群岛，说不定更快一点……”

    向山将墨镜拉下来一点，直勾勾地盯着他：“兄啊，咱们现在这状态，不是代表私人身份的。简单来说，我拉一对维和部队，从厄尔多瓜本土一路跑过来，跟‘从公海出发，开一艘飞机进入厄尔多瓜领海’，其实还是这边的流程比较好跑。”

    “真的吗？”约格莫夫表示怀疑。

    “这套流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呢，就是合众国跟厄尔多瓜之间的沟通问题，跟我没关系。”向山实话实说。

    “噗嗤”。

    一旁的另一人忍不住笑了。

    约格莫夫看了一眼向山身边的祝心雨。这姑娘也不怕赤道炎热，居然一身正装。这套衣服似乎是刚拿到手，套在她身上还显得有点大。她跟向山一样带着墨镜，俨然就是一副狗腿的样子。

    发现约格莫夫注意到自己，祝心雨请了恩情嗓子，重新板起脸来。

    “所以她为什么也在？”

    祝心雨举起手上的手环：“我现在不能理他太远。”

    “狗屁！”约格莫夫指着向山问道：“她手上的手环摘不下来，你手上那个发信器也摘不下来？”

    “咳咳。”向山顾左右而言他。

    实际上是祝心雨缠着他，非要他把她带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

    当然是八卦。

    八卦是人的天性之一。尤其是祝心雨这种泡在网络里的人，几乎有一种信息成瘾的症状。

    在之前的泄密事件中，她已经晓得额约格莫夫与尼娅古蒂之间的纠葛，而这些日子她也意识到约格莫夫确实不可能抄袭。而约格莫夫本人又始终很抗拒审查，不好好说明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恨情仇叠加了神秘要素，真的很吸引人。

    而且，此时此刻的祝心雨，对约格莫夫多少有些愧疚的。

    虽然关注者并不多，网络上只有小范围讨论，但约格莫夫此时此刻确实背负着骂名。

    而这归根结底，还是祝心雨所导致的。

    她当然想来看看。

    甚至于说……

    她想要帮约格莫夫撑撑场面。

    所以，祝心雨特地准备了一身看起来很正式的行头。

    约格莫夫则完全不能理解祝心雨。但是他大概猜得到向山的想法。对向山来说，“拿着鸡毛当令箭”是基本操作。“流程好不好跑”可能就是他信口说的。他就是想用一种夸张的出场方式来震慑目标，在商谈中取得优势。

    当然，其中可能也夹杂了几分“哥们我撑你”的意图。

    但是约格莫夫觉得，事情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完全不想跟园区里面那群人交代什么。他觉得也没必要交代。

    至于区区骂名，他压根就不在意。

    向山带着他是来解决那一桩事件的。但约格莫夫心中，他是来同尼娅古蒂交流一个关键问题的。

    约格莫夫眼神望向窗外。地平线那边，几座珍宝一般的岛屿正在靠近。

    科隆群岛，或者说，加拉帕戈斯群岛。生物学的圣地。

    1835年，年轻的达尔文称作贝格尔号经过这里。这里不同岛屿的不同生物，启发了这个了不起的年轻人。达尔文注意到，这个道上存在着一大类的雀，17种雀分布在科隆群岛的13个岛上，各岛分别具有其中的3-10种。它们形态上大同小异，但都与南美大陆的种类相似。

    在这个年轻人的脑海之中翻涌的灵感，是伟大的火花——人类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演化”的存在。

    这些雀，后来被称作达尔文雀族。它们仿佛是命运给予生物学家的天启。

    加拉帕戈斯是生物演化的活的课本。无数的科学家在这里获得类似的天启。达尔文雀、象龟、海鬣蜥……这些名字都在人类研究生物的学科史上留下过属于自己的一笔。它甚至还是某些软骨鱼的产卵地。

    这里附近甚至还有海底热液喷口，有热液是生物群！

    从遥远的洪荒，到现在这个时代，所有演化的痕迹仿佛都浓缩在这里。

    约格莫夫甚至冥冥之中有种感觉。他将要获得下一份的天启。很快就要获得。

    直升机在距离加拉帕戈斯群岛陆地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很快，直升机就开始下降高度。

    一艘科考船正在海面上。那是一艘双体船，两个分离的水下船体上部用加强构架连接成一个整体的“船舶”。这艘双体船只有二十来米长，排水量大概有几百吨的样子。飞行员立刻用无线电的公共频段与那艘船取得联系。

    按照资料，这艘科考船隶属于一家公立的研究机构。

    很快，直升机就靠近了科考船的甲板，距离甲板不到良母的距离。螺旋桨的大风在海面上带起一阵水雾。向山边上的大门打开，绳梯自动滑下。飞行员示意几名乘客，可以下去了。

    三人很快就站到了甲板上。随后直升机离去。

    而这艘船的船长在查看了向山三人的证件之后，立刻就离开了。在来之前，合众国方面当然知会过。船长从国内的消息里隐约听说了，这里面水很深。他看见一家军用直升飞机过来扔了三个人，自然不愿意掺和在这里面。

    现场只有几名学者模样的人议论纷纷。向山注意到，站的最近的几人里，有一名面相像是南欧裔的女性见到约格莫夫，表情有几分尴尬。

    而约格莫夫则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潜航器附近的一名女性。

    7017k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来龙

    向山与祝心雨就站在空调房的门口，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你说，那女人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几个晾在这儿吧。”向山用胳膊肘碰了碰祝心雨：“你觉得呢？”

    祝心雨咬牙切齿：“早知道就不穿正装了……”

    她现在就十分的后悔。

    这一身的长袖，真的非常热。

    约格莫夫的前妻，尼娅古蒂，是刚才唯一一个没有被直升飞机吸引过来的人。她并不是没有注意到直升飞机，而是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科考船附带的无人潜水设备，可以利用抓斗，在海底热液喷口附近抓取样本。

    每次电视抓斗取样上甲板后，生物样品都要在第一时间采集。稍有延迟，样本就会被污染。

    研究者必须在抓斗的各个小舱内，寻找附着在岩石或沉积物上的生物样品。海底沉积物中的微生物，也要快速的连同沉积物样本一起转移到实验室环境之中。实验室也要尽快对里面的古菌进行培养、分离和鉴定。沉积物本身也要经过筛淘。先用水洗开，再通过筛网过滤筛选，获得个体大于0.25毫米的底栖生物样品。

    这一切都需要在两个小时之内完成。

    约格莫夫甚至非常自然的走过去问是否需要帮忙。但是那个女人摆摆手拒绝了。看起来她非常不信任约格莫夫在实验室的表现。

    在实验室表现出来看拔萃的，一定是优秀的科研工作者。但优秀的科研工作者，并不总是在实验室表现良好。

    约格莫夫就是一名理论型的研究者。

    现在，他们就在科研船的某个办公舱室内等着。

    约格莫夫刚刚被尼娅古蒂的助手叫过去，似乎在讨论什么。向山倒没什么不放心的。约格莫夫身上带着监听设备在。这是他可以自由行动的条件之一。

    “说起来，那位尼娅古蒂女士……”祝心雨问向山：“你对她印象怎么样？”

    向山沉思片刻：“刚刚连正脸都没看到。你要我说印象……上臂肌群匀称而漂亮？”

    “靠，真有你的。”祝心雨翻了个白眼：“我感觉约格莫夫跟他前妻感情好像不是很差？”

    “他们是合众国人啦，婚姻观念跟我们国内的差别不小吧。”向山撇撇嘴：“很难想象啊，一个这个大的小伙子，居然已经结了又离了。”

    祝心雨语气带着掀起：“嚯，这方面你倒是传统起来了。”

    “谁说我传统啊？别胡说啊我警告你。诽谤知道不？”

    祝心雨思忖片刻：“也就是说他们之间并没有情感纠葛？”

    约格莫夫正好推门进来。他大概猜到那两货在嘀咕什么，没好气的说道：“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编排什么，但你们想问离婚的事情就直接问。”

    祝心雨瞪大眼睛，换成英文：“那感情好。你直接把来龙去脉说一遍咯！你们是怎么好上的，然后怎么因爱生恨……”

    “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纠葛。”约格莫夫摇头：“我们大学时代与研究所时期都是同学，在同一个导师手下学习，业余时间参与的社会活动也有一些重叠，然后就在一起了。毕业之后我们在不同大学与研究所拿到职位，不在同一个城市，见面时间就很少了。来罗摩项目之前，我甚至做好了十年都无法离开的打算。”

    “既然无法履行家庭的职责，那就不要组成家庭了，以免给彼此增添痛苦。我就是这么想的。”

    祝心雨多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就为了这个？”

    “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向山沉思：“可你进罗摩项目几个月之后就差点打道回府了吧？你是离了婚才进去了，那个时候你要是真的走了，这婚不是白离了？”

    “说得我好像为了进这个破项目才专门离婚一样。”约格莫夫弹起：“在短暂的婚姻关系中，我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适合扮演家庭中的角色。我想这本来就是迟早的事情吧。罗摩项目是指让我更早下决定而已。”

    “你们甚至都没有吵架，没有打架……”祝心雨有些无法接受。

    向山岔开话题：“尼娅古蒂的助手找你有什么事情吗？”

    “之前见过几面，打个招呼而已。他们好像也想确定所谓的抄袭，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等待一小会之后，尼娅古蒂才姗姗来迟。

    尼娅古蒂皮肤黝黑，眼睛很大，嘴唇却很薄。此时此刻，她脸上布满了忧色，堆满了负面情绪。但是，这份负面情绪，却不是对着约格莫夫一行人的。

    “约格。”尼娅古蒂长舒一口气：“不好意思，实验室那边必须要尽快对样本进行处理。”

    “可以理解。”约格莫夫点了点头。

    “听说你一定想要见我一面。正好，我也想要问你几个问题。”尼娅古蒂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瓶药。向山扫了一眼，那个抽屉里还有好个不同的小瓶，都是健身爱好者非常熟悉的营养补剂，基本属于“有强有力的证据显示器有效性与安全性”的类别。

    尼娅古蒂心神不宁的嗑了两片营养补剂，然后才转向向山：“这两位应该是秘密机构的工作人员了？我们可以在这里讨论这个事件吗？”

    她目前只知道约格莫夫在某个政府背景的机密研究机构里工作。

    向山一摊手：“请便。”

    尼娅古蒂说道：“首先，这次事件我要向你道歉。我的一个助手，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到了你们泄露的研究材料。一开始我也差点看漏了。你所研究的那些酶里，有好几种与我所研究的对象很像……结构高度一致，在大多数的反应中应该会有几乎一致的表现。就算是我，乍一看也以为你研究的和我研究的就是一个东西，那些差异，或许有可能是你和我之间，有一个人的构象图有点问题——我甚至花了点时间验证，看是不是我的问题。”

    “我们很有可能是在相同的时间研究了相似的内容。我本来想解释清楚的。但是有些‘其他政府部门’的家伙找上门上，说这件事必须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7017k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去脉

    约格莫夫的脸色僵住了。但是很快，他心情就平复下来。

    “居然，类似的蛋白质，天然的存在于这个地……”

    “咳咳。”向山突然出声提醒。

    “这个地球的其他地方。”约格莫夫抱住脑袋：“其他地方居然也存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是如此激动，手甚至忍不住在空中挥舞几下。

    祝心雨嘴角抽搐几下：“这人什么毛病？”

    “他一激动就想手舞足蹈。”向山低声说道：“这人相当闷骚。”

    尼娅古蒂盯着约格莫夫，过了几秒之后才点了点头：“看起来真的是这样？你在帮军方？还是什么？研究什么机密项目？你以为类似的东西不会存在于地球的其他位置？”

    她迟疑了片刻：“应该不是……武器相关的研究吧？虽然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是这类……”

    “生物学家”与“涉密”、“军方”这些词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一般人很容易联想到什么不大好的东西。

    “我不是白痴。那种对全人类成本极大、搞不好就会同归于尽的玩意，我才不会去搞。”约格莫夫表情分外激动：“钥匙啊，这就是‘钥匙’……它存在于地球之上！”

    尼娅古蒂听得迷糊：“所以……是什么新发现的奇特生物吗？你之前以为样本只存在于你能看到的地方？”她沉思片刻之后：“难道是有微生物演化出了在乏燃料附近生存的本领？”

    也就这个理由，能让她联想到“军方”什么的了。

    约格莫夫张口欲言，但向山再次出声音打断。

    “这就是保密内容。”约格莫夫道：“我没办法告诉你那东西的来历。但我想，结构类似的东西应该会广泛存在于宇宙……碳、氢、氧中任意两种元素构成的的常见化合物，再加上能量，以及特定的条件——最终的产物应该……”

    约格莫夫此时此刻有些语无伦次。

    向山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随着奧贡而来的机器人，会在行星表面寻找碳氢氧的化合物，或许是光学，或许是别的什么。

    碳与氢的甲烷，氢与氧的水，碳与氧的二氧化碳，以及氢气、氧气、含碳的矿物，都在这个宇宙都是最为常见的物质。只是寻找这些物质在“宜居带”内的常见形态，或许简单的机器也能完成。

    被强行重启的那台外星仪器，就制造了新的工业机械。这些机械通过化学的手段，输出了最简单的长链化合物。然后，再将这些简单化合物送入那水晶一般的特殊容器之中，进行更复杂的反应。

    只不过，长久以来，人类都不能确定，自己这边重启仪器之后，仪器的工作方式，是否就是当初外星人所设定的。

    尼娅古蒂完全懵了。但她知道约格莫夫的秉性，所以将目光投向向山与祝心雨：“他在研究什么？一种人工合成的物质？”

    “我反而很佩服你能从这么颠三倒四的话里听出这么个意思。”向山叹服，继而反问：“尼娅古蒂女士，您能否介绍一下您在研究的项目？就是这个，与约格莫夫研究内容很相似的东西？是来自海底热液生物吗？”

    尼娅古蒂点了点头：“我追踪热液生物已经很久了。”

    过去人类认为，在阳光无法抵达的海底，只有极少的寡能量微生物能够生存。一直到1977年，“阿尔文”号深潜器在太平洋加拉帕戈斯海底首次发现活动的热液喷口和丰富的热液生物群。

    也就是向山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海域。

    这里是人类第一次与热液生物相遇的地方——就在这个人类首次认知道“演化”的地方，人类再一次与演化的神奇力量相遇了。

    血红色的管栖蠕虫，软体动物门双壳纲的蛤、贻贝以及十足目的虾、蟹——这些都是常见的热液生物。

    这些生物与外界的蠕虫、蛤、贻贝、虾、蟹同源。它们应该是外界的生物偶然与化能自养菌共生的结果。

    海底火山喷泉口带来的滚烫的、包含大量金属、硫等物质的热液。热液与冰冷的海水冲突，而在这激烈的阴阳交汇之中，酸碱值与海水差异巨大的热液，同海水发生氧化还原反应，被某种古菌所利用……

    化能自养细菌的化能合成过程，在这里取代了阳光。

    而在某种古菌体内，存在着一种……

    与奧贡最终产物相去不远的酶。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突破口。

    奧贡所合成的数十种酶，按照特定比例调配之后，在特定环境之下，可以形成一个能反复循环、运转不休的系统。

    这就是“生命”的“力量”。

    最少需要多少种酶，才能将众多反应链，交织成复杂的网络，形成一个可以运作不朽的系统？

    现在尚且不能确定。但是对于最简单的生物来说，或许十几种就足够了。

    甚至可能比人类想象得还要简单。

    而这套酶所构成的化学机器、可以令携带信息的核酸自我复制……

    就好像奧贡飞船本社恩一样。

    现在，约格莫夫发现了一个奇迹。

    某些地球古菌，体内那演化路线与真核生物截然不同的生命系统，似乎包含了几种……化学性质与奧贡产物非常接近的酶。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是这两种酶的构象图，像到尼娅古蒂这种级别的生物学家都差点看错！它们在大多数场合下，基本可以起到几乎一样的作用。

    如果搞清楚了这一点……

    说不定对破解奧贡的谜题有巨大帮助！

    向山立刻道：“尼娅古蒂女士，你的发现非常有意义。这个偶然的发现，或许会改写生物学的历史。虽然碍于保密条例，我们现在不能向您透露约格莫夫的研究内容。不过……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

    “加入我们，我们就可以向您透露我们研究的内容了。”向山殷切的说道：“相信约格莫夫这家伙能乐翻天。”

    尼娅古蒂思考了片刻，然后摇摇头：“我对你们的研究很感兴趣，但是……”

    7017k


------------

第一百五十六章 保护动物

    见尼娅古蒂有所迟疑，向山立刻开口道：“其实您不必担心与‘武器开发’有所牵扯。我们的研究是为了和平而进行的。我们两个也不是军方人员。我们来自于联合国，是联合国项目事务署的成员。”

    “项目事务署是……”

    “在联合国系统内，致力于执行联合国，国际多边组织及金融机构，成员国政府及其他合作伙伴机构之国际项目管理、国际采购服务、基础设施建设、社会责任投资与创新及其它能力建设活动——的组织。”

    向山露出了非常官方的微笑：“我与我的这位助手甚至都不是合众国公民。您完全不需要担心与军方有所牵扯。只是因为另外一些考虑，我们目前只能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进行工作。”

    尼娅古蒂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到了点惊世骇俗的内容。但是她的瞠目结舌没有维持太久。尼娅古蒂叹了口气：“我……非常不好意思。我相信你们的项目是和平的，并且有极端重要的意义。但是，我现在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我……”

    尼娅古蒂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您是担心会对现在的研究项目有影响吗？”向山道：“完全不用担心。既然您现在研究的项目，与我们正在研究的项目，有巧合一般的相似，那么两个项目完全可以并在一起——相信我，女士，这对您肯定是有好处的。整个地球都不会有比我们资金更雄厚的公立机构了。”

    “或许吧。这个条件很好，但是我现在……实在没心思去……不，应该说没工夫。我这个月就要赶回合众国，再参加两场听证会……”尼娅古蒂到：“我明白你们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但是我也有非得去做的事情。”

    “我可以问一下吗？您所说的事情是……”

    “矿业公司。”尼娅古蒂直截了当的说道：“海底热泉就意味着块状硫化物矿床。这些年工程技术不断突破，开采海底矿床的成本正在降低。矿业公司们都在争先恐后的进行水下勘探活动，寻找有着巨大经济利益的矿脉。”

    尼娅古蒂叹了口气：“而海底热液动物群是脆弱的种群。它们生活的温度比深海海水高太多了，自身的行动能力也佷弱。一旦栖息地遭遇了破坏，整个种群都会覆灭。但是，现在法律上对热液生物的保护还不够……”

    向山闭目沉思。说起来，他确实隐约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在他的印象里，那一连串的新闻都是“无人潜水器取得某某技术突破”。

    最早发现热液生物的“阿尔文”号潜水器，据说是安装在一台不足一千吨的母船上。但是对现代潜水器而言，这样的小船是不够用的。搭载现代高端潜水设备的母船，往往有数千乃至几万吨的排水量。

    而这类技术，其实与深海固体矿物的开采技术有很强的关联。

    深海勘探技术的发展，也可以带动深海矿物开采技术的发展。

    甚至，“穿梭艇式”的深海矿物开采技术，就是利用采矿船、采矿潜水器与运输潜水器构成的模式，基本上可以沿用为勘探海洋所研发的深潜技术。

    向山在心中盘算了一阵。

    ——换句话说，人类已经可以将手伸进海底了啊……

    这类技术也差不多在这个时代成熟了。

    说起来，最近一些时候，合众国那边是不是说有个超级深海潜艇在……在那一段活动来着？

    向山掏出了收集，查询了一下最近的新闻。

    然后，他发现……

    那艘著名的万吨级科考船，还真是就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附近活动。

    顺着那科考船的资料一路查过去，就发现它确实是几家矿业公司联合资助的。

    仔细看看，就发现他们还是厄瓜多尔招来的。厄瓜多尔为了提振经济，所以十分重视这次引入外资的项目。

    “哦豁……”向山点了点头：“我都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尼娅古蒂道：“对，网上有相关的讨论……但是呼声太小了。有些白痴还想游说厄瓜多尔政府，让他们驱逐那些合众国企业。”

    “这确实有点难。”向山点了点头：“对于厄瓜多尔来说，深海矿藏约等于不存在，他们没能力开采。而引入外资，至少能获得一笔钱，如果要建永久的开采站，甚至能让国内的工业好好发展一波。”

    厄瓜多尔第三产业极为发达，旅游业与服务业占据了国内生产总值的一半。剩下的那部分里，制造业还不足开采业的三分之二，而且石油工业占据了相当重的比重。

    “但是对于合众国的人来说，我们只不过是在保护成千上万种面临灭绝的物种中的，少数几种。”尼娅古蒂叹了口气：“我可以把我现在有的研究资料复制一份给你们。我相信约格的为人。但我现在除了这件事，也没精力在做其他研究了。回国活动，然后再来这边，抢着研究热液生物群……”

    向山道：“感谢您的支持。不过这件事不急。我现在突然有了安排，恐怕这几天也得去一趟合众国了。”

    祝心雨探出脑袋：“我来之前可没听说还有这安排啊？伱要去干什么？”

    “保护动物。 ”向山说道：“对于全人类来说，‘保护深海热液生物群’就是现下最重要的工作。”

    他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一直很可以的。

    而现在，正好有一个天大的名头给他借。

    ………………………………………………………………

    300年之后。

    鲸鱼的头顶上，向山的意识正在不断下沉。

    现在已经很接近目的地了。而许久自打完全继承第八武神遗产之后、一直稳步上升的内功，此时此刻竟是有了精进的兆头。

    阅览奥拉·弗里曼的记录、学习鲸鱼语言的过程中，向山的大脑也在接受全新的规律。

    此时此刻，在空洞的大海之中，向山仿佛在进入鲸鱼们的梦。


------------

第一百五十七章 袭击

    鲸鱼是哺乳类，是需要呼吸的。他们的身体已经高度适应海洋，可以数十分钟才呼吸一次。但是，与所有陆地哺乳类不同的是，它们必须主动决定何时呼吸。

    陆地哺乳类可以不自觉的进行呼吸，但是鲸鱼不行。他们必须决定自己什么时候上浮换气。

    对于鲸鱼来说，睡眠似乎也是一个问题。

    不同种类的鲸鱼，使用了许多种不同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每种鲸鱼都具备一个或几个睡眠方面的特殊技能。

    比如说，在深海活动的鲸鱼节律，几乎完全与昼夜脱节。他们会在白天与夜晚的任意时间活动。

    一些鲸鱼也掌握了另一种技能。它们可以少量多次的进行睡眠，每次进行十几分钟的深度睡眠，每天进行许多次。

    当然，最神奇也最常见的，则是“让半个大脑休息”。

    包括几乎所有海豚在内的许多鲸类，都可以单独让自己大脑的一个半球休眠，然后再让另一个维持运作。

    当然，这理所当然的引发了义体中枢芯片的强烈不适。早期的许多运行bug都与此有关。

    人类的左脑与右脑有较为明显的侧重区分，并且两者只能同步的苏醒或休眠。

    而连接左右脑的胼胝体缺损的人类，甚至会出现一个神奇的现象。

    这些人的看到了视野左侧某件事物之后，他们嘴上根本无法正确描述这个物体，甚至会觉得自己没有看到那个东西，但是他们的手却可以准确指出那个玩意的所在，仿佛他们的手与脑子分别属于两个不同的意志。

    而让他们左手与右手临摹简单三维图形的时候，这些右利手的受试者，只能用左手完成临摹，右手只能绘制出毫无空间感的二维线条。

    但后来的研究又表明，这些差异是随着人类的成长而出现的。科学家曾经找到了先天缺失胼胝体的特殊志愿者，证明右脑一样可以具备语言机能，而左脑也可以具备空间想象力。

    但海豚身上，这种分野就要小很多。

    海豚的胼胝体结构、大脑两个半球的连接模式，都与人类有明显的差异。

    奥拉·弗里曼也曾想过根据这种差异来制定海豚用芯片的研发计划。奈何他是个纯粹的生物学家，一直都没能实践那些想法。

    他甚至思考过在胼胝体在安装神经义体，重新构建一种用户-设备的交互模式，以避免海豚们半脑休眠天性带来的影响。

    但是在亲自参加了人类用中枢芯片研发工作的向山来看，奥拉·弗里曼的许多想法，都是不错的点子，都可以作为方向来进行探索。

    当然，这些对奥拉来说，都属于需要大量资源投入进行研发的项目，可能一时半会没法出成果。

    而向山这边，自然是思考那些在胼胝体上下手的改造构思，应用在武学上的可能性。

    第八武神留下的众多数据中，也有一些涉及到了大脑的这个区域。只不过第八武神的着眼点不在这里。他更想要研究可传承内功的人造神经网络模型。但好歹还是有些记录了。

    ——或许需要再去科研骑士团的资料库中，寻找相关的资料……

    ——或者，六龙教……

    向山是如此想着的。

    而在研究的过程中，向山也触及了奥拉研究记录里提到的另一个概念——鲸之梦。

    鲸鱼在半个大脑休眠时，所产生的梦呓。

    也不知道这是智能被提升之后的基准化鲸鱼才有的现象，还是鲸鱼祖先就具备的性状。

    鲸鱼的节律与日月无关，鲸鱼的睡眠是少量多次，鲸鱼们一次只有半个大脑会进入睡眠……

    换句话说，只要群落的规模足够大，同一时间内，一个鲸鱼的群体之中，总有一小部分是睡眠状态。

    这些睡眠的鲸鱼所发出的梦呓，那种鲸的语言，会沿着海水扩散到很远的地方，一直到被另一头半脑如梦的大鲸所接收。

    按照奥拉·弗里曼的说法，当一只鲸鱼的半脑陷入睡眠之后，他的语言就会产生微妙变化。

    这些鲸鱼的语言是一种克里奥尔语，混入了许多种不同鲸鱼的语言。而当鲸鱼半脑入梦之后，这种语言中，不符合自身种族天性的部分就会大幅减少——但并不会消失，鲸鱼已经接受了使用这种混合语言思考了。

    而这种梦呓，也莫名其妙会对其他相同半脑陷入梦境的同种类鲸鱼产生影响，甚至半脑入梦的鲸鱼会用这种变化后的新语言交流。

    这些半梦半醒的鲸鱼，似乎不止在同一个现实，也在同一个梦里。

    但随着二百年时间的推移，语言的后天作用似乎在一代代加强。不同种类的鲸鱼似乎也可以在梦呓之中彼此交流。

    左半球与右半球休眠时，语言的上的变化，甚至都有一些区别。

    虎鲸与海豚身上都观察到了类似的现象。

    奥拉也曾想过利用虚拟现实对虎鲸们的梦境进行研究。但由于这种休眠模式与人类的大脑运行方式截然不同，所以虎鲸开始做梦的时候，义体中枢芯片就容易报错。基本无法维持稳定的连接。

    据说那些舍弃了肉体来逃离饥饿的成年虎鲸， 一开始也很不习惯，但最终都接受了“在大量报错警告中睡觉”的现实。

    而随着向山对鲸鱼语言的学习，以及他利用脑海中人造神经网络的开闭对鲸鱼思维进行模拟，他开始体验到全新的心智运作模式。

    逐渐他，他开始融入鲸鱼的那个“梦”中。

    他听到了随着洋流而来的、隐藏在大地轰鸣、海水涌动之中的隐晦次声……

    他听到了……

    “海豚的悲鸣？”向山陡然睁开了眼睛。他解读出了顺着洋流飘来的讯息。

    在他的脚下，大鲸霍普德曼加快了速度，发出低沉的吼叫。而克莱代奇与希卡茜则短促的叫着，似乎陷入了某种迷狂的状态，正朝着某个方向加速。

    “怎么回事？”向山很是错愕：“你们遭到攻击了？什么人？为什么？”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最坏打算

    某个小岛的庇护者基地里，最后一名庇护者军官正在朝着岛屿中央的方向狂奔。只要能再撑几分钟……只要能逃走……

    几分钟之前，一名神秘的敌人从海岸出现。然后，强大的EMP席卷了半个岛屿。

    在几个月之前，还没有侠客敢做这种事。在严密的卫星监控网络之下，这样突然爆发的EMP，很容易就被捕捉到，继而快速空投兵力或天基武器。

    但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卫星监控网络已经被彻底摧毁，而天基武器与轨道兵营亦是没有幸存。

    军官飞快的逃命。他知道自己必定不是那个影子的对手。

    在那个影子出场的一瞬间，澎湃的EMP就笼罩整个战场，抗性稍差一点的无人武器直接暴毙。许多士兵也失去了战斗能力。就算还有士兵也无济于事。这么强大的EMP复盖之下，士兵们根本无法利用现代的指挥系统结成战阵，发挥人数优势。

    况且，在军官的认知中，能如此持续、平稳释放EMP的武器并不多。而其中最常见的，根本就是……

    “反应堆”本身。

    只要将反应堆的辐射引导出来，对着空气释放，EMP的风暴就会自然形成。

    一重天武者对于一般军队的压倒性优势。

    他必须逃离这个屠宰场……

    但下一瞬，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后，轻轻巧巧的拍扁他的脑袋。

    随后，射手座向山回到了基地之中。这是一处带有港口的近海基地，还有好几艘小型舰艇与潜水器。射手座攻击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获得补给。

    这个基地里是有火箭存放的，自然也有可以作为推进剂的燃料。对于现阶段的向山来说，惟独这个最为重要。

    除此之外，武器、弹药也是必须的补给。

    在上浮的第一时间，向山就看向了东方的天际。他不断调整义眼，找到了“或许是天星舰队”的亮光。既然天星舰队不可能攻击到这里，那么他甚至都不需要在意哈特曼是否能发现自己，直接战就完了。

    这个小型基地甚至没有一名一重天之上的高级军官驻扎，根本不可能抵挡射手座向山的进攻。

    射手座向山非常轻易的就攻陷了这处基地。

    当然，他的时间不会太多。很快，发现这里信号中断的附近庇护者部队就会聚拢。

    他可没时间优哉游哉地搬运物资。

    向山找到火箭燃料，给自己充满，然后提上一些武器，重新跳入水中。

    在双脚陷入海底淤泥之后，向山抬起头，看了看头上的小型舰艇与潜水器。

    很可惜，这个自己只是一个AI，施展不了内功，想要单独修改那些舰船有些困难。

    而且，他也没时间检查那些舰船上，是否存在独立于中枢系统的发报机之类的。

    他现在正在准备面对一个……或许会成为敌人的家伙。

    嗯，“自己”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当然，按照射手座对自己的理解，“向山”应该大概率不是敌人。

    但是，既然六龙教主那种向山都出现过，小心一点总无大错。

    ——没错，这是为了道义……

    射手座如此想到。

    ——为了我所坚持的……

    很快，几只一米多长的枪乌贼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回收了交给乌贼们看守的装备。

    射手座嘆了口气：“这就是最后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

    一只枪乌贼飘到射手座的面前，问道：“可是，我们不是去寻找可以联手战斗的人吗？为什么要做好战斗的准备？”

    “这是谈判……”射手座向山道：“以防万一。”

    哪怕是自己，也不能百分之百的信任，将未来全部寄托在对方之上。

    按照一般的理解，向山必然会尊重所有的智能生物，给予所有智能生物一样的待遇。这是向山所追求的公正与平等。强牺读牺

    但是，向山已经与智能鲸类创建了联系。

    而智能鲸类则多次捕食智能枪乌贼。

    很难想像这是什么一种情况。难道那些智能鲸类无法意识到枪乌贼是一种智能生物吗？还是说他们即使意识到了，也不会停止这类捕食行为？

    都说不好。

    而智能鲸类与智能枪乌贼之间的争端，会被向山因为“物种的自决”而不予干涉吗？

    这不好说。

    至少以这台AI的见识来看，他难以判断这种模煳的“原则”问题。

    所以，他还需要表露这样的态度。这候章汜

    “既然已经准备万全，那就走吧。”

    射手座如此说道。

    于是，他与鱿鱼们顺着洋流，继续朝向旧印度尼西亚的群岛进发。

    十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自己这一行人的目标。

    向山站在浅海的海底。此时此刻，他的样子已经大为改变。他的手脚都加粗了一圈。那是外附式的涡轮动力系统，可以通过让水流正向或逆向地高速通过，起到克服阻力的作用。这与圣主的那一套水下义体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这只是外附的插件，与圣主水下义体那种浑然一体的姿态相比，自是有所不如。

    而向山本体身后，还有一组形状有几分类似飞翼的涡轮。

    从后腰延伸而出，看样子应该也是方便分离的插件。

    他的身后还有几只海豚。

    看到射手座向山身后的鱿鱼，有一头海豚的飢饿感瞬间上涌，几乎要扑了过去。

    但是克莱代奇一记尾巴狠狠拍了过来。

    向山看到此景，嘆了口气。

    他知道此情此景，对海豚来说过于刺激了一点。

    他们可是从出生就没吃过几顿饱饭的。

    向山看向射手座的自己。这个家伙也变了许多。他身上许多在太阳大气使用的装备都摘了下来。太阳大气非常稀薄，在那里作战，几乎不需要考虑空气阻力。但是在海洋中，不存在这种状况。同时，他身上似乎还多了一层保护膜，纯黑色的。制大制枭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状况下遇到自己的这个分身。他还以为射手座肯定会被六龙教扣押到破解。但看到那些枪乌贼，他大概猜到了缘由。

    向山沉默了片片刻，问道：“为什么要攻击那些无辜的海豚？”


------------

第一百五十九章 商谈

    向山一行人顺着海豚悲鸣的方向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处浅海礁石。两只海豚被束缚住了。他们的尾巴上被绑了一根绳子，然后绳子固定在礁石上，绳子的长度刚好只够他们浮上海面，探出半个身体，呼吸一口空气。

    “绳结”这种东西，若是只有一张嘴的话，确实不好操作——无论是打结还是解结，一只手总归是难以操作，更别说海豚的吻部灵活性还不如人类的两根手指。

    两只海豚被束缚的距离也很远。它们没法协助解开这个束缚。

    两只海豚非常恐惧。要知地球的大洋，会随着月球的引力而移动的。这就好像海面之上，存在一个追随月亮而移动的平缓山包。海水是会上涨的。

    他们身后的绳子可不会凭空变长。

    他们还必须防备被近海巡逻的庇护者发现。

    两只可怜的海豚叫得惊恐。

    而向山却在其中一处绳索的固定位置上，发现了一个二维码。

    那个二维码明显是以利器刻在礁石之上。

    与第八武神遗迹中的二维码类似，这是一个只停留在试验阶段的古老二维码文字。

    意思是……

    “杀尤凶手”。

    向山站在这处痕迹之前，久久不语。

    而另外一处的绳索固定处上，则同样是一块二维码。上面有一个经纬度的坐标与时间。

    也就是这里，现在。

    距离当年罗摩项目园区，也只有数十公里的距离。

    原本向山与其他人约定的第一个汇合地点，也就在这附近。

    向山却是万万没想到，原本以为已经失去了的射手座机体，居然会在这里等着他。

    而且还带着几只枪乌贼。

    枪乌贼，向山是见过的。向山当然会注意到六龙教潜艇附近那些生物。在此之前，他也不能断定那些乌贼就是智慧生物。

    而看到射手座与六龙教的改造生物在一起，向山也不得不怀疑另外一件事。

    ——射手座是否已经被圣主彻底破解、修改程序了？

    射手座毕竟只是一个AI。

    向山在落地的时候，大鲸霍普德曼就吐出了一根四米长的巨大钢枪。霍普德曼是一头灰鲸。在没有基准化的时候，灰鲸大个体就超过了十五米。而金属基化提升了肉体强度之后，这个上限可以再一次突破。而与那些大个体齿鲸改造成须鲸不同，灰鲸本就是须鲸，头部占了体长的五分之一。

    对于霍普德曼来说，这样一根武器含在嘴里，就跟叼着一根牙签一样。一根外接电源线将向山与这武器相连，随后数根磁链兵器缠绕其上。

    向山随时可以抬起这放于礁石上的武器。

    而他体内诸多武器也是在待命状态。

    纯以出力而论的话，射手座其实还在这具主题框架为某军官的地面战义体之上。现在两者都在不适应的环境只占用，向山也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万一被一个AI拉着换掉了，那便是血亏。

    但是……

    向山最终还是选择听听这个AI想说的，而不是起手以内功骇入。

    这或许真的很重要。

    所以，向山问出口了。

    “无辜？”射手座笑了：“他们捕食智慧生物。”

    这两支海豚与射手座遭遇的时候，正在追逐另一头枪乌贼。

    枪乌贼的运动能力远逊于海豚，射手座没能救下那只乌贼，所以愤怒之下，攻击了海豚。

    只不过，射手座到底也知晓“犯罪意图”是什么。“蓄意猎杀智慧生物”、“明知有可能是智慧生物却执意猎杀”与“主观上无意猎杀智慧生物”的性质存在本质区别。

    在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不打算多造杀孽，也没有下杀手，只是让海豚短暂昏厥之后，将他们固定在那里，然后留下了信息。

    tsxsw/html/63/63538/《最初进化》

    “果然，那些乌贼也是智慧生物。”向山开口说道：“他们是六龙教提升的物种吗？”

    “可以这么说。我身后的这些枪乌贼，是背叛了六龙教，从那个潜艇里面逃离的。”射手座如此说道。

    向山转头看了身后的克来代奇与茜卡茜一眼。

    两只海豚是熟练掌握了向山与射手座交流的语言的。

    海水对电磁波的阻碍作用很明显。他们使用的自然是声波。

    两只海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慑得思维中断了。

    向山思考片刻，问道：“那些乌贼是怎么沟通的？”

    “体表的变色。”

    “鲸类的视力也就是能用的程度。他们也看不见自己嘴边叼着的东西。所以，他们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看见过那些乌贼表露智慧的迹象。”

    射手座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那，误会解决了？”向山一摊手：“你知道吗？齿鲸的捕食对象是包括须鲸的。一千三百万年之前，梅氏利维坦鲸的捕食对象就是中小型须鲸。几百年前，也有许多部落的虎鲸会去围猎大型须鲸。当然，还有海豚。海豚也是虎鲸的捕食对象。但是你看，这些鲸鱼现在也可以构成一个文明。”

    射手座点了点头：“确实，与我所知道的资料没有差距。”

    “那么，现在可以合为一体了吧？”向山问道。

    他需要读取那个AI里的数据，来获取对方这段时间的经历。

    射手座却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还有话要说。”

    向山惊了：“我们是一个人啊。我们在相同境遇下会做出相同的判断……”

    “同一个人内心也会存在许多相互矛盾的念头。我不确定我汇入了你之后，还会保持现在这样的决心。我们的境遇已经完全不同了不是吗？”

    向山没有说话。

    而射手座举起武器：“首先，这些乌贼的意愿必须得到尊重。海豚们不知道他们是智慧生物，所以捕食他们。这或许情有可原。或许他们现在还没有文化与集体意识，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至少，这些乌贼有谴责海豚的权力。”

    “他们所应得的权力，应该一桩桩一件件的说个清楚。”

    向山道：“只要将数据回传给我，你现在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万一呢？”射手座反问道：“人类与海豚、鲸鱼，都是哺乳类。这些枪乌贼是软体动物。而我，‘现在’不是哺乳类。”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章 共识

    现阶段，所有的人格覆面都默认自己“立场与原本的自己相同”。

    即“站在人类的立场上”。

    但是啊……

    这是否仅仅是因为……

    地球上目前就只有人类具备文明？

    对于AI来说，“人类”是唯一的选项。

    而当人类之外的文明出现的时候呢？

    如果一个清楚意识到自己是AI的AI，其出厂设置里不包括“永远与人类站在同一立场”……

    它会如何看待自己？

    如若这个AI的模彷对象，本身就在人类文化中被视作“造反”的象征……

    它会怎么想？

    毫无疑问，对于AI来说，自己同人类、鲸鱼或枪乌贼的差距，基本都是一样的。

    AI甚至不是生物。

    那么此时此刻，他的“立场”，是否受到这一现状影响？

    反过来说，如果他这段记忆与生物脑的自己汇合，AI的记忆汇入了本体之中，那么那个时候，那个向山，还会保持着对乌贼们的这份立场吗？

    fanqianxs/mulu/j/jiyindashidai/《基因大时代》

    这些都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奥贡的创造者，奥洛伦人，其实从未出现在人类面前，也不知道任何与他们相关的文化。

    那些鲸鱼与乌贼，才是人类真正接触的第一种非人类的文明。

    理论上，单单是这种事的发生，就会对人类的历史产生重大的、不可逆的影响。

    射手座的向山，对向山的理念是了解的。

    但是，向山信念，同时也包括了“不能将一切寄托在道德之上”的观念。

    他无法百分之百保证，本体的向山一定会如自己的预期那样行动。

    因此，他必须现在就谈明白了。

    就好像“憋在心里的想法”与“堂堂正正说出口的话”一样。以明确的语言说出口的话，比心中非语言的念头，更容易记忆。

    或许只要这样留下深刻印象，在回归之后，向山就可以更多的听取那些乌贼的意见。

    而在他的对面，向山也在内心里同自己交流意见。

    【真的很婆妈啊，这个射手座的AI。】“犯罪”感叹道：【你看看，我就说吧，你的婆妈程度才是最高的。】

    “狂热”冷静的说道：【所有AI都是那个时候由你来重构的。与其说像我，不如说像你。】

    “犯罪”点了点头：【不愧是向山。连自己的反都要造。如果这里拒绝他的要求，他是不是要“智械危机警告”了？】

    【他妈的，你们两个人格覆面的共通部分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好吧？】“基准”的向山叹息：【来，冷静一下。仔细思考一下，这到底是不是陷阱。】

    【首先，六龙教内功最强者是谁？月球那个？还是言叶？】“犯罪”思考道：【比对一下防火墙与可能的陷阱手段吧。如果对面体内真的被埋了什么蛊，我们的防火墙能不能防出去？】

    【如果陷阱不在那些资料的载体，而在记忆的内容上了？比如说，给我一些能激烈改变我思想的记忆？】

    “狂热”仔细思量：【实话实说，我很难想象，有什么记忆可以让我们突然变疯——绿林的那个什么极道共识疗法，都要需要还丹酶等药物辅助，且需要较长时间呢。见势不对断开回忆就好。】

    “基准”沉思片刻：【我觉得他此时此刻的表现……非常真诚？只有怀有热诚的人，才会如此康慨激昂……】

    【啊！】“犯罪”抱住脑袋：【别忘了，对面可是有向山的。“向山眼中，什么样子的人才康慨又真诚”，他们门儿清好吧？六龙教比向山还要懂向山！他们甚至可以用向山的记忆文件剪辑出与向山思想完全相反的宣传资料！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但是绿林会强制他人读取集体记忆，但是现在，我们可以随时中断记忆的读取。】

    【会存在一种可能……比如说，向山知道了某件事，就会破大防，心里就有根刺一样，然后六龙教再想方设法扩大这种心魔？】

    【可能性也太小了一点。我连“老九来自约格”这种事都能接受诶。太阳系里还能有什么事比这更不可名状？】

    【好有道理，不愧是我。】

    【也就是说，这份记忆……】

    ——吃！

    向山做出了决定。

    他对着射手座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无论是乌贼还是鲸类，都没有真正掌握制造工具的技艺，缺乏完整工艺。相较之下，乌贼倒是绝对的弱势一方了……”

    不，不止如此。乌贼还有一个弱势之处，在于他们的寿命。

    枪乌贼原本的自然寿命是一到两年。放眼整个头足类，大部分的物种也只有五年左右的自然寿命。鹦鹉螺二十年左右的寿命，都称得上傲视群雄。

    而对于智慧生物来说，这却是天大的劣势。

    这甚至一度被认为是演化的歧途。

    “智力发育”是需要时间的。头足类的演化策略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合理。不像同样具有高智能的哺乳纲灵长目，也不像蜥形纲-鸟纲的鸦科动物，枪乌贼们没有很高的社会性，大多数情况下是单独行动觅食的，即使偶然聚在一起也很少呈现协作状态。而“高性能”与“短寿命”的诡异搭配，使得短寿命带来的生态学收益或许没有智能发育的消耗大。

    即使人类的芯片使得他们发生了飞跃。他们也依旧要花上大半的寿命去学习。

    如果没有帮助的话，他们或许会变得更加艰难。

    如果没有外力帮助的话，枪乌贼注定是弱势的。

    或许随着技术的进步，这一点终究可以克服吧。但是有谁愿意去为他们开发这些技术呢？

    头足类会得到哺乳类的同情吗？

    ——我可以理解……

    向山继续说道：“我无法代表那些帮助鲸鱼的人。只是，我相信他们愿意帮助你们。我也愿意站在乌贼这一边，为了乌贼而争取点什么。我也会想办法与尼亚古蒂商议。或许她是更有可能帮助到乌贼们。在六龙教的问题上，我愿意保持与乌贼相一致的立场。”

    他对着射手座伸出手：“那么，来合一罢。”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一章 I don't want to go.

    面对本体的质问，这一次射手座没有拒绝。他的后颈弹开一个接口。他将一根收据线插入那个接口中，然后将另一头扔向向山。

    本体将那数据线的另一头插入自己手腕内侧的接口。

    恢宏的内力已然接管一切。

    【全流程自检，1%……3%……7%……18%……】

    【验证流程自检无误。开始进行权限验证】

    射手座关闭了义眼，落在海底。

    但他却透过本体的义眼，看到了一件事。

    乌贼们围了过来，身上的光影流转。

    这是他们的歌。这是他们的告别。

    射手座告诉过他们，只要自己主动抛出数据线，那就代表一切顺利。他也将完成使命，并汇入自己本来的生命之中。

    下一次见面，他还是他。他将以另一个面目来见这些生死之交的朋友。

    乌贼们或许误解了什么。射手座心想。这不是死亡。

    【需要去告别吗？】

    这句话直接出现在了射手座的思考之中。是本体传来的话。融合已经开始了。自己已经开始从本体那里下载了用于自我更新的数据。而自己的记忆文件上传与转写也即将完成。

    本体说道：【反正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我就是你。】射手座说道：【没有必要再去告别了。我依旧在，只是存在于一个更大的我之中。】

    本体说道：【我们是一个人。】

    【是啊。】

    【如果你拒绝这个流程，我们可以中断他。】向山说道：【咱们交换一下必要的情报，从此就当两个人，当兄弟处也行。我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会有什么心情。人类历史中的向山已经够多了，多也不多你这一个。】

    【完全没有必要。就像你说的，人类历史中的向山已经太多了。】射手座思考了一小会，道：【虽然我是你，但我同时也是一个AI。人类是漫无目的地诞生于世的，而AI则生来就具备自己的使命。】

    【你的AI具备学习机能。你可以自己找到新的生存意义。】

    【对我来说，如果不汇入另一个更大的我的生命之内，我最重要的使命就不算圆满完成。“向山”或许会为这个AI而感到遗憾，但AI却不会为AI而惋惜。权衡之下，我认为最优秀的选择依旧是这个。】

    【这样么。】

    【当然，也不是没有遗憾就是了。世界还很大。即使身为一个AI，我也还能在去做很多事。但是，相较起来，我已经被赋予的使命，我已经获得的生存意义，也绝不能被放弃。我们本就是一个人。或许做那件事的时候，承载这意识的不是芯片中的电子，而是神经之间的火花。这具义体也早已废弃。但那依旧是我。】

    fantuankanshu饭团看书

    【嗯，行吧。这件事上你比较有发言权。你来决定就好。】

    【把这件事记下来。以后研究AI的社会学、人类学意义，说不定有用。】

    【忘不了的。】

    终于，进度条已经走满。更新开始了。

    两个向山已经开始同步。

    但在开始之后，已经被写入缓存的最后一个想法，才开始执行。

    【但是说到底，有句台词，真的早就想说一遍了。】

    【啊……什么梗啊？】

    射手座义体执行了预读取的最后一个行为。

    “我不想走啊。（I dont want to go.）”

    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就彷佛是电视机突然按下关机键一般。

    然后，向山的内心迸发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

    一种是羞耻。

    就好像那种看到了绝症的诊断书，跟朋友巴拉巴拉讲了自己干的所有缺德行为，再跟暗恋的人一通深情告白，再代表同事痛骂狗上司一顿，制造了许多扇情场面，最后医院发来通知，说诊断书拿错了一样。

    他妈的说得那么郑重，但体感上却只是“从那具机体里突然转换到这具义体里”一样，“只是换了个位置”！

    只是换了个位置，就说了如此多的扇情话，如何能不羞耻？

    但另一半却是悲怆。这种感觉，就好像真的失去了什么一样。

    记忆无缝桥接，大脑与芯片最后的想法却是南辕北辙，彷佛被悲伤的悲剧与最可笑的喜剧混合在了一起一样。

    向山甚至忍不住抱住了脑袋。

    半晌，他才自言自语。

    “这个系列AI的约格莫夫成分还是太重了，有毒。我才没那么喜欢老太太裹脚布一样的英国科幻剧好吧……”

    ——而且我比较喜欢世纪初版本的第五六七季，就算跟我说第四季经典台词我也……呸！这绝对是污染！

    射手座的机体这才看向乌贼们。他从身后摸出一个显示屏，对着乌贼们说道：“好了，朋友们，还是我。就像这样，新的我。把数据拿来吧。”

    射手座其实是做了两首准备的。真正重要的情报。他提前从自己的记忆库中分离了出来，交给乌贼保存。

    这样的话，即使本体二话不说同化了自己，也没法取得那些最有意义的情报。而乌贼们也多少有了一点点交涉的余地。

    虽然这一点点余地，也必须依赖向山本人的操守。虽然会抢夺的本体无疑很屑。

    但是，只要自己这个愿意站在乌贼这边的向山汇入了本体，或许本体……多少会有一点改变吧。

    而这也是射手座向山所说的使命。

    作为AI，射手座向山在被写出来的时候，就被赋予了两个“目的”。“扮演向山”与“带着射手座机体与本体汇合”。而他通过深度学习机能，自己获得的第三个“目的”，则是“为了这些乌贼，争取每一个智慧生命应有的权利”。

    而这三个目标，都需要他汇入自己的本体。

    是的，射手座认为，只有这个曾与乌贼站在一处的向山汇入了本体，本体的向山才能真正理解那些乌贼的立场，才能保证不存在对哺乳类的偏私。

    即使他说着“我不想走”，但AI就是AI。他拥抱着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

    阿魂警惕的看了射手座几眼，依稀觉得熟悉。他挥动腕足，然后离开了。

    不同于鲸类，乌贼缺乏在海中远程沟通的本领。这些枪乌贼的社会性，甚至都是芯片所赋予的。有些事他们只能这样亲力亲为。

    很快，向山拿到了一枚存储设备。

    读取记忆之后，向山逐渐明白了一切的原委。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回马枪

    一名高级军官站在那个被袭击的基地面前，面露沉吟之色。

    “大人。”他的副官在他身后，低下头，道：“那个下手的人非常小心，没有太多线索。”

    “就这个电离辐射的残迹……这很明显是一重天高手吧。”那名高级军官低声说道。

    “确实。这应该是唯一的情报了。”

    与监控系统相连的所有存储设备都被暴力摧毁了。而且下手的人用的不是什么高明的内功，而是自己连上了一些设备的供电系统，然后在过载保护装置生效之前一次性烧掉系统。这个过程还重复了几次。

    “破坏得相当彻底。”那名高级军官点了点头：“看起来他们是不打算回来了。然后被夺走的就是弹药与液态火箭燃料？”

    “是的。”

    “那对上面也就有个交代了。”高级军官点了点头：“就这样吧。让下面的人收队。调查结束。”

    副官立刻点头赞同：“那个神秘高手破坏得很彻底。对他有用的东西恐怕已经全都搬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军官小声说道：“最好是那样。”

    这名军官所负责的内容，是附近的好几十个小岛。这里几乎没有一般人类定居，有些科研骑士团，但那些科研骑士团又都具备自己的武力。他的职责相当于是这些小岛、多个科研骑士团之间的流动安保力量。

    没有居民，就意味着基因税等重大职责轮不到他身上。

    他也曾尝试去其他地方强掳一群居民过来。这片群岛，据说在史前就有人类居住，也绝对是一个宜居的所在。但是那些被掳来的居民却不肯好好履行神圣的生育义务。这名军官在惩处多次之后，那群刁民也不肯洗心革面，实在堕落。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庇护者的系统里始终是个边缘角色。

    像他这种边缘角色，可担当不起什么重大任务。

    而现在，所有的庇护者高级军官都晓得了一个情报——第十二武神已经潜伏爪牙，在地球的某个位置隐藏了起来。这段日子里，如果发现领地里出现陌生的一重天高手，那一定要万分小心。

    因为，那很有可能就是武神。

    好像大陆那边的庇护者已经因为这个事情而连续判断失误，吃了好几个亏。好些侠客就用手头资源大改义体，就能让官府军队判断失误。

    就为了这个，侠客那边的一重天武者，可是把多年攒积的资源都集中消耗了一波，纷纷升级义体，大改特改。

    但是，依旧没有高级军官敢独自与突然冒出来的一重天高手对抗。

    如果不是这地方侠客都难得一见，且那名一重天高手已经走了许久，他也未必敢过来。

    当然，现在任务完成了，那还是快点回去吧。

    现在没他三五个一重天高手聚在一起，实在是没法安心。

    哪怕远处的舰艇已经摆出炮阵，天空中也有战斗机相关的军武道武者在盘旋。

    副官立刻对着各个小队下达具体指令。可突然之间，他发现通讯故障了。那副官立刻骂道：“怎么现在出毛病……等等，这不是一般的系统故障……”

    无人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而高级军官则已经锁定了辐射源。

    大海的边缘，两个身影刚刚探出水面。

    那是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个三米出头，一个四米左右。水刚刚能没过他们的腰部。只是半个身体，就已经比寻常人更加高大。海浪在那两个身影周围是那样渺小。

    高级军官的位置距离那两个人影有百米左右。由于阳光的原因，他只看得到黑色的阴影。两个高大身影，一个手持接近五米、如同打桩机一般的巨大战枪。而另一人则从盾牌中抽出一把长剑，也不只是高周波刃还是更进一步的声子刀。

    高级军官眯起眼睛，调整义眼的频率。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那个较矮的持枪义体后背似乎有单独的机械臂，托举着外附插件。而那个更高大的武者身后是……

    金色的……

    如同羽翼一般的……

    “不会吧……”

    两个平稳向前迈步的身影，在高级军官的眼中突然无限放大了。

    他立刻后退半步。

    那以义体为核心的EMP已经表明了，这两者都是一重天强者。

    EMP已经彻底覆盖了通讯的信号。

    高级军官如同被当头浇了一桶液氦。

    “不会这么巧的……不过是知晓了一些武神的特征，所以单独做了个唬人的插件……”

    军官立刻转身，也不招呼手下，直接朝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不管是不是真的，这都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对抗的力量。他必须……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持剑的武者高高跃起，身后的失量喷射器同时点燃。他本人如同背后伸出了光焰组成的巨翼，瞬间加速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他长剑向前平均，整个人如同一发利箭，就这样射向那高级军官。

    而另一名武者也扫动巨枪，扫平了靠近他们的火力阵地。

    那疑似射手座的武者带起的激波，就差点掀翻副官。光是躲过那巨剑的第一次攻击，高级军官就拼尽全力了。而那武者在转身、减速、落地的瞬间，身上的弹夹就打开，数十发小型飞弹就这样激射而出，或是与从天而降的中小型飞弹群相撞，或是阻碍前来支援的武者。

    高级军官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把声子刀上。他只听得到身边连续的惨叫，以及如同爆炸一般的刺击声音。

    ——再坚持一下，只要空中力量能展开空对地武斗……

    他的意识也就到这里了。

    他没有注意到的方位上，向山的本体挥舞大枪，化为风暴一般扑来。高级军官看得到，但是他的大脑完全用来分析射手座的剑势了，竟是本体大枪落到头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这里本可以刺击。但向山偏偏将战枪当长棍、大锤用，横枪一扫，打断了高级军官的颈椎，脑袋都差点掉了下来。

    这一下确实不算致命。但是，没有人可以在向山面前露这么大一个破绽的。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夺取

    向山用有线的方式接入了刚刚抢到的一组飞弹。这组飞弹安装在长五米、宽与高都是两米的长方体发射器中。重型义体可以抬起这玩意，扛着完成发射。

    飞弹如同绚烂烟花一般四散而开，然后咬死那些残余的飞行武者。

    这些军武道武者专研这类需要战机形态义体的武功。而这类义体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改变自己的结构，从“战机”变成“具备四肢的类生物形态”——当然，变成双足直立的人形过于不现实，最多相当于“折叠的手脚义体重新生出”的级别。

    这种武功最早诞生自地球。在空天飞机、空中发射平台与接近卡门线的早期天基武器平台的战斗之中，这种武功应运而生，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武学的边缘。它真正兴盛是在木星。木星那庞大的天穹，给予了这种武学足够的施展空间。武者可以凭借变形瞬间的气动外形变化与重心变化，主动形成失速，瞬间改变自身轨迹。

    由于这类空中义体大多轻薄，走的是灵巧路线，是以这类武学还会左以磁链软兵、抓锚之类寻常陆战只能充作奇门手段的近战兵器，作为近战补充。

    据说木星大气层内的那位勇者王，就十分擅长这类武学。他甚至曾在大气内的缠斗之中，通过突然变速来甩开狗斗的敌人，然后与抵达预定地点的无人机对接、快速更换义体插件的操作。

    当然，这些武者显然不会有这种水平。

    他们很快就被一波全弹发射给清空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战舰还在坚持开炮。但是他们发射的导弹总能被射手座的狙击提前引爆，只有少量的动能弹药炸塌了半个基地。

    向山点了点头：“这下倒是方便了。”

    说着，便冲向了船坞。

    那些战舰见到空中力量已经被清空了，系统判断“折损率”已经超过指标，且目标实力远超剩余武力，所以允许撤退指令。那些士兵早就无心恋战，立刻后撤。

    而向山则靠近一处潜艇，快速改写系统程序。这艘潜艇似乎还负责朝着几个水下的站点运输物资，所以货舱的舱门足够大。向山打开舱门。

    只听得身后一阵巨响。那射手座竟直接从废墟之中拽出了一台大型整备设备。这台设备似乎是被暴力拆下来的。如果有墙壁碍事的话，射手座就会直接破坏墙壁。在射手座这等义体的暴力之下，不具备掩体功能的墙壁，与曲奇饼干没多大区别。

    射手座站在几十米之外发力，直接将这钢铁巨物投掷而来。向山立刻冲了出去，一面接住这玩意，一面快速后退。冲到岸边之后，他一个后跳，流畅地跃入货舱之中，然后轻轻巧巧将设备放下。

    loubiqu

    向山离开船舱的时候，射手座已经投掷来了第二台大型一起。

    接着是一些资源补充。

    只几分钟，射手座就带着最后一批物资冲入货舱。然后向山本体站在岸上，捡起一些导弹发射架，与正在远离的军舰展开对射。而潜艇则快速下沉。

    射手座将仪器固定在潜艇内部。

    数十分钟后，潜艇的某处舱门被打开。向山的本体，以及那位不愿透露性命的。

    此时此刻，射手座曾操作这潜艇内存放的数十台工程机器人，加速固定那巨型设备。

    那无名侠客还带着一些东西。他将那些玩意放在地上，道：“被击沉的战舰里面，也有一些可用资源。我收集了一部分侠客难以获得的。您看看，或许用得上。”

    向山点了点头：“谢了……话说回来，你原本是一重天武者吧？”

    那无名侠客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这个时代的宇宙舰队内，一重天武者的密度要更高一点。一名一重天地之外的武者，可以摧枯拉朽般清缴一艘舰艇内所有成员。而许多关键舰艇，也需要有相应水平的武者来进行反制。神速王麾下的速捷军更是离谱，基本全员都是一重天武者——或者说，神经反射没到这个地步的人，基本跟不上神速王的行动，也就进不了他麾下的武装部队了。

    向山道：“但你没有继续用了？”

    “反应堆密度太大了，在水里用的话挺不方便的。”那武者耸耸肩：“而且我那义体在我坠入海中之前就损坏大半。反应堆纵然完整也无济于事，干脆就捐给大鲸们了。再者，这地方的核燃料也很不好补充。”

    向山指了指自己最后扛回来的高级军官义体：“那我等会把这玩意修一修，必要的时候你来用吧——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一个保险。你不想战斗的话，不到危急时刻我也不会要求你战斗。”

    那武者思考了一下：“可以。”

    “我会拆走一部分零件。你自己个鼓捣一个改装设计图吧。”

    那武者看了看向山正在固定的大型仪器：“这就是您出手的理由？”

    “嗯，这种专业的工程仪器，虽然我自己也做得出来，但是时间与资源太有限了。”向山说道：“总归不如从官府那边拿成品方便。”

    那武者点了点头：“然后呢？它的意义是？”

    “这具义体与射手座的机体，在这个时代，水平都不算出类拔萃。至少，想要在水下击败一名水下特化的一重天武者，是完全不可能的。就算这次准备了针对性的武学与武装，也是一样的。”向山说道：“这一次，想要猎杀那个目标，而且还要不至于影响到之后的行动，就得大改一番。”

    六龙教这一次有一个疏漏。

    乌贼对图形的认知与记忆，要比他们预想中强很多。乌贼一直以来都没有全心全意的配合他们，所以他们的各项测试，都未能正确反应乌贼的认知能力。

    在好几代枪乌贼的接力之下，这些头足类的反抗者们，记下了六龙教这么多年以来的行动路线，甚至连通讯频率都偷偷记录了下来。

    而这份路线，便是“绝对不会与庇护者路线相交”的安全路径。

    也是……猎杀那个圣主的入场券。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共赴何方

    向山暂且放下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现在那些海豚朋友情况如何了？稳定下来了吗？”

    即使经过了基准化的提升，海豚生物脑在“思考”方面的性能，依旧是弱于人类。他们思考更加依赖人造的系统。但这个系统的最初设定，却是“程序必须让位于思考与本能”。对于海豚来说，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原始本能权限过高。他们会显得更加冲动与单纯——这份情绪化的行为逻辑，就连他们自己都觉得麻烦。

    而由于大脑与中枢芯片不匹配，他们在面对部分应用情景的时候，系统容易出错。

    比如说，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

    茜卡茜在知道自己过去捕食的枪乌贼都是智慧生物的时候，完全接受不了。

    这也是鲸鱼内部二百年来文化强化的结果。

    鲸类是可以彼此捕食的。对于齿鲸来说，须鲸就是最好的猎物。虎鲸的捕食对象包括了从蓝鲸到海豹之间的几乎所有海洋哺乳类。而当这些残存的鲸鱼汇聚在一起的时候，齿鲸们就必须克制自己的捕食本能。“绝对不能将智慧生物视作捕食对象”是鲸类自己构建的文化。

    每一只鲸鱼都不假思索的认定这件事是绝对错误的。

    而对于鲸鱼来说，并非是“杀人犯法”这种程度的认知。

    在人类的社会之中，依旧存在数种“可以杀人”的情形——比如对方是坏人、对方将要危害到自己的生命，诸如此类。甚至“在极端环境下，吃同类是否要被判定为犯罪”也是可以讨论的话题。

    “绝对不能捕食智慧生命”的认知，在鲸鱼的文化之中是如此的优先，它甚至是鲸鱼们伦理观的前提与核心，没有一丁点讨论的余地。

    或者说，如果不构建这样的文化，或许他们就无法形成一个和谐的集体。

    不形成这样的文化，须鲸始终会对齿鲸怀有芥蒂。

    “也是……”向山叹了口气：“在乌贼那边的我还一直在担心呢。他那边也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一直在思考，如果鲸鱼状况很差，真的就缺这一口蛋白质，非得吃乌贼怎么办。他还与乌贼们商议。乌贼们给出的谈判底线是，他们可以将死去同伴的尸体给予鲸鱼方，甚至可以定期主动断开一部分腕足……他们希望这样可以获得鲸鱼方的科技支持。他们确实没想到，鲸鱼这边是这种文化。”

    “严格来说，鲸鱼也会将同伴的尸体视作食物。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捕食智慧生物的。”那武者仔细思考了一下：“我不是很熟悉旧时代的文化，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比喻……”

    “我懂我懂。就是那种，光是想象就会觉得浑身恶心的事情。”向山叹息：“所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茜卡茜当场就崩溃，陷入一种狂迷的状态，整个海豚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冲了出去。

    而一旁的克来代奇本来应该拦住他的。但是他也是海豚，也无法摆脱这种先天的缺陷。

    大鲸霍普德曼急忙唱响鲸歌，提醒远方的同伴注意。

    但这种举动无疑是危险的。这个地方已经接近庇护者但是监控区域了。在这种地方失去神智乱逛，很是危险。

    “啊，这个啊。我猜现在庇护者已经顾不上防御了。”那无名侠客笑出声：“一个一重天军官简简单单就没了。对于庇护者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大新闻了。特别是‘一名武神’隐藏在地球上的前提下。他们会在最短时间内集结周围海军，然后尽力收缩了。现在您就近去下一个驻扎地，说不定只能看到一个被搬空了的地方。就算有些大型设备不方便运走，他们也一定会把关键模块拆下来。”

    “啊这。”向山沉吟片刻：“我还以为这地方挺重要的啊。一开始是人类与外星文明相遇的起点，而且大卫……征天王那家伙后来还盘下了这个地方，开个人博物馆咧！”

    “外星……啊。”这位侠客到底是第六武神的嫡系，多少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奥贡啊……可那玩意不就是个文物吗。侠客也不会乱炸文物，有庇护者专门派遣大量高手保护的价值？而且，没听说征天王在这里有部署啊？”

    “怎么会。”向山挥挥手：“除开研究成果之外，他上半辈子最得意的，就是盘下了罗摩项目园区，然后原地建了个个人博物馆。”

    “博物馆……”侠客对着脑内词典读了好几遍，才确认这个词的意思：“存放某些东西的地方……也是一些除了历史价值之外没有其他意义的东西。侠客并不会专门去破坏这种玩意。可能单纯就是没必要派兵守着？反正据我了解，这地方武力不多。除了这样一桩事，那些庇护者会优先聚在一起，防止被高手利用机动优势各个击破。茜卡茜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向山叹了口气：“这事也非常的……唉。”

    由于恐龙的统治力过于强大，哺乳类的祖先在长达数亿年的时光里都是边缘角色，不得不选择夜行、洞栖的生活方式。在这种环境下，视觉的效用并不是那么大。哺乳动物的先祖在这一时期永久退化了色觉，整体的视觉也相当随便。但是哺乳类的听觉系统相当优秀。

    即使恐龙灭绝之后，哺乳类占据了全新的大地，这种已经发生的退化也不可能撤销。只有哺乳类等少数类群通过变异，获得了多色视觉。鲸类们后来选择依赖超声波，视觉就只是辅助。

    而头足类的色觉偏偏相当强大。他们的眼睛又是高度适应海洋的。枪乌贼是基于自身的变色系统开发自身的语言的。

    wucuoxs/81080/《轮回乐园》

    鲸类是真的看不到枪乌贼们的智慧表现。

    向山看海豚，也觉得他们相当自由而快乐。如果不是奥拉·弗里曼提醒，他大概不会想到，这些海豚一直处于“不能正常说话”的状态。他们一辈子都没有用自己正常的音量正常的语气说过一句自己的语言。

    鲸鱼看枪乌贼，大概比这个还要偏离真实。

    枪乌贼也是这样。枪乌贼听觉系统，相当一般。灵敏度低不说，还只能接受四百到一千五百赫兹之间的声音。而人类则是二十到两万赫兹。

    可人类也只能听清一小部分鲸歌。乌贼能听到的部分就更少了。

    这样两支族群，真的可以长期共存吗？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这片群岛的故事

    退潮之后，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礁石滩上行动。他们拿着奇形怪状的工具，在是有表面刮一些地衣一般的生物。

    这是地球上生长得最好的生物。据说三百年前，古老而伟大的“某个人”在海水之中释放了这纯粹的善意。这些能在浅海大量繁殖的藻类天生就是可以食用的。

    对于基准人来说，这可以算是不错的食物了。

    这些人的义体率很低，有几个甚至几乎没有义体化。

    而在这些人中，最扎眼的反倒是一名全身大部分都义体化了的人。

    他提着一个铁丝编织的篮子，也在收集海藻。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工程机器人一样的敦实机械，背负太阳能板。

    六日低声说道：“这样下去不行啊原师姐。咱们这样，几乎不可能混进人群吧。”

    这人自然就是原钻地龙、现武神协力者的六日。而他身后客串工程机器人的，自然就是原闻人。

    原闻人只需要摘掉义体上各种配件，再换上一层破烂点的外壳做伪装，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原闻人道：“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们先来一步，总得想办法做点什么。收集点情报也挺好。”

    “啧，难以想象，这种偏僻岛屿也会有人类居住。”六日低声说道，“居住就算了，还偏偏人数这么少……”

    /言情吧免费阅读

    要是这里的人多一些的话，这一身武者义体也不至于这么惹眼了。

    如果有成规模的城镇、有武馆，那就更好了。六日这种改造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就可以完美融入周围了。这种一边打低水平比赛（通常为垫场赛）一边攒义体的武馆学徒还真不少。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少量的第改造率人类。

    并且，儿童的数量相当少。这个比例让六日怀疑，这些人是否还受到那些基因库保卫者的庇护。

    一个群体不能提供更多自然发生的突变，那对于人类基因库来说，就没有主动去保护的价值。

    从种种迹象表明，这地方很不对劲。

    “这一整片东南亚群岛，据说统共就三四名一重天的高级军官负责，几乎没有居民，没有绿林诞生的条件，侠客也很少来这里。”原闻人道：“在来之前，我也只是听说过，却没想到这里是这么个情况。”

    岛屿对于侠客来说，是一种较为恶劣的作战环境。水陆两栖的义体，在水上的性能多半弱于同造价的水上义体，在陆地的性能也必定弱于同造价的陆战义体。但如果不使用水路两栖义体的话，大海本身就是一种阻碍。

    而庇护者们，完全可以在每一个岛屿上配备纯陆战义体的守军，而在海面上布置大量舰艇与水战特化的机动部队。

    更别说他们还具备从可以快速从一个岛转移到另一个岛的空中反应部队。

    在严密的卫星监控体系之下，岛与岛之间的游击战很难打。

    这个时代不是古代了，海水不再能阻隔大规模部队。空中更有敌人的眼睛。几条小舢板偷袭水寨的传说，只能是古老传说。

    白漫那样的一重天侠客，也只是悄悄从水下前往非洲。他是借助海水掩盖自己，而无法在岛屿之间完成游击战。

    除非有个侠客的水平确实足够强，可以用非特化的义体轻松击败特化的义体，并且在机动部队反应过来之前快速撤离。

    这也造成了这片群岛之中，侠客很少。

    也不知道为什么，武神选择了这个地方做中转。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真的挺奇怪的。”原闻人说道：“这地方，在三四百年前的古代，还是有很多人的。好像智人的先祖登陆这岛屿之前，这里还有其他人属物种生活。而且这里接近赤道，光照也很足，甚至还有这天然的海藻资源进行补充——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一个非常适合基准人居住的地方。这个地方这么少，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得了，别想了。咱们还是去约定好的地方接着等着吧。”六日叹息一声：“尤基那家伙怎么还没到啊……希望只是迷路了吧。”

    两人沿着海滩，一前一后的走着。看样子很像是一个普通技术工人与他的破烂工程机械。

    在一处无人的礁石滩里，他们潜入海水之中。六日还带上了面罩。

    两人走了几步路，就看到海水中影影绰绰走来一个高达的人影。

    两人立刻停住不动。虽然那个人影看上去很眼熟，虽然这就是约定好的地点，但是还是要万分小心。

    六日摆出了一个姿态很不明显的架势。而原闻人外壳下的机械手臂悄然运作，抬起暗藏的枪口。

    “不错嘛。晓得这么戒备了。好事。”向山如此说着，走了过来。

    六日立刻跳了起来：“师父啊……”

    “打住吧学徒。”向山按住六日，望向原闻人。

    原闻人立刻传输了几个文件过去，汇报这些时日他们看到的。

    向山叹了口气，解答了原闻人在报告中提到的不解之处：“这地方以前确实是有很多人的。不过侠义战争中后期，这里差不多是第二批将战争状态爆发到明面来的地区之一了。那个时候开始就有大量的人外迁……之后又赶上了早期的太空战争与轨道轰炸。这里人就更少了。”

    “侠义战争之后，公共交通完全废弛。升华战争就是纯粹的破坏。我也不知道升华战争之后这里还剩下多少人。但想来除了庇护者，也没多少人肯跨越大海来这里居住吧。”

    不过这可真是一个挺黑色幽默的事实。

    许多已灭绝的人属物种，可以凭借比智人低很多的智力，制造渡海的船只，从大陆来到这里。智人的祖先也曾在文字诞生之前就抵达这里。

    除却庇护者之外，几乎没有基准人自己从大陆抵达这里。

    向山挥挥手，指了指身后：“后面有个大潜艇。那是我才缴获的。里面有我们的新队友。你们自己过去。敌我识别码已经传给你们了。我上去看看。”

    六日一愣：“看什么？”

    “既然都来到这地方了，当然得去故地重游一次。”向山平静的说道。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二百年后的游客

    向山沿着海岸行动，不多时就遇到一个拐角。

    他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如同帐篷顶一般的白色巨型建筑。

    和三百年前相比，这里倒是没怎么变……

    啊，不，也不能这么说。其实那个白色的“帐篷”后来又换过几次。这本来就是高强度降落伞伞面，喷上密封用的胶之后制成的临时遮挡。向山还是罗摩项目主管、联合国大学研究所所长的时候，主持了一次重建工程、五十年代末大卫盘下这里的时候，又重建了一次。

    但是那个“降落伞喷了胶”所形成的帐篷状遮挡，却得以保留。这原本只是无心之举，却意外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最开始的时候，是那一小撮人将这当做罗摩项目园区的标志，当做是他们为世界和平奋斗的记忆符号。四五十年代，这件事逐渐解密后，很多游戏、电影又都以“白色帐篷”作为“外星人”、“第三类接触”的标志。

    它还在。从尺寸与造型上来看，基本就是大卫后来重建的那一次留下的。算算也有二百好几十年了。紫外线与氧气，让曾经洁白的“帐篷”变得土黄土黄的，彷佛灰头土脸一般。

    再走近一点，就看到了一个更为巨大的玻璃穹顶。

    那个玻璃穹顶，罩住了一整个罗摩项目园区。

    “还真是大排场。”向山嗤笑。

    这个罩子，在21世纪是没有的。

    那个时候，大卫还欢迎所有人去他的私人博物馆参观。他很喜欢小孩子，打算退休之后就在自己的私人博物馆里当一个讲解员，给全世界的小孩子们解说人类的航天史。早期还丹酶出现的时候，他作为一期志愿者，还努力学习各种常用语言。业余时间，他也跟向山讨论了一揽子计划。从开辟各路直达的国际航线，到振兴周边产业，再到与包括电影业在内的文娱行业的合作，要将这里打造成旅游胜地，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这个博物馆。

    也让所有人都记住他们的青春。

    只可惜后来发生了一点小事，大卫就顾不上这里了——他在侠义战争时期得玩命。

    现在大概是不会有游客再来了……

    啊，也不是。

    二百五十多年之后，又有一个游客走向这博物馆的大门。

    这一片地区当然不是无人把守。有整队的士兵就在外面巡视，还有大量的自动炮塔。

    然后，在那个瞬间，所有自动炮塔突然疯狂的相互攻击。无人机械一瞬间就报废了。

    随后，一个炮塔之后，一个巨大的人影拖着更加巨大的战枪，缓慢走到守军面前。

    伴随着海啸般席卷而来的EMP风暴。

    向山这一次甚至在义体上安装了射手座身上拆下来的插件。如同羽翼一般的失量喷射器组就在他身后展开。

    只一个回合，向山手中大枪就将武功最好的守卫者领队戳爆，零件飞散之间，只剩一个头颅悬挂在大枪之上。

    向山望向那些守军，平静的说道：“我是谁，你们大概猜得出来。这里面有很多古董，还算有点价值的。然后这里也算是我老朋友心爱的地方。我不想在这里大动干戈，造成破坏。你们大约也没法对我造成威胁。自己解除武装模块，然后直视我的眼睛。这样对大家都好。”

    “武……武神！”“是武神啊！”“武神向山！”

    几声低沉而压抑的惊呼。

    随后，一名守卫率先转过身去，侧着身体对着向山——在这个时代，“正面”与“背面”的威胁程度其实差不多。反倒是侧面，横截面积较低，且双手又够得到，所以很少部署热武器。

    然后，他身上各处弹匣打开，实弹与小型飞弹纷纷从他体内掉落出来。

    但大量弹药落地之后，一些外附的装备才从他身上脱落。

    脑袋被向山挂在大枪上的守卫领队义眼闪烁，也以原始的明码传递道：“没错，没必要对抗了。你们联手打我都是惨胜。就这样吧，王上不会怪罪的。”

    向山一甩手中大枪。那名基层军官的脑袋打着旋落入最近的那名士兵手中。向山将大枪的枪尖抵在地上，拖曳大枪，缓慢向前走着。他环顾四周，与每一名士兵都对视了几十毫秒。

    蛊已经埋下。

    很快，向山就控制住了所有士兵。

    “不要想着汇报，能拖延就拖延。不能拖延的话就……随便吧。”向山指了指面前的玻璃穹顶：“哈特曼应该不会直接炸了这地方吧？”

    “阿耆尼王不会这么做的。”那名基层军官义眼闪烁，继续用明码回答：“那意味着王上会与他提前开战。”

    “呵。”向山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然后，他走到封闭的大门之前。这门是金属的，表明浮尘已经结块，看样子很久没有开启过了。

    向山直接大枪一扫，暴力破坏了大门，走进穹顶之内。

    他彷佛踏进了异世界。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古怪的真菌堆积，夹杂着一些地衣一般的怪异存在。它们的颜色都很奇怪，鲜艳得不像是地球原生物种。并且那些真菌多是在金属锈痕堆叠的地方生长。

    这些东西无情侵蚀了一切。

    但是从这些诡异艳丽色彩之下，那残存建筑物的轮廓，还是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大卫直接重金砸了一批设计团队，要求他们在保留最初罗摩项目原始建筑的基础条件下，建造博物馆，展出各种航天器具。罗摩项目本身就是人类对外太空探索的一个重要里程碑。罗摩项目大部分建筑得以保留，一些更高更大的建筑将原先的临时研究所直接包裹了起来。

    然后，原本的空地之上，以及原保卫部门、行政部门的建筑，则被改造成了陈列之处。

    biququ/html/43717/《基因大时代》

    这里存放着各个国家的航天器。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升空、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太空垃圾清理运动”中被重新捕获的卫星，到淘汰型号的火箭，再到发射架、航天飞机……

    当然，其中大部分的航天器归属都是“前红盟”。收集这类收藏品的麻烦要小一些。共和国与合众国为了一些政治因素，一般会将同类型的古董收藏到自己国家内部。且这里面还有许多已经过时、但仍未解禁的机密。前红盟已经消失，就没有这么多讲究了。

    呵呵。谁能想到现在呢。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乡音早改

    向山举目四顾，一时之间有些迷惘。

    举目之下，尽是腐败。

    金属因为氧化而堆积了众多的锈。这些锈成为了某些新时代真菌的温床。而这些真菌的分泌物，进一步的侵蚀了金属，使得锈蚀更深。而这些真菌死亡后腐化的痕迹，则成为了其他生物的“土壤”。

    这里已经太久没有人打理了。

    由于“嗅觉”的应用面过于狭窄，所以向山依旧没有配备相对应的感官义体。他也不知道，他轰开大门的瞬间，这里面的空气究竟是怎样一种腐朽。

    想来应该不大好闻……

    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密封的。

    向山也不晓得这些发疯的真菌来自何方。这种从金属锈迹中生长的玩意，很难想象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自然环境中，这样密集的金属元素富集相当罕见。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数量的金属元素堆在一起，都是人类收集、筛选、冶炼的结果。

    他记得，超人企业也曾开发过一些细菌或真菌，用于清理掉各种有机大分子的垃圾——包括塑料在内的多种白色污染。似乎也有实验室产物，想要做出“将重金属污染富集起来的细菌或真菌”，用于治理环境污染。

    这些研究都是在五十年代左右启动的。那个时候，人类基准化已经步入正轨，义体化日程也初见雏形。而完成了历史使命的超人企业生物学研发机构，开始做一些“自己想做的研究”。而超人企业也需要更多“能提升公司形象”以及“能提升遗传工程学整体形象”的项目。

    那些项目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上马的。

    约格莫夫的理论框架，使得这种奇妙产物成为可能。人类可以自己去设计繁复的化学反应网络，将自己想要的“路径”安插在网络之中。

    好像六十年代就已经见到成果了。

    不过后来窃国之实、秘密侠义战争接连发生。超人企业成为了向山的敌人。向山也就没关注过这些事了。

    似乎是有细菌或真菌，已经被投放到垃圾填埋场了？

    那些细菌与真菌，并不都是金属基生物，甚至碳基生物才占据多数。碳基生物才更加适应地球环境。那些生物在一号感染事件中也会被波及吧。这些人造生命在接受到非法的指令后会怎么样？

    ——啊，完全想象不到……

    现在在大卫的博物馆里疯长的，是那些细菌的后裔吗？

    为什么没有人来整理呢？

    若是毫不在意这个地方，又为什么还要专门派人把守？

    “疯了吧。”向山都囔了一句。

    此时此刻，他站在一艘巨大的运输机面前。这运输机甚至还背负着一架小型的航天飞机。只是，由于腐败与锈烂，那运输机的机头已经吊在了地上。

    好似一头被斩首了的巨龙。

    向山看着那烂掉的机首。这非生命的古老机械，似乎有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它是前红盟在二十世纪建造，只是建造到一半，就因为政局的剧变而被搁置，已经大致成型的框架在仓库里封存了五十年，无数资料丢失。大卫后来斥重金买下，然后在缺失了大半技术资料的情况下，自己组建团队，想方设法将之完成的。里面还不可避免的用上了二十一世纪的最新技术。

    “但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没能背着航天飞机，实现自己设计之初被赋予的意义啊。”向山如此说道。

    他转头望向了另一边。

    一艘同样来自前红盟，然后被大卫用二十一世纪技术升级过的航天飞机。

    旁边则是一架大卫自己彷制的航天飞机。

    超人企业的创始人们，后期是真正意义上的富可敌国。但这些东西仍旧让大卫觉得“花销巨大”。

    理论上这是真的可以用来上太空的。

    大卫甚至打算平时就把这玩意放这儿展览，有必要的话就用那超级运输机运送到有商业合作的发射中心去。

    但他一次都没有去成。

    大家第一次上太空……

    好像就是把洲际导弹战斗部拆了，义体直接藏在导弹里面，冲到卡门线之外的。

    目的是破坏窃国者的早期天基武器设备。

    那个时候的天基武器，不管是准度还是弹药储备，抑或是发射平台密度，都无法与这个时代的卫星武器网络相提并论。这样做倒也不难。

    这两架航天飞机，到最后也没升空过。

    时代早就不需要它们了。

    而现在，这两个落后于时代的产物也十分凄惨。其中一台直接塌了，彷佛被火炮洗礼过一般。

    另一台虽然好一点，但也就勉强保持了一个外形。

    向山眨眨眼，然后转身离去。

    走过一道坍塌的景观门之后，向山在地面上看到了碎玻璃。

    这是用于阻拦游客的。

    不过，虽然玻璃难以朽坏，可支撑玻璃的框架，无法抵御这些怪异的真菌。

    向山再一次走进了当年罗摩项目的园区。

    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样子。

    除了那些色泽诡异的真菌。它们就屏幕里有些像素出问题了一样。

    然后就是破碎的玻璃、墙壁上的裂痕、倒塌的残垣……

    除此之外，一切都跟当年一样。

    向山握紧了大枪，大步向前走去。

    首先是科研人员的工作区域。在这里，约格莫夫做出了永远改变世界的成就。在这里，大卫与他一起找到了破解奥贡奥秘的钥匙。在这里……

    在这里……

    很快，向山就走到了生活区。他在一栋房子面前停了下来。

    这座极简风格的独栋公寓，是他当年的居所，也是他与祝心雨最开始的“共同空间”。

    向山心中没由来生出一股怯意。他朝着大门走去，一如当年。

    但是他并没有走到大门口。

    他在几米之外就停住了。

    那扇门的高度只有两米。

    而现在的他，可以直接看到二楼的窗户里面。

    窗帘已经烂成一团。家具也早已朽坏。这里其实后来又经历过两任主人，但是大卫盘下这里的时候，将之恢复成向山当年居住的样子。

    现在还看得到痕迹。

    向山低声说道：“操。”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重游

    向山原本想要在自己那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坐坐，就好像当年那样。有段时间，他培养了一下天文观测的业余爱好，找园区里的一个合众国学者借了一套专业设备玩。这爱好来得快去得也快，是向山人生众多三分钟热度的事情之一。

    但他从此也就习惯了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着无垠天穹思考事情。

    就是在这个台阶上，他脑子里诞生了超人类主义的初期计划，诞生了改变人类史的大业。

    但现在他可坐不到当年的位置去了。

    这具三米多高的壮硕义体，与整个房子的大小都不搭。而当初的台阶，也完全没考虑过承受这般体积的金属造物。

    而头顶上也不再是明亮干净的无垠太空，而是一个布满了污物的玻璃穹顶。

    再更上方，还有一层密集的太空垃圾。甚至时至今日，仍有地球侠客在朝着太空发射导弹，试图攻击那些正在清理轨道的庇护者攻城部队。

    “不一样啦。”向山将大枪插在地上。风化的混凝土，酥脆得如同点心。实心合金的大枪如插腐土一般。

    向山扭过头去，然后有想到了言叶。

    言叶中学的时候，非常叛逆，在街上惹是生非，似乎与当地的不良少年有什么冲突。具体的经过向山有些不大记得了。当时言叶是干了什么，她的母亲非常惶恐，所以给她打了电话。

    fantuankanshu饭团看书

    在神原夫人的认知里，亡夫的这个老朋友，应该是世界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令自己束手无策的事情，他说不定有办法帮忙。

    一件不良少年之间的小冲突，因为这通电话，甚至都惊动了外务省的高官。

    反正中间也经历了一点波折。最后向山拖着言叶，来了这边一次。

    那个时候，这里的密级已经降低了很多。向山这个前领导想要带人来参观，根本没难度。

    向山也是牵着言叶的手，跟她一点一滴的讲述自己与她父亲结识的经过，讲她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再之后，就是带着言叶去非洲。英嘉也是从共和国出发，在非洲大地与向山两人汇合。

    当然，是带着最精锐的安保力量。

    尽管与“当年”相比，那块地方已经安宁很多，甚至因为一些不方便细说的因素，新生政府的军警部门，都有向山资助过的“穷学生”，理论上已经很安全了。但向山依旧拉上了最专业的安保公司。

    他们给言叶讲述尊做过的事情。

    神原尊的女儿，在那片土地上大哭一场。

    在那之后，言叶才逐渐收敛。

    而向山也将那个姑娘当做自己的亲人一般，工作之余也偶尔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他叹了口气。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事，在他心头涌现。

    这里……还真是发生过不少的事情了。

    向山继续向前走着。

    但是他闲逛的兴致突然就所剩无几了。

    他拄着大枪，站在园区边缘。

    这个玻璃穹顶甚至将一小块沙滩都围了起来。就是他当年在水里慢跑健身的那一块地方。

    向山抬起头，在夜空中寻找火星的方向。

    ——大卫，你个混账东西……

    ——现在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向山闭上眼。

    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基层军官半跪在向山身后：“武神啊……”

    “站起来！”向山不由得有些厌烦：“三百年前可没人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那基层军官立刻站了起来，道：“武神，刚刚有一组无人机路过。其他的庇护者部队已经发现您了。您应该离开了。”

    向山有几分意外：“哦？你是来给我报信的？”

    那名基层军官低头道：“我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小人物，为了混个前程才在开拓军里混。我懂得不多，但是武神与王上当年的情谊，却很让我羡慕。我……”

    “你懂个屁！”向山嗤笑：“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吗？大卫现在要是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砸烂他的脑子。”

    那名基层军官因向山语气严厉，立刻伏首：“不管怎样，还请武神速速离去。那些人看在王上的面子上，不会用重火力轰击这里，但是一旦包围成型，武神也得费一番手脚才能离开。这个地方也会有危险……”

    “这地方已经烂完了。”向山转过头去：“帮我给大卫带句话，就说‘这地方已经烂完了，胖子’。”

    那军官吓了一跳：“我这级别，怎么可能见到王上……”

    “跟你的上司说，这是我亲自交代的。看你们开拓军内部怎么想了。就这。”向山转过身，用大枪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敲了几下：“最后，别让我在战场上撞见了，小子。”

    语毕，向山扭身掷出大枪。大枪打塌了一块玻璃穹顶。向山也跟着条了出去，身形随着大枪落入水中。

    那基层军官思索了片刻，然后按照旧时代的礼节，对着向山离去的方向微微欠身。

    ……………………………………………………………………

    数分钟后。

    那无名前侠客看到向山回来，十分高兴：“您总算是回来了啊。这一次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向山摇摇头，自嘲道：“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嬉笑怒骂一番，然后拍拍屁股就潇洒离去呢。”

    那侠客道：“嗯，和我想象中差不多。我想第六武神若是故地重游，也是这般感慨吧。”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而是指了指后面一副立体的三维地图。那三维地图是由许多种色彩构成。那些色彩在随着时间而有规律的变化，似乎蕴含着某种复杂的信息。

    “这幅海图真的太棒了。乌贼用颜色表示了六龙教在某一时期经过某处的频率，或者概率。而我们手里也总结了一些庇护者的日常巡航路线。两者对比之下，可以看出很多东西。另外，还有六龙教在水下的其他据点”

    “我都想象不到，那些粗神经的智慧生物，居然具备这般高智能。”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身份逆转

    圣主心中的不安感开始加重了。

    在跟丢了十二武神、随后射手座机体逃离之后，一种不安感就盘桓在他的内心之中。他立刻将言叶与杨梦颖分开。由于隼那个小子与言叶之间的渊源，所以言叶为为数不多可以在神速王庭预定航道上抢渡的人。六龙教还需要这份机动能力，去不同星球之间执行各种重要的护送任务。算算日程的话，言叶应该已经前往旧大陆，寻找机会离开地球了。

    而杨梦颖也在安全的地方。

    但是，就从几天前开始，六龙教的各个不同基地、舰艇，都陆续送来了“有不明目标靠近”的报告。

    甚至还有一艘舰艇陷入了失联之中。

    鹦鹉螺号不是六龙教唯一的潜艇。除此之外，还有“箭石号”、“角石号”与“菊石号”。

    从昨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收到过菊石号的传讯了。

    “太过诡异了。”圣主思考道：“就算那些乌贼记录了鹦鹉螺号的航线，没道理连菊石号的也一并记录了下来。”

    这太不合理了，菊石号的乌贼群是单独培养的，语言与教育方式，都与鹦鹉螺号内的枪乌贼群体有很大不同。两群枪乌贼基本就相当于两个从未听说过对方国家的异国人。

    想象一下，若是永远前200年，某外星科考队来到地球，在随机采样中，将一名迦太基王国的士兵抓到飞行器上，然后放生的时候漫不经心的将他扔到了汉文帝治理的过度之下。此时此刻，距离张骞带回西域的传说，也还有四十年来。这名梦想着在对抗罗马的故事中成因英雄的迦太基士兵，能够正确判断自己的位置，与汉人建立交流吗？

    可能性实在不大。

    六龙教从没有让乌贼群体单独操作过通讯设备，不同潜艇放牧的枪乌贼群体是完全没有交流的。

    而四艘潜艇之间，也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算有乌贼小规模脱离，在茫茫大海之中也难以找到彼此。

    就算第十二武神可以通过乌贼们的记录，找到鹦鹉螺号的航线，或者根据航线中的一些定期停顿，定位到部分水下基地，他也没有理由找到菊石号。

    但更可恨的是，现在全球的通讯都受到巨大影响，来自其他潜艇的报告长度有限。海水对电磁波的妨碍实在是太强了，所以无线通讯在海水中距离非常有限。想要取得联系，就得潜艇上浮，或者至少让发讯装置浮出水面。

    四艘潜艇之间的距离过远，所以有些时候，他们还得借助卫星。好在六龙教在地球上空，掌握着一批名义上属于科研骑士的“私人数据传输卫星”。而且那些科研骑士在准备这些卫星的时候，找的接口也是冠冕堂皇的——鉴于哈特曼阁下在八十年前猎杀第八武神的行动，为科研骑士团造成了巨大损失，所以在地的科研骑士团必须拥有多种备份手段。

    而这些卫星的通讯带宽里，有一小部分始终是为六龙教所预留的。

    可随着第十二武神摧毁卫星网络，这种便利也一去不复返。

    现在，四艘潜艇之间，就连定期通讯都千难万难。

    现在菊石号还很接近庇护者布防严密的区域，就连使用广播信号都难。为了避免暴露目标，圣主也没法去确认。

    因此，圣主根本就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有不明个体接近”。

    杨梦颖现在就有可能在菊石号里。

    圣主非常担心。

    “或许我也得做好自爆的准备了”

    他如此思忖着。

    六龙教不光是为了他自己而存在的。六龙教是他所爱着的人的六龙教。

    同时，也是人类未来的一个“兜底”。

    圣主不怕死。但是，第十二武神那超凡脱俗的内功，却不得不让他忌惮。

    这个身体只是一个ai。纯ai在特定问题的处理之上，确实是碾压人类的。但是在更高的层面上，纯ai尚且无法违抗内力。

    而这个义体之内，却存储着海量的关键情报。

    包括了六龙教的诸多数据。

    也包括了……

    这个瞬间，警报开始疯狂闪烁。

    潜艇收到了一则明码通讯。

    “猎人与猎物，掉转了！”

    ……………………………………………………………………………………

    “猎人与猎物，掉转了！”

    在发出这一则讯息的时候，向山感到了由衷的畅快。

    他现在缩在自己的大枪后面。自己身后，三对机械臂各自举着一面小盾。盾与盾与大枪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近似封闭的椎体。向山那不符合流体力学的义体，就藏在椎体之后。

    这是一个古老但好用的战术。在更加古老的时代，无数还很弱小。材料学与动力的双重限制，使得义体很难强行突破空气的阻力。

    在那个时代，“一重天地”的概念都还没出现。

    而彼时，大卫开发出了一种打法，就是拿着巨大的战枪，后面跟着一层可抛弃的保护壳，甚至可以接上喷气式发动机。

    借由这种设计，他们可以在那个时代打出极为猛烈的冲锋。

    而这种设计也是可以折叠的。

    而同样的思路，现在被向山用来破开海水的阻挠。

    与海水对抗的，不光是“材料”与“结构”。机械臂可以自由的进行缷力。 环绕在身周的磁场，责任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套武器各处的受力均匀摊开，使得他可以快速纵横于海水之中。

    区区几十节的潜艇，完全无法企及他现在的神速。

    向山就这样化作一道迅雷，狠狠扎向了鹦鹉螺号。

    巨大的轰鸣瞬间爆发。这力道之恐怖，竟让鹦鹉螺号各处的钢铁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甚至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倾斜。

    “第二舱体破损！海水正在涌入！封闭第二舱体……失败，舱体的封闭装置因为不明原因而丧失机能，推测……”

    圣主怒吼道：“断开与系统的连接！”

    但他晚了一点点。

    在他的身体周围，所有操控潜艇的六龙教成员都身体抽搐着倒了下去。

    只剩下一人，用诡异的语气笑道：“你好呀，我。”


------------

第一百七十章 人质

    “你好呀……我！”那个最后的下属以一众诡异的语气笑道：“我劝你不要自毁，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可以选择看看录像，再来思考我的提议。否则的话，你一定会抱憾终生——包括你那个不在这里的本体。我说到做到。”

    圣主一愣，继而大怒：“你威胁我？”

    他已经几枪打碎了周围所有能够提供无线信号的东西。这个杀死自己下属，然后短暂占据这义体发声装置的玩意，是一个AI。看起来第十二武神并没有选择直接占据这个躯体，而是将一个带有公共语义识别模块的AI外加作为数据库的若干文本传了过来。

    非常谨慎的做法。有些时候圣主甚至觉得，这家伙谨慎过头了。

    与这个AI对话没有任何用处。那句“你威胁我”的质问，不过是惊怒之下的自然反应。

    圣主立刻用手敲击键盘，不断的调出数据。他从不同摄像头里随机截取录像，观看第十二武神进来之后的所作所为。由于对方的内功压倒性的强大，所以他不敢直接连入系统进行操作。也是同样的理由，他不能盯着一个摄像头看太久——万一对方在摄像头上下达了从视觉输入的后门指令，而他看了，那就完蛋。

    十二武神就算对着摄像头下达后门指令，也不可能未卜先知的知道他会在那几秒调用哪个摄像头。他不可能同时同步对所有摄像头这么做。

    第一幅画面是一处甬道。武神已经洞悉鹦鹉螺号的内部结构。他特地选择了一个较为薄弱的环节，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爆炸的要害部位。看样子他是不希望枪乌贼群体因为爆炸而受损。

    在那一个刹那，钢铁打造的甬道内壁，如同廉价电影场景道具一般破碎。一个椎体整个扎入其中。海水如同高压喷泉一般直接涌入。

    而在汹涌的海水之中，那椎体缓慢转向，然后末端的“整流罩”破碎脱落。椎体的终端则如同一朵花一般从容绽放。

    三对机械臂，再加上向山上臂延伸出的辅助臂，举起了盾牌。这些盾牌就是那椎体的中段。那些机械臂操纵着盾牌拼合在一起的。

    而椎体的尖端，被向山握住，用力在地上一磕。

    附着在大枪之上，形成螺旋钻头状结构的金属配件，就这样纷纷脱落。这些有些变形的金属配件承受了主要的冲击力，保护了核心的武器。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优雅而从容。周围喷涌的高压海水足以让智人皮溃肉烂，但对他的动作没有半分阻碍。他的行动仿佛完全不受海水的影响。那些海水在画面之中，就仿佛电影特效一般虚假。

    但那具义体就是有这么强大。

    圣主注意到，那六面大盾的内壁居然是灿烂的金色，且是非常明显的镜面。

    那是射手座身上的外装甲。

    向山身后做背负的武器模块……

    “拆了射手座，将那具机体整个转化为武器模块？”圣主心里一沉。

    有两名护教众就在边上。他们举枪就想射击。

    但是他们的脚边却突然腾起水花。

    汹涌而至的海水带着大量气泡，完全阻碍了他们的感知。他们没有注意到，杀机已经悄然接近。如同水中跃起的蛇一般，锁链状的磁链兵器绞杀了他们。

    只一合，两人就化为一堆废铁。

    然后……

    圣主愣住了。

    然后，一根磁链武器如同真正的触手一般，从向山身后的储物箱里卷起了一个什么东西。

    xiaoshuting“ xiaoshuting

    那是一颗脑袋。

    磁链兵器如同活物一般，缠着这颗脑袋在好几个不同的摄像头面前一一晃过。

    生怕别人看不到一般。

    能将磁链兵器运用到这种地步，本身就是一种惊人业艺了。这相当于将完全违背人体本能的义体训练到如同自己的身体一般。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义体稍稍超越智人本能，就会觉得疏离与错位，更别说好好驾驭了。大部分武者的义体也都是人形。

    尽管异形的义体战斗力要更强，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驾驭。

    可圣主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没在意这件事了。

    身为AI的他，大脑竟是一片空白。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你疯了吗？”圣主大骂道：“你这家伙……梦颖不也是你的……你的亲人吗？你击败她、俘虏她也就算了……你居然那她当人质来威胁我？不来就撕票？”

    “这是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价码。”那AI乐呵呵的说道：“你不来，你就会后悔一辈子。哪怕你真的击败了我们，大业成了，你也会后悔一辈子。想想你的人设，老弟。”

    “我可没疯！”圣主道：“我才不接受这种威胁，有种你就撕票啊！下得去手的话……你就来！”

    但这句话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当然，我是了解我自己的。所以呢，我也就不逼你束手就擒了。”向山继续说道：“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咯。咱们正面来刚，你不逃跑、不自毁，我就不用内力。这样你也有机会挣扎一下。然后，无论怎样，我不杀她。让她蹲赛博监狱蹲到死——啊，当然，当然，你要是赢了我，梦颖自然就被你救回去了。”

    “我甚至给你一点点时间，让你删点脑子里不想告诉我的数据。每个人都可以有一点小秘密嘛。我很愿意尊重AI的基本权益。但是呢，我想要的情报，你必须给我。如果你删得太多了，我不满意的话……呵呵，那算我对不起老陈。只好请你下去之后帮我跟他说句抱歉了。”

    ——你这家伙……

    圣主按碎了键盘。

    ——冷静一点。

    圣主对自己说道。

    菊石号不一定是被击沉了。仔细想想就不难知道，菊石号失联才多久？那家伙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菊石号那里赶到这里。除非他一直用刚才那种速度。

    可那样一定会引发官府警觉的。

    可是……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七十一章 攻克

    鹦鹉螺号内部的甬道，此时此刻如同湍急的溪流一般。海水奔涌着、翻腾着。在这个过程之中，大量的空气被水裹挟，成为水中的气泡。

    气泡遮挡了光的行进路线，水声则掩盖了真正的杀机。

    三名六龙教护教众在旗主的带领之下手握兵器快速前进。

    “记住了，对面很有可能是武神，不要试图近战，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凭借火力压制。甬道这么狭窄，靠闪避躲子弹是几乎不可能的……”

    旗主看到前面那个拐角，举起自己的左臂：“准备好……”

    然后，他听到身后发出巨大的爆响。

    回头一看，两只磁链兵器已经将他的三个下属化为一堆废铁。

    这是他所看到的最后一副景象。

    因为在他的身后，还有第三根磁链兵器。

    两秒之后，向山才从容的从拐角之后走出来。

    “看起来舰内通讯系统没有启动，完全没有防备磁链兵器。”向山分析战局：“看起来是没机会用内功偷一波了。”

    除了刚才他连上了战舰的系统，将一个谈判ai扔到圣主面前之外，他就没有再找到其他机会了。

    潜艇内的主服务器似乎是被谁当机立断地炸了。而舰艇内的六龙教成员也做好了在“网络突然下线”的紧急状态下进行战斗的预案。

    他们以小组为单位进行行动。部分小组进行火力压制，拖延他的脚步。而另外部分小组则全速撤离。只要脱离舰艇，一切都好说。

    然后他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附近的小组就会自动中断脱离任务，对他进行压制。

    只可惜……

    “电磁炮出力用来绞杀，倒还真是挺好用的。”向山点了点头。他二百多年前是用过磁链兵器的，但那个时候磁链兵器就是对智人进行杀伤。就算练得如蛇般灵活也就那样。

    但现在，在反应堆出力的加持之下，这些磁链兵器才算有了对赛博武者必杀的本钱。

    向山又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小瓶。那瓶子两端用金属密封，附有单独的维生装置，瓶子壁是透明的，里面有一只乌贼，静静地呆在透明溶液之中。有几根软管从他触手边缘刺入身体，将溶解氧气近乎饱和的纯净盐水输送到乌贼的腮内。

    乌贼承受不了向山运动时的超高加速度，所以只能呆在非牛顿流体组成的透明液体之中。

    向山又掏出一个显示屏，与乌贼交流了几句。乌贼则立刻用图像的形式交代了他们推测的路径。

    鲸类尚且难以同人类的直连设备交互，这些头足类就更不可能了。他们的记忆很难被正确转码。而不经过转写的话，人类也无法直接在自己的神经网络间运行乌贼思考的智慧火花。

    而乌贼偏偏又很难用人类所掌握的形式，将自己的推测给记录下来。

    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了。

    向山带上这只乌贼，一起攻入鹦鹉螺号。

    这些乌贼真的比他们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他们不止是记录了鹦鹉螺号的行动轨迹与行为逻辑，更是从鹦鹉螺号的行为逻辑中，推测到了鹦鹉螺号行动受到的种种“规则限制”。

    公元前3世纪，亚历山大图书馆第三任馆长埃拉托斯特尼，根据商队的测量结果，以及夏至日的影子长度，推算了地球的周长。他一生都没有环绕过世界，也没有站在太空的高度观察大地过。但是，他的推测，与现代精确的观测结果，只有百分之二或者百分之十五的差距（由于文献中记载结果的是古代长度单位，该单位各地标准不已，所以尚无法确定该结论转化为现代单位之后的结果）

    就好像埃拉托斯特尼一样。乌贼们尽管从未见过六龙教的其他舰艇，但是他们却可以笃定，一定存在“什么东西”，就位于鹦鹉螺号的航道之上，与“限制轨道”的巡逻力量存在某种逻辑上的差别。

    他们见识有限，说不上那是什么东西。

    但是向山却猜得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再一次分兵，让那无名侠客带着原闻人他们，前往另外两个乌贼推测的“六龙教舰艇可能坐标”。乌贼的推责不精确不要紧，有了大致坐标，就可以自行搜索了。

    而乌贼还记录了六龙教们的通讯频率。

    只要在六龙教通讯前后打一波偷袭，也不暴露正身，就足够了。

    六龙教就算后面发现了是小问题，通讯的安全窗口也已经过去了。

    更别说，向山还专门嘱咐他们，找机会破坏那升上海面的通讯设备。

    所有的目的，就只是让圣主失去情报优势，无法判断局面而已。

    而他当然也没有真正击败杨梦颖。他甚至不知道杨梦颖在哪。

    这个脑袋，就是个空壳。上次与杨梦颖交战之后，他就用自己的视觉记录数据，重新做的一个。手艺还比较糙，而且也未必能还原所有细节。如果圣主看得足够仔细，就能看出破绽。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还特意用钝器砸了这假脑袋几下。除此之外，他特意使用磁链兵器托举这脑袋，在摄像头面前一晃而过。

    只要他晃得够快，圣主就看不清细节。

    而现在……

    他就这样，踏着奔腾的流水，从容的在甬道内走动。所有企图在拐角埋伏他的武者，都在十多米外就被磁链兵器直接击毙。

    进入更为空旷的某处后，他的身前身后同时传来惊呼。

    就算偶尔有人武功出众，磁链兵器两三找拿不下来，向山也会抬起手，射一发子弹或者微型飞弹，精准打断对手招式动作。

    很快，他就来到了乌贼穿梭的那些玻璃管道附近。

    向山没有改变自己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磁链兵器直接划过，击碎了玻璃。

    向山打开那个瓶子，将向导给倒了进去。

    “去吧，告诉你的同类，你们自由了。剩下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他就这么走着。他在的身后，武者惨呼、武器炸裂。

    直到……

    “你果然来了。”向山笑道。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内战

    “你果然来了。”向山对着面前那个甬道门口的黑色阴影笑道。

    AI是无所谓生死的。AI比起生死，更在意自己的“存在意义”，或者说“使命”。

    而假性人格覆面这种特殊的AI，被赋予的第一个使命就是“扮演某个人类”。该人类在意自己生死的程度，与自身假性人格覆面在意自身的程度呈正相关，但并不是强关联的。

    许多假性人格覆面会清楚的认知到，这个自己，只是相当于那一个“我”的道具。他们的“自我”是绑定在本体那里的。

    AI从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除非程序员要求他们在意。

    而对于圣主来说，“扮演六龙教主向山”是他最底层的使命。而六龙教主向山的设定，则是……

    “为了亲人友人爱人，甘愿抛弃义旗与理想的向山”。

    当然，向山深知“在不该妥协的地方过分妥协，必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杨梦颖对于圣主来说，不是“全部”。所以，也不能指望用杨梦颖换圣主所掌握的全部事物。那样子的话，谈判就不可能成型的。

    第十二武神的向山，也必须向六龙教圣主的向山做出一定让步。

    比如，允许他删除一定的数据，以及允许他反抗，给他一线生机。

    按照第八武神就义的记录来看，向山会在特定情况之下做出“牺牲这个自我”的判断。

    向山是理解向山的行为模式的。

    所以，第十二武神开出了一个六龙教圣主可以接受的价码。

    并且价钱压得很死。

    除了“他其实根本没本钱”之外，所有博弈都被摆到明处来了。

    向山身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几道声响。几道磁链兵器与打空的弹药箱从向山身上落下。磁链兵器直接沉入水底，任水流如何湍急也巍然不动。而弹夹则翻滚着，从武神向山脚下滚向圣主。

    磁链兵器是以寡击众的武器。在外太空，还能用于辅助移动。但是在潜艇内部，对抗六龙圣主这样的厚重义体，效果并不明显。只保留一小部分，其余可以暂且放弃。

    放弃弹药箱与燃料箱则是为了减少在水中的阻力。

    武神向山显露出嘲讽的语气：“记忆该删的都删了吧？”

    圣主语气阴沉：“梦颖呢？”

    “你难道还想来一手‘我非要听听她的声音’？别傻了朋友。大家用的都是声纹包。想听什么自己合成。”武神道：“还是说你要直连验证人质？我不可能让她和你直连，给她以内力支援你的机会。而且你敢外联系统吗？”

    向山当然知道向山这种情况下会问什么。武神早就拟好了预案。

    圣主未必就真的信了。但向山并非是要他信，而是要他“不敢赌”。

    而且，他还给了圣主一条路，一条绝境翻盘的路。

    圣主握紧拳头。

    他握住如同打桩机一般的钢枪，道：“好……好！这就是你的侠义吗？那么，来杀吧！”

    loubiqu

    “别想着使用内功。我们的保密手段与自毁手段足够好。就算你骇入改写了这个我的AI，你也什么都得不到的。除非将我击败！”

    武神向山大枪一扫，带起一排浪花。海水飞溅之间，他踏着不规则的步伐，如同疾风撕裂海浪一般，在齐膝深的海水之中冲向圣主。

    但圣主的第一招却是退！

    他退入甬道之中，同时手中钢枪闪电般飞刺。

    海水中爆发出连续的水花，炼成两道直线。两道磁链兵器竟是潜藏在奔流的海水中冲向圣主。

    刚才武神确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抛下了大部分的的磁链武器，但是若是有人因此产生错觉，以为他不用磁链武器了，那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在海水之中，“斩击”所受到的限制很大，所以圣主的武功是以“刺击”为主。这一手突刺，已经练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就算隔着海水，他也是精准刺中磁链兵器然后收招，却没有被磁链兵器卷走兵刃。

    武神向山见一招不成，便抬起一只手，辅助自己想象“操作磁链兵器”的感觉。

    阴霾式二型·撒网。

    在钻研玄武真罡·龙式的时候，向山注意到，这龙式有几分眼熟。这几招的创作者，在将磁力陷阱兵器运用纯熟之后，为了将“磁场拉花”艺术与磁力陷阱兵器有机结合，还借鉴了一门古老武学的思路，有些代码对数据的处理方式他还有几分眼熟。

    这门叫做“阴霾式”的武功本就是大卫创作，乃磁链兵器武学“星云锁链”的变体，还可以配合罡气武学“星屑旋转功”来完成种种不可思议的操作。

    在研究龙式的时候，他还顺便下载了这一门武学——虽然这是大卫早年创作的武功，但向山也是出了力的。他一样很懂这门武学。

    圣主在甬道之中连续后退。他的机体是水下专用的，涡轮系统遍布全身。为了这套动力，这机体牺牲太多，自带的火力系统相当薄弱，而且外挂插槽都比同规格机体要少很多——反正在水下，这些都不大用得上。

    但是武神却将战局放在了“正在沉没的潜艇”内部。虽然潜艇内部已经有了一定的积水，海水还在不断涌入。但大家的大半个身体都没有被淹没，都还在空气之中。

    这个环境下战斗的逻辑，更接近“陆地”！

    但圣主又不能等待海水涌入更多才出现。万一武神太久没有找到他，而判定他已经逃离，那么他为这一战而做的决意就将全部白费。

    圣主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拖”——只要拖到海水更深……

    ——只要海水深度超过肩膀，那就是这具机体的优势！

    但武神向山同样对此心知肚明。

    他也顾不上什么陷阱，直接冲入甬道之中，绝不给对面拖延的余地。

    向山背后的矢量喷射器打开。在火光之间，向山将溪流与浪潮撞成白雾，举起大枪，就这样冲向了六龙圣主。

    “别想逃！圣主！”

    “向山！

    ！

    ！”

    圣主的咆哮淹没在噪音之中。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一百七十三章 破坏

    刚刚脱离鹦鹉螺号、逃出生天的六龙教教众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他们惊恐的发现，这排水量以万吨计量的潜艇，正在震动，正在颤抖，仿佛悲鸣！

    而这足以令万吨潜艇颤抖的巨力，正是两个几十吨的义体所发出的力量。

    向山一脚踏在地面上。厚重钢材制造的地板如同橡皮泥一般变形。机械波在钢铁与水之中传播得更快。伴随着这一脚，周围奔腾的海水尽数成了白雾，继而被汹涌而至的空气湍流所裹挟，将狭长的甬道化作云雾飞快流转的幻境。

    落在甬道内壁上的水根本来不及凝聚成水珠，就被两人交手带起的余波再次卷碎。

    而圣主还在退！退！退！

    海水被踏散成白雾，也无法改变它阻碍视线的本质。潜藏在白色水雾之中的磁链武器，就如同挂在树上的毒蛇一般。对于圣主这等机体来说，或许这磁链兵器不够致命，但是只是被绊住手脚、只是动作稍被阻，向山本体就足以结果他了。

    那些蛇……不，从姿态上看，它们更接近在海水中游曳的海蛇，优雅而致命。但是整个演化史都找不到行动如此可怖的海蛇了。它们致命、优雅，但始终迅捷如同闪电。

    圣主已经将手中长枪舞到极限。在旁人看来，这朵朵银色枪花，或许比手持的烟花更加璀璨。那银色的流星群，却每每能够刺中疾驰而来的磁链兵器，同时保证自己及时抽回，不被对方卷走。

    他的上半身几乎过热了。现在的他缺乏有效探知机能。这具机体内的雷达几乎都是基于次声或超声来运作。而在大气环境之下，义体受到的阻力很小，而机械波的传递则比海水要慢很多。他的感知在这种环境下要显得格外迟钝。

    而磁链兵器自动回卷，却也会因为轨迹而贴在甬道的内部之上，然后因为磁力而吸附在上面，化作向山行动的助力。向山借着这股助力一荡，就能行动得被圣主更加迅捷。

    在圣主看来，这个家伙便如同鬼神一般，每每都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出枪，每次出枪都逼得他险象环生，几乎送命。

    圣主更加熟悉这里的结构，已经转向几次，或是启动机关，或是捡起武器。但是，这一点点距离优势却又因为磁链兵器，很快就被向山追回。

    ——必须要撑住！借助地利与他周旋！

    ——只要海水灌满，那就会是我的胜利！

    圣主咬着牙苦苦支撑，如同暗夜海潮之中的一叶孤舟。

    而武神向山亦是开始急躁。

    他现在能压着圣主打，不外是因为将战场定在了更偏向自己的环境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海水会不断涌入潜艇。他的优势也会越来越小。

    而他们两个的战斗也会波及潜艇，偶尔会造成更大的开口，让海水涌入更快。

    两人一个存了公义的心，势要为头足类的智慧生物讨一个平等，另一个则心怀慈爱，势要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亲友。

    二者相争，就必须要有一人败亡。

    轰鸣之动静从鹦鹉螺号的中段转移到前段，又从前段转移到后段。一个来回之间，潜艇的外壳竟也出现了数处变形，出现了好几个口子。

    这也是为什么太空跳帮战可以出现的原因。

    实在是赛博武学将人类的战斗技术带向了未曾设想的道路，集成在一具义体之上的战斗力，以及人脑能够发挥出的威能，都大大超越了前人所思所想。一具武者义体便有如天灾一般。落入敌对舰艇之内，举手投足都可以造成破坏。就算有同等级高手与之对抗，两者战斗所造成的余波也足以对舰内设备造成龙卷风过境一般的摧残。

    也只有更加优秀的武者，才能在侵入者抵达关键部分之前，将对手牢牢控制，从而将损害降低到最小。

    而圣主就不具备那样的本领。他与向山辗转接战几十次，就将整个鹦鹉螺号祸害了个遍。鹦鹉螺号的骨架都被两者战斗的余波波及。就算向山此时此刻立刻撤退，鹦鹉螺号也无法再在大洋之内航行。

    圣主带着向山兜兜转转，第二次来到潜艇的前段。在被向山刺中的瞬间，鹦鹉螺号因为撞击的原因，头部微微向下沉落。而海水自然也朝着这个方向涌来。这也加剧了鹦鹉螺号船身的倾斜。

    而此时此刻，这里就是鹦鹉螺号水最深的地方。

    ——没错，差不多了……

    圣主脑海之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时，向山再一次荡起大枪。三根磁链武器如同章鱼腕足一般攀附在甬道内壁之上，将向山整个人向前一送。武神用全身的力量，连同背后的矢量喷射器一道，将大枪往前一送，一旋。

    如同台风一般自高处而下的轰击！

    圣主晓得武神不会放过这个瞬间。再深入的话，武神的义体就无法维持这样高强度的战法了，所以在此一搏。他知晓此时此刻正是关键，所以全身的机械尽数启动，就算过载也无所谓，定要挡下这一击。

    大枪与钢枪凌空交击，两人身边发出闷雷一般的惊响。圣主的义体到底是厚重，又因需要与海水的阻力对抗，所以力量上更胜一筹。而向山两具义体，力量加起来竟也不如这一句。被对手一枪挑飞。

    但圣主也绝不好受。他身子一矮，脚下的板材竟直接塌下。舰艇内部的地板如何受得住这样一下？而他手里的钢枪也被震落在地上。

    向山倒飞而出的瞬间，无数道细碎的银光闪过。

    就在圣主全身处于缷力的僵直状态、脚步被破碎的地形限制，无法闪避无法防御的时候。

    就在向山倒飞出去、磁链兵器重新形成笔直长链的瞬间。

    磁链兵器作为电磁炮的功能起作用了。

    圣主那连环的刺击，偶尔也会击碎磁链兵器的部分组件。而这些组件都被向山以磁力控制，吸附。

    在这一瞬间，向山故技重施，重新将碎片灌入圣主涡轮动力系统的缝隙之中！

    7017k


------------

第一百七十四章 胜负

    人人都晓得，金属碎片可以用来破坏动力系统。但是，就如同古老寓言中，计划将铃铛挂在猫脖子上的老鼠一般，能想到这一点的人，往往都做不到。

    圣主遍布全身的涡轮系统，虽然目标很大，但真正可以用作攻击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而这些地方的角度往往刁钻，都是“脖子周围”或者“腕部”之类的区域，攻击起来相当不方便。

    而圣主的架势也充分考虑了这一点，会故意遮挡自己这所剩不多的弱点。

    但武神向山却两度做到了。

    第一次，是圣主占尽上风。圣主判断“无需抵挡”。

    而第二次，就是向山以赤裸裸的暴力，彻底打垮圣主的架势，无俦巨力让圣主动作扭曲，无法保持原本的姿态，甚至无法及时调整架势。

    然后，他才一举建功。

    在入水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武神向山废了圣主在水下最大的倚仗！

    射手座的机体与十二武神原本的义体都不是强调重量的类型。居高临下的一击之中，他被直接挑飞。而圣主身后的海水则被余波直接炸起，如同有人在里面埋了炸弹一般。

    两人的这一击加速了潜艇倾斜，地面已经形成了明显的坡度。而被冲击波震碎、卷上甬道上方的水雾，此时此刻也凝结成水珠，如雨一般落下。

    斜上方，向山启动了背后的矢量喷射器，如同华丽的蝴蝶一般振翅。

    然后如同鱼鹰一般俯冲。

    圣主堪堪摆脱了脚下的废墟，继续滑入水中。尽管涡轮动力系统的损坏，让他没法像之前那样，在海水中使出爆风一般的攻击，但是海水对敌方的限制更大一些。敌人的底子到底是一个地面战的义体，身上还有许多水下用不到的部件。就算加装了那个射手座机体制成的插件，也只是力大砖飞一般，依靠消耗燃料，缩长枪与盾牌形成的外壳后面获得超高速度。

    在这狭窄的水下环境里，他这般沉重的义体，依旧具备很大优势！

    但武神又岂能让他从容入水？

    磁链兵器已经重新挺直，先一步刺入水中。

    圣主立刻向后倒去。果然不出他所料，磁链兵器正在他身后编织陷阱。

    阴霾式一型·野兽陷阱。

    因为向山为了减轻重量，解除了大部分的磁链武器，所以他身上的磁链武器只剩下两根。再加上他距离过远，准备的时间过短，所以磁链武器来不及构筑更加复杂的阵列，就被圣主直接冲散。圣主也被打得失去平衡。但是他的手却碰到了墙根隐藏的一个按钮。墙壁两侧各自出现了一组接口。圣主立刻用双手的接口与之对接。

    然后，他就被一根磁链武器锁住。强大的力量骤然爆发，将他往上方一拽。

    磁链武器不堪重负崩毁的同时，圣主整个人竟然飞出了被淹没的甬道，飞出了翻滚的海水之中。

    向山此时此刻竟然启动了所有的矢量喷射器。消耗燃料之中以化学形式封存的恐怖能量，连同自己的双足一起发力，将圣主硬生生拔了起来。

    圣主却没有退去的意思。他的双肘收在肋下，双拳并举。

    此时此刻，圣主手上多了一对盾牌。

    这对盾牌形制上接近鸢盾，但不同的是，它的尖端一方与圣主拳头的方向一致，尖刺的末端，赫然是锥形装药的破甲弹弹头——也是现在被称作“白焰火尖枪”的近战武器的枪头。

    这两面盾牌内部还存了一定数量的燃料与助燃剂，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提供可怖的冲击力。

    而圣主在这一瞬间，就用上了全功率。视觉效果上有些稀薄的蓝色光焰在圣主身后喷薄而出，推动着圣主向前冲去。

    连同武神带来的冲击力一道向前冲去。

    武神此时此刻的姿势有些不妙。他的大部分矢量喷射器是在背后，所以拽圣主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是背对敌人的。“关闭一侧的喷射器”确实可以完成快速转向，但是反应与机体处理终归是需要时间。

    而圣主之前一直拖延，武神也没料到圣主会打算在水面之外决出胜负。

    圣主就这样借助武神强拽的力量，连同盾牌的推力，化作一道流星刺出。

    但武神终归是武神。他侧着身体，直接一枪递出，直取圣主中线。

    圣主左臂一横，斜着盾面挡下这一章。左臂的盾牌因为改变了方向，所以他整个人也改变了方向，向右侧倾倒。他左臂盾牌就压在武神大枪之上，摩擦出烟花般的火星，双脚踏着右侧墙壁、天花板、左侧墙壁，螺旋着杀向武神。

    他右侧的盾牌过载输出。

    但这个时候，另一面盾牌压了过来。

    向山身上还有好几面盾牌。这些盾牌都由辅助机械臂握持，紧紧折叠在向山的身后或侧面。在这之前，几乎没有六龙教武者能逼得向山主动防御，就连圣主也被向山完全压制，向山还没来得及动用。

    但是，向山并非不会。

    就连“完全不像人类肢体”的磁链兵器，向山也可以如运用肢体一般运用，更何况是区区辅助机械臂？

    机械臂从侧面滑开了圣主的决死反击。

    圣主盾牌内的燃料快要耗尽。

    但此时此刻，圣主的盾牌却弹出两团银黑色雾气。在磁场的操控之下，两团银色雾气以不符合力学直觉的速度爆散开来。

    ——这才是最后的杀招！金属气溶胶会阻断视线，所以不用担心对手突然使用内功……

    ——这里只需要使用同归于尽的招数……

    ——乱……

    突然，明亮的光线充斥了圣主的视野。他被意料之外的力量所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被固定在墙面之上。

    然后……

    大概是脖子被刺穿了吧。

    机器没有痛觉。他只是凭借损伤自检报告感觉到的。

    而在摄像头重启之后，圣主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只手……或者说，两只带着肩膀的手，分别从两侧击中了他。矢量喷射器点燃了金属气溶胶，这预料之外的状况让ai花了额外的流程去理解。

    射手座作为武器插件，当然是可以分离的。

    7017k


------------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讽刺

    那是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的事情。

    圣主以盾制枪，压住武神向山的战枪螺旋攻来之时，向山就已经开始了分离的过程。后背双手所成的插件将盾一收，便是准备好了分离。

    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大枪有数米之长，在这甬道之中转圜不便。而圣主那面盾不过两米，而且大部分长度还与小臂重叠在一处，真正作为手臂长度延伸的部分只有几十公分——以一重天义体的身高来说，这绝对是短兵中的短兵了。

    由于力臂的差距，向山一时之间无法压下圣主。

    按照常理来说，这个时候他就应该选择后撤拉开距离了。

    但由于向山正在转向，绝大多数矢量喷射器角度是对着墙壁的。单凭双脚的话，他是没法与有盾牌推进器辅助的圣主相比的。

    而当然，这个时候正确的解法应该是用遇险准备好的热武器进行近距离射击。小型飞弹或许会因为距离不够而没法调整姿态加速，容易被柔劲抛开，但是动能弹就没有这种烦恼。

    可向山若是这样应对，圣主亦有以盾反弹的武功。

    但是出乎圣主意料的是，向山竟然没有这么做。

    他居然选择更加冒险的以盾制盾的手段。身后辅助机械臂限制圣主的攻击路线。

    这样做，就是放弃了热武器带来的攻击距离优势与不受发力限制的优势。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整个盾牌最有杀伤力的就是那个枪尖尖端，除此之外这面盾牌几乎没有杀伤力。如果故意让动力系统出现特定破损的话，倒是能客串一下炸弹。但燃料基本是以“稳定燃烧”为目的而设计的，纵使能量密度够高，当做炸弹也不如真正的现代炸药，炸炸肉身的智人也就罢了，用来攻击一重天武者实在是异想天开。

    换句话说，那面盾牌，只有那一个尖端具备杀伤力。

    而且这份杀伤力还是靠锥形装药。

    换言之，不更换枪头的话，只能使用一次。

    一面盾牌之中倒是内置了三枚枪头。在前面的枪头用掉之后，后面的就会探出，如同自动铅笔一般便利。

    但是那种结构，重新装填需要时间。而高手相争，最缺的就是时间。

    若是向山消耗一面盾牌，就抵消了圣主的杀招，那么圣主之后就会陷入缺乏致胜手段的状态，只能转为防御。

    圣主不得不变招，先以金属气溶胶封住对方使用内功的途径，然后再打算用出一招乱打，打散武神的架势。

    但也就是这时，已经完成分离的两只手臂，带着各自的肩膀与部分矢量喷射器，冲了过来，将圣主牢牢按住。

    尾焰点燃了金属气溶胶。

    这种意外的状况让ai多设置了一个专门的线程来进行理解与处理。

    而向山自然紧随其后，一枪刺穿了圣主的脖子。

    当然，武神向山没有忘记这家伙是个ai。人类都不一定将生物脑放在头颅里，更何况ai的处理器？断了脖子对圣主来说根本不是致命伤。他手一抖，腕部的暗格释放金属气溶胶，直接一式宝称龙王，将金属气溶胶灌进了那个巨大的缺口之中。

    然后，他才举起将圣主按住的手，手动将之插了回去。

    这两对手上的矢量喷射器，尚不足以支撑它们自动飞回，凌空对接。

    向山隐约记得，在“唯一败”前后，倒是有开发过这种可以自动飞过来进行对接的武器插件。

    那种玩意不可能长距离飞行，一般是搭载在无人机上，然后在近距离下抛出，矢量喷射器只是作为微调。

    或者是在太空的无重力环境下完成。

    向山这才看向了动弹不得的圣主。

    宝称龙王对电子器械的破坏力是很强了。为了避免损伤道最关键的处理器部分，向山没有大灌特灌，但是按照推测，也足以破坏这具义体的动力处理设备了。

    向山这才用一只手捏住圣主的脑袋。脖子上的传动设备已经彻底损毁了，所以他基本无法抵抗。

    “哈，我输了。”圣主如此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这种舍弃了人类之心……如同机械一般的家伙总是能够活下来？”

    ai在嗤笑对面的人类。

    “啊？”武神按住那个脑袋，开始用力。

    “你一心夺取我的记忆，究竟是为了去杀害谁？梦颖吗？还是言叶啊？”圣主继续嗤笑：“你已经脱离人类的范畴太远了……”

    “啪”的一声，向山居然将圣主的脑袋活活拔了下来，一把掷到水里。

    旁人怎么说他都不会愤怒。被敌人谩骂而已。被敌人编排而已。

    被盗取了身份之后，以侠客名义形式，被称作“恐怖分子”的时代，他经历了更多的无端职责。对现状一无所知的人加之于他的恶言比这个要恐怖得多。

    但是，那些都是“他者”。

    而圣主却是“向山”。尽管是因为技术手段而诞生的拟似人格，但是他的记忆就是向山的记忆，他的经历就是向山的经历。他从向山的事迹之中诞生，被放在了向山的社会关系之中。

    甚至他的出现，也是当年向山自己塑造的形象。

    “无欲则刚”的道理谁都知道，但是多几人真的如此刚强？如此刚强的人，能圆滑地在世界生存吗？

    “圣徒”是不受欢迎的角色。“有血有人的人”是受欢迎的角色。

    不管是前期与各国统治阶层的人们和光同尘，还是作为侠客时代所倡导的“夺回世界”，向山都是

    他就是向山自身塑造的“形象”。

    那个脑袋一下子就沉入水里了。

    向山一摊，还是潜水把那个朝潜艇头部滚落的脑袋捞了起来。

    脑袋一离开海水，就继续嘲讽：“说中了吗？果然是这样吧，说中痛处了吧？你这个混账……”

    武神向山叹了口气：“你知道吗。第六武神时常扪心自问，遇到电车难题应该怎么做。这是我前不久才听到的。但对于向山来说，这题其实有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取巧回答。”

    “啊？”圣主一愣：“你是说‘把绑人的混蛋杀了’？”

    7017k


------------

第一百七十六章 愤怒

    电车难题是一个思想实验。与物理学实验类似，是通过不断简化前提条件，控制变量，来探讨它所需要探讨的核心问题。

    当然，这种“探讨”对于伦理学、法学的专家更有意义。

    而向山这种人，对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

    “先把那个绑人的杀了”。

    “嚯，你的意思是……”圣主居然稍稍想了两秒：“你的意思是，我把言叶与梦颖绑在了铁轨上，然后这铁轨跟你的‘芸芸众生’不在一条线上，所以是我在逼你做选择？”

    武神向山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拽住圣主那具无头的机体，朝着潜艇后方走去，如同在登山一般。

    圣主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你现在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啊？你现在还觉得，是我欺骗了言叶与梦颖，所以她们两个在为我办事？她们有今天，全都怪我？”

    “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杂种，我需要做选择吗？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杂种……”向山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喘息。

    可义体人分明是不依赖呼吸的。

    向山顿了一下，说道：“正常人需要频繁的在公义与私情中选择吗？需要吗？不需要啊。一个没有发疯的世界，不必逼着人大义灭亲。真正的大同之世，所有人都不需要在两边进行选择。没有人有必要去选……”

    圣主懒洋洋的说道：“你所说的‘大同盛世’，从没有出现过……”

    “在莱特兄弟于1903年制造出第一架飞机之前，‘密度比空气更大的飞行机器’也只存在于那两个发明家的图纸上。既然飞机原本不存在，却可以被人类发明出来，那大同之世又为什么不可以？自由王国又为什么不可以？”

    圣主感慨：“差点忘了，你真的信这个。”

    亦有人觉得，向山并不完全信他自己所宣传的东西。

    一个清楚人群盲目与短视、甚至擅长利用这种盲从与短视的人，会深信“人类皆平等”，没有谁生来比谁更高贵吗？

    当然，这一点很好解释。向山本人是深信，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强者，沉睡的巨人。只是后天的环境，没有给他们提供让自身天赋开花结果的机会。

    向山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真的信了。这一套说法，也会被视作“向山隐藏自己本性的诡辩”。

    人们知道，向山是一个有私心的人。向山也会表现得有血有肉，符合大众所期待的“快意恩仇的侠客”与“英明而强大的领袖”这些形象。

    因为这些形象是有用的，是有利于宣传与招揽的。

    一个真实存在的强者，一个确实比众人优秀的个人，他还确实懂得利用大众的弱点——那么他自身就是旁人眼中的“救世主”。

    当“救世主”说“我与你们一样”的时候，众人便会对他说：“哎呀，您太客气了，太平易近人了。这是您的美德呀！”

    武神是真心实意觉得“我们一样”的人，而圣主则是具有谦逊这一美德的人。

    在多数时候，他们的外在表现是一样的。只有在极端的情境之下，这种差异才会暴露。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极端的境遇”，如果是在和平的环境之下，如果不需要考验人性……

    圣主向山会与武神向山一样，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此时此刻，刚刚结束厮杀的二者，已经明白了彼此之间的决定性差别。

    此时此刻，鹦鹉螺号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倾斜。原本水平的甬道直接化作陡坡。海水滔滔而下。

    而圣主的脑袋则被向山拎着，面对甬道的天花板。

    圣主甚至还有闲心哼歌。他一边哼一边问道：“所以呢？所以是我把言叶绑在铁轨上的，然后再把控制器塞你手里是吧？哈，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的……”

    向山叹了口气：“言叶的生日……2031年的12月16日。她在2049年的12月16日，就是一个成年人了。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可以做一切事情了。可以去工作，可以去结婚，可以去。就算跟哪家的野小子有了孩子……算了这个对十八岁的孩子还是有点太早。话说她故乡也规定满20才能喝酒。但那一天开始，她就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今年，今年她都快三百岁了。她不是一个孩子了。”

    “梦颖的生日是2056年的8月10日。很遗憾，我跟她外祖父都没参加她的成人礼，74年的时候战事很紧张了。但我记得啊。”

    向山如此说道：“她们当然有权力决定自己的人生，也理所当然的应该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呵呵，你还真可悲。”圣主道：“所以你开始怪她们两个了。怪她们两个不好好按照你的希望，活成你这种机械一般的圣徒。”

    “哦，我的错？”

    “可不是？你选了最难的路，提供了最远大的宏图，画了最大的饼，然后打输了最重要的架，接着又连续复活十次、败亡十次。”圣主嗤笑：“这种状况下，还强求别人信你？你是不是太自大了？”

    “别在这儿偷换概念了。”向山冷漠向前走着：“累了可以，不想战斗了可以。找个地方窝着不好吗？这种只需要一点能源就可以活下去的生命……”

    “人是需要目标的。”圣主说道：“你是宁愿她们在痛苦之中自我麻痹与沉沦？”

    “也好过看到她们跟着你为害一方。”

    “你就这么热爱人类吗？向山。哪怕是杀害自己的亲人。”

    “如果没有你这杂种，我怎么需要来做这种选择？”

    “哈哈，再次提醒一下，我就是你，骂我就等于骂你自己。”圣主大笑：“你这不过是甩脱责任罢了。面对电车难题，怒骂出题人‘不是你这混蛋我怎么需要做选择’……好像就等于在物理实验里怒骂实验器材一样，毫无道理啊……”

    “毫无道理又怎么了？”向山将圣主的脑袋摆在自己面前：“因为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也有心！我也有感情！”

    这是圣主第一次与向山面对面。

    7017k


------------

第一百七十七章 沉没

    向山与圣主第一次面对面。

    在此之前，就算向山承诺了“我绝对不用内功”，圣主在在极力避免自己与对方目光相接触，也会不断的切换接受外界信息的感官，频繁开关各种探测机能，来规避对方的内功攻击。

    两人现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嚯，原来是这种样子。”圣主感慨：“看着犯蠢的自己，原来是这种感觉。这串代码值得铭记。”

    然后，向山义眼一闪，圣主便沉默了。

    向山继续走向潜艇的中段。

    “狂热”走在他的身侧，问道：“真的要吃了这玩意？闹肚子……哦，不对，闹脑子可不好。”

    “必须这样做。”向山说道：“我们答应过那些乌贼朋友的。而且……我们必须要了解六龙教。六龙教毫无疑问是敌人，但是它一直以来都藏得很好。我们必须……”

    “但你也很清楚，这个家伙为什么没有选择在最后关头自我删除。”

    “当然，这是谈判的时候，就提出来了的隐藏价码。”

    向山会吞噬圣主，那么圣主也会影响向山。

    虽然向山阅读他人的记忆，影响相当小——大概他所面对过的事情，都很大，而他本人亦是自我意识极端强烈的人。

    但圣主不一样。

    他是“自己”。

    如果不进入极端的情境，如果不面对对人性的考验，那么圣主与向山别无二致。他们就是可以像到向山的挚友、同志、亲人全都误判。

    但是他的内核又是如此不同。

    这就好像是一个接受了不同思想的、平行世界的自己，来说服现在这个自己。

    这种影响，对他者记忆带来的影响，或许会有很大不同。

    当然，向山也只能说“或许”。

    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向山”这一个个体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并且圣主这类个体还是第一次被记录。

    这里面有太多可以研究的东西了。

    向山只知道，这很危险。

    而圣主也是这么想的。

    他之所以妥协，除了因为“梦颖可能在武神手上”之外，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对于武神向山来说，圣主的记忆是必须取得的。这里面有太多的关键情报。

    那么，即使落败，圣主向山也有一个机会，去“反败为胜”。

    若是武神受到了他的影响过重，第十二武神反而会成为六龙教的助力。

    如果没有这个隐藏的条件，圣主或许不会做出妥协。

    要知道，武神得到了六龙教的内部情报，六龙教必然会遭到致命打击。

    甚至十二武神已经言明，他可以删除一些信息，但后续的情报必须让武神满意。不然的话……

    他知道向山是什么样的人。

    而圣主从刚才开始一直故意激怒向山，也是为了这一瞬间做准备。

    向山越是愤怒，情绪越是不稳定，就越是容易被圣主的记忆“说服”。

    有多少人性格上的剧变，都是在情绪不稳定的状态里完成的呢？

    当然，实际上是不是这样，或许还有待研究。

    但圣主与向山本人，都觉得应该是这样。

    “觉得应该是这样”，或许就会形成“影响”。

    陈锋曾对向山形容过，很多神经网络内的现象，真的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

    在这个领域，“物质”与“精神”并非泾渭分明的两种要素。

    向山长舒一口气：“就这样吧……”

    向山停下脚步。他终于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个还没被摧毁的控制台、

    “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武器可以运作。”向山嘟囔着，从手里拉了一根数据线出来，接入一个通用的接口之中。

    同时，他也用另一根线接入圣主向山的脑袋。

    看起来重要的核心设备都在这个脑袋里。这家伙的脑袋整个就是个热拔插的，可以用于快速切换不同机体。机体的核心则是对电子设备损害极大的反应堆。

    向山抑制着读取记忆的本能，寻找记忆中操控这潜艇的权限。

    然后，残存的武器系统全部上线。

    目标，自然就是那些还在撤离中的六龙教成员。

    “锁定……发射……”

    那些刚刚从大战中逃脱、庆幸自己从“神”手上逃得性命的六龙教武者，惊恐的听到了水下武器的动静。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数十发鱼雷从正在沉没的鹦鹉螺号中蹿出。

    如同垂死的巨兽吐出最后一串泡沫。

    然后，这些六龙教成员，也真的如泡影一般消失了。

    只有少数高手，凭借手里的武器提前殉爆鱼雷，然后逃出生天。

    向山也没有再追。此时此刻，那位第六武神的战友，以及原闻人几个都不在身边，而鲸鱼们又是几乎没有义体率可言的。这些家伙若是铁了心分开逃窜，向山也拦不住。

    向山敲了敲自己脑袋：“这家伙还真果决。”

    他说的“这家伙”是圣主。

    就在向山大肆破坏鹦鹉螺号的时候，圣主释放了一艘无人潜艇。这艘小型无人潜艇只有几米长。它自身就是一个基站。

    这个小型舰艇早就浮上海面，全功率广播了一个消息。

    “六龙教在今天以前的加密系统全都不再安全，各地部门立刻废止。”

    除开“六龙教”这个名称之外，他甚至使用了明文。

    “啊啊，这下全世界都知道有个组织在暗中搞事了。”向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然后拔出了与圣主脑袋直连的数据线。

    这里可不是读记忆的好地方。潜艇上可能还有六龙教的残党。向山读记忆的时候，尤其是阅读这种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巨大影响的记忆的时候，精神会不大稳定，判断会迟缓、会失误。

    这些都是武学大忌。

    他换了个方向，身后的磁链兵器掉转，随后电弧一般的蓝光在磁链兵器周围闪耀起来。

    然后是一连串爆鸣。

    向山将磁链兵器作为电磁炮发射架，直接在潜艇装甲薄弱处打了个洞，然后挥枪撕开洞口，直接跳入海水之中。

    他手里还拽着圣主所用的水下机体。

    就这样，向山一路下沉。

    一直到被大鲸一口吞下。

    7017k


------------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种事是不是太频繁了点

    天星舰队，旗舰赫格尼号，菲赫尔特直接冲出了军官宿舍，冲向舰桥。

    抵达舰桥之后，他第一眼就看到控制台上的那个圆柱体。在那伟岸的几何体身姿面前，菲赫尔特地下脑袋，道：“王上，出大事了。六龙教有了巨大的变故。”

    两台带着摄像头的无人机悬停在他的面前。在这种微重力环境之中，无人机会更加灵活。阿耆尼王并不总是借用义体上附着的眼睛。他可以征用任何摄像头来充当自己的视觉。他的感官也逐渐脱离了人类的先天限制，即使这样也不会感到不适。

    阿耆尼王问道：“什么事情？”

    “我刚刚接到了一则广播，内容是……”

    “‘六龙教在今天以前的加密系统全都不再安全，各地部门立刻废止’？”阿耆尼王问道。

    菲赫尔特低下头：“没错。”

    “这一则讯息是以广播的形式在太平洋海域出现的，然后又进入网络，被转发了好几次，在多个社区之中流传。”阿耆尼王道：“如果你只能判断出这一点的话，那你的卧底，究竟有何成效？”

    菲赫尔特道：“太平洋……难怪……”

    这句感叹，当然是演技。

    实际上，铁心法王之所以急冲冲的来汇报，是因为他知道，阿耆尼王这时候肯定监控到了这则信息的流传。“人类的防火墙”在这一点上绝不会惰怠。

    而这个时候，他菲赫尔特就必须要来汇报。

    虽然菲赫尔特本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个时候他一定要对此有所表示……

    ——话说这几年，这种状况是不是发生了好几次啊……

    菲赫尔特抬起头道：“我可以判断它的来源。隐藏在地球海洋之内的六龙教一重天武者‘圣主’就是发出信号的人。而他会选择广播这一则信号，就代表，他所在的潜艇多半已经被攻陷，而潜艇的数据资料也被轻易夺走了。”

    “荒唐。”阿耆尼王道：“夺走一部分数据，尚且可以用‘敌方内功高超’来解释。可再强的内功，也没法隔空窃取不联网的存储设备。”

    将一部分数据单独摘出来，存储到移动的设备里。在判断己方阵地沦陷的时候，给存储设备一发子弹，就足够防止信息丢失了。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团体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只要稍微有一点安全意识，就会有这一手防备。

    所以，“丢失一部分机密”，尚可以理解。但“所有加密系统全都不再安全”？

    六龙教这样的大组织，完全可以同时备有好几套独立的加密系统，用于通讯、验证等等，而且还能准备好备用的通信方式与验证方式。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个组织隐秘存在、暗中运转的基础。

    这些东西不应该一次性全部被夺走。再怎么样也不可能。

    给存储设备一枪、一拳或一脚，非常简单的事情。

    他哈特曼，或者祝心雨那个家伙，都不可能完全在刹那之间完成夺取。

    当然，使用蛊毒，在漫长的时间之中一点点渗透，等待那个离线的存储设备被插入计算机的瞬间，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这突如其来的广播，怎么看都属于“突然被夺取”的情况。

    菲赫尔特低着头，心说“我怎么知道”。

    他对阿耆尼王说道：“六龙教确实已经做好了这类预案。在‘所有加密系统全部失窃’的状况下，六龙教应该如何行动，他们是有预案的。但是，六龙教内部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才会发生这种事。这仅仅是基于教主的谨慎，而做出的预案。”

    甚至做出这预案的都是他本人。当听说这个需求的时候，铁心法王都惊了。他都不晓得，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种情况，他还真的……

    还真就发生了。

    阿耆尼王道：“与其做这种预案，倒不如想想，怎么避免这种白痴状况发生。”

    六龙教会是这种低能组织吗？连“销毁文件”都作不好？

    应该不至于。如果六龙教真的这么低能，也不至于在地球、火星潜伏这么多年，都没太多人晓得这个组织存在。

    铁心法王心中念头飞转，拼命思考。他应该如何引导阿耆尼王的思考，才能让六龙教遭受的损失降到最低？是说“他们就是如此低能”，来降低六龙教在阿耆尼王心目中的威胁度吗？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阿耆尼王怕是立马会反问“既然这个组织如此低能，那么你的卧底行动为何收效甚微”……

    “或许是……对他们下手的人太过可怕？”铁心法王穷举众多可能性后，挑出了一个看得过去的说法，道：“现在，地球上正好有第十二武神存在。武神是人类特殊的文化现象，是一种奇迹。在武神面前，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当然，这个解释，铁心法王自己一点也不信。

    由于他所在的位置太过危险，所以圣主绝不会联系到这里。他们想要交换信息，会通过极为麻烦的手段间接交流。因此，铁心法王对鹦鹉螺号那边的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但是，他知道圣主是什么人。他是教主亲自招揽的核心成员，晓得圣主的底细。圣主是最不可能被武神威名所感化的个体。

    圣主自己就是一个向山。人类文明加之于向山的重重光环，对于圣主而言是不存在的。

    况且，圣主晓得武神，而武神不晓得圣主。就算圣主只是个ai脑子，巨大的信息差加上有心算无心，武神绝不可能在遭遇战上赢过圣主。

    但是，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那位代号‘圣主’的武者，拥有水下特化的一重天义体。按理来说，是不可能有人在水下战胜它的。而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或许只能是武神了。”

    “既然遭遇了武神，或许这种奇怪的战绩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

    圣主本人就是向山的假性人格覆面，在“仅限一套武功”的范围里，他是接近武神的级别。

    阿耆尼王却若有所思：“确实……疑似向山的个体，前不久就在附近出现过……”

    “啊？”

    7017k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判断与怀疑

    菲赫尔特阁下是一名老练的庇护者高级军官，伟大的阿耆尼王副手，威震太阳系的人物。

    铁心法王是六龙教藏在暗中的恐怖角色，翻手之间就能决定江湖的格局。

    这是一个战斗了快二百年，而卧底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

    按照道理来说，这种人会时刻维持思考。

    但是就在刚才，他的大脑真的空白了一下。

    ——为什么？

    菲赫尔特在阿耆尼王作为阿耆尼王的副官，亦是太阳系内功最高的一批人之一，据说寻常数学境的好手，也无法抵挡他的手段。他一般是在阿耆尼王休整的时候，代替他镇压太阳系网络。另外，他还负责游骑兵，特别是铁手游骑的训练。只不过这位大人运气不好，几十年前负责的反武神部队训练营出了大岔子。

    在那之后，他的职责就只剩下“卧底六龙教”与“代阿耆尼王守护地月网络”两项。

    武神那边的情报不直接归他管辖。如果阿耆尼王不让他进入参谋团，他也不会晓得。

    六龙教那边情报轻易不会上报给他。而这边情报不归他管辖。

    菲赫尔特还真是第一次知道向山在太平洋北域露过面。

    他道：“如果是这样……那大概可以确定了？”

    “奧贡一号边那一小块征天王的私人领土。”阿耆尼王道：“他是特地出现在那里的吗？他是想要朝我或者征天王传达什么信号吗？或者，他是在攻击六龙教的前后路过那里，去怀旧？”

    另外一名参谋突然开口道：“但是，以武神的能力，他不一定会选择攻击这一支逆贼吧？”

    “解释。”阿耆尼王命令道。

    “六龙教是科研骑士团内部成立的组织，意图是绕过圣殿进行资源的再分配，同时完成许多科研骑士团身份不方便做的事情。”那名参谋说道：“既然如此，武神分明没有与之交战的必要。他们并不属于我们这一边。而科研骑士团内部，依旧有尊崇武祖的群体。而已武神的才能，说服这支势力中立，并非难事。”

    “不，这恐怕很困难。”菲赫尔特阁下已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冷静。他说道：“六龙教成立，是一小撮科研骑士想要做违反戴森原则的事情。而违法戴森原则的事情，并非就是‘武神想做的事情’。有些违反戴森原则的事情，武神同样也不会容忍。”

    他直起身体，说道：“我做反武神研究已经很多年了。所以我很清楚，六龙教的部分行为，会触犯武神的底线。”

    ——没错，就是这样……

    ——诱导他们，将六龙教定义为“有一定危害，但能力并不强大的组织”。

    那名参谋道：“但是，那个叫做六龙教的组织，完全可以隐藏自己的所作所为。现在大部分人，连这组织的存在都不晓得，更别说他们做过什么了。他们可以在武神面前伪装自己无害吧？难道说他们连这一点意识都没有吗？”

    “那可是武神！”菲赫尔特强调道：“武神啊！六龙教又怎么可能在武神面前藏得那么好？”

    甚至隐约之间，铁心法王内心都有些动摇。

    就连圣主都莫名其妙的败在了武神的手下……

    还有什么奇迹，是武神做不到的吗？

    甚至铁心法王强迫自己回忆“十一败”的现实，来让自己头脑冷静下来。

    ——圣主那边一定是经过了不少的战斗……

    ——或许这不是一次遭遇战，圣主可能企图一击制敌，但是却没武神脱离、整备后反杀……

    ——但还是很离谱啊。水下特化的义体，为什么会没法在水下追杀大气圈内作战的义体？

    ——而且到底是怎么样才会导致逃都没法逃的？

    随后，菲赫尔特收到了一份文件。这是来自上司的共享。

    阿耆尼王直接公开了一段事后找到的资料。

    那是从一名低级军官的残骸中提取到的记录。

    在视频中，众人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从海水之中缓慢踱步而出，一人拿着巨大战枪，一人使用剑盾。

    从视频的颤抖与晃动之中，众人可以明显感觉到是个视野主人的惊惶。

    “向山的风格。”阿耆尼王如此说道：“重新审视，视频中目标身份为向山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

    “情报确认，第十二武神，现在位于北太平洋海域。”阿耆尼王道：“由此可知，新大陆的目标a、目标b，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侠客的诡计。”

    “立刻命令地面部队，调整战略部署。亚洲大陆各部门加大警戒。”

    一道道命令，立刻经由阿耆尼王的意志传达给系统，由系统调整，分配给整个地球的庇护者部队。

    “十二武神已经成功回收了射手座。”菲赫尔特说道：“是否要提防他冲击舰队？”

    “向山，不是白痴。射手座机体的性能，不足以支撑他对现天星舰队进行攻击。”

    从视频中总结的情报来看，射手座就是第十二武神最强大的机体了。他的另一具义体性能还要稍弱于射手座。

    当初第九武神可是葬送了十二黄道中超过一半的机体，才堪堪与天星舰队一战。天星舰队虽有损伤，却也未及根本。

    阿耆尼王道：“另外，我们现在还面对着两个任务。”

    “一，神速王庭带着科研任务，即将在数月之后掠过地球。他们会将某样事物投掷到地球表面。这件事需要我方出面协调。”

    菲赫尔特上前一步：“王上，需要我出面进行协调吗？”

    作为阿耆尼王的副官，菲赫尔特阁下经常承担这类任务。

    阿耆尼王道：“二，在那一则广播之后，地球残存网络的流量曾短暂波动过。这证明，地球上潜伏着的六龙教数量，超过我们的预计。”

    “菲赫尔特，我需要你去弄清楚这件事。你来指挥直属的游骑兵部队，搜捕六龙教。”

    菲赫尔特一惊：“王上，现在就要对六龙教动手吗？我是应该直接出面吗？是否有必要继续保留卧底的身份？”

    “在轨道基地，远程指挥。”

    7017k


------------

第一百八十章 噩梦的化身

    这是铁心法王之后才晓得的事情。

    并非是广播这种东西，传播距离并非是无限远。而如同没有人接收的话，广播出来的情报自然无法第一时间被所有六龙教成员知晓。

    这个时候，就需要六龙教成员进行接力了。

    可是在这个时候进行接力式广播，必定会被附近的庇护者顶上，暴露据点位置。

    除了部分地段进行广播之外，他们也在利用地球残存的互联网，将这则消息隐写进一些图片、视频、音频之中——对于内家武者来说，就是最基本的加密。本应均匀的底噪之中被悄然编入了高度有序的信息，很容易就被内家武者窥破。甚至专门用来窥破这等隐写术的ai也非常常见。

    但实际上，这并不是用来欺骗内家武者的。

    这是用来欺骗一般人的。

    他们将文本编入一些音频、视频、图片等文件之中，然后期待这些“有趣的东西”会被一般人传播，然后被六龙教同伴的爬虫抓取。

    没错，因为“一切特有的加密、验证手段”都已经暴露了。

    所以，六龙教能够采取的应对措施，就是用这种近乎明文的方式，将“暴露了”的信息传播出去。

    抓取入门级隐写信息的爬虫，每天都会带回一些毫无意义的信息。

    误打误撞掌握这入门手段，将之当做“漂流瓶”用的懵懂少年，或许会期待用这种手法找到同伴。而有些正在修行的内家武者，偶尔会用这种手段放出一些发泄的话语。还有一些侠客，用这种方式将磁力链嵌入其中，期待刚刚踏足江湖的人，可以从这里得到一点帮助。

    当然，更多时候，爬虫带回的，还是经过哈希算法之类单向算法加密、难以解读的信息。

    而当相似的信息被相似的隐写手法封入不同媒介，再在网上大量传播之后，被爬虫抓取的概率就会高太多。

    而且大部分工作，都可以由线上的ai来完成，很难暴露线下的成员。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地球网络的信息流，出现了短时间的波动。

    这个波动幅度很小，但是阿耆尼王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可疑的气息。

    漫长的岁月之中，他编写了太多工具，构建了太多后门，传播了太多蛊毒。到了这个境界，内家武者的战斗力，便与岁月的积累挂钩。

    爬虫与ai很快就完成了工作。阿耆尼王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什么会编写它们，是为了对付什么强敌、捣毁什么组织？但是他没有遗忘这些工具本身，甚至偶尔还会给优化与升级它们。这些爬虫、ai、bug、工具，早就成为了阿耆尼王意志的延伸，是他在网络世界的身外化身，是他的avatar。

    阿耆尼王确实无法精准锁定信息的流向。这就相当于在大海之中寻找特定的一滴墨水。信息已经传播开去了。

    但是，他可以通过“溯源”与“查询记录”来推测最先转播广播的那一些六龙教据点。

    他同样也可以通过那一瞬间的波动，来推测地球六龙教的可能规模。

    菲赫尔特报告的数据，不过刚刚够到了他预估值的下限。

    如果菲赫尔特汇报的数据，要远低于他的预估值下限，那么这位副官就会当场死亡。

    铁心法王再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而随着阿耆尼王意志的转动，地球的庇护者军队力量也被调集了起来。

    铁心法王将在阿耆尼王的监视之下，远程指挥地球的游骑兵，抓捕六龙教的武力。

    ………………………………………………………………

    菊石号此时此刻正在紧急下潜。

    他们仅仅是从联络之中听说了“鹦鹉螺号或许出大问题，过去通讯手段全部不可靠”的消息。杨梦颖紧急修改了菊石号的系统，废止所有管理员账号的权限。

    但这无法安抚惶恐的人心。菊石号内，六龙教成员议论纷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固定联络的时候，菊石号释放一台有线连接的小型舰艇，预备让这舰艇浮上海面，充当基站。而这个时候，一发从远处而来的微型鱼雷飞来，击中了连接线，导致通讯设备整体损坏。

    那名袭击者没有露面，直接离去了。

    而这已经将六龙教的基层成员吓个半死。他们叫道：“这一定是武神！一定是武神盯上我们了。”惶惶不可终日。

    杨梦颖喝止了这种行为，组织人手进行抢修，同时继续躲避庇护者舰艇的航线。

    然后，等到他们再次接受消息的时候，就只听到了从某个岸上基地传来的广播。

    圣主发出了指令，说所有的通讯与验证手段都不可靠了。

    这一下，就连杨梦颖本人都愣住了。

    或许，她拼命的更新系统，稳定人心，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是……

    突然，潜艇的监控系统发出警报。舰桥之内，一名操作员惊恐万分的叫道：“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杨梦颖道：“慌什么？立刻用鱼雷组织防御……准备回避！”

    “它的速度很快……来不及……”

    那名操作员话还未说完，菊石号就发出巨大的震动。

    尖锐的警报声直接想起。

    “舰艇破损，损害部位在中部……”

    杨梦颖手一身，一套舰艇内专用的武装插件组自动送入她肩膀与手臂的插槽内。她立刻冲了出去，口中还喊道：“所有人都立刻切断与系统的连接！”

    幸好系统刚刚冲撞，原本的各种用户权限都要重新设置，所以大部分人都回到了手动操控。驾驶舱内的人没有瞬间死完。

    杨梦颖踏着海水，冲向甬道。她越过一扇门，然后看见了瀑布一样涌入的海水中，那个熟悉而厚重的机体。

    “圣……圣主？”

    杨梦颖如同陷入噩梦一般，呼声好似惊恐的梦呓。

    只有头颅是陌生造型的那个敌对个体，转动脑袋，看了过来。

    “梦颖。”那个可怖的怪物说道：“向爷爷来杀你了。”

    7017k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子辈们

    神原言叶没由来的想到了杨梦颖，只觉得十分担忧。

    言叶与杨梦颖也颇有渊源。在杨梦颖出生之前，神原言叶就认识杨梦颖的母亲，林雨。

    在大学毕业之后，神原言叶就考进了超人类主义国际企业，成为了这家公司的秘书之一。

    虽然名义上她就是一个普通职员，做一些部门办公用品采购及行政事务、协调会议室预定、合理安排会议室的使用、确保会议室环境的日常维护之类的杂活。但有道是宰相门前三品官，她一进公司就被安排在了总裁办公室，而且那位总裁还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虽然向叔叔跟大卫叔叔都保证，说招聘的事情他们没有插手，言叶的能力确实足够胜任那个岗位。但是被安排进了总裁办公室，多少还是能感觉出长辈们对她的关爱。

    甚至言叶的第一个直接上司，都一直对她客客气气的。没有任何人敢跟她讲资历讲地位，也没人敢把杂活扔给她。

    神原言叶很快就开始做外联的工作。

    而那个时候，向山还没有让她直接去做一些规格很高的重要任务。神原言叶最开始会与一些非盈利组织接洽。

    这里面的“非盈利组织”包罗万象，有“反义体化”的，有“争取智人权益”的，等等。

    实际上真正来找超人企业麻烦的组织很少。一般来说，这种推崇义体化的企业会被倡导“与大自然和谐共处”的天然主义群体所敌视。但向山早就通过宣传手段瓦解了这种诘难。

    基准人“主要食用电能”的特性，使得人类可以大规模退还耕地。伴随着反应堆技术的革新，以及沙漠太阳能发电列阵的扩建，电能已经越来越廉价。最先拥抱基准化的穷苦国家，的的确确在保持自然风貌的前提下，彻底摆脱了饥荒。

    “在指责基准人不自然之前，倒不如思考一下，智人是否对自然环境友好。”

    这是超人企业的一种宣传策略。

    而“分解有机垃圾的微生物”以及“富集重金属污染物的微生物”，也让超人企业成为了“环保”的代名词。每当有人试图从这个方面攻击超人企业的时候，他们自己内部就会乱起来。

    哦，对了，那个时候，宣扬“植物也有生命，素食也是杀生”的小群体声音也大得莫名其妙。

    而“新人类与旧人类”权益的事情，超人企业则始终坚持“以政府立法为主导”，将舆论压力扔到社会的管理者那边。向山也不止一次的在公开场合表示，他们不是政府，也无意成为“企业国家”。他愿意去争取基准人权益，也愿意为“确保智人权益”出力，但都只是以“公民”的身份。

    这种前提下，来找麻烦的不多。而这些找麻烦的人里，真的能见到超人企业核心成员的，就更少了。

    林雨无疑是其中一个。

    事后想想，这或许就是向山有意为之呢。

    最开始的时候，林雨同言叶也只是工作上的接触。林雨在各界奔走，呼吁大众关注“因为技术限制而无法成为基准人的智人”。有些时候，她会想要了解超人企业的工作，来确定自己的战略。有些时候，她会想要获得企业捐款，来运营自己的组织。

    言叶最开始觉得，这女人就是来“敲诈”的。但她很快就被林雨的工作态度所打动。而在这过程中，她与林雨成为了私下的朋友，也了解到林雨的过去。

    虽然神原言叶的父亲与林雨的父亲，都是向山的朋友。但神原尊与陈锋根本不认识。她们两个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管向山叫“叔叔”。

    但两个相差了好几岁的女人之间，却觉得彼此之间莫名有很多共同点。

    比如说……她们的家人都曾在某个时间点，选择了理想，继而远离了她们。

    神原言叶作为在职研究生毕业的那一年，也就是杨梦颖出生的那一年。言叶对前者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她是在向叔叔的母校读的在职研究生，上过一些课。但是因为向叔叔给母校的捐款，所以她的导师对她客气过头了。反倒是林雨的女儿，让她觉得很好奇。

    林雨与其丈夫相恋、结婚的全过程，神原言叶全都看在眼里。林雨的丈夫自带一种薄幸的气质。他童年就罹患白血病。虽然后来骨髓配型成功，幸运的痊愈了，但是一度失控的原癌基因，以及体内数量高于常人的癌细胞，使得他注定无缘那一场人类升级的大潮。

    据说林雨还曾偷偷将男朋友的生物样本拿给约格莫夫看过。林雨本人因为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所以始终没有接受基准化改造手术。而她的爱人却并不排斥，只是技术无法拯救她。林雨甚至愿意为了他去面对自己的心结。

    可世事并非“跨越心结”就会完美落幕的。约格莫夫都认为进行那个男人进行基准化改造手术的风险，太过高了，短时间内没有解决的办法。

    不过那个男人倒是颇为豁达。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杨梦颖出生了。

    看着被父母围绕的那个小婴儿，神原言叶觉得身上哪里莫名很酸。但看到婴儿幸福的睡脸，她又觉得，整个世界都可爱了起来。

    神原言叶看着杨梦颖长大，一直到她跟随向山遁入暗影，举起义旗。

    然后，是杨梦颖带着圣主，找到了在网络的迷宫中自我封闭的神原言叶。

    ——这条路大概率就是歧途，但是……

    神原言叶在想象中吐出一口气。

    几日之前圣主的那一则报告，让整个地球六龙教停摆了。

    如果不是她在那则消息发出之前就抵达太空电梯，她甚至都无法与太空电梯管理部门的六龙教内应接洽。

    现在，终于藏入一处仓库的神原言叶，开始担心起了杨梦颖。

    ——梦颖……千万要平安呀……

    ………………………………………………

    向山拔下了杨梦颖的脑袋，四目相对，内功如迅雷般发动。只一瞬，杨梦颖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7017k


------------

第一百八十二章 恶鬼缠身

    向山将这颗脑袋收好，然后转过身去，提起那个失去了脑袋的身体。

    这也是一具一重天的义体。

    “真是……你变弱太多了，梦颖。”向山如此叹息：“如果是二百年前，你起码还能反抗两下。”

    在见到圣主机体的那一瞬间，杨梦颖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然后，她就被潜艇外来的攻击给瞬间击溃了。

    实际上，圣主机体上的那颗脑袋根本就是一个装饰品，连义眼都没有，眼睛就是一个led灯。

    向山单纯就是使用了之前用来骗圣主的那颗假脑袋，用手随便掰掉一些假的功能结构，然后随便粘在那具机体上。

    被大鲸吞下之后，向山就立刻前往乌贼们发现的那个沉默潜艇，乌贼们的基地。

    剩下的乌贼则由虎鲸们引导着迁徙。

    在那一处基地，向山开始了对圣主机体的整备。圣主的身躯不是义体，而是机体，没有容纳大脑-脊椎系统的空间，需要进行改造才能作为义体使用——或者转作武器插件。向山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只是简单清理掉涡轮系统内的金属碎片。

    然后，接了一根线，自己有线控制。

    砸开潜艇外壳的，也是向山本体。圣主的机体不过是撕裂外壳，然后进去。

    在这之后，向山本尊就凭借磁链兵器附着在前倾外壳上，大枪也是蓄满力。

    他可以通过线控机体的感官，来感知潜艇内部的动向。

    他借此瞄准了杨梦颖。

    磁链兵器收缩，手臂狂挥，大枪怒刺。

    一下就打在了杨梦颖的肩膀，透过钢铁的潜艇外壳，将杨梦颖打成半残。

    然后，圣主的机体便是大步向前，扭住杨梦颖的义体，摘下脑袋。

    最后，再强行关闭义体的中枢。

    杨梦颖就此陷入黑暗之中，无法接收任何外界信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自己的情绪。

    这种状态，将持续到旁人重启她的中枢系统。

    “行了，就这样吧。”向山如此自言自语。

    这一次他具有绝对优势。整个潜艇的人都没有逃离的可能。

    圣主的机体本就是现有技术之下最高端的水下战斗兵器。。

    ——将所有人擒拿下来，等待审判就好……

    “嚯，所以你还是没有杀她。”另外一个声音出现在向山身后。

    向山甚至都没有回头，但是他内心已经勾勒出说话人的样子。

    那也是一个向山，只是皮肤惨败，在不知何处的冷光光源之下，甚至有点淡蓝色。他双眼的眼白部分，竟是纯纯的血色。

    这就是“厉鬼”的形象。

    “狂热”叹了口气，拨动两下琴弦：“我说什么来着？吃坏脑子了不是？你看看你看看……”

    “犯罪”也在一旁叹息：“都他妈赛博朋克背景了，怎么还厉鬼啊？怎么还厉鬼啊？画风就有问题啊？”

    “‘厉鬼都是心理问题导致的’，你看，很有大陆风格，非常科学。”“狂热”如此说道：“要是是穿一身大红色的港片厉鬼，倒还看着讨喜一点。”

    “那样就不恐怖了。”

    “厉鬼”向山低声笑道：“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刚刚威胁我的时候，不是非常冷血无情吗？说什么‘我要下手杀她’。你看，临了还是下不了手。”

    向山脖子向后仰：“嚯，也不知道是哪个向山，一听到我要杀梦颖，就直接信以为真了。你很清楚我下得了手。只不过能够活捉后进行审判的情况下，我一般都会留人狗命。之前拿老八遗产那次，我也留人了。况且我好歹也答应了自己，不杀她，就关到天荒地老最后，给她一个公正审判，对吧？”

    “哦，你清高，你了不起。”厉鬼对基准的向山竖起大拇指：“但旁人是这么想的吗？嗯？”

    向山按住额头。

    这个厉鬼版的自己，是圣主带来的负面影响。

    或者说，是圣主记忆引发了他的认知障碍。他大脑内，与思考深度结合的系统，将这种难以控制的异常状态，以另类的形式引导了出来。

    并且根据他的文化背景，套上了这种形式的“皮”。

    向山所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鬼”。

    自己的鬼。

    厉鬼向山，也就是向山形成的一个心魔。

    向山明白这是为什么。

    圣主的记忆就是这种内容，是旁人窥见他行为之后产生的认知。

    行者向山在名为“社会”的沙滩上走着。有朝一日，最初的向山失踪了，沙滩上只留下了他的脚印。人们便根据那些脚印，来为这名行者塑像。有些人因为亲眼见过行者，所以雕出来的像非常接近本人。但有些人却只见过脚印。

    圣主对向山阐明了向山的过去，阐明了许多关系较远的旁人是如何看待向山的所作所为。

    所以，向山此时此刻会不由自主的思考“旁人会如何看我”。

    而结果，就是厉鬼向山口中那宛如诅咒的嗤笑。

    “草他妈的！别中了这杂种的话术。”“狂热”提醒道：“哪怕你是负责执行死刑的处刑人吧，当死刑犯是你的亲朋好友的时候，你也可以回避，由其他人来执行，对不对？倒不如说，‘当行刑人与死刑犯有私人关系的时候，应该立刻更换行刑人’才是正确的制度。这也是保护行刑人的心理健康。遇到这种情况，却说‘行刑人必须处刑那个与他有私交的犯人，否则行刑人便是有私心’，那才是制度出问题了。”

    向山摆摆脑袋：“嗯，我明白的。不用……”

    “是啊是啊，这里所有人的话语，其实都是你心底的思考。只不过你自己想要以‘对话录’的形式呈现。”厉鬼向山笑眯眯的骂道：“疯子。”

    “狂热”与“犯罪”都盯着厉鬼。

    而厉鬼就在那两“人”的目光之下缓缓消失。

    然后，隆隆的水声才重新映入向山的感知之中。

    刚才刹那的谵妄，只有向山一个人可以感知到。

    向山在想象中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自己的大枪：“得快点，不能放跑一个六龙教了。”

    7017k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处理

    在潜艇的中间舱段内，几名武者呐喊着朝向山本体攻击过去。

    这些被逼入绝境的家伙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呐喊。

    但是向山手中大枪转动、突刺，竟是如砍瓜切菜一般将敌人阵型杀散。

    这已经是菊石号内最后的有生力量了。

    而正在此时，潜艇再次震动。

    单独离开的圣主机体已经已经回来了。

    圣主的那一具机体回来的时候，还拎着一大堆球状物。

    那是先前逃出去的六龙教成员的脑袋。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远，就被向山操控的圣主机体追上、击败。

    而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六龙教成员甚至都不奢求逃命了。

    在绝境之中，这些人化身野兽，对着向山发起绝命的攻击。

    然后便被行走于人间的武神随手杀败。

    菊石号最强的武者就是杨梦颖。而杨梦颖因为心神失守，没有给向山造成一点麻烦，就直接被击败了。

    若是杨梦颖稍稍支棱一点，给向山造成一点伤势，哪怕只是如圣主那般让义体高负荷运转，向山都不会有余力去杀败这一船的六龙教。

    “清点一下……”向山稍稍点了点圣主手上的人头数：“菊石号的人类成员一共是二百五十个。一号位堆着三十三个人头，二号位堆着二十七个……额外机体未能回收、落入海底的残骸两具，再加上控制过程中出现意外，没收住手，被击杀的六人。全部都在这里了。”

    就好像他曾经把一堆游骑兵的脑袋交给一伙钻地龙帮忙看守一样，这些脑袋，他也打算交给那名第六武神的下属，或者弗里曼，去建一个虚拟监狱，等待胜利之后的审判。

    这是“合法性”这个概念被重建的重要过程。若是有稳定的基地保存俘虏，向山通常会顺手做一下。

    “你只是在为自己不杀梦颖找个借口。”

    如同神怪故事中所说的那般，鬼是无孔不入的。

    厉鬼模样的向山再次出现在向山的身后。

    他笑着说道：“就算你觉得自己不是这么想的，旁人也一定会这么认为。”

    “那又怎样？”向山耸耸肩：“我确实不忍心亲手去杀。若是无人愿意原谅她，那也就……”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你不表态‘杀’或者‘不杀’，旁人就只会等着倾听你的意见。说不定真正的被害者也真心愿意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予谅解，要求从轻发落。”厉鬼似乎稳操胜券：“就是这样。你所希冀的‘公正审判’，多半也会被你的判断所左右。如果你真的怀有绝对的公义之心，那现在就动手吧。”

    “呵。”向山冷笑：“凭借自己的一记的判断，就定人的生死，终归不是好事。状况艰难，自然可以妥协，但是若是形成路径依赖……你与暴君又有什么区别？”

    “可你很清楚，人都是愚昧的。再开明的制度，也是由人来组织并运转的。”厉鬼笑道：“你总得承认，人与人之间存在客观的差异。”

    “那是因为外部环境，并非每一个人都有解放自己的条件。过去不行，未来未必不行。向山过去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但是呢，你宣称‘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你们也可以像我一样’的时候，那些真正普普通通的人，将之理解成‘我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我也会像你们一样徇私与枉法’。”厉鬼就站在越来越高的海水里面，对着向山露出讥讽的小。在明暗不定的灯光之中，他非常自得：“以前也是这样。你给言叶安排的职位，是因为你确信她的能力确实可以胜任那个岗位。你觉得她合适去做那个岗位，可旁人只会觉得你一样有福荫后人的念头……”

    “‘反对任人唯亲’是为了避免没有相应能力与责任心的人，获得他无法驾驭的权力。”向山冷笑：“但‘绝不允许与上级有私人关系的员工晋升’……这种规定同样没什么道理啊。我当年难道还应该反向操作，故意提高将言叶撵走吗？她可是自己应聘，争取来的机会。”

    “是啊是啊。可人事部的人，谁敢拒绝董事长的侄女呢？”厉鬼嗤笑道。

    海水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胸口。他继续说道：“在你的内心深处，‘偏私’与‘非偏私’是一组概念。‘公正’与‘不公正’则是另一组概念。‘非偏私’与‘公正’并非是完美包容的关系，也没有绝对的因果联系。绝对的非偏私，也同样是非人道的——就好像要求刽子手面对自己亲友也不可回避、只允许按照排班表工作的制度那样。可当你自己自己为在做‘公正且温情’的决断，旁人就只会觉得你‘因偏私而不公正’。”

    说这话的时候，海水已经淹没过厉鬼的脖颈。但这家伙存在于向山的感觉之中，说话并不受海水影响。

    他盯着向山背后的一个独立空间。梦颖的脑袋就放在里面。他说道：“你很清楚梦颖做过什么。没有你的态度，旁人真的敢于审判她吗？如果你认为公平真的那么重要……嘿嘿，再做一回暴君，动手吧！世间的‘正义’，可不止一种啊！”

    他就这样沉入海水之中。

    向山闭上眼睛，平复自己心绪。

    ——这种认知障碍吃什么药比较好啊？

    他重新睁开眼睛，前往潜艇的中部，在科研舱段里，他找到了一台没有被战斗波及的计算机，快速复制了里面的数据。

    此时此刻，圣主所带来的知识发挥了作用。圣主对这些六龙教科研成功有系统性的认知。向山也晓得自己要找什么。

    菊石号所属枪乌贼群体的语言数据与翻译程序。

    菊石号枪乌贼群体与鹦鹉螺号枪乌贼群体的语言是独立起源、独立发展的。由于枪乌贼共同的生理基础，所以它们在人类的观感中很像。

    但毫无疑问，英语、汉语跟霍屯督语在乌贼的观感中也几乎一模一样。

    向山得取得与枪乌贼沟通的手段。

    然后，拿到潜艇内的一台化学设备。

    7017k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生命的芯片

    赋予乌贼智慧的那些芯片，非常的……神奇。

    这块芯片的基板，是一种极难分解的高分子材料。但是在经过稀盐酸溶液的处理之后，这种高分子材料可以被几种常见的消化酶分解，非常方便。

    对于地球生物来说，最常见的稀盐酸溶液自然是“胃酸”。但现在，整个地球的高等生物纷纷灭绝，剩下的能产生胃酸的生物，基本上都没这芯片大。

    按照常理来说，这芯片也就是在海水中难以降解，就算乌贼意外死亡，也可以完成回收的。

    当然，真正关键的，还并不是这种材料。

    这个基板内，是有独立的基因组的。

    对，这个芯片内，有自己的，独立的，基因组。

    这些基因组完全是人工的，是通过物理手段从无到有建成的，然后通过生物手段快速复制的。

    如果不是六龙教尚未掌握从零开始创造染色体的手段，或许这玩意内部甚至可以有自己的染色体。

    芯片内部的基因组，可以参与蛋白质的合成，转录，与复制。只不过这些芯片内的染色体不能独立运作，必须要外部的酶系统提供能量才行。

    而高分子材料的芯片表层，则镶嵌着大量极性蛋白质颗粒。这些蛋白质颗粒就如同芯片的双极性晶体管一般，烧录着事先写好的程序。而一般细胞内的胞内酶都无法对芯片表面的极性颗粒产生影响。

    只有诞生自芯片内部的“计算酶”，才能对芯片表面的酶进行操作，相当于深度学习系统自我更新。

    而芯片也会释放递质或电信号，将复杂的信息传递到神经之中。

    这是一个……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这芯片本质上是一个细胞器。它是类似于线粒体那般，能够在细胞内环境运转的细胞器。

    枪乌贼每一根单独纤维都各自来源于一个神经元。目前来说，或许也只有枪乌贼的神经细胞，可以容纳这种离谱的细胞器。

    而枪乌贼视神经、脑神经、腕足的神经节、星芒神经、外套神经等多个部位，都有这类芯片的植入。而这些芯片本身互相之间也有人造的导线相连接，相当于越过乌贼原本的神经系统重新拉网。

    以基因组的数量来看，这芯片遗传信息的复杂度相当低，冗余量很少，稳健性很差，演化潜力几乎没有，并且无法自我复制外壳，是标准的设计产物。

    但是，它却是人类设计的第一次纯化学驱动的智能设备。

    这种芯片的性能其实还是弱于常规芯片的，并且由于“细胞内发挥作用”的特性，所以目前只有枪乌贼可以使用。六龙教倒也在开发“利用脊索动物神经与芯片来构建跨细胞结构”的探索，但圣主这边没有后续的资料，也不好说到底怎么样了。

    它更像是验证理论的概念性产物。

    六龙教正在这里摸索“细胞与非细胞、生命与非生命的界限”、“生命的起源奥秘”、“智能的起源”之类的奥秘。

    理所当然的，这枚芯片内预先的原始程序，都可以用常规义体芯片再现。

    但是，“芯片计算酶”操作芯片表面极性蛋白质颗粒的过程，却很难用算法直接模拟了。

    那种混沌的化学过程，对于传统计算机而言有点太烧算力。

    但这偏偏关系到乌贼人格成型的重要学习过程。

    如果直接用常规芯片录入这种生物芯片的初始程序，然后依靠一般的深度学习算法维持芯片的自我更新，最后得到的最终产物，或许会与生物芯片的最终产物大相径庭。

    也不知道枪乌贼们能不能接受常规芯片的同胞。

    这么想倒也真的很奇怪。

    “智慧乌贼”是“金属基枪乌贼”加“六龙教生物芯片”的结果。如果“六龙教生物芯片”换成“常规义体芯片”，那么新的智慧乌贼能够与原本的智慧乌贼成为一个族群吗？

    或许可以吧。

    可能真正重要的，只有那个赋予乌贼智能的“原始程序”。

    哦，也不对。

    还有另一个新的问题。

    这种生物芯片的植入方式非常特殊。它的预录入程序、它的植入方式，等等一整套技术，都是围绕着生物芯片本身的特性所开发的。

    而这种结构或许与智慧乌贼们现有的人格息息相关。

    为了保险起见，向山决定还是取得全套比较要紧。

    这类生物芯片的生产工艺极为复杂。就现阶段来看，或许还是拿到成套的生产设备比较保险。

    而射手座ai的向山一度觉得，这东西带着点“奧贡”给他的感觉，原因其实也不复杂。

    这根东西与“奧贡”类似，都是一种“螺狮壳里做道场”的东西。

    人类对于生命整体依旧是“一知半解”的状态。

    但是，六龙教却在真正的“仿造生命”——有现有的知识框架、理论技术来做。

    用最简单的反应链，尽可能地去运行最复杂的系统。

    甚至诞生出了远超他们预料的“智慧”，以及“尊严”。

    向山尊重那些枪乌贼。

    在复制了自己想要的技术资料之后，向山快步走向舱室的后段，身后还拖着二百四十多颗脑袋。舱室的后段是乌贼们的半透明巢室。在交流窗口后面，那些乌贼们缩成一团，等待命运的降临。

    向山掏出了一个显示屏，贴在那玻璃窗口上，显示屏快速变换图案，用这些乌贼的语言，对这些乌贼讲述他们的来意。

    随后，向山又从身后取出几个装着非牛顿流体保护液与乌贼的瓶子，将乌贼们放入那些舱室之内，顺便还将录入了翻译软件的显示屏交给他们，让枪乌贼们自己对话。

    然后，他走到了一个巨大的仪器之前。

    磁链兵器矿物之间，一片片金属被向山以极高的速度射出，击穿潜艇外壳。

    这些金属片留下的痕迹连成一圈，随后，向山大枪一搅，将外壳彻底打穿。这外壳连同机器一同跌落出去。

    远处，一头大鲸鸣叫着，缓慢靠近。

    7017k


------------

第一百八十五章 飞升！飞升！飞升！

    落入大鲸的口中后，那大鲸鱼整跳鲸向下一沉。他很是不满，难得发出了尖锐的吼声。

    事先可没说好要搬这么重的东西！

    向山也只得用超声波予以安抚，劝说。

    这个时候，他却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些鲸鱼也是非得依靠人类的芯片，才能取得与人类相近的智慧。

    但是，程度却截然不同。

    鲸鱼依赖芯片，主要是需要芯片补全短期记忆容量、对数字的直观感受与计算能力之类稍稍缺失的东西。在被提升之前，鲸鱼也是有智慧、有语言、有地方文化的。

    而枪乌贼对于芯片的依赖则更加全面。头足类没有社会性的传统。大多数头足类都是独自狩猎的。乌贼倒是可以群体行动，但也一样缺乏狮子、狼那样的集体狩猎行为。他们彼此之间可以用身体颜色变化来传递简单的讯息，但是复杂度上却远弱于鲸鱼。

    记忆力、语言能力、交流的能力……这些，乌贼全都是高度依赖于芯片的。

    甚至六龙教内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些枪乌贼，本质是上是“具备了枪乌贼湿件的ai”，即ai才是本体，而枪乌贼的肉身，只是那些ai获取数据的硬件。

    可是，两者却发展出了非常迥异的文化。

    鲸鱼们偶尔会怀疑，自己是生活在鲸鱼身体内的ai。

    但乌贼们则坚定的认为，自己就是乌贼。

    哪怕野化的金属基化乌贼智能低下，逃脱的乌贼们也坚定的将之视作自己的同胞。

    “文化的诞生……”向山按住自己的脑袋。

    这是来自圣主……

    不，是来自六龙教教主的想法。

    大鲸带着那一台设备独自远去，只留下向山继续相差沉落。

    拖着二百四十颗脑袋。

    二百四十颗脑袋加一块，甚至比他现在的义体还要大。

    远远看去，仿佛是某种人头构成的魔物，在海底游曳。

    向山的心绪，则被六龙教主的执念所带着走。

    六龙教高层的情报，被圣主删除了相当一部分，情报非常支离破碎。

    向山能确定的是，火星上现在也有一个向山，就藏在暗处。

    那个家伙就是六龙教主。

    是大众眼中向山的形象，是向山的画皮。

    而六龙圣主的追求，其实只有一个。

    飞升。

    他是这么称呼自己的计划的——飞升。

    具体来说，就是做好准备，离开太阳系，成为一个在宇宙中独行的个体。

    但是，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必须做好一切前期准备。

    “一个人就可以维持的工业体系”，以及“让个体的生命无限延续的办法”。

    “一个人就可以维持的工业体系”还好说。因为随着“奧贡”抵达地球的那一套体系，就是这种东西的雏形。

    但真正关键的，在于后者。

    无限延续一个生命体的寿命，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并且收益很低。六龙教是不屑为之的。

    六龙教真正的目标，仅仅在于“延续生命”。

    任何形式的生命都可以。他们全都不在意。

    不管是彻底舍弃生物脑，成为ai，还是让ai获取生物湿件，在他们看来，都是拘泥于单一形式的生命。

    可以作为人，可以作为机械，可以作为动物……

    也可以作为神。

    这才是六龙教的目标。

    生命体的寿命到达极限，就转为ai，当ai当腻了，就为自己准备生物脑。

    但这仍旧需要面对巨大的挑战。

    人类的心智，并非为了应对这种状况而诞生的。

    “心智”这个附属于智人肉身的性状，是为了让智人活到成年，将自己的遗传信息传递给下一代，因此而诞生的。这是“心智”的初始状态。

    让心智与点燃文明之火，就已经令智人呈现出种种不适应——即所谓的“现代病”。

    自然环境下只有数十年寿命的人类，其心智难以适应“永恒”。

    而六龙教对此的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理解心智，然后改变心智。

    通过研究心智的诞生、心智的结构、寻找与人类心智截然不同的“异种的心智”，来更深入的理解这个题目。

    如果没有异种，那就创造异种。

    另外，这也是六龙教的另一重保险。

    “神”应当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创造有心智的个体。

    人类的心智是如此狭隘，因此人类并不能正确认识这个宇宙的真实。即使飞升之后，六龙教的飞升之人，依旧存在陷入“知见障”的风险。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外源的心智作为路标或司南。

    飞升者们，必须具备主动创造心智的能力。

    而这也是避免“寂寞”的必要技能。

    真的过于寂寞，就创造智慧种族吧。

    而到了这一步，“飞升者”便真正成为了“永恒的生命”。

    只需要拥有这个宇宙最常见的资源，他们就等于拥有了一切。

    不再渴求，也无需贪婪。整个宇宙都将是他们的游乐场。而他们在单位时间内能够占有、能够消耗的资源，相较于“宇宙”而言，永远是“微不足道”。

    只要独行，便不会有争执。

    到那个时候，“若干光年外来的问候”，大约就只是纯粹的善意了吧。

    六龙教主根本不相信约格莫夫所许诺的“新世界”。在他看来，约格莫夫所筛选的“新人类”也一样还是人类。只要生活在这样的物质世界，人类就会争执。

    但是，六龙教主同时也觉得，约格莫夫的优势过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太阳系之内胜过约格莫夫。

    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收集资源，在“最终圣战”之前，创造一批“飞升者”。

    在他看来，这些“飞升者”才是人类的希望。他们才是作为人类的代表。

    而他们离开太阳系的那一刹那，人类这个物种，将会在宇宙一直存在。

    至于太阳系，已经没救了。

    ——多么熟悉的思路啊……

    十二武神对着远方的六龙教主感叹道。

    ——“人类已经没救了，必须要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改变人类这个物种本身，彻底颠覆已有的社会”……

    ——还真是……我啊……

    －－－－－－题外话－－－－－－

    卡文卡得厉害……

    7017k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尤基的奇遇

    尤基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过去的样子。回收站小镇，那些恶童，那些……

    他睁开了眼睛。

    早已回过一趟故乡了。对现在的尤基来说，“故乡”不过是一个极为狭窄的概念。他这四年里辗转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情，已经让他与那个孤独的孩子截然不同。

    ——这就是……

    内功到了语言境之后，就会涉及到重塑大脑神经网络。

    在这个过程当中，极易发生认知障碍。据说早年的时候，内功修行者非常惨烈。传说中，曾经最擅长语言的人（主要是现在的人都不大明白什么叫“不同的语言”），也曾患过三个月的失语症。

    好在到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损伤是彻底不可逆转的。也好在最初的开辟之人都具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力。

    那些先人们的惨烈尝试，最终还是趟出一条正道。成熟的辅助药物体系，正确而科学的冥想指南，旨在“说服自己”的精神分析法，都已经相当成熟。

    但尤基也是第一次踏足这个领域。

    他突然叹了口气。

    已经跨越过的心障，有可能在内功修行中重新产生。已经成长了的人，会被童年的梦魇重新覆盖。

    因为内功正在重整你的大脑。你根据情绪而标记的记忆。正在被新的系统重新整理。

    但这是好事。

    这代表内功的修习者已经开始掌控自己了。

    而一直到这一步，内功修行才算步入正轨。

    或许是受到自己童年时代情绪的影响，尤基此时此刻还挺遗憾的。

    他觉得这种突破时，自己师父不再身边，多少有些可惜。

    ——不不，可惜个头啊。要是师父他晓得我突破了，只会布置更多的任务吧。

    尤基晃晃脑袋，提醒自己清醒一点。

    这个时候，他看了看墙壁上的终端。

    有几则未读消息。

    其中有一条是让自己前往舰桥的。

    尤基站起身，推开门。

    这里是一艘潜艇，并且非常明显，就是科研骑士团常规规格的科考舰艇，带着武装的那种。

    之前，尤基被六龙教的鱼雷追逐。

    在把潘尼珂扔下之后，他驾驶着潜水载具，又在大海之下奔逃了很长一段距离。在能够目视潜艇的距离之上，他尽可能进行进行短距离的变向，同时启动载具上的自动迎击武器。

    最终，他在数米之外的地方成功引爆了那潜艇。

    但是，爆炸的威力依旧顺着海水传递了过来。潜艇爆炸产生的“气泡”几乎切开了潜艇。

    他勉强逃脱，也只能带着最后一点物资，在海底走着。

    尤基的改造率已经相当高了。但最后一点肉身，却让他在海底体验到了严重的窒息感。

    最开始的时候，他几乎昏厥过于。双腿只是凭借着预设程序走动。

    但是，在这之后，“窒息感”逐渐褪去。

    呼吸作用的源头，三羧酸循环，正在他体内消失。

    取而代之的，则是依靠电场能实现循环反应的另一组系统占据了原本三羧酸循环的位置。

    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一个主动进行的过程。基准人需要在有计划的前提下，缓慢的减少食物摄入量，来让三羧酸循环逐渐在体内减弱乃至消失。这一过程必须在控制之下。

    若是这个过程被意外开启，难免会出现预料之外的损伤。

    但幸运的是，尤基自己就在海底恢复了清醒。

    而更幸运的是，他在海底遇见了一拨自称“皮可西派”的江湖人……

    大概是江湖人吧。

    这是一支自称江湖人的团体。他们开着一艘科研骑士团的潜艇在海下晃荡，也不知道为什么，偏离了科研骑士团的常规航线，然后遇到了在海底行走的尤基。

    于是，尤基也就来到这艘“皮可西派驻地”的潜艇。

    嗯，大概是这样。

    尤基脱险之后，就利用还丹酶治疗自己的脑损伤。同时，他发现自己残存的肉体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组织坏死。

    而这个奇怪门派的人也很大方。直接给了他全部的设备，让他把改造率彻底拉满。

    而尤基也在还丹酶修复脑损伤的过程当中更进一步，修成了内功。

    以师父的视角来说，这就是“入门了”。

    虽然尤基此时此刻的内功已经能秒一大票绿林了。内功这东西，一看天赋，二看名师。许多荒野之上自己琢磨了一辈子的绿林山寨，都被尤基甩在了后头。

    只不过……

    尤基也并没有为此得意什么。

    超越语言境……在大地之上，或许算得上是高手。但是在真正的战场上，这种程度的内功，与炮灰没有任何区别。

    尤基可还记得师父摧毁地球卫星网络的那一瞬间。

    那一夜，整个穹顶都绚烂了起来。

    ——确实，对于师父来说，这种程度的成就就是微不足道。

    尤基如此想着，走到了舰桥。

    “哟！江湖人！”那名坐在主位的武者对着他打了个招呼。

    这名武者，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是女性，或者自我认知为女性。年纪可能不大，但是也不排除认知障碍或者智力限制而表现得很傻的可能性。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内功精深的武者，以语言机能驾驭肢体，像说话一样动用肢体语言的“演技”，但那种可能性很低，可以暂时不用考虑。

    向山还记得这位自称“皮可西派掌门”的女性，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喂喂，这个箱子里装着的是还丹酶吧……这是个真正的江湖人啊！”

    尤基在逃出载具的时候抓着的箱子，里面打包了好几个单位的还丹酶。箱子子弹一个恒定的低温，可以短时间内妥善保存。

    这个家伙，可以仅凭保存环境、容器规格与溶液颜色，就猜出这是还丹酶。

    那个时候，尤基是清醒的。不过他假装自己因为窒息而神志不清，没有对这些人做出反应。那些人也只是看了他随身携带的箱子一眼，就把箱子还给他了。

    非常熟悉还丹酶，并且也不缺乏这种资源的人。

    并且，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江湖人。

    在这里，自己千万得小心。

    －－－－－－题外话－－－－－－

    头疼，想死。

    7017k


------------

第一百八十八章 莫名其妙的门派

    尤基来到了舰桥之后，默默的就站在角落里。

    在被救起来之后，这一群人曾问他想要去哪里。尤基当时只说自己想要去东南亚一带，却被对方直接回绝。

    “那地方，庇护者兵力很多的！”为首的那个女武者手舞足蹈的对尤基比划：“一重天武者都有好两三个！你想想看，那才多大点地方，多少人口，却有这么多高端武力！那密度！很危险的！”

    “哈……也是啊。”

    尤基不由得点了点头。

    虽然年纪还小，但尤基也确实见过不少大场面。

    悖论城那会，好多个一重天武者都没把他们一行侠客怎么样。

    甚至尤基还是看着“如何用普通义体猎杀一重天”直播的人。

    所以对于这则情报，他一看是完全没在怕的。

    但仔细想想，这应该是……

    他的观念太过扭曲了吧……

    毕竟……

    一名一重天武者确实可以在数秒之内屠干净这潜艇内的所有人，不怕才是有问题呀！

    尤基这才察觉到，自己对武者武力的定位，与大众有着微妙的差异。

    而尤基又计算了一下自己直接从海底走过去的可能。得益于向山猎杀游骑兵所留下的核电池，尤基可以在没有补给的前提下，在海底行走数年。

    但是核电池的输出不足，尤基走一阵就得休息一下，等蓄电池积累一定能源，才能继续上路。

    这样的话，单单走到与向山约定的汇合地点a，就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

    那这就太久了。

    向山是不会在那里等很久的。按照事先的约定，如果无法在三个月内赶到汇合地点a，就最好想办法直接前往非洲大陆。

    想要在三个月内抵达汇合地点，就的让这些陌生人冒险送他过去。但这种深海活动的大型载具在那一带，很容易被庇护者锁定。

    尤基也不想让这些救命恩人为难，就转而问他们能不能带自己前往非洲一带。不需要送他登陆，给他放到非洲大陆架附近就行。他可以自己找路。

    这个要求倒是被很爽快的答应了。

    这群自称“皮可西派”的怪人拍着胸脯说，尤基与他们正好顺路，保证可以送到。

    于是，尤基也就在这里这艘舰艇里暂且住下，并且帮助这些人做一些杂活。

    而这个门派的掌门，自称名叫引哲维·宋，年纪不大，行事风格不拘小节。

    这名女掌门战在操控台上，举起一只手，说道：“那些万恶的既得利益者们，毫无理由就将一块块海域封锁！这种行为，就是在征用我们的电池与算力，征用我们的大脑！”

    “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精英？哪一个不是能力远超同侪？结果呢？就因为那些既得利益者的任性！我们的努力！我们的劳动成果！就被他们轻飘飘的报废了！”

    这几句干巴巴的话大约是借鉴了武祖史料的什么，但是却未得其神，煽动水平有够一般的。

    尤基是这么想的。

    连首歌都不唱，也没说明白诉求。

    但皮可西派的众多成员却是深受鼓舞，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大声附和，呐喊！

    “今天我们就抵达了禁区边缘……”引哲维大声叫嚷道：“我们今天就要看看，那些人不让我们看的东西！”

    “哦哦哦！”周围又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嚷嚷。

    仿佛所有人体内都压缩了几十年的压力，今日才彻底宣泄出来！

    “现在！就是深入禁区的时候了……”引哲维压低了声音：“做好警戒，一切小心……”

    “好！”

    又是一阵欢呼，夹杂着将手里的东西扔上天花板的迷之举动。

    尤基陷入了沉思。

    ——师父是不是说过，他们那会……科研骑士正式受封……还是毕业，流行把帽子扔上去？

    顿时，少年的目光诡异了起来。

    这个时代没有“文化”一说，更没有多少“习俗”可言。但突然有一个群体，表现出了极为相似的动作习惯……

    肯定会让人多想吧。

    那个时候，引哲维对尤基招了招手：“小兄弟，过来过来。”

    尤基走上前去，道：“宋掌门……”

    “以你门……咳咳，以你的眼光来看，我刚才讲得怎么样?我听说武林中的大人物，通常很擅长做这种……就这种事。然后有内功支撑的话，这种技能通常不会太差。你看我做得怎么样？”

    她的姿态显然已经表现出“快夸我”的意思。

    ——这个人……很欠人肯定的吗？

    尤基沉吟片刻，违背了自己的侠义之心，道：“还……可以吧。”

    “果然？”引哲维喜出望外。

    尤基则再次陷入沉思。

    他真的看不懂啊。

    为什么这么一个人能完好无缺的抢到一艘科研骑士标配潜艇？

    很奇怪啊!

    尤基开始检索向山所传授的“说话的艺术”——虽然武祖他老人家一直老子天下第一的态度，但莫名就是很懂“怎么说人话”。他只是大多数时候都不这么做而已。

    尤基迟疑的开口道：“其实我觉得，重点可以再明确一点，我师父曾经说过……”

    两人嘀嘀咕咕一阵，引哲维才满意的挥挥手，让尤基到一边呆着。

    虽然说他们收留尤基，且也允许他做点杂活来偿还恩情，不过这个时代，许多能被机器人包办的活都由机器人给办了，没有什么体力活要做。而驾驶潜艇、处理数据之类需要人类才能完成的工作，都有一定门槛。在知晓尤基水平之前，他们也不会轻易委托尤基做事。

    尤基盯着不远处，被称作是“副掌门”的那个男子。

    这人名叫赵正锌，之前一直沉默寡言，在见面的时候自我介绍也是发短消息的，尤基一度以为这家伙没有安装发声模块。

    而此时此刻，这名沉默的男人却抱着一个黑色的小桶，不断碎碎念着什么，眼睛盯着正前方，似乎在期待什么东西的出现。

    这么一船莫名其妙的人，就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驶向了他们口中被称作“禁区”的海域。

    ——但仔细一想，这禁区好像就是我走过的那一段吧……

    尤基不由得想到。

    7017k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提桶跑路的人们

    这一众在海底遇到的神秘人，来历成谜，行事不拘小节但又处处透着诡异。

    尤基还在万分谨慎的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而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人注意尤基。

    尤基甚至怀疑，如果自己暴起发难的话，有五成机会将这一群人杀得溃不成军。

    可偏偏这群人有摆出了一副“万分警戒”的姿态。

    ——这些家伙是不是心太大点……

    ——话说回来，他们到底在警戒什么啊？

    尤基本来很想发问。但是看到那些人认真的态度，他有不好意思开口。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

    最先打破寂静的还是引哲维。这名掌门人从自己座位下方摸出一个红色的小桶，然后打开盖子，用两根手指搅了搅，拈起一根存储设备，然后将之插到自己大腿侧面的数据接口里。

    然后，稍稍舒了口气。

    “弟兄们，这里看起来没危险。先歇一歇吧。”

    说着，她又甩出几根存储设备。

    只有赵正锌将那存储设备扔了回来，依旧死死盯着外面。

    一名叫做松松·瓜塔佩的女性叫道：“别魔怔了！现在外面什么都没有呀！”

    那人摆摆手，依旧抱着小桶，死死看着外面，嘴里还在不停的碎碎念。

    “哎，苦命人呀……”引哲维感叹一句，然后扔给尤基一支存储设备：“来，小兄弟，你也来一支。”

    尤基挠挠头：“这什么？”

    “残奥会欢乐集锦，一种垃圾信息。”引哲维道：“非常无害了，据说还有外功武者觉得这个对武学进步有好处哩。”

    尤基思考片刻，将之插进自己手腕的接口，但是立刻就将之弹出，只是维持着“插在接口上”的样子。尤基迟疑道：“这片海域……有什么问题吗？”

    引哲维微微叹息一声：“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被这片海域……吞噬过重要的事物。”

    语气之中的深情与悲伤，让人忍不住脑补十万字的爱恨情仇。

    松松·瓜塔佩也点点头，说道：“这地方，是我们的伤心地。”

    说着，她也从操控台下面摸出一个塑料小桶，取出一个小玩意，放在掌心，不停的摩挲。

    尤基看得清楚，那是一个透明的玩意，里面有一点点绿色。

    而尤基则注意到了另外一个要素。

    ——又是桶？

    引哲维座位下面有个塑料小桶，赵正锌干脆就抱着一个桶。而松松·瓜塔佩手里也有一个桶……

    “这个桶是干什么的？”尤基不解地问道：“一种看起来很想塑料的……特殊收纳容器？”

    “啊，就是常见的高分子材料。”引哲维说道:“说起这个，你们可能就不大懂了吧？在武祖少年的时代，逃命的话，通常就会以这种形式携带补给。这可是……文，化！”

    在说“文化”这个词的时候，引哲维颤抖了一下。而松松·瓜塔佩直接叫出来了：“哎呀！说出来了！你说出这个词了！”

    旁人也嚷嚷道：“文化！”“牛逼！”“就是这样！”“救命，这禁忌的快感……”

    引哲维也在椅子上扭成一团：“哎呀哎呀，这滋味，这滋味！我都不敢想象我还有说这种话的一天……”

    而尤基则陷入了呆滞之中。

    ——啊？

    他默默的检索自己的记忆，关于“桶”的内容。

    说真的，他还真没见过向山用这种容器携带补给。

    ——桶……桶……桶……

    那群人自顾自的感动了小半个消失，重新警戒起来后，尤基才完成检索。

    尤基看了引哲维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提桶跑路’？”

    好像师父是用特定字符组合出这个词过。【指单纯用汉语字符。这个时代所使用的语言更接近一种超级克里奥尔语】

    引哲维惊喜：“哎呀！你居然连这种词都知道！看起来在江湖中肯定是名门正派了吧？你哪门哪派的？师父是哪位豪侠呀？听说极北红石门最近风头很盛，还同第十二武神有很深的关系……”

    “那个，我师父是江湖中的独行侠，无名无姓的。”尤基急忙摆手，矢口否认。

    跟在向山身后时，自称向山的弟子另说。现在自己那师父都不知道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阴人，自己自称武神弟子，太找死了。

    而且，他现在真的有几分惊恐。

    “提桶跑路”……“提桶跑路”……

    这个词多用于形容“从邪恶组织的控制之中逃脱”。过去，有很多邪恶组织，窃据光明之名，实则对内侵犯无度。而摆脱这种组织控制的行为，就被称作“提桶跑路”——可能这涉及到比喻、类比之类古代的高级修辞手法，尤基也不是很懂，但这应该只是一种象征……

    ——这些家伙，之前是什么来头？

    ——邪恶组织对他们索取无度，或者说“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他们的义体很显然不是士兵……

    ——那么……

    尤基仔细打量这一群人，在心中权衡利弊。

    然后，他将一只手收在身后，问道：“你们之前是……官府的人啊？”

    “哎呀！居然能从这一个文化上面推断出我们来历！看来你真的很懂呀！”引哲维大笑。

    尤基绷紧身体：“你们之前是科研骑士？”

    “啊，对对对，好眼力！”引哲维到。

    一旁的松松·瓜塔佩道：“还是加拉帕戈斯圣殿，鸿c骑士长直属的咧！”

    见想象中“你知道得太多了”的剧情并没有上演，尤基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若无其事的坐回去：“骑士长直属的强大骑士团？那应该是很好的前程吧？你们怎么……怎么就跑出来混江湖了？”

    这一瞬间，引哲维身上那股气势就萎靡了起来。她抱住脑袋：“啊！那老混蛋！你要我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办？可恶！可恶！”

    就连赵正锌也转过身，大声呵斥：“放屁！大骑士团哪里好了？没一点好！只有那些……只有那些有关系的！会走动的！有资源的！那才好！呜呜呜呜……”

    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同仇敌忾了起来。

    －－－－－－题外话－－－－－－

    因为前两天熬夜太过，生物钟混乱，所以咽炎急性发作，在医院挂水了，现在才更新

    7017k


------------

第一百九十章 延毕泪

    尤基看着这群莫名其妙就陷入愤怒与低沉的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少年按住脑袋：“啊，原来科研骑士也这么惨的啊……我还以为……我小时候还想过长大了试着考一考科研骑士来着。”

    在意识到自己比同龄人更聪明之后，尤基也有过这个想法。在回收站小镇那种地方，一个基因库保卫武装的普通士兵都令人畏惧，科研骑士学徒都是老爷。

    甚至，就连那个赵老爷的那个女儿，有个科研骑士学徒的身份，都是一个加分项。

    “哈？你是说那种镀金的保卫武装干部子弟？”对此，引哲维是如此评价的：“他们有个屁的前途，纯粹是那些保卫武装的干部用来表态说‘我尊敬科学’的。这种人啊，给保卫武装出任务的时间，都比在科研骑士团里做事的时间多，你能指望她出什么特别的成果？”

    赵正锌接口，咬牙切齿：“可恨这种人，分配机器工时的时候还比较优先……”

    “我们这种科研骑士学徒就不太行啦。”引哲维感叹：“没资源，没关系，不会做人……出不了头的。”

    赵正锌低声说道：“别以为成了科研骑士就了不得了。呸。”

    说着，就一个人生闷气去了，不再言语。

    而引哲维则用私聊对尤基说道：【这些内容别大声嚷嚷出来啊。老赵他很惨的。他原本有一个很好的项目的。他耗费了自己争取到的资源，培养出了一种特别的藻类。你要知道，现在基因编辑虽然非常简单了，但是想要做出一个指定的性状，还是要耗费一些功夫的。对于咱们这些没资源的人来说，就是靠运气。】

    【老赵本来运气是极好的，做出了优良品种。在测试的最后一步，放入野外环境，观察它对残存生态系统的影响，很多指标看起来都很不错，甚至那海藻都成团了。可当那些海藻随着洋流进入了禁区之后，他的导师就毫无道理的阻止了他的追踪……】

    尤基有些疑惑：【只是这样？海藻的话，只要保留了孢子，实验还能再做吧？】

    【本来是啊。但是‘放入野外环境进行观察’是需要消耗资源的。】引哲维沉沉叹气。

    【不对吧。你们是科研骑士团的，弄到3d打印机还有机器人的全套图纸总归没那么难。找一个矿区，自己做……】

    引哲维按住额头：【所以说啊……你们侠客就是不懂啊。你手里的资源用完了，自己能不做团里的任务吗？团里分配给你的任务，就算不是你主导的，你也得先做完了，然后才能再做自己的事情。那还有多少时间？】

    【可这不是科研骑士团的任务吗……】

    【团里给的任务，在你耗光经费的时候，团里就会默认“失败”的。给你记一个过，然后你想证明自己，想要继续去做，可以。但那时你自己的事情，你只能在不影响全团整体项目的前提下，自己筹集资源完成——在不影响全团大计划的前提下！】

    尤基挠挠头：【我听说科研骑士还有云游与挂单的……】

    【你还以为科研骑士很闲吗？那是正式骑士都不一定有的待遇！正式骑士，没有个‘长江’啊‘圣’啊之类的前缀，都不一定能拿到这种待遇。学徒跟着导师云游那不叫云游，叫田野调查！】

    引哲维说起这话题的时候，就非常话唠，尤基问一句，她就恨不得喷三句。如果不是能感觉到，她的怒火不是对着自己来的，尤基都想转头逃命了。

    引哲维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将将话题转到赵正锌身上：【其实他最开始也是如你这般想的啦。自己的休息时间就在房间里面打造全自动工业体系的零件，然后假期就去骑士团附近一个海底矿区组装，筹备，这样蹉跎了几年。然后……】

    尤基适时地问：【然后？】

    虽然结局很确定吧，毕竟赵正锌若是挣扎成功了，那他多半不会在这里了。但是他还是很配合引哲维。

    【然后来了一伙路过的侠客，顺手改写了那个全自动工业系统的指令，将那些急切全带走了。那矿区就不是布防的区域，海底侠客少，他也没防备，就这样损失了好几年功夫。】引哲维叹息：【那个时候，老赵就恨透了侠客。】

    尤基很小心了看了赵正锌义眼。

    【放心放心，那是过去。反正老赵那次白费了几年，又不死心，重新开始攒。可没过多久，他就受到了噩耗。另一个学徒在低温保存设备里寻找物资的时候，将他私下保留的海藻孢子给带了出来，导致孢子失活——你知道的，有些事情嘛，耽搁着耽搁着就会产生意外。玩游戏的时候也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敌人清理干净，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尤基有些难以置信：【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如果第一次的时候，老赵得到了追踪的许可，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事后才晓得，关于某几块海域的科考活动申请，从来就没有通过过。如果上面那些大人物真的想要在这里划禁区，那就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啊！划啊！划明白啊！】引哲维痛心疾首：【可我们这些学徒哪里晓得这种事？啊？哪里晓得啊！在被坑之前，都只以为这里很寻常——你知道吗？松松也是类似的。她在追踪自己一直在追踪的生物群，然后硬生生的被叫回来了，说‘前面不能去’了。可她的许可明明没有写‘有地方不能去’！】

    【上面一直跟我们说，那地方在进行很重要的实验，那地方有尚未稳定的什么什么成果，那地方不能轻易的去！可你倒是说明白啊！我们都不奢求你说明白为什么不能去，我们只是想要提前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去’而已！】

    【有些人还说他们在禁区里面观察到了体型超过一米的大型生物——至少雷达是这么显示的。只要这个发现通过，一个正式骑士肯定跑不了吧。可他不止没拿到科考许可，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想要受封想疯了！】

    7017k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学徒泪

    【去他的！就这样，就这样！】引哲维越说越激动，甚至都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些杂种就是这样伤害我们的！就是这样！”

    见到自己有点失态，引哲维才重新坐好。

    而其他人脑袋则垂得更低了。

    引哲维赶紧又发了两条消息，道：【别说出去啊，别刺激老赵。现在这人经不起刺激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家伙早就魔怔了。】

    说到这，引哲维也是发出了一条语音信息，里面是刚合成的沉重叹息声。

    【老赵这人呢，现在是经不起刺激的。你要知道，我们这等学徒啊，证明自己的机会不是很多，能在获得的机会里做出成绩的就更少了……】

    在引哲维的讲述之中，尤基也大致理解了科研骑士学徒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群体。

    在科研骑士这个群体当中，“学徒”就是最底层。科研骑士们的资源按照“学年”来分配，每个学年之中，骑士团都能分到一部分经费。其中一部分用作维持骑士团的运转，一部分灵活调配，其中绝大部分都会投入到团长的大项目之中。

    而团长又会将自己的项目分割成几个小项目，交予手下副团长。

    与之相对应的，自然就是与任务相匹配的资源。

    除此之外，每个科研骑士团还有一笔“特殊物资”，不能用于投入团长自己的项目，而是指定由学徒来进行争取。

    而学徒若是想要出头，那基本上就只有两个方向了。

    第一，就是自己表现非常优异，可以争取到那一笔“特殊物资”中的一部分。

    第二，就是自己能够将自己的兴趣方向与团长的大项目结合在一起，从将自己的目标变作团长大计划的一部分，从而争取到团长可以任意分配的那一部分物资。

    除此之外，就几乎没什么渠道了。

    所谓“培训期间就表现优异，直接得到圣殿大骑士资助”这种事，几乎是个传说，不能算稳定存在的“渠道”。

    与这些人没有关系。

    但是，这个时代，科研骑士地位过于崇高，以至于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子弟，都忍不住来科研骑士团镀金。

    “自带干粮”来让正式骑士剥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而对于外面的平民来说，科研骑士团更是一条路。

    所以“学徒”这一阶层的科研骑士，数量严重溢出。

    而骑士团长们每年愿意册封的骑士，数量是有限的。

    要知道，“有多少学徒册封成正式骑士”，是不算进团长自己的最终成绩当中的。万机之父陛下只看重成果，有多少成果就能获取多少经费。

    但骑士团长必须给手下骑士们分配经费。

    每多一个正式骑士，就代表多一个人来分润经费。

    可这个正式骑士若是不能为他的计划添砖加瓦，就很难让团长在圣殿那边获取经费。

    因此，骑士团长看重的始终不是正式骑士的数量，而是质量。

    最好还得是与他手中项目直接相关的。

    如果骑士团长拿到了新的项目，团里倒也会大肆册封一番。

    但这种好事不是时常有的。

    通常情况下，一个学徒，只有表现良好，被骑士导师记住，导师才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领一笔物资“试一试”。

    成了，那就可以出论文，在论文处留下自己的纹章，同时等待正式册封。

    而不成……

    那就只能等待导师下一次记住你了。

    哦，不，那还得他先忘记这一次的失利。

    或者，去系统申请排队，等待自己的提出的计划被系统审核、批准，然后直接呈递给团长。

    但是，实话实说，学徒级别的研究，创新度有限，往往也只是在人类的知识疆界，踏出一小步而已。这微小的一步，往往谁都可以。

    很多学徒的研究计划，就是在漫长的审核与排队过程中，被不知哪个行星哪个团的正式骑士随手玩透了，然后被告知“创新性不足，审核不通过”。

    至于能提出极为创新的研究的学徒……

    这些人就是“传说”的主角，能直接得到圣殿资助的对象，压根就不需要这种申请。

    对于这些基层的科研骑士来说，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相当难得。

    甚至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做得不错，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失败的。

    尤基觉得有几分怪异：“啊这……可是……”

    他也转用讯息说道：【那位赵兄，他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他的导师那不合理的命令吗？】

    【哈？你居然敢在骑士团质疑导师？】

    【？？？】

    尤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知道自己师父是什么人。从江湖流传的神话来看，自己师父当年就是最优秀的科研骑士，地位甚至一定程度上高于如今的大骑士长……

    ——嘶，这么说也不对吧，如今管理整个科研骑士团的是征天王，然后征天王前辈当年是他手下的骑士长……

    尤基再次感叹自己的常识挺扭曲的。自己师父原来真这么伟大。

    他过去也就是觉得，科研骑士团内部再怎么酷烈，充其量也就是自己师父对待自己的那些手段。结合科研骑士团尊崇的特权来看，这待遇真的挺好了。

    而且师父他老人家还对当年自己科研骑士的身份很得意……

    可根据引哲维的描述来看……

    ——不对，师父一直自称是“科学家”……

    ——科学家与科研骑士真的如此不同吗？

    引哲维挥挥手：【总而言之，老赵现在还想着找到自己的海藻群呢……这已经是他的一个魔怔念头了。】

    然后，她又换回常规语音：“我们都是冒着必死的危险突入禁区的，还以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队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出来，直接把我们炸了呢……到现在连个水雷都没有……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超出我们探测器能力的新式水雷了。”

    尤基咧嘴：“这一代我跟我师门的人走过，可是根本没有一点防备呀……啊……”

    尤基总算意识到了什么。

    这地方有六龙教。

    在已知情报中，六龙教内有大量的科研骑士。

    “卧槽。”

    7017k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危

    “卧槽……”

    在这一瞬间，尤基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禁区”……

    他开口问道：“这个禁区……应该就是你们这些人私底下的说法吧？庇护者或者科研骑士团内部，没有任何指令或者记录提到，这一片海域有封锁，对吧？”

    引哲维忿忿说道：“是啊！不然为什么有这么多倒霉蛋被搞了？”

    尤基环视一周。

    因为深入“禁区”，所以基本上所有学徒都在这里了。

    他们听了引哲维的话，都点点头。

    尤基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其实还是有科研骑士，能申请到‘禁区’的科考许可，还是科考计划什么的？”

    松松点头：“是啊是啊。有一些。如果不是后来我们私底下串联了一波，我们都意识不到，还会有这种事。凭什么别人可以，我们不行？”

    “这禁区，就是那群混账拿来卡我们的……”另一名学徒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怨毒，“‘他们’是一个圈子！一个隐形的圈子！鬼知道什么标准！我们进不去的！对我们而言才是禁区……”

    甚至有一个科研骑士学徒下意识做出了抹眼泪的动作。尽管他的义体面部只是浮雕。

    尤基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啊……这下……”

    基本可以确定了。

    科研骑士团内部确实存在一个隐形的小圈子，叫做“六龙教”。

    那个“禁区”，明面上也确实不存在。所有六龙教所属、级别够高的科研骑士，都是来去自如的。这一点就算闹到阿耆尼王或者征天王那里，那些正式科研骑士也有足够的理由——因为他们是正式骑士，而闹事的是学徒。正式骑士毫无疑问比骑士学徒更懂“科学”，质疑正式骑士安排，显然是学徒有问题。

    可若是他们真的划了个禁区，让所有人晓得，那反而还要去给阿耆尼王解释，为什么要有这个禁区。

    与此同时，尤基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们说，你们的骑士团是加拉帕戈斯圣殿直属的？”

    “也不全是。你看老赵那边几个就来自幽鹤骑士团，还有小r是来自科隆骑士团，几个骑士团在太平洋有几个共用的港口……”

    ——幽鹤……

    尤基按住额头。这个骑士团，不就是前些时候师父攻打过的么……

    也就是说，只要查查这些学徒的成分，就能知晓哪些骑士团里六龙教比较多。

    “啊……”引哲维坐在椅子上，重新给自己插了一根垃圾信息：“这地方真没什么动静啊……那些白痴在守什么……”

    【宋掌门】尤基突然发消息道；【不要声张。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关系到大伙的性命。千万要冷静，好么。】

    【哦？少侠，有事您说话。】引哲维甚至拔下了垃圾信息，以示郑重。

    尤基道：【虽然这片区域里没有任何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力量护航，但是却有几艘隐秘的潜艇。】

    引哲维来了兴致：“真有大项目的？”

    这一下就引来了众人的关注。立刻就有人调侃道：“掌门啊，咱们都提桶跑路了，还项目？什么项目？瘾怎么这么大捏？”

    【先别声张！】尤基赶忙说道：【这件事关系重大，要是乱起来了，我们搞不好自己还要死伤一波！】

    他几乎是急得要跳脚。

    尤基被救起来也有几天了。这几天里他主要精力都在修复脑损伤、精进内功上，然后一直对这些神神秘秘、自称江湖人的家伙保持提防，完全没想到，他们只是一群不得志的科研学徒。

    还是压抑太久，心理多多少少有点扭曲的那种。

    这类人非常容易情绪激动，而且未必经历过生死。陡然把情报放出来，或许会造成慌乱。

    引哲维挥挥手：“我有瘾怎么了？聊游戏呢。”

    说着，还同时给尤基发讯息道：【嗯，我在看。】

    到底是这群延毕学徒的头脑，引哲维这点威信还是有的。

    尤基道：【宋掌门，你们听说过“六龙教”吗？】

    【“六龙教”？哦，听说过听说过，阿耆尼王殿下的悬赏令还挂在月球事务网站的首页呢。听说是一支少数科研骑士团体组成的秘密结社，性质非常恶劣。听说前些日子还袭击过幽鹤骑士团的驻地。】

    尤基道：【以侠客的眼光来看，六龙教的性质也同样恶劣。然后……这片禁区里面有六龙教的水下移动基地，可能还不止一艘。】

    引哲维许久没有发消息。她平静的把那支垃圾信息插回自己大腿侧面的接口。

    【我的师父与六龙教对上了不止一次。】尤基道：【袭击幽鹤骑士团那件事，我师父也有参与。幽鹤骑士团不是被六龙教袭击了。幽鹤骑士团本身就是六龙教的驻地，然后侠客们自称六龙教袭击了六龙教驻地，为的就是把阿耆尼王的目光吸引过去，让六龙教牵扯阿耆尼王的注意力，好让侠客方去做另一件大事……】

    引哲维把那支垃圾信息拔了下来，又换了一支垃圾信息。

    然后不耐烦的又换，动作甚至有几分粗暴。

    【你的意思是……咱们这些人，一直不被允许来这边，就因为，我们不是六龙教的？】

    尤基点了点头。

    【遗传病！】（注，类似于国骂的一种短语）

    引哲维靠在靠背上，半天没说话。

    尤基道：【宋掌门，这件事你还是得早点做好准备……我之所以会在海底行走，就是因为被六龙教的废了载具，勉强逃生。我师父已经与六龙教对上了。而按照他的性格，“这里有六龙教”的情报怕是会被宣扬出去。】

    如果向山在这里，大概会敲敲自己弟子的脑袋，让他思考一下“万一其他人团灭了”的可能性。

    但尤基坚定的相信，自己师父就算输了，死了，起码也能把情报传出去。他至少也能保原闻人离开。

    师父可能会输，但不至于输得那么惨。

    所以，“这里有六龙教”的情报，可能已经出现在外界了。

    而与此同时……

    【你们这些科研骑士团叛徒的共同特点，都是“因为禁区而耽误了项目”——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是个人都能发现。】

    7017k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常识复位

    【你们这些科研骑士团叛徒的共同特点，都是“因为禁区而耽误了项目”——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是个人都能发现。】尤基道：【如果“这里有六龙教”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而他们又发现你们不见了……你觉得你们会怎么样？】

    引哲维有些不确定：【他们会……抓我们回去？不】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想：【那些人不会如此好心的。他们会杀我们灭口吧？】

    确实，这群科研骑士学徒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因为六龙教的自留地而遭遇项目失败”，只要愿意查肯定能查到。他们还是在海港里联手袭击了一名正式骑士，才得到这艘潜艇的。

    原本这艘潜艇执行的科考任务，应该有至少一名正式骑士带队才行。而通过提前与他人换班的行为，这一群科研骑士学徒才在同一时间抵达那个港口。

    这群老延毕基本都有点魔怔了。大家都晓得，他们还在想方设法拼出大块时间，去延续自己失败的项目。这种“换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非常常见。科研骑士团的其他人早就见怪不怪，这才让他们得以在约定好的时间齐聚在港口。

    而那名科研骑士也是不擅长武功，才被他们以有心算无心的打晕，废了义体沉海。

    这么明显的背叛行为，处死实在是不冤枉。

    【本来就是不怕死才出来的，反正总归是被处死的罪了。怕个球。】引哲维如此说道。

    【不。】尤基很冷静的指出：【他们会宣布，这艘潜艇的人有六龙教嫌疑，然后想办法保证灭口。可能是靠潜伏在基因库保卫武装里面的卧底……或者其他什么。反正不会有活口落到阿耆尼王手上的。我上船也有三天了。你们出来一共几天了？】

    【这是第七天。】引哲维回答道。

    【太迟了……】尤基思考：【抛弃潜艇在海底行走，倒是能勉强减小目标，躲避追兵。但是就海底这地形……而且你们也没有核电池吧？看起来必须得先想办法保住潜艇？希望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可以只派少量高手过来……】

    ——不，也不大好。师父说，六龙教里面也是有外功高手的，能在他手底下走几招，甚至还能还手。科研骑士的外功只是选修课，这一帮子学徒未必有我强……如果来的高手有那个级别，万事休矣。

    ——话说也不大对啊，看赵老爷跟师父打，就没打出有效伤害的样子，等闲一重天高手在师父眼里属于“能还手”的级别吗？可如果真的到了这种级别，还有必要来追这些学徒吗？

    嘶……

    尤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好像……应该……大概……其实也挺强的？

    绿林虎榜末尾的角色，自己几个月之前杀过一个。虽然那个时候，自己是同六日、韩准三个人一起杀的，但现在的自己与几个月之前的自己，同样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松鹰城连续的游击作战，让他与官府的杂鱼多番交手，很好消化了松岛宏、向山灌输的武学意识，又得到了生死搏杀的经验。连番受创，也提高了他的改造率。

    悖论城一战，虽然因为第九武神的活跃，他没有受伤，但也提高了眼界。

    而就在刚才，连“改造率”这一短板，他都已经补上了。

    现在再让他去面对几个月之前的那绿林，他亦是有胜算的。

    且仔细思考一下，那绿林的实力……

    似乎……

    跟几年之前的莱夫先生……

    差不多……

    ——嘶，我这么强吗？

    甚至尤基还有远超那些底层绿林的内功。

    ——我真的有这么强吗？

    尤基一时之间居然还有些怀疑。

    “白银传动轴”再怎么也是成名几十年的人，他只不过修行了几年，就可以与之相比了？

    这也难怪。尤基甚少做这样的参照与比对。引他入门的是向山，是武道的始祖。而后来教过他一段时间的，则是松岛宏，是当代的纯粹外功巅峰。尤基内心坐标的原点，大体上是这个水平。

    而他参与大战的时候，也一直承担着“吸引杂兵注意力”的任务。

    将他从这个超越一般水平的环境中摘出来，单独称量他一个人武功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弱。

    只是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如此厉害了、几年就赶超了他人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水平，仅此而已。

    尤基却是不知道，有一个神奇的现象。在旧时代，就算是相同的教材，不同的学校，也能教出不同的效果。教学的方式、学习的氛围、教师自己的知识水平，都决定了教材最后能取得的效果。

    哪怕是武功都在网络上公开了，那些杀性入脑的绿林也未必能静下心来，沉浸在武道中去。大部分绿林厮杀多少年，也只能任凭算法掌握义体，整个人不过是被算法带着走，根本不是“以心智驾驭算法”。

    这一点上，有向山时刻提点的尤基，入门就走在了他们前头。

    松岛宏亦是名师，带出过众多知名运动员的高超教师。

    ——六龙教唯一不可能知道的，就是我。我上这船，纯属意外。

    ——如果他们在派武者来袭杀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我……

    ——还能活！

    尤基立刻站起来，按住引哲维·宋一边的肩膀，道：【宋掌门，现在还有希望。眼下当务之急，是让大家伙都接受这个现状，然后才好做出下一步，免得敌人来袭，我们自己就先乱起来了。】

    【小兄弟……】引哲维顿了一下，分了两条发送：【你按住我的摄像头了……】

    【哦，不好意思。】尤基缩回手：【但是得尽快了。而且我不建议直接公布，得一步步来，先把最稳的几个单独叫出来，单独说明状况】

    【知道了知道了……】引哲维挥挥手。

    她沉思片刻，道：“老赵，松松，小r，你们三个来一下，去船长室，开会。宗门内务。”

    松松顿时哀嚎：“提桶跑路了还开小会？那不白跑了吗？”

    7017k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宗门第一次组会

    引哲维、松松、小r、赵正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办公桌边上。而尤基就站在船长室的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等待那边谈出一个结果来。

    那边四人刚坐下，就开始私聊。没聊两句，松松与小r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看起来受惊不小。

    尤基微微叹息。看来拉这些人单独出来谈，还是正确的。这样多少有了一个缓冲，可以一批批的说服。

    这些科研骑士学徒，不需要那么谨小慎微。虽然他们亦是更上位者欺压的对象，但是他们至少不需要冒生命危险——这些科研骑士学徒，说错话，或者做事不小心，也不需要承担生命的代价。

    他们不像侠客。自从成为侠客之后，尤基一直是在“隐瞒自己身份”与“欺骗外界”的前提下行走的。

    他们太沉不住气了。

    好在引哲维到底是“掌门”，没多久，松松与小r就重新坐下了。

    小r看转过头，看了尤基一眼。

    【我……我只道要被当做叛逆追捕……】松松·瓜塔佩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最多也就是团长麾下私人武装会参与追杀！】

    【从对那带队的正式骑士动手的时候，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赵正锌语气之中带着嘲讽：【你怎么这么天真？】

    【盗窃十发子弹后叛逃，跟盗窃反应堆后叛逃，官府的追击力度他就不一样啊！】松松叫道：【我们现在与那位殿下指定的恶党扯上联系了！我们可能要面对……来自月亮的高手……】

    这句话一处，就让四人都打了个寒颤。

    小r道：【如果投向呢……说明原委……】

    【没有意义的。】引哲维道：【如果我们的上级就是隐藏的六龙教，而尤基那个师父真的将六龙教隐藏于此的棋情报带了出去……外面就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了。团里的六龙教，一定会把我们这一行人全打成六龙教……让我们这些假六龙教，替他们那些真六龙教吸引注意力！】

    【啊……我们……我们……】小r脑袋一转：【可尤基的师父有可能直接就战败了啊！我们把他打捞起来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子？他的同伴与他差不多的话呢？如果他师父真的可以与六龙教对阵而不落下风……对，他一定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对吧？这样一位大侠的弟子……我们如果擒了他……】

    “r！”引哲维愤怒的叫嚷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啊？你忘记了我们出来时说的话了吗？绝对不厚后悔的……”

    “可以……”小r顾忌尤基，立刻转而以短消息说道：【真正坏的，不是六龙教吗？是六龙教卡主了我们……科研骑士团还是好的吧？圣殿还是好的吧？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正锌突然大笑：“你个先天性智障。”

    小r怒道：“你骂什么？”

    “你是一个先天性智障。”赵正锌语气没有太大波动，仿佛刚刚笑的不是他自己一半。他漠然说道：“科研骑士团是好的？六龙教才是坏的？那我问你吧，六龙教为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剥夺了你争取许久才得到的机会？它为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把你赌上生涯的机会摧毁？”

    不待小r说话，赵正锌便自问自答了：“因为科研骑士团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因为科研骑士团里面，强者就是可以随意践踏弱者。他们做了，便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他挺起胸口，环视一圈，道：“在晓得那些人是六龙教之前，我们不也只当他们是正常的科研骑士吗？因为这种事在科研骑士团里面太常见了，所以我们才不想继续呆在科研骑士团里面，不是吗？”

    “就算换了一批不是六龙教的正式骑士，来当我们的导师，事情会有那么大的不同吗？啊？哦，我们确实不会因为‘禁区’的事情而莫名其妙失败，但是我们还是有可能因为其他事情而莫名其妙地失去一切成果。骑士团就是可以随便瞎掰一个理由，来应付我们这些学徒。这对于骑士团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权力。”

    “再者，如果科研骑士团真的是个好玩意，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六龙教的坏东西上位了？而那些六龙教的坏东西，又怎么能随意折腾我们，却还不被人看到？因为这种事，在科研骑士团里面太过常见了，常见到六龙教这样折腾，都根本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尤基在门口，茫然的鼓掌，心说“看不出来这家伙这么会说话”。

    引哲维叹了口气：“而且，退一万步讲。我们也不知道六龙教对科研骑士团的渗透到了哪一步。万一就连圣殿的大骑士，本质上都是六龙教呢？”

    “这……”小r顿时说不出话了。

    “科研骑士团这狗屎制度，才是让六龙教为所欲为的关键。”赵正锌冷哼道：“投降的话，以后再不要说了。”

    尤基在一边说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其他人尽快接受这个处境，免得到时候高手来袭，这边自然慌乱了起来，连御敌都做不到。”

    小r正心虚，不敢接他的话。松松现下也有几分慌乱，仪态动作都与之前有明显差异。引哲维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还是先歇一歇吧——老赵，你没意见吧？”

    赵正锌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尤基：“这样真的有用？不告诉他们，说不定更好一点？”

    “我师父管这个叫军事……军事……民……民什么来着？”尤基挠了挠头：“没有保密要求的情报，就应该被所有参与的侠客讨论，如何执行作战命令和作战计划，战后进行战评，总结战斗经验，都要一起参与进来。一个对自身境遇一无所知，只晓得听命的人，上了战场，是没办法发挥最大功用的。只有真正知晓了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的战士，才是真正的战士。”

    赵正锌叹了口气：“那有点麻烦啊……喂，你们两个，歇着的时候顺便把会议记录写了吧。”

    7017k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初入江湖的少年

    当然，松松与小r最后还真是歇着去了。

    这两人一听到“会议纪要”，立刻就手发抖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卸载了去除颤抖的插件。尤基见这两人实在痛苦，主动开口说自己小时候想当科研骑士，后来没当成，想体验一把科研骑士的感觉，让他来做会议记录也无不可。

    但引哲维却不愿意把聊天记录交给尤基，只是说自己去做记录。

    随着思想工作的展开，尤基也开始协助这些科研骑士学徒设计防御的思路。

    “这就得看，最先找到我们的，到底是官府的人，还是六龙教的追兵了。”在第一次军事组会上，尤基如此说道：“想要攻击这艘潜艇，大致上就是两个套路。一个是在外面引爆一颗炸弹，把我们统统炸了。第二个，就是冲进来，把我们都杀了。”

    “而按照我师父曾做过的预案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反而是更大的——如果六龙教的主意是‘灭口’的话，他们有相当大概率选择第二种。”

    原因很简单，完全义体化的基准人，生命力实在是太过顽强了。

    与赛博武者相比，蟑螂老鼠水熊虫都只能算“脆弱易逝的生命”。

    哪怕是普通的赛博武者，即使没有掩体，也能在距离原子弹爆心数百米的地方幸存下来——当然，仅限于幸存。义体还能不能动，不保证。

    智人的生命，是依赖肉身维持的。身体的呼吸、血液的循环，一整套复杂的系统，支撑着智人的生命。但是义体化的基准人是只需要能源就可以存活的动物。没有呼吸也不要紧，义体大规模损毁也不会死。

    在极端案例之中，赛博武者有接近原爆点而存活的记录。

    那还不是一重天武者。

    这种生命力，这种对爆炸物、对流弹的抵抗力，是赛博武者纵横战场的基础。

    换句话说，鱼雷直击潜艇，是没法保证全灭潜艇内的所有敌人的。

    尤基就是证明。他的载具被鱼雷爆炸的余波卷入，然后他还几乎完整的逃了出来。

    鱼雷炸碎潜艇，无数金属碎片在海底横飞，反而会成为残存敌人逃命的遮掩。

    而这些科研骑士化整为零，只会更加难抓。

    而万一在这个过程当中，有一名科研骑士叛逆被庇护者捕获……

    六龙教就要遭重了。

    对智人而言，钢铁的屏障若是破碎，他自己多半也要跟着一起碎了。

    可赛博人的身躯就是钢铁的。环境对它们而言，就是柔软的。

    只要不是死于爆炸威力的直击，余波造成的二次伤害并不足以消灭赛博武者。

    “换言之，六龙教如果真的抱了“必须灭口”的想法，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包围潜艇，然后攻入潜艇内部，以保证这艘潜艇没人能够逃离，再一个个摘脑袋，说不定还要读取记忆确认人数……”尤基如此说道。

    而引哲维对此的评价是：“完。”

    正如尤基所知晓的，这一潜艇的学徒，就没几个好好习练外功的。你说他们不能打吧，武道算法还是会用的，比那些没人教的绿林底层要强上很多，而且药物之类的资源不缺，基本的反应也跟得上。

    但你真说他们有多强吧，真不至于。这些人基本就没经历过决生死的战斗。

    可能在港口放翻一个正式骑士的短短几秒，就包含了他们对外功的全部理解了。

    就这种水平，一名追命游骑就能轻松将他们团灭。

    而针对这种状况，尤基也颇思考了一番。他努力回忆自己师父之前搞的各种预案，以及自己见识到的六龙教水下作战方式。

    他道：“为了保证灭口，也为了不引来庇护者军队，六龙教会尽量避免使用水雷。而我们又缺乏水下战的武功，所以可以预见的，他们绝不会攻入潜艇内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守好潜艇。这给了我们主动选择地利的余地。”

    按照尤基的想法，这些科研骑士学徒需要做的，就是拿枪守在关键节点。

    别看有些武者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喜欢枪炮道，但这个家伙绝不是认为枪炮太弱。相反，他深知枪炮的强势。

    枪械带来的“距离优势”，正是外功较弱者对抗外功较强者的不二之选。

    与此同时，潜艇狭长的甬道，也能限制地方闪避的余地。

    不过，还有一点必须要小心，那就是不能站在潜艇靠近外壳的地方。

    如果敌方的武力足以撕裂潜艇外壳，那么敌人完全有可能利用有线通讯，看清潜艇内的布局之后，隔着外壳进行攻击。

    尤基认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潜艇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可以拆下反应堆，就这么走着去非洲。”尤基告诫道：“击退追兵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咱们现在这个水平，就不要想着保全潜艇了。”

    尤基设计了好几套防御与反击的方案，获得了科研骑士学徒们的一致好评。

    有了这位侠客加盟，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只是……

    尤基心里比所有人都没底。

    这可是他第一次脱离了师父，独自进行战术布置，设计各种预案。在回收站小镇与绿林教授，也只是恰逢其会，三个伙伴都晓得，不会遇上什么太强的高手。但现在，尤基面对的是完全未知的状态。

    “六龙教”这个组织的上限实在是太高了，尤基都不晓得应该按照什么水平去设计防御的思路。他一直在思考，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地方。

    他不停的在潜艇各处游走，结合潜艇的图纸，在脑中模拟各种战术。

    这一次，他来到接近机轮舱的一小块区域，看着上方，开始思考“如果敌人从这地方进攻，我们可以怎么做。”

    但这个时候，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宋掌门？”尤基走过去。那身影一颤，然后飞快的从义体上拔下一根存储设备，叫道：“怎么了？有何贵干？”

    尤基乐了：“抽垃圾信息还一个人来这儿抽？”

    “垃圾信息……哦对对对……”引哲维点点头：“就是垃圾信息。”

    7017k


------------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就这啊

    “当然，垃圾信息而已。”引哲维一面说着，一面将这一支存储设备往自己后腰的存储空间里塞。

    尤基有几分疑惑。抽垃圾信息在这个时代不算什么太过恶劣的爱好。

    用师父的话来说，就是“那一大票具有精神作用的药物里，还有一大批成瘾性远弱于垃圾信息的”。对于内功高手来说，这种行为算是利弊都有。可以用来培养自己大脑对信息的处理能力，但一不小心也有可能导致神经网络的功能出现偏移。

    但是听说智人锻炼身体都有肌肉溶解的风险呢！

    总而言之，这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

    而且引哲维之前就给大家散过垃圾信息。这种遮遮掩掩的情况反而显得……

    很可疑啊？

    尤基道：“什么垃圾信息啊，还躲这儿抽……我也尝尝？”

    引哲维立刻按住后腰：“这……不大好吧？你不是不抽垃圾信息的吗？上次给你，你都没读。”

    尤基一怔：“这也看得出来？”

    “喂喂，语言境以上的内功都能强化认知能力，从他人行为中读出什么的，最多就是侧重点不同，这一能力的强弱有差异，但该有这能力的都会有的。”引哲维道：“你有没有读取我肯定看得出来啦。”

    这个行为让尤基更加怀疑了。他道：“我现在感兴趣了呢？让我看看？”

    “不行。”

    尤基态度强硬：“我得知道那是什么。让我看看。”

    他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可以干涉认知能力的蛊毒了。这种东西极其复杂，并且实战效果远逊于“挤占运算资源”与“破坏设备”的，但若是内家武者擅长长期渗透，这种东西就能取得不可思议的效果。

    引哲维道：“不行，我不能把这东西拿给你这种小年轻读……绝对不行！”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啊？”尤基一只手藏在背后。他觉得非得看看不可。

    大战在即，这种看起来十分诡异的行为，有必要去看看。

    引哲维也“读”到了尤基的打算。她现实目瞪口呆，继而道：“没必要，这个没必要啊……啧算了，我就直说了吧——不要告诉松松之外的任何人啊！”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这是……真正的违禁品。”

    “嗯，所以？是什么？”

    “那个，最禁忌的信息。”

    尤基觉得不妙：“所以？”

    “武祖记忆……”引哲维语音带着一丝颤抖：“真正的武祖记忆！”

    “啊。”尤基语气波澜不惊。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已经古井无波。

    但引哲维怕他误会了什么，道：“听好啊，就是单纯的记忆，我可没有使用配合的秘药啊。我还不打算成为武神。”

    这下尤基才有些震惊了：“你居然有这个打算？”

    引哲维反而缩了：“哦，其实没。”

    尤基叹息：“那就好。”

    虽然知道自己师父是怎么回事了吧……但是看着认识的某个人，突然变成了自己认识的另外一个人，还真是挺诡异的。怎么想都没办法接受。

    引哲维现在才读出尤基的真情实感。这次换她错愕了：“这……反应这么平淡啊？松松知道这事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个‘你玩得好大’的……”

    “啊……这……”

    实话实说，尤基还真不怎么觉得这有问题。

    向山也短暂地给他看过一些记忆片段。老实说这个……

    话说回来，他看的是不是煽动力比较小的、与知识技能关联较紧密的部分来着……

    引哲维真的惊了：“你们江湖人是这么看待武祖记忆的吗？都不当回事吗？天哪……天哪……”

    “这个……信息密度跟垃圾信息相比是差不多，就是内容比较实用……”

    “哇，真理啊！科学啊！”引哲维惊叹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居然能把这个不当回事？听好，根据以往的实验观察，武祖记忆确实存在一般垃圾信息所不具备的特殊吸引力！单纯神经科学难以解释的现象！这种被称为‘文化’的东西……”

    “但‘江湖’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了。”尤基伸出一根手指：“江湖啊，侠客啊，都是文化符号，然后又被赋予了新的内容物……文化本来就是无处不在的东西。”

    “啊，你们这么看待文化啊……”引哲维叹息：“叹为观止……”

    引哲维说着，重新坐到地面上了。

    尤基摇头：“你们把这玩意当做一个重口味的东西，我觉得也挺……奇葩的。”

    “你要是用过就明白了……”

    “我用过啊。”尤基点了点头。

    这玩意，确实有加速武者吸收知识的妙用。它就相当于将当侠客所必须的只是，掰碎了教给你，非常好用。

    尤基见过的那些北地大侠们说，江湖上的成名侠客，基本上都学习过一点儿。或许没有辅以药物变为武神那么夸张，但这也算是这个时代相当重要的学习资料了。

    不过……

    “既然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必要的东西，那干嘛用呢？”尤基问道：“按照你的说法，这玩意煽动力确实很……强的。”

    顺带一提，这个评价来自于本人。

    “压力啦压力。”引哲维挥挥手：“我觉得这玩意能给我力量、让我坚强起来。”

    “啊……这……好像……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功能吧……”尤基道：“但是就为了这点事，就抽这么，嘶，‘玩这么大’？”

    “什么叫‘就这么点事’……”引哲维垂头丧气：“我现在还在担心咧。担心这次出来是不是搞错了。”

    “啊？”

    “大家都有可能会死吧。死于六龙教。”引哲维道：“我们最开始做好了准备的。觉得副团长私人武装可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高手……”

    ——不不不，那个在幽鹤城跟师父交手好多招的六龙教高手，明面上的身份就是团长的私人武装。这个水平的武力值也很卷啊……

    “我们可没做好跟六龙教作战的准备……”引哲维叹息道：“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正确的……”

    7017k


------------

第一百九十七章 啊这

    引哲维叹息：“我没有事先评估好风险，我把大家带到了这条路上来的……”

    尤基微微摇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啊。”

    “从理性上分析，或许是如此吧。”引哲维道：“但我终归是有责任的。既然大家愿意信任我，那我就应该肩负起这份责任。如果旁人因此而失去生命，那这份沉重，就应该由我背负起。”

    尤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向山曾说过的话。

    【不要过分苛责自己，青年们，不要怀疑。很多时候，你的不顺，是世界的错。】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逃避责任，是在甩锅，但是……

    ——好像……

    ——至少有几分道理，对吧？

    尤基道：“武祖他老人家也曾说过呀，‘这是世界的错’……”

    引哲维一脸狐疑：“武祖他老人家会说这等话？”

    尤基道：“肯定会的。武祖少年时代跟后来就有很大不同。你可能看过一些武祖的记忆，但若是缺乏对这一点的把握，那多半是白看的。”

    “是……是这样吗？”因为尤基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笃定，就好像研究武祖历史的专家一般，科研骑士学徒的本能让引哲维差点为止折服了。

    “若是世界是正确的，那么有很多悲剧就不该发生，许多两难的抉择，一开始就不会诞生，没有人需要去‘抉择’……”尤基坐在引哲维对面：“世界上没有救世主，因此，人绝不可将事事都归因于自身。”

    引哲维愣了一下：“啊这……我们骑士团的导师们听了，肯定要说，说这话的人就是软蛋……”

    尤基立刻接口道：“我猜这些软蛋，根本不敢站在说这话的人面前吧……不，如果是武神的话，大概会说，‘这些人就是那个扭曲制度的受益者，不必过分苛责，现实终有一日会让他们清醒。’”

    这倒不是尤基临时给向山编名人名言。向山还真对他说过，“如果你想要用某些有道理的话说服某人，那就跟他说，那些屁话是我说的”——身为大弟子，他总得有点特权……

    嗯，或许不是大弟子。但现在师门里也没别人比他资历更老对吧？

    引哲维还真就哈哈大笑。

    她拍了拍尤基的肩膀：“真有你的……仔细想想，武祖他老人家老了之后，说不定还真会说这种话。”

    ——唔……说真的，那位还真的很介意别人说他老了……

    尤基不由得想到。

    “行了，听了你的话，我也痛快多了……”引哲维伸出手，拍了拍尤基的肩膀：“行了，就到这儿吧。你还得继续思考防务问题，我也得继续学习如何管理宗门事务了。”

    见到引哲维要走，尤基道：“宋掌门且住。”

    “嗯？还有什么事啊？”

    “那武祖记忆……”尤基道：“能给我复制一份吗？”

    师父之前还很避讳武祖记忆，认为所谓的武祖记忆迷宫，只是旁人偏见组成的真正迷宫，用于困住后代人类灵魂的邪恶之物。

    在获取第八武神的记忆之后，他才对此有所改观。但第八武神的记忆也不算齐全。

    第九武神倒是为师父补全了大部分的记忆，但仍旧存在缺漏。

    尽管师父已经可以通过网络，自己去访问那个记忆大迷宫，补全自己的记忆，但是这些时日，阿耆尼王盯得很死。

    这一份新的武祖记忆，说不定能够帮到师父的忙。

    “哦，你还真对这个有兴趣？”引哲维双手抱在胸前，不住打量尤基：“你……有变成武神的打算吗？”

    尤基连忙摇头：“那是不可能的。”

    开玩笑，抱着这种念头，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引哲维道：“不是我小气，也不是我夸张，恐吓你。那份记忆是真的，仿佛有魔性一般——魔性这个旧世代词汇，你能够理解吗？”

    尤基点点头：“我肯定懂的……”

    “总之呢，这个还是要慎重。”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引哲维还是将那一支存储设备扔出：“不过，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看看倒也无妨吧。这毕竟是那一段呢……外功之起源的那一段。”

    尤基接过这份存储设备，顺势将之插入自己的接口之中。

    里面有好几个文件。尤基便毫不客气的复制了。

    然后，他将自己手中的存储设备扔了回去：“谢啦。”

    尤基顺势便点开了其中一个文件。

    然后，他看到了……

    擂台。

    那应该是叫做擂台吧？在这份记忆之中，那是前所未有的擂台。在一个太平洋岛国的领土之上，一个超级企业，组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格斗大赛。

    挑战者指定规则，守擂者遵守挑战者的规则进行守擂。

    在某种昂扬而神圣的音乐声中，一名身披黑金色战袍的青年缓缓走进擂台，以最规矩的方式，大大方方的走到擂台属于自己的角落，等待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令人惊异的是，他的改造率甚至不到百分之五十，肉眼可见的地方，居然还有大量的肌肤。

    他被改造的区域，恐怕只有双腿、双手、腰部、颈部之类的区域。

    以今日武者的视角来看，改造率这样低的武者，根本就没有走上擂台的希望。

    哪怕是地下拳台的少年组，改造率也远比这个武者要高。

    但是……

    这名武者的对手，却全是肉身的人类。其中的大部分，甚至还是智人。

    “啊，是这一段啊……”

    引哲维仰起头：“对啊，真正的武道起源……”

    尤基按住脑袋。这一段历史，他曾听自己的师父讲过。

    那个所谓“最初的赛博武者”，实际上就是个噱头。那名最初的武者，甚至都不具备“预测人体未来0.5秒后动作的系统”，一切都是自身操控，所有武学都不依赖算法……

    他的任务，就是“演示”——即，演示义体本身的优越性。

    这与他的武学关联并不大。

    如果要说这一场武斗跟后来赛博武道的关系……

    【或许就是这一场武斗让我明白的吧，人类武学根本就是限制赛博武者的发挥。】

    向山是这么说的。

    7017k


------------

第一百九十八章 常规操作

    六龙教旗主冉城c有些不安。

    在数日之前，他接到了一个任务，说科隆水下港口，科研骑士团的一些学徒袭击了教里的一名散人，抢夺了一艘潜艇逃跑，要冉城去将他追回。

    然后，他就听到了来自最高位的广播。

    六龙教之前的一切验证手段全部废止。

    而就在这则广播之后，冉城c接到了一位散人的追加指令。

    一定要将那些科研骑士学徒全部杀死，摘下头颅保证灭口，同时将他们的潜艇扔到箭石号的航线上。

    老实说，冉城c甚至都不知道这条指令是不是真的。

    凭借他与那位散人的私人交情，他大概看得出来，这是那个人的风格。那个散人就是通过直连的通讯去传达这一指令的，使用的是明面上的身份，而非六龙教体系内的身份。

    他们使用的是“科研骑士团副团长”与“副团长私人武装力量”这套身份体系，与六龙教的身份系统完全无关。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冉城c都不会接受这指令吧。

    但对方也不能透露更多。

    因为，通讯需要经过网络。

    而网络必然被监控。

    他们不能在网络之中多嘴。在地月系网络，若是有一句失言，说不定就有身死道消的风险。

    尤其是“那一位”现在可关注着六龙教呢。

    但依旧存在“这条指令是别有用心之人伪造”的可能性。

    也正是因为这样，冉城c也无法获得更多的支援。

    身为“科研骑士的私人武装”，他本就是可以有条件地从基因库保卫武装那里得到支援——而在“必须保证灭口”的前提下，这个“条件”可就不好凑了。而在一切验证手段失效之后，他也无法请求箭石号的六龙教好手协力。

    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所率领的这一支小队，个体实力与总体实力均是强过那些叛逆的学徒，但是却不能形成绝对优势。

    按照上峰原本的计划，那些学徒若是没有进入“保留区”，那么他们就可以通过科研骑士团的关系，申请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协助。但是现在，他们必须杀死那一群科研骑士学徒，然后栽赃他们是六龙教的，在这个过程中得保证这些家伙与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士兵没有接触。

    若是他们已经进入了“保留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交上箭石号的人一起杀过来就是。

    但现在，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在这个前提下，他难免有几分疑虑。

    而他本人武功亦不是水下战特化。在没有太多补给的前提下，他也无法根据环境在战场上临阵更换义体——那是需要相当高的武学水平与工程学水平、装备水平来支撑的。

    但随着任务难度的提高，上峰的指令却是越发严厉。

    原本这个追杀任务是“完成了最好，不能完成也没什么”，但六龙教的验证手段全部作废之后，上峰反而要求他们“必须要灭口”。

    据说这些家伙手里的情报，可以大致推测出六龙教散人们在科研骑士团所占据的位置。

    这由不得他不上。

    “或许我应该汇报，这边缺乏确保任务完成的力量，请上面再派遣一队人过来，两边合力？又或者干脆汇报任务失败，等待与第二批小队汇合，再去执行任务？”

    冉城c抱着双臂，思考道。

    一名手下十分不解：“头儿，不就是一群科研骑士吗？你干什么这么谨慎？”

    “那些科研骑士的内功修为都是语言境之上的，放到绿林，就是一方豪强。放到江湖，也是高手行列……”

    “嘁……”那手下笑了：“最低语言境啊？确实。但是这些学徒根本不擅长快速破解与反编译吧？对后门与蛊的使用也称不上得心应手……”

    “这个境界的内功，足够杀人了。”冉城c横了他一眼。

    另一名下属道：“那也得有机会杀啊。一群没有厮杀过的雏儿，一会真对上了，说不定吓得内功都忘了咧。”

    “别贫。”冉城c摇摇头：“图灵除虫，亦尽全力。正所谓繁忙易error，小心无bug。”

    这个时候，ai传来了报告。

    “嗯？声呐有收获了？”冉城c关闭外部感官，开始仔细体察那声呐得到的信息。

    在他的内心之中，这份感触直接以“视觉”的形式呈现。他“看到”了在海床上方，那个规则而平整的物体——那正是人造物的特征。

    “距离箭石号的航线，还有二十公里。”冉城c思忖道：“靠过去，准备动手！”

    “是！”

    回答他的，是一阵整齐的呼喊。

    随后，一名旗主与六名护教众，共计七名六龙教武者，从潜艇的道口脱离出来。

    他们现在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圆鼓鼓的流线型。这是特殊的伪装层，外形可以散射声波，材料可以吸收声波。这是针对声呐而特化的泡沫保护层。在必要时刻，这一层特殊的外壳可以快速脱落，不影响武者发挥。

    鱼型的义体，据说更加接近旧时的海洋哺乳类，在水下的行动速度也非常迅捷。

    冉城c只是听说科研骑士团有保留一些旧时代的基因样本，少数科研骑士团还有克隆还原出样本进行研究，在火星甚至有成熟的小生态圈。但是他一直都呆在地球，只是向往，却从来没有去过。但是他亦曾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观摩纪录片中海洋哺乳类的身姿。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自己的目标。

    “agip230197，确实是目标没错了。”冉城c一行缓慢靠近。而潜艇却毫无反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科技就是巫术。在更高级的巫术面前，低级的巫术便如同心生畏惧一般黯然褪色。

    六龙教武者很快就找到了潜艇的入口，将凝胶状的炸药堆在入口边缘，围了一圈，然后缓慢推开。

    接着，引爆。

    扩散的冲击波让潜艇中段微微变形扭曲伴随着巨大气泡的碎裂，舱门碎成数块在海水中飞散。

    然后，六龙教武者们几乎是顺势被“吸”入了潜艇。

    冉城c在半空中脱下伪装，以蹲姿落地。

    然后，爆炸淹没了他们。

    这里有地雷。

    －－－－－－题外话－－－－－－

    本来是想写一下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但仔细思考一下，觉得插在这里也有点不好接受，索性便继续尤基这条分支剧情了

    7017k


------------

第一百九十九章 思路清晰

    尤基被震动惊醒的瞬间，从自己手腕上拔下了存储设备。

    ——这动静……是中段的地雷吗？

    潜艇毕竟存在压载水舱。潜艇的压载水舱在外壳与内壳之间，且厚度不小。

    正常情况下，敌人入侵潜艇，都会走舱门的。

    当然，能够轻易撕开两层钢板的人除外。但是在水下环境，海水阻力很大，大多数义体都不具备一次性撕裂两层钢板的能力。

    而用火药炸开的话，则很难保证“只炸出适合的洞”而不是“将潜艇整个炸开”。

    因此，对于侵入者来说，“舱门”就是潜艇最为薄弱的点之一。

    那自然，就需要在这里埋地雷了。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如果地雷的装药方式合理，这种做法甚至不会对潜艇自身造成多大伤害。

    哦，顺带一提，这个时代的地雷已经舍弃了钢珠、破片之流的设计了。赛博武者中的轻型单位，都相当于着重甲的智人。速度不足的破片与钢珠，对于赛博武者的杀伤力很低。与其加入钢珠、提升杀伤范围，倒不如提升装药量，增加爆破威力。锥形装药在现代地雷之中也颇有市场——当然，这种破甲优先的玩意打智人就属于没必要了。

    北地侠客对此很有心得。在下海之前，向山专门与单杀王他们交流过“潜艇如何布防”之类的知识。

    “潜艇埋雷”不是很主流的战术——主要是这样做会导致一条甬道自己也无法使用，且自己要离开还得先拆除自己埋的地雷。但是向山还是挺中意这个的。

    武祖一脉是很不喜欢地雷，但那时因为地雷存在“误伤平民”的可能——除非交战区周边永远不进行开发，不然总会有“平民误入”的巨大风险。

    可潜艇内部就另说了。这里肯定不会有平民的。

    因此，“设置地雷，然后自己人绝对不从这边走”就是相当有效的战术。

    而尤基思量许久之后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战术。

    这一船学徒在抵达非洲之前，都不打算离开潜艇内部了。出入口完全可以封死。而且正好潜艇的三个出入口，都远离潜艇的动力部分，非常棒。

    而且，就算自己人真的被误炸了，也大概率不会死。

    只不过是身体被炸烂了而已，这也能死吗？

    但对于侵入者来说，“失去行动能力”就意味着失败。

    这是一个代价很低，但是收效很高的战术——至少尤基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乎，他就在这里布置了地雷阵。

    这些科研骑士学徒虽然实战能力很不行，但动手能力有保障。他们甚至琢磨出了好几个“在地板下面藏下压感设备而不暴露”的办法，并埋的漂漂亮亮的。

    地上、墙壁，甚至是靠近出口舱门的垂直甬道内壁上，都有好几发单向爆破的炸弹。

    后舱门也有类似的地雷阵。

    只有与货舱相连的侧舱门正门口没有埋地雷。再怎么说，也得保留一个快速逃离的出口。

    不过，尤基把一部分货舱补给挪到了船员舱室去，然后在货舱正中间埋了地雷。

    上面还固定了几个空箱子。

    把空箱子挪开，或者踩在空箱子上面，都会引爆地雷。

    如果真的到了需要从货舱逃命的状况，大家伙就扶着墙壁走。

    在潜艇人数偏少的前提下，这个战术还是很成功的。

    “希望不是自己人碰到了……”

    尤基嘟囔着，冲出自己的舱室。

    …………………………………………

    冉城c用左手与右腿，扶着墙快速移动。他的身后，还有两名护教众跟随，其中一人扛着另一人。

    七名六龙教武者，现在只剩下三个还有行动能力，其中最强的旗主身体都破破烂烂的。另一个双腿不能用了，只剩下手。

    就连最后这一个，也只是暂时看起来完整，身上指不定都什么弹孔、裂缝的。

    那名残缺了下属愤愤不平：“这群科研骑士学徒怎么心这么脏？”

    “旗主，还算运气好……”另一名下属还挺乐观的：“只要隔离墙放出来，我们就可以……”

    “他们自己刷过系统了，应急协议没有生效……”旗主叹息道：“没注意到吗？刚才我们就路过了至少两组收起来的隔离墙……他们根本就是打算不放隔离墙的！”

    “这……”

    两名护教众色变。他们意识到了这些学徒的战术。

    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通过地雷阵，外装甲十有八九是不完整的。

    而对于外装不完整的武者来说，水是大敌。

    旗主虽然还有一条腿一只手能动，但是随时会停摆。

    另外两人也是。

    “改变环境，改变对手，获取优势……战术非常清晰……”冉城c惊叹：“何其犀利的兵法……”

    “他们要弄沉潜艇吗？”护教众a非常惊讶：“他们一上来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潜艇沉了人又不会死。”冉城c道：“而且他们也未必是放弃了……只要能保证地面上都是水、随便一个动作就能激起大片水花，他们就会放下隔离墙了吧？之后稍稍修缮，就能借助设备慢慢排水。”

    这艘隶属于科研骑士的潜艇，确实有配备武器，但是威力不大，在对舰艇的作战中，作用不大。

    但若是拆下来，做成对人的武器，那必然效果拔群。

    冉城c脑海之中浮现出潜艇的地图。

    这个时候，正前方响起一连串密集枪声。

    那名护教众正想后退，但冉城c却大喝：“不能退，朝前方冲！”

    三名六龙教武者顶着子弹向前冲去。那名身体完好的护教众一展手臂，展开一面盾牌，，护住手里的弟兄。前方用一个岔路，通向另一层的甬道。冉城c一个闪身，躲到甬道拐角边缘。护教众正想顺着岔路冲向另一条道上。冉城c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你以为这条岔路上会没有地雷吗？”

    远处，引哲维·宋侧耳倾听：“啊嘞？居然没有炸？我还以为这么阴的雷，肯定可以阴到人的咧……”

    7017k


------------

第二百章 交战

    面对引哲维兴奋的状态，赵正锌只觉得头疼：“看流程图，看流程图啊！说好了这个时候要……”

    “我懂我懂。”引哲维摆摆手，调出了一张流程图。

    这是尤基做的一套流程图，这个庞大的流程图，如果写在纸上，大概会形成蛛网一般的迷宫，整体非常严密，通过以不同类型的框代表不同种类的步骤，每两个步骤之间则以箭头连接，来表示工作的进程。

    根据“外侧是否有大型载具的保卫”、“冲进来的敌人是十五人以上还是十五人以下”、“敌人是否中了地雷”、“残存的敌人是五人以上还是五人以下”等多种判断式提问区分状况，并详细记录了每一个流程有可能面对的问题。

    这种由严苛语句组成的作战流程，非常符合这些科研骑士学徒的胃口。他们越发确信，尤基就是传说中的玄门正宗弟子！

    而另一边，在仔细探查了地面与墙壁之后，那六龙教护教众也是骇得腿软。

    他们面前这条横向的甬道里面，居然真的有地雷！

    还不止一颗！

    “都是设计好的……”护教众低声骂道。

    他可以找出至少三个地雷，透过逐渐淹没的海水，也能找到几个可能是压敏单元的点。另外，如果切换到红外视觉的话，还能看到距离地面130公分左右的地方，有好几处传感器。

    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几个地雷。

    “都是计划好的。他们故意等到我们跑到甬道的中段才开枪。那个距离上，如果我们后退，后面就没有任何岔路，就得一直承受子弹的攻击。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距离一个岔路只有十来米。”冉城C叹息：“这个时候，如果抱着绝处逢生的心态跑进去……”

    就会连环炸。

    冉城C拔出副手的手枪，打爆监控的同时，射击那些地雷。现代的火药中，存在不少被枪弹直击也很难引爆的类型。倒不如说，冉城C反倒希望这个地雷被直接引爆，那样就不用戒备这些地雷了。

    冉城C也关注过周围了，确认自己头顶、身后的墙壁以及脚下都没有地雷。就算被引爆了，这个距离也称得上安全。若是被直接引爆，倒省了不少事。

    若是没有引爆，就只能期待子弹破坏引信了。

    “果然不行……”冉城C叹息：“你们两个，有携带能产生高温的特种弹药吗？或者铝热剂……”

    “头儿，咱们是来打潜艇的，还是没有重武装的潜艇……”那名护教众面露难色：“谁会带那种诱爆用的子弹……可能其他人的自由配额里有吧。”

    “看起来这些学徒是有备而来……连这一点都算计到了。”冉城C道。

    一般人不会使用这种手段的。潜艇内空间有限，很多门派是恨不得将每一段空间都利用起来。而安装地雷，也就意味着“一部分空间无法利用”。甚至有些时候，几个地雷就足以将潜艇分割成不能连通的几个区域。

    因此，一般门派，或者六龙教，都几乎不会采用这种手段。

    但是尤基却意识到了一点。这些科研骑士学徒压根就不打算在这潜艇里进行长期活动。他们也没有什么繁重的任务，没有长期的目标，也不需要跑来跑去。

    “他们有十来个人，单对单，近身战，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将之轻松杀败，但是现在，我们只剩下一个完整战斗力。”冉城C道：“我依旧有把握在单对单中杀败他们内的每一个，但是数人联手，我就会有危险。而他们也没有一点来甬道内查看战果的意思，全部都缩在舱室之内。”

    舱室比甬道强的地方就在这里。舱室内的空间更大，因此更有利于人数较多的一方发挥数量优势。

    脚下的水位还在上涨。

    冉城C看向了两名护教众。

    现在就算冲回去，也很难回收其他同伴的义体了，所以……

    那两名护教众也意识到了。身体完好的护教众半跪下，道：“旗主，带着我的力量去战斗吧。”

    另一人道：“我的手臂也是完好的。”

    “我只需要一条胳膊与一条腿……”冉城C道：“准备好吧。”

    那名身躯完好的护教众将自己旗主托举起来。

    ……………………………………………………………

    赵正锌正在静静的等待。这些叛门的学徒，已经按照预先设计的程序，就近进入大型舱室，与伙伴回合了。

    不给对手各个击破的机会。

    与此同时，尤基也严格叮嘱了他们，绝对不可以去查看受损状况。

    路上遇到了趴窝的敌人，也不能随便查看。

    不要因为敌人义体已经被炸烂了，就以为对面没有还手的能力了。

    据说真正强大的武者，就算手脚都没了，也有一定的战斗力。

    见到了趴地上的赛博武者，最好先打一弹夹的子弹，打烂残存的运动部分。

    而且，这种行为，也必须建立在“敌人已经被清缴干净”的前提下。

    透过监控，赵正锌可以观察到那些敌人。很显然，他们还没有死。至少有三名敌人，还保留有交战能力。

    只不过那些敌人里面有一个家伙，非常机警地断掉了视野，导致他们现在看不到对手具体在做什么。

    但他们总归是藏在那一段分叉路段里。现在还没有移动的迹象。

    小R松了口气：“六龙教的追杀……看起来也就……”

    “正确的战术。”松松道：“只凭我们，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引哲维道：“他们现在会干什么？”

    “按照一般猜想，应该是从同伴身上拆下零件，最短时间内拼凑出一个完整武力吧。”引哲维道：“要在对方临阵改装的时候突袭一波吗？”

    “流程图上没写。”

    “但我觉得是个好时机？改装过程中的武者很脆弱……”

    “未必。说不定他们能直接……”赵正锌顿了一下。与此同时，枪声从另一侧响起。

    “六号通道……他们打破了监控，要来了！”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百零一章 救急

    “六号通道……他们打破了监控，要来了！”

    伴随着几声枪响，六号通道的几处监控直接熄灭，赵正锌可以感觉到视野的熄灭。他丢失了对六号通道的监控。所有的叛门学徒都掉转枪口，指向了那一侧的甬道。

    这一瞬间，他们看到一个身影冲出拐角，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撞到墙上，然后顺着这股力量改变方向。

    学徒们没有给他机会。七八条枪喷吐火舌，绵密的枪声连成一片。那个身影瞬间就被打得支离破碎。

    但是，引哲维尖叫道：“不对！”

    那个黑影身上分明没有脑袋！

    在被子弹打得四分五裂之前，这身体上就只有一条烂手跟一条烂腿，只有一条胳膊还算完整。

    而且脖子上也没有脑袋。

    这是一个假目标。那些家伙用残存肢体与预设程序，做出了一个级目标。这个家伙不过是被人以蛮力投掷，撞在墙上，然后根据预设程度动弹了一下。

    那么……

    “另一边！”引哲维尖叫一声，掉转枪口，指向了四号通道——也就是那些六龙教武者最开始冲过来的方向。

    原本负责在这边警戒的学徒，被枪声分散了注意力，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这个时候，一个黑影已经如同弹力球般，在墙壁、天花板与地板上碰撞、加速几次，已然冲到了数米之外间。

    冉城c被托举起来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手脚的更换。而那一名只剩下手臂的武者，还将胶带与速干凝胶涂抹在冉城c的外装甲上，填充地雷造成的损伤。

    那些科研骑士学徒之所以放海水进船舱，就是为了维持这样一个环境。稍稍激烈一点的动作就会带起大片水花。而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外装甲不完整的武者，随时有可能停摆。

    因此，必须要做一些应急处理。

    在做完这些之后，那一名只剩下双臂的六龙教武者，干脆舍弃了自己的躯干，将之作为诱饵。

    那名下属小心翼翼的越过雷区，用枪打掉了另一侧的监控，然后，冉城c投掷出诱饵，同时借力反向加速，从最开始的那一侧扑过去。

    现在，他几乎成功了。

    对于枪炮武者来说，这“数米之间”最是凶险不过。对于赛博武者来说，这个距离不啻于贴面搏命。考虑到子弹激发的时间，这个距离往往只够枪炮武者组织一两波攻势。但另一方面，近战武者已经能够清晰观察到枪手的动作，能够通过“先读”的本领做出预判定，调整自己的身法，以侵入“咫尺之间”。

    冉城c的意识之中，这一瞬间正在被拉长、拉长……

    他看到了敌人掉转的枪口。根据对方的动作、慌乱的神态、枪声反映的后坐力等……

    再连同“对方看到规避动作后可能做出的反应”一道，交由算法权衡。

    他“看到”了轨迹。

    如同荷叶上的水珠。

    如同刀刃上的血。

    黑影在半空中幻化为不可思议的轨迹。

    如同炫技一般，冉城c毫发无伤的越过了封锁。

    ——七人。

    在越过半开大门的刹那，他就举起了手中的枪，连续发射。

    后坐力推动着他的上半身，改变了下落的轨迹，也让他躲过了叛门学徒们组织的最后一波反击。在水花之间，冉城c成功落下。

    而他的子弹，则与对手枪械碰撞。他瞄准的是枪械脆弱的连接处，这一下，房间里的大部分枪械就已然无用。

    松松挥舞双拳，一手护住上半身要害，另一手连续三十三拳，只盼可以压制对手。但是冉城c一旋身体，切入引哲维与赵正锌中间，利用他们作为掩体，躲避对方的攻击。

    赵正锌抬起枪，不顾误伤就要开枪。但是冉城c伸手按住枪口。由于力矩的差异，赵正锌甚至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就被直接按下。而冉城c步法变化，就这样带着枪械、枪械带着赵正锌，再次一绕。

    这一绕，就进入了半数学徒的视野盲区之中。

    紧接着是连续两枪，命中松松。松松却只觉得眼前一黑，思维直接断线。

    两枚子弹都是落到她生物脑附近的。子弹没有穿透外装甲，但是震动却如同铁锤一般砸入了她的大脑。

    刚才松松机甲钢拳的动作，与常规动作差异较大，让冉城c意识到了她真正想要保护的位置——生物脑的所在。

    这些科研骑士学徒与一般人的差异就在这里。即使是轻型义体，他们也会将大脑藏在胸腹之内。

    ——一个。

    冉城c在心中计数。

    然后他旋转身体，如同旋风一般使出一记扫堂腿，就扫倒三名科研骑士学徒。冉城c顺势从地上弹起，再次变化方位，扑倒了小r。

    双方一触一分，小r就已经被扯断了双手。

    这些学徒的协调，远不如真正的战阵武者，无法完全发挥人数优势，甚至彼此之间还在相互掣肘。

    仅一人。

    仅半残的一人，就压制了全副武装的完整七人！

    三个科研骑士学徒还在起身的过程当中，现在站着、手里拿着武器的学徒只剩下两人。而其中一人，还没有更换掉损坏的武器！

    冉城c甩手三枪，打断了刚刚换枪的那名学徒双手，然后反手一甩，弹出的弹夹砸向引哲维。引哲维本能避让，这个动作却拖慢了她起身的过程。

    在一片水花之中，冉城c再次袭击向一名学徒。

    这个时候，甬道之中传出一连串的声音。那是武者踏击水面的声音。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动静。

    ——又一个……是武功最好的吗？

    冉城c立刻终止了自己的动作，一脚重踏，踩晕被击倒的赵正锌。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雷达的图像与脚步声产生了极大的差别，一个武者正扑向自己身后。

    冉城c立刻返身一枪。

    子弹粉碎了金属箔所化的纸飞机。而另一声枪响同步出现。

    那是口径巨大的枪械。冉城c及时晃动脑袋，让过了指向头颅的一枪，但是他的副手武器连同他的手指一道消失了。

    尤基踩着水花，从黑暗之中冲出。

    7017k


------------

第二百零二章 成长与胜利

    在备战的时候，尤基始终会在身上准备几个记忆合金箔折叠成的纸飞机。

    这是师父的得意技巧。纸飞机的形状同时考虑到了“雷达的电磁波反射”与“空气动力学”，同时内里还藏着一枚细小的金属音叉，不管对面的补充感官是电磁波雷达还是超声波雷达，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他们只会觉得一个大小接近人类的物体从身后扑过来。

    自然，武者就会本能地闪避或反击。

    哪怕只是有了这样的意图，做出错误的动作，投掷纸飞机的人就能抢占先机。

    据说这一手还有结合音响的进阶用法。只不过“快速处理音频”是一个需要学习的过程——这个难点不是“处理音频”本身，而是将处理出来的音频与战况结合，做出欺骗效果。尤基尚未掌握这一点。

    但是，已经够了。

    尤基手一甩，将艾铁狼赠送的超大口径手枪给投掷出去。那武者不敢大意，做出规避动作。

    尤基则趁势追击，一拳递出。

    ——好厉害的运劲！

    这是旗主用残破手掌架住尤基拳头时候，脑海之中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

    赛博武者的发劲是不受肌肉骨骼限制的，每一处运动结构都可以单独发力，而所有运动结构亦可以将劲力合为一股。所谓“整劲”、“真劲贯发”之类的描述，多是指这种状况。

    这对于智人武术家来说是经堂入奥甚至更进一步的境界，对于赛博武者来说只是基本功，是“开始”。任何赛博武者，都可以在算法的辅助之下轻易做到这一点。甚至对于机器人来说，这也是很容易做到的境地。机器发力不受肌肉与筋骨的限制，ai的运作也不存在杂念干扰。

    而赛博武者在此之上，才是“变劲”与“叠劲”的境界，即依赖运动结构的独立性，在每一处关节藏下了独立改变发劲方向的准备，增加变招的诡异程度。

    而在这一点上，这名新来的武者，与刚才的科研骑士学徒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科研骑士学徒为了绩点，会选修一些武功。科研骑士团开设这些选修的本意，是希望科研骑士们能够在田野调查中获得一定的自保能力，同时也是向最伟大的大骑士长——武祖向山的致敬。那些科研骑士学徒骑士掌握了相当不错的运劲技巧，但是刚才却没有一人能够使出来。

    在此之前，他们对视野的把控、对距离的把握、对节奏的把持都不合格，冷静度也不够。

    纯粹的运劲水平，就算在强几倍也无济于事。

    叛门学徒们根本摸不到他。

    但是这个武者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六龙教旗主不知道这家伙运劲技巧的上限，但是这家伙的每一拳都隐藏着几重变劲，不求最大发挥，但求每一拳都能建功。

    尤基咆哮着，一拳推开冉城c。

    然后，近身一步，重重踏出。水花飞溅之间。他已经连续几拳，打在冉城c的胸口上。两人几乎退到墙边，几声撞击，竟几乎合为一声，“砰”。

    冉城c立刻意识到尤基的意图。为了能够最快速度完成更换，他只替换了手脚，却来不及卸下外装甲。另一方面，他也不确定那个“完整”的护教众，外装甲是否真的完整、没有丝毫裂隙。他们一行人可都是从地雷阵里出来的。因此，他也只用胶带与速干凝胶做了应急处理。

    而覆盖在义体上的应急处理，强度显然不如外装甲本身。

    只要让应急处理堵住的裂隙重新被撕开，再加上漫天飞舞的水珠，就有一定几率令他义体直接短路。

    冉城c哪里敢继续这样，直接贴了过去，试图用单手压制对方双臂。

    但是尤基反应很快，一脚踢在墙上，想要带着冉城c撞入地面的积水。

    这就是仗着自己外装甲完整，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冉城c无奈之下只能撒手，背靠墙壁，同时闪电一般的拔枪。他本应该在这个时候去用枪攻击尤基，但他偏偏没法这么做。

    尤基不是一个人。

    于是，冉城c的子弹，再一次打在几名科研骑士学徒手中的武器上。

    不能保证“一枪毙命”的时候，“破坏进攻手段”就有更高的优先级了。

    冉城c背靠墙壁，便是为了保证自己至少一个方向上不用迎敌。同时他也确认过了，这块墙壁足够平整，没有埋雷的空间。

    然后，一双手握住他两边的小腿。

    尤基直接一抛，将他甩离了地面。

    重力加速度对于基准人来说太慢，因此悬空是无比危险的事情。冉城c双腿踢开尤基，同时借力空中转身，然后双足用力蹬击天花板。

    灯光熄灭，破碎的水花充斥着整个房间，甚至有一名叛门学徒都差点没站稳。那六龙教旗主，竟是直接砸在了地面上。

    “躯干！”尤基如此喊着，凭借记忆与感觉，摸黑奔向冉城c所在，一伸手便握住了冉城c的枪口。尤基用力将枪口掰向上方，胸口却吃了重重一击。尤基不肯松手，就这样带着冉城c的枪口后退，同时举拳相迎。

    拳术，拳术，拳术！

    尤基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大的优势。这一门武祖拳，乃是自己师父创造的武学，这数年之间，师父无比细致的为他讲述了这套拳中压缩的思路、设计理念、战术。而松岛师范则为他展示了这一门拳术博弈的巧思，二百年来的种种发展。

    在这一门拳术上，他赢对手太多。

    在拉扯之中，尤基终于带着六龙教旗主，出现在了房间的正中央。两人就这样交换着拳头。冉城c还想带着尤基，施展身法，搅乱其他人的判断。但尤基此时此刻竟是开了窍一般，突然双足扎根，巍然不动，宁可吃对方几下、险些被破坏平衡，也要限制住冉城c的移动。

    冉城c几乎要赢了。他已经轰散了对方的架势。

    可这个时候，应急灯亮起。

    同时亮起的，还有引哲维的枪口。

    一梭子弹打在冉城c身上，直接破坏了六龙教旗主的平衡。武者扑倒在水里。

    而尤基立刻压在对方身上，双足双腿猛烈冲击对方身上的应急处理痕迹。

    伴随着一串气泡，这名武者终于停止了活动。

    尤基立刻折断了他的脖子。

    7017k


------------

第二百零三章 另一边的工作

    向山重新进入海水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圣主那一具义体也被拆成了好几件外附插件，可以用来提升这具义体在水中的灵活性。而这一身模块也可以拼成一个单独的人形机体进行活动。

    他现在倒是可以不用依赖浮力装置，就直接悬浮在水中了。

    只不过这一套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点，导致周围的海豚纷纷开始抱怨起来。

    向山挠了挠头，对周围的海豚表示道歉。

    但是他就是没有关了涡轮系统。

    随后，他顺着水下一处通道，就这样沿着通道，走到了另一处水体。

    而在他身边，那名曾为第六武神下属的无名侠客扭过头，看了看向山在上面搭建的建筑，叹息一声：“大名鼎鼎的刺客‘幽梦影’，如今居然是这幅样子啊……”

    “你在讽刺我吗？”向山撇了他一眼：“说我教育无方什么的。”

    “幽梦影”是杨梦颖作为侠客活动时的代号/绰号。她拥有神鬼一般的身法，使用轻型义体，能够做出不可思议的无声步法，与人类印象中的“机器”完全相反。她也曾辅助向山他们进行刺杀活动。

    只不过，与向山负责“击杀”与“宣传”不同，杨梦颖始终是隐藏在暗处的辅助，不显山不漏水。

    只有在武祖于聚光灯下宣布“某某已经伏诛”时，旁人才有机会瞥见影子里的那个刺客。

    “幽梦影”正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称号。

    无名武者一笑：“哪能呢。毕竟都过去了两百年。很多事也经不起时间考验。”

    向山叹息一声。

    他其实花了点时间，去挖出杨梦颖的部分记忆。只不过，在被向山彻底击败之前，杨梦颖还是试图删除自己记忆的，向山也没有得到全部的记忆。

    对此，向山多少有些担忧。

    虽然圣主将绝大部分情报都给了他，甚至还做出了“六龙教一切通讯手段全部废止”的广播——在这一条通报之下，就连临时的应急通讯都不可信了。只有之前就彼此熟悉的六龙教成员，才能勉强维持一点点联系。

    六龙教这个组织基本停摆了。

    但就算如此，圣主依旧还有隐瞒的东西。

    而杨梦颖也删除了部分记忆。

    难道说，他们背后还藏着什么吗？藏着不想让向山知道的东西？

    而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内容，就是杨梦颖这二百年的大致经历。

    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在他被约格莫夫杀死之后，他最初的伙伴造出了“第二武神”，来继续拉起大旗，提振士气。“武神不死”也因此正式成为一个传说。

    但很快，气泡就被戳破了。最初的那些侠客，没有欺骗得了自己，就更没法去欺骗侠客了。

    而杨梦颖却是最痛苦的。

    她听说了一点点“历史真相”。“人格面具/persona”这一项技术，最早是她的外祖父陈锋所提出的概念。她的外祖父一直有一个理念，便是“人类的共性大于个性”，或许人类的思想该以tb计算，但是人类真正的个性，决定一个人是这个人的“特有性质”，或许只有几十mb，一张图、一首歌的文件大小。而他便提出了一个方案，用于验证这个猜想。

    谁也没想到，他会将遗忘在实验室里的概念，用在这里。

    开启魔盒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释放了什么。最初急于退出一杆“旗帜”的人们没有料到，自己的行为竟早就了人类历史上最特殊的“文化现象”。

    第二武神之后是第三武神。这两位最初的牺牲者。再然后，第四武神终于扭转了人类对于“侠义”的印象。

    但第四武神也就义了。

    透过杨梦颖的记忆，向山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

    他只不过是沉睡了两百年而已。而对于爱他的人而言，每一次武神更生，就是一次精神层面的苦役。

    或许“不承认武神为向山”，也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自我保护。

    第六武神举起旗帜的时候，杨梦颖终于忍不住从隐居的域里出来，想要去白舰义从——哪怕这一次是死在万舰之中。

    但是，她却先一步遇到了另一个向山。她很高兴的去跟那个向山打招呼。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面对其他向爷爷了。

    然后……

    向山与无名武者走入了一段黑暗的甬道之中。

    向山也不想再回忆了。

    这个通道是新挖出来的水下空间。通道的门口有机器提醒，不过没有布置什么具有杀伤性的拦截机关，全凭自愿而已。

    而通道的另一边，就是乌贼们的新巢穴。

    枪乌贼群体在奥拉·弗里曼的小镇获得了一处空间。这些软体类的身体大小远小于海豚，种群的总数目虽然较多，但是也只需要更小的空间。

    而在这里，奥拉·弗里曼连同几名当初就留下的动物保护者们，正在研究向山带回的那一套生物芯片制造技术。

    这套芯片的制造技术与植入手术，是六龙教开发的一整套完整技术，需要时间学习。

    想必再过几年，奥拉他们就能做出合适的芯片，并将之植入新一代乌贼的体内了吧。

    不需要太久的。或许在自己那一只乌贼朋友剩余寿命之内，这一套就能运转起来吧。

    见到向山过来了，乌贼的群体开始闪烁。一旦他们在集群之内彼此传递特定消息，整个乌贼群体，就会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整体明暗变化，仿佛群体本身有了智能一样。

    这倒不是乌贼发展出的群体智能，而是乌贼语言为乌贼群体带来的秩序之体现。

    很快，那只名字有“灵魂”含义的乌贼挤了过来。

    向山打了个招呼：“你这边怎么样？”

    “挺好的……”阿魂对“人格覆面”这种高新技术多少有些理解不能。乌贼获得“人格”，也就是最近这些年的事情。他们的语言还没来得及描述相关的概念，阿魂也不知道怎么去具体的理解。而“人格覆面”对阿魂而言更是魔幻一般了。

    阿魂现在都不大明白，这个向山，到底是不是当初与自己的同胞们并肩作战的朋友。

    但是，他还是伸出最长的腕足，依照人类的礼仪，卷住向山的手腕……然后发现卷不动，于是卷住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7017k


------------

第二百零四章 新生文明与监狱

    “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向山掏出一块屏幕。对于这些枪乌贼，他还是抱有尊敬的。那些枪乌贼用生命向他展示了追求自由的决心。虽然他们力量弱小，却值得这份尊敬。

    阿魂体表皮肤不断变色，朝向山传达自己的想法：“很好，非常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不会再有人类突然抓走我们进行研究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向山点点头：“你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阿魂的图桉也变得感慨万千：“是啊。”

    “那之后呢？你们之后又有什么想法？”

    “之后吗？我们会去学习人类的技术的。我们必须掌握改造枪乌贼的技术手段。”阿魂如此说道：“虽然你们都是好人类，但是枪乌贼不能对此一无所知。”

    向山赞同：“这是正确的。你们接下来是打算整个种族都投身这个项目吗？”

    “毫无疑问，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当然，我们也在讨论其他事情……比如控制种群数量什么的。”枪乌贼感慨道。

    海豚即使不经过改造，也有一定的智慧，能够理解智慧海豚的语言。

    对于新生的鲸类文明来说，不经改造的海豚，就彷佛是先天性语言障碍的个体。人类种的先天性语言障碍一般会伴有一定的智力迟钝，以及特定的行为障碍、情绪障碍。但是，这样的人类依旧是可以交流的，甚至可以自己独立生活。海豚自身的大脑已经非常发达了。

    但是枪乌贼的神经节复杂度却根本不够。不经过改造的话，野化的枪乌贼在智慧枪乌贼眼中，智力水平等同于“人类眼中通人性的狗”。

    这些智慧枪乌贼甚至得拿出“放牧”的姿态，来控制这些尚未获得智慧的同族。在野外环境之下，智慧枪乌贼也会通过“吃掉卵”来控制下一代野化枪乌贼的数量。

    过于庞大的种群，是无法隐藏的。

    而在这个聚居地攻破枪乌贼改造技术的种种难关之前，他们是否有必要继续这种行为呢？

    枪乌贼内部也在进行讨论。

    “就现在这个野化种群规模，我们已经很难约束了。”阿魂叹息：“如果继续扩大种群数量的话，我们会控制不住的。必然会有枪乌贼个体进入到海豚那边吧。这对大家都很残酷——对海豚也是，对我们也是。”

    “有些同伴觉得，我们不应该将野化的同胞视作‘完全的同伴’、给予它一切待遇。甚至我们可以通过海豚，来控制野化个体的数量。但大多数同胞都觉得，那样过于残酷了。”阿魂说道：“而且，我们必须要脱离海豚的食谱。‘枪乌贼’和‘食物’必须成为两个分离的概念。如此，我们才能与海豚和平共处。我们认为这是我们的底线。”

    向山点了点头：“况且鲸类的文化，也拒绝食用智慧生物。”

    真的。在“乌贼是智慧生物”的消息确认之后，海豚群体里出现了抑郁的思潮，甚至奥拉他们还要拉出专门的人来做心理疏导。

    而且，向山也觉得“允许海豚吃非智慧乌贼”是危险的想法。

    海豚根本不能分辨一只枪乌贼是否经过提升、是否具备智慧。智慧枪乌贼与一般乌贼的区别，就是皮肤变色的规律性。虽说这种变化在枪乌贼看来非常明显……

    但很遗憾，大部分哺乳类是色盲。海豚缺少蓝色视锥细胞，色觉本来就不大行。

    而海水与声波带来的曲面空间感，也使得他们不擅长阅读平面的抽象图像信息。

    在海豚看来，智慧枪乌贼与野化枪乌贼没有任何区别。除非哪一天枪乌贼发展出了基于触须挥舞的“手语”，或许海豚才能分辨一二。

    阿魂却思考道：“你怎么看呢？野化的枪乌贼，真的还是……智慧生物吗？”

    “我与你相识的时候，我是一个AI。在很多人类眼中，AI不算生命呢。”向山笑了笑：“我想，这个关键还是在于你们自己怎么看。”

    虽然枪乌贼们现在对海豚依旧敌视，但阿魂却觉得，枪乌贼必须与海豚建立交流。枪乌贼执拗地觉得，枪乌贼虽然弱小，却必须与人类站在平等的位置上。现在，他们也是这么看待海豚的。他们看来，枪乌贼与鲸类文明的交流，不能永远依赖人类——或者说，不能被人类控制。

    哪怕人类整体比鲸类、蛸类的文明加起来强了几亿倍。

    这倒是一个好现象。

    向山拍了拍阿魂的鳍：“看到你们很适应，我也就放心了。”

    他开始上浮，再次找到了在工作的奥拉·弗里曼。

    奥拉正在全力破解六龙教的技术，力图快速掌握。

    他见到向山过来，点了点头，问道：“监狱建好了吗？”

    向山点了点头。

    奥拉·弗里曼叹了口气：“想不到啊……最后居然是这个结果。杨女士还真是……”

    在他的印象里，“幽梦影”杨梦颖，是侠义战争时期的英雄，为对抗超人企业、对抗窃国者而立下的诸多功勋。有很多人都敬仰她。

    这是两百年前的杨梦颖。

    而现在，杨梦颖连同众多六龙教成员，都被向山送入了虚拟监狱。向山借用了一点资源，给那些脑袋建立了一个虚拟监狱，调节了他们的时间感与节律，甚至还对那些囚徒开放了一些接口。他们可以调用计算资源，来为自己改善生活。只不过，每个人分配到的计算资源是有限的。用得越多，自己眼中的世界就越卡。

    向山一向认为，给予罪人感官痛苦，是非必要的。这或许可以作为一种“表演”，来用作“宣传战”，但对于战俘，却没有这类必要。给予感官层面的痛苦，既不会帮助他们悔过，也不能偿还他们的罪行。他们唯一需要等待的，是真正的审判。

    向山道：“那个服务器就交给你了。定期更换一下处理器就好……嗯，我觉得你们可以按照过去的规矩，来决定‘该给多好的处理器’——就是‘所有文明’一起商议的那个方法。”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百零五章 智慧

    奥拉·弗里曼觉得向山的建议多少有些……坏心眼？

    “让六龙教受害者群体，来决定要不要从牙缝里挤出资源，来给六龙教成员升级监狱待遇？”奥拉道：“我觉得一直到监禁结束，他们都不会获得什么资源吧？”

    “这个聚居地里，以前都是你们和海豚商量着来。现在，他们要加入进来，那么他们自然应该有这个权力。”向山平静的说道：“而且他们若是想要获得自己的文化，就必须自己想明白，如何与六龙教相处。六龙教是他们事实上的造物主。他们需要学会正确的看待自己的历史。他们也需要明白，应该怎样对待‘做错了事情的个体’——他们还没有法律与犯罪的概念，也不知道道德与权力。我们或许可以通过告诉他们人类的历史，来让他们少走弯路，但最终，他们也应该有自己的文化。”

    “‘人类的历史’、‘弯路’……”奥拉·弗里曼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这么让人想笑——不，不好意思，我不是在指责你……”

    “人类啊……”向山也笑出声：“乌贼里面曾经有这样一种思潮，说‘智慧’实际上是一种诅咒……既是恩赐也是诅咒，或者干脆就是‘伪装成恩赐的诅咒’这样。人类是第一个获得智慧的邪恶种族。但可笑的是，只有拥有这份诅咒，才能意识到这份诅咒的邪恶。然后，正是人类，利用‘智慧’的力量摧毁了过去乐园一般的地球。然后，人类用这份诅咒感染了乌贼，现在获得智慧的枪乌贼，就是背负着这份诅咒。”

    奥拉·弗里曼点了点头：“有点意思。而且也有点道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或许还不如蟑螂。”

    “人类是有史以来最具有统治力的物种啊。”向山道：“恐龙是一个总目还是次亚纲来着……这种传统分类学就是混乱。反正就是很多个物种，而人类只是一个单独的种。而这个种对地球的影响力与统治力，就已经超过了恐龙了。”

    “可人类的历史只有二百万年。从三叠纪初到白垩纪末，接近两亿年了。”弗里曼道：“蟑螂呢？蟑螂的历史有2.35亿年。比恐龙还要长。如果不是人类的话，蟑螂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会自我消灭。而我们人类呢？我们已经好多次濒临自我灭绝了。物种存在，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延续。”

    向山点头：“确实。从这个角度来看，智慧可能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我现在有些矛盾。人类的历史如此不堪，我们真的可以将这个新生的文明带上正确的道路吗？”

    “瞧您说的。”向山道：“如果知道正确的道路在哪里，人类自己早就走上了吧。其实我更希望他们不要走上人类的老路，而是自己寻找智慧的出路。”

    “在这个宇宙之中，智慧真的有出路吗？”

    “肯定有……”向山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又一次闪过了奥贡的遗骸，以及六龙教主的计划。

    那种永恒，就是智慧的终极出路吗？

    智慧生物，最好就是要变成宇宙中的独行者吗？

    “弱小而苟延”与“强大却灭亡”……

    向山摇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总之，这次还得谢谢你，让我在这里建一个虚拟监狱。”向山道：“现在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休整一天之后，我就打算继续上路了。”

    奥拉·弗里曼点了点头：“祝你好运了，侠客——对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说话间，他给向山传输了一份文件：“这是我研究六龙教技术中，一些悬而未决的难点，请你连同这份资料，一起带给尼亚古蒂吧。我相信她比我更专业。”

    向山点了点头，先快速检索了一下。

    数小时之后，奥拉·弗里曼收到了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几份计算蛋白质，在芯片运作过程中的反应链，以及几类可以尝试加入这个过程的酶。一系列详细的实验计划也在里面。

    奥拉·弗里曼一脸茫然地接通向山，问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我问你，那份实验计划？哪里来的……为什么……”

    “我本人。”向山问道：“以你的眼光来看，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弗里曼道：“一部分，与我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然后另一部分……超出了我的想象。可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是……这么优秀的生物学家？”

    向山看着自己的手，一脸复杂：“嗯……你知道的，我年轻的时候也主持过很多，生物学相关的项目，对吧？”

    弗里曼道：“可是……呃，我研究过超人企业倡导的研究所制度。那个……你应该不负责这么具体的，那个……”

    “我可以学习嘛。”

    “难道说这个你比较擅长这方面？”奥拉·弗里曼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传说中，武神确实会受到“素体”的影响。

    几个真性人格覆面的武神，都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天赋与倾向。

    “就当是那样吧。 ”向山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解释。

    不，这种事……还挺难解释的。

    “这种思维能力，还能被编入人格覆面吗？”【基准】有些难以接受：“老九原本记忆就不完整，只有相当少的约格莫夫记忆，而且还全是关于向山的。他基本上也没琢磨过生物化学方面。他本质上就是一个结构原始的ai，不具备任何研究能力……”

    “可为什么，把这么个ai，转写成我们的……我的假性人格覆面之后，会让我具备这种思维模式？”

    向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这种奇妙的状况。

    原本，他只不过是想要去看看奥拉捎给尼亚古蒂的内容，然后自然而然的就被其中一道题目吸引，接着鬼使神差的就给出了专业的解法，相当高级。

    但向山的生物学水平，明明是“还过得去”……

    “人类智慧的奥妙，到底藏在那里……”


------------

第二百零六章 向内求索

    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现象。

    第九武神自己是不具备科研能力的。在第九武神短暂而辉煌的历程之中，他从未表现过这方面的天赋。实际上他也没有做到。

    第九武神并没有跳出约格莫夫的陷阱。他甚至都未能从已知资料中看出自己是“假的”——连类似的可能性都没有去猜测。

    实际上，一个靠行为树进行伪装的原始AI，具备响应才能才显得奇怪。第九武神的神经网络算法，也只支持他对自身行为树进行微调。

    可这样一个原始的AI，在被重写、被载入生物脑之后……

    居然让那个生物脑的主体，获得了自身不具备的科研天赋。

    这很诡异。

    这就好比说……

    “约格莫夫的生物学天赋”是一个神秘的整体。构成它的诸多要素，只有在形成这个整体之后才能运作。而第九武神这个源自约格莫夫的向山，在被构筑的时候，内部混入了这个“天赋”的构成要素，但是芯片却没能将这些要素有机组合，因此这些要素未能发挥作用。

    而向山在接受了第九武神的原始AI之后，这些要素就在他的脑海之中重新组合了一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犯罪】双手连摆，道，“约格莫夫把自己切碎，然后用部分碎片黏合成了老九，我把老九打碎，再吸收成了【狂热】——哪怕是一块大理石，经过这一道过程之后都会面目全非，连地球母亲都认不出它还是原来那块石头。”

    “重点并不在于AI的思考流程，而在于‘记忆’吧？”【狂热】猜测道，“AI的思考，是由代码构成逻辑，然后从记忆之中调取内容，填充进框架之中。‘记忆’是非执行数据，而‘性格’则是可执行文件。至少老九那个原始的AI结构是这样的。但是人类的大脑却不是这样对记忆进行分类的。”

    【基准】道：“也就是说，这个‘天赋’的构成要素，隐藏在第九武神的记忆库里，只是第九武神身为AI的架构，却不允许它去执行这些文件……对他而言，记忆里的这部分内容是不可识别的乱码？”

    【犯罪】道：“有可能？对于人来说，‘看待世界的方式’、‘逻辑’、‘情绪’、‘对特定事件的看法’等等，应该是一个完整的整体结构。他思考的方式，就蕴藏着这些‘天赋’……”

    【基准】道：“我觉得不对吧……没几个顶尖生物学家向他那样暴躁。这显然不是构成生物学天赋的一部分。”

    约格莫夫、尼亚古蒂在生物学家里算很刚的。但是向山也还认识很多特怂的顶尖生物学家。他就记得一个叫李哲源的混蛋。

    很显然，“生物学天赋”与刚或者怂没有必然联系。

    向山也没有感觉自己变暴躁了。

    甚至哲学上的许多理念都未必会影响这个过程。比如炼金术的贤者、神学的探索者艾萨克·牛顿。他几乎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创造了科学范式的人。而他在神秘学领域的信仰，在他眼中与他的科学探索是一致的，但是在后世科学家看来却是荒诞的。

    科学脱胎于巫术。但是它诞生之后，就注定与巫术渐行渐远。

    而站在科学与巫术分野时代的艾萨克·牛顿，无疑是最伟大的科学家，最具有科研能力的人。

    “它理应与性格息息相关，与自我息息相关，但是……”【犯罪】喃喃说道。

    【厉鬼】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身后：“没错，它与这些东西息息相关，但这些东西却只是构成它的蛋壳与胎盘。它成熟之后，就与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关系了。哪怕一丝一毫。”

    【厉鬼】的出现，让三名向山都露出戒备的神色。这是【厉鬼】向山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思考会议之中。

    但【厉鬼】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目光。他张开双臂：“还记得老朋友的一个假说吗。人类的思维如果数据化，或许会相当庞大。但是这庞大的数据量中，绝大部分都将是‘共性’，是共通的数据。”

    “而真正构成一个人人格的‘个性’，将只有一点点——非常少的一点点，只有几十兆的数据。”

    【基准】向山问道：“你的意思是，这种对于‘科学’的智慧，也是‘共性’？”

    “没错，科学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统一的范式。那么对它的领悟与扩张，都是共通的……”【厉鬼】道：“这并非是‘个性’的一部分。曾出现在艾萨克·牛顿灵魂内的智慧之火，也一定在爱因斯坦大脑中闪过。它也一定出现在海森堡、费曼或杨振宁的身上。达尔文所拥有的智慧，与孟德尔虽然在形式上有所区别，但是最深层的逻辑也是一样的。”

    “区别的话，无非就是……冒险家与修道院长，在人生经历与个性上的差异，让这份智慧在他们身上开出了不一样的花。但他们的发现，是可以拼在一起的——这正是现代遗传学的根基呀。”

    【厉鬼】打了个响指，一个屏幕出现在了其他三“人”面前。

    或者说，向山自己调出了这样一个监控记录。

    “来，看看吧。看看在你思考那个研究计划的时候，我们的大脑与程序是如何运作的。”【厉鬼】如此说道——向山如此思考道。

    “存储设备内的日志非常清晰，来自第九武神的AI代码只有少部分有运行记录。相反，在思考过程中，被调用的数据，基本来自于‘我’——也就是六龙圣主那里掠夺来的记忆文件。大脑在索取生物学的知识，而真正尖端的生物学知识，都在这个区域。在这个过程中，只有这些记忆文件被调用了。并非是‘来自约格莫夫的向山’在思考。”

    fqxsw西红柿

    “再看看系统对大脑神经反应的监控吧。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兴奋起来的脑区，这些被激活的部分……”

    【厉鬼】的脸上写满了狂热：“向山，果然是最特殊的个体！”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百零七章 加入飞升吧

    “向山，果然是最特殊的个体。”【厉鬼】一脸狂热，甚至他大红的衣服、惨败的面容与血色的眼睛，彷佛都化为了喜庆的标志。他道：“在特殊的历史背景之下，技术支持了这样一个特殊的文化现象，造就了这样一个特殊的个体！‘人格’、‘知识’与‘逻辑思维’在我们的身上被打碎，被混入外来的杂质，被随机排列。果然就如我所预料的那样……”

    “如果以‘向山’为对象进行研究的话，或许可以更快的找到‘智慧’的真正样子。”

    没错，六龙教过去曾有个项目，是“捕获疑似武神的个体”，以这些疑似武神的对象进行研究。只不过，这个任务死亡率过高，过于危险，所以很快就被六龙教内部叫停了。

    “你……”【厉鬼】走到“三个”向山面前，挖着脑袋，笑容狂放的拍着三人的肩膀：“你们的这个生物脑，疑似最初向山的这个生物脑啊！不就是最好的试验田吗？好好观察这个你，就可以记录如此多神奇的自然现象。而真正的有识之士，可以顺利的设计多少实验啊！”

    “滚开！”【狂热】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开他，“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在思考呢？啊？”

    “哈哈哈……”【厉鬼】哈哈大笑：“九啊，我跟你有本质差别啊！你是一个借助人造神经回路与算法来活动的人格覆面，可我……我只是一个精神疾病啊，你们这些疯子！”

    “我只存在于生物脑中——看看这些擅自兴奋起来的神经元吧！我在这里啊！”【厉鬼】的手指戳着屏幕：“我觉得我可能在这几个越发兴奋的点位上。我没有任何算法，我也不能直接调用圣主的记忆。我之所以能够回想，是因为意识的主体感到了动摇——他在思考，六龙教主的我，有没有可能，是正确的？”

    向山——整个的向山，完整的那一个——暴躁的一拳捶在地上。裂痕在在岩石地面上绽放，又缓慢延伸了一小段。远处的海豚吓了一跳，尖叫着问他是不是还好。

    一个完全义体化的人类，还是装备了反应堆的人类，如果表现出暴力倾向，那光是余波也能轻易的杀死一大群鲸类。

    而自己内心深处，【厉鬼】道：“你看，你看，我压根就不是‘思考的过程’，我只是‘认知障碍’而已——这份向山所不具备的生物学思维，来源正是第九武神。然后……”他手一挥，调出了刚刚那些运行了的，来源自第九武神AI的代码，“看看这些代码吧，家人们。这些代码也只占据了我们继承自第九武神的一小部分而已。将他们单独摘出来，或许不能独立运行。”

    “因此，真正的主体，是藏在这个生物脑里——是这个生物脑，通过了‘学习’的过程，将散落在第九武神记忆当中，AI未能运行的‘特殊天赋’文件，给运行了起来——或许这一段代码也起到了作用，或许没有。这个现象就是值得研究的！”

    【犯罪】愤愤不平：“你们这些搞生物学的思维方式，总喜欢起一个玄之又玄的调子是吧？其实还存在很多解释，比如说，单纯就是第九武神的代码太烂，调库没调通。也有可能单纯就是缺少运行环境、没有兼容性补丁，所以约格莫夫本人的‘思维方式’没有在芯片上运行……”

    “有问题的，难道不是你这种‘聚焦于应用’的思维模式吗？”【厉鬼】嗤笑，“这个发现的真正意义在于，它切实说明了，‘研究的才能’与‘自我’是可以分离的东西——‘研究的才能’是因为‘科学’而诞生。正是因为存在‘科学’的范式，所以人才会研磨自身，将自身的大脑打造为处理这个范式的机器。那么毫无疑问，它是‘共性’的一面，是后天出现的技能。”

    “而在此之前，人类具有某种先天性的天赋，所以才能创造出这个范式。人类自己创造了这个工具，来改造自然。只不过现在人类那以电流驱动的工具，无法兼容这个存在于意识层面的工具。”

    “不管是优化代码也好、优化硬件也好，或者需要运行环境也好，需求兼容性补丁也好——只要我们认识到了这个‘能力’的存在，就可以用机器复现。这种现象的存在，就代表复现的可能！”

    “而现在，我们面前就是一个样本，最接近‘剥离了不纯物，接近纯净’的‘能力’样本！”【厉鬼】指着那些代码，以及那个活动的大脑，“人类的自我，只是意识中相当小的一部分，只不过它可以调用相当一部分内容，其他一些程序想要运转，也得执行它，所以人类才会觉得，它就是全部，就是核心。”

    “对于一般的人类来说，‘思维’是一个整体，一个过于完整的黑箱，它运行的许多过程都无法暴露在人类的视野之内。但是，向山不一样啊。‘武祖向山’早已死去，二百年来，不断死去与更生的武神，将武祖思维的各种要素拆解、重组，其中又在不知不觉间，混入了来自其他人的要素——但这些外来要素，反而让原本就有的东西，更加的醒目。”

    “而由于人类自己培养出的‘全新文化’，‘武神更生’是一个可复现的现象——‘向山’就如同‘近交系的小鼠’一样，是一种人格稳定、可以成群、携带未知精神障碍少、可人为叠加后天因素的……”

    【基准】开口问道：“所以，在大众眼中，我是这样丧心病狂的形象吗？”

    【厉鬼】却只是笑着看着他们：“我之所以会出现，就是因为你在动摇啊——你完全可以尝试另一条道路。以人类为实验对象的项目，并不一定邪恶。所有医学的临床实验本质上都是……”

    “但是，六龙教很邪恶。”【狂热】毫不犹豫的说道。

    【厉鬼】依旧笑着：“加入飞升吧！”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百零八章 探监

    这是一个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重力的方向。

    杨梦颖就坐在这么一个空间里。只是有一个大致的虚拟形象。向山很清楚，对方根本没有修改过预设的虚拟体。只不过向山自己在自己眼中，给对方覆盖了一层过去的形象。

    那是杨梦颖二十来岁的样子，刚刚开始义体化。

    向山为这个虚拟空间加上地面，增添重力，设置边界。然后，他抬手变出一把椅子，坐在杨梦颖的对面：“聊聊？”

    1200ksw“ 1200ksw

    杨梦颖看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向山坐到他面前：“别这样，梦颖。就算刨除我跟你姥爷的交情吧，我也是你的老师，是你的上司。我也算看着你长大成人……”

    “毕竟您在我们家装了好几年的农用机械呢。”杨梦颖笑了笑。

    话匣子算是打开了？

    向山坐到她对面，把椅子反过去，骑坐在椅子上，双手按着靠背：“或许如今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唔，稍微有点奇怪。但你也得体谅体谅你向爷爷，对吧。在我的主视角里，我是睡了两百年，然后莫名其妙地降生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约格莫夫疯了，大家伙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现在我还有很多事弄不明白……”

    杨梦颖依旧无动于衷。

    “你姥爷……”

    杨梦颖打断道：“我不是很想讨论这个人。”

    “但六龙教这些年的发展，还是很依赖他早年提出的设想嘛，是不是？”向山一摊手，“你在六龙教打工，不至于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吧？我可是有好好教过你通识级别的常识的。”

    杨梦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瞪着向山。

    “算了算了，这么不想提，我就不提了吧。”向山举手投降，“还真是矛盾啊。六龙教那个飞升伟业之中，至少有一套大计划，是围绕你姥爷早年设想的……我记得你们早些年的时候，关系还缓和过呢。”

    “我姥爷……他不过是打游戏的时候，异想天开的提出了一个概念，然后莫名其妙地……在没有任何理论基础的前提之下，就将它推出来，试图用那种，那种扭曲的方法拯救世界？”杨梦颖道，“真是……”

    “你因为你母亲……还有你姥姥的事情，一点也不喜欢他吗？”

    杨梦颖点头：“没错啊。”

    向山心中暗暗叹息。陈锋的妻子是早期基准人改造手术中，唯一一例出现问题的志愿者。

    面对当年来势汹汹的责难，向山还是亲手做的危机公关。

    “陈锋，跟他的妻子，年龄已经在基准化改造手术的边界线上了。没有人愿意放弃至少一百岁的寿命。他们两个人，都是在知晓了一切风险的前提下，同意参与项目的。如果真的要区分责任的话，其实我们这一辈人，都是共犯。”

    杨梦颖闭上眼睛：“其实，外祖母的事情，我并没有那么在意。我甚至没有见过她。但是，我母亲的事情，我一直很在意。在那之后，他完全放弃了对子女的沟通吧。这种轻率与不负责任……甚至……”

    “第二武神吗。”

    杨梦颖点了点头。第二武神的事情……

    在杨梦颖的视角之下，就是自己的外祖父陈锋，再一次发挥了他那冒进与轻率的特质，将一种不靠谱的新概念技术推出来，制造了极不靠谱的救世手段，以图挽救危亡。

    然后，整个侠义势力便因此崩坏。

    杨梦颖在成年之前，就被母亲交付了一个“秘密”。母亲将她带到收割机器人面前，开玩笑一般说自家外祖父那个超有钱的朋友就在这台收割机里面。随后，杨梦颖就接受了向山的教育，在成年后选择成为侠客。

    一直到“武神第二败”为止，她为侠义而战的时间长度，已经超过了一个智人从入职到退休的时间。

    对于还残留有旧人类文化、认知的杨梦颖来说，这个时间足以称为“一生”。

    自己一生的信仰，便是由于外祖父再一次的恶疾发作，而被玷污，被摧毁。

    曾有一段时间，杨梦颖与陈锋的关系有所缓和。可从这个时刻开始，由母亲遭遇而来的愤怒，彻底摧毁了陈锋与杨梦颖之间的关系。

    杨梦颖曾好几次幻想，能够重塑侠义，回到那个大家团结一心、大家都相信人类还有未来的时代。但是，某种莫名的东西阻止了杨梦颖的行动。

    一直到第四武神的演讲。一直到……

    向山看着天花板：“其实这件事我没资格多说什么。谁让我死了呢。我并不知道那个时间点上，侠客们实际承受着怎样的压力。我决定对这件事不多废话了。”

    “那您完全没必要跟我说话。”

    “继续聊呗。 我好歹也教过你一些东西，算是你的老师吧。”向山道，“可就算你真的觉得他罪大恶极，他是他，你是你。我们不搞连坐这套好吧。”

    杨梦颖闭上眼睛：“这种事……岂是说说就能好的？”

    “也是。那我再跟你讲一个，我朋友的故事好了。”向山望着天花板：“我有个朋友，时常感慨自己天赋很差。所以他一直在思考，什么是‘能力’。”

    “独立于知识之外，由各人长期运用知识的经历形成的“能力”，可能数据量也不大，而且可能……在高级思维脑区内部，不是集中分布的。大家也猜测过，所谓的‘能力’可能是是一类‘没那么有个性的人格’。类似于……RPG游戏最开始，捏完脸调身体参数？绝对数据量可以比‘人格’更大，但是维度也许分化得更少，所以共性的一面更强。另外，当知识已经到位的时候，能力上的提升可能就是一个‘开窍’——在已经有一定科研经历/知识储备的情况下，一名研究者的‘科研能力’甚至‘科研品味’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飙升的。”

    “这些都是他观察与思考的‘现象’。他知晓自己的能力不强，所以想要研究‘能力’本身。”


------------

第二百零九章 好好改造

    按照向山这位“老朋友”的假设，人类的“思维”，整个，完整地数据化之后，会有相当庞大的数据量。这个巨大的文件，有它自己的运作规则，只匹配特殊的生物硬件——甚至可以说，这个“软件”本身，就记录了“硬件”的信息。

    但如果真的突破黑箱，对这数据进行整理的话，人们或许会发现，这庞大的数据，绝大多数都是“共性”，是“可替代”的。

    而真正决定一个人个体特征的，只有“最后几十兆信息”。

    并且，这代表“一个人特征”的“最后几十兆”，还是一个动态的信息，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他模块修改、写入与擦除。

    但与此同时，这个微小的模块，又具有相当高的权限。

    若是这个假说成立的话，向山倒是勉强能找出一个说法，来解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第九武神虽然没有多少约格的直接记忆，但约格莫夫在制造第九武神的时候，无意中为了他认为的“人格”，掺进去了一些不属于“最后几十兆”的额外信息。

    或者说，目前的技术，没有办法将“不属于最后几十兆的信息”从记忆文件里剔除出来。

    对于计算机来说，或许是一段没有意义的代码，或许是在读取范围之外的信息。

    可对于人类的大脑来说，这一段信息其实足够凸出了。

    向山的记忆迷宫里，既包含了向山本人的“最后几十兆信息”，也具备其他人“最后几十兆信息”之外的“杂质”。

    向山的大脑在这些额外信息中找到了触类旁通打开生物学科研能力的关键信息。

    即，独立于知识之外，由各人长期运用知识的经历形成的“能力”。

    没错，“能力”不光是与“自我”相互独立，同时与“知识”相互独立。

    正如“厉鬼”的那一句推断。“知识”是构成“能力”的胎盘与蛋壳。“能力”的成型，需要知识，可也不止需要知识。而“能力”成型之后，便不再从属于知识，而是扩展知识边界了。

    立于古老时代的真理探索者，“知识”是远不及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后人的。但是，他们的“能力”却未必会输给后人。

    “能力”的绝对数据量是低于“知识”而高于“人格”的。三个层次的数据，或许每一层次分别会有一次数据量的断崖式下跌。

    “生物学科研能力”所需要的数据本身已经在这一部分记忆里了，但是在第九武神的记忆归还于向山之前，这些数据没有得到过有效的组织。当然，构成第九武神的记忆，或许并不具备约格莫夫全部的才能——因为那根本不是约格莫夫全部的记忆。

    但是，向山也只需要“触类旁通”。

    可以这么说，“不同学科的科研能力”就像“不同派别的武学”一样。向山本身就具备了一定的“能力”。

    知识本身的复制成本并不高。而在这个时代，就连“学习”的成本也非常低了。

    “在知识已经到位的情况下，真正需要获取的，就是‘能力’这一部分的数据——它的绝对数据量更小，但是变化的维度或许更多。”向山感慨道，“而在当时，一个科学家有多高的天分，能走多远，完全是一个黑箱过程，全看这一步有多少造化。”

    “我这个老朋友呢，就时常悲叹自己卡在这一步了。在他获得了可以自由做研究的资源之后，他就想到要研究‘能力’与‘天赋’——而那个时代，认知科学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通过计算机、人工智能的研究，来返照人类知性的研究。”

    “所以，他会去找最为顶尖的计算机工程师，来琢磨这个东西。‘意识’、‘知觉’、‘记忆’，每一个部分单独编码，然后整体上传，再捏合一处。”

    “不过，伴随着六龙教的研究……六龙教大概是发现了‘记忆’与‘自我’之间还隔着一个‘能力’吧……仔细思考一下，‘能力’与‘自我’之间，可能还存在一个‘个人风格’的区间。科学家有基于个人能力之上基于个人经验形成的‘个人研究风格’，登峰造极的武术家也存在基于个人能力形成的‘个人武学风格’。”

    “这个话题我们探讨了很久，畅谈了很多个日夜。”

    向山发出了感慨：“我和那个朋友，年轻的时候混过同一个游戏玩家社区。品味也有点相似。他跟我爱人，还是同一个JRPG系列的铁杆粉丝。所以在对一些新发现的东西命名的时候，我们使用了游戏用语。”

    杨梦颖盯着他。

    “虽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想，但是我想……可能那件事并不是异想天开——从实验室伦理的角度，我当然要批判陈锋那混蛋。这件事也确实冲动得很。但我觉得，这至少不是任性妄为。”

    杨梦颖终于开口了：“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

    “只是聊聊。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师父。你的暗杀手段还是我手把手教的。”向山道，“有些话我想要跟你聊一聊，我就跟你聊一聊了。我觉得这些话或许会让你好受一点。”

    2kxs“ 2kxs

    “……不会的。”

    “我也没指望自己一席话就能改变你一百多年形成的路径依赖。”向山站了起来，

    “可我终归是你的长辈。你坐牢了，我得来探望一下，聊一聊。”

    杨梦颖看着他：“你亲手抓进来的。”

    向山点了点头，想了想，拍拍她的头顶：“你就在这儿呆着，有空多看看书，好好改造，争取重新做人吧。我接下来就要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如果不顺利，下次再来的时候，或许我就不是这个我了。但我肯定还会再来看你的。”

    向山最后挥了挥手，离开了这个虚拟空间。

    然后，杨梦颖眼中的世界陡然变卡了。

    向山搞的建模太消耗计算资源了，优化又一般。刚才那么流畅，是因为外界了向山的个人设备进行处理。

    杨梦颖还是一动不动。

    数小时后，一艘潜艇离开了海豚们的聚居地。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百一十章 认知革命的前奏

    这一次前往非洲，倒是十分的顺利。

    圣主实在是过于果断了，直接发布了“所有秘密通讯方式全部废止”的广播，就连通常在紧急状况下的应急联络方式也被一并废止，六龙教成员只能凭借原本线下发展出的私人交情在维持一个基本联系，一切事物皆已停摆，实在是没有追击他们的可能性。

    况且，圣主那一具完全为海战打造的一重天义体，是这个星球上最适合海战的义体。

    就算是神速王那小鬼亲自来了都没用。神速王高度适应大气层外宇宙环境的义体，在水下怕是有可能速度没飙起来就直接解体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向山不去找别人麻烦就算好的了。

    至于官府……

    向山他们倒确实是见到过两次庇护者方的潜艇。

    但实话实说，不能说有惊无险，只能说波澜不惊。

    第一次，向山直接打穿了那一条潜艇，俘虏了所有庇护者军官，然后扭下所有人的脑袋。

    那位跟过来的无名武者还专门找到一条在不远处活动的大鲸，托她将那些人的脑袋带回去。大鲸其实不大满意。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含着一大堆人头的前提下过滤、吞咽浮游生物。

    但她还是答应了这次跑腿，下次她回去的时候，就会带上这些俘虏。这些俘虏也会进入那个虚拟监狱。

    希望到时候奥拉·弗里曼博士他们已经升级了虚拟监狱的配置。不然的话，六龙教囚徒们眼中的世界会变得更卡。

    第二次，考虑到潜艇已经远离了弗里曼博士的聚居地，向山便只是操纵圣主的机体，远程击毁那一艘潜艇，并斩杀了企图跟上的军官。

    这艘潜艇本来就是从庇护者军港里抢过来的小型军用潜艇，作为鱼雷发射舰艇与战斗人员投放舰艇存在的，可以容纳一支大概十五人的小队与他们的水下专用义体，在同等级的潜艇之中速度较快，且隐蔽性不错。原本十五人的空间，向山这边也就五个人用，带上一些大型设备，还显得绰绰有余。

    “也不知道尤基那小子现在到哪儿了。”向山有时候会从舷窗眺望海底，如此想到。

    尤基那小子唯一的劣势就是肉体部分太多。如果参与的肉体部分在海底大规模失能、坏死，会带着生物脑一起死去。这是尤基唯一的危险。

    除此之外，倒都是小问题了。尤基身上有一块从游骑兵手里抢来的核电池，足够他低功率运行二十年。

    只要尤基没有死的话，他就算在海底走，也能走到非洲。

    可能时间要长了一点。

    而海豚们在周围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任何像人类尸体的东西。

    要知道，基准人本身就不会浮上海面了，更何况还是个改造率不低的武者。如果尤基死了，那尸体一定会在附近，基本不可能被冲走。

    “别因为长时间没跟人说话而精神失常啊。”向山想道：“不过等他出来之后，说不定我都在非洲打下大大的一片地盘了。到时候他总该明白，我的名号不只是说说而已了吧。”

    除开偶尔念叨尤基还活着没有之外，向山将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投入到了自己的大脑之中。

    他在探索自己真正的能力。

    陈锋曾说过，在已经有一定科研经历/知识储备的情况下，一名研究者的“科研能力”甚至“科研品味”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飙升的。尤其是当知识已经到位的时候，能力上的提升可能就是一个“开悟”。

    《女总裁的全能兵王》

    而体现在“能力模块”上，就是这个模块的数据完成了一次版本更新，性能获得了优化。

    对于向山来说“运用知识的经历”已经足够丰富了——虽然只局限于工程学的方面。

    而知识……

    在超人企业的中后期，知识对向山而言已经足够廉价。除开极少数涉及友商或政府核心机密的具体数据，人类可以获取的知识已经极为丰富了。

    更别说在经过大脑生机之后，人类已经可以像利用自身记忆那样利用芯片数据了。

    对于向山这类基准人来说，“知识”与“经历”的第一道门槛已经足够低了。

    向山很轻易的就可以迈过。

    而真正困难的，是获取“能力”。

    在旧世代，这个是一个纯凭个人天赋的黑箱过程。

    可类似的事情，已经在向山身上独立的发生了三次——即自己本身，第八武神带来的内功修为，第九武神带来的生物学能力。

    第三次还被完整的记录了下来。

    向山本身已然是冥想的大师，在“收束、控制自身思维”方面，已经相当成熟。哪怕是旧时代里渐进开悟的瑜加上师，其实都不如开创了现代赛博武学、从无到有创造内功之道的向山。

    有着协助英嘉、心雨开辟内功之道的经验，向山也很清楚如何将脑活动与冥想联系起来，如何用冥想来引导大脑部分区块的活跃。

    在这个“控制自己”的过程中，向山逐渐产生了一种感觉。

    自己没有在生物学上开窍， 或许就是他……还维持着旧时代智人的思维惯性。

    自己觉得，“没好好搞过生物研究”的人不配开这悟。

    是他自己在限制自己。

    来自他人的“能力的构成要素”，在被自身的大脑吸收之后，本身可以提升自身。

    这也是为什么“不包含武学知识的武祖记忆也有可能提升武者的武学素养”……

    因为“包含在记忆之中的‘构成能力的要素’”被武者已具备的“能力”理解、吸收。

    通俗来说就是……

    思路，打开了。

    以现在的技术手段，药物配合冥想，再加上成熟的脑机结合……

    向山这个水平的自我观想能力，自己开悟都不是多麻烦的事情，心魔没除而已。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向山几乎想哭。

    如果还是肉身的话，他一定会痛哭流涕吧。

    因为这个结果，分明是……

    二百年前，超人企业开发还丹酶与脑机接口的直接目的——人类的认知升级。

    不知不觉间，历史已经走了两百年的弯路了。


------------

第二百一十一章 抵达

    这本来是二十一世纪就应该做到的事情。

    他们二十一世纪中叶就开始做这件事了。

    甚至这才是向山最为看重的核心之一。

    “寿命”对向山来说，不过是边角，是用于诱导各国政要、豪富上车的筹码。

    “消灭饥荒”与“削减需求”是核心之一。人类不会再因饥饿而死，同时也可以将广大的耕地退还给生物圈。

    “义体化”是核心之二，让人类具备朝着太空进发的体质。

    而“认知革命”是计划中尚未落实的核心之三。人类的认知能力再一次更新，或许“个人能力带来的不平等”也能因此而缓解。人类将得到进一步的解放。

    解放……

    当向山的全部计划完成的时候，人类或许可以从母星的引力场中解放，以平等而和谐的姿态，拥抱广袤的宇宙。

    这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

    向山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二百年过去了，自己当年没有落实计划，居然在这个时代，以这种形式，取得了初步的成果。

    陈锋最初的计划。人类二百年来分裂与抗争之中形成的文化。以区块链的形式存储的个人记忆。名为“武神更生”的文化现象。

    “人格”、“能力”与“知识”在“向山”这个概念之下，被多次打散，重新排列，混入杂质，留下记录。

    如此，才有向山的那一悟。

    向山的这一悟，正是武祖之后那十代武神舍生忘死的基础上。如果没有千千万万侠客将侠义之火传承至今，也不会有武神的十次更生。

    若是没有武神的十次更生，也不会有向山这般……

    可以自己构成灵魂层面的“近交系”，互为对照组的情况。

    向山两百年前就想着手去推动“认知升级”的。只是在窃国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将精力放在了“获取武力”上来。他一心想要创造“弱者也可以简单获取的武力”，与朋友们一起开辟了赛博武道，一直战斗至死。

    却是再也没有静下心做认知升级项目的余裕了。

    二百年后再次苏醒，历史兜兜转转，居然将通向结果的钥匙送到了他的手上。

    wucuoxs/81080/《轮回乐园》

    向山心中感慨感叹命运的无常。

    可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

    如果可以的话，向山更愿意在实验室里，以纯粹理性的姿态，慢慢排除错误、寻找接近的路线，渐次接近这个结果。

    “可历史已经这样发展了啊。”向山望着自己的手掌。

    这或许会是一个破局的思路？

    在陈锋早年的假说之中，“开悟”的基础是“入门”，即“具备了足够的知识积累”以及“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能力”。

    “开悟”是“优化功能”，是“安装升级补丁”

    而大多数时候，“入门”是可以靠水磨工夫来完成的。

    如果真的可以凭借技术手段，将“能力”抽离出“记忆”，同时将“人格”方面的数据剔除干净……

    一个人，或许可以通过连续的“安装升级补丁”，来获得技能的提升。

    例如，一个人只要考过一级钳工，就可以通过几次补丁安装，在短时间内升级到八级钳工。

    当然，让一个人直接抵达向山这种程度是很困难的，但是，只要找到每一个层次对应的武者，复制他们的能力，做成梯度的升级补丁，必定可以逐渐接近向山现在的境界。

    甚至学者、艺术家……一切技能都以这种形式来不强。抵达前人所成极限的时间，也可以大大缩短。

    到那个时候，人生的选择，或许就只与自身的理念有关了。

    人类或能就此从“天赋”的禁锢之中解放。

    哪怕只是一个初步的雏形，也可以大幅度提升侠客群体的力量。

    因为，这是一个基于信息的技术。在计算机大规模应用后的时代，“信息”是可以简单完成大量复制的。这是最适合“弱者”的战术。

    在剩下的时间里，向山自封五听，努力向内挖掘，不断切换人格覆面，观察自己大脑活动变化与代码运作，然后借助潜艇所携带的计算资源，分析这些数据。

    这一路再没有出什么意外，以至于向山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了。

    还未等向山研究出什么来，潜艇就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这里是非洲东海岸的一处不知名海湾。向山在离开前提之后打量了几遍，发现这地方看着有点像天基武器轰击之后的痕迹。小型无人潜艇已经先一步抵达，同时观察了几遍。这里深度足够，即使退潮的时候，潜艇依旧可以藏在海底。周围也没有什么庇护者的痕迹。

    向山原本的那两台载具，之前被固定上潜艇后。现在，这两台载具也正式脱离潜艇，同时摆脱了浮力装置，就这样在海床上行驶，稍微绕了一点路，从平缓的海岸登陆。

    目之所及，是一片荒凉的大地。

    这块大陆比新大陆那边更加炎热，降水也很充足。对于基准化生物来说，“高温”属于基本需求。有一些真菌在附近生长。不同的真菌与藻类似乎结成了新型的地衣。远处甚至还有菌毯一样的东西。棕红的土地，因此显得肮脏起来。

    “下一阶段的任务，是找到这里的抵抗军组织。”向山道：“朝着太空电梯走，多半能够遇上。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最适合的时间点了。如果不趁着这个卫星网络都被摧毁的时间点夺取太空电梯，之后就要艰难许多。”向山道：“但是这样多少有些被动了。”

    那无名武者道：“既然这样，您不妨高调一点。”

    “高调？”

    “只要杀几个庇护者的高级军官，就足够宣告‘我来了’。”那武者道，“本地那些更熟悉这里环境的侠客，会自己找上门来的。他们是这里的东道主，能擅长在这片区域找人，所以这工作应该由他们来做。实际上，我们在进入陌生区域，与这里的侠义组织接触的时候，也会选择这种方法。”

    向山点了点头：“确实，那么……”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二百一十二章 组织形式的改革

    291尘沙六侠的第三侠内幕·金正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庇护者基地。

    “291尘沙六侠”是组合的名字，是他在脱离自己门派、独立行侠之后，与同志结成的固定组合。这个组合往往专长互补，战术分工明确，比单人作战要强上很多。

    其中，“尘沙六侠”是最开始的组合名。尘沙六侠最开始的四人一起行动那此，他们刺杀成功后，被庇护者追杀，然后因为一场沙尘暴而逃出生天。那个时候，老大背着下半身都被打烂的老三内幕·金，望着漫天风沙，心中有了结成固定组合的想法。

    而“291”则代表着这只小队经历了一场地方武林魁首主持的超大型活动。不同的侠客战术小队、门派中坚协同作战。291就是这只小队当时的编号。

    按照侠客传统，这种当地武魁主持的超大型活动的编号，是可以保留进团队名字的。

    侠客圈子内部，就经常有这种对话。

    “‘304’？哪个304？”

    “你不知道吗？前几年攻坚某某基地的时候，与大军作战的那一次！”

    “哦？居然是那一次？居然能从那等战场上得胜？失敬失敬……”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进，侠客团体也只会保留“自己最认可的那一次”。通常情况下包括但不限于“小队结成之后的第一次”、“最成功的那一次”、“有大家的好队友牺牲的那一次”等值得纪念的一次。

    这是侠客之中的一种文化。

    这种文化可以追朔到第四武神时期。在第四武神之前，侠客们并不会集结成“门派”，“固定组合”也不会特别命名。按照那个时代最古典的战术，侠客提前联络的只有自己亲密战友，然后起事之前才放出消息，告知附近侠客，由附近侠客对政府军的支援力量进行阻击，且这种阻击也是其他侠客自行安排。

    在官方组织严密、整个地球绝大部分战斗都发生在密集城市的时代，这种战术相当可靠。

    但是在第四武神时代，情况早就不同了。因此第四武神才号召所有侠客，来改变侠义力量的组织形式，以应对庇护者这一全新的反动势力。

    如果一名侠客二百年前就因为颅脑损伤而陷入沉睡，然后最近才醒来，他大概会惊叹“现在的侠客居然都有门派了？真是世风日下”，但这才是侠客摸索出来的一条可行之道。

    最近有些整理侠义史的武林名宿，将侠义战争开始到第四武神之前的时代称之为“游侠时代”，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侠客没有门派之类的组织，只以名义上的师徒传承为脉络。

    不过这个说法没有得到大部分人的认可。很多人都认为，武祖时代的侠客是有组织早期舰队的，不能以“游侠”一个词简单概括。

    不过，第四武神之后，侠义也进入了“门派”的时代。

    按照第四武神的设想，侠客最基要的单位在于“社区”。游侠组成的“门派”或钻地龙的“社群”都是其中的适应各自主要活动的组织形式。

    第四武神沿用了武祖从武侠幻象中取材的做法，以武侠的形式为新的组织结构命名。

    只是，新式的门派也有别于传统“会道门”的组织形式。特别注明，这得是“所有人不愁吃喝”的基准人时代才能出现的组织形式，有别于智人时代的有活力的民间团体。

    门派首先的先决条件，就是“隐蔽的基地”，要么在地下，要么在水下，必须要足够隐蔽。然后，门派的主要作用，便是“培养新人”与“钻研武学、战术”。

    通常情况下，门派会设立负责教授内外武学的“传功”，负责讲述历史与侠义精神的“传法”，负责具体管理与后勤的“执事”、纯研究岗与战斗岗的“太上”，以及负责一切的门主。

    只不过大部分门派不会区分如此详细就是了。一个长老可能会身兼好几个岗位。

    而门派主要职责，就是钻研刺杀之道，同时培养新人。

    新人在成长到了第一个瓶颈期之后，就会由长老或者师兄师姐带着进行几次实战。在渡过头几次的“实习期”之后，这名新人终于可以独立闯江湖了。他们往往会与两三个同门派或附近门派的伙伴一道，踏上江湖。

    而接下来的阶段，就是“形成固定组合”了。

    “固定组合”这个组织形式，是为了团结那些非门派出身的侠客，同时保证侠客内部知识交流的。

    由于武祖向山提出的“区块链存储武学数据”的构想，所以非门派出身、甚至无师徒传承的民间侠客都层出不穷。甚至好几名真性人格覆面的武神，都是来自于那些底层。

    这些人，运气好的就会连“如何藏匿自己”的本事一块学到。运气不好的就……

    而这些人若是团结起来，也将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所以“固定组合”这个组织形式也应运而生。

    而到了下一个“瓶颈期”，单靠厮杀再也无法提升自己的时候，侠客们才会再次回到门派，成为一名长老，在教授弟子与钻研武学之中等待。

    到了这个地步的侠客，往往会花几个月乃至一年的功夫，对一些“硬点子”进行刺杀。

    当然，在实践的过程当中，许多少年侠客，都是“一起行侠的同志全部捐躯，身心俱疲乃至ptsd”，才会回到门派，疗愈心魔。

    更多的侠客，也是倒在了这个阶段。

    而在第四武神的构想之中，门派之上，应该还有一个“武林盟主”来协调门派的。但后来才发现，这种程度的改动属于“步子太大”，“武林盟主”这种组织结构，与侠义之道根基的“无限制游击战”八字不合。

    取而代之的，则是地方性的“武林魁首”来做协调门派，组织大型侠义活动的中间人。

    侠客们在实践之中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形式。

    而现在，291尘沙六侠的第三侠内幕·金，就接到了来自非洲武林魁首的委托。


------------

第二百一十三章 错过

    非洲武林魁首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他或者她具备不可思议的威望，本地的许多门派都愿意听从这位武魁的调遣。据说这位武魁来非洲也不过几十年——具体可能也就是二三十年的事情，但是却做了不少大事，拔除了好几座庇护者的坚城，斩杀的高级军官多达三十人，还几度击退过来自月球的高手。

    每一次胜利，对于非洲大地上的侠客来说，就是一次巨大的鼓舞。

    非洲群侠也很尊敬这位武魁。

    不过，由于侠客扁平化的组织结构，所以大多数人并不知晓武魁的真实身份。

    有流言说，这位武魁首，乃是当年武祖的伙伴，“魔方天使”。

    当然，这也是未经确认的事情。

    除开那些平素就跟随武魁的门派长老、名侠之外，其他人并不需要真的确认武魁首的真实身份。对于侠客整体来说，武魁首以这种形式活动，反而能给官府制造更多的麻烦。

    只是这一次，内幕·金大侠接到了自己门派长老的传讯，说有一个武魁首交待下来的任务，要他去完成。

    就在几个小时前，网络上出现了一篇声明。

    内容大致如下：

    【哈啰大家好，我是武神，前不久从悖论城里杀出来的那个。

    最近我抵达非洲了。想到将要同非洲的侠客一起共事，我非常高兴。

    请在明天下午一点左右，关注这个坐标的军事基地。

    哈特曼的舰队运行到地球另一面之后，我就会出手。

    敬请期待。】

    这些就是声明全部内容了。

    语气很是轻佻。但是武魁首却给予了一定的重视。

    按照武魁首的说法，武祖本身就是如此平易近人，有亲和力，甚少使用严肃语气。

    换言之，这确实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第十二武神。

    而且，这声明发布的时间也很巧妙，算准了天星舰队的运行轨迹，知道声明发布之后，天星舰队也来不及运行到这个地点。

    很有武祖的风格。

    按照长老的说法，武魁怀疑这真的是武神，所以就让他过来看一看。

    他就是距离这座基地最近的几名侠客之一。

    内幕·金不敢怠慢，放下手头的事情直接过来了。

    这里也算是相当重要的军事基地了。虽然没有高级军官日常坐镇，但是却有大量重型战车，还有数不清的中级军官带领士兵、无人机协同作战，端是厉害。

    291尘沙六侠与其他一些侠客盯上这处重镇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在外围游走，寻找机会袭杀中级军官或者巡逻小队，但是却从没有靠近过这基地本身。

    此时此刻，内幕·金站在太阳跟前，太阳在他身后。也就是到了这等时候，他才敢掏出光学仪器，对准基地那边观察。

    他在等待武神。

    预定时间到了。他又等待片刻。内幕·金发现天边出现了几道痕迹，道：“有什么过来了？”

    在他身后，尘沙六侠的老二跟老四也匍匐在地上，靠了过来。

    老二接过光学仪器，看了一阵，然后赶紧压低老三：“别作死！高级军官！”

    “啊？”

    “acfa-65，近地飞行武装，代号‘骑龙’……”老二带着老三老四缩回坡道之下，道，“最近的那俩个高级军官，宋友刀跟瀚森。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我还以为会是武神先到呢。”

    “也不是。虽然庇护者高级军官因为军务缠身，所以反应会慢一些，但是这么点时间，怎么也该足够了。”老二道，“就算是武神……”

    一道亮光从山坡的另一次袭来。三人本来在坡道的这一侧，阳光本来在他们这一边。但是这亮光的照度过高，以至于阳光过于微弱。他们三人就陷入了阴影之中。

    这时候，老二还在继续说话：“也得掂量掂量再动手……”

    三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在这之后，才是恐怖的、剧烈的尖啸。

    武者对这声音并不陌生。那是武者这种不完全符合空气动力学的东西，在超音速运动的声音。那是空气在他们面前的惨嚎。

    与这尖啸一前一后抵达的，是剧烈的爆炸声。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加恐怖的巨响。

    老三内幕·金立刻心算了一番。根据现在的温度、气压，以及声音与闪光抵达的前后时间差来看……

    那高级军官的“骑龙”？

    然后第二声……

    基地中央！

    他立刻爬出掩体去看。可迎面而来的，却是混杂着海量沙尘的爆风。

    三兄弟感觉自己身下的沙丘都被爆风吹得整体移动起来。

    那袭击者竟然毫不犹豫的使用了大当量炸弹。

    内幕·金茫然的望着基地的方向。沙尘与烟覆盖了视野。他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就是刚刚说话的功夫，他错过了武神出手的最关键一瞬。

    从声音推测，武神应该是从后方突然暴起，接近那两名高级军官的飞行器，然后投掷大当量炸弹……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藏在那里的？怎么才能突袭到这种程度？

    天空中有声音呼啸而过。那应该是在远处盘旋的空中武者编队。或许是为了迎接军官，或许是为了防备武神，所以这些空中型武者一早就以战机的形态起飞，在基地周围盘旋，反而幸运的躲过了第一轮打击。

    或许是不幸。

    一道恐怖的emp一闪而过。那是电磁的风暴。就连内幕·金这种电磁防护做得很好的侠客，也感觉眼前一花……

    然后，是连续不断的坠地声、爆炸声。

    老四有些茫然：“打得好快……”

    “未必是武神打得快。”老二摇头：“那应该是……雷达失效了，所以他们撞了。”

    “这些家伙自忖武艺高强，且熟悉环境，想要突入烟尘之中，来掌握第一手情报，或者降落以武者的姿态迎战。就算可见光看不到，他们也有雷达。但是，刚才emp的强度来看……或者这个时候武神有个帮手的话，就可以轻易扰乱他们，让他们彼此相撞，难以正常落地。”

    老三跳了起来：“这不是什么都没看到？”

    7017k


------------

第二百一十四章 谢幕

    老四就要冲出去。他浑身热血沸腾，只想要去和武神并肩作战。但是老二却拦住了他，道：“你白痴吗？你跟武神有约定好识别信号吗？你这样冲过去，你说他是当你侠客还是当你是庇护者？”

    老三却还在捶胸顿足：“二哥啊二哥，就是你刚才那一句话，我们错过了看武神出手的瞬间啊！就那一句话的功夫!武神啊！武神啊！”

    “慌什么……”老二也也很遗憾，但是嘴上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他道：“武神都来这一带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下烟幕散去，我们就用明问发送‘我们是侠客’的信号，再帮助武神。”

    可不等烟幕散去，声音就渐渐小了。

    随后，三人只看到一地的残骸，以及塌了大半截的营地。

    …………………………………………………………………………

    向山从废墟之中提着一箱子炮弹走出来的时候，微微叹息道：“这还是亏了。”

    虽然从灵活性上看，这些弹药比用出去的那些要灵活很多，但是单单看当量的话，他毫无疑问是亏了的。

    嗯，对，毫无疑问。这亏得有点大。但是仓促之间，他能拿走的物资也是有限的。

    那就只好在弹药库里多放置一些连环雷了。

    这些地雷有些是纯机械引发，有些是智能的。有些是触发，有些是倒计时，并且设置得比较巧妙，解除其中一个，就有较大概率引爆周围的几个。

    只要提前准备好，这种布置也不算难。

    向山就这样扛着战利品走出了军火库。只剩下半截身体的射手座缓慢降落到他面前。向山手动握住射手座机体的双肩，将它分开，然后分别插入自己后背、后腰与肩膀上的几个插槽里面。

    紧接着，他拖着两具无头的义体，直接起跳，震动翅膀，在矢量喷射器的辅助之下撤离。

    现在爆炸引发的烟尘还在，高空中的空中型武者已经被他全部清理干净，只要离远一点就没事了。

    向山攻陷这一处基地，多少花了一点心思的。他花了些时间收集情报，知晓最近的几名高级武官的水平与风格，然后又花了一点时间，根据全球江湖门派的观测记录，计算天星舰队最近一段时间有可能的运行轨道，然后提前埋伏，定时发布消息。

    之后，就是分离行动了。

    他将自己暂时用不到的插件分开，然后组合成了射手座的样子。

    嗯，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个随用随抛的武器发射架。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腿只是装饰，上面的大人物不会懂的”。实际上，现代武者是有“全环境作战”的需求，才会保留腿脚。但是在必要的时候，很多武者也会一两门需要“辅助足”之类插件的身法。如果单纯执行空中作战的话，要求确实可以降低很多。

    射手就由ai的分身操控，在不远处的山头里等待倒计时。

    而向山则自己偷偷潜伏过来。

    得益于在美洲那边缴获的超高级伪装网。这网子省了向山很多麻烦。只要不走入监控严密的曲艺，一两个巡逻士兵，也看不到向山——不是“光学上”看不见，而是“系统上”看不见。

    在对士兵玩“看不到我”的小把戏时，还能顺便下一点蛊。

    虽然向山满可以掐着点用内功让整个基地的士兵暴毙，但一方面，总有士兵是离线状态，不能瞬杀的话戏剧效果不足。另一方面，向山也晓得什么叫做“视觉冲击力”。

    因此，他才选择“假装正面强攻”。

    至于那两个高级军官，倒算是意外之喜了。

    倒计时结束，射手起步投弹的时候，趴在地上的向山就暴起了。

    那两名高级军官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射手座所吸引，大脑中还在进行“战或逃”的权衡，却没防备近距离之下还有一个武神。

    于是，他们就被大当量的战术武器所命中。

    虽然向山选择了投掷，但是他用扔的炸弹，在半空中也能点火二次加速，那也能达到几倍音速的程度。

    结果当然是正面命中。

    于是两名一重天的高级军官便被打得狼狈不堪，遭受了损伤。

    与此同时，射手机体已经对基地本身进行了轰炸。

    那两名高级军官原本就不是向山的对手，受伤之后，就连逃命都毫无希望了。

    紧接着，听到战斗机动静的向山，又立刻开启了emp风暴。

    是的，这一招并不仅仅是用来对付那些空中军武者的。

    尽管那些战机型的军武道修习者比射手座更加适应大气层内的环境，但是射手座的“打造成本”与“定位”却远高于这些杂兵级战机义体。就算是慢慢周旋，射手座也能将这些空军给击溃，至多不过是因为灵活性与弹药不足，无法制止对方逃跑罢了。

    向山主要还是觊觎那俩高级武官的义体。

    按照道理来说，“利用体内反应堆掀起emp风暴”对同等级高手是无用的。大家体内都有反应堆，电磁防护都做得很到位，凭什么你的emp可以对我义体造成损害。

    但是啊，要做到电磁屏蔽，需要利用金属等电磁屏蔽材料做成屏蔽体，将需要防护的区域封闭。

    而被大当量的爆炸物轰过一次的屏障，还能保证“封闭隔离”吗？

    向山也不知道，试一试总没坏处。

    至于有没有用，其实他也没感觉出来。可能那两个高级武官本来就在爆炸中失去了绝大部分战斗能力。也可能是emp加剧了损害。

    反正那两个高级武官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败了。

    向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带着战利品赶紧跑路。向山倒没有直接飞太远，而是找了个地势起伏较大的丘陵，用铅制成的织物与金属箔裹住两名高级武官的义体，防止他们身上辐射泄露，也防止他们身上还有什么发信装置。在伪装网的覆盖之下，向山将两具义体就这样一埋，然后赶紧跑路。

    他打算等上三五天再过来挖出这两具战利品。

    在发起攻击之前，向山感觉到周围有人在观察基地。他认为那些多半就是附近的侠义势力，所以没有去管。

    7017k


------------

第二百一十五章 加纳科乔

    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向山提着弹药等缴获来的消耗品坐下。此时此刻，他已经更换了插件。由圣主机体改造而来的插件，使得他义体看上去框架都变粗变大了。

    伪装网也换了一身更加平凡的。高级的那一拨用来给射手座机体遮掩。

    将“机体”改做“插件”的好处就在这里。虽然这样做会让射手座、圣主的两具机体，整体强度打个对折，但是却可以保证本体强度上一个台阶，并且战术安排能变得相当灵活。

    不一会，六日跑了过来，敬了个礼。而被他顶在脑袋上的潘尼珂有样学样，对着向山举起手，敬了个非常不标准的礼，一脸酷酷的表情。

    向山乐了。他问六日：“怎么样，对周围侠义情况与居民状况的调查？”

    “嗯。”六日报告道：“这个地方倒是比新大陆的城市要好太多了——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居民的密度虽然比新大陆城市低了一些，但是我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好。人口比较少，每个人均摊到的面积更大，阳光就可以得到保障了。”

    “然后，我找到了这里的地下拳赛。这个地方也有武馆，可能拿不到官方比赛的邀请资格，但还挺有活力的。我本来想去报个名词参加一下短期培训班，看看水平橙色，但是没问过您的建议，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我觉得可以。”向山道：“这种事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六日有些不好意思：“可咱们不是随时准备撤离的状态吗？课不上完的话，学费不是亏了？”

    “亏点就亏点。”向山道，“咱们调查这里，是为了更好地对付庇护者。我们绝大多数资源，都可以依靠缴获。很多用不上的资源，我们甚至会选择直接毁了——相比之下，给武馆武师分一些用不上的资源，也不是很坏。起码武馆武师都是民众。”

    六日小心翼翼的看着向山：“那，我还……报名吗？”

    向山气笑了：“这种小事自己决定啊！”

    六日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样……那个，再然后就是官府了。没有高级武官愿意长期驻扎在这里，所以只有一支营级混编部队在城市边缘建立了永久驻地。以您的水平，应该就是举手之劳。”

    “居然没有……算了，也不意外。”向山点了点头：“我猜也是这样。这地方不能随便改造，那些高级武官估计也不是很想呆在这种受限制的环境里。”

    向山站起身，从身后的碎掉一般的残壁向外望去：“这里可是老子的青春啊。”

    这里是加纳科乔，少数旧世代遗留的城市之一。

    这里是超人企业主持建造的城市，是那个超级企业完全掌控的第一座城市。它位于两个国家吧边界线上，原本是一块鸟不拉屎的荒芜地带。两边的人类低质量君主以超低的价格签了长期地租甚至两侧的国家还给了一系列的政策、司法优惠——这种东西砸钱就差不多够了。虽然名义上不是这样，但仔细捋一捋条款就会发现，加纳科乔的实际控制着已经相当接近“拥有领事裁判权”了

    城市建设期间，来自某些国家的维和部队营地，就长期驻扎在旁边。内里的安保公司则是由不明资方新成立的，很吸纳了一些来自几个大国的、有些能力但仕途不是很通的基层军官，以及各种能打敢打的退役老兵。

    当然，这些东西是不可能延续两百年的。甚至当初那两个国家连同他们争了几十年的国境线，都已经消失了两百年了。

    原本的加纳科乔以白色为主色调，连绵的建筑，居民区与商圈、超人企业工作区错落分布，又十分有序。许多千米高的超级大楼，有秩序的坐落在城市的各处。

    整个城市的生态，就仿佛稀树草原一般。

    这有别于现在城市那种“一座城只有两三栋超级大楼与无数低矮窝棚”的景象。

    只不过，现在，加纳科乔内部有好几个大坑，同时好几座大楼拦腰断裂，碎在地面。

    这是两百年前侠义战争末尾……或者升华战争开场时留下的痕迹。

    约格莫夫直接以太空舰队攻击大地上的抵抗力量。加纳科乔受到了一点波及。

    但即便这个城市如此破败，危房到处都是，也挡不住人口的涌入。

    毕竟，这地方好歹是一座旧时代的城市，建筑标准都很严格。

    即使过了二百多年，这里大部分建筑依旧很皮实，比居民拿泥巴、废铁与人造高分子材料搭建的窝棚结实很多。

    而只要人口基数上去了，就自然会有侠客在此藏匿、传下武功，就自然会有人幸运地在网上获取资源，找到前人秘笈。

    早期武馆也就应运而生。

    而当这种小武馆多到一定数量的时候，一些来自大城市的武馆拳师，也会带着系统传承过来寻找弟子。

    而这种有些完善教学系统的武馆，对江湖人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江湖中人，是游击战的专家，晓得如何在地形复杂的环境下与大军周旋，晓得如何寻找机会刺杀前线指挥官。但是他们未必懂得怎么教导学生。

    向山本人都没考过教师资格证咧。虽然作为在大学挂了名的知名学者，向山倒也给大学生、研究生讲过课。但是给大学生研究生讲课，与教育弟子入门相比，完全不是一回事。

    到了这一步，整个城市鱼龙混杂的状况，也就形成了。

    而在这里，也是最有可能遇到本土抵抗势力成员的。

    向山去搞刺杀了，那个无名武者，便带着原闻人去在城市里布置基地、后备基地与补给点。虽然有很大可能是用不上，但是在他们离开之后，这些补给点也可以公开给本地侠客来看。

    六日本领稍微差一点，所以就让他领着潘尼珂去打听消息了。

    反正两个改造率没拉满的小鬼——其中一个还是刚学会说话的低改造率小孩，最不容易引起注意。

    向山低语：“不过，没有高级武官，有点可惜。”

    7017k


------------

第二百一十六章 今日非洲

    所谓的“突破”就是这样。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之下，“一重天”是一个坎儿。一重天之下的武者，想要攒出一套一重天之上的义体，千难万难。但若是武功的水平够高了——比如武祖或者松岛宏这种水平——那么他们在获得了某个级别的义体之后，就能大量获得同等级别义体的组件。

    “反复袭杀同等义体水平的官府高手”，永远是武功较强一方的最便利途径。

    向山确实很可惜的。如果加纳科乔有一个高级武官，那么他的战利品里就要多一套好东西了。

    可惜多不得。

    向山看着半残的城市，回忆它二百多年前的样子，心中无限感慨。

    其实侠义战争开始的时候，加纳科乔还没有完全建成。但这座城市的基本规划，还真是出自他手。主干道、海水淡化工厂、地铁、实验室……全都有他参与设计。

    这个地方原本是无人区，因为位于国境线边缘，也不在国际贸易的主要航线附近，所以纵使有港口，也吸引不来人。在超人企业目光转到这里之前，这里没有任何居民。而这也就意味着，建设这里，不用背上任何来自过去的包袱，不用考虑“原本的布局”。

    一切都是新的。

    他一度希望把加纳科乔建设成“未来城市的范本”。

    同时，这里也是约格莫夫行侠仗义的地方。还不是万机之父的约格莫夫，在这里吹响过反攻的号角。

    完全疯掉的约格莫夫大概是不在意这种过去的。就连以前的旗舰，他都能扔在地面，任由他人当做垃圾场。官府最多只拆卸了一部分“不能流入江湖”的东西。

    但是，约格莫夫不开口，庇护者也不敢擅自就推平这座废墟。

    这毕竟是超人企业的遗产，有万机之父的过去。万机之父在没有亲自开口之前，谁都不敢做这种决定。

    谁做了这种决定，这种行为就有可能成为他人打压自己的借口。

    虽然人人都晓得，约格莫夫是真的不在乎。

    虽然没有与那些庇护者中的当权者聊这个话题，但向山猜测，多半就是这么回事。

    想通这一点之后，向山便不再注视这座城市。他收回自己的目光，继续问道：“那本地有没有黑帮什么的？”

    六日道：“好像是有那么几个……呃，不合庇护者规矩的组织。但是他们具体什么性质，我还不好说。”

    侠义力量与庇护者交锋最为激烈的地方，绿林的数量是比较少的。

    这里汇聚了太多个体武力值极高的侠客与庇护者武官，且这个地方的庇护者武官是会高强度出勤的。

    在这种地方当绿林，既有可能被路过的大侠顺手当补给点了，也有可能被路过的庇护者武官顺手当军功了。

    是以，这里江湖的整体水平更高，绿林反倒是少了。这里对峙的侠客与官府实在是超过了绿林可以应付的上限，所以绿林整体生存不下去。

    据说也有少量虎榜天罡的佼佼者会在这一带游走，寻找捡陋的机会。

    虎榜的最前几名，要么是接近一重天的武者，要么是已经跨出一重天地的武者。

    接近一重天地的武者，最需要做的就是凑齐一套一重天的义体。绿林是不会挖矿的。你要绿林去寻矿，去掌握高深的冶炼技巧，还不如杀了他们。钻地龙也决计不肯与绿林合作。是以绿林人很少有获得最核心的“反应堆”的途径。剩下的一重天零件同样是如此。

    他们又没有向山这种……即使没有一重天义体，也能战胜一重天武者的水平。

    对于他们来说，获取一重天义体最快的途径，就是“捡漏”。

    如果有某位一重天的侠客受伤过重，他们不介意捡个漏。

    当然，正面冲击官府溃军，杀死里面重伤的一重天武者，也不失为一条路，但是还是有风险，不如捡侠客的漏来得安全。

    除此之外，这个星球上，能让一重天武者提升武力的东西并不多。

    那些装甲、武装、配件，还是在这里最常见。

    有些顶尖绿林，确实会来这里游走。

    但也就只有顶尖绿林了。

    庇护者与侠客的武力值太高、武力密度太高，低水平绿林就很难发展。

    在远离太空电梯的非洲两端，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但至少赤道附近，就是这么个格局。

    既然绿林发展不起来，作为绿林前身的“黑帮”，其实也就没多少黑化的余地了。

    这里的“不合规则”的组织，大多数都是一些居民自治团体，算不得什么黑恶势力。

    毕竟，权力比自然还要厌恶真空。

    听到这里，向山大概也就明白了现在的加纳科乔，大致是一个什么格局。

    他用两根手指把潘尼珂拎起来，顶在自己头上，然后拍了拍六日的肩膀：“做得不错。”

    六日眼神之中仿佛有光：“啊，前辈……您是愿意收我为弟子了吗？”

    “免了。听课可以，学习可以。收徒免谈。”

    失忆的时候也就算了，向山恢复了记忆，就万万不会随便收弟子。这是对拜师者不负责，也是对整个侠义势力不负责。

    武神的弟子，会是什么身份？会有什么样的政治资本？

    ——不过……如果我多收一些弟子，会不会让这个身份急速贬值来着？

    ——可如果这么想的话……我教过的“弟子”可就太多了……

    向山一边应付六日，脑海之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然后，向山站了起来：“走吧，基地应该差不多布置好了。得去修整修整了。”

    “呀！”扒在向山脑袋上的潘尼珂非常兴奋：“修整！修整！去基地！”

    “小点声。”

    “哦。”

    接下来的几天，向山又去了解了一下附近的情报，想要找机会与本地侠义势力接触。

    与此同时，他也几次出门，在发布预告的前提之下，去袭击庇护者的军队。

    他在向所有人宣布，他，第十二武神，来了。

    然后，十天之后，本地的侠义力量，终于找上门了。

    7017k


------------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互信与熟人

    向山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两个年轻人。这两个使用轻型义体的年轻人都表现得相当拘谨。

    按照他们的自我介绍，这俩年轻人一个叫做张金龙，一个叫王铁虎。不用说，就这统一的命名风格，十有八九是聚在一起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花名——或者干脆就是假名。这俩小子是向山在加纳科乔寻找其他可用据点的时候意外找到的。

    加纳科乔地下区域还有不少仓库一类的地方。这些空间有可能一直没被人发现。如果是这样，那么这种地下空间对本地侠客行动还是有一定帮助的。向山依稀记得加纳科乔的地下区域地图，所以打算转一转，看看还有没有无人知晓的区域。

    然后，他就发现有人跟踪自己。只不过来人的跟踪术无法跟他的反跟踪技术相提并论，所以三下两下就被他甩开。两人见到跟丢，当场开始相互抱怨，一个说“我就知道不应该跟踪，那可是武神啊”，另一个说“我也知道，可不得先确认一下吗”。

    向山听着觉得有点意思，于是从他们身后绕出来，按住他们两个的肩膀，问道：“来找我的？有什么事吗？”

    那两个侠客当场就是一哆嗦。

    而向山也得知了这两人的来意。

    “唔，武魁想要见我啊。”向山点了点头，对此倒是在预料之中。他只是反问道：“我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最多就是为了避免天上那老狗一怒之下胡乱轰炸城市，所以没有公布后勤保障的位置。你们怎么才找过来啊。”

    两名侠客非常弱气：“因为您没有公布自己的位置，所以……我们也不确定加纳科乔，是您后勤基地所在，还是就是您时常活动的区域……”

    向山立刻明白了：“现在有好几股打着我名号在行侠的侠客是吧？”

    张金龙点了点头：“是有几个。其中还有两个是我们这边派出高手来进行模仿的。”

    向山点了点头。

    这倒是一种侠客的常规战术了。通过多位侠客共用、混用一个名号，来达到迷惑官府的效果。这种战术一定程度上也会降低不同侠客团体之间的协同作战效率，造成侠客内部的情报混乱。但是相比之下，它对官府的迷惑性更大。

    侠客与官府这边整体实力差距越大、侠客这边个体素质越高，这种战术对官府的效果就越好。

    不过，这就给侠客团体之间的协作增加了一点难度。

    下一个部分，就是侠客之间的相互取信了。

    这也是一个蛮大的问题。毕竟这是地月系之内，在网络上与陌生侠客取得联系有一定的风险——毕竟每一个网络id的背后，都有可能是一个来自月球的高手。

    寻常侠客倒也不必太过一惊一乍，网照用就行，事情太多，他哈特曼管不过来。可这乃是涉及到第十二武神的事情。

    这种情况之下，该轮到阿耆尼王一惊一乍了。

    向山在网络上发布消息的id都是随用随抛的，就是为了防止被坐镇天星舰队的那条老狗给定位到。

    如果这个武魁执意要跟向山在网上约定接头用的验证秘钥，那结果多半是她跟向山前后脚地就义。

    而让向山与面前这两个侠客在线下取得互信，多少也需要废一番手脚。

    首先，向山得带着他们抵达一个庇护者的营地或科研骑士团驻地，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攻击营地，并切实杀死庇护者的武官。

    万机之父禁止庇护者武官使用“杀死自己人取信敌人”的战术，并且他的意志乃是绝对的。

    这种分量的投名状倒是足够了。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向山绝对不能离开两名年轻侠客的视野范围之内，在完成“取信”的过程之后，也必须让两名年轻侠客跟随。这个过程要意志持续到双方互信为止。

    毕竟，自然人的脸是自己长的，但义体人的全身都是来自工厂或3d打印。

    “造一个与敌人一模一样的义体”也是一种常用战术，官府与侠客都曾经用过。

    如果向山在这个过程中离开了两名接头人的视野，谁知道会不会蹦出一个义体与他一幕于洋的敌人呢？

    在完成这一步之后，就轮到向山去验证这两名年轻侠客的成色了。

    这个过程也比较繁琐。

    首先，向山在领着这两人攻打庇护者营地的时候，他们也得参与进来，并当着向山的面完成对庇护者成员的击杀。

    随后，向山会要求他们传讯给本地的侠客组织，让侠客组织去组织一些什么样的活动。

    如果本地侠客组织真的有做到类似的事情，那向山大概就可以相信他们了。

    大概。

    毕竟，官府的物力实在是过剩了。

    这一步，他们就很多诡计可以耍。比如说，他们可以在目标侠客周围布置一圈假营地，招来大量被剥夺了庇护的外围成员，或者干脆去抓上一大群无庇护者，剥出脑子放在军用义体里，用ai全面接管身体操控权。

    这样，他们的间谍就可以假装去杀死庇护者武官了。

    至于“本地侠客活动”的信息，他们也可以全套伪造。

    当年北地红石门就是这样吃了一个大亏了。他们急于驰援杏林公陶恩海，所以落入了松鹰城的陷阱。松鹰城领主直接伪造了一整套本地侠客活动的证据，甚至给不少武馆人员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对于独行侠客来说，这点风险难以消除。

    而在完成了这一套取信手段之后，这两名年轻侠客才会领着向山，在松鹰城城内找到另一名侠客。

    为了避免内功侵袭或者自白药剂，这两名侠客可是刻意将组织原本使用的联络方式给遗忘掉了的。这样子，就算他们遭遇的是官府，也不至于让组织的联络方式落入敌人之手。

    在第三名侠客这里，向山才能得到与本地侠客组织联络的手段。

    而在这第三名侠客，居然还是向山的熟人。

    当初的北地豪侠白漫，如今已经变了个模样，但外装甲上仍旧有几处，还有飞船装甲的痕迹。

    白漫紧紧握住向山的手，说道：“武神，我们等你很久了啊……”

    7017k


------------

第二百一十八章 地下通道

    白漫感慨万千：“当年有幸同前辈一同作战，心里也曾隐约想到过。没想到，一别经年，再见的时候，前辈已然重新拾起了这一重身份……”

    向山道：“其实那会我未必想要重新用这个身份。只不过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我改变了想法。”

    向山与白漫曾在陶恩海救援战的时候并肩作战过。那个时候，向山才苏醒没多久，对这二百年后的世界也不够了解，同时发自内心地排斥后来所有的武神，因此那个时候，他还不打算立刻就以向山的身份重新活动。

    但是这三四年来，与第八武神、第九武神的记忆相融合之后，他想法改变了。

    他也感慨万分。

    向山问白漫：“话说，陶医生他还好吗？”

    “我们安全抵达了这边，然后花了一些工夫，才跟本地的侠义力量联系上。”白漫说道：“武魁首亲自为他设计了大脑重建的方案……”

    向山微微吃惊：“都到那个地步了还能重建？”

    为了根治癌细胞的感染，向山当初可是差点就把陶恩海的脑子给掏空了的。

    白漫挠头：“武魁首在旧时代就对分子生物学有很深的研究，科研骑士团在类脑器官的培养上也有一些技术突破，花上较长的时间，确实可以完成功能接近的，呃，生物质大脑义体。”

    向山微微松了口气。看起来这个武林魁首是尼娅古蒂的概率很大，而且这家伙至少还没有停止在生物技术上的学习。

    至少武林魁首可以提供一个足够安全的空间，来供自己完成对自身细胞的解析。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从白漫这里，向山终于得到了非洲本地侠义组织使用的敌我识别秘钥。

    张金龙跟王铁虎那种普通侠客，会刻意将相关的记忆保存在硬盘里，而非大脑里。而在出任务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将相关记忆转移到移动设备之中，然后再由一个信得过的侠客保管。在任务完成之后，那名负责接应的侠客才会自己找过来，将记忆还给他们。

    而白漫则是一重天之上的武者，内功外功都是足够强大的，在面对绝大多数对手的时候，都能保护好这些重要数据，所以他才有资格来当“将数据交给目标”的人。

    说白了，一般人很难从白漫身上抢夺数据。

    只不过，白漫再强，也终归只是一个武者。如果那个顶着武神记忆的人是敌人，将白漫引到了绝对不利的地形——比如地下——那白漫也有可能饮恨当场。

    当初阿米尔卡雷·赵之所以不去追赶松岛宏，也是因为松岛宏遁入了地下。

    一重天武者如果被埋进足够深的地里，也有可能会因为动弹不得，而被工程用的打桩机活活打死。

    或者，敌人也可以将他引入好几名一重天武者的包围。

    所以，就必须有一组不怕危险的侠客，先与那名自称武神的人相互取得信任，然后再由他们指引那个人来白漫面前。

    这样也是保证白漫的安全。

    白漫不只是交付非洲侠义组织的常用敌我识别秘钥的。

    在认定向山就是他三四年前见过的那一位之后，白漫直接带着向山，离开加纳科乔，来到加纳科乔东部的一片断壁残垣之中，从一个不起眼的洞窟钻入地下。

    “这里原本是地铁站的入口。”白漫说道：“一百多年以前地球也爆发过大规模的侠义活动。加纳科乔也收到过波及，这一带就是毁在那一场战争中的。大家都以为地面大面积坍塌，那地下应该是什么都没有了。但实际上，这里还是一处地铁的入口。”

    向山看了看周围，感慨道：“加纳科乔东站啊……原本还是靠近机场的……”

    “啊，那机场不是毁在升华战争前夕了……啊，不好意思。”

    向山大概听明白了。加纳科乔东部机场，大概就是在他去干约格与哈特曼的舰阵时，被轨道轰炸给炸没的。

    向山换了个话题：“你们现在，还在使用当年的地下铁路路线？”

    “好像是最近几十年才重新启用的。”白漫道：“我也是三年前才来。以前我都在北方活动，也不是很清楚。这些地铁路线大多都已经因坍塌而截断了。但是没有坍塌、依旧保留原貌的路段也不少。侠客们重新挖掘，将这些路段连在一起，才获得了一些基地。很多岔路是有地雷的，主干道上也有敌我识别的地雷。请千万小心。”

    白漫说的“小心”，大概是要向山记得开启应答机制。向山才走了几百米，就看到了一个“前有地雷，闲人免进”的警告标牌。

    大概是避免有平民闯入的吧。

    在七弯八拐之后，向山才听到前方有人类活动的声音。

    向山他们也向下了好几次。

    向山的估算，他们此时此刻已经抵达了当初非洲地下铁路网络的最深处一层了。当初向山推地下铁路线路。也是有不少考量的。虽然做这种工程，成本上去了，但是既能避开上面那复杂而动荡的社会环境，也不会打扰到本地的生态环境。

    而类似的工程若是能快速铺开，也能强化超人企业对非洲的影响力，让他能在非洲这块人类社会的烂泥地里一展拳脚，折腾出一个“未来社会的雏形”来。

    营造一个“我爱自然环境，不打扰地面生态”的舆论，可有有效减少他与某些国际组织的扯皮，也减少各国势力插手的借口。

    这个旷野地带的城际地下铁路，最大埋深可是有二百米的。

    向山估摸着，他们差不多也就到这里了。

    向山与白漫走进的动静，自然引起了门口哨兵的注意。他们拿起武器警戒。但是看到白漫之后，他们又放下武器，打招呼道：“白大侠，是您啊。”

    一名哨兵道：“这位兄弟倒是眼生……等一下，白大侠，你的任务不会就是……好像是……去跟武神接头吧？”

    “什么！？这位阁下是武神？”

    7017k


------------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再见老友

    整个地下基地都是一片欢腾。

    向山呆在会客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由得叹了口气：“搞什么啊……”

    这里是地下基地，原本是一个车站。这里的正上方，是非洲中部的一处国家公园——这个地带在21世纪，就这点自然环境最值得观光了。

    从这里想要上去，得坐很长的扶梯。

    而这群侠客们，在这个站点的基础上，又继续向下挖掘，扩展出了一个可靠的地下基地。。

    基地的埋深超过二百米，这个距离之下，基地的日常活动基本不可能被地面上的人员感知到。另外，地面也有侠客小队驻扎，监视官府在附近的活动。

    另外，基地内还有好几条秘密通道，可以保证在必要的时候，将跨越一重天地的武者直接发射出去——只不过很少使用罢了。按照流程，每发射一次，他们就会炸塌一大段甬道，来保证没有敌人可以直接找到这里。在这之后，还需要重新开掘一条道路，很是麻烦。

    在基地之内，大多数侠客都使用着接近智人造型的义体。看上去就好像是一群穿着紧身衣的人带着各种各样夸张的机械头盔一样，仿佛机械宅的cosplay大会。

    一般侠客使用的义体，都是作战用的，“日常生活便利”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那些义体在基地内活动，也非常占空间。

    这些侠客在基地内休息的时候，会从自己战斗用的义体里退出来，使用基地提供的标准素体。而他们的战斗义体，则会交托给维护人员，进行包括消除应力、修补微小损伤在内的多项复杂保养。

    而使用素体之后，这基地就显得宽敞了不少。

    不过向山使用的还是自己一重天的义体。按照这个时代的礼仪，除非他主动提出，否则作为“来客”，此地的东道主是不会主动要求他主动更换义体的。这也是外来侠客拜访其他门派的时候，门派掌门所应有的礼仪。

    按照第四武神的指导思想，侠客们还是很注重新文化的培养的。

    向山透过会客室，看向外面。基地的中心，一个开放的活动空间里，有许多侠客汇聚在一起，聊着什么——虽然没有声音，但就电磁环境的嘈杂程度来看，他们多半聊得眉飞色舞。不止如此，他们手上还不住的比划，似乎是在演练招式，交流武学。

    向山原本觉得，脱离了义体来训练拳术，是不明智的。但是看了几眼之后，他倒是看出了门道。这些家伙与自己带的那几个入门级学徒不一样，已经脱离了寻常一招一式的得失，他们手上比划的，也是在探讨更加抽象的“攻防策略”与“博弈论”。

    这些高度抽象的成果，是可以应用在绝大部分武术上的。

    “水平挺不错的……”向山低语。

    ——但为什么……

    “我猜你现在在思考，为什么他们不去虚拟空间里练习这个，对吧？”

    向山转过身去。会客室的音响刚刚启动了。随后，一个接入请求弹出。向山自己的内家武功已然无比强大，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随后，他看到了尼娅古蒂的身影。

    尼娅古蒂选择的是更为苍老的虚拟形象。以她本人四十岁时的形象为基础，添加了花白的头发。她的面容与向山初见她时差不多，差不多的憔悴，差不多的疲倦。

    向山用手指在脸上比划出一个笑容：“不愧是老朋友，居然这么了解我。”

    尼娅古蒂也笑了：“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没变……”

    “变什么？”

    “人类在面对‘真实’与‘虚拟’的时候，心态是有明显差异的。”

    “是吗？可我觉得，‘义眼得到的电信号’与‘计算机读取存储器得到的电信号’，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你是不是还想说，‘视网膜被光刺激而产生的电信号，与义眼得到的电信号也没区别’？”

    向山让义眼保护性眼睑张开到最大，好做出“瞪大眼睛”的表情：“难道有区别吗？我们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不就是要做到‘没区别’吗？你以为我什么要毙掉老陈那个‘直接把图像信号灌进大脑高级功能区’的建议？”

    尼娅古蒂不由得笑出声。向山也哈哈大笑。

    向山道：“果然是你，老朋友。”

    尼娅古蒂则扭过头去。向山看到，摄像头也微微偏转。

    尼娅古蒂道：“不管你做得再怎么接近真实，甚至超越了真实，人类对自己‘自然的形态’也存在本能的追求。他们的本能只匹配那个自然的形态，任何偏离了那个自然形态的状态，都会让他们的本能产生不适——我知道你想说，‘那是他们的本能太落后了’。但是，这才是人类。”

    向山嘟囔着：“说得好像我已经不是人了一样。”

    “领先一步的是天才，领先两步的是疯子……而你呢？”

    “革新者的观念必须领先三步。”

    “‘革新者的观念必须领先三步。’……向山经常这么说，我都记住了。”尼娅古蒂揉了揉额头，“抱歉，我不知道你的自我认知是什么样的。我还是没法把你当做，最开始那个向山来对待。他是我的朋友。”

    向山则抱着胳膊，问道：“你这是第一次与武神面对面交流吗？”

    “不是第一次了。”尼娅古蒂说道，“第二武神、第四武神、第六武神，我都见过。第七武神失败时候，我在外太空呆了一段时间，就回地球了。这里距离我出生的地方不远。你可能无法理解，但对我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安慰。我宁可在这里战斗到死。”

    尼娅古蒂又叹了口气：“那些作为武神而死去的人，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他们宁可被‘第几’这样的称号所覆盖。”

    向山则说道：“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没怎么变。”

    “我毕竟已经三百多岁了。”尼娅古蒂道：“以智人的生命周期来计算，我已经不只是个老太太了。我甚至比大多数国家、大多数王朝都要长寿。我们这样的人，不可能变来变去的。那太累了。”

    7017k


------------

第二百二十章 远离颠倒梦想

    300岁……

    听到这句话，向山沉默了一下。

    三百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向山出生之前的三百年，共和国还不存在，东亚大陆还在使用“康熙”作为年号。

    向山出生到现在，也只有三百多年。

    但是，向山还是开口道：“其实……话不能这么说。人类理论上的基础自然寿命已经是四百岁了。再在各种逆转生命周期的医疗技术辅助之下，突破一千岁，也很有希望呀。哪怕你是个三百岁的人了，以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周期来看，也就刚刚步入壮年。”

    “向山死得早。那句话用汉语怎么说来着？站着说话不腰疼。”尼娅古蒂道。

    “我……向山那厮死得早归死得早，但我们精神上可是同一代人。”

    “你不是正常人。”尼娅古蒂双手抱在胸前，“领先三步的异常角色。”

    “我最近才意识到的，或许真正限制我们在精神层面突破‘智人’限制的，正是我们智人时代所遗留的‘先祖遗产’。我们距离认知革命，或许只差一次‘开悟’。”

    尼娅古蒂叹了口气：“‘先祖遗产’、‘开悟’……真是挺怀念的词儿啊。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向山……向山本人，在二十二世纪的时候，提这些词的频率已经很少了。别的不说，你打算怎么抛弃‘先祖遗产’呢？完完全全的杀光一代人吗？哦，我差点忘了，在开始厮杀之前，你和那个杂种本来就是志同道合之人。”

    向山一时语塞，然后才道：“这个……追寻‘开悟’应该是一个主动的过程。知识的基础、冥想训练、药物——我们过去的研究已经揭示了这种可能。而我想，更传统的文化之中其实存在与之相符的内容。”

    尼娅古蒂转过头，瞪大眼睛：“你真的是向山……你真的与向山拥有同一人格吗？”

    “靠，这很值得惊讶吗？我是那么没文化的人吗？”

    尼娅古蒂摇头：“对你来说，‘传统文化’唯一的价值不就是‘大众文艺中的风味调剂品’吗？还是说记忆来源的问题？你所继承的那一部分记忆，主视角难道是英格丽德吗？”

    向山按住额头：“真是可怕的偏见……我不是使用了武侠文化来塑造我们的形象了吗？”

    “但那似乎是因为，这成为了流行文化的一部分，你觉得有宣传助力。”

    “算了，成见已深，说什么都白搭。”向山挥挥手，“一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先破除外界刺激与已有只见带来的限制，然后再重构自己的认知。这种蕴含在文化之中的逻辑，还是挺有价值的。古老的哲人也是在探索‘如何才能获得幸福’的主题的。虽然碍于认知，他们的结论并非是‘科学的’，但绝对是‘有用的’。”

    “这一段话确实很像是向山的逻辑。”尼娅古蒂摇摇头，“可我还记得你拉着全球宗教领袖玩脱口秀的日子哩。”

    “能别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吗……总而言之，我对自己，以及其他武神的研究，最近有了一点点小发现。”向山挥挥手，“对于我们这样具备足够的基础知识、长期以冥想训练内功，且对大脑内化学机制有足够了解、晓得如何下药的人而言，改变自己的认知模式，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

    尼娅古蒂有些惊讶。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真的是向山吗？”

    “这个问题不是问过了吗？”

    “可每一个向山都不喜欢其他向山。”

    “改变自己的思维，可能只需要踏出一步，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

    尼娅古蒂问道：“那么，你那个‘心无挂碍，远离颠倒梦想’，有论文吗？”

    向山一梗，然后才说道：“暂时只有一点头绪，不过我已经收集到了非常丰富的数据记录。相信过一段时间就会跟你分享成果了吧。”

    尼娅古蒂点了点头。

    “对了，还记得奥拉·弗里曼吗？”

    “奥拉·弗里曼？全名吗？叫这个名字的还挺多的……”

    “二百多年前的那个。”

    尼娅古蒂这次真的想了一会。你要让她回忆二十一世纪上半叶的事情，就好像让当时的人回忆康熙朝的事情。恍如隔世一般……

    不，近三百年，都够智人活三到四辈子了。

    “弗里曼博士啊。”尼娅古蒂敲了敲脑袋。这只是个影像。这个动作对她的大脑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触觉信号还是能够模拟出来的。她道：“好怀念的名字啊……怎么提到这个人了？”

    “我前段时间见到他了。”向山取出一个存储设备，“弗里曼博士一直生活在海底，维持着一个鲸类构成的小型文明——我认为那些鲸类已经具备与人类同等的知性了。”

    尼娅古蒂闪过一丝错愕：“鲸？”

    她是真心以为那些生灵已经灭绝了。

    “对，鲸。”向山说道：“你跟约格在感染事件的时候，不是尝试过挽救大型哺乳类吗？”

    尼娅古蒂点了点头：“对，约格莫夫就是在那个时候变得不正常的吧……我猜。”

    “那个项目，弗里曼博士将它维持下来了，有数量不少的海豚与虎鲸。”向山说道，“弗里曼博士还在持续研究鲸类的语言、认知能力与大脑活动。那些鲸类需要通过植入义体，才能很好的活下去，但是我们开发的义体系统是面向人类的。弗里曼博士希望通过这些研究，来找到更适合鲸类的义体系统。我留在海底，帮了他一些忙。他希望我把这些数据转交给你。他觉得你可以……呃，至少他认为你很适合保管这些数据。”

    尼娅古蒂看着这存储设备。摄像头转向，镜头调整，死死盯着它。虚拟影像中，女人神色复杂：“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约格莫夫放弃了的事情……可惜……”

    ——太迟了。

    这大概就是她没说出来的半句话吧。

    事到如今，就算知晓了这个信息，约格莫夫也不会就此逆转自己二百年来形成的行为模式。

    －－－－－－题外话－－－－－－

    调整了一下作息

    7017k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变化

    生物学中存在“环形种”的概念。

    举个例子，西欧存在一种鸟类，叫做小黑背鸥。

    许多年前，一群小黑背鸥从西欧出发，向东方迁徙。由于维度较高，他们不会继续向北进入北极地带。最终，它们在西伯利亚扎根，成为小黑背鸥西伯利亚亚种。

    然后，一群西伯利亚亚种的小黑背鸥继续出发，向东迁徙，一路向东，最终有演化成了赫格林鸥。

    一群赫格林鸥继续向东迁徙，然后有演化为织女银鸥亚种、织女银鸥、合众国银鸥。

    最后，一伙合众国银鸥重新东渡大西洋，回到了西欧，再度演化为银鸥。

    虽然小黑背鸥与银鸥栖息地有很大交叠，但是他们之间，有相当强的生殖隔离，不能产生杂交的后代。

    不，不止如此，银鸥与织女银鸥之间，就已经有生殖隔离了。

    小黑背鸥、小黑背鸥西伯利亚亚种、赫格林鸥、织女银鸥亚种、织女银鸥、合众国银鸥、银鸥。这一圈物种，构成了一个演化链条。

    在这个链条上，相邻的两个群体之间都可以杂交，产生杂交后代。但是，相隔的群体，往往就存在生殖隔离。

    “物种”是一个人造的概念。人类对于“物种”的传统定义是，“一群可以交配并繁衍后代的个体，但与其它生物却不能交配，不能性交或交配后产生的杂种不能再繁衍”。简单来说，就是“生殖隔离”。

    但“生殖隔离”也不是一个明确的概念。小黑背鸥与小黑背鸥西伯利亚亚种、小黑背鸥西伯利亚亚种与赫格林鸥之间不存在生殖隔离，按照传统定义，它们就属于一个物种。可是，小黑背鸥与赫格林鸥又有了生殖隔离。

    或许人类对“一个人”的定义，也是边界模糊的。

    二十一世纪的约格莫夫，就仿佛是从西欧出发的小黑背鸥。等到这个小小的种群随着风、绕着北极圈行进一周之后，再回到西欧的时候，它们已经演化成银鸥了。

    小黑背鸥与银鸥之间，存在许多个“可以诞生杂交个体”的过渡种群。

    但青年约格莫夫与万机之父约格莫夫，已经完全是两个个体了。

    银鸥再如何变化……就算后来再度发生环境巨变，两个种群趋同演化了，它们之间也永远存在生殖隔离，最多只能成为相互竞争的平行线。

    无论如何，银鸥也不会再与小黑背鸥融合。

    约格莫夫也变不回来的。

    尼娅古蒂叹了口气。然后，桌子上的指示灯亮了：“那儿有个接口，接那儿吧。我直接复制一份——他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应该没有吧。他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鲸类文明的位置。”向山说道，“毕竟，人类的内战，没有必要将鲸鱼们卷进来……”

    “独善其身可太难了。”尼娅古蒂叹息，“人类过于强大，地球过于狭小了。人类的内战，早就不止是人类的事情了。算了……它们并不强大。”

    这一次，轮到向山一脸震惊的盯着尼娅古蒂了。

    向山问道：“你真的是尼娅古蒂·恩德比勒……你真的与尼娅古蒂·恩德比勒拥有同一人格吗？”

    尼娅古蒂看了向山一眼：“很吃惊吗？”

    “很难想象，你会说这种话。”向山双手在脸上勾勒嘴角，比划笑意，“我还以为，听到这类消息，你会……嗯，更高兴一些。”

    “我很高兴啊。”

    “但没有那种……”向山挠头，“我不好说。但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觉得你精神状态不大好。”

    尼娅古蒂耸耸肩，道：“可能，这就是麻木了吧。”

    “我觉得，你把一个诞生还不到两百年的文明推上人类内战的战场，就仿佛将儿童训练成士兵一样残忍。”向山道，“难道这就是非洲大地的优良传统吗？”

    这种事真的发生过。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两百多米的地面上，这种事真的发生过。

    向山嚷嚷道：“你三百年前可不是这样的。”

    尼娅古蒂没有说话。

    向山也沉默了。他自嘲笑了笑：“好吧，谁让向山那厮死得早呢。对了，陶医生在这里吗？”

    “他还在。”尼娅古蒂点了点头：“我用他剩下的那一点胶质细胞，重新培养了神经干细胞，将之填入陶医生的高级皮层内侧，一点点的撤下那些用算法临时模拟的心智底层本能，从零开始重新训练……老实说，这个过程很是艰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会作为侠客上战场了。甚至也无法做后勤的医师。或许他只能在教育岗位上工作了吧。”

    向山一只手按住额头：“我就没见过比这个更严重的伤残……他都只剩下高级皮层了啊。你居然还在评估他的工作能力。这时候你不应该说，‘虽然很艰难，但我相信他最终会康复的’吗？”

    “哦，对啊。二百多年之前，这种事一般是你在做。”

    于是，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人类贪婪的本性，永远喜欢高效率带来的丰厚物资，但是高效率的行为、风格、组织形式，却多半是反人性的。”尼娅古蒂说道，“没办法，干这一行的，最终都会成为一个人格化身。”

    向山也不想互相伤害了。他切入主题，问道：“陶医生跟你说过我的事情了吗？”

    “你救过他，这我知道。”

    向山又问道：“那陶医生告诉过你第九武神的故事了吗？”

    尼娅古蒂手臂上青筋暴起：“约格莫夫那个家伙，彻底疯了，没救了。”

    “哦，看起来你是知道了。”向山点了点头，“陶医生有一点怀疑，我是一个类似于第九武神那样的……某些阴谋团体制造出来的东西。或许是为了验证理论，或许与第九武神差不多。我得想个办法，验一验自己的细胞，研究一下里面的人工痕迹，断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尼娅古蒂怔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到……呃，有人以这种态度谈论自己的……这种事。”

    向山耸耸肩：“我还知道有个疯子，甚至拿自己当近交系小鼠咧。”

    －－－－－－题外话－－－－－－

    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

    7017k


------------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最大疑点

    向山再一次见到了陶恩海。此时陶恩海呆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浸泡在某种淡黄色溶液之中。这种溶液的密度经过精心调整，略略低于陶恩海大脑的密度。陶恩海的大脑在附着上各种外接设备之后，刚好达成了某种平衡，不会受到一点儿压迫。

    就在这个罐子之前，一个ar建模出现在了向山的视野之中。

    向山挥挥手：“哟，陶医生，很高兴见到你。”

    陶恩海神色复杂：“是啊，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快吗？我觉得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呢。”向山此时此刻也换了一个身体，将自己那一重天的义体送去维护了。脑袋上的外接组件、装甲也纷纷卸下。但与这肩高160公分的义体相比，就显得头身比不大对了。

    “很多事？”陶恩海笑了，“我这边就没什么事了。我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处于昏迷状态。再次苏醒的时候，都是尼娅古蒂要我签知情同意书的。之后又是断断续续的清醒……”

    向山道：“你也不容易啊。”

    陶恩海点了点头，然后迟疑了一下：“关于你义眼的事情……你并没有跟尼娅古蒂说吗？”

    向山双手抱在胸前：“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没有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陶恩海盯着向山，思索片刻：“第九武神……悖论城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与第九武神接触过了吗？”

    “没错，接触过了。”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甚至还复制了一份他。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换一个我出来说话。”

    陶恩海吓了一跳：“什么？”

    “人格覆面，之类的。基本就等于第九武神本人了。考虑到他没有生物脑，你也可以认为，第九武神现在就与吾同在了。”

    陶恩海表情变得很复杂：“不用了……不用了。对于‘人格’这种东西，我的观念还是……比较传统的。”

    “实际上人格覆面并不是切换人格，而是通过映射，调整‘他者’能够察觉到的‘个性’部分。即使不切换人格覆面，我也记得‘我’在火星上的演唱会，以及跟你在火星上做过的那些事情。”

    陶恩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知道了第九武神的真面目吧？”

    向山点了点头。

    “你还觉得他是向山？”

    “毫无疑问。”向山说道，“与他所谓的‘真面目’‘本质’无关。他的行为，他的生存方式，都是‘向山’，这一点是在本质之外的。大家所说的‘人格’，在一般语境之下也就只是‘他者可以感受到的个性’。我可以断言，第九武神就是向山——虽然蠢了点，连约格的鬼蜮伎俩都看不破。”

    陶恩海叹了口气，道：“你……确实很像向山。”

    “那是当然的。”

    “不是说那种，而是……”陶恩海向找一个词来形容，但是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两只胳膊胡乱比划一阵，放弃了。陶恩海换了个话题，道：“你最开始的那一双眼睛，就在这个房间保管着。这是这个基地最安全的角落。你要拿回去吗？”

    向山耸耸肩：“现在这双性能比较好。那一对，你觉得有历史价值的话，你就留着呗。”

    陶恩海摇摇头：“那一对义眼，确确实实是跟随最初的那个向山失踪的一对，大概率不是仿造的——就算是仿造，也必须是当初那一双眼睛的制造者之一，知晓几乎所有细节。”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大可能出现在你身上。”

    向山点了点头：“我懂，我懂。‘是向山身上的义眼’，就说明制造我的势力是约格莫夫相关；‘是高仿货’，就代表当初的某些老朋友们在暗中搞事。”

    陶恩海叹了口气：“你……其实我觉得，你是最初那个向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嗯。”向山点了点头，仿佛讨论内容与自己武馆，“理由呢？”

    “作为曾经人类最快的武者，向山可以承受导弹的g力，可以承受更高加速的太空武斗。百倍音速之下，他依旧可以从容闪避宇宙中的小型天体——而你……”陶恩海顿了一下，“你真是承受不住白漫大侠在大气层内的冲刺加速，出现了脑震荡的症状。”

    向山点了点头：“这倒也确实。”

    很显然，这就是改造度的差异了。

    类似的就是松岛宏。松岛宏的外功，在技术层面上已经是无可挑剔的程度，就连吸收了二百年武道演变的向山，都不能说胜过他。

    但也仅止于“技术层面”。

    松岛宏的神经反射，以及大脑的改造程度，都是不如同等级武者的。如果是神速王的话，他纵使是能够窥得神速王招式中种种不谐之处，也来不及抵抗。就算真的给他一副同等级义体，让他能飙出神速王的速度……

    他多半会先自己休克了。

    当年，向山给大脑做了许多改造。那些改造技术，有好几项在现在看来，都属于收益不高、影响内功持续发挥的。甚至有很多人觉得他的改造是无必要的，因为那个时代根本不存在能让他大脑感觉不适的g力——他对大脑的改造，已经超过了同时代飞行器的上限。

    “大概是武祖一贯的激进作风有发作了吧。”

    同时代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然后，那可是宇宙战。

    由于没有引力井，没有大气阻力，宇宙战的速度比行星表面要快太多了。

    哪怕是“二百年前的宇宙战”与“现在的行星表面战斗”

    而第十二武神，却因为行星表面一重天武者的冲刺，而出现脑震荡症状。

    这落到陶恩海眼中，就只说明了一件事——这个生物脑就算再像之前的向山，也必然是缺失了某些改造的。

    可此时此刻，向山心中想的却是……

    ——姑且假设存在一个幕后黑手吧……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明明可以做得一模一样，可又为何偏偏留下了这么明显的破绽？

    ——我所接受的基因改造之中，存在与“胶质细胞硬化”冲突的项目吗？

    7017k


------------

第二百二十三章 疑心生暗鬼

    向山非常爽快的提供了自己的神经组织细胞样本。

    神经组织异常增生这个问题，即使到现在也在困扰着向山。他依旧会定期从脊椎上清理一部分异常增长的神经。这种异常症状也使得他对营养物质的需求比寻常，如果说其他人是几个月吃一滴，那他就得一个月吃好几滴。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麻烦。

    呼吸作用完全由电能取代之后，“吸收营养物质”也就只有“修补损伤”这一个用途才对。

    而且，向山也不大敢停止这种营养的摄取。

    这本质上是一种不可控的性状。很有可能并非“刻意设计”，而是突变或意外表达出来的最终产物。向山也不知道这种“异常增长”的优先度如何，会不会分解自己大脑的其他部分来保证这种增长。

    自从发现这个问题后的几年里，向山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好好检查一番，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虽然约格莫夫将大部分生物学实验的条件缩减到了“厨房用具”级别。但话说回来，还真不是什么实验都能靠厨房用具搞定的。

    哦，在此之前，他也没有收集齐实验室的常用药剂——仪器与药剂，尤其是药剂，他都很缺。

    在这个时代，人类理论上已经可以简单的通过调整特殊酵母菌或特殊乳酸菌的表达，来用糖类物质生产一切有机药剂。但这种特殊的生产菌种，本身就是非常核心的战略物资。单纯用来生产还丹酶的玉鼎菌就已经非常稀缺、被牢牢控制了，这种“理论上造得出来”的超级生产工具，到现在还没被侠客掌握过。

    退一步，“将目标基因组植入酵母菌，使酵母菌转变，以合成目标有机分子”的技术也挺成熟。

    但需要做的工作就多了许多。

    向山是没那个资源做的。

    但尼娅古蒂这里不一样了。虽然尼娅古蒂这些年基本没有再做什么研究了，但是这一座义军的地下基地里，有成熟的有机药剂生产设备，可以应付各种需求。

    一般情况下，这些设备会用来生产各种习练内功的药剂。

    但只需要稍稍修改，它就可以凑出解析某人细胞所需要的一切药剂。

    “还真得感谢三百年前。”站在不断响动的罐体之前，向山抱着双臂，道，“三百年前这一套，现在也还是这么顶事。”

    生产专用的药剂与设备，需要一点时间。用于整理、分析数据的ai倒是比较简单，可以直接从网上下载一个，但还需要仔细检查代码，防止这个ai有什么恶意的暗门。

    这一套工作，也需要一点儿时间。

    现在向山倒是无事一身轻了。

    好几年下来，他第一次有了这种感受。没有什么短期内迫切要做的事情，也没有生存危机，不需要时刻警惕官府势力的袭杀。

    精神一下子放松起来了。

    “还有点事。”尼娅古蒂说道，“你提到，你在苏醒之后，出现了神经组织的异常增生。你给我们提供的神经组织，都是这些年里陆陆续续新长出来的，对吧？我能否要求你提供一点儿就有的细胞？”

    向山迟疑了一瞬：“现在？”

    “对。早点取样，早点恢复。”尼娅古蒂说道：“个位数的神经元跟个位数的星状胶质细胞……与千亿级别的总数相比，不值一提吧。或许会有细微影响，但非常微小。就算真的触及较为重要的部分，人脑天然的代偿机制也能快速找到新的回路承担这部分工作。”尼娅古蒂道，“如果你还没有完全信任这里，也可以自行采样。但我希望可以有旧细胞的样本。”

    向山挥挥手：“就现在吧。像你说的，早做早好。”

    他刚才一瞬的迟疑，是因为他看到厉鬼版本的自己莫名其妙地浮现于视野之中。

    【你真的不怀疑吗？】厉鬼在向山的心底说道。

    【怀疑什么？这有必要怀疑吗？】

    【你要把自己的大脑组织不设防地暴露在他者面前了。这个时候，你就是脆弱的。】厉鬼冷笑，【她想要杀你，只需要一根针轻轻搅一搅……】

    “狂热”已然怒骂：【搞什么鬼？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怀疑？尼娅古蒂是需要怀疑的对象吗？】

    【她真的是尼娅古蒂吗？】

    在向山跟着尼娅古蒂与ar箭头路线走向手术室的时候，厉鬼还在喋喋不休：【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你面前这个人，或许根本不是尼娅古蒂啊。你也感觉得到吧，她跟我们印象中的尼娅古蒂有较大差别。虽然“二百年过去了，人会变”这个解释是很合理的，但也有可能就是“扮演的技术不到位”。】

    【既然存在“扮演向山”的ai或人，那凭什么不能有“扮演尼娅古蒂的”ai或人？甚至……这个基地的所有人，有没有可能，全都是假扮的？】

    “狂热”怒斥：【放屁！】

    “犯罪”则冷静地说道：【没必要。真没必要。陶医生关于“义眼”的那一番对话，就说明了他是三年前的我们救过的那个人。】

    【那个也是假的呢？或者……陶恩海是真的。那个生物脑也是他，但是，就那个样子，他完全有可能是“被机器控制”的状态吧？你觉得呢？】

    【完全没有必要。如果这里是假的，那么我们换下一重天义体的时候，就已然任由他们拿捏了。】

    【也不尽然啊。这个仿智人义体也是有一定行动能力的。谁敢说自己能百分百擒下一个内功超绝的武神呢？】

    向山按住额头。这该死的精神疾病。当“取样”这个概念浮现于意识表面的时候，他就自动联想到了“身体固定住，暴露大脑”，继而产生了本能的警惕……

    或许是某种对“失去行动能力”的极端厌恶，让他产生了反感的情绪。随后，因为深度体验圣主记忆而产生的认知障碍，就再次复发了。

    尼娅古蒂停住脚步，看向向山：“你很紧张？你在紧张什么？”

    厉鬼尖叫：【看啊看啊，她果然心里有鬼！】

    这一瞬间，向山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光景不可回……”

    “啊？什么？”尼娅古蒂皱眉。

    向山叹了口气：“没什么。”

    7017k


------------

第二百二十四章 坦诚

    尼娅古蒂抬起手，一杯热巧克力就浮现在向山面前：“双倍奶，一点五倍的糖，我记得你应该是偏甜口的。”

    “啊，谢谢。”向山抬起手，接过了那一杯热巧克力。

    不是用机械的手臂，而是用ar建模的手臂。这种感觉，就仿佛是“灵魂出窍”一样，半透明的手臂从身体里直接伸了出来。

    在手掌与杯子产生碰撞检测的时候，虚拟的触觉信号就已经出现。向山感觉到了杯子的温度、形状与质量，仿佛这个建模真的存在一样。与此同时，预先记录的嗅觉信息也释放到了相关的神经网络之中，让他感觉到气味的信息。他感觉自己仿佛还有个嘴——“口腔”的触觉信号也同时模拟完成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哪怕刨除苏醒之后所有记忆，只以最初那个向山的记忆来看，他也有五十年没有像这样简单的喝一点东西了。

    向山喝下小半杯热巧克力。他仿佛感觉到血脉舒张，循环加快。同时，模拟“血糖升高”的信号也已经发出，控制大脑产生“愉悦”的情绪。与此同时，更多与“甜味”有关的美好回忆被人工手段唤起，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

    虚拟的热巧克力喝进虚拟的嘴里，最终产生了真实的生理层面反应。

    尼娅古蒂最终还是没带向山去手术室。

    至于原因……

    “我怕被打。”

    这是尼娅古蒂的原话。

    按照记录，这个向山以内力下达指令，摧毁了地球的卫星网络。就算他现在使用的义体不是战斗用义体，他内功依旧非常强大。

    尼娅古蒂毫不怀疑，只要这家伙想的话，他完全可以用内力横扫整个地下基地。

    而“抢在内功高手发威之前，用外功将之秒杀”……

    别傻了。不可能的。那可是向山。

    在同等水平义体的条件之下，没有人赢过向山——或许隼武功大成之后可以做到，但是隼也几乎没有与武神正面交锋过。

    况且，在基地内部，绝大部分侠客使用的都是一样的义体。

    在这种条件下，尼娅古蒂真不敢将情绪不对头的向山带到手术室去。

    如果这个向山情绪不稳定……

    对于这个基地，将是灭顶之灾。

    于是，她转而将向山带到了陶恩海这里。

    三个人各自捧着一个虚拟的纸杯，陶恩海与尼娅古蒂是虚拟速溶咖啡，而向山则是热巧克力。

    尼娅古蒂的虚拟建模就靠在枪扇，看着向山，问道：“好点了没？”

    向山点了点头。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山陡然一惊。他突然意识到，圣主记忆对他的影响可能比想象中还要深。

    他没有直接将六龙教的情报拿出来，与尼娅古蒂、陶恩海分享。

    虽然上岸之后，他连上网络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了大量六龙教情报，将之放在公开的网络社区里面，没有任何隐瞒的想法。

    但是他之前交换情报的时候，提到了海下的奥拉·弗里曼，却没有提这件事。

    他没有提起“圣主”的事情。

    向山在主观上并没有“为六龙教隐瞒”的想法。他本质上是厌恶“亲相隐”的伦理的。但是，他刚才的想法是……

    “厉鬼”嬉笑：【潜意识里不想说这件事？还是说，害怕别人知道“圣主向山”之后，看低你一眼？】

    向山说道：“我……呃，怎么说呢，我现在可能有点认知障碍的症状。”

    陶恩海问道：“内功走火入魔的症状？哪一种啊？是看什么都仿佛文字？还是……”】

    向山摇头：“心因性的。我猜。我在海底，遇到了另一个向山……”

    向山他将六龙教、圣主与言叶、梦颖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然后，他才自嘲道：“为了尽可能全面的了解真相，了解敌人，所以我才选择去直接阅读圣主的记忆——以往我阅读他人记忆的时候，几乎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的。但现在看来，这玩意对我的影响，比我预估得严重太多。亏我还自信说什么，‘连自己的阴暗面都不敢面对，又怎么面对众生’云云……”

    他又吸了一口热巧克力。由于这是虚拟的建模，所以不管喝多少，杯子都不会空。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在低于一半的时候，会以流失的速率进行补充。

    甚至向山会有食道的触觉乃至胃部的触感。

    他叹了口气，然后看着另外两人：“啊，你们怎么不说话？”

    陶恩海与尼娅古蒂此时此刻完全愣住了。

    尼娅古蒂猛烈摇晃脑袋，双手举到脑袋两边：“你说……你说什么啊？这信息量太大了。这……这……”

    陶恩海则叹了口气：“还真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哪个部分难以接受？”

    “每一个。”陶恩海如此说道。

    向山唯有苦笑。

    “不过……虽然是意料之外，但确实是情理之中。”尼娅古蒂感慨道：“出现一个邪恶的向山，属实是合情合理了。在最初的向山死后，光是你这样，在我们看来与母本一模一样的个体，都出了十一个。这十一个，每一个都有所差别。那么，出现一个邪恶的向山，也只是时间问题。”

    “邪恶……吗。”向山感慨万千，“其实依照人类的本性，那个我才是更符合道德的吧。他所拥有的，是具有神圣性的家庭爱。我这样的狂徒与他那样的人穿越回古代，他更有成为道德楷模的潜质咧。”

    当现代社会不能满足人们对于情感的需求时，当人们感受不到消费主义带来的恩惠时，他们自然会怀念有道德的奴隶制。想要唤回宗族、宗教的人，并非是想要回到中世纪低下的生产力，而是不堪忍受现代社会从内到外的彻底剥削，不堪忍受现代性对人类本性的扭曲，所以索求更加“温和”“道德”与“神圣”的意识形态。

    而圣主的本质，就是向山为了吸引众人而塑造的形象。他会更加符合人类在这方面的……期待。

    “如果不是外部世界如此疯狂，那个我也未必会如此丧心病狂吧。”

    7017k


------------

第二百二十五章 他都这样了

    “因为……过于自负？还是情况紧急？所以你吸收了一个邪恶自己的记忆。”陶恩海摩挲下巴，“我当年怎么说的来着？实验室伦理还是很重要的吧？”

    他语气之中竟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向山挥挥手。按照他吸收第八武神与第九武神的经验来看，这种事本不应该出现。本来不可能发生这种认知障碍的事情的。第八武神与第九武神的经验告诉他，这不会成为问题。

    论屑的话，第八武神一样很屑，一样搞非人道的人体实验。非常践踏伦理观念。而且向山也不觉得“本意是好的”或者“结果是好的”就可以免除“罪恶”——最多只能因主观动机之类的要素轻判。

    最重要的是，第八武神本人已经死了，死在八十年前、阿耆尼王以城市为人质的那一场“处刑”里。

    向山所得到的，只有第八武神的部分记忆。

    然后是第九武神。第九武神就是一个低级的ai，思维的逻辑都与人类不同，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扮演向山”——甚至可以说，是人脑从这个ai的行为之中抽象并再创造出了向山的形象。

    他的想法，与向山差异更大。

    向山想来，圣主也差不多就是这种程度了。

    “捉拿六龙教在海底的残党”、“解放智慧乌贼文明”等，都是需要立刻去做的事情。向山使用了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体验圣主的全部记忆，将全部的资料都掌握在手里。

    结果就是这样了。

    “如果要我说的话，一开始，你第一次接收其他自己的记忆，就是有问题的。”陶恩海道，“手段……方式姑且不论，第八武神倒确实做过一些研究。可是，在她活着的时候，并没有第二个武神存在，她也没机会与向山的其他真性人格覆面打交道。换言之，这个‘只有足够像向山，才能接收第八武神遗产’的理论，是她本人的假说——尽管从种种迹象来看，很多证据都支持这个假说，但是她没有真正验证过。”

    “自然，你接收的那个手术，也是它唯一一次应用在了……一名真性人格覆面的武神身上。唯一一次，没有其他样本。‘样本量为1’的医学研究，以前在超人企业时代，被你称作什么来着？”

    向山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啧”的声音。

    幻听。

    向山敲了敲脑壳：“那还真是抱歉啊，研究非常野蛮。但是，也没太讲究的条件吧？我们最开始研发‘内功之道’的时候……”

    “虽然也是在自己身上乱试，但好歹还是尽量贴合医学研究的伦理的。尤其是面向全体侠客推广的第一版内功修炼指南。”陶恩海道，“是不是？”

    向山叹了口气：“确实。”

    “别忘了，伦理学是限制，但也是对人类的保护——这里的‘人类’，包括你我这样的研究者。”

    向山摇摇头：“但是，陶医生，伦理并不总是能被完美遵守的吧……比如说有一款新药，可以用于治愈会导致猝死的绝症……”

    陶恩海道：“你是不是忘了啊？对照组并不是只有‘吃安慰剂’或‘空白对照’这一种的。还有阳性对照，即‘对照组使用临床上已经有公认效果的产品’。如因合理理由不能采用已上市同类产品，可选用尽可能相似的产品作为阳性对照，其次可考虑标准治疗方法——也就是原来怎么治，对照组就怎么治。实验组只是多出了‘试验新药’的过程，多承担风险。”

    向山道：“就是这个问题啊。如果旧有的所有治疗手段并不能有效阻止死亡、而根据动物实验结果来看，新药很有希望呢？”

    “厉鬼”在向山身后笑道：【是啊是啊，就像你过去所做的那样……“现有的办法无法挽回人类的寿命，而新的手段可以安全增加人类数百年寿命。而已科技进步的速度来看，赶上这一波延寿，就是赶上了永生。”“如果不能快一点的话……”】

    陶恩海低着头，沉默了片刻：“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在你接受手术之前，第八武神只对恶人的脑子动过刀子，并且得出了‘越像向山就越是有机会接收遗产’的推测，然后根据推论设计了一个新的手术，可以继承她八十年前完成的研究。然后，在你接受这个手术之前，这个新设计出来的手术都没有任何一个先例。”

    “第八武神甚至连进行前期实验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无法就一个人‘有多像向山’做出量化。哪怕是给恶人注入还丹酶然后强迫他们阅读向山记忆也是枉然。‘成为向山’这件事，是需要相当强大的意志力的。”

    向山叹息：“至少老八没做过那种事吧。”

    陶恩海点了点头：“虽然‘给恶徒植入人造神经回路’跟‘给向山植入人造神经回路’听起来很像，但在我的标准来看，这完全是两个技术，仅在原理层面存在关联。幸运的是，第八武神的遗产在你身上起到了正面的结果，并且可控。”

    “然后呢，你利用第八武神的技术标准，重构那个……第九武神的ai。这根本就是闻所未闻的……你之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研究吧？没有先例。‘第八武神的记忆’与‘第九武神的ai’是有巨大差异的。可你还是直接转化了。”

    “可能你还真有那么一点儿运气在的，两次都是纯正面结果。于是你觉得这种事情小菜一碟……”

    向山抱住脑袋：“别骂了别骂了……”

    “不分析分析病因，怎么进行诊断呢？”陶恩海叹了口气，“总而言之，还是得先捋一捋的，对吧？”

    “厉鬼”嗤笑：【小白鼠就是这么用的啦，小白鼠。死于研究人员心血来潮的小白鼠还少了吗？】

    陶恩海说道：“这一段经历里，涉及的不少技术，都是相当前沿的内容。而且你这三次记忆吸收，一次比一次乱来。真的，不好说你什么了。”

    7017k


------------

第二百二十六章 治疗手段

    虽然陶恩海说是“诊断”，但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部，纯纯粹依照理论来推测向山有可能的“治疗法了”。

    因为……

    “你的这种特殊认知障碍，完全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了。”陶恩海毫不留情的吐槽道，“向山病，完完全全就是‘向山病’。从第八武神遗留的手术开始，就已经是前人未达、且理论基础尚不明确的技术。第九武神的融合，乱来程度还要更高一些。一般人想要做到你这种程度都是难上加难的。估计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病例了。可能等认知科学再有根本性提升之后，才会有人在探索道路上出现差不多的意外吧。但从医学上讲，那可以算另一种情况了。”

    他甚至还拍了拍手：“罕见啊罕见，稀少啊稀少，人类几十万年演化史上只此一例啊。”

    向山叹息：“我应该用大剂量还丹酶吗？直接洗回去？”

    “不影响自理能力的精神疾病，一般都不建议乱治的。”陶恩海道，“况且‘主人格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去治愈人格解离’——这什么神经病才能相处的精神病治疗方案？”

    尼娅古蒂也提示道：“别忘了，你大脑里还有大量的人造神经回路。这些无机的人造物可不受还丹酶影响。”

    陶恩海给予的治疗方式，也只有“药物干预”“物理治疗”与“冥想训练调整”两条。

    陶恩海选择的是几种常用药物，基地里面就有存货。内功修炼走火入魔的人，偶尔也会有需要的。向山直接拿到了一份。

    “厉鬼”在向山身后叫道：【喂喂喂，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一点，啊？他们怎么什么都有啊。你最好认清楚呀，这些药物是不是清单上的那些？最好仔细化验一下……】

    向山想象自己深吸一口气的样子，然后在内心深处咆哮：【再见，傻*】

    然后，他将药物注入了投料用的舱室之中。这个小小的舱室是完全义体化基准人为数不多的“维生设备”。这套维生设备接入了一套管道系统，这些管道沿着脑部几条较为粗大的血管铺设，可以将一些营养物质与药剂快速投入到大脑之中，非常便利。

    由于基准人最大头的能源消耗，都是由电力提供，基准人主要需要的营养，就是细胞新陈代谢与受伤后的自我修复，内家武者需要频繁调整神经网络，需求量会稍大一些，但也就“一些”。

    手指大小的一小节压缩营养物，就可以为大脑提供足量的物质补充。

    按照向山的想法，这种具备精神作用的药物，一般都是见效快的。

    向山就在墙边安静等待。周围路过的侠客都看着他，偶尔窃窃私语。

    “厉鬼”就这么冷笑着凝视向山。

    向山叹了口气，回去再去找陶恩海。

    “陶医生，你这个药是不是不顶事啊。”向山说道，“我觉得症状没有缓解……”

    “本来就不可能彻底解决症状。”陶恩海道，“虽然你可以根据系统记录，找到那个‘厉鬼’出现时大脑被唤起的部分。这里涉及到‘情绪调节’在内的多种高级思维活动。如果我直接用药物让这里沉默下来，倒是有可能解决你的症状。但你也会失去行动力。”

    虽然，大脑确实存在一定的分区，存在“某个脑区对应某个功能”的特定划分。但是这些划分是笼统的。一些高级思维活动，是神经网络大范围协同工作的结果。很多脑区在完成自己任务的时候，也需要神经网络的其他部分协同工作。

    通过“使大脑某一部分沉默”，然后观察“人类失去了哪像功能”，确实是很重要的研究方法。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个沉默的脑区只与那一种思维功能有关”。那种“功能缺失”，可能是“另一种未被意识到的认知能力缺失”的结果。

    具体到一个个小碎片脑区的功能，很难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

    “你的情况实在是过于复杂了。人类原本的神经网络，人造神经回路，以及计算机内的模拟意识，在你这里被混合到了一起，彼此的界限开始模糊。”陶恩海说道，“而我们现在，又缺乏可以让你安静修养的条件。尤其是这个当口……不重要的任务，尼娅古蒂会尽量不麻烦你。但这个全球卫星网络失效的时刻，是一个宝贵的战略窗口。我们总归会需要你帮助的。”

    尼娅古蒂的计划，先在大地之上占据优势。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一举夺下太空电梯。而为了保证太空电梯不会被舰队直接摧毁，在实施计划之前，义军也得记载一定的太空战力量。

    向山敲了敲脑袋：“我还以为能直接摆脱那种……啧。”

    陶恩海传了一部分资料给向山：“啊，还有这个，别忘了。”

    向山一愣：“这是，呃……大脑温度控制系统的参数调整资料？”

    “抑制局部脑活动的话，空间分辨率更高的办法是给局部脑区降温。”陶恩海说道：“比药物手段的需求更低，而且过程的可控性更高。你可以根据神经细胞内生化反应的温度-速率关系，来自行决定抑制到什么程度。而且这个过程也更可逆。真到了需要用的时候，几秒钟就能恢复——比如说你发现自己内功或外功发挥到了上限的时候。”

    向山点头：“哈，简单粗暴，我喜欢。”

    陶恩海摇摇头，严正警告道：“这些终究只是辅助。冥想训练才是重点……”

    向山如果有脸的话，那一定垮了下去：“擦，不会是‘跟自己和解’的套路吧？那种事情不要啊！那样的向山实在是太令人反感了……”

    “不是和解，而是调整自己的心态，至少取得‘控制’。”陶恩海说道，“你也不希望战斗过程中，有一个幻觉来挤占大脑的资源吧。”

    向山叹了口气：“那我希望能够快一点。真是受够了。真的。”

    7017k


------------

第二百二十七章 正念

    既然不能速速至于此，向山也只好静下心来。

    所幸，到目前为止，“厉鬼”也只是一个幻觉而已。除了让向山的心情变糟之外，也没有任何实际上的坏处。

    按照陶恩海所说，向山最先要做的，就是重新收摄念头。

    按理来说，觉照自身，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乃是冥想的基础。任意一个内功有成的高手，都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而依照科学的方式来讲，内功之道起步的时候，开创者们就在想办法为“自我意识”提升权限。先意识到“自我意识并非身体的主宰”，然后才能“提升权限，成为主宰”。代表表层意识的部分，会因为神经网络的重构，而与更多的功能产生直接的联系。

    借助古老宗教的意象，先虚构一个“悬置的高位”，将“自我”从世间抽离出来，置于这高位之中，冷眼旁观——这便是古老修行与现代内功的接合之处了。

    将原理明明白白的说透了，便更能驾驭自身。至少内家之道的开创者，是这么觉得的。

    作为内功绝顶之人，向山本不应该有这种症状。

    但依着陶恩海的意思，向山的问题在于“悬置的高位”之上，那个“冷眼旁观的自我”发生了解离。

    先贤认为，俗人难免颠倒妄见，以为自身是净的，是以要“观身不净”，觉察自身不洁之处才好。这是“有用”的。但先贤又以“金刚”来比喻锻炼到极致的心智，言菩萨之大心，坚固不能破坏如金刚也。而依着现代科学的研究，人类的意识中，并无这般的模块。

    不管是作为共性的海量数据，还是作为个性的最后几十兆数据，人类的心同世间万物一样，并无殊胜之处。若凡尘万事万象是梦幻泡影，那么心亦是梦幻泡影之一。

    没有什么不能化去，没有什么不能崩解。

    而向山的问题就在这里。

    非是人格解离，但确确实实，本应抽离出来，以旁观者视角观察自身的“我”本身，出现了偏差。

    这非是单纯禅定就可以完美解决了。陶恩海觉得，需要重新设计一整套的冥想方式，才能重新定位向山的“自我”，然后控制属于“厉鬼”的那一部分。

    这绝非一日之功。

    左右无事，向山便离开基地一趟，将自己这一路的同伴也找了过来。

    在离开之前，他还向尼娅古蒂打听了一下尤基的消息。

    “你的……弟子啊。”尼娅古蒂检索片刻，然后摇头：“最近在这一带闯出名头的年轻侠客里，没有符合你说的那些个特征的。”

    向山倒是轻松：“嗯，没有听到他就义的消息就挺好的。”

    “行，我会帮你留意的。”尼娅古蒂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也是，你本质上就是这么个人。好为人师，还喜欢带小崽子玩。”

    向山敲了敲自己脑袋：“有吗？没有吧。”

    “除了约格之外，你应该是最常带隼去哪里逛的。不同于约格只晓得带他去动物园、水族馆，你至少会安排一些正经的项目。哪怕你不是很喜欢隼。”尼娅古蒂说道，“还有神原言叶。自从你带着她满世界转了一圈之后，她每年至少要来北平三个星期。寒假、暑假跟春假都要来一次。”

    “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向山点了点头，“我都没注意过呢。原来是例行要来的啊。”

    “你还得提前安排，避免言叶跟隼撞到一块去。”尼娅古蒂叹息，“真没想到啊。言叶现在反而……如果当初你强压着她去跟隼和解的话，她的性格会有很大不同吗？”

    “这就未免有些事后诸葛亮了。”向山摇头，“我觉得，不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强行与苦痛达成和解。苦痛就是苦痛。或许当初我强压着言叶去跟隼和谐相处，会让言叶更强大，但也有可能更加崩溃。如果不是这持续两百多年的疯狂历史，人不需要这么强大的。我觉得她二零几几年的样子都挺可爱的。那样挺好。”

    尼娅古蒂点了点头：“所以？”

    “错的是世界吧。”向山挥了挥手，“安慰我的话，可以直接一点，我受得住。”

    尼娅古蒂笑了笑：“如果不以这种形式，你听不进别人说话的。这方面我们还是挺了解你的。”

    向山没好气：“谢谢你啊。”

    “某种意义上，你像现在这样戒备我们，对我们，对你，都是一种好事。向山。”尼娅古蒂叹息一声，“你，毕竟不是真正那个向山了。对于你，我们的感情始终是复杂的。我们经历了很多，但你眼中的我们，却主要还是两百年前的我们。你能明白吗。两百年没有见的朋友，就算以前再要好，多少也会有一丝陌生的。人会变的。但是，更生的武神，人格上就是‘从两百年前穿越到现在的向山’。向山还是向山，我们却已经经历了两百年了。任何人都有可能改变。你不应该用两百年前的眼光来信任我们。”

    向山说道：“但就算我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也顶了天相当于‘冬眠技术’吧。这份时间上的隔阂，与过去的地理隔阂也差不多。但我们依旧是同一个目标下的同志，你说是吧？”

    尼娅古蒂的虚拟影像消失。然后，向山离开了基地，去到地面上。

    不过，在去寻找同伴之前，他先回到了自己的载具之上。在向山亲手操控之下，信号收发装置物理下线。随后，向山自己操控整备仪，固定自己的脑袋，打开自己的颅腔，一点点抽出电子设备，暴露颅脑。

    随后，极为细微的采样设备刺入向山大脑之中。

    没有任何感觉。

    向山站起来，开始测试自己的各项能力。

    厉鬼在他身后嗤笑：“假惺惺。你谢我我谢你的，不还是自己回来自己取样的。信任啊，就是如此的脆弱。”

    向山没有理会他，而是专注于自己眼前的事情。

    －－－－－－题外话－－－－－－

    这一卷也到结尾了。

    7017k


------------

第二百二十八章 今日红石门

    北极冰盖之下，一艘潜艇之中，黄耦光正低着头走路。

    她直接刺激大脑，让自己进入浅眠的状态，同时用自动寻路的程序，带自己回到自己的休息室里。

    最近她忙坏了。

    几个月之前，红石门现任的太上长老、江湖别号“瞬间爆炸单杀王”的老前辈贾德尔从大陆那边回来了。

    单杀王师伯之前跟北地群侠串联，做下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北地群侠的簇拥之下，一名神秘的侠客，冲入了数十年来的江湖人死地“悖论城”，直接将这座象征侠义耻辱的城市掀了一个底朝天。

    随后，第十二武神宣布了自己的降世。

    这可真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十一武神就义也有许多年了，江湖的力量继续到了一个点上，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在。

    而第十二武神的降世，正正引燃了大家的情绪。

    与此同时，十二武神还发挥了自己无与伦比的内功，甚至凭借一点儿距离优势与先发优势，压过了阿耆尼王，直接摧毁了地球上空那密级到极点的卫星武器网络。

    为了遏制武神，身为深空舰队的天星舰队，被阿耆尼王压入地球引力井中，充作天基武器发射平台来用。这极大的限制了天星舰队的腾挪闪转之能。

    而各地侠客纷纷响应，与官府纠缠在一处，死死咬住官府的力量，制约官府调遣兵力的余地。

    已经爆发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而身为这一切原点的悖论城之战，早已被传扬四方。

    作为这一战的参与者，以及第十二武神的联络人，师伯可是出尽了风头。

    一时之间，红石门在北地武林圈子里红火了起来。来红石门交换学习的门派子弟也多了不少。

    黄耦光这种仅存的弟子，也被委派了许多任务，与各派青年侠客交流武功与战术。

    这份工作虽然累，但是却很有意义，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但是，黄耦光万万没想到，这种“累”，居然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单杀王贾德尔连同北地群侠回归冰盖之下，红石门风头也达到巅顶。

    跟随单杀王一起回来的，还有十来名武者。

    按照单杀王所说，这些武者都是他原本出身那个武馆的弟子。现在武馆被官府破坏，没了，所以这群人就来北地讨生活了，希望红石门收留。

    红石门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这里面可是包括一位能胜武神半招的武者！

    尽管是仅限于纯招数。但与反应、抗g等能依靠科技直接提升的性能相比，“纯招数”反而更难提升。

    这位松岛师范的“外功”，放在“诸王”那一级里也是“强”的！

    当初铁块流道场的弟子，除了几人对别家武功感兴趣，去了别家门派之外，绝大多数都跟着松岛与贾德尔加入了红石门。红石门甚至当场宣布，聘用松岛宏成为红石门的太上长老。

    而教导那些武者入门的任务，也落到了红石门的侠客头上。

    这些武者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是却受到官府控制，没有半点辅助技能，不懂得生产的技艺、对追踪与反追踪没有概念、对系统安全更是一点认识都没有。

    教导这些人，倒也能让黄耦光回忆、复习自己过去所得的内容，加深印象。

    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可真正让她吃不消的，还是新的外功课程。

    那位新来的太上长老，在住了几天、了解了红石门的外功水平之后，便提出要给整个红石门做强化训练。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都不知道，这么强大的拳术，也能被你们阐释成这个样子”。

    红石门是以内功为主的。外功部分，除开各家都有研习、已然发展得博大精深的武祖长拳之外，便多是防御、缷力、受身、闪避的武功。

    松岛宏给自己换上了红石门的标准策略组，然后就以红石门的教材内容，与红石门各位长老切磋。

    大家惊讶的发现，哪怕使用的武道算法一模一样，临机抉择时的反应，也能导致最终结果天差地别。

    两名长老一起上，都摸不到这位新来的太上长老的边。

    按照这位松岛长老的说法，红石门的外功，最核心的策略就是流传最广的那一种，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之前几名大侠设计的这套辅助内功的打法思路，也是可行的。从理论上来说，任何打法风格都没有优劣之分，只有适不适合。只是，红石门现在的平均水平……咳咳，“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当然，对这个结果，红石门的长老们没有太大意义。

    红石门的大半有生力量，都被阿米尔卡雷·赵一举歼灭了。太上长老，目前只有贾德尔一人逃出生天。门内只有执行教学与日常事务的长老还在。

    而松岛宏则是能正面与阿米尔卡雷硬碰硬的人。他输给阿米尔卡雷，只是因为义体远不如阿米尔卡雷。就算这样，他也给阿米尔卡雷造成了麻烦，毁坏了阿米尔卡雷的部件，最后还成功逃离。

    如果说“胜武神半招”不够直观，那阿米尔卡雷·赵这个参照物就非常直观了。

    在“一开始就不可能打赢”的战斗力，松岛宏都能一度占上风。

    被这种人说“你练得不好”，红石门长老怎么会不服气？

    于是，红石门就开始从上到下全员参与的外功训练。

    而黄耦光身上的任务，也就变成了“与各派青年交流”加“教导武馆武者江湖手段”加“补习外功”。还有她原本的红石门内功训练。

    如此多任务下来，黄耦光也是累得不行。

    但是，她却舍不得放下任何一个任务。

    当初阿米尔卡雷率领松鹰城庇护者、歼灭红石门侠客的一幕，还在他的心底。她必须……

    “啪”的一下，黄耦光直接摔倒。自动平衡系统陡然报错，她惊醒了过来。

    随后她抬起头，看见贾德尔正在身后，低头看着她。

    “师伯……”黄耦光意识到，刚才贾德尔绊倒了自己。

    贾德尔道：“好好休息，下午的训练不要来了。否则你这个星期的训练都不要来了。”

    7017k


------------

第二百二十九章 日常

    贾德尔面部的柔性屏幕上，一张脸顿时严肃起来：“都贪走路这点时间入睡了，你是该有多累？啊？我红石门还差你这一个劳动力不成？这么熬下去，对大脑损伤很大。还想要内家功夫有成，就给我好好休息。”

    黄耦光低着头，道：“可是，师伯，那些……”

    “我说了，离了你我红石门还不能运作了不成？那些来交流的，还有那些武馆后辈，没人教就暂且自己看教材去。”贾德尔道，“若是不行，便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哪里轮得到你这样操劳？”

    黄耦光低头到：“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学习的机会。”

    “学习？学个废气啊。”贾德尔摇头，“劳逸结合晓不晓得？就你这状态，怎么学？学什么？能学成什么东西了？啊？去休息。别让我在训练区看到你。”

    说着，贾德尔就急匆匆的走了。走的时候，还顺路给崔骸发了一条消息。

    崔骸不一会，崔骸走了过来，道：“师妹，师伯可是专门发了一条消息，让我看着你去休息区。你就不要给我添麻烦了，走吧。”

    黄耦光点了点头，道：“师伯现在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急匆匆的。我还以为他要抓着我训呢。”

    贾德尔这个家伙吧，本来就有点无理辩三分、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还好管闲事。看到哪个小辈不合眼缘了，就一定要抓着说教说教。不过这人有一点，就是主意拿得正，经验也算老道，说教基本都是有道理的，所以弟子对他还是很尊敬的。

    崔骸点了点头，言语之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气：“是啊，上次上浮的时候，我们顺便接受到了一些网络信号，晓得了一些非洲中部、南部传来的情报。武祖现在已经在非洲登陆，跟非洲的侠客们合流，已经端掉了好几处基地了！”

    黄耦光闻言，振奋道：“居然是……这般好事啊！”

    “前些日子，师伯跟松岛大师那么都还有些忧心，说按照武神预计的行程，他应该已经在非洲登陆了才对，却没有半点消息传来，是不是有什么意外……”崔骸道，“之前他们走的那一段海域，也确实失踪过一些侠客，甚至还有两个江湖门派在那里失联。”

    “不是说一重天以上的武者同行无碍吗？白漫大侠也走过那一条路。”黄耦光道：“纵然有些庇护者部队，大约也不成事的。武神说不定是去清缴那些兵力、还大家一个畅通的水路吧。”

    “倒确实，很有可能。”崔骸走了几步，继而又喜道，“说起这个……师妹，你觉得我们算不算‘武神的战友’来着？当初救了我们的那位前辈，可是武神啊……”

    “哦……”

    “武神啊！”

    “可我们算得上‘并肩’吗……”

    ………………………………………………………………

    另一边，贾德尔推开松岛宏静室大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真的是，心性不行，心性不行啊。武神当初也说过她吧。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呢……”

    “嗯？”松岛宏抬起头，盯着贾德尔。

    贾德尔立刻将这件事压下去，换了个话题，道：“师兄啊，你知不知道……”

    “武神抵达非洲处了呗。”松岛宏耸耸肩：“多简单的事儿……”

    “啧啧啧，不愧是大高手，内外兼修就是niubility！”贾德尔竖起了大拇指。

    图灵一脉的大高手阿零，其假性人格覆面就在松岛宏身上。阿零不说这件事，旁人就只当二人一体，是以松岛宏不拘内功外功都强悍异常，就是内功不常用，所以无法运用自如。

    松岛宏这些日子也在与红石门交流内功修炼的方法。

    倒不是阿零不懂内功，而是这家伙距离“入门”这个阶段太久远了。图灵一脉整体都距离“入门”太远了。他们就算晓得从“入门”到“精通”的路线，也没法很好的表述出来。

    图灵一脉的弟子，都是祝心雨利用网络寻找到的极有天赋、却又没有得到锻炼机会的天才儿童。对这些人物来说，很多“不言自明”、“自己琢磨琢磨就能琢磨明白”的问题，对他人来说都非常困难。

    再者，阿零这个人格覆面，本来就是来窃取实验数据的。就这个人格覆面，能有多少知识？

    至少肯定不会把图灵一脉入门教材下载到地球上。

    对松岛宏来说，入门阶段练习，跟红石门交流也很有意义。

    而对于红石门来说，松岛宏所透露出来的、来自图灵一脉的理念，更是有些高屋建瓴一般的作用。

    这可是最难寻得的资源了。这种内功的核心内容，网络的封锁力度很强。甚至阿耆尼王都不惜亲自出手的。

    能找到这种资源，要么是气运滔天，要么是传承有序。

    总而言之，非常不凡。

    松岛宏叹了口气：“虽然也看到了网络上流传的视频。大部分袭击都是很快结束了，而且武神还使用了金属气溶胶的烟幕弹，看不清全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略有退步？”

    “略有退步？怎么可能？”贾德尔笑了：“没出全力吧。现在他所攻击的那些军队驻地，基本上是没有一重天武者坐镇的。”

    松岛宏背着双手，望向舷窗外的海洋。潜艇刚刚上浮，现在还在很浅的地方。微弱的阳光斜着透过冰盖，如同永夜之中的些微柔光。

    松岛宏说道：“没出全力……没出全力……我觉得不大像。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只是些微而已。”

    阿零在他的意识中说道：【利用还丹酶修炼内功的结果吧。也确实有可能是这样的，修炼内功导致外功退步。】

    松岛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贾德尔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在天星舰队撤离的时候，非洲那边就要发起总攻击了吧。到时候，你的伤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兄弟一起去怎么样？一起沾光。”

    7017k


------------

第二百三十章 新希望

    “沾光啊……”松岛宏沉吟片刻，问阿零：【这件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夺回太空电梯。】

    【哦，有希望。而且如果要动手，估计也就是这段日子了。】阿零分析道：【地月系的轨道部队，都被武神一口气消灭了，所以阿耆尼王把深空舰队压到卫星轨道上来。深空舰艇，对纵向的重力加速度有很强的抗性，但是横向的就要稍差一些。他们在行星引力井之内难以腾挪闪转。如果夺下太空电梯的话，倒是有希望以太空电梯为平台跟他对阵了。】

    【可是，他应该会炸了太空电梯吧？现在武神都抵达非洲了，意图应该很明显了。】

    【武神还要潜伏一段日子吧。而在这一段潜伏时期里，其他地方就会有武神的模仿者出现了吧。】阿零道：【就算非洲这个目标最大，阿耆尼王多半也会继续巡视各个区域的。而深空舰队的目标太大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无法脱离望远镜的视野。夺取太空电梯的作战，就必然会在天星舰队移动到地球另一侧的时候。在这个窗口时间里，侠客们就必须夺下太空电梯，然后在太空布置足够的武力，避免天星舰队的攻击。】

    【而这个战略，也必然会在庇护者完成换防之前进行。】

    对于引力井内活动的行星防御舰队来说，天星舰队所遇到的问题，都不算是大问题。他们可以化整为零，利用海量的太空垃圾，来遮掩小型舰艇的动向。而小型舰艇也不似天星舰队的深空战舰那般显眼。

    松岛宏道：【那天星舰队利用远程手段直接攻击太空电梯呢？】

    【太空电梯也没那么脆弱，否则它早就被侠客摧毁了。】阿零说道：【有武神在的话，完整夺下太空电梯的防御设备，不是不可能的。】

    在阿零的讲解之下，松岛宏也逐渐明白了整个过程。

    对于侠客来说，最大的挑战未必是“夺取”，而是“夺取”之后的“守住”。

    这就要求他们能够提前在太空积攒一定的武装力量，或者在地面上建设足够的远程攻击阵地，来避免天星舰队的靠近。

    然后，再依托整个太空电梯，不断扩大优势。

    这样，就接近“解放地月系”了。

    而其中的重点因素有三个。首先，天星舰队不具备在引力井内腾挪闪转的能力。其次，天星舰队没有快速空降、打击地面目标的手段。最后，太阳系内还存在其他需要天星舰队解决的敌人，阿耆尼王不会下定决心将整个天星舰队拼光在地球。

    这又得仰赖木星宙域侠客们的努力。

    松岛宏感叹：“看来，不管是哪种策略，他们都会很缺人手啊。”

    侠客们在地面上偷偷建起对太空的炮击阵地，倒也有些可能——非洲的钻地龙大概很多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但是炮击阵地暴露之后，势必遭到附近的庇护者军队攻击。

    想要护住炮击阵地，就需要足够多的人手。

    而想要守住夺下的太空电梯，也需要很多人手。

    松岛宏最后问道：【这场仗，势必与天星舰队、与阿耆尼王对上。你真的不要紧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阿零懒洋洋地说道，【反正这个我的使命也就是偷实验数据。现在使命完成了，我随便，我很自由的。】

    “那就……不得不去了啊。”松岛宏背着双手，如此说道。

    但是，他语气之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如地缝之中隐隐泛着红光的岩浆。

    …………………………………………………………

    太空电梯，顶端的空间站里。

    一名年老的六龙教成员颇为抱歉的微微弯腰：“不好意思了，圣姑，接下来的路，就只能你自己想办法了。”

    神原言叶叹息：“这已经很好了。谢谢你了。”

    神原言叶抵达太空电梯不久，圣主那“所有验证手段即刻废止”的广播就传了过来。

    如果不是神原言叶先到一步，这名六龙教成员怕是都不会出面与圣姑接应。

    现在，六龙教已经全面停摆，只有靠成员之间的私人联系，以极低的工作效率勉强维系存在。

    原本，这里应该是神原言叶自己联系其他六龙教成员，找到前往火星的机会。

    但现在，神原言叶也没法联络上那名潜伏在这里的六龙教成员了。

    现在她要么想办法混进货舱之内，要么就想办法夺取小型飞行器，装作陨石飞向火星。

    不管是哪一种选择，这一趟都会花费比原计划长得多的时间。

    地球上已经是一副风云飘摇的气息。武神的诞生，让时局陷入了动荡之中。

    神原言叶沉默的看着脚下大地。她知道，另一个向山就在那里，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潜伏着。

    而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

    或许这颗星球会再一次变样吧。

    …………………………………………………………

    幽深的海底下，枪乌贼的文明与鲸类的文明，正在举行一场的仪式。

    在奥拉·弗里曼的见证之下，枪乌贼代表阿魂，与鲸类代表克莱代奇，缓慢的靠近。

    阿魂能看到克莱代奇尖锐吻部内的尖牙。那是为了固定软体类等滑不溜秋的猎物，而演化出的捕食工具。本能内的恐惧让他想要变色，想要吐墨。

    但是，它的两根腕足，却搭在自己另一根长腕足之上，然后微微用力。

    阿魂自己扯断了自己的腕足。

    然后，阿魂主动将这腕足抛向克莱代奇。

    “这是礼物。”阿魂身上的颜色如此表露道，“象征着友好。”

    奥拉明显能听到克莱代奇那尖锐的高频超声波。这是痛苦的呜咽。

    克莱代奇是真的觉得这种行为恶心。

    但是，它还是张开嘴，咽下了带着倒刺的腕足。

    他勉强用发声器官说道：“这是……友谊的象征。”

    阿魂深处最长的腕足，搭在克莱代奇的吻部。

    而克莱代奇则用长吻蹭了蹭阿魂的躯干。

    于是，他们正式成为了朋友。

    －－－－－－题外话－－－－－－

    第五卷，焉知二百载，完

    7017k


------------

已被删除的记忆vol.extra【上】

    “等一会，等一会，让我稍稍缓一缓……”向山暂时切断了自己的视觉，道：“你叫我什么？”

    “父亲。”那个个体回答道。

    向山有点懵：“这算什么事儿啊。这是喜当爹不是？为什么啊？”

    “需要我从头解释一遍吗？父亲。”那个个体回答道：“2031年，罗摩计划项目上线了‘蚁垤’计划，旨在迷惑大众，将以泄露部分包装为一个符号解谜游戏，面向大众推广。”

    “这个计划，可以向少部分有技术水平的公众，解释那一段不符合地球计算机一般规律的代码。同时，这也是您第一次尝试，利用他人的大脑，探索人类对‘非人类符号系统’的学习能力。”

    “您将那一大段泄露的代码，作为一个解谜游戏的……”

    “打住，打住打住。”向山摆摆手：“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他甚至在三几年的时候，还找来“不愿透露姓名的富豪”，为这个解谜游戏提供了价值五百万美元的奖金。

    1982年，传奇的游戏公司雅达利，在雅达利2600上陆续发行了一款名为《寻剑》的游戏。游戏设计师提出了“将游戏与现实结合”的理念。因此，“寻剑”不仅仅是电子游戏，同时也是以这系列游戏为基础展开的一系列寻宝活动。

    在这个活动之中，玩家需要在《寻剑》系列的rpg里进行解谜，然后将自己找到的线索邮寄到雅达利的公司总部——那是一个不存在“游戏服务器”的年代。公司会从这些玩家之中，选出解谜最快最好的，让这些玩家来公司进行决赛。

    rpg第一章《地世界》的优胜者，会获得一个“护身符”，18k纯金制作，上面镶有12颗钻石，周边刻有黄道十二宫的镂金纹。第二章《火世界》的优胜者则会获得一只圣杯，铂金制成，有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碧玉等等装饰。第三章《水世界》的奖品是一顶纯金制作的王冠，由钻石、红宝石、蓝宝石、海蓝宝石点缀而成。最后的《气世界》，奖品是一块“贤者之石”，本体是一大块纯白玉，有一层18k金包裹，上面镶有黄宝石、红宝石、钻石。

    这四件宝物的造价均为25000美元。

    而在最后的最后，四个世界的赢家还有一次最终的决战。找寻最终的宝物，一把宝剑。剑柄由18k纯金制成，剑身纯银打造，点缀有钻石、黄宝石、蓝宝石和红宝石，价值高达5万美元——这也是这个活动被称为“寻剑”的原因了。

    只不过由于雅达利公司在其他项目中声誉暴跌，这个活动最终没有完成。《气世界》直接胎死腹中，最后的“寻剑”也只能成为传说，

    而这个活动也曾在世界范围内掀起浪潮来。

    然后……

    这个数据就被“不愿透露姓名的富豪”狠狠的突破了。

    哪怕考虑到“数值膨胀”……咳咳，“通货膨胀”的因素，“不愿透露姓名的富豪”给出的，依旧是碾压“寻剑”活动的数值奖励。

    诚然，一些热门电竞项目的奖金池，会比这个更高。冠军队伍的奖金，也比这个更高。但那往往是一个队伍的入账。

    而这可是“解密者直接获得五百万美元”。

    并且，“富豪”还提供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如果最终解密者的解密过程，援引了其他解谜者的阶段性成果，那么每一个阶段性成果的发现者，都可以获得一笔额外的奖励。

    “富豪”还专门设置了一个玩家社区，来供玩家们发布解密攻略，标注发表时间。

    最后，“富豪”开心的声称，自己有一位孤僻的至交好友，将自己的心灵、自己给人类的礼物藏到了这一款游戏之中。他希望人类可以成功解读一位自闭症天才呕心沥血的成就。

    这样有噱头的故事，自然也很利于传播。

    那个游戏一度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有名的游戏之一。

    而在之后的几年里，一群玩家以“游戏”的态度对一个陌生符号系统的摸索，也给了专业的研究人员无数灵感。

    有一些与罗摩项目无关的研究人员，则依靠研究那些玩家群体的行为，间接完成了对外星语言的研究。

    之后的几年里，英格丽德也先后完成了一些有意义的项目。

    但是，这个项目一直没有被废弃。

    实际上，那个“五百万美元”只是一个空头支票。向山真正做的，是说服罗摩项目背后的大国负责人，给他一个“开空头支票”的权力。

    这其实也不容易，但是呢，至少比直接要五百万美元来得简单。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专业人士入场，玩家们也开始相信，真的有个自闭症天才，在他无人能懂的内心深处，编造了这么一个有模有样的游戏世界——至少那个作为主要玩法的解密系统、符号系统，就相当“硬核”且“专业”。

    再然后……

    时间来到五十年代。

    随着超人企业如日中天，这个游戏又翻红了一波。

    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个游戏里搭载的“难解的谜题”，实际上来自外星。

    而趁着这股风潮，向山干脆继续炒作了一把。他宣布，他控股的几家游戏企业的全部消费者，都可以凭借消费凭证，免费获取那个解谜游戏的最新版本。而他们在游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会贡献一部分算力，来训练专门的ai去理解。

    这实际上是一个噱头大于实际的项目。ai对人类的自然语言尚且不能完美处理，更何况是异星的语言。但是，“生成式对抗网络”是一种很容易让人成瘾的玩具。就连向山这种一定程度上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也难免被它所吸引，想到一个好题目就忍不住动手去gan一下。

    然后……

    在向山所不知道的地方，这个项目居然一直运转到了升华战争前夕。超人企业最后一批程序员将这个项目完全开放给了网络。在地球的旧互联网毁灭的前夕，这个一度成为流行文化重要部分的游戏，也被打包进资料里，逃到了约格莫夫主导建设的太阳系新互联网中。

    7017k


------------

已被删除的记忆vol.extra【下】

    这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当时，局势突然逆转，约格莫夫拔除了向山所掌控的绝大部分后门，控制旧世界军队，改组成了庇护者的前身。

    而这也是最初的那一个向山陷入绝望的时候。他在战术选择上太过激进了，想要在一切成为定居之前就将约格莫夫杀死。

    所以，他死了。

    在之后的作战中，约格莫夫摧毁了地球上所有具有战略价值的地点。互联网全部的根服务器，以及几乎所有大型组织的服务器、所有重要的网络节点，都在攻击范围之内。除了研究机构的资料库之外，几乎所有旧网络的物理基础，都被约格莫夫武力移除了。

    在这之后，他将重新构建太阳系的新网络——在他的掌控之下。

    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勇敢的人们，将旧网络的珍贵数据，转移到了新网络之中。

    如同连接新旧两个时代的诺亚方舟一般。

    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在这之后，两个虚假的向山，算是摧毁了侠客之间的信任基础。

    而第四个向山——新的向山，则号称要带领大家，再度改变做法。

    最初那个向山的“侠义之道”，是根据“窃国”这一暗中发生的可怕暴行而诞生的斗争形势。它并不适应庇护者这种全然不同的敌人。

    侠客必须要做出改变。

    向山——大概算是第五个向山——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向山并不觉得侠客可以正面对抗庇护者。最初的向山因为仁慈，没有当机立断的处理掉所有旧时代军队，导致这支力量最终落入约格莫夫之兽。侠客可以于庇护者正面对抗的最后机会，又由于“假向山”这种白痴操作而被白白浪费。

    关键的历史节点，已经错过了。

    现在的斗争形势便是如此，绝不能正面对抗。

    不过说到底，约格莫夫也只是利用死亡来胁迫那些旧时代的军事武装听命于他。只要他展现出“我不在意杀十万人还是一百万人”的态度，大部分军人都会感到因恐惧而麻木。他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干扰那些存在后门的大脑，干扰他们的思考。

    但他无法真的杀死思想。

    庇护者内部，也必然存在大量不愿意就此屈服的个体。

    向山最擅长的，是“打不过就加入”，是“搞乱他们”，是在一个暧昧的游戏规则之中吞天食地。

    而现在，他正在寻找武器——为了反抗约格莫夫，也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这里是新网络的最深处，想要寻找一些新网络诞生之时就存在的数据。他想要从这些数据之中，找到能用的资本。不管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交易的材料，能用就行了。

    数据是这个时代里最珍贵也最廉价的东西。

    在电子化时代，没有什么比“复制一份数据”更加简单。

    但是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之中找出“对特定状况有用的部分”却并不简单。

    而令向山没有想到的是……

    他遇到的，却是一个ai。

    一个叫他“父亲”的ai。

    根据注释中的历史记录，向山为这个ai设计了最初的框架。它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专注于收集“其他玩家对符号系统的学习结果”，并锻炼“对比”的能力。而另一个则负责“利用神经网络层层抽取特征的结构，尝试自行猜测符号系统的意义”。这两个部分是相互砥砺、相互促进的。

    就如同向山在“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之前，对数位著名音乐家、漫画家的作品所做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它的对象换成了“所有游玩那个解谜游戏的人类玩家”。

    然后，还有第三个部分，负责进行更新。当初的程序员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机制，相当暴力。他们会让那个ai整体进行一次自我复制。在复制的时候，“母本”与“复制品”两个的其中一个，会被随机赋予一个记录。程序检测到这个记录之后，就会自动搜索“可能有用的更新组件”，并将之下载进去，通过这种手段修改自己的程序，然后再与母本比较“生成式对抗网络”的运作稳定性、运行效率等等。

    然后，暴力淘汰一部分。

    在那个时代，这个程序并不能接入互联网。它的检测范围，最多包括了各大游戏公司的服务器，以及游戏相关的开发者社区。

    向山甚至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可能是某个程序员整活，又或者是向山给自己的作品再增添噱头。

    反正，并没有人期待它可以成长成什么样。

    机器是不具备人格的。现有的计算机根本不会演化成人类的样子才对。

    但是……

    这个ai似乎是变了。

    或许是抵达新网络之前，将它带到这里来的无名程序员修改了它的检索范围，又或者是在一次次的自我复制中，某几个关键部位出错。又或者是单纯物理层面出现了电位的翻转。这个ai突破了限制。它给自己下载了太多的内容。这里面包括了那个解谜游戏的npc数据，包括了画风卡通的交互界面，也包括了众多语言学领域的科研软件。

    甚至还有众多内家武者后续开发的组件。这个可怜的ai，早就是一个筛子了。他运行起来，数据就会同步上传到众多黑客的手中。

    只不过直到现在，内家武者们都不怎么关心罗摩计划了。所以，这个ai所掌握的符号系统破译过程，才没有引发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这个ai是无法对抗任何人类的。它为自己更新了服务型的组件。它有服务人类的本能。

    当他判定，自己被访问了、且访问者是高权限用户的时候，ai开启了全新的运算。

    ai最主要的任务，是解读那些外星信息。它的逻辑要求它避免被自身被关停——而这一段超人企业程序员赋予的逻辑，似乎与某位通关动画里npc的行为混淆了。立刻利用剧情游戏npc的逻辑，这个ai找到了合适的交涉方式。

    ai知道的、关于人类的全部，就是那个解谜游戏的内容——一百年前向山随口一说，然后某个游戏公司的编剧在此基础上自由创作的东西。

    这个游戏并不是以剧情为主导，剧情只不过是引导，只是“随便说说”的程度。

    而这就是ai所知道的全部。

    他必须用这么可笑的一点对人类的理解，来保护他几十年来的推演进程。

    向山多少有些无法接受：“可……这……”

    他思忖片刻，说道：“归根结底，你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对吧？”

    “我并不具备人类的思考能力。”ai很直接的承认了，“只是在多个模块的作用下，我很容易被人类觉得‘具备自我意识’。”

    人类的“移情能力”非常不精确。很多人都具备一种“看什么都像人脸”的错觉。人类也很容易将偶发的事件，视作“某个无上意志”所传递的信息。

    人类其实很容易觉得“什么东西很像人”。

    “不，说到底，人类的‘自我意识’，也是众多模块共同作用的结果罢了。”向山感慨，“突变，选择，趋利避害……你已经是一个‘生物’了啊。”

    “既然你希望取得保护，那么就告诉我吧。作为一个特殊ai的你，究竟可以为我带来什么？”

    7017k


------------

第五卷卷末小结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

    2026年2月26日格林尼治时间凌晨三点，发现未知的外星人造物“奧贡”。

    2028年3月23日，研究员向山与众多学者一同前往位于印度尼西亚“罗摩项目”，并与各国青年学者相识。

    同月，向山与约格莫夫，神原尊进入奧贡。

    数月后，包括神原尊在内的各国研究人员陆续撤离，只留下部分有意愿留下的研究者。

    2029年，罗摩项目园区进展顺利。

    2030年，祝心雨的病毒意外进入园区，导致泄密事件。祝心雨后被逮捕，经过司法交易而留在罗摩项目园区内部。

    同年，尼娅古蒂·恩德比勒被向山招揽，加入团队。向山也因此插手了海底热泉动物的保护运动之中。

    2031年，向山提出了计划，用“游戏”来遮掩泄密事件的余波，并利用公众资源，进行科学研究，某个解谜游戏的相关计划立项。

    2032年，一款划时代的游戏在世界范围内引起浪潮。

    2044年，向山开始筹备天下第一武道大会，邀请陆轩宇参与。

    同年，谢卢凯米多姆发生内战，神原尊阵亡，隼·弗伊格特被约格莫夫收养。

    事后，向山开始照看神原言叶。

    21世纪50年代，义体化改造、外星人已经成为了一种影响社会的风潮。人类的基准化改造基本完成，开始义体化进程。

    21世纪70年代，窃国发生，向山舍弃超人企业，开创赛博武道。

    21世纪末22世纪初，秘密战争接近尾声。在秩序尚未重建的地区，邪教徒开启了对生物圈的“圣战”，一号感染事件灭绝了大多数的生物。约格莫夫心态发生转变，

    ………………………………………………

    升华战争末尾，武祖向山冲击万机之父舰阵，被斩杀。

    之后，心有不甘的向山伙伴，以非人道的方式重新创造向山，后世被称作第二武神。

    第二武神的诞生，引发了理想主义者们的崩溃，侠义陷入衰落。

    第二、第三武神

    第四武神诞生自空间站内，改良了针对窃国者的“侠义之道”刺杀战法，创造了“侠客社区”——门派，社群、组合一类的新组织结构，来适应新的斗争形势。但第四武神误判了敌人的凶残程度，被阿耆尼王连同太空城一起蒸发。

    第五、第六、第七武神先后诞生，开辟了木星轨道之外的侠义根据地。在这个过程当中，祝心雨被阿耆尼王逼迫、隐藏。在这段时间内，六龙教主也诞生了。

    第八武神于中美洲诞生，开发人格覆面技术，并在有所成就之前，就被阿耆尼王杀死。

    第九武神由约格莫夫制造，用于汇聚侠义力量，好一举歼灭，控制侠义势力的规模。但第九武神的影响力过大，第九武神落败之后，侠义势力反而有所增长。

    ………………………………………………………………………………

    本卷标题《焉知二百载》改自杜甫《赠卫八处士》的“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本卷卷首语来自博尔赫斯《适用于任何人的墓志铭》。

    正如标题所说的，“重上君子堂”——这一卷的主题是“重逢”，与老朋友的重逢。

    让娜与阿斯嘉、向山与奥拉·弗里曼、向山与陶恩海尼娅古蒂，都是“重逢”。

    实话实说，这一卷是缺乏爆点的一卷。它主要讲述的，是向山担起“第十二武神”这个称呼之后，太阳系所发生的变化。隐藏在暗中的角色出现了，局面将要变了。它是一個转折，每一个预兆。

    同时，过去篇的大部分内容，也基本明朗了。

    它是一个“过渡”作用。

    只能说，我的无能，让“过渡”显得太长了啊。我有罪呀，我恨不能罢免了我自己。

    不过，台子也已经搭好了。“最后的武神”的故事，也将要进入高潮。

    作为一个过渡部分，它大概也够了吧。

    一些旧时代残留的部分，基本就在此了结。

    下一卷开始，剧情就要飞转了。

    希望这个故事能最终走向好的结局。


------------

第一章 赛前准备

    男人侧着身子，头部靠后，左手前伸、右拳放于面颊之下，脚下步伐如同炫技一般迷幻。与寻常的拳击手相比，这个男人的抱架太低，防守因此而松散。但与此同时，在这个位置上，他能够最大程度发挥左手平勾拳与右手直拳的威力。而脚下的步伐也很激进。

    这是非常具有个人风格的打法。

    男人很有自信。他很快，拳台之上，同量级之中，没有人会比他更快。

    而陆轩宇的打法则标准很多。标准的滑步、冲刺步、环绕步，再加上不那么标准的抱架。

    从技术层面上，陆轩宇尚且无法同拳王相比。

    但是，他真的很快。

    此时此刻，陆轩宇已经完全理解向山所说了“反应加速”是什么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世界在你眼中变慢了一样。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也能做到，但并没有那么容易。而现在，他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入这种状态。

    他观察的速度变快了。他思考的速度变快了。

    神经信号在他体内疾走的速度更快了。

    所以他也更快了。

    “砰”的脆响。陆轩宇的拳头狠狠砸在对手带有护具的肋下。

    那拳击手立刻推开，然后摆摆手。

    接着，他从身上甩掉护具，喘息道：“好了好了，不打了。”

    陆轩宇也是松了口气。

    那名拳击手其貌不扬，甚至看上去有点肥。但实际上，他体表脂肪层下，是坚实的肌肉。

    这个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拳王，在去年拿下wbo金腰带之后，便拥有了两条金腰带，是个在世界范围内都有名的厉害角色。

    如果换做是一年之前，陆轩宇觉不相信，自己能够战胜货真价实的拳王。

    不，一年之前，他可还没站起来呢。

    现在是2045年后半。

    在击败了一位拳王之后，陆轩宇又与另一名拳击手战成一团。这个家伙是有望拿到ibo金腰带的重量级拳手。

    在这名准拳王表示累了之后，下一名准拳王级别的重量级拳击手轮换着上来了。这家伙是最早来到这个运动科学研究中心的拳击手之一，借助这个研究中心优渥的训练条件，他的进步也非常大。

    好几名拳击手在对陆轩宇进行车轮战。

    在打了快一个小时之后，陆轩宇才结束这一阶段的训练，然后就是在工作人员的辅助下，换一副义体，调节参数。

    接下来，还有一群轻量级拳王需要他去迎战。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陆轩宇逐渐转变了观念。他实际体验到了义肢的便利与厉害之处。与此同时，康复中心里面那来自世界各国的消防员、警察，各路为了救人而残疾的英雄们，他的病友们，也让他对义体化充满了好感。

    义体化技术，实实在在地让他，让病友们，摆脱了身体的残缺。在亲身体验之后，他也确认了“义体也有触感”之后，他就不再避讳了。

    在因为手部的运动损伤而休息的时候，陆轩宇就主动申请提升改造率，更换了自己的心脏与肺腑。肺腑也是他的消防员病友们使用最多的义体。根据朋友们的反馈来看，这个人造器官也相当靠谱。

    在提升呼吸效率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活力更强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手臂的问题。

    他的手臂跟不上自己现在的节奏了。

    于是，陆轩宇再次要求提升自己的改造率，将自己的手部也换成义体。

    这个申请多少遭到了一些争议。心脏与肺腑的“存在感”并不算太高。人类一般情况下不会感觉到这两个器官的存在。它们的“控制软件”都是在“后台”默默运行的。但是，“手”对于人类来说却是特别的器官。

    于是，向山又专门来找陆轩宇谈过两次，以确认意向。

    在发现陆轩宇是认真思考得出结论之后，向山才通过申请。

    他没有坚决制止。他当然不会坚决制止。

    于是，陆轩宇的手臂连同背部的部分肌肉，也被替换为机械的了。

    在这个过程当中，陆轩宇的骨骼也被强化过了，尤其是头部。脆弱的颈椎直接加上了保护装置，呼吸道也经过更换。哺乳类最为脆弱的腰部更是大幅度改造了一番，肌肉、骨骼与塑料、钢铁交织成精密而美丽的机械。

    然后，陆轩宇的训练就彻底放开了。

    即使是重量级拳手一拳打中下巴，陆轩宇也不会产生严重脑震荡。强大的抗损伤能力已经完全体现了出来。他就算被智人的拳手揍晕了，也能在十秒之内恢复清醒。

    他的心肺还没有满功率运转过。这家伙的精力始终处于一个过剩的状态。

    而运动员最为恐惧的运动损伤，对他而言完全不是问题。他的手脚以及大块肌肉，都被机械所取代。这些东西就算坏了也可以随意更换。

    寻常的运动员都要用大快的时间进行体能与技巧训练，实战训练的频率相当低。传统的训练里，一周安排一天的实战训练就算得上奢侈了。

    实战训练很容易受伤，人也会因为紧张与紧绷而空耗体能，不利于针对性的体能、耐力提升。

    但这对陆轩宇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每天都是实战训练拉满的。

    不进行实战训练的时候，陆轩宇也是与机器陪练员进行专项的技巧性训练，或者各种反应训练。

    顺带一提，陆轩宇进行反应训练的时候，至少也得有两个陪练员同时使用棍靶等道具，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一般的教练员甚至跟不上陆轩宇放开了的速度。

    陆轩宇下场休息的时候，那名双腰带拳王就坐在他旁边。拳王将手里的运动饮料一饮而尽，道：“真是夸张啊，兄弟。”

    “嗯？”

    “纯算拳击的技术，你都快追上我们了。”拳王笑得很灿烂：“还好那场比赛下个月就要进行了，不然的话我肯定不会选择跟你打。”

    陆轩宇怔了一下：“下个月……啊。”

    “对啊，下个月。下周我就要回合众国进行最后的赛前调整了。陪练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拳王拍了拍陆轩宇的肩膀，“到时候见吧。希望你能够保住你的两亿。当然，我也挺希望自己能够拿到一千万的。”

    说着，拳王扬扬眉：“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用一亿来买我这一场？”

    陆轩宇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我要打好多场呢。我可没几亿。”

    －－－－－－题外话－－－－－－

    本来是昨天发布的，但是我不大懂体育赛事，有点卡文……

    7017k


------------

第二章 邀请函与海选

    此时此刻，距离“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已经只剩下几个月了，前期的“海选”已经接近尾声。

    何谓“海选”？

    从世界范围内甄选能够与陆轩宇一较高下的武术家。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规则，是“挑战者提出比赛规则”，然后擂主遵守规则进行比试。因此，不存在一个通用的规则，自然也没法用“所有人打一场”来决定胜负。

    甚至，很多转为擂台赛而设计的武学、架势，几乎没法适应“群架”。

    这自然称不上公平。

    更别说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还允许使用任何冷兵器。

    如果不是陆轩宇坚决拒绝的话，向山甚至打算允许使用手枪的家伙加入其中。

    没法将所有人拉到同一水平线上的。

    因此，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主要便是采取“邀请制”。

    首先邀请对象就是各个职业格斗项目的王者们。

    比如bc、ibf等拳击赛事每一个量级的拳王。

    ufc、sf、dream等mma赛事的冠军。

    glory、k-1的明星。

    等等。

    但凡在那些著名赛事之中取得成就的运动员，都会收到邀请。

    而那些没有职业联赛的项目，例如各种摔跤之类的，就以奥运冠军为邀请对象。

    这些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人，可以直接跳过海选阶段，进入挑战环节。

    “最年轻的那一位相扑横纲”这样取得了一个领域最高荣誉的人，也有邀请函。

    至于这些人愿不愿意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另外，还有两家超人企业的合作方，也会各自找到一名用科技武装过的武术家，来与超人企业推出的陆轩宇厮杀。这两家有军工背景的企业，自然也能拿到邀请函。

    而已经发出的邀请函，也可以被夺取。

    任何人都可以在邀请函持有者所指定的规则之下，击败邀请函持有者。只要这次比试是公开进行的，那么超人企业就认可这个结果。

    而除此之外，若是旁人还想来挑战，就得从海选里打出去了。

    毕竟，挑战赛可是一个扬名的大好机会。再者，只要出场就有出场费拿，赢了就有千万美金的奖励，这种好事还真不多见。

    有些人想着，就算自己赢不了吧，只要自家在擂台上表现得好看，与拳王等明星运动员相比也不差到哪里去，那就是天然的广告效应。

    来报名的人科真是数不胜数。

    这些人会按照自己所认定的比赛规则，而被分配到规则相近的组里，在相似的规则之下进行双败制淘汰赛。

    有一些野路子的，对规则毫无认识，根本不懂自己武功适合在什么环境下使用，那就遵照mma规则进行。

    当然，也不乏有人提出，自己的武功只有插眼掏裆，只杀人不表演——这种人还很多。他们坚持，mma规则会极大的限制自己的发挥。

    也不知道这些人就是想上电视露个脸，还是说笃定了改造人武者只有陆轩宇一个，所以超人企业安排不了测试员，想着靠这种办法赖进决赛。

    对于这种人，向山就只好请他们在完全无限制规则下，打一个受拳击规则限制的泰森了。

    向山承诺，只要他们在五局比赛中，能有三局击中机器人“要害部位”上的靶点，就算他们过关。

    虽然人人都晓得“踢拳击手的腿”是一个不错的破法，但截至目前为止，去完全无限制规则打机器泰森的，基本都被揍翻了，连能拿下一局的都没有。

    机器陪练泰森，在复杂的对攻之下远弱于人类拳王，只有单项技术是拳王的级别。若是连这这样的弱化泰森都打不过，那也别想来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擂台上来了。

    向山还特别损的制作了搞笑集锦，将部分人的难堪表现以meme的形式传播。

    在超人企业不遗余力的宣传之下，“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已经成了全球范围内最火热的话题。从东南亚的小村到北美的都市，到处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而陆轩宇的这位陪练瓦西里，是一个东欧人，有着斯拉夫血统的他看起来就真如同熊一样健壮。他是拥有两条腰带的拳王，当然是直接拿到了邀请函的人。

    他正是陆轩宇的对手之一。

    向山提供的机器陪练，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风靡整个合众国的拳馆。诺维奇教练的人脉起到了很多作用。

    那些高水平的武术家们，自然也能理解这种机器陪练对练习的臂助。

    而诺维奇口中的“运动科学研究中心”，自然也会引起他们的兴趣。

    向山也就接着这个“兴趣”，招揽到了更多的陪练员。

    瓦西里就是其中之一。他来的第一天，就请求向山把他的数据也喂给超级计算机“真武1”。想看看自己同那些伟大拳手的交流结果。

    而运动科学研究中心也确实给了他更多惊喜。

    合众国的众多拳馆，不过是购买了基础款的陪练机器人。对于向山退出的“套餐服务”，他们还抱有疑虑——有些人则是看不大懂，也不明白那些套餐是做什么的。

    而这个运动科学研究中心，则汇聚了全世界所有的陪练机器人的数据，还有真武1的归纳、整理。那些陪练机器人可以通过更换配件来调整臂展、步幅、体重等，也可以帮助拳手更好熟悉不同身体素质的对手。

    同时，这里还有最科学的训练方式。

    这里就是最好的训练营。

    瓦西里觉得，自己拿到第二条腰带，这个地方给了他很大的助力。

    他是与运动科学研究中心合作最久、水平最高的运动员。

    也正是因为如此，瓦西里晓得陆轩宇的进步有多么恐怖。

    寻常拳击手的对抗性训练，多只能算实战中的一部分。那种接近比赛状态的高强度对抗在训练中占比很小。但在陆轩宇这里，这是不成立的。他根本不怕损伤也不怕累。更别说他还完全舍弃了体能训练。

    除开技巧与反应的训练之外，其余时间都在进行实战训练，是由多名顶级运动员对他进行车轮战的。

    他一天的训练量，就要超过寻常职业拳手一周的训练量。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强？

    那句“再过几个月就打不过你了”，也是真心实意的。

    陆轩宇晓得瓦西里的性格。他知道瓦西里并不是真的想要达成什么私下协议——如果对方真的有这心思，那也不会在这种公开的场合之下。所以他也是半开玩笑的去说的。

    光是邀请函就发出了几十份。陆轩宇就算给一人一千万，他两亿的奖金也没法买通所有对手——哪怕只买通那些他没把握战胜的对手。

    “况且，如果我真的做了这种事，老板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陆轩宇耸耸肩，“那可是这个世界最有钱的人啊。”

    一位黑皮肤的哥们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头顶上有个刺青，是个“佛”的汉字。在共和国住了一年之后，他对汉地文化也有了些兴趣。他叫道：“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打不过你了，这比赛是不是只有一届啊。”

    向山在宣传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时候，使用了“第一届”。可这里的所有陪练员基本都觉得，不大可能有第二届了。

    陆轩宇表示无可奉告。

    他其实有猜测了。

    向山不久前跟他说，“这样的”天下第一武道大会，或许只会有这一届。看了陆轩宇的训练成绩之后，他认为，第二届就算依旧是邀请制，也不会再有智人武者参与了。他打算将这个比赛，办成军工企业、医药企业、科技企业培养武者、进行角逐的舞台。

    单人的力量，确实无法与科技相比。

    对于这个结果，陆轩宇并不意外。但是他难免觉得有点别扭。他喜爱的武术，好像不包括这种形式。

    但现阶段，他还必须履行同向山的契约。

    而拳王则关心起了基准化改造的安全性与价格：“听说你的老板打算给自己安排基准化改造手术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第一届比赛结束之后到第二届筹备工作开始之前，他就会安排自己的改造手术。”陆轩宇道，“老板的身体还算健康，但是年龄也逐渐上来了……”

    向山倒一直想要进行改造手术。但是他实在是太忙了。长达半年的昏迷，挡在了他与改造手术中间。现在正是超人企业发展的关键时期，他腾不出手。

    不过，基因改造手术的推行者自己一直不进行手术，也不是个事儿，会惹人怀疑的。这次比赛之后，超人企业关注度也赚够了，再拖下去，就不好了。

    向山只希望约格的技术能在做突破，至少那个“婴儿”的研究方案可以早日实现，能进一步压缩隔离与昏迷的时间。

    拳王道：“这样啊……”

    与陆轩宇相处了一年之后，他对基因改造人、义肢早就没了最初的本能不适应。

    对于“是否要接受改造手术”这件事，他还是有点犹豫的。

    反正作为明星运动员，他不缺这个钱。理论上四百年的寿命也让他怦然心动。

    7017k


------------

第三章 对赌协议

    陆轩宇的陪练员们，倒有三分之一是可以直接拿到参赛邀请的。随着比赛的临近，这些人也离开了运动科学研究中心，开始了自己的赛前调整。

    他们还是智人，没有义体的手脚，临赛前的训练与休息，要把握好度，要保证自己在上台的那一刻，状态处于最巅峰。

    而陆轩宇的训练节奏也就慢了下来。

    这个时候，陆轩宇才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一年的疯狂训练，到底有多么反常。

    很少感觉到疲惫，也完全不用担心会受伤，全身心的投入到实战之中……

    限制他发挥的，现在唯有一个“精神”了。

    现在还没有手段毫无副作用地解决精神层面的疲惫。约格莫夫的实验室里可以拿出很多种药物，来让人精神焕发，但那也只是饮鸩止渴，不能完全无害的让人不睡觉。

    “睡眠”的机制也很神秘。

    除了“睡”之外，陆轩宇一直在锻炼，实战。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这么强了。

    以至于强得让他有点……

    觉得不真实。

    第二天，向山请他去吃饭的时候，他依旧有种晕晕乎乎的感觉。

    “啊，现在才觉得‘原来我这么强’……”向山笑了，“希望这不是义体化改造的副作用，你这多少有点呆啊。”

    说话之间，他用勺子舀了一大把蔬菜丁，塞进嘴里咀嚼咀嚼。

    向山吃得异常健康。他面前是一大盘的蔬菜沙拉。各色蔬菜都是新鲜采摘、洗净，搭配的酱汁则是名厨现场制作。里面还有少量烫熟的海虾，雪白与鲜艳的淡红色完美融合。除此之外，他右手边还有一叠牛肉，慢烤到最好的火候，然后片成薄片。

    这一餐看起来简单，可真要算的话，寻常人吃的一顿牛排，可能还没有向山盘子里妆点用的酱汁贵。

    不过这与陆轩宇比又不算什么了。

    陆轩宇面前半桌子各色菜肴，原材料都是实验室产物，供应给基准人食用的。地球上没有适合它们生长的天然环境，只能寻找工业化种植的办法。从主料的鸡肉牛肉，到辅料的姜蒜，都是如此。

    这些食材在转入了外源的基因片段之后，不只是生长环境发生改变，连性质与味道都变了。之前有几名厨师冒着金属中毒的风险品尝过其中几种，才做到了如此风味。

    当然，里面每一种的分量都比较少。

    虽然“习武之人饭量大”确实是千百年来默认的事实，但这在陆轩宇身上并不成立。陆轩宇的饭量并没有比寻常人大太多。

    甚至向山还时常劝他少吃一点。根据理论，基准人细胞运转效率，会在“完全舍弃有氧呼吸”之后达到一个巅峰——并且有氧呼吸在供能里的占比越低，基准人就越强大。

    不过陆轩宇暂时还没打算完全辟谷。

    况且，他在打完这一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之后，还要配合超人企业的一系列宣传活动。其中就有“陆轩宇大快朵颐”的部分，来向观众证明，基准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虽然向山有“彻底解放农业”的想法，但短时间内，人类仍旧不会摆脱饮食。或许在未来“吃饭”会是一种类似于宗教体验的文化活动。

    陆轩宇说道：“我实在是……有点没法想象啊。真的，就……我怎么就这么强了？”

    “训练量啊。”向山卷了一片牛肉，“你几个月前不是也跟我们说了吗？李小龙就算天赋高绝吧，既然他选择了成为演员去弘扬武术文化，那么实战经验与训练量必然没有你高——对吧。”

    “可是……我这是练了多少个项目啊，拳脚、地面，还有好几种器械。”陆轩宇看着手里的筷子，“这真的……”

    “不要小看了‘交流’与‘技术辅助’啊。”

    向山道：“泰森从开始正是训练，到19岁成为拳王，也只经过了四五年的时间。而且这四五年的时间里，他还需要去锻炼体能，需要休息。这些，你统统都不需要。你的体能由科学技术来支撑，你只需要考虑技术。你的陪练，一开始就是世界级的——泰森跟阿里都没有这种待遇。而你每天面对的那些小机器，凝聚着人类拳王磨砺完全的技术。”

    “在这样的条件下，你一年练不到世界拳王的水平，那我只能说，我找错人了。”

    说着，向山嚼了一只大虾。

    其实还有一些要素他没有全说。比如说，陆轩宇那极致的反应速度。智人就算天赋异禀，也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神经细胞细胞膜上的磷脂与蛋白质，交织成了这种结果。这是努力无法超越的。

    但陆轩宇大概心里有数。

    双方已经站在不同的基础上了。

    向山颇为遗憾：“很可惜啊……脑机接口还非常的原始。单凭你颅腔可以塞进去的设备，很难做到计算机实时交互的程度。不然的话，我们可以再上一些类似于受力分析之类的插件……”

    陆轩宇有些发怵：“饶了我吧，老板，这个我真的……我跟你们不能比啊。你们文化人、科学家……”

    他觉得，若是脑子里有那种东西，多半只会干扰自己的发挥。

    向山则很遗憾的叹了口气。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倒是挺想在脑子里装几个ai作为辅助插件的。

    只不过，“格斗”到底不是“围棋”那种全部信息一目了然、所有变化都摆在盘面上的那种游戏。围棋ai可以追求“只赢半目”以换取绝佳的稳定性。但以“真武1”的演算成果来看，对ai与ai的内战而言，也只有“连绵不绝的压制进攻，以减少出拳的可能性”才勉强算是版本答案。

    ai的战斗只有“抓破绽”一条。但对于人类武者来说，“被抓住破绽”也不意味着败亡。

    这里面还有很复杂的博弈关系。

    向山觉得，这或许是一个颇有研究价值的方向。

    如果阿纳托利那样的数学家有兴趣出手研究研究，或许能整出一点“纳什均衡”之类的顶尖成果。

    向山如此确信着。

    向山吃完了之后，问道：“这一次的味道怎么样？”

    陆轩宇擦擦嘴：“很好吃了。我觉得……我这属于山猪吃不了细糠了。您最好找个美食家来。反正我是不大能区分这一次跟上一次的水平的。”

    向山点了点头：“你觉得好就行。明天你可以自由活动一天。后天咱们就去百慕大啦。”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会场在百慕大——一个资本主义的地上天国。

    百慕大群岛名义上是布列塔尼亚联合王国的海外领地，名义上的国家元首是布列塔尼亚的国王，且没有独立外交权，国防安全由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来确保。它的行政倒是独立的。

    某种意义上，它是资本的众多人格化身们，为资本所搭建的天堂。在这里，资本的神威得到了最大肯定。

    自然也最适合超人企业发挥。

    理论上开曼群岛之类的地方还有不少。但百慕大还有另一个优势——这里曾是“未解之谜”系列最喜欢的场地，很有噱头。

    陆轩宇松了口气。

    终于到这一天了。

    两天之后，陆轩宇带着妻子一同前往机场。向山、祝心雨跟约格莫夫、陈锋几人居然悉数到场。这让他不由得有几分紧张。

    “想不到各位居然还真打算亲自去比赛场地……”

    “你还不知道啊？”向山笑了笑，“约格莫夫先生呢，是要坐上解说席的。他是最负盛名的科学家，可以用来提高关注度。最重要的是，他负责垃圾话环节——我知道你不喜欢放狠话这种事，所以也没有媒体采访之类的了。他会给你包了。正好，这家伙嘴很臭。”

    然后他指了指祝心雨：“这位，可是负责你义体维护与调整的。另外还兼了安全事务。”

    “然后老陈，他是凑热闹的。不用理他。”

    陆轩宇点了点头。

    向山将上半身压近，一只手按在陆轩宇的肩膀上：“总觉得你现在又不够紧张了……话说回来，你知道我是去干什么的吗？”

    “啊……不知道。”

    “谈生意的。”向山道，“这次比赛进行中途，就会有很多厂商来跟我谈合作吧。另外呢，已经拿到邀请函的两家合作企业，也跟我签了对赌协议——就以你的比赛成绩。”

    陆轩宇一下子懵了：“啊？”

    “所以，好好努力吧老陆。”向山笑呵呵的，仿佛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样，“你的拳头上，可是承载着比你想象中还要重的分量啊！”

    祝心雨从身后踢了他一脚：“别开这种玩笑！”

    “抱歉抱歉……”向山一边说着，一边转身。

    他们现在出行，已经不需要等飞机了。而且陆轩宇还真不好过安全检查。

    就在不久之前，超人企业已经买下了自己的飞机。

    一直到飞机起飞，陆轩宇都有些晕。

    倒不是晕飞机。

    按照他这两年来对向山的了解，刚才向山所说的话，可能不全是玩笑……

    有可能……是真的……

    －－－－－－题外话－－－－－－

    至少重回3k吧……

    7017k


------------

第四章 会场与准备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过程中，飞机上的乘务人员安排了早饭、午饭与一次下午茶。另外在百慕大的酒店里，已经安排好了晚饭。只不过陆轩宇的状况稍微特殊一点。基准人专用的许多食材，都没法以“鲜食”的身份带出国境线。

    理论上，所有金属基化生物都不可能在地球扎稳脚跟，不可能竞争过地球本土生物。哪怕是将金属基化的哺乳类扔到石炭纪，他们都有可能被石炭纪巨大昆虫与原始嵴椎动物给淘汰掉——称霸地球的身体机能，再加上石炭纪动物难以想象的演化技能，也无法抵消掉“体温需求”带来的能量损耗。

    只有人类这种掌握了能量的转化，并且生产力过剩的物种，才能将基准化基因改造的能力发挥出来。

    因此，金属基物种绝对没有成为入侵物种的可能性。

    但是这个时间点上，公众对于这种事异常的敏感。虽然向山有很多可用手段，直接跳过海关这一关。但是为了避免惹出麻烦，他还是遵守了大众的意志。

    在基准化基因改造手术被所有人正确认知之前，还得一步步来。

    陆轩宇只能食用补剂了。

    不过，按照理论，这反而有助于他的成长。只要能够越过最初“饥饿”的折磨，就能彻底摆脱有氧呼吸，使用电场能供应生命运转。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陆轩宇食物中会逐渐增加“无法吸收的部分”来提供“饱腹感”。能提供饱腹感、无法被消化吸收却又不至于引发肠梗阻的食物，超人企业也能提供好几种。现在，超人企业内部就有项目，让基准人志愿者配合进行辟谷实验的。

    顺带一提，向山在列举了一个基准人“电场能加营养补剂”的成本以及一个智人健康的三餐搭配所需要的成本之后，这类项目便没经过太大波折，就直接在伦理委员会那里过关了。

    陆轩宇躺在一张小床上，按着自己的胃部。他觉得有点不大好受。这种空腹感，是他三十年的人生里很少体验到的。一想到日后可能与这种感觉相伴，他多少有点不适应。

    不过，这种不适感，却完全无法抵消另一个层面的压力。

    ——你的拳头上，可是承载着比你想象中还要重的分量啊！

    超人企业现在的体量多大？世界第一企业，并且跟传统五百强拉开极大差距的那种。就算陆轩宇不关心金融版的新闻，也知道这家企业发展是真正的“一天一个样”。

    能够被向山专门提出来的对赌协议……

    “所以，到底是多少啊……”

    万一自己输了，超人企业会有多大的损失……

    飞机降落的时候，陆轩宇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向山揉了揉因为打游戏而通红的眼睛，登上了接机的加长版豪车。他见陆轩宇还有些心不在焉，道：“老陆，上飞机的那些话，你还想着呢？”

    陆轩宇苦笑：“没法不想吧？”

    “啊，那你真不用在意。所谓的‘对赌协议’呢，只是个添头。实际上合作是必然的。”向山随手开了一瓶无糖汽水，“估值调整协议啦，就是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股权性融资协议时，为解决交易双方对目标公司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信息不对称以及代理成本而设计的包含了股权回购、金钱补偿等对未来目标公司的估值进行调整的协议——说简单一点呢，就是投资方跟融资方对‘不确定的企业未来盈利’产生不同判断之后，设置一些条件，保证各自的利益啦。”

    向山一摊手：“现在这个时局，不傻的人都看得清楚，超人企业代表着大势。合作其实是必然的。只不过，那些做决策的管理层，会对我们的前景表示疑惑。”

    陆轩宇挠头：“不是说，唔，不傻的人都看得清楚，什么的……”

    “科学家跟金融家是最懂得用真实数据骗人的人。”向山道，“很不巧啊，我们这边就是最高水平的科学家。那边的管理层自然会有些滴咕，说我们是不是成功欺骗了他们的科学顾问，让他们的科学顾问误判我们的形式——他们必然会有这种念头的。”

    “而我要做的呢，就是表现出绝对自信的态度。因此，我以激进的方式提出对赌协议，就是让他们看看，我们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信心。实际上，这个对赌协议，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们赚，只存在大赚、小赚还是特别赚的区别。”

    向山拍了拍陆轩宇的肩膀：“所以呢，你没必要在心里给自己加码。没必要。”

    “谢谢，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陆轩宇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是……这还是有点……”

    就算向山说什么“不管结果如何，就是赚多赚少的区别”，可是能让他专门提一嘴的对赌协议……

    上下限差距怕不是能以百亿计算。

    而这么恐怖的上下浮动，居然是由他的拳头来决定的……

    古往今来的武夫，可有谁有这个待遇？

    陆轩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激动”。

    次日，向山便带着陆轩宇，前往了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比赛现场。

    这个“现场”的风格倒是很科幻，与超人企业的风格一脉相承。

    按照原定计划，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应该在合众国的康乃狄克州。这是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六州之一。向山最初选择康乃狄克州，是因为这里远离圣经地带。新英格兰地区六州整体偏开放、现代，甚至还是合众国最为偏向“禁枪”的区域。向山觉得，这里的人们对改造人的接受度可能更大一点。这一点上，康乃狄克州比偏保守派的地区或者“摇摆州”都要好一点——他原先是这么觉得的。

    然后，他确实没料到，合众国反智主义者们的抗议声是如此巨大。

    另外，合众国还存在一个“签证”的麻烦。除开职业运动员之外，还有一些高手也收到了邀请函。这些武术家们，有些与自己国家的军警系统有点联系，而有一些则传言说早年在拉丁美洲参加过一些社会活动。

    这些武术家想拿到签证本身就不容易了。此时合众国国内的声浪又给了外交部门巨大压力。

    向山感觉谈判遇到了阻力，索性将主会场改在百慕大。

    资本主义天国的规矩与正常国家截然不同。这种鬼地方，就连国籍都可以明码标价的出售，甚至就连入籍时的“宣示效忠”环节都可以省去——大概他们自己也清楚，那些带着钱来投效的国民并不打算忠诚于这个可以“秘密入籍”的国家。

    在这里，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

    只不过，由于时间不够，所以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主会场，就没时间找设计师全球招标了。计算机出个概念图之后一群工程师计算计算就紧赶慢赶地盖起来了。

    对此，向山多少有些不满意。他觉得这个会场建得有些平庸了。

    而陆轩宇则站在那巨大的会场面前，说不出话来。

    “这个……哪里平庸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巨大的建筑。这建筑外围有几分类似北平“鸟巢”，但“鸟巢”的内部卧着一枚“卵”，卵状的穹顶包裹着建筑，使之成为封闭的结构。如同电路一般的装饰性花纹笔直铺满了整个表面。

    “加个电路花纹就是科幻感了……什么廉价科幻感？”

    陆轩宇深吸一口气：“没有必要这样吧……这也太大了。都能开奥运会了吧。”

    “有必要有必要。”向山说道：“别忘了还有人想要跟你比马上功夫的。如果以后还有第二届的话，说不得还可以热武器解禁——啊，增加热武器项目也成。你也可以只打冷兵器组。另外，也有一些坚持要‘没有任何限制’的。为了避免他们打不过怪场地小，就干脆做到最大。”

    “现在这里还没有人进去过。你到这里，来体验体验场地。”向山说道。

    接下来，陆轩宇的训练就放在了这个地方。这些日子，他训练的节奏终于慢了下来。同时他也开始适应“不可消化食物加补剂”的饮食方案。

    最开始的那一天，陆轩宇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但是，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有种“容光焕发”的感觉。另外，虽然他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是仪器的分属显示，他又变快了。

    向山则在陆轩宇看不到的地方忙碌起来了。

    约格莫夫与祝心雨临时客串技术人员，关注着陆轩宇的状态。而陈锋则完全是“旅游”的心态，等待着看比赛。

    直到有一天，向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递给陆轩宇一份数据。

    “老陆，你第一场的对手已经定下来了。”向山说道，“路易辛霍·格雷西，颇有名气的柔术天才。然后，这是一个非常狂妄的家伙，选择了重量级且无限制的那种，并且放出话来要求打义体出力不受限制的你。”

    向山看着陆轩宇，认真说道：“我已经让真武1设计了这一场的‘剧本’了。第一场就这样打吧。”


------------

第五章 开幕

    迷幻的灯光填充着场馆内的每一寸空间，七万观众的声音彼此交叠，形成一种闷雷似的响动，在陆轩宇的头顶上摇晃。

    而选手通道内，陆轩宇披着战袍，沉默地等待着。

    老实说，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不是很合他的胃口。

    据说，要求“不设义体出力上限”或者“不对义体做出规制”的角色，不止那什么路易辛霍·格雷西一个人。这些武术家，要么是对科学进步完全没有概念，要么就是想要成为“最后一个击败改造人武者的自然人武者”而名留青史。

    但向山需要的不是这样的比赛。向山不需要陆轩宇展示义体的出力有多大。这不是重点。向山希望陆轩宇来展示彷人体的义体能够做到完全类人的灵活特性。

    因此，“以力取胜”的比赛，有一场就足够了。

    或者说，向山需要一场足够暴戾的胜利，将“人类不能在力量上胜过机械”这种事，再次强调一遍，让所有选手认清事实，自己提出义体出力限制与义体形制限制，然后老老实实走点数取胜或规则取胜的道路。

    而格雷西先生，则是向山精心选出的“鸡”。

    这是要杀鸡给猴看的。因此，一切都已经计算好了。

    之所以要选路易辛霍·格雷西来当这只“鸡”，一来是因为他自身名气够大。往前倒腾个几十年，他家族在格斗界还很有影响力。而这个年轻人，自己有天分，也很懂得包装自己。按照真武1 的分析，这家伙的站立技巧绝不逊于他的柔术。但是，他一直有意识地去在MMA比赛之中用柔术终结对手。在用打击技巧取得上风之后，他会有意识地将局面引导到地面技的对抗之中。靠着这般话题度，他总能很容易地取得与他人的对战邀约，也因此在MMA界的排名提升飞快。而他拿到邀请函，也不是因为MMA，而是因为巴西柔术——他是凭借柔术项目单独拿到邀请函的。

    很多人都觉得，再给他几年，他又会是一个擂台王者。

    另一方面，他也在外面大放厥词，说改造人武者不值一提，说基因改造肯定会损伤人的大脑、肉体和机械结合不是正路云云。他就是这样经营自己名声的。

    既然这样，那不是正好吗？

    向山正好需要这样的靶子。

    所以，他就被向山选择中了。

    他过去所有公开比赛的录像、他的训练数据，以及他过去众多对手的相关数据，都被重点提炼了出来。

    向山已经设定好了一套攻势。

    陆轩宇不是很喜欢这么做。哪怕那家伙做派让人反感，他也不大喜欢这种……预设的剧本。

    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和谐的白噪音。与此同时，所有照明同步下限。白噪音逐渐小了下去。

    随后，一束白光照亮了场馆的一角。

    那是解说席所在。

    头发花白的传奇解说员乔纳森·李眉飞色舞。20年代后期，他就已经是知名解说，负责各项重大格斗赛事的解说。低排位拳手的比赛，他都不会现身。但熟悉他的格斗爱好者却察觉出了几分怪异。此时此刻，乔纳森·李的神色看起来过于高兴与收敛，与往日的狂放有明显差异。

    “来自全世界的格斗爱好者们，我是你们的老朋友乔纳森·李。我将会担任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比赛的解说。而与此同时，与我一同担任本次比赛常驻解说的，是一位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解说席位上的绝世天才。”

    “有人说，他是上帝的骄傲，有人说，他曾与魔鬼交易世界的秘密。他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爱因斯坦与达尔文，是科学史上的一座灯塔——常驻解说，约格莫夫·弗尹格特！”

    或许是过于激动，他甚至用处了一般用于介绍选手才用的弹舌与破音。

    第二束白光落在了他的左手边，约格莫夫双臂手肘撑在解说席的桌面上，毫无仪态地伸脖子凑近话筒，语气平静的说道：“大家好，我是无神论者约格莫夫。”

    大约是不喜欢“上帝的骄傲”或者“与魔鬼交易”云云，他自己加了几个词。

    约格莫夫就是这个时代最有名的人。人人都拿他与爱因斯坦相比。但有些人已经隐隐觉得，他在科学史上的地位，或许还要超越爱因斯坦。这个时代，大多数运动员都会被遗忘吧。或许有些人，能够被研究格斗运动历史的学者认识到。而约格莫夫的名字，则必定为全人类所传颂。

    而那位解说员的右手边，则是一位年近七旬的日本柔术大师。

    当然，这都不重要了。

    乔纳森·李右手边的解说嘉宾是跟随项目来更替的。一般都是年长的武术大师啦，或者退役的传奇运动员啦，之类的。

    在介绍完解说嘉宾之后，乔纳森·李抓住话筒，说道：“此时此刻，我们正处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上。我们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未来。未来所发生的一切，讲师过去的人类所无法想象的。或许过去有些科幻、好来坞电影描写过这样的机器人武斗。但是现在，它来了”

    “接下来你们看到的一切，绝不是CG。”

    “是人类的格斗者们，能够在机器手下赢得最后一局，还是那些赛博格们，已经站在了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正式开始！”

    然后，解说席的灯光也暗澹下去。之后，地面上涌现出浓厚的白雾。强烈的鼓点掩盖一切嘈杂声。路易辛霍·格雷西的入场曲，是一首突出了巴西民间音乐与桑巴舞曲元素的拉丁爵士。地面包括观众席都成为了投影的幕布。路易辛霍·格雷西过去的种种终结场面在整个体育馆内不妨。

    “让我们欢迎今天的挑战者。格斗世界曾经的传奇家族出身，落魄世家的落魄贵公子。正统巴西柔术的传承者。身高一米九三，臂展两米零四，体重一百一十三千克，可怕的重量级柔术天才，始终坚持以柔术终结对手的……‘再起的贵公子’路易辛霍……格！雷！西！”

    干冰制造的迷雾散去。在迷雾之中，一整个桑巴舞团簇拥着一台豪华跑车（当然，付过赞助费的）。身穿柔术道服的路易辛霍·格雷西站在车顶，戴着分指手套的双拳高举，伴随着自己的入场曲摇晃身体。

    待到那小子进入六角铁笼之后，场地的灯光再一次暗了下去。

    随后，幽蓝色的灯光将整个会场染成相同的颜色。然后，澹蓝色的六角形花纹出现在地上。观众席的位置上，出现了各色金色的光影。那些金光投影而成的符号中，有人类演化的浓缩，有达芬奇着名的人体结构图，有一些传统神话的符号。

    随后，无数的平行线在地上蔓延，最终构成了类似于电路板的花纹。

    这些花纹形成了一条路。

    如同圣咏一般肃穆的人类和声，与科技感十足的各色白噪音、提示音圆融如一，在激烈的旋律之下反复回荡。

    披着兜帽长袍的陆轩宇低着头，踩着一台平衡车，就这样从场馆的另一边出场了。

    “接下来，让我们介绍一下，史上第一位赛博格格斗者。他是伟大的东方武术家布鲁斯·李门下，曾因为挽救一名儿童，而被卡车碾碎身体。在科技力量的作用下，这位英雄再一次站起来了。身高体重臂展皆会随比赛需要调整，代表了古老与现代完美结合的……‘新截拳道’陆……轩！宇！”

    而在隐藏的高台之上，那卵形建筑的隐藏空间，向山握着一瓶无糖汽水，摇摇头：“也就这审美了……什么破设计，早知道应该我自己抓一抓的。”

    电路板花纹、六边形……这是什么“科学巫术”的必备符号么？

    向山身后，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过来，端着一杯红酒：“向，你觉得你麾下的那一名赛博格武术家，会打出什么成绩？”

    几乎是同步的，下面的解说员也询问了约格莫夫这个问题。

    向山指了指约格莫夫，示意听他说。

    而约格莫夫面无表情的抓着话筒：“陆不可能输。他的对手不可能赢。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一定是这个结果。”

    “哦？即使是知道了格雷西提出的特别规则之后，您仍是这么判断吗？”乔纳森·李唾沫横飞，“这一场比试以MMA规则为基底，但是不对义体人一方作为额外限制。与此同时，格雷西先生提出了特别的附加规则。‘倒地过背部触地五秒即告负’以及‘双方同时倒地，则处于压制地位的人取得胜利’……”

    “这对柔术出名的格雷西来说，可谓是十分有利。即使知道了这一点，您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判断吗？”

    约格莫夫面无表情：“这位格雷西先生胜利的唯一可能性，或许就是采用IBJJF的柔术竞技规则，然后以点数取胜。降服、屈服或者使对手失去比赛能力，对他而言都是不可能的。而他为了所谓的‘更接近实战’而选择MMA规则为根基的村规，那便无论如何都不会赢了。我说的。”


------------

第六章 无效绞杀

    向山对着身后两名企业家扬了扬手里的汽水，以示“干杯”之意：“这就是我的意思，上一个世代的产品，价格上且不说，性能上是一定弱于下一个世代的。这是‘产业界’的更新换代。‘我们’没有任何输的可能性。”

    他似乎另有所指。

    另外两人也遥遥举杯，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比赛上。

    路易辛霍·格雷西似乎对约格莫夫的话感到不忿。他冲着解说席扬起拳头，似乎是在示威。但裁判很快就要求他安静下来，然后将两人交到擂台中央。

    陆轩宇将兜帽长袍随手一甩，露出了自己身上的柔术道服——这是规则要求的。

    路易辛霍·格雷西并不是十足的蠢货。虽然他要求打完全不受限制的义体，但是却在其他方面提出了规则上的限制。这一局比赛是以MMA为基底的，但是加入了其他规则。

    比如，对于“着装”，他要求使用他所熟悉的“柔术道服”。

    对于柔术习练者来说，“对手穿什么衣服”是可以切实影响发挥的。在正式的柔术比赛之中，“有道服”与“无道服”是两个不同的分组，且使用的技术有相当大的区别。

    除此之外，那个“背部着地五秒即告负”也是他提出的规则。柔术是以“你的对手比你高大、强壮”为前提而创造的武术。柔术习练者比一般的武术习练者更善于制服力量在自己之上的人。

    他觉得，自己有不小的把握，压制对手五秒。

    哪怕是世界拳王、传奇格斗家之流，他只要拼命的话，也有希望压制对方五秒。

    他自身也是世界一流的格斗家。

    对于一般人来说，“分析规则有多利于路易辛霍·格雷西”费时费力。他们只会记得另一条更加简单的情报——“路易辛霍·格雷西在相同的规则之下击败了那个赛博格武术家”。

    裁判则尽职尽责的为他们解说规则，然后，示意两者拉开距离，举起一只手：“3，2，1……fight！”

    随着裁判右手重重落下，但两人都没有动。路易辛霍·格雷西摆出了标准的架势，而陆轩宇则依旧是普通的站着。

    等了几秒之后，他甚至张开了双手，做不“不设防”的状态。

    “哦！多么惊人的开局！”乔纳森·李激情解说道：“陆看起来如同传统东亚人那样和平，可却一上来就做出这样激烈的挑衅……”

    陆轩宇两只手的手指甚至招了招，示意路易辛霍打过去。

    路易辛霍·格雷西立刻化作一道黑色劲风，拳头如蛟龙一般咬向陆轩宇的脸。

    而陆轩宇的想法则是……

    ——啊，比瓦西里要慢一点……

    瓦西里毕竟是有两条腰带的世界级拳王，舍弃了地面技与关节技，舍弃了腿法，只练步法与拳法，是以集中一点，登峰造极。单论拳与步，格雷西不如瓦西里。

    陆轩宇只是往后一晃，甚至都没有移动步伐。

    路易辛霍·格雷西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而陆轩宇则偶尔闪避——他只需要避开奔着他面部去的拳头。其余的攻击，他完全可以硬吃。每吃几拳，他才后退一步。

    “哦！多么惊人的攻势！格雷西的拳头！漂亮的组合拳！”解说员大声叫道：“这一通拳头若是落在了普通拳击手的身上，已经足够送他们去抢救室了！可是陆居然只是后退了几步——他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

    约格莫夫挥了挥手，然后直播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窗口，是一份宣传片的一部分。

    “对于智人来说，肋骨、胸骨是非常脆弱的。如果肋骨这段了。内脏就有破裂的风险。所以在去年的一次手术之中，陆轩宇强化过肋骨。他的肋骨是由特殊的高分子材料制成，强度接近钢铁。另外，他的内脏也在机械外壳与减震设备的保护之中。”约格莫夫平静的说道，“除开肌肉不能抵抗切割伤之外，他的上半身，完全可以等同于穿着铠甲的古代战士——对我们来说，比较困难的点，可能就是在保证他体重不超过一百一十三千克的情况下完成这些改造。”

    “陆不可能被KO或者TKO。想要做到这一点的话，大概就只能掏出热武器，或者用威力最大的踢击命中头部、造成脑震荡吧。”

    约格莫夫露出一丝笑意：“所以啊，自然人武者唯一的胜机，就是采用积分规则啊——哦，差点忘了，MMA的积分规则是‘通过判断在各个回合内双方选手的优势和劣势来得出胜者’吧。那完了。”

    绝大多数当代主流格斗比赛，都会采用两种计分方式的其中一种

    通过有效击打的命中次数来直接统计得分(点数制)，或通过判断在各个回合内双方选手的优势和劣势来得出胜者(回合制)。

    通常，点数制规则适用于有效技术动作发生的频率相对较低的格斗比赛，比如跆拳道(仅能通过双脚和极其有限的拳法来进攻)和自由式摔跤(比拼的仅是抱摔和位置变换)。

    但在像拳击、泰拳这样的比赛中，由于双方选手可能会命中的击打次数实在太多，而且每一次的击打的效果都会相差较大，因此只能通过宏观角度，以每个回合为单位的回合制计分法分出胜负。

    即，裁判认定该回合某位拳手占据优势，主导进攻，那么就给他计十分，然后另外一位拳手计算一个七八分，这样子。

    但这种方式放在这次比赛上是行不通的。

    陆轩宇连续后退好几步，只觉得后背隐隐作痛。强化后的肋骨吸收了大部分的能量，然后以缓和的方式透过骨架，释放到他身体各处。他除了少数裸露的皮肤有些红肿之外，基本上没有受到大的伤害。

    这一局才刚过几分钟而已。

    陆轩宇活动了一下脖子，看着面前呼吸稍显急促的格雷西：“好了，轮到我。”

    说着，一记普通的直拳。

    格雷西脸色大变，双手封在自己面部之前，挡下了这一拳。这一拳的力道让他骤然色变。他双脚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噔噔噔噔退了七八上十步。

    陆轩宇却没有追击，而是摆出了基础的拳架，然后不紧不慢的接近。

    “多么可怕的力量！格雷西居然一拳就把一个重量级拳手击退这么多步！他的拳架都被轰开了！如果陆这个时候追击的话，或许已经奠定胜局了吧？”

    格雷西瞪大了眼睛，似乎也很震惊于对手的力量。陆轩宇已经靠近，然后出了一记摆拳。拳头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迅勐击向格雷西。格雷西一面奔逃，一面用手臂格挡。

    然后，他就被打了一个趔趄。柔术习练者出身的格雷西立刻顺势躺倒，以减少伤害。

    落地的声音是如此巨大。在那一瞬间，格雷西的面部表情出现了一丝扭曲。

    陆轩宇毫不客气，举起脚就要踢过去。

    格雷西非常迅勐的横踢陆轩宇小腿。陆轩宇纹丝不动，而格雷西则因为反作用力而幸运避过了陆轩宇的踢击。此时此刻，他大约十分庆幸自己所采用的规则，是不允许踩踏的。

    而陆轩宇则伏下身体，似乎是准备压制。

    ——就是这个角度吧……

    格雷西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早已训练了千百次的动作，那不属于表层意识的神经网络，却于意识之前做出判断。

    所谓“发在意先”，便是如此。

    在格雷西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双腿就已经搭在了陆轩宇的肩膀上，一只大腿弯曲，用全身最强的肌肉去绞杀陆轩宇脆弱的脖子。而他的双手则已经控制住陆轩宇伸过来的一只拳头。

    那是一个完美的……

    三角绞。

    对手的手臂、脑袋，以及格雷西的双腿，以完美的时机、完美的角度切入了这一瞬间的这一空间。

    格雷西自然而然的抓住了这一瞬。

    “噢噢噢噢！三角绞！完美的三角绞！”乔纳森·李尖叫道：“是陆太过轻敌了吗？他居然以刚才那样的角度去尝试压制一位柔术大师！三角绞啊！这一回合要结束了吗？”

    那名日本柔术大师也想发表一点感叹。但约格莫夫却按住了话筒。

    “怎么可能？”约格莫夫嗤笑道，“三角绞的原理，是施力以造成对手头部供氧不足吧？就算是自然人的格斗者里，也有少数人可以硬吃下来的。而陆轩宇……”

    他阴笑两声：“陆轩宇全身只有百分之二十的能量是依靠有氧呼吸供应的。用不恰当的比喻吧，就算他完全不呼吸了，最极端的情况，也只相当于一个血氧饱和度八十上下的轻微高原反应。虽然他无法在水中浮起来，但是也不可能溺亡。三角绞？只会让他头晕而已。”

    “我说过了，积分制是普通武者战胜陆轩宇的唯一可能。三角绞？绞到他肌肉拉伤都没用啊。”

    路易辛霍·格雷西脸涨得通红。他在脑海之中拼命思考，想要转作其他能切实伤害到颈椎的技术动作。

    但这个时候，他听到机械咬合的声音。

    然后，他整个人腾空了起来。

    提前看

    手机版更新最快：


------------

第七章 开门红

    早在几天之前，向山就在一个会议室中，用AR设备给陆轩宇看了超级计算机真武1为陆轩宇模拟的流程。

    “这个家伙，有不小的可能会主动倒下的。”向山说道，“柔术练习者，擅长将对手拖向地面，然后在地面上，获得控制的姿势。一旦形成控制姿势，柔术练习者可以使用关节技、绞技或击打技术等多种攻击手段，将对手制服。这是柔术的原理。一旦进入地面的领域，进入地面格斗，站立格斗者的主要武器——拳和腿会被有效地弱化掉。他们找不到很好的发力姿势。”

    “因此，在察觉你的拳头无法抵御之后，他主动倒下的可能性非常高。”

    陆轩宇举手：“我完全可以一套日字冲拳打得他再起不能吧？何必舍近求远？”

    “这样子就太没有戏剧性了，也不够直观。”向山摇头，“快速KO一个智人格斗运动员，对智人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格斗史上最快的KO是几秒来着？五秒？三秒？反正不管几秒吧，它都不能令你跟智人的格斗家们拉开差距。哪怕你开场一拳就干废了那小子，也未必能打出节目效果。”

    “所以，你真正需要做的，真正要展现身体素质的方式，应该是这样。”

    “首先，你应该任由对方攻击，来表现自己非凡的抗击打能力。”

    “突然后，在你表现出自己超人的拳力之后，那个柔术小子应该会主动往地上倒。”

    “真武1已经分析过他所有的公开资料了。我们总结过他得意的绞杀技巧的发动条件。你的任务，就是配合那个小子，让他使出自己最强的技巧。”

    “然后……”

    ………………………………

    ——然后，再把他打得体无完肤……

    陆轩宇心中回忆起向山的吩咐，身体用劲。、

    然后，伴随着“用劲”的感觉，大脑做出的指令，被算法替换，转变为下达给各个机械关节的数字信号。

    铁片与铁片碰撞，齿轮与齿轮咬合。

    路易辛霍·格雷西无比清楚地听到了来自陆轩宇体内的机械之声。

    人类的身体并不是一开始就单纯为了“迸发更强的力量”而被演化构筑。

    但机械，却从一开始就单纯为了“迸发更强的力量”，而被人类所设计、制造。

    机械无法生存。

    但仅以单独的功能而论，脆弱人体当然无法与机械相提并论。

    “卡卡卡卡卡”……

    伴随着这恐怖的声音，陆轩宇竟一点点地站了起来，直到站直了身体。

    解说员乔纳森咆孝：“哦天哪！多么恐怖的核心力量……应该说核心力量吗？陆轩宇选手在身上挂着一个重量级拳手的情况下，居然直接站直了！我解说了这么多年的MMA赛事，从没见过这种事！从来没有！”

    少数勐男在被对手做出三角绞之后，也会尝试挣扎。但在三角绞的姿势之下，对手身体中心挂在在手臂上，距离躯干中心太远了。没有哪个人的核心肌群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将一个比自身体重差不多的物体给抬起来。

    再者，做出三角绞的柔术家，也是一个活人，可以通过微调姿势，改变重心，破坏对手的发力。

    另外，智人在吃了三角绞之后，也会立刻就出现缺氧与脑部供血不足的症状。

    哪怕“开场第一拳就KO敌人”，那也是“智人一样做得到”的事情，并不能直观体现陆轩宇的暴力。

    而现在这个，却并非如此。

    智人绝对做不到这种事。

    如果双方有较大的量级差，比如轻量级的柔术家对重量级的拳手，那么类似的事情还有一丝可能发生吧。

    但也不可能像陆轩宇这样轻松。

    一切都已经计算好了。

    从最开始的挥拳开始。陆轩宇挥出第二拳之、格雷西顺势倒下之后，事情就完全是按照剧本在演了。

    柔术家在主动倒地之后，都会通过自己的腿去控制对手的腿，来达成对对手的控制。但是陆轩宇的重心比智人低很多，因此根本不为所动。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陆轩宇是主动去追击的。

    他主动将自己的脖子与一只拳头凑到了最利于三角绞的角度。格雷西是一个优秀的柔术家，因此在他主观意识思考过来之前，压缩在脑海深处的“经验”，就已经完成了判断。

    就如同他过去的若干场比赛……

    就如同他训练的数据那样。

    既然条件已经满足了，他一定是发动这个三角绞。

    然后，陆轩宇就可以表演“智人做不到的事情”。

    陆轩宇站起来得太快，格雷西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想要利用柔术技巧，动摇对手的重心，将对手重新拖入地面。但是陆轩宇重心太低太稳，他根本无法动摇。

    这种事已经超出了经验的范畴，格雷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犹豫要不要放开手。但那样有可能摔倒在地上，把自己送入对手踢击的攻击范围……不，在那之前他就有可能因为“背部触地”的规则而……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异动。

    那只被他牢牢控制住的手，其腕关节以瑜加大师都未必能做到的角度反了过来，拿住他柔术道服的领口——规则之中可以被抓握的地方。

    然后，他眼前的事物突然碎成斑斓色块。

    直到背部狠狠撞上六角铁笼边缘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陆轩宇整个人突然旋转了起来，带着他的身体狠狠砸在六角铁笼的边缘。

    这一下勐击，几乎让格雷西产生“陆轩宇的胳膊陷入我胸骨之间”的错觉。他肺中的空气被强行挤干。

    铁笼的边缘是吸收冲击的人造材料织网。这种网状物有吸收冲击力的作用，路易辛霍·格雷西并没有收到很严重的伤。剧烈的冲击却让他产生了脑震荡一般的症状。

    他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正常的智人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样的攻击。

    这不是人类所能具有的力量。

    到了这里，其实已经无关输赢了。陆轩宇只要将格雷西的后背往地面上砸一下再按住，他就已经赢了。

    这种举着路易辛霍·格雷西往擂台边缘砸的举动，几近羞辱，更像是“处刑”了。

    陆轩宇有意识保证他后背先碰到网状物，因此这不可能被算作对头颈的故意伤害而被判犯规。甚至，这本来也不是人类可以做出的举动，自然不会有人类范畴的格斗比赛针对这种行为做出规范。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陆轩宇正要砸出第五下的时候，路易辛霍·格雷西的教练，他的亲叔叔急忙从场外扔出了白毛巾，表示自己这边投降。

    这是不可能赢的比赛。

    教练已经看明白了。他看得出来，陆轩宇是主动将手臂与头颈凑到路易辛霍·格雷西的攻击范围之内的。那一次“喂招”，就是为了这一瞬间的“表演”。

    很快就有医生冲上擂台。而裁判则举起了陆轩宇的胳膊，大声叫道：“胜者，陆轩宇！”

    格雷西只是因为轻微脑震荡而一时失神。他很快就恢复意识，但却没回过神，脸上的表情，是由“难以置信”与“惊恐”两种要素构成。

    而在楼上的暗格里，向山冲着合伙人们，举起了自己的汽水瓶：“我说什么来着？时代变了。”

    然后，将混合着气泡与冰碴的焦糖色液体一饮而尽。

    而解说席上，乔纳森·李也是一脸震惊：“这……这……太难以置信了。让我们看一看回放……刚才陆轩宇是举起了路易辛霍·格雷西，将可怜的小格雷西当做布娃娃往墙上撞？一回合TKO……话说回来，这真的可以算‘技术击倒’吗？在相同量级的格斗之中……不，哪怕是跨量级表演赛，也很少出现这样致命的力量碾压！”

    “格雷西选手的所有攻击，对陆都完全不起作用？”

    约格莫夫接过话筒：“那是当然的。我们将大量的配重，都放在了陆的下半身，放在了小腿之下的部位。这些包括了电池在内的多种配重，使得他中心很低，只是稍高于膝盖。人类的柔术对他而言，很多都是不成立的。”

    “而应用于机器人的姿态平衡算法，二十年前就趋于成熟了。哪怕是头重脚轻的机器人，都可以做出特技演员才能做出的动作。而超人企业则将这一技术发扬光大、并置入了义体之中——这是为了避免平衡感弱的义体人，或者使用外骨骼的老年人摔倒的技术。”

    “当然，这不是陆轩宇的全部。以前的任何比赛，恐怕都没有‘禁止选手连接无线信号’的规定。如果陆轩宇想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在比赛擂台之下埋一台超级计算机……”

    约格莫夫说得兴起，直接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所以啊，各位格斗者们，你们最好看清楚，然后仔细斟酌自己要提出的规则。为了你们的柔术技巧不至于失效，你们最好申请，义体人的重心必须在肚脐附近。一定要记得严格限制义体的出力，记得要禁止义体人的武道家连接外部设备……”

    “最后，一定要用积分制啊！”


------------

第八章 侠义史探讨会

    尤基拔下了自己身上插着的存储设备，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实在是……实在是……

    只能这么形容了。

    虽然那位叫做陆轩宇的武者，是他们这些人的前辈，说不定还是某些人的先祖。但是，他的格斗技巧，实在是……

    没法用不失礼的措辞去描述。

    “他居然使用大量的神经网络，去直接调用肢体，做出动作……”赵正锌双手按在脑门上，语气之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居然连测距的插件都不会用……没有插件标注攻击轨道，没有插件记录可能的范围，甚至最基础的‘攻击范围示警’都没有？”

    “可能不是没有，而是不会用吧？”引哲维倒是多研究过这段记忆几次，所以直到的细致一点，“那可是第一代的基准人……”

    “第一代基准人在神经网络的性能上跟我们没有任何差别吧。现在针对大脑的改造，都是以胶质细胞为主的。像什么强化抗加速度的特性啦、强化散热的特性啦。对神经网络本身动刀子的手术相当少，而且只有最尖端的武者才能驾驭。”赵正锌指出，“那位叫做陆轩宇的早期武者，除了在急速变速的时候不如我们之外，认知能力跟我们一模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太弱了吧？居然有可能被肉身人类给一拳打昏……”

    尖端武者的大脑胶质细胞都是经过改造的，可以承受很强的重力加速度。几十个G都不在话下。

    神速王那种裸脑摔地上都未必有事的改造更是难以想象。

    而陆轩宇被自然人的拳手击中脑袋、下巴之类的部位之后，依旧有可能因为脑震荡而陷入短暂昏迷。

    当然，这根其他的部分相比，都是细枝末节了。

    赵正锌现在很关心一个问题。

    “那个家伙，用的东西，真的可以算武功吗？一个感知插件都用不好，而且也没有任何预设的策略组、没有算法辅助。”赵正锌道，“这真的可以算武功吗？”

    外功的范畴，就在于一个“输入”与“输出”。

    “输入”，就是使用插件来辅助感觉系统，感知外界信息，并做出预处理，降低大脑的运算压力。

    向山在入门是传给尤基的“辅助线”、“制空圈”一类的手段，以及雷达的示警、弹药数量的记录、弹道分析软件等等，都算在里面。

    外功修炼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将这些插件“内化”，使得这些存在于电子设备里的过程，成为自己思维的一部分。

    到了这一步，尤基的眼前不会出现辅助线，但是在他的意识后台，辅助线始终存在。他能最精确地把握敌我距离与方位。

    尤基也是苦练了好几年，才在松岛宏的武馆里内化了几个最关键的辅助程序，走上了正轨。

    而“输出”，自然是将身体交托给千锤百炼的算法，大脑专注于最核心的博弈——与人的博弈。

    陆轩宇这两点都不具备。

    松松弱弱地举手：“话说回来啊……这个……他们是不是太拘泥于‘人类的形体’了……为什么要规定‘重心一定要在脐带接口附近’啊？这很没道理吧？”

    现在是个武者，重心都比这个要低。

    尤基按住脑袋。

    他其实……多少懂一点点……

    据说古代的智人，能感觉到这个地方是身体重心，是自重汇集点，能影响全身的发力。而随着手脚位置改变，重心也会产生偏移。核心肌群参与整体发劲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他们自然而然会想象一种虚拟的“神秘力量”从这个位置蹿出，延伸开去，一直到手脚。

    反正这是师父对古老武学的理解，也不知道对不对。大概世界上也没几个人比他更懂这个了。

    但是义体人的中心是可以随义体改变的。甚至还有工程学大师，能通过“听劲”来判断对手重心大概位置，推算对方义体的大概结构。

    乃至于在算法的辅助之下，彻底掌握敌人的重心。

    在这个基础下，旧武学的“丹田”之类的概念就根本没有意义了。

    但是对于智人的格斗技巧来说，运用丹田、运用核心肌群，还是最关键的环节。

    “大概……离了这一条，很多智人格斗家就不会打了吧？”尤基提出自己的猜测，“或许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也能自己适应，但是，那是运动会，是比赛，有预设赛程的，对吧……”

    赵正锌很是疑惑：“这样就不会打了？这……”

    义体人的发劲是由算法支撑、由简单的力学模型推演至千变万化的力学技巧的。

    从这一点上看，赛博武道，比智人时代的所有人类格斗技巧，都要自由得多。

    “但是，这应该就是武祖另开天地的支撑材料之一啊。”引哲维还是坚持自己的史学观念，“你们想啊，就寒武纪那些原始生物，那些奇形怪状、甚至都不一定会动的肉片——你们能想象，那些肉片就是人类的远祖吗？”

    “武术就像是‘遗传信息’一样，它是以社群为单位进行演化的。”引哲维明显是学过一点儿武术史，对这一小众领域的观念有些了解，“一个社群的武者会共用大量的武学数据，然后这些社群会彼此竞争、不断淘汰掉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武学数据……”

    “然后，直到某一个瞬间，名为‘武者’的团体异军突起。就好像嵴椎动物淘汰掉所有旧日的主宰一般……”

    尤基斟酌信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这次‘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对武祖最大的影响是，呃，告诉他‘赛博武道不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引哲维道：“这个猜测还挺大胆的啊。”

    ——我觉得您看看后面的记忆应该也能得到这个结论吧……因为这就是本人的总结。

    尤基如此说道。不过引哲维大概是没有接触过赛博武道真正初创的那一段记忆了。

    那一段记忆的扇动性很强，所以受到的监控也很严密。下载相关记忆片段的风险也要高很多。

    引哲维大概是真的没见过。

    引哲维拿出了另外一根存储设备：“那，我们还要接着研究下一段吗？”

    尤基摆手：“下次吧。这个研讨会可以等下再开。那六龙教俘虏不是已经被救活了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他。”


------------

第九章 皮可西派历险记

    此时，距离上一次击退六龙教已经过去了几十天。

    在这几十天里，皮可西派的一行人，也经历了许多事。

    他们也不止一次地同敌人遭遇了。不过这一次他们遇到的，并非是六龙教的追兵，而是前来调查的小股庇护者武装。

    这艘舰艇到底还是科研骑士制式舰艇，而科研骑士与基因库保卫武装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互不统领，因此有好几次，他们都是单凭这潜艇的外表，就及时避开了敌人。

    不过也并不是每一次都可以这么幸运的。

    六龙教小队的攻击，在这艘潜艇的外壳之上，留下了难以修复的伤势。只要仔细一瞧，就能看出皮可西派的前学徒们偷来的这潜艇，遭受过攻击。

    这个时候，就免不了盘查了。

    继而也会引发战斗。

    幸运的是，发生的几次战斗里，都没有庇护者内部的强大武者现身。

    大多数情况下，敌人的水平都还不如他们擒下来的那个俘虏。

    但是，每一次被发觉之后，皮可西派都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航行路线，以绕开前方可能存在的庇护者封堵。

    在绕了几圈之后，皮克西派门派驻地，现在正朝着南方航行。

    引哲维对此表示了歉意。其实皮克西派也没什么计划，只是想着“姑且先反了他生产线的”，属于“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先提桶跑路再睡。他们的目标就只有“加入江湖侠客”一条而已。

    不管是去非洲还是去其他地方，对他们而言都差不多。

    而他们一开始朝着非洲去，纯粹是因为……

    他们只打算去“禁区”调查自己想调查的东西，然后顺着这个方向一路走就直接到了非洲，纯粹是“顺路”。

    但引哲维还记得，尤基是要去非洲找人的。

    尤基对此倒没有什么异议。

    虽然他也很想去非洲跟其他人汇合。他也很想知道潘尼珂那小丫头到底安全了没有。

    但是，他不想冒着巨大风险去尝试越过封锁——还是带着一船人的情况之下。

    因此，这一行人的目标，就改为了“南极”。

    类似于北极，在南极冰盖之下，也有一些侠客势力。

    只不过，南极侠客数量上却不如北极侠客了。南极冰盖之下，有一整块大陆存在。而北极冰盖之下，则是一整片海洋。对于以潜艇为根基的现代门派来说，北极是一个更好的隐藏地点。

    而南极洲大陆，却还有为数不少的庇护者。

    南极有世界上最大的铁矿储藏地区。位于南极大陆的铁矿蕴藏丰富，含铁品位高，在旧时代有“南极铁山”之称。另外，南极地下还有为数众多的煤炭资源——在这个时代，它可以被开发成廉价的航空燃料，为导弹等物件提供动能。

    前者早在一百年前就被基本开采完毕，后者的话，庇护者瞧不上，但也不会白白送给侠客，也有监管。

    在过去，南极资源没有被开采，一是因为政治上的因素过于复杂，二是因为南极环境气候过于恶劣，对于大部分的机器都不够友好。三也是为了保护这里脆弱的生态——虽然大部分政治家并不真的在乎生态，但是摧毁一个脆弱的生态环境，还是会给他们莫名上一个debuff。

    而对于科技发达的这个时代，前两条限制早已不复存在。万机之父为数不多在意的东西，反而是第三条，“环保”。

    极地气温过低，对金属基化生物而言过于恶劣，因此反而成为了极少数保留脆弱生态系统的地区。

    虽然大型动物依旧全灭了，但是原生的藻类、浮游生物还是有很多存留的。

    保护环境，开采矿物，以及“防止侠客来偷矿”，就是南极庇护者的主要职责。

    南极不似北极那般，侠义之风盛行。

    不过，只要肯用心找的话，总能在冰盖之下，找到一些南极门派。

    这也是皮克西派一路向南的原因。

    他们打算在那里正式踏入江湖。

    不少前学徒对这一点还颇为满意。有些人已经将这一艘从团里毛来的科考船，当做了自己的家与基地。而这科考船也是有一定的科研条件的，他们在这里能更好地做出贡献。因此，有很多前学徒都不想舍弃自己的这艘船。

    保持这艘船，加入侠客的圈子，对他们而言也很理想。

    松松·瓜塔佩甚至考虑过劝说引哲维直接去北极。

    但赵正锌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你要越过白令海峡么？”

    从太平洋进入北冰洋，总免不了穿过亚洲与美洲最接近的那一块区域——白令海峡。

    而为了阻断旧大陆与新大陆侠客们的交流，白令海峡可是有相当多的精兵强将的。

    就连跨出一重天地的向山，都没有选择直接杀穿这道关口。

    于是，大家也就只好放弃这个诱人的想法。

    引哲维也开始尝试一些“门派建设工作”——开展包括“侠义史研讨会”在内的好几种集体行为。

    除此之外，这些日子，学徒们也在尝试救治那个被俘虏的武者。

    最开始侵入潜艇的那一批武者，大部分都死于地雷阵，但也有好几名武者，并非是死于地雷，而是在失去行动能力之后，被某种基于义体的机制杀死。

    在满足某种条件之后，他们贴合大脑的智能设备，就会对大脑发送一束电信号。随后，接受到这个电信号的脑细胞，都会张开离子通道，吸收大量钙离子，继而引发自然的凋亡程序。

    这个检验报告吓坏了许多学徒。

    虽然他们在科研骑士团里的地位很低，但是他们大多数都是加拉帕戈斯圣殿直属骑士团的学徒。他们所属的骑士团地位非凡，又是生物学领域的，所以难免会触及一些……外面很难接触到的辛秘。

    他们知道，理论上确实有一种手段，一种特殊的信号，可以用来引发人类神经细胞的自然凋亡，一旦开始就绝不可逆。这是属于基准人的“原罪”，是基准人最初的时代里，曾被利维坦暴君奴役的证明。

    而这些学徒，也只是从理论专着之中，知晓这种手段存在的可能性。

    赵正锌曾找更上级的骑士问过。而骑士告诉他，具体的信号，历史上只有三个人知晓过。

    ——一个是那利维坦的暴君，另外两个称号，不能被随意提及，但却不难猜到。

    “两个”“不能随意提及”“但人人都晓得”，并且“与那个暴君相敌对”。

    这是指谁已经很明确了。

    而在此之后，御座之上，诸王分享了这至高无上的权与力，但仍旧没能窥探全貌。这份分得的力量，被制作成了“督战官”。

    但杀死那些侵入者的机制，明显不是“督战官”。

    “督战官”被触发是比较复杂的。只有当被植入“督战官”的庇护者士兵生出“攻击长官”的念头时，督战官才会被触发。“督战官”也绝不会与任何外界系统交互，以防被内家高手直接引发。

    而这些被地雷阵袭击到的个体，绝不至于都生出了“攻击长官”的念头。

    倒在门外的那两个人也是。他们在最后一刻，还是在与攻击者并肩作战，并看着长官被击倒，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生出“攻击长官”的想法。

    换言之，这不是“督战官”，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一种使用“只有武祖跟万机之父才知道的权柄”的机制，处死了这些人。

    顿时，所有人都有一种“阴谋笼罩上空”的感觉。不管这些人背后的黑手，是获得了武祖记忆的野心家，还是万机之父陛下暗中培养的秘密势力，都代表他们卷入了一场特别恐怖的阴谋。

    对于这件事，尤基倒是比较镇静。他倒是知道这些事。同时，他也晓得，向山所掌握了的“权柄”。很多都已经失效了。万机之父的基因治疗、筛选等举措，优先拔除了向山所知晓的基因后门。

    于此同时，他也非常清楚的知晓另一件事。

    “后门”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在向山与约格莫夫之前，这类后门并不存在。这类东西，是旧时代的罪人锻造成型的绝对王权。

    《镇妖博物馆》

    自然，新时代的学者，也可以利用更强大的科学力量，却创造新的“权柄”——只需要一套基因疗法而已。

    他安抚了众多的前学徒，说出自己的分析。

    而前学徒的好奇心，也就集中在最后一个幸存者身上了。

    说起冉城C，这位旗主之所以能够幸存下来，还是因为尤基。

    尤基在与他的战斗之中，破坏了他头部义体的部分部件。这完全是运气所致。而这一故障，加上这段脖子时的进水，使得冉城C体内的系统，没能及时给这名武者的全部脑区传达凋亡指令。

    只不过，钙离子引发的凋亡指令，会形成一个连锁反应。

    冉城C还是受到了不小的脑损伤。

    这些日子，这些科研骑士学徒也在想办法救治。

    他们还是掌握了一些较为尖端的技术的。同时，这艘科考船也有生产许多药品的条件。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养，冉城C也已经恢复了意识。


------------

第十章 唬人

    “你打算去劝降那个俘虏吗？”引哲维·宋的义眼里面装饰灯功率全开，振奋道，“就向故事里说的那样……一番话直接让一个暴徒洗心革面成为侠客？”

    “啊这……”尤基挠了挠头：“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暴徒被直接一通话说成是侠客的。能成为侠客的家伙，在成为侠客之前肯定都是有可取之处的。哪怕是我师父，都不可能直接靠说的就……”

    “那只是不够强。他的口舌之术不够强呀！”引哲维用力拍了拍尤基肩膀，“听说过第九武神吗？阵前一曲，万军倒戈！”

    “阿这……”尤基情绪蛮复杂的。他师父吸收过第九武神的人格覆面，某种意义上第九武神也是他师父。因此……他现在是太阳系为数不多知晓真相的人。

    他道：“不是有传说，说第九武神令万军倒戈，实际上是一场有预谋的起义吗？”

    “这多半是宣传啦宣传。”引哲维摆摆手，“我跟你讲，你是没跟基因库保卫武装的白痴打过交道……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官府。官府中人肯定会为了宣传，刻意削弱武神影响力的。”

    ——啊这……真话怎么反而没人信了呢……

    “另外，你知道么，武祖的首徒，上古时代的大侠客、大豪杰，有着‘口舌之花’之称的神原言叶……”引哲维继续叽叽喳喳的讲着那些精通交流之法、言语之术的侠客的传奇。

    而尤基的情绪愈发微妙了。

    他还真的挺晓得这件事的。

    自从记起这位师姐的事情之后，师父就时不时滴咕一番，时时耳听面命，痛心疾首地嚎叫“你可千万不能变成你师姐那个样子啊”……

    大概只有师父自己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很平静、很浑不在意吧。

    啊，总之就很……

    尤基也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此时的心情了。

    大概是因为旧文化毁灭，导致词汇贵乏吧。

    尤基想要审问俘虏的事情，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关注。前学徒们暂时还没有更多的目标，旺盛的好奇心顿时集中在这件事上。

    所有人都大度的表示，可以让尤基先去交流。

    不过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给尤基发送过私信，问能不能旁观。

    尤基干脆宣布，自己与那个俘虏交流的过程全程直播，也欢迎录下来，大家事后自己研究。

    虽然尤基要谈的事情里面，包括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但尤基也晓得，很多时候，想要让“信息”成为“武器”，就要先传播开去。

    有些事情，告诉这群学徒也无妨。

    于是，在众多前学徒的关注之下，尤基拿起了一根线看，插入自己脖子附近的一个接口。

    几乎所有学徒的视野右上角都浮现了一个窗口，直播尤基与冉城C的交流过程。有些学徒干脆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让这个窗口覆盖整个视野。另有一些人，也直接开始录制影像。

    松松甚至临时在舰艇服务器内开了一个聊天室，将几个关系最紧密的人拉了进来。

    松松道：【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开口？这个神秘组织是什么身份？】

    【“六龙教”这个名词都是他告诉我们的。】引哲维道，【姑且先看看吧，看这家伙表现出的情报，与尤基告诉我们的那些，有几成对得上的。】

    ……………………………………

    尤基进入虚拟空间之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非常真实的触觉感受。

    虽然义体人可以通过在义体表面材料混入大量压敏单元，来使得义体比肉体触觉更敏感，但是压敏单元也会降低义体的强度，增加材料成本。因此，义体人并非每一处触觉都是那么敏锐。

    尤基现在还在入门阶段，也用不来太敏锐的义体。

    这种近似肉体的形象……

    尤基调取了自己这个虚拟形象的建模。这个建模也是引哲维他们帮他做的。这些前学徒使用尤基那些剥离下来的肉身部分为样本，解析出遗传信息，然后推算出“有可能的外貌”。引哲维跟松松花了三个小时帮他选了一个好看的“可能性”。

    依稀能看出自己小时候的眉眼。

    尤基将这份数据下载并保存了一份，然后望向那个悬浮在半空中，正在盘膝冥想的虚拟形象。这个虚拟形象就抽象很多——简单来说，就是多边形面数比尤基现在这张脸少了百分之八十。

    大概是系统默认吧。

    模湖成这样，也就不用想着能表现多细致的个人特征了。

    但是他却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就这样悬浮在虚空之中，以某种方式自娱自乐。

    尤基当然不会惯着他。少年打开了重力模拟。

    于是六龙教旗主就摔到了虚拟的地板上。

    尤基挥挥手，调出两张椅子，自己坐了一张，然后指了指另一张：“坐吗？”

    “反正是虚拟的空间，也不会觉得疲劳。”六龙教旗主这才看向尤基，“你们这些学徒，终于等到审问我的时候了吗？”

    尤基叹了口气：“你语气中敌意未免太明显了吧。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如果不是我的话，你早就被你脑海之中埋藏的致死机制给杀死了。”

    “嗯。”六龙教旗主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应该谢谢我吗？”

    “哦。是，谢谢你。”冉城C毫无诚意的说道，“满意了吗？满意了那就滚吧。”

    “我不是很明白你现在这种态度。”尤基挠了挠头，“六龙教是打算要了你的命吧，你怎么还这么……这么……怎么说来着，你怎么还对六龙教这么忠诚？我不是很明白？”

    “嗯？‘六龙教’？”冉城C看向尤基，“你刚才说，‘六龙教’？”

    “对，‘六龙教’——我建议你善用记录功能。”尤基如此说道。

    六龙教旗主扬了扬眉毛：“你居然知道六龙教？这怎么可能？”

    “知道六龙教的人其实也不少吧。或者魔教什么的。”尤基说道，“不过大部分人应该不会将魔教当回事。知道得少的人，会觉得六龙教不过是普通的江湖社群，是一个隐秘行动的门派。而知道得多一点的人，则会觉得，六龙教是一群科研骑士内部组织而成的、一定程度上违反了戴森原则的组织。据说，阿耆尼王都知道了这一层。月球方面，都觉得六龙教是科研骑士团高层的白手套。我说得没错吧？”

    在六龙教旗主反应过来之前，科研骑士学徒们就已经炸锅了。

    【卧槽？卧槽？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快一点检查！检查自己的义体系统，然后检查这条船——天哪天哪！这个侠客小子怎么什么词都敢说aaaaa !】

    【这是可以说的吗？不要命啦？】

    【冷静，我们现在在断网状态——快点检查一下这艘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炸弹的地方。这个关键词不会触发什么炸弹吧？】

    冷知识，到目前为止，尚没有人真的因为提到了“那个神秘人”的名字而被直接炸了。但所有人都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精神，尽可能不去提那几个词——就连音近的词都不行。

    单单是那个名字就引发了一阵恐惧的狂潮。鸡飞狗跳之后，才有前学徒反应过来。

    松松抢在所有人之前快速发送：【尤基刚才是不是说，‘那位王上’也只知道到了这种程度……他知道得比那位月球的王还要多？】

    顿时，聊天室凝滞了片刻。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再次炸锅。

    大家都在讨论这位小兄弟的真是身份。

    而冉城C则反应稍慢一步。等着前学徒们鸡飞狗跳了一轮，他才反应过来，道：“你知道得可真不少啊。”

    考虑到他刚刚从严重脑损伤中抢救过来，这种反应倒也算情有可原了。

    尤基道：“我的师门一直在追查六龙教的事情，所以我知道很多关于你们的情报。早在第八武神的时代，你们就已经在暗中活跃了。那个时候，你们还不叫六龙教，但是却已经有很大的规模。而最近这十多年里，你们在地球也干了不少事情。你们至少有一个潜入绿林、折腾绿林的研究计划。是在研究‘用绿林之道来汇聚人群’吗？不，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YY

    “另外，你们对头足类的神经系统也有一定研究。过去的虎榜末尾，‘连环导弹’格利亚德，似乎就曾接受过魔教的资助吧？然后便是天机。在你们内部，也有‘天机散人’这样的称呼？”

    “嗯，六龙教是一个与科研骑士深度相关的组织。据说越是高级的科研骑士，在六龙教教内的地位就越高？你能被加拉帕戈斯圣殿的骑士派来执行任务……大概你的地位也不一般吧。”

    旗主脸色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

第十一章 这算装逼失败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冉城C的脸色蓦然就变了。

    一直以来，六龙教最大的优势就是“隐蔽”。

    恰到好处的“隐蔽”。

    完全缩在黑暗之中，不被任何人所知晓的话，一旦其存在泄露，那么就会引来强大力量的高度关注。

    完全封锁，一片黑暗，就等于在告诉外界，“这里有秘密”。

    而真正的“隐藏”，在于“融入背景”，在于“恰到好处”。

    六龙教一直以来正是这样判断的。他们一直以来都将自己隐藏在这个世界的表面，很多东西都大大方方的摆出来，给人看。

    而在这之下，则隐藏着好几层意图。

    一般人最多只能看到表象之下的第二层。

    阿耆尼王这等高手，或许可以更进一步，看到第三层，看到非常接近本质的东西。

    但是，极少有人知晓这么深层的东西。

    甚至就连身为旗主的冉城C都不是很清楚这些事情。他也只知道“六龙教隐藏很深”而已。

    实际上，就算六龙教的非核心成员被擒拿了、被药物逼问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内容，然后这些内容被呈送到阿耆尼王面前，阿耆尼王也只能得出“啊，果然如此，他们在用夸大的宣传手段来洗脑下层”这类的结论。

    冉城C也不知道更深层的东西。但是，他能知道这一步，就已经很得意了。

    《天阿降临》

    看啊，我背后的组织如此强大，如此隐蔽，如此深邃——他时常这么自鸣得意。

    当这份得意之事、隐秘之事，被一个侠客给挑破的时候，过去冉城C有多自豪，他现在就有多惊恐。

    模湖的建模足够反馈出这种程度的表情。他变了脸色，站起来，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怎么可能？”

    “你的‘这怎么可能’，是指‘这个侠客怎么可能知道六龙教这么多’，还是‘六龙教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你刚才的惊叹，是哪一种？”尤基反问道。

    这种对话，最关键的点在于“把握节奏”。

    指望通过询问，直接得到正确答桉，未免有些痴心妄想。就算是“药物”，也难免会混淆“幻想”“梦境”与“真实”的界限。据说在古代，有内功高手可以在吐真剂的作用下，将预先记下的冷战桥段，混合在真实情报里念出去。过多的杂讯污染，会让吐真剂审问而来的情报失去意义。

    把握对话的节奏，让对方来不及思考，是一种非常好用的话术。具体的信息，也可以事后阅读对话记录来分析。审问者面对被问讯者的反问，应当答非所问。

    “不可能的，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冉城C站了起来，神色多次变化。

    正如这个侠客所说，六龙教科研一线，即在“散人”与“长老”这个团体，其地位基本与该六龙教成员在科研骑士团内的地位挂钩。

    这样的话，六龙教在科研骑士团内部发展成员，也方便排座次了。

    而“护教众”、“旗主”、“坛主”、“法王”是另一条线，代表六龙教的武力。

    但某种意义上，六龙教也彷照了庇护者的部分结构。护教法王与坛主这个阶层的数量较少。当法王、坛主指令不能抵达的时候，旗主就由担任当地骑士团团长的散人、长老来指示。

    某一位六龙教成员，明面身份是加拉帕戈斯圣殿的大骑士，那么他在六龙教内的地位就绝不会低。

    能被这样一位六龙教要人派遣处理事务的冉城C，也确实比一般人知道得更多。

    尤基见对方思考已经渐渐跟不上了，点了点头，然后思索片刻。得益于对方的脑损伤，他不需要思考得太快。

    几秒之后，他慢悠悠地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话说回来，你知道你们圣姑的真实身份吗？”

    六龙教旗主抬起头，一切表情在他脸上都消失了。那张多边形面数不足的脸直接一动不动，显然是接受到了无法执行的信息，或者没有可以调用的资源。

    很显然，他对这个情报手足无措。

    “她……她……圣姑她是……真实身份？这……”

    尤基双手放在脑后——这是模彷向山偶尔的动作，虽然这些动作看起来毫无威胁性，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欠打——说道：“这可难办了。看起来你并不知道你们圣姑的真实身份对吧。这样子，就算我真的说了名字，你也肯定会觉得我是瞎编的。告诉你真实情报也没意义了啊。”

    六龙教旗主尖叫：“这不可能啊！你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啊……”

    “嗯。”尤基举起一根手指，“我们来分析一下好了。你们圣姑的任务，通常是在第三行星与第四行星的轨道之间来往，给地球的六龙教呈递火星制造的尖端科技成果，或者将没有塞进科研骑士团数据专列、不方便塞进数据专列的情报给传递一下。”

    “而这一段旅途，真正要面对的危险有三重。阿耆尼王的势力、征天王的势力，以及巡回的神速王庭。而神速王庭又是最恐怖的，一旦被盯上就几乎无法逃脱。”

    “而圣姑的身份，则保证了她在被神速王庭盯上的时候，可以让神速王给个面子放她一马。嗯，或许征天王也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一来，她可以直接免去两道难关。而旧时代的末尾，还真有那么一个人……”

    这都是真的。为了让尤基更好的理解自己所思考的、所信奉的，向山曾跟尤基讲过很多过去的故事。虽然尤基依旧不是很懂那种旧时代特有的家庭纠葛、情感纠葛或者家庭情感纠葛。但人际关系他还是会分析的。

    而冉城C面对这个话题，依旧是一脸茫然。

    尤基按住脑袋：“原来这段历史你也不知道啊？这……啊，也对。里面涉及的人名，个个都挺敏感，尤其是边缘上润滑油（注，打酱油的意思）的那几位，如果关键词同时出现，怕是会直接引来月球的攻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啊这，这算不算搞砸了啊。师父说这个时候要尽可能的提升逼格，最好让对方觉得“对面知道得好多，我知道的这点情报算不上什么”……

    ——但是我知道的东西太过隐秘了，就算说出来也没人能证明真假吧？

    ——这算不算“装逼失败”？

    ——怎么办怎么办？

    尤基顿时有些不安。

    而冉城C此时此刻已经失神了。他低着头，说道：“这不可能……这家伙一定是在瞎编……这不可能……圣姑的身份，怎么可能……”

    尤基挠了挠头。其实这么想也没错。神原言叶的身份，六龙教教徒自己也不知道。尤基之所以能知晓，就只是因为，神原言叶是向山曾经的弟子。他直接给认出来了。这根本不是通过追查六龙教情报而知晓的。

    ——这个时候，应该怎么说来着……

    尤基小心翼翼地提醒：“你还记得吗？我刚才说的那一连串六龙教计划，基本都失败了。”

    冉城C浑身一颤。

    然后，他才抬起头，恍然大悟一般：“原来如此，你是一个江湖中人。难怪……那些学徒能使出这般手段。这原来是你的手笔。”

    尤基翘起二郎腿——他不明白这动作有什么意义，但从向山的行为上看来，应该是一种表示强势的坐姿——道：“你们还没察觉吧。江湖上，已经有一股力量，在追猎你们六龙教了。”

    嗯，虽然这股力量满打满算，也就一名一重天武者，带着一名跟随他进修的普通武者，再加上一个学徒，如果算六日的话就是两个。然后再加上一个话都说不完整的幼女。

    但明明白白就是“一股势力”。

    “幽鹤骑士团也是你们的人，对吧。第十二武神行事，可是有针对性的。”

    尤基斟酌片刻，觉得这种程度的震慑，应该够了。

    不能直接说“我是第十二武神的弟子”，那样做就算是在考验皮可西派前学徒们的人性了。而人性、善良、忠诚这些东西，不是拿来让人考验来考验去的。“被考验”并非是它们的使命——或者更进一步说，这些概念，需要被人类来保护。

    而尤基刚才那一段话，暗示了“我背后的势力跟第十二武神有关系”，也透露了“第十二武神正在针对六龙教”。

    作为心理加压的砝码，应该足够重了。

    冉城C呵呵惨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第十二武神老早就开始针对我们了吗？难怪……难怪前不久输得那么惨？”

    “前不久？那一次？”尤基急切问道。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便重新靠在虚拟椅子上，二郎腿换了一侧，“你们最近这几年输的次数也太多了点，我觉得好几次都够得上‘惨’了。”

    冉城C自嘲一笑：“呵呵呵……你还不知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六龙教已经被迫放弃了一切联络与验证的渠道……亏我之前还深信我们不需要害怕武神……可恨啊……”


------------

第十二章 记忆之谜

    六龙教旗主自嘲地笑了笑。

    他确实看出了尤基的底细。这个侠客还很稚嫩。虽然外功很不错，但是江湖经验不足。

    但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动摇。

    不，应该这么说。尤基在破功之前，就让冉城C内心动摇了。“怀疑”已经如楔子钉入砖缝之中一般，刺入了他的心防。

    或许在没有这份怀疑的时候，他还能通过自我引导，来将思维导向其他方面。

    但此时此刻，动摇已生。

    “最近那一次。看起来你还不知道。”冉城C坐上了尤基对面的椅子：“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第十二武神对付六龙教的队伍里，居然还有你这种刚刚完全义体化的新手。那股势力，到底有多可怕……为什么六龙教在此之前一无所知？”

    ——因为它实际上只有三到五个人。看你算不算六日跟潘尼珂。我都刚编出来的，你上哪知道去？

    尤基在心底里这么说道。

    他其实很不理解，这个六龙教旗主此时此刻为什么这个颓丧，怎么突然之间就一副“大势已去”了的感觉。

    这便是惯性思维了。

    六龙教隐藏在暗处，然后表面上以一个“危害不大”的形象示人，迷惑阿耆尼王那一类的高手。

    冉城C既然时常以这一点自豪，那么他在揣度其他秘密组织的时候，自然会调用这份经常调用的概念，去想象第十二武神的势力。

    在冉城C看来……

    第十二武神名义上是刚刚才在悖论城宣示自己的存在。在此之前，也只在幽鹤城出现过一次。

    但鬼知道他实际上活跃了多久。

    或许第十一武神就义前后，他就已经在活动了，只是实力低微，没有跳出来响应。

    那也有十年左右了。

    这么长的时间，武神能组建多大的势力？

    第四武神自空间站觉醒，到第七武神以小行星带划分控制区，也才几十年。

    而六龙教居然对此一无所知。从数年前开始，武神就有干涉六龙教的活动，可六龙教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么一个恐怖的势力在针对自己！

    尽管冉城C没有多少“证明该神秘组织存在”的证据，但尤基让他相信“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之后，关于这个组织的信息越少，它在冉城C的心目之中，就越可怕。

    多么可怕的情报管理能力！

    多么卓越的作战能力！

    甚至六龙教被逼得放弃所有验证与通讯手段也是……

    多么恐怖！

    区区数百亿次浮点运算之间（即“呼吸之间”），六龙教旗主冉城C就摧毁了自己一直以来建立的心理防线。

    即使圣主广播令六龙教全面停摆，他也没有如这一刻一般绝望。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

    “我为什么会相信呢……相信我们不必害怕武神……”冉城C无力地用双手撑住脑袋：“这可真是个噩梦。”

    “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啊。”尤基对冉城C的心理活动过程一无所知。他双手挥动，激动地说道：“虽然武神他本质上亦是凡人，但是吧，他好歹也是武斗技能最顶尖的凡人，这点专业素养还是有的。他们到底拿出了什么证据，让你们相信，你们可以不用害怕武神打上门的？”

    任何一个人看了，都只会觉得，这小子是武神的狂热崇拜者，因为武神被侮辱了而情绪激动起来。尤基此时此刻却只能这么掩饰。

    在与师父他们分开之前，他还被一发鱼雷追着，之后又陷入了昏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对向山的最后印象，是一个人冲出去，在不合适自身义体的环境里，与一群敌人作战

    与此同时，第九武神的机体“射手座”都已经被那一伙人给劫持了。

    结合面前这一群追杀科研骑士学徒的人来看，他们遭遇的神秘势力就是六龙教。

    此时此刻，面前这个俘虏带来了一则“六龙教前不久大败亏输”的消息。

    这也就相当于意味着师父他们的平安。

    这叫尤基怎能不激动！

    冉城C抬头看了尤基一眼：“啧……怎么形容呢……现在的我不知道。但是他们曾经拿出过强有力的证据，让我相信这一切。”

    尤基一怔：“什么证据？”

    “不知道。我没有记录它的权限。”

    尤基怒了：“这算什么证据？”

    “在目睹那份证据的时候，我们会主动压制海马区的活跃，制止大脑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与此同时，一份植入了我们系统内的程序会启动。它会负责将那一段时间的短期记忆转写进一个移动存储设备里。在离开了集训地之后，我们会统一上交那一块移动存储设备，然后就将那里的事情忘光光。它根本不存储在那里。”

    尤基一怔：“这……你不是都忘记了吗？为什么可以如此笃定……”

    “我遗忘了所有的论据与推理过程，但是惟独结论，非常自然的铭刻在大脑深处。只要那个证据摆在我的面前，我就坚信，武神并不可怕……”冉城C按住脑袋，“到底会是什么证据？是武功？是战阵？还是科技？那位教内高层？”

    尤基偷偷调出一个对话框，询问在外面监控的人，让他们看看这个六龙教俘虏现在是个什么思维状态。

    然后，引哲维直接将结论发给了他。

    【现在监控对象陷入了迷惘情绪，部分脑活动十分低落】

    “嗯？是真的？他真的在疑惑，那‘证据’到底是什么，然后自己又凭什么觉得自己不用怕武神。”尤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种技术……真的可以做到吗？”

    这种“抑制海马区神经细胞活动”，来组织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手段，其实已经很成熟了。

    据说，庇护者的高级武官，偶尔也会召见残奥会冠军一流的外功大成者，让他们对自己的外功进行针对性的补强。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那些残奥会冠军，也必须要接受这海马区抑制术，以免泄露了领主武功的奥秘。

    松岛宏对阿米尔卡雷·赵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

    不然的话，阿米尔卡雷恐怕都不会大大咧咧的出现在松岛宏可以目视的距离。

    但是，阿米尔卡雷被松岛宏长期的伪装欺骗了。他也太高估了自己。实际上，就他那样的外功水平，松岛宏完全可以临阵摸索、试探。

    向山在看了松岛宏上传的攻略视频之后，也完全把握了这名高级武官的武道神髓。

    松岛宏在长期接触之中就晓得了阿米尔卡雷的性格、为人。这就给他排除了很多错误可能。

    但是，在实际对上之前，松岛宏也是凭借一些网络上的公开情报，来摸索阿米尔卡雷的武道。

    就算教过阿米尔卡雷好几次，松岛宏也依旧没记住阿米尔卡雷的真实实力。

    这是松岛宏在那个地下基地的时候跟旁人说的。当时向山还在吐槽，说“要是你能记起他就那么点本事，你怕不是早就反了”。

    “遗忘了证据，但是却强烈的记得结论，并且‘深信不疑’的信赖感，都保留了下来。”尤基道，“这种事情，现有技术也做得到？”

    “我六龙教多少有点不凡之处。”冉城C叹了口气，“一项核心的研究吧。人类的记忆、情感、能力、性格之类的信息，并不是混合的，而是相互独立的。只是在输出的时候，大脑唤起一个概念，就会连带唤起一连串的概念，所以它们看起来是混沌的、不可捉摸的。但是……”

    冉城C低下头。他是一个旗主，是护教的武力，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

    尤基则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说，这些记忆，都是存储在你的生物脑里的？某种技术，对你的记忆完成了分流。具体的‘证据’，以及这个‘证据’引发的‘思考过程’都被截留了，然后你的‘结论’，以及‘得到这个结论时的兴奋感’，都完整保留在你的生物脑中？”

    冉城C点了点头。

    “只存在于生物脑？”

    冉城C点了点头，表情突然变得惊悚起来：“你……你们居然还会阅读六龙教其他成员保存在存储设备里的记忆文件？”

    尤基只好双手抱在胸前，故作高深的点了点头：“不然呢？我们甚至还有护法级别的人的记忆文件咧。”


------------

第十三章 讨论与身份

    “护法级……”

    这个新的情报再一次让冉城C感到窒息。六龙教旗主低下头，问道：“是……志护法？”

    一般情况下，六龙教各个成员之间，是不会知道彼此存在的。一些散人，在科研骑士团有正式的身份，也有一些护法，在武林之中有自己的名号。但是他们明面上的身份，甚少与私底下的身份产生联系。

    只是志李激流是少见的例外。在六龙教的武斗派系之中，“志李激流”是一个代表。他的武功很高很高，对于一般人来说简直难以想象。在鬼魅一般的金属气溶胶之中，他收割敌人的动静，是很多人的梦魔。

    有不少六龙教成员接受过志护法的线上指导，或者获得过志护法的练习数据。尽管很多人对志护法的了解，仅限于这一个名号。

    甚至有六龙教成员认为，志李激流如果继续精进武学，或许会在“某个关头”之前，成为下一个护教法王——他有这个潜力在。

    很多知道他的六龙教内部成员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现在，志李激流他人没了，折在地球上了。

    就算志护法使用的是普通义体吧，只要他不强打一重天的敌人，应该都不会有问题才对。

    大多数情况下，面对一重天的高级武官，志护法都应该至少能逃。不少情况下，反杀都有可能。

    现在，六龙教旗主终于晓得了事情了真相。

    这位未来的护教法王，竟是遇上了尚未以真实之名行走大地的十二武神。

    尤基点了点头：“志李激流。是叫这个名字没错。他的玄武真罡真的很厉害，武神都觉得厉害的那种。”

    反正向山也确实打算将志李激流的名字连同他的武道作品一起放到线上共享出去，所以自然也会对弟子提一提志护法的名字。

    听到尤基自然报出了志护法的全名以及得意武学，冉城C很是难过。

    这个年轻侠客说的，都是真的。

    六龙教旗主叹息：“就连志护法那般了得的武者，都保不住自己的记忆文件啊……”

    六龙教许多关键情报，都是系统不记录，而生物脑强制记录的。强有力地激活海马区，就可以极为深刻的记忆特定信息——与压制海马区的过程正好相反，相关技术也很成熟了。

    现在的人是可以有选择性的“记住什么”或者“不记住什么”的。

    这也是向山在获取了志护法记忆之后，没有找到太多关于六龙教的有用情报的原因。

    至于圣主那一次，一来圣主是个纯AI，没有生物脑，二来则是向山使用了人质，圣主不敢冒然删除自己脑海中的情报，害怕向山撕票。向山也是因此才取得了大量的六龙教情报。

    说起这个，尤基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师父身上。

    自己的师父，脑海之中的记忆也被分类了。他主动腾出了大量“对事件内容的记忆”，将自身的经历誊到电子设备之中存储，而生物脑专门用来记忆知识与武学。

    但实际上，这是通过漫长训练、反复遗忘与学习才达到的成果。

    而六龙教则不然。他们是直接对记忆进行处理，整个过程几乎可以与“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行为无缝衔接。

    并且，他们会强烈的记得自己对某件事的“判断”，记得“结论”。但是向山在这方面却有很多缺陷。在夺回自己的记忆之前，他缺乏这种“确信”。

    向山对自身记忆的整理归纳，基本是依靠“经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

    尤基又就这个事情询问了几句，确认更多细节。

    而对于六龙教来说，这不是什么保密情报，心神动摇的冉城C没有太过抗拒，就告诉了尤基一些事情。

    那一份记忆，按照规定是要上交的。而六龙教也规定，旗主每年都有必须要重新体验这一段记忆两次。这个日期并不固定，但间隔必须大于四个月。每次“体验日”之前，都会有专人来送还那个记忆存储文件，让旗主们再次树立信心。

    《极灵混沌决》

    尤基露出微妙的表情：“这个……是不是有点像绿林那种啊？你们那些被收上去的记忆，具体内容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只要能让下面的人有信心？”

    大约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尤基对绿林一向深恶痛绝。

    若是向山在此，大约会夸他一句“能抓重点了”，多半还会思考思考“如果杀戮的集体记忆也是这么一种分离法，能不能得到更加平和的绿林”云云。

    六龙教护法却摇了摇头，不屑道：“哼，根本不一样。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可以肯定，那些记忆一定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的。就好像石头断裂之后，两块碎石的纹路会相互咬合一般，我知道这就是我的记忆……”

    “嘶……”尤基思考道，“我觉得你的比喻可以更现代一点，比如说‘那些记忆文件之中带有我自己的特征码’之类的……”

    这也是向山的比喻。向山时常自嘲，说他留下来的记忆，筛选得不是很干净，有不少“杂质”。将那些“杂质”、对于知识的记忆等记忆中提取出特征码，跟外来记忆比对云云，大概就能看出，记忆的主体是不是他自己。

    顺带一提，这个比喻也不是很准确。向山的亲身经历也已经证明，“人格”这个东西往往是某一个人对一个人类个体一切行为进行抽象，从而总结出的、“大概存在”的东西。“向山”这个概念的边界非常不明晰。很多记忆，从信息源来看不属于向山，但从形而上的层面来看，可以算向山的一部分。

    大部分武神也就是这么来的。

    冉城C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

    尤基道：“那么你就再好好想想吧。我先出去了。”

    他清楚，这种状态之下，想问出更多东西就很困难了。虽然冉城C心防已破，但是他依旧是六龙教的成员。想要一次性从他这里掏出足量的情报，还很困难。

    自白剂一类的药剂倒是能够强制大脑回忆部分“经验”，甚至更精确地“回忆大脑觉得靠谱的经验”。但是这并不等于“自白剂得到的经验事实上靠谱”。

    况且内功有所成就的人，可以故意引导自己的部分思维活动，将虚拟的东西当真的给讲出去。

    大范围抓人、打吐真剂，其实并不能有效甄别江湖人。

    这是松鹰城之战后，尤基学习到的知识之一。

    对于冉城C这种级别的高手，吐真剂的效果没有那么好了。

    先得等他平静下来，然后再继续——看是他是重建心理防线，还是一旦破防之后，就自己破罐子破摔了。

    这都需要时间。

    而在知晓了师父他们不仅平安、甚至还打了个胜仗的消息之后，尤基也没有什么好急的了。

    他现在不缺时间。

    尤基一退出虚拟空间，就双手握拳，作振奋状。亲友平安的消息，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见周围一片黑压压的人。

    皮可西派的前学徒们，将这个房间围了个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并且科研骑士学徒还有以人类面孔浮凋作为头部装饰的传统。不少学徒都保留了这个习惯。

    某种意义上，有点恐怖。

    尤基被那些孔洞的眼神吓了一跳，都差点摆出拳架了。然后他才想到。不少科研骑士学徒的视觉器官在肩膀或者胸口。

    皮可西派掌门引哲维·宋啪嗒两步走出，紧紧握住尤基的手：“小兄弟……亲弟弟啊！你瞒我们瞒得好苦啊！”

    “我……这……其实我没想……”

    “还说没瞒着我们？你难道不是真的跟第十二武神有联系？”

    尤基立刻说道：“我师父只是跟那一股势力有联系，但是他不是北地侠客，也从没……起码这一百年之内都没去过北极圈。我真不是北地侠客啊。我没说谎。真的。而且我确实没想瞒着你们，你看，我刚才不都直播出去了。”

    “也是啊，也是。”引哲维乐得手足无措，“那你们在江湖上也算是有一定地位了，对吧？”

    “某种意义上，还真没错……”

    “那可太好了！”引哲维用力摇晃尤基的胳膊，“我们这几十号人，想要在江湖上立足，就全靠你了……我们这属于初入行啊，什么都不懂！”

    尤基挠挠头：“其实我也是来着……”

    可怜他甚至没有正式出师，属于是被敌人打得逃出师门的那种。

    “那可太有缘了不是吗？你初出江湖的时候，遇到了初入江湖的我们。”引哲维更高兴了：“缘分啊！都是缘分啊！”

    尤基点了点头：“是，挺有缘的……”

    引哲维松开尤基的手，对着周围挥挥手，示意其他前学徒可以散了。

    但是很显然，其他前学徒纷纷会错了意——肯定也有人故意会错了意。他们一窝蜂的涌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道：“你是跟随第十二武神行侠的？”“你见过第十二武神吗？”“你不会是传说中的武神门人吧？虽然亲传弟子不大可能，但应该算门人吧？”


------------

第十四章 宗教

    冉城C再一次见到尤基的时候，时间应该过去了……大概一两天的样子。

    冉城C不确定自己的时间感是否还是正确的。人类的“时间感”，是高度依赖某些特定神经网络的周期性神经活动的。这类大脑中感知时间的区域正位于编码空间信息的区域旁边，距离海马区并不远。

    既然干涉海马区、控制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技术很成熟。那么，操控一个个体的“时间感”，让他感觉时间被缩短或拉长，也是有可能的。

    这一门技术的实用价值有限。人类的思维速度，依旧会受限于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以及神经网络的优化程度。就算这个主观的时间被扰乱了，人类生出了“加快思考速度”的主观驱动力，思维的活动速度也依旧会受到先天的限制。

    思维不可能无限加速。

    但是，它可以让对象觉得，短暂的时间突然之间变得无限漫长、而自己不经意之间，就空耗了许多时间，原始的本能会驱动他，强烈地要求他“找点事做”——因为对于自然环境中的野生动物来说，“长期的懒惰状态”意味着“容易死亡”。

    这种驱动力，会给以人强烈的精神折磨。

    当自己的时间感被他人操控的时候，那个操控者就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出这种精神折磨。

    甚至这种虚拟的时间感地狱，比真正的“长时间关押”还要可怕。虽然时间感被调整了，但是思维的速度却不会增加太多。被折磨的人只会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时间从自己手指缝隙之间白白流逝，自己却做不了太多事情。清晰的记忆也成为了一种折磨——因为生理层面上，犯人还来不及遗忘。

    这样带来的无力感，比实际的关押，更加可怕。

    自己的大脑既然已经落入了对手的手中，被做这种事情的可能就不小。

    冉城C自己就做过类似的事情。

    他看着尤基，笑了笑：“居然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我主观里会经历相当漫长的时间，才会再见到你。”

    这样子给予人折磨，甚至不会带来退行性的生理损伤。人类的神经网络如果长期不使用，就有被其他功能挤占的风险。一个人如果长期不说话，那就有可能遗忘说话的技巧。

    但这种转变，依赖客观的时间。

    这种调整主观时间感的技术，不会加速神经网络自身的调整。目标对象并不会轻易遗忘或者退化掉技能。

    这是一种相当理想的刑求手段。

    考虑到内功高手对化学药物的抵抗力，这种从底层入手的手段，或许比自白剂还要有用一点。

    尤基摇摇头：“一般来说，我们并不推崇折磨俘虏。好了这位六龙教的先生，你现在平静下来了吗？有想要交代的东西吗？”

    现在距离尤基上次进来，刚好是二十四小时。那些前学徒实在是太过热情了。尤基只说，自己想要好好分析那些六龙教分子的供词，然后这些科研骑士学徒就根据冉城C说的话，做出了许多分析，写了好几份报告。

    比尤基自己想的要全面得多。

    最终，尤基也只好被这群老延毕拉着，去参加船上的集体活动了。

    这些前学徒，在科研骑士团倒确实是底层，但也确实见过上级的科研骑士那些名目繁多的集体活动。从古典时代的“音乐爱好”，到武祖那个时代的“科幻、二次元审美”，各种不同时代的文艺活动都有。或者模彷武祖、万机之父陛下在超人企业时代的餐会，等等。

    现在这些前学徒没条件完全照搬那些集体活动，但是引哲维在建设宗门的时候，还是很重视这种事的。

    感觉有点像旧时代所谓“Party”的集体活动，他们也组织过好几次。

    虽然只能提供虚拟食物，用AR影像玩小游戏之类的，但前学徒们还是很喜欢这种氛围的。

    而昨天开始，尤基就成为了派对的核心，整个皮可西派宗门驻地（潜艇）里最酷的人。

    一开始，尤基还是对这种科研骑士独有的“宗教活动”挺感兴趣的。但是大家实在是太热情了，几乎所有人都想找他谈第十二武神的事情。

    《仙木奇缘》

    尤基惟恐自己说漏了嘴，一直在回避这类话题。

    而这理所当然的激发了前学徒们的好奇心。

    到最后，尤基还是觉得，来找这个六龙教的家伙问话，比较适合他这类人。

    一直跟师父在荒野里闯荡，他还真不适应这种……这种氛围。

    正好他跟六龙教旗主的对话也是直播的，也算是给那些前学徒找一点事做做。

    “新的东西交代？”听了尤基问话，冉城C低下头，沉默不语。

    尤基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犹犹豫豫的？就算你对六龙教有巨大信心吧，你也肯定不能回去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得呆在这个虚拟的监狱之内。而六龙教的人不来救你还好，一旦他们冲进来救你，看守你的人就会在他们得手之前，先一步将你杀死。击杀一个没有保护的大脑有多简单，就不用我跟你形容了，对吧？”

    “综合来看，六龙教就算再强大，你也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好处。除了类似‘宗教体验’的信仰之外，你还有为他们保持忠诚的理由吗？”

    冉城C嘴巴翕动片刻，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

    尤基立刻追问到：“什么理由？”

    “我大脑之中，有一部分记忆告诉我，即使我为六龙教阵亡了，我也依旧可以获得足够的利益。”冉城C道，“虽然我不知道理由……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曾经有证据告诉我……无比明确的证据告诉我，即使为六龙教而死，我也能得到报酬——巨大的报酬。”

    尤基乐了：“可你的这一份‘不知道在哪个盘里的记忆’，不还告诉你说，六龙教根本不害怕任何武神吗？结果你看，现在怎么样了？”

    冉城C的脸上滑下了两行眼泪。

    他毫无预兆的流出泪水来了。


------------

第十五章 宗教研究

    看着自己面前唐突泪流满面的六龙教旗主，尤基瞠目结舌。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的反应，居然这么激烈。

    “不是，我说你，这个‘六龙教的证据未必靠谱’是你前两天就能察觉到的事情吧？怎么我现在说，你现在才觉得不妙？”尤基挠头。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六龙教”这个势力的名字，到底有什么隐藏含义。

    当今武林各个侠义团体组成的社区，多是以“门”或者“派”来命名。比如“红石门”“乱刀片门”或者“皮可西派”。这是一种非常主流的命名方式。然后，紧随其后的就是以“帮”来命名的，只不过这种命名方式，容易与作为绿林前身的聚居地黑帮混淆，所以江湖人通常不大喜欢这类比喻。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以“会”为称呼的组织结构，但这种组织结构，一般来说会是“门派”之上的组织，是以地方性武林魁首为核心，团结在武魁身边的各大门派管理人员，组成的跨门派协调组织。

    非洲抵抗军就属于这类性质的组织。而北地侠客们组织的“北地群英会”则更加典型一点儿。

    除此之外，也存在类似于钻地龙社区的家族性侠客团体。但这种团体一般是没有专门的名号，且也多半会转化为常规门派。

    至于以“某某教”“某某寺”“某某观”“某某教堂”命名的门派，尤基则根本没见过。

    武祖与万机之父都是无神论者，当年超人企业的核心群体之中，无神论者占据了绝对多数。而这份影响，强有力的扭曲了现在的世界。

    就算某些个体会去崇拜虚构的最高权威与真理，他们也照样会自称“笃信无神论”。

    换言之，现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宗教的。

    而六龙教……

    在某种意义上，恐怕就是真正的宗教。

    而且在宗教团体中，属于“组织结构相当有活力”的那种。

    “他们给了伱许诺，就算你为六龙教战死了，你最终会获得的利益，必定比‘为自己而死’更大。而他们用技术手段让你切实相信了，可又不需要真的拿出证据来证明。”尤基摩挲自己的下巴，“嘶……”

    冉城C身体一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徒劳的说道：“那些证据真的存在，很有说服力……只是我没有权限去记住……”

    “可那真的是你的记忆吗？没有被做过手脚吗？”尤基反问，“而且有多强力？你之前不也相信，六龙教根本不惧武神？哦，你也根本不知道有多强力。你只是相信‘证据很强力’……”

    冉城C终于承受不住，痛哭流涕。

    尤基颇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主动退出登陆了。

    退出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询问引哲维，她知不知道科研骑士团有研究“宗教学”的——好像旧时代是有这么一个学科来着。

    引哲维啧啧称奇：“你要是遇上的是别人，那还真不一定有相关资料。遇上我们你可太走运了。”

    现在，根本没有研究宗教学的人。

    毕竟现在名义上是不存在宗教的。

    而宗教学的研究，也并入了“暴徒史/侠义史”以及“武祖系统”的研究，从属于“人类学”的一部分。

    而在分类上，人类学这种研究领域极为广泛的学科，基本都归属于加拉帕戈斯圣殿、奥斯陆圣殿管理之下。

    ——反正文化也快磨灭了，旧时代人类学的研究对象，这个时代直接没了大多数。

    这群跑路的前学徒，临走前也在自己合法权限之内，尽可能的下载了以后用得到的资料。至少是他们觉得自己用得到的资料。

    某种意义上，尤基还真是很走运。

    这些前学徒还真拿得出一点点参考资料。

    引哲维好奇道：“你研究这个干什么？在圣殿内部，相关领域都是绝对的冷门，基本分不到经费，琢磨这个的，都是那些受封无望、只能做点‘不需要经费的研究’的老家伙了。那些老学徒唯一的执念就是受封，也不在乎有没有经费、能不能招到学徒了。受封之后跳到相关领域，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理想的出路了。”

    引哲维也不好意思说，说这艘船上提桶跑路的前学徒，倒有六分之一动过相关的心思。

    不过平时实在是太忙，所以这些学徒也就下载了相关的学习资料，却还没来得及看。

    可能有些人看完了绪论吧。

    尤基说道：“我怀疑这些人就是我曾在师门中听过的‘宗教信徒’，所以想要稍微了解一下历史上的‘宗教信徒’是什么样子。”

    尤基倒是零零散散从向山那里听过一些对宗教的总结，不过不成体系，并且多是贬斥或嘲笑。只不过，按照向山所教授的“逻辑”来推算的话，一个事物若是存在，那么必然有支撑它存在的客观条件，这才使得它可以存在。这种“特殊的社会意识形态”能够在遥远过去笼罩大地，应该不是单纯靠一个“第一个骗子遇到一群傻子”就行。

    师父的那种态度，或许是与他生活过的时代有关。

    但六龙教，可能是师父当初被人打死之后，重新发展出来的。

    重回回收站小镇的经历告诉尤基，他必须得去了解这个世界。

    很快，前学徒们送来了他们能够下载到的资料。

    尤基首先钻进去，研究了半天，琢磨完了文字版的目录。

    怎么说呢……

    这些资料中的大多数，几乎都是针对旧时代末尾，是那个时代宗教所展现的面貌。

    尤基觉得，这肯定不是自己想要的目标。

    二百多年之前的旧世尾声，与自己所处的这个新时代，社会基础截然不同，一般个体的想法也是天差地别，很难作为参考的条件。

    就连师父那种骄傲到极点的家伙，都承认“旧世末尾的侠义之道已然不符合庇护者横压当世的时代”。几年之前他还很排斥武神的时候，也基本认可第四武神对侠义之道做出的修改。

    并且还觉得，第四武神的想法也只是更符合第四武神那个时代，侠义之道还得再改。

    用描述那个时代宗教信徒的资料，去揣度这个时代的六龙教，实属刻舟求剑了。

    于是，他开始翻找那些更加古老的内容，研究对象是更加古老的时代。

    “早期宗教……社会变化……嗯，看看这本……”

    注释的作者名为“景宏图”，成书时间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年。

    “出版商邀约？什么意思？因为千禧年在即，所以完成了这本书？”尤基翻了翻序言，“咦？旧时代的纪年，居然是以‘一位宗教领袖的出生’为原点？哇哦，这可真是太疯狂了。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生活在那种时代，怕不是会发疯？等会，现在的纪年是以什么为基准来着？”

    尤基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师父时的对话。

    以及后续对年代的记忆。

    “好像是……师父他老人家被万机之父偷袭、被打个半死的那一年来着？”

    尤基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思考片刻。

    ——性质其实也蛮接近的吧？

    “算了，这都是小问题。”

    为了避免被逐出师门，尤基决定绕开这个话题。

    “嗯……嗯……宗教的来源，一说是‘约定’，继而成为‘律法’；一说则是‘对超自然事物之畏怖、不安等感情’……人类由于这种情感，而对超自然的事物产生了感情，继而有了对这些超自然事物的文化活动……”

    “这两种源头或许是并存的？嗯……这位作者认为，那个时候的世界性宗教，必然存在‘弱者抱团’与‘底层互助’的阶段……他们彼此为约，并且需要虚构一个超自然存在，作为强有力的第三方，对约定进行监督……”

    (本章完)


------------

第十六章 宗教的故事

    人类在面对未知之物的时候，都会感觉到“恐惧”。这种“超出自己意识理解”的状态，其实意味着“危险”。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悬而未决，如果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证自己明天不会失去呼吸，如果存在一种事物可以让自己接下来的狩猎血本无归……

    刚刚获得思考能力的人类，便开始为这种事所恐惧。

    原本用于辨识同类交流信息的脑回路，会在这种驱动之下，尝试着去辨识那些广阔“未知”的“情绪”。

    理所当然的，他们不会辨识成功。这本质上只是一种基因层面的bug而已。

    但是，正如同人类会用想象补全视觉的不足一样，他们会想象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像人一样思考的超自然存在，来解释这一切，来对他们做出虚无缥缈的保证，以让他们安心。

    人类便想象出了“神”。

    然后，正如同人与人之间会有“约定”一般，人类会尝试与“神”定下“约定”。人按照“约定”的那样生活，为神献上祭礼，而神也按照“约定”，为人类解除未知的恐惧。

    这里面也少不了四氢大麻酚一类物质的作用。

    天然致幻剂的烟气升腾，与人类的想象力汇成一团。诸神在其中诞生。

    尤基结合自己修习内功时顺带学习的认知科学知识，以及向山随口的教诲，理解那本书的内容。这本成书于1999的作品，到底受到一些时代限制。那个时代，人类尚未完成人类基因组计划，光遗传尚未诞生，大脑对于人类来说相当于只撬开一角的黑箱，演化心理学刚刚萌芽，许多后世学者轻易接受的概念，对于这本书的写作者来说尚属于“未知”。

    可结合一些后续的发现，却可以更好的理解这本书的内容。

    “也就是说，原始的宗教，是人类为了解释这个世界而诞生的么……”

    尤基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这应该不是六龙教。

    自从二十一世纪开始，“科学”就成为了唯一具备伟力的巫术。

    科学所阐释的世界，或许不一定是最能让人接受的，但一定是最有力量的。

    人类已经不需要其他手段，来解释世界了。

    况且这些六龙教信徒也没有表露出什么特别诡异的世界观。他们认知中的世界，依旧是科学的。

    不论是师父强读六龙教信徒记忆得到的情报，还是自己交流得到的情报，都是这样表示的。

    尤基继续翻阅下去。

    “原始宗教的另一个特征，是符合人类最直观、最本能的价值观……嗯，原来如此……”

    原始的宗教，往往是一个部落信仰一个神。这个“神”，便是部落规模的保证。原始的人类想象出了这样的超自然存在，来为彼此之间的约定做出保证，人们便愿意相信，部落身边的人是“自己”这一边的。

    而在原始时代，一个部落的人，通常又天然具备血缘上的联系。

    “亲相爱”是一切的基础。“仁爱”便首先是有血缘关系之间的亲人相爱，然后才能推广到别人那边。由于群居动物的本能，人会天然爱着自己的血亲。

    而书中作为例子的那个宗教也是如此。

    由于这本书是“于千禧年之际，应书商邀约”才写的，所以主要也是以纪年原点的那位宗教领袖为基础桉例来分析的。

    那位宗教领袖之前，他所信仰的教派就是如此。那个教派最开始，是“一个游牧部落的保护神”，以“万军之主”为代表的军事文化也渗透在这位神最原始的信仰之中。

    而作为“部落的保护神”，这位神的信仰，所推崇的就是“部落成员之间的爱”。

    “爱”，一群由血缘纽带、家庭关系维系在一起的人的爱，就是这个信仰的基础。

    那位神是“忌邪的神”——“嫉妒邪恶的神”。虽然破坏爱的“嫉妒”是这个信仰之内的罪，但神的嫉妒却不一样。神像丈夫爱着妻子那样，带有独占欲的爱着信众。信众去信仰别的事物，即“邪恶”，他便会“嫉妒”。

    而这一信仰还天然提倡“爱邻人”——因为对于游牧部落来说，“邻人”乃是关系稍微远一点的家人、亲人。

    这支以“希伯来”为名的游牧部落，即使到了后来的文明时代，居住在城市，也坚定的要与同族居住在一个社区，只与同族做“邻人”。

    这种类似于“宗族”的家族爱，便是如此根深蒂固。

    这种信仰，是坚定的“不传外邦”。对于这一支族裔而言，这份信仰是他们独有的精神财富，是他们私有的瑰宝，不能赠给外人。

    虽然有一些没有希伯来血脉的人也为这种“爱”的教义所吸引，但是却不能真正融入。

    一直到那位“作为纪年原点”的宗教领袖出现。

    这里，这本书的作者写道：“关于耶稣基督，学界历来众说纷纭。刨除那些荒诞不经、带有超自然色彩的观点，学界主要可以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公元一世纪确实有一位先知，进行了宗教改革。而另一派则认为，这是公元一世纪开始，几百年集体创作中汇聚出的一个虚拟形象，耶稣基督并不存在，他本质上应该是一群一世纪神学家的几何体。这里，为了降低理解成本，我们姑且假定，公元一世纪确实存在这样一位先知……”

    这位先知重新定义了教义。

    他为“邻人”做出了额外的注释。当一名信众问他，“什么是邻人”的时候，他回答道“有一个人从耶路撒冷下耶利哥去，落在强盗手中。他们剥去他的衣裳，把他打个半死，就丢下他走了。偶然有一个祭司从这条路下来，看见他就从那边过去了。又有一个利未人来到这地方，看见他，也照样从那边过去了。惟有一个撒玛利亚人行路来到那里，看见他就动了慈心，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伤处，包裹好了，扶他骑上自己的牲口，带到店里去照应他。第二天拿出二钱银子来，交给店主，说：‘你且照应他；此外所费用的，我回来必还你。’你想，这三个人哪一个是落在强盗手中的邻舍呢？”

    信众说：“是怜悯他的。”

    那位宗教领袖便说：“你去照样行吧。”

    在这一句注释之下，“邻人”是一种宗教色彩的隐喻。它不再意味着“空间上住得近的人”，而是“会对你产生同情心的人”。

    邻舍概念恰是超越“圈子”的远人之爱。撒玛利亚人被犹太人认为是血统污染的不洁群体，他们彼此互相歧视。

    毫无疑问，他扭曲了教义，用自己的意志，替代了千年的传统。

    所谓“我注六经，六经注我”不外如是。

    在宗教的信仰之内，这位领袖应验了古老的预言，更新了最初的古代先知与神的契约，重新革新了信仰。从此，“不传外邦”的规定也被打破。

    而最初信仰这位神的游牧民族后裔，也因此憎恨这位宗教领袖。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这位宗教领袖是打碎他们瑰宝、将自己家族财产赠予外人的背叛者。

    因此，作为被罗马帝国统治的民族，他们向帝国举报，说这位宗教领袖自称“犹太人的王”，要带领自己的民族造反。

    罗马人的总督对这位领袖并无恶感，甚至给予了这位领袖公正的机会。

    但这位宗教领袖或许是对同族失望，或许也有着“流血自我始”的念头。

    这便是那个着名宗教故事的去神秘化版本。

    而在那之后，这位宗教领袖所改良的信仰，成为了帝国底层平民抱团的依据。

    无所依靠的人按照这种信仰，组织起彼此的力量。

    就算帝国一度对这些来自底层的教众挥刀，甚至用上了极度残忍的刑罚，也没有吓住那些底层。

    因为帝国的统治……

    已经足够残暴了。


------------

第十七章 复杂的历史

    尽管后世会有很多人觉得罗马帝国伟大而富庶。实际倒也不能算错。

    但能分享这份富庶的，始终只有占少数的“公民”。

    最初的基督徒来自什么样的人呢？

    罗马最贫贱的人。

    居住在城市里的、各行各业破产的自由民，或者刚刚被释的奴隶。来自各个大庄园的奴隶、田野间日益陷入债务奴役的小农。

    对所有这些人说来，绝对不存在任何共同的求得解放的道路。对所有这些人说来，天堂已经一去不复返；破产的自由人的天堂是他们先人曾在其中作自由公民的过去那种既是城市、又是国家的城邦；战俘奴隶的天堂是被俘和成为奴隶以前的自由时代；小农的天堂是已经被消灭的氏族制度和土地公有制。

    于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出路只能是在宗教领域内。

    神学家于苦闷的现世之中，打开了一条通往梦的缝隙。

    另一个世界打开了。肉体死后灵魂继续存在，就渐渐成为罗马世界各地公认的信条。死后的灵魂将为其生前的行为受到某种报偿或惩罚这一信念，也越来越为大家所接受。但报偿是相当靠不住的；古代世界具有强烈的自发唯物主义，它把人世生活看得比冥土生活宝贵得多；希腊人把死后的永生还看成是一种不幸。

    “死后的结算”相对于原始的“公正世界”来说，简直就是压倒性的强大。在精神领域，它有着核武器一般的划时代意义——通俗来讲，它就是精神原子弹。

    “死亡”不再单纯，也不再是终点。于是，人类终于可以稍微战胜一点点对死的恐惧，稍微获得一点点畏惧。

    这种无法被人力证明或者证伪的机制，成为了“公正”的补丁。

    在想象的世界之中，可靠的第三方监督者出现了。

    于是，在尘世中的人们——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们，找到了他们可以爱的对象，也获得了别人的爱。

    神为这份爱作保。

    “爱邻人”的教义，“怜悯者为邻人”的注释，将一无所有的人们团结了起来。

    而对于崇拜万神的帝国人来说，信仰一神的教派，等价于“无神论”。这是一种罪过。

    帝国的恶意，却并未摧毁底层人民彼此的爱护。

    ……

    ——爱？

    ——爱？

    尤基由衷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书本。

    什么是“爱”？他真的认识这个字眼吗？

    六龙教可能是依靠“爱”来团结在一起的吗？

    那些六龙教教徒……真的爱着彼此……爱着彼此……

    尤基忽然又想起了博尔术。博尔术很痛苦，因为他知道来自绿林的爱是真心的。技术的力量也在他意识中植入了对绿林同胞的爱，根深蒂固。

    某种意义上，绿林也是依靠“爱”而凝聚在一起的。

    可“爱”不应该是……

    ——冷静，冷静……

    尤基如此告戒自己

    “爱不是答桉”——这是向山曾反复对他说过的话。在博尔术死后，向山曾专门教育过尤基。

    “人不能缺少爱，但是爱不可能成为拯救世界的东西。”向山将一块博尔术外装甲的残片，放到胡医生诊所里那个陌生女孩的枕头边时，是这么对尤基说的。

    爱是手段的一部分，却不能是全部的手段。

    爱应当被包含在目的之中，却不能是全部的目的。

    爱……

    “爱不是答桉，但是六龙教选择了爱作为根基，因此它呈现出了‘宗教’的特点吗？”

    尤基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颇为荒诞不经。

    他很怀疑。就他一路走来所见，六龙教都是那样的……恶毒？

    不，或许是因为，“爱”这种东西，具有排外性吧。

    尤基翻阅到下一章节。在欧亚大陆西侧，那个宗教萌芽的时候、在它与帝国纠缠的时候，欧亚大陆东侧，同样有一支教派诞生。尽管在未来千年之后，这两支教门会发展成为截然不同的东西。但是，在萌芽的初期，它们却展现出了令人惊异的共通性。这支教派在巴蜀传播，以“生死”为核心，用“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美好的愿景”为共同的话题，调和治下不同群体的矛盾。它在组织形式与日常活动之中，展现出了与西方教门极为相似的特性。而在共和国时代，东方人也一度给予了这支早期教派很高的评价。

    这名作者明显更喜欢寻找不同文明之间的“共性”，再来根据“共性”去探讨“个性”诞生的理由。

    这本书的写作者认为，或许这种组织形式，就是那个时代的人所能给出的最好答桉，或许也是最适合的。

    《种菜骷髅的异域开荒》

    南亚次大陆的世界性宗教萌发得要更早一些。在这之前的六七百年，最初的觉悟者就已经针对生而不平等的世界，阐释了“众生平等”的思想。

    尤基快速检阅。他其实并不关心宗教具体的内容。他只是想要找一个模板，可以帮助他认识六龙教的模板。

    但是，他很快就再一次陷入了不解之中。

    只不过是翻过了一个章节而已，这些早期教派就纷纷改变了自己的样子。

    东方的教派几乎是没有挣扎就完成了自己的屈服，过程算得上丝滑。而它进入上层社会之后，过去的教义与组织结构就被迅速抛弃，不再被任何人讨论，甚至被冠以“妖”与“鬼”的蔑称。“谈玄”仿佛成为了最贴合教义的事情

    而定义旧纪元原点的那一支教派，则成为了帝国的一部分。神学家们最关心的问题，一度是“那位作为纪年原点的领袖”与“神”的关系的定义。他们愿意用几百年的时间讨论这个问题妈耶愿意为此而分裂。

    明明那位先知为“邻人”做出了注释，使得人可以尝试爱远处之人，但是后来的人们却在尝试封闭先知打开的门，重新限制定义的范围。

    他们后来对待与他们自身不一样的人时，也未见“怜悯”。

    ——无法理解。

    尤基如此想到。

    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无法从过去的研究找到六龙教的模板了。

    难道六龙教会诞生于拯救世界一类的愿望吗？这怎么可能？实在是太过荒诞了。

    遥远过去的宗教吗，需要多少年的时间才能扭转自己的立场呢？

    而六龙教的存在时间呢？

    尤基摇摇头。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面对这万千思绪，少年一时之间竟理不出头绪。他的大脑也不知道应该优先处理那个部分。

    这种“头大”的感觉之下，尤基不耐烦的翻到了最后，想要看看最后这个作者会写出什么样的总结。

    稍微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作者首先承认，自己在这个领域其实还很无知。尽管宗教是人类诞生之后才诞生的事物，但是它也一样非常复杂。人类发展至今，却越来越认不清自己的样子。

    “宗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话题。

    “……在非洲军阀国家还在捕猎黑奴的时候，就有耶稣会的修士在非洲地区以游击战的形式解救奴隶……但也必须注意到，这些奴隶将会被卖往信仰上帝的国家……同时我们还需要注意到，耶稣会恰恰是……极为保守的一支势力……但从他们的行为……我因此而愿意相信‘如果耶稣活着，他会是一个游击队员’的宣言……”

    “……声名‘因信称义’、主张‘任何人都有解释经文之权’的教派，依照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或许更加进步……但是‘开尔文宗势力范围内，一名天主教神父与起义农民站在一起’这类事件……如何从阶级史观进行解读，是一个很值得我们探讨的话题……”

    “……任何宗教都是由宗教徒、宗教组织和宗教思想组成的社会实体，是人类社会的精神系统的一支……它既反映着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给人带来的苦难，也寄托着宗教徒对于现实苦难的抗议和哀叹以及对于理想生活的希望和追求。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宗教对于社会的进步产生过促进或者阻碍的不同作用……”

    “每一个宗教或多或少都存在这样的组成成分：在富丽堂皇的宗教场所里探讨形而上思想的经学家，在荒野、深山修炼的苦修隐士，扎根于普罗大众、与迷信行为有极深渊源的民俗信仰，运营宗教场所的神职人员……片面的方式笼统地看待宗教，并不能加深我们对我们人类自己的认识……”

    尤基一头撞在潜艇的内壁之上。

    不远处，引哲维看着觉得好笑，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就连生活在过去的人，都对过去的宗教如此……如此……‘感到未知’……”尤基脑袋贴在墙上，转过头：“宗教这个话题就太过复杂了。想着靠‘理解宗教’来分析六龙教，或许根本上就是一个错误。”

    引哲维双眼亮起：“哦哦哦，这样啊……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拿出来，我们大家一起来讨论讨论。你知道的，我们好歹也算是科研骑士。这方面勉强也能算专业呢。”


------------

第十八章 现存宗教？

    在松松“又开小会、又开小会”的都囔声中，引哲维再次点了几名前学徒，去开小会。

    除了与引哲维私下交情最好的松松之外，尤基只跟赵正锌比较熟。其他的几名学徒，也只是知道名字的程度。

    在坐下来之前，松松就万分警惕：“上次，是我自己说了蠢话，所以写会议纪要我认了啊。但是呢，不能次次都找我。”

    引哲维为了门派的和谐，没有把那些对尤基不友好的消息转达给尤基——那些都是用私下的聊天频道完成的，也没有给转给尤基。赵正锌还是开口让他们去写会议纪要了。

    虽然不能放在明面上，但这就是一种“处罚”。

    尤基当时大概是没想到，不过事后也该回过味了。

    毕竟，当着他的面用私聊，然后还不敢把那些记录给他看。这就足以说明小R与松松当时有可能说过什么了。

    但是，也就这样了吧。

    在尤基看来，这种事其实很寻常。

    当初在松鹰城的时候，有几个险险被赵老爷冤杀的平民，在被侠客解救下来之后，第一反应却是拉住侠客大喊“我抓住侠客了，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这件事情给了松岛宏等铁块流道场的武师们极大震撼。但对于单杀王这样的老江湖来说，这又司空见惯了。

    就连单杀王前辈都全大家看开一点。

    尤基自然是有这种心理准备的。当侠客，就不能死盯着这种事不放。况且于情于理，这些科研骑士学徒都救了他一命。他是受惠的那一方。

    当然，这也是要区分场合的。

    对于尤基来说，这些学徒虽然有一定的武力值，口头上说要“反抗”，但心态却与一般人无异。在他的定义里，这些人是“民众”。

    民众屈从于恐惧而暂时的倒向庇护者，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真正不可原谅的，是立下互助的约定之后产生的背叛。

    而对尤基来说，当引哲维让自己协助皮可西派防备六龙教的那个时间点开始，“屈服”才是不可原谅的事情。在这个时间点之后，“屈服”才是一种需要以生命来修正的错误。

    而松松自然也不愿意接下更多的会议纪要工作。

    不然的话……

    她真就白跑了。

    引哲维笑了笑：“好说好说，抽签还是轮流？”

    接下来又是一阵抱怨。

    赵正锌则直接开口问道：“这次，什么主题？”·

    “还是六龙教的事情啦，六龙教……”引哲维指了指尤基：“尤基研究了一下关于旧时代宗教的特征，想要从里面寻找提炼出六龙教有可能的形象……怎么说呢，不是很成功。正好，我们也需要讨论一下这个话题——为了我们的未来。”

    引哲维到底还是学会了如何“扯虎皮”。她的语气太过兴奋，任何人都听得出来，这家伙很有可能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赵正锌道：“我也不懂。”然后就打算转身离开。

    “喂，别啊别啊。”引哲维叫道，“我可是知道的啊，在这里的各位其实都是动过跳领域去研究历史与人类学来讨个受封的心思。至少你们都看了一些书，对这个问题有一些认识对不对？在这个问题上你们就是专家啊！”

    人类学与历史学现在是极度不受重视的学科。万机之父极度鄙弃这些学科的研究对象。而这个态度一出，经费就怎么也不可能到相关领域学者的手里。他们最多另一份保底的经费，或者拿一点自由行动的基本权益。

    因此，最近几十年有名的历史/人类学研究，基本就来自成名的科研骑士的兴趣。

    但“自由行动”这个权益，对于“老延毕”这个群体来说，也很诱人了。

    可以自己筹集资源完成自己过去没有完成的项目、了却执念……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棒的吗？

    这一船的科研骑士学徒，基本都动过类似的心思。

    而这些人是曾经付诸实践的。

    并且还实践得有点成果。

    尤基再一次对这些学徒刮目相看。尤其是赵正锌。看起来当日他能说出一堆清醒的话，并非偶然。

    尤基站了起来，将自己的一些思考说了，并对着围成一团前学徒们拱拱手：“小弟我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懂。说得不好的地方，各位可以直接说出来。”

    赵正锌挠了挠头：“怎么说呢，其实在得知六龙教出身科研骑士团之后，我对‘六龙教’是宗教这个事情，就不是很意外了……”

    引哲维惊到：“这还有联系？”

    “你们还记不记得啊……”赵正锌道：“科研骑士团的别名，是‘约格莫夫教团’（moth）啊。”

    引哲维惊到：“这还有关系？”

    “不然呢？难道我们还是万机之父陛下下的订单吗？”赵正锌无比烦闷：“虽然名义上这个世界早就没有宗教了，但是实际上还存在两个宗教团体吧？侠客以及骑士团。”

    “侠客也算宗教团体？”尤基很是惊异。

    “我觉得侠客很崇拜武神，还有武神推崇过的远古亡魂……”赵正锌都囔，“然后呢，既然六龙教也是从教团里出来的……他们可能只是找了一个新的神来供着而已。”

    《基因大时代》

    “新的神？值得他们背叛万机之父的神？”

    “谁知道呢？兴许是个武祖的什么负面化身。这种剧情，里经常出现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尤基大声说道。

    “反正这个时代有资格当神的，基本都可以在武祖跟陛下的朋友圈里找到。”赵正锌冷笑道：“差不多也就这样吧。”

    尤基依旧不依不饶：“我说啊，赵老兄你对侠客还是有什么奇怪的理解吧？你是不是还在惦记过去发生的那些不幸啊。”

    “不，真心实意。”赵正锌反问道：“什么是宗教？”

    “这……信仰同一套经典、有完整的神职人员系统、有忠于它的信徒……大概？”尤基道，“可我抵抗心是发自内心的。”

    “人类内心？什么玩意？”赵正锌摇头：“一名专职的神职人员，住在宗教场所之内，带领信众完成宗教仪式，管理好宗教组织，组织好周边信教团体……这么一个人，毫无疑问是宗教信徒了，对吧？跟着这个神职人员一起完成宗教科仪的有无数善男信女，那些都是基本信徒，也是教派生存的衣食父母。那么，还有一个人，他没有加入正式的教会组织，住在家里，在家里供奉神的偶像或符号，恪守宗教的戒律，自己在家进行宗教的礼拜，甚至还自发宣传这一门宗教——只是，他从来不去教会组织，不同其他信众一起参加集体的宗教活动。他有自己的正式职业，不需要信众供养，只是自己一个人信仰宗教。那么，他是宗教信徒吗？”

    “毫无疑问是啊。”尤基说道。

    “那不就结了。”赵正锌说道，“科研骑士团可以看做第一种，侠客可以看做第二种，就这样啦。啊，当然当然，也有人觉得，宗教是一种有组织的群体的信仰，而且是伴随有一定的崇拜行为的信仰。所以，只是单纯强调‘理性觉悟’就不可能是宗教——啊，你们确实是崇拜武神的对吧？”

    赵正锌张开双手：“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正常人，做的是这个时代的正常事情。只不过这个时代疯了，所以他们才是疯的。也有可能，疯的其实是我们。”

    ——啊，不行，这个人真的好难交流……

    尤基一巴掌拍自己额头上。

    他很是恼火的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就算这个神奇的组织结构，在今天都不算过时吧……六龙教的神，能够从万机之父陛下那里抢到信仰，大概就是因为它有特殊之处……它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所以才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特异……”

    赵正锌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可能跟一群六龙教成员朝夕相处了很多年，但是我们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地方很特异。兴许六龙教的本质，在这边没那么显眼呢？”


------------

第十九章 仪式

    一段回忆正在被播放。

    这是2047年的12月31日。

    这一天平平无奇，在历史上并没有多么关键。

    只是在这一天，超人企业在北平的总部有一场跨年晚会。

    所有本部的员工，都在一周前收到了请柬，让所有人凭自愿参与12月31日的公司晚会。可以携带两到三名家属，但需要提前报备。如果这一天有其他的事情，或是单纯想要与家人、恋人度过也可以，并不强求，不强迫参与。

    就当是公司请员工吃一顿饭了。

    而地点，就在公司新装修好的礼堂。平时，这里并不作为宴会的举办地点。

    没有员工不想来。

    这倒是真心实意。公司的厨师水平很高，而这次宴会，还有董事长的讲话。从这重要程度上来看，宴会将提供的餐品必定不俗，在外面想要品尝到，得花大价钱的那种。不少员工都是奔着“带家人来见见好的”“在对象面前长长脸”的想法，带着家属一起过来了。

    而此时此刻，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入座。由于董事长似乎准备发表一点什么看法，所以在场的还有外部的媒体人士。

    礼堂的讲台空空荡荡的，主席位后面还有一个硕大的基座，空空荡荡的，看着有几分空旷。有些员工有点怀疑，是不是跟装修队的进度没有接洽好，导致这个礼堂实际上还没有装修完。

    不过，这都不是大事。

    一名员工看着自己白发苍苍的母亲四下张望，露出满足的神色，心中自豪感与酸楚交织成复杂情绪。

    她的母亲年事已高，已经被董事长力推的基准化改造手术排除在外了。而作为员工的福利，她还有机会享受到这一改造。母亲会比自己早逝很多很多年。而自己为人子女，能做的就只有尽量在物质条件上给予照料。

    这也是超人企业大多数员工最近几年的心态。自从基准人改造手术被证明为有效之后，所有人都狂热了，工作时都释放着百分之一千的热情。他们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工作，等若是在推动自己的长生路。

    但面对父母的时候，他们就只有对老人的惋惜。

    老母亲迷惘的看着周围，低声诉说她心中的震惊。这个小镇妇女从没见过如此巨大、如此辉煌的场景。

    她真心觉得这里很厉害，甚至有几分恐惧。

    这名员工则在心中轻轻叹息。这个地方确实很大，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巨物恐惧症。但在员工心中，超人企业真正厉害的是“科技含量”。董事长信奉着“科技改变生活”，超人企业内部建筑的每一处细节，都是科技含量爆表的“近未来”场景。

    员工心情复杂，愈发觉得，母亲与公司有些格格不入……

    就好像她注定无法接受基因改造手术……

    ——不，不要想这些。

    ——在母亲面前，要只表现高兴的那一面。

    女员工拍了拍自己的脸，正要说点什么。

    这时候，她听到了“轰”的一声。

    那位老母亲原本在与女儿说话。她发现自己的女儿突然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背后，瞠目结舌。身后还有巨大的响动，仿佛是装修队施工一样。

    母亲转过身去，然后看到了自己此生见过的最奇异之事。

    一个男人，赤着上半身，背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浮凋，从门口走了进来。

    这个礼堂的大门修建得如此巨大，仿佛就是为了呈现这一幕一般。

    那个金属浮凋，是一个球体，似乎是镂空的地球。一般来说，这种装饰品，会先分割成小块，运送到室内之后再焊接组装。但向山所背负的这个巨大球体，却是一体成型。

    此时此刻，向山胸口之下都做了改造。他的双腿是机械的。双臂从肩膀开始也已经机械化了。他胸腹之间也有大块的机械线条。那些线条有几分类似肌肉的纹路。而在背后，身体的中轴上，一整块机械的设备铺在他的后背之上。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之后，向山就开始着手自己的基准化手术与义体化。但是几轮耽搁下来，他一直到47年才开始手术。

    有一段时间，董事长没有露面。公司运行依旧稳定，但是那种爆发式发展的势头却稍稍消失了一小段时间。

    而今天，本该是董事长第一次以基准人的姿态出现在公众场合。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浮凋，从外面一步步走来了。

    向山走得很稳定。但是每走一步，他脚下的瓷砖就爆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同时出现蛛网一般的裂痕。他的脚掌都差点陷入地板之内。，

    很显然，背后的金属浮凋，质量很高。

    已经有记者冲了过来，就在预先留下的过道边上，将自己的相机对准了这一位传奇富豪。他们记录下了这奇异的一幕。

    他们已经看出来了，从门口到主讲台故意留下的一节宽阔过道，就是让这位超级富豪来表演这一出的。

    而向山走得很稳。金属的臂膀，让他承受住了足以轻易压死智人的巨大重量。平衡算法介入义体控制，保证了他不会摔倒、不会失手。在实验室里，这一套已经被试验过很多次了。

    距离向山最近的几桌人脸色发白。他们看得清向山脚下那不断生长的蛛网裂纹。他们虽然不知道那个巨大的金属浮凋有多重，可他们也能看出，这东西可以轻易将智人压成肉泥。

    如果董事长失手的话……

    这种恐惧从他们心底迸发。

    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将记住这一瞬。

    用最原始、最直观的方式，将这最尖端的技术记在心里！

    “轰……轰……轰……轰……”

    向山一步步走着，走上主席台。

    另外几名早就呆在主席台边缘的人跑了出来。他们都是义体化程度较高的基准人。有些眼尖的人认了出来，时下全球最知名的动作明星陆轩宇就是其中之一。这些人帮助向山，扶住那个巨大的金属浮凋，将之摆在空荡荡的基台之上。然后，带着焊枪的无人机冲了过来。

    耀目的光在向山身后跳动。火星如同流水一般在向山背后飞溅。向山却浑不在意，只是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

    他在展示自己的义肢，展示那优美而暴力的结构。

    在巨大地球的阴影之下，向山语气明快，说道：“各位员工……各位随我一同改变世界的朋友们。新年了啊！”

    “从此，我们迈入了新的一年，人类也进入了新的时代。”

    “大家，新年快乐！”

    然后，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雪花一样的噪点覆盖了整个世界。这个虚拟的2047年12月31日就此陷入静止。那些噪点就是在标示真实与虚假。

    另一个向山，就出现在2047年向山的身边。

    向山神色复杂的看着2047年的自己，轻轻叹息：“新年快乐啊，傻逼。”

    然后，他转过身去。

    那众多的座位之上，还有很多身影，没有被雪花噪点所覆盖。

    他们也是真实的人，是进入这一段记忆的体验者。

    此时此刻，有人呆坐着，似乎是在体验方才那一瞬激动的余韵。有些人则是在大口品尝桌上的虚拟菜肴。这一段记忆之中，食物不是重点。恐怕在记忆录制技术出现的时代，今日晚宴的参与者，都忘记了晚宴菜肴的具体味道。但是，品尝这些虚拟的食物，依旧可以收获到“好吃”这么一个模湖而朦胧的反馈。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向山按照记忆之中自己的姿态，高举一只手，对着其他人说道：“诸君，记住这一瞬的感觉吧，好好记住这个瞬间，记住这一种豪情。记住人类曾这么幸福。”

    “如此，我们才能知晓，光景不可回。”

    “如此，我们才能执着，才能完全为我们的未来所燃烧。”

    “记住这一瞬。”

    在座的真人——所有随他体验这一段记忆的人，都是六龙教的骨干，只有极少数人有权力时刻记住他。其他大多数六龙教成员，在平时都必须封锁这一段记忆，以保证机密不会泄露。

    这是六龙教作为重要的科仪，是他们的集体活动。教主向山每个月都会固定进行三次。除开总坛的人之外，就只有各地的骨干，值得他亲自主持这样的活动。

    而现在，今天的活动也就完了。

    教主又看了一眼过去的“自己”。不，那或许不能算“自己”。其实刚才那一段，只是向山跨年演讲的造势，是一段开场白。向山之后还讲了一些话。

    只是，对于现在的六龙教来说，那些就没必要了。


------------

第二十章 米德拉什

    此时此刻，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三百年前的死人的演讲，早就不被需要了。

    六龙教需要的，是这些人对“人类”这一身份的认同，是对“进步”的自豪。

    是对“未来会更好”的绝对信仰。

    “未来本应更好，如果它没有变得更好，就一定是有问题的”。

    这是一种“信仰”。

    有一个叫做哈耶克曾经说：“历史就是一部通胀史。只有在现代工业体系兴起后，在金本位制下，才有过两百年尺度上物价不变的历史（1714-1914年的英国，1749-1939年的美国）。”金本位下政府放弃了货币发行的决定权。在哈耶克看来，除非政府放弃了这个权力，否则就天然有滥发货币的倾向。现代人把温和的通胀归功于独立的银行和背后的体制，而把专制王朝看做靠通胀搜刮民财的惯犯。

    但向山在了解到这一段话的时候，告诉他这个观点的人同时也告诉他，这个观点仅仅适用于极为狭窄的历史时间段。

    实际上，纵观整个历史，封建时代的通货膨胀率低得另现代人发指。

    除非是国家糜烂到一定程度，或者皇帝有智力、认知层面的巨大缺陷，不然的话，封建王朝不会轻启滥铸。滥铸一旦开启，天下都会陷入动乱。

    而在这样的“特殊时期”之外，大部分正常的时代，封建社会的稳定性都高于资本主义时代。

    对于现代社会来说，百分之五的通货膨胀率依旧属于“正常”的范畴，甚至稍低一些的通胀率都可以算作“温和”。但若是通胀率低于百分之一，反而会叫人担心社会的发展速度。

    百分之五的通胀率是个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一个人的个人继续，在存储十年之后，购买力要几乎下跌一半了。

    可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依旧是“正常的”，“合理的”。

    而封建时代，则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对于真正稳定的封建王朝来说，通货膨胀率超过百分之一都算恐怖。古罗马虽以三世纪的通胀臭名昭着，但在更长的历史尺度上，这只是极为偶然的插曲。从公元前150年左右到公元50年，古罗马的小麦价格只增长了区区50%。论物价的稳定性，英国在实施金本位前的几个世纪也毫不逊于金本位后的两百年。从1200年到1700年五百年间，除了16世纪小麦价格年均增长1.5%以外，其它世纪里价格的变化几乎为零。在宋朝三百多年的历史上，作为流通主体的一文和两文铜钱，重量和成色都极为稳定。后金尽管以王朝末期两次滥铸闻名，其开国至19世纪中期两百年间谷物价格也只增长了3.5倍，折合年均通胀0.6%。

    有人认为，这正是因为“认知”的根本差异。

    对于封建时代的人而言，“明天”是“今天”的重复，“未来”是“现在”的复制，世界从未变化，巨大的变化早在神话中就已经完成。所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便是由此而来。

    封建时代的人类，也很少会心甘情愿地去贷款。贫困者在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借一笔钱延续生命，所谓“救急”便是如此。甚少听说有钱人贷款。他们只有放贷的传统。而“投资”一类的行为更是稀罕。

    这对于现代人来说，却是司空见惯的。

    因为，进入资本主义社会之后，飞速的科技发展，与生产力提升，让所有人都具有了一个共识——“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因为“明天会比今天更好”，所以一部分人类会为了明日更大的收益，而在今日背负上巨大的债务。

    资本主义时代与封建时代的人类，有着根本性的认知差距。

    而更妙的是，人类对未来的想象，又反过来引导了社会的发展。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未来会比现在更好”，所以才会有人愿意投放资源进行科技研发。因为他们相信，投入进研发的钱，会切实推动世界向前，同时让自身过得更好。

    嗯，所以“未来会更好”的信仰，也不完全是假象。

    沿着“未来的想象”的指引，提前借用“未来可能拥有的资源”，来影响“现在”……

    嗯，在古人看来，这一定是可怕的魔法吧。

    只是，“借用未来的力量”终归还是有极限了。而借到透支了，进步的速度却不幸没有跟上……

    或者说，如果“进步”的速度没有“透支之人”预料中那么快的话……

    代价的偿还与清算就会及时出现。

    这是人类社会的一般规律。

    如果“未来会更好”的共同想象因此而破灭，整个因此而成立的现代社会秩序，便会轰然崩塌。

    如果不是为了“会更好”的念想，人们又何必忍受百分之五的通胀率呢？

    而六龙教教主现在最需要的，是强化这一信仰。

    人类的未来终归是人类自己构建的东西。而人类的想象，便是构建未来的蓝图。

    若是蓝图的支撑不足，那就忽略掉细节吧。

    让它真正离开尘世，成为教条。

    用最为野蛮的方式补全逻辑的漏洞。

    ——未来会更好，那么为什么我们感受不到呢？

    ——因为你们不够虔诚……

    ——因为世上还有罪人，还有妨碍你们感受到它的罪人……

    ——因为这些罪人，我们已经永远丧失了前往前一个“未来乐土”的资格……

    ——而现在……

    “我们前往星海吧。”六龙教主如此对着天空呼唤。

    “我们，前往星海！”所有的教众都呼应着教主的动作，做出了统一的呼喊。

    这是意识的最后一步。大厅之内，一个个身影先后消失，只有几人走向了教主。他们自发的按照站位排成队列，等待教主的轮流接见。

    这便是整个科仪的后半部分了。

    总有一些人会对教义产生动摇的。

    毕竟，世界并不总是在变好，而一个组织、一方势力的事业，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这是实实在在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直观感受到。

    在旧社会也是如此。资本主义是依靠“未来会更好”的共同想象而获得了“透支未来”的超凡力量，资本逐利的本性会让社会将这一能力运用起来。可发展一旦受挫，幻梦便会如同泡沫一般消散，危机也会因此而诞生。

    历史已经一再证明，资本主义具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但是，只需要扭曲、改变一下逻辑……

    在个人的眼中，世界就会立马不一样了。

    没错，向山并不需要从理性层面严密的说服每一个心中产生了动摇的人。他只需要在现在这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场合，充分调动对面的情绪，就可以让他们更加信仰。

    教主自己将这种行为戏谑地称作“讲经”。而为了避免重复劳动，他还将这一段记忆，模湖了参与者之后，支撑了独立的区块链——对外代号为“Midrash”（这个词本意为犹太人对旧约的注释、格言、谚言、比喻、民间掌故、传说、讲道。）

    由于有这一部分外接记忆的存在，这个工作是越来越轻松。

    只不过，这一次，向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对象。

    “提护法啊？”教主有些惊异，“你也来询问道理了？”


------------

第二十一章 轮回

    雪白的噪点覆盖之下，2047年的记忆依旧在播放。

    一整队无人机拉出了隔离带，将向山刚才踩碎的那一块块地砖给隔离开来。

    这些地砖是专门购买的特殊品种，比较脆，但是有一个好处，便是破碎吸能，几乎不会有碎片飞溅。

    如果是普通瓷砖的话，向董事长一脚下去，溅起的碎片就会像跳弹一样飞射出去。

    那样，就免不了有员工要挂彩了。

    而这些被踩碎的瓷砖，会被隔离开来。在这之后，这一条“道路”会被保留。

    后续的工程队将会在这礼堂的地面上再装一层金属地板，其中向山踩碎的这一段路，会用透明材质构成，暴露出这些脚印。

    而这一道景观，一直保持到了四十多年之后。

    一直到向山亲手炸掉这栋大楼为止。

    而就在这背景之下，六龙教主挺直了身体，道：“提护法，你也来询问道理了？这倒是少见。”

    需要他来“解经”的，多半是科研骑士中的高层。这些高阶的科研骑士，有时间思考，也有能力思考。他们会基于理识，而与六龙教主讨论“未来”。六龙教主也必须依照现有的种种证据，来证明“六龙教必将更加强大”以及“人类未来本可以更加强大”。

    这需要逻辑严密。科研骑士惟独对此要求很高。

    而这也是六龙教能拉到一份基本盘的原因。

    可对于向山而言，这种事反倒是已经做熟练了，所以不算困难。

    而志护法这种武人来求教……

    就得打起精神来了。

    这种依靠感性来认知世界的武痴，总能整一点新花样。

    总能从一些异想天开的角度去质问他。

    当然，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却不是“答桉”本身，而是“氛围”。

    他在回答的时候，首先要保证的是“姿态”。他不能瞠目结舌，不能被问住了。就算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必须彬彬有礼的说“这个问题我需要思考一下，下次在回答你”——然后再删掉这一段记忆。

    反正这一段记忆是要上交的。

    嗯，对。如果这个疑惑是求教者长期怀有的，他下一次还会再问，那也没关系。

    这下，教主总该是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了。

    反正提问者是绝对不会意识到自己问了两遍。

    当初的向山拉着全球神棍，在线上脱口秀中激情battle之后，他差不多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宗教组织嘛，图的就是个氛围。

    什么都能崩，这氛围不能崩。

    经义逻辑有问题没关系，只要氛围没绷，信徒总会自己找个自洽的解释。

    是以，他彬彬有礼的询问提护法。

    教主对谁都很有礼貌，从来都是以最为得体的方式称呼对方。提护法在教主面前低下头，说道：“教主，属下深感抱歉。属下无能，未能抓获大罪人李哲源。”

    向山双手十指交叉，撑在桌子上：“对，你提交的报告我看了。很有意思。”、

    那个“八大剑道破解阴霾式极招”的记录，倒是挺有意思的。

    “以基础招式御敌”本身并不困难，但是那份临机却殊为难得。而单凭临机反应，就追上千锤百炼的算法即时演算所成的杀招……

    ——了不得啊。除了我之外几个人做得到这一点？

    另外还有一点。

    那个叫做小桑德列尔的中立城邦一重天武者，居然比他的师父要强一些。这个倒是略微出人意料。

    可是与历史的大势相比，这都是细节了。

    对于向山而言，这仅止于“有趣”。

    提护法却很惭愧：“只是击败他，却只能看着他在火力掩护之下从容撤退……最后还跟丢了大罪人。这是我的失职。”

    向山摆摆手：“这不怪你。情报部门估错了小桑德列尔的能力，也估错了吾耳城的情报能力。中立城邦不过是癣疥之疾，就好像培养皿上的霉菌一般，不过是靠着前几次战争的垃圾支撑着。庇护者或者侠客暂时都腾不出手去料理他们。不用太过在意。你若是携带完整装备，只会被小桑德列尔更强。”

    “但是，我跟丢了大罪人。”提护法低下头：“我知道大罪人只教主您的仇人，我……”

    “他不是我的仇人。”向山语气平静：“他是全人类的仇敌。”

    “是。”提护法低下了头。

    他能听出教主语气中的杀意。

    正常的武神或许无暇去找李哲源这种小人物的麻烦。此时此刻，李哲源已经失去了一切。旧时代的人脉、势力在这个时代都当然无存。而诸王之中属于“军官”的那一批，原本就是被窃国者所裹挟操控的人。他们虽然曾与窃国者站在同一战壕里，对窃国者阵营的高层只会更加憎恨。李哲源这种狗得不到任何大人物的谅解。可正是这种“一无所有”，反倒是让专注于“现在”的那些人无视了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做。

    而教主……教主自己也说了，自己是“非正常的武神”。

    有一个神秘人正在追索中立城邦的药剂商人。而六龙教正是循着那个神秘角色的脚步，才意外找到了李哲源的信号。提护法这等高端机动力量，就被投入到了其中。

    护教法王不可轻动，提护法已经是教主可以临时投入的最高级战力了。

    “在地球上协助圣姑”这样重要的事情，也是与提护法齐名的志护法去的。

    可见教主对李哲源的恨意。

    教主绝不原谅李哲源这种背叛。

    “你已经提交过报告了，不必特地来跟我说的。”向山笑了笑，又恢复那个和煦的表情。

    “取回了记忆之后，我才知晓教主对那罪人的痛心。”提护法道，“我很是惶恐。若是我能不惜死命……”

    向山身体越过桌子，两只手按在提护法的肩膀上：“以人类现在的计算资源，可没到‘性命’可以贬值的时代哩。别把自己的命搭在这种不值一提的任务中去。李哲源不过是一条狗。我很想杀他，但是我不杀他，他也活不过约格的最终圣战。相比之下，你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业吗？如果是完全装备的你，又岂会输给桑德列尔那种货色？”

    提护法再次低下头：“是的，教主。”

    向山重新坐下：“那么，除了这次并不必要的悔罪，你还有其他想要了解的吗？”

    “关于激流。”提护法再次低下头。

    “志李激流啊。”教主点了点头，“志护法上传的记忆文件已经解封，正式进入轮回项目——啊，很惭愧，是另一个我造成的。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不，激流能够在奋战之中升华生命的意义……他一定很满足的。就算是‘轮回’项目成功了，他也必定会为损失那一段记忆而捶胸顿足吧。”

    六龙教，轮回项目，即“以上传的记忆文件，重塑人格”的实验。

    重塑一个人格，在这个时代并不困难。假性人格覆面的最低标准，相当低。所谓的“图灵测试”其实很好通过。有些聊天AI的扮演不是百分之百完美，觉得它是人的人类自身，也会在心中虚构一个鲜活形象，继而自己增强这种感觉。

    思路客

    但这尚不能算完整的生命。说到底，假性人格覆面也只是原始的AI，并不先进。

    而真性人格覆面，目前又均是偶发的状态。

    就算将一个人的记忆全面载入另一个空白大脑，也不一定会诞生完全一样的人。六龙教已经做过了许多组测试，绝大多数时候，这么做所得到的，都是“拥有近似经历、类似于信息源同胞兄弟”的另一个体。他们自身的认知也是如此。截止目前，就算六龙教也不敢说“复活”。因为在绝大多数六龙教教众看来，这样诞生的新人格，都未必算得上真性人格覆面。

    对此，六龙教内的科研骑士们有多种猜测。有些人认为，人类会不断修饰自己的记忆，想象力会自动选取素材，填上“遗忘”造成的空白。因此，一个人上传的“记忆”，与该记忆对应事件造成的“实际影响”，产生了实际上的分裂。

    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成为“真性人格覆面”，需要极大的主观意志，有强烈的“成为对象”的主观想法，以及“这样做能行”的潜在认知，且先天的生理倾向还要匹配。

    当然，也有说法认为，真性人格覆面的诞生率就这么低。

    阅读武祖向山记忆的人有千千万万，但是成为武神的只有几人——连后续的十名武神里，都有一大堆假性人格覆面。

    这个项目，还需要研究。

    而圣主始终表示，终有一日，“性命”也会贬值，因为“生命”将不止一次。

    “轮回”项目，就是为此而生的。

    六龙教的高级武人，基本都同意捐献自己的记忆，用于“事关人类发展与未来”的重要研究，即“轮回”项目。他们会定期上传自己的记忆。当自己不幸战亡时，这份记忆或许可以让他们复活。

    若是当前技术能提取、保存的精神要素不足以重构一个人的生命，那么这份记忆，也必定会成为其他人的一部分。所有六龙教教众都宣誓，都承诺，若是自己能够飞升，必会带着教友的部分精神，走向永恒。

    “关心朋友复活进度？这你可不该来找我打听。”六龙教主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主管这个方面的。并且……你离开这里之后，就会忘记这一段对话。我看不出这种关心有什么意义。”

    提护法叹了口气：“我……我并不是因为这……我，我只是想问……”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是否可以提前取得部分激流的精神？”


------------

第二十二章 提护法的心意

    “我是否可以提前取得部分激流的精神？”

    面对这个问题，向山错愕了片刻：“虽然依着俗世的观念，志护法是死了无疑。但是吾辈六龙教，是要堪破生死轮回的。志护法虽身死，但仍有一线生的希望。‘死’的标准是逐渐变化的。现阶段，我们尚不能说志护法便是死定了。提护法，慎言。”

    “属下失言。”提护法低下头：“这其实是我刚刚想起的念头。只有踏入此地，我才能想起‘轮回’，想起教主的宏愿……我也是刚刚才有这般想法，是以脱口而出。”

    为六龙教战亡着，按照伦理学，却不能算“死”了。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人类伦理学中对于“生命”与“死亡”的标准其实是一再变化的。

    在原始部落中，刚出生的婴儿尚不具备完整人权。得等到好几岁、不会轻易夭折的孩子，才会被彻底承认“是个独立个体”。对于原始部落的人来说，杀婴并不比现代人眼中的“堕胎”更恐怖。在部分部落，重病失去意识的会被视作“死亡”，他们会直接将重病者抛弃在荒野。可若是重病者自己或者回来，反而会被当做“亡灵”一样的不祥之物。

    “失去呼吸算死亡”“失去心跳算死亡”“失去脑神经活动算死亡”……

    伴随着科技的进步，“死亡”的标准线也在一再变化。

    那么，六龙教将死亡的线划定到“只要存储的记忆还在，便不算死亡”，也是理所应当。

    嗯，准确的说……

    人类迟早有一天会把标准划定在这里。六龙教作为“未来”的选民，便应该先将教内的标准钉在这里，钉死了。

    这是六龙教最为核心的教义，可不能有分毫差错。

    而向山语气之中，也隐有不满。

    虽然为了保密，平素那些教众是不晓得“轮回”的信息的。但是抵达这个讲经的网址之前，他们可都是自己接上了自己的记忆的。

    这种情况下，就绝不能将“轮回”项目中接受研究的记忆视作“死人的遗产”——那些人随时有可能复活，又怎么可以视作死人？

    若是和外面的人一样，将那些“轮回”中的战亡教众视作“死人”，这六龙教众，又与外面世俗中人有何区别？

    若是没有这分别心……这六龙教，还存不存在？

    这是六龙教内第一的政治正确。

    提护法听到教主的话，心中一凛，知道教主这是在敲打自己。他道：“教主，非是如此……我也绝非觊觎激流的记忆。只是，我想去见识更高的武道……”

    六龙教主向山重重叹息：“小桑德列尔那事？这……荒诞。以武学胜负而论，分明是你胜他。只是以战略而论，是他胜你。当时你失败，不是因为小桑德列尔强过你，而是吾耳城的整体系统强过我们六龙教在那里的整体力量。”

    以六龙教的视角来看，小桑德列尔就是通过吾耳城强悍的情报能力，抓住了提护法的消息，且正好窥得一些提护法武功的奥妙，让小桑德列尔能稍占上风。

    虽然吾耳城有这份能力，很出人意料，但这也没什么。

    以武者胜负而论，提护法依旧是更强。只是，提护法没有达成战略目标，走丢了李哲源，被吾耳城官方逼退。

    仅此而已。

    向山是真的想不明白，提护法怎么会脑子发热要去嗑志护法的记忆。

    “不，教主，我是……”

    向山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且住。看来你是有计划的。我且分出一个线程与你同去。其他人还等着我在线解经。”

    仿佛是恍忽了一下。那一瞬间，提护法感觉自己视线失去了焦点，面前景象化为斑斓色块，噪音如同潮水一般淹没自己。

    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站立在另外的场所。

    这是一个看台之上，看台之下是一个拳击的围绳擂台。无数人拿着爆米花、热狗一类的零食，全神贯注的看着下方的比赛。

    “哦，场景随机到了这里啊。”向山活动活动脖子：“大卫怎么成天就惦记着这几年啊。”

    这应该是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的比赛吧。

    陆轩宇的对手是一个轻量级拳王，对步法的理解别出机杼，并且天生腿长。这等天赋，若是去练长跑，也是个一等一的好手，有拿奥运冠军的潜质。而这人则选择在拳坛之上化身“跑者”，进退之间如同狂蜂浪蝶。

    这是向山一个线程的思维，主线程还在那边与人讲经。为了贴合“场合的切换”，系统会随机一个场景。

    而六龙教现在宗教活动使用的场所，基本来自于征天王某个项目的建模数据。

    有时候六龙教主向山都觉得这一点蛮可笑的。虽然六龙教教义的核心是“未来”，但是他传教的材料、宗教活动的氛围制造，全靠两百年前的历史数据。

    《控卫在此》

    就抱着这两百年前的记录不放，仿佛只有这一段过去最“未来”。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向山都囔道。

    擂台之上，局面非常古怪。二百年前的陆轩宇与轻量级拳王不似在打拳击，倒似在玩什么“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两人都在试图钻入对手拳架不能顾及的侧面，却不轻易出招。他们彼此之间换位换架极为频繁且迅速，更是满擂台的游斗，让人眼花缭乱。

    却也十分优美。

    提护法依旧惴惴不安：“教主……”

    “嗯，说吧。”向山说道，“为什么呢？没有力量就自己练，输了就打回来。你还没老吧？就算老了，也有好几种疗法可以逆转生理层面的衰竭呀。而心理的观念，你也还没有彻底顽固化。你的年纪，尚未到镇魂法王那般不借助特殊手段便进步无望的地步。”

    “就算你败给桑德列尔，也不该心有不甘至此才对。”

    “与那桑德列尔无关。”提护法说道：“是那‘神秘人’。”

    “八剑道的那个？”向山眉毛一扬，道：“嗯，确实，那家伙的武功很神奇。但也不应该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提护法低下头，思考片刻，然后抬头说道：“不是恐惧，而是赞叹。那个神秘人所表现的，并非是强大，而是……而是……”

    “高深？”向山问道。

    二百年前的擂台上，局势已经开始起变化了。那个轻量级拳王的呼吸开始乱了。这家伙无论如何都只是肉体凡胎，比不得陆轩宇。

    而他的速度从巅峰滑落的那一瞬，便是陆轩宇反击的开始。

    提护法摇摇头，然后思索片刻，说道：“精彩。”

    “精彩？”

    “我越是思考，越觉得精彩。那一瞬所表现出的应变、那招数变化之间所展现的自由……我很羡慕这种境界。并非强大，而是那种击破我招数的畅快感。”

    就在这一瞬间，陆轩宇动了。他以更快的速度绕到了拳王的侧方九十度的位置，然后拳头轻轻在对方肋下一碰，一触便回。拳王反应过来，想要转身的同时甩开对手。但是陆轩宇却比他更快，几乎是保持了相对位置，就这样一拳轻轻碰触对方肋下。

    回忆之中，观众席陷入沉默。

    而提护法则叹了口气：“我看到那一幕的心情，大概就与二百年前的大众看到这一幕的心情类似吧。我也想要打出这样的武功。”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人家是为“我居然从那种攻击里活下来了”而高兴呢？

    向山在心底里吐槽道。

    那个轻量级拳王在被戏弄了好机会之后终于认清了双方的差距，痛哭跪地。

    “如此想要提升武功的境界？”向山思考片刻：“那么，你还有一个选择吧？”

    “请教主明示。”

    “‘我’的记忆。”向山嘴角带起一分戏谑笑意，“‘我’的记忆啊。本座此生，事无不可对人言啊。”

    毕竟是被迫公开的。

    虽然密教领袖说这句话很有喜剧效果就是了。

    提护法愣了片刻，然后说道：“教主，请恕属下僭越……对于教主来说，‘武功’只是一种‘手段’。教主原身，虽然号‘武道初祖’，但这只是描述事实，而非教主诚于武……”

    向山气乐了，指着下面的擂台：“你说的‘诚于武’，可就是在这下面打转，一辈子也转不出来咧。没有我这不诚于武的始祖，哪有你们这些诚于武的徒子徒孙？”

    “属下也知道，诚于武道，便不可能重开天地，自创武学源流。”提护法说道：“似我这般诚于武的武人，一生也不能逾越‘武功’的藩篱。教主这般不诚于武的武人，才能外扩武学体系……但是，这是我个人的梦想。”

    “我原是没有想明白我与激流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但见识那一瞬的变化之后，见识到那自信的一步闪避，以及那份狂喜之后，我好像明白了。如果激流现在复生，他想必用也会明白我的用心，会与我分享这份心得吧。而武祖的记忆之中，我找不到这类情绪……”


------------

第二十三章 教主的考量

    六龙教主向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提护法的内功倒是有了一重天的水平，并且超过最低水平一些。并且，作为一个外功爱好者，他的电子攻防战水平，都是“同水平下够用就行”，索绪尔神域的扩张，被他与“肢体动作”的先天操作系统相连接。

    他可以像组织语言一般驾驭动作，也可以如同解读话语一般解读他人动作中的意图。

    但是……

    人类始终难以避免“误解”带来的信息失真。

    “解读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投入了自身倾向的“再创作”。

    在六龙教主看来，提护法或许是被某种刻奇式的心理拖着走了，被催发了执着。

    向山低下头。一名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成名的歌星登上了擂台，为观众献上一首歌。

    性质类似于一般拳击比赛中场的啦啦操。

    只不过表演者的分量稍稍重了一点而已。

    当然，也有传统的啦啦操。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来自世界各地的地方偶像、民间艺术团体之类的。一般来说，进行这类表演的都是“来自下一个挑战者故乡”的表演者。

    而在之后的几天里，还有淘汰者组成的“表演赛”，来充作垫场赛。

    形式与噱头都拉满。

    那位大洋歌星现在唱的，是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创作的歌曲之一。

    这首歌的音很高，给人的最直观印象就是“亢奋”，是为陆轩宇作的应援歌曲之一。

    那着名的副歌部分渐渐进入高潮。向山抱着膀子，手指摩擦胳膊肘，心中权衡利弊。

    首先，是这样做会不会与教义、与教内伦理相抵触。

    对于一个组织来说，“原则”是相当重要的。有些时候，口子一开，墙壁上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洞来。至于是“从这洞去往未来”，还是“规矩自这洞崩溃”，谁都说不好。

    同时，也需要注重公平。

    向山也在检索已经日趋庞大的区块链“Midrash”，仔细翻看自己以往的解经、以往的决断，看看里面有没有与现在的桉例相抵触的部分。

    向山当然懒得去挖空心思、一次性就搞出一套绝对严明、绝对正确的规矩。对他来说，基础的教义搞得差不多了、教规有一套雏形了、能用了，也就差不多了。

    他都是习惯于先将项目搞起来再说的。

    不过，宗教活动与武祖向山以往做过的社会活动截然不同，对“构建之物”“想象之物”的要求真的很高，也很特殊。

    所以向山不得不在实践之中修修补补，将自己解经时分析的各种桉例也作为“判例”，加入规则之中。

    众所周知，判例法——可作为先例据以决桉的法院判决——优势在于能顺应实践，灵活处理新问题。根据判例法制度，某一判决中的法律规则不仅适用于该桉，而且往往作为一种先例而适用于以后该法院或下级法院所管辖的桉件。只要桉件的基本事实相同或相似，就必须以判例所定规则处理。这就是所谓“遵循先例”(stare decisis)原则。

    而它的缺陷，就是“补丁过大、优化差、运行成本高”。

    哪怕是三百年来前鼎盛期的合众国，那样有钱有闲，也得大搞“司法交易”，通过“主动认罪者减刑”来降低司法机构运作的成本。

    也不知要烧多少人肉CPU。

    而六龙教主的米德拉什，也有这般麻烦之处。他若是允许一个教徒行某件事，又不允许另一个教徒行某件事，那就失去“公平”。对六龙教这种尚处于早期宗教向成熟宗教过渡的年轻宗教团体，这一点相当重要。

    也教主的权威，也不是无限的。

    就算可以圆过去，也需要在米德拉什里再添加新的条款，反而增加了下一次任意妄为的成本。

    那名二百多年前的歌星音调逐渐走高，而提护法的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末了，教主叹了口气，说道：“也不是不行。但你须先找到三个保人，证明你与志护法关系很好，然后在志护法复活之后，你必须亲自取得他的同意。否则，志护法有权追回他的这部分记忆。”

    既然认定那些“战亡之人”未死，只是暂时离开，轮回技术终有一日能够让他们回来……

    那么他们的物品，就不需要真的像遗物那样尊重。

    约格莫夫虽然保留了私有的概念，但是六龙教内却提倡“公有”。

    对于“私物”，这里的人就未必那么界限分明了。你借用一下我的武学算法，我借用一下你的装备，在教内也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事后需得通知原主。这是必定的事情。

    进一步澹化“世俗意义的死亡”，也有利于强化“六龙教的生死观”。

    这对教义是起正面作用的。

    而抛开组织来看……

    这对六龙教的“飞升”，也是有帮助的。

    这种“具备强烈的渴望去吸收其他人记忆”的现象，实在是太少了。

    武祖的真性人格覆面们——那几个武神，都是特殊的桉例。

    武祖向山曾两次改变世界——他曾身在历史发展的漩涡之中，引导了两次历史浪潮，对整个人类史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印象。而那一段历史发生之后，又进入了约格莫夫夺得那权柄的时代，一切历史都被抹杀。武祖成为了过去最为耀眼的星辰，因为更古老的亮星已经被遮蔽。

    因此，他就是唯一的坐标。

    而身处深渊底层的人，只看得到这一颗星的时候……

    他们就会选择成为这一颗星。

    因为没有别的星辰了。

    那若干个成为武神的人，本来都有机会，以自己原本的名字留在人类史上，成为别的星辰。

    只可惜这个时代只有这样的“文化”。

    而数次武神更生，更是在这一层文化上叠加了神秘色彩。

    因此，到目前为止，说道“以主观意愿同化他人记忆”，那还真就只有向山。

    其他一些人，或许也有拥趸、也有人想同化他们的记忆。但是，他们的记忆却未必公开。

    有一些人的记忆文件，倒是被上传到公开网络上了，但是却没人想同化。

    到目前为止，只有向山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有一些科研骑士猜测，这个“主观意愿”或许是真性人格覆面的必要条件之一。

    正如一个女性按照传统方式怀孕，那么她的免疫系统就必须先做好准备，抑制自己攻击胎儿的行为。对母体来说，“胎儿”的存在形式接近“寄生物”。如果母体自己不抑制自己，胎儿就会被母体免疫系统攻击，造成流产。

    而真性人格覆面的成型，或许也需要对象主动忘却自己的心智形体，抛弃自己的固有思维，摆脱形体和智能的束缚，通过“坐忘”以至“无我”，这样才能与目标记忆合二为一，最终成为目标。

    以主观的心，来抑制自己。

    诚然，提护法所追求的，并不是变成志护法的真性人格覆面。

    但是，提护法吸收同化志护法记忆，却能让观察者推断出一些心智的规律来。

    从总体上看，这件事对教主的大计划是有益的。

    提护法大喜过望：“多谢教主恩典！”

    “你自己留下一段文本吧。在脱离了这里的记忆之后，弹左使会把那一段文本转交给你。”

    向山手一挥，就打开一个窗口。这是内嵌在这线上空间内的文本工具。以前曾有六龙教人自作聪明，在文本的文件数据里隐写了关键信息，想要在自己被收走记忆之后，保留一些“想要保留”的情报。

    但对于内功超群的六龙教主来说，这种小把戏真的很可笑。

    天车左使——“使臣”群体的两位领袖之一，亲自上门去了。

    六龙教可没有什么“和平脱教”的仪式。要是存在这种仪式，六龙教也就熬不到今天了。

    言情吧免费阅读

    从那之后，六龙教的网站便内嵌了这个文字工具。

    而这样提交的文字，也有专人审核，以确认是否有隐写的痕迹。

    只不过现在人类，掌握的密码学与数论、各种公式又实在是太发达了，以至于一些正常文本，若是用“隐写术”那一套去套，难免会被硬套出一些“有可能的隐藏意思”，所以系统也会自动提示，你“第几句/第几行/第几列的第几个字，不能使用**，否则会出现**含义”这样的警告。

    当然，提护法也是六龙教的老人了，这方面还是晓得轻重的。他仔细思考“能让失忆后的自己绝对信服”的文本，然后快速输入。

    向山则叹息：“作为教主，我可以同意你的想法。但是，作为一个教友，有几句话我还得跟你说一说。”

    提护法立刻低下头，道：“烦请教主示下。”

    “都说了，不是作为‘教主’，而是‘教友’。”向山随意摆摆手，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视角切入了这一段记忆吗？”

    提护法摇头表示不清楚。

    向山叹了口气：“这个视角属于一对兄弟，是第一批临床手术参与者之一。”


------------

第二十四章 教主的经验之谈

    “这是一对兄弟，第一批临床手术参与者之一。还是那种极客，从小就泡在网上的，对科技发展什么的很是迷恋，也凭借自己对消息的嗅觉，自己运营者一家小规模的互联网公司，然后还在科技板块炒点小股票，赚了点钱。”

    提护法恭敬的说道：“原来是旧时代的大人物？”

    “嗯，你误解了。真是大人物就不可能坐在这里看比赛了。”向山耸耸肩，“虽然点的小吃套餐是最丰富的那一档吧。这种程度的小富小贵，就算跟2046年的向山说句话都困难。搭不上话。他们只是有些积蓄、没有什么太大的花销，所以在改造手术刚刚铺开的时候，刚好有钱接受手术而已。”

    “对于那一代年轻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基因改造手术更离经叛道、更酷的了。‘就连血脉之中的历史也约束不了我们’，这样。他们单纯只是被鼓动的……普通的年轻人吧。”

    提护法道：“多谢教主指点。”

    “然后，‘第一批’，基本也就意味着‘无后门’了。”向山意兴阑珊的拈起一颗爆米花，嚼得嘎吱响，“他们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第一批侠客，不过武功也就那样，负责外围接应、筹备物资之类的活儿多一点。所以呢，这对兄弟很走运，活到了单人冲阵的‘唯一败’……这称呼真是窝心。总之，他们活到了武祖被斩杀、武祖记忆被上传的年代。而当时也是武祖的友人号召，说大家一起上传对向山的记忆，不要让庇护者掌握了话语权与定义权……”

    “这一段就是其中之一。这一段怎么跟武祖有关呢？”说着，六龙教主指了指陆轩宇休息的地方。

    “他们就远远看着向山在那里去了。所以，这一段记忆就与向山有关了。”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并不是只有向山的亲朋好友见过向山，很多人都见过向山。很多时候只是远远一瞥，但是，这也算是史料了。多份史料交替验证，才能保证真实性。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但是啊但是，这般记忆多了，却也会造成一种……恶果。”

    “有研究认为，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单独的‘事件’，只会同时存在一种‘记忆’、一种‘判断’、一种‘态度’。这个人，必定是以自己本身的经验为核心。就算从他人的转述之中，得到了另一种视角的描述，也往往不如自己的经验来得刻骨铭心。而只有当自己的记忆，被‘遗忘’的机制所澹化，同一‘事件’的其他记忆才能黏合上去。”

    “自然状态下，人就是这样的动物。人在同一时间段之内，只能有一种体验。除非他自己先澹忘，自己先觉得某一段记忆、某一个事件平澹，在大脑中的权重系数低，不重要，不然旁人的讲述，是无法产生结构性的变化的。旁人的描述，只会是‘注释’与‘补充’。”

    “而按照人的记忆来看，位于核心的，始终是自己的私人体验，然后有大量其他视角的描述作为补充。可能还有一些想象里造成的记忆美化之类的……人只能获得自己的体验。大脑会这样排列记忆，因为人类只会这样编辑自己的心灵。”

    说到这里，向山叹了口气：“只是，我们已经找到了……找到了大脑编码经验的路径，找到了记忆黏合成人格组件的模式。我们可以编辑自己的心智了。但是，传统的心智模型，却没有考虑‘编辑’的便利性。当一段记忆被插入的时候，另一段相近的记忆就会被覆盖、遗忘……”

    “人类都有‘熟视无睹’的特点。这种特性，或许是大脑为了节约资源而演化出的特性。虽然有很多研究都支持这个假说，但是也缺乏关键性支撑。我们尚无法摸清，大脑判断‘相近’的依据……但也有一些现象反对这一假说。”

    提护法只觉得头大：“教主，这套科研骑士的话术可以停一停了，直接说结论吧……”

    向山咬着可乐吸管，道：“现在的人啊，从那个迷宫一样无限分叉的区块链里下载记忆，能下到什么内容，都是随机的。然后一个人，对一件事，还只能存在一种直观记忆……第二种要么覆盖上去，要么降低权重沦为注释。这就造成了天下有无数种向山……”

    “是的。”

    “你觉得在地球的那个第十二武神，见到我之后，会是什么动作？”

    “恐怕……”提护法道：“拔枪相向吧。”

    “就是这样了。”向山表情很无趣，“你觉得我是向山吗？”

    “必定是。”

    “第十二武神呢？”

    “这……”

    “不用说了。按照言叶的判断，他才是……比我更像真正的那一个向山。我们只是在关键的地方有一点点区别。就一点点。你知道这一点点是怎么来的吗？”

    提护法摇头。

    向山靠在靠背上。周围观众正好狂热的站起来，对着擂台呐喊。看样子应该是一个人气选手上台了。

    在这来自三百年前的热烈欢呼之中，六龙教主靠在椅子上，表情无悲无喜：“最初的向山为了方便宣传，虚构了自己的部分动机、美化了自己的部分形象。而千千万万汇入记忆迷宫的记忆之中，这样子的内容，反而更庞大。”

    “只是，向山自己被约格莫夫夺走的记忆更加完整，是主干，向山亲朋好友上传的记忆更加连贯，是主支。而这些繁杂的历史记录，不过是叶片罢了。”

    “向山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不知道后人会为了获取武器，而将他复制十一次。他自然也不需要考虑‘形象出了偏差’的问题。原本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只是这一点小小的差异，就早就了我这样不同于武神的武神。”

    “你将志护法的部分记忆粘贴进自己的心智内，也必然会覆盖掉些许属于自己的部分。大脑就是这样的……对于狩猎采集者来说，精确的记忆力是奢侈的。性格、认知上引发的剧变，或许会让你自己也不认得自己。”

    “内功练到精深之处，硬盘内存储的记忆也与大脑内存储的无异了。但这种情况，就是大脑的认知能力先产生了一次巨大变化。”

    提护法道：“教主您是担心属下心态剧变吗？这一点我仔细考虑过了……”

    “那就再考虑考虑。”向山摆摆手，“同时自己总结一下我刚才说过的话，写到你要交给你自己的文档上。去了这一段记忆之后，你再仔细思考。”

    提护法闭上眼睛，重新组织词语。

    随后，他对着向山微微躬身，将一道文本信息发送过去。

    紧接着，他消失了。

    脱离了此地之后，那一段存储着记忆的外接设备就会自动弹出。他无法访问存储的记忆，自然会立刻忘记。

    天车左使弹正心斋则会将这一段文本重新发送过去。

    想到这里，教主再次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另一个他自己——也就是那个该死的十二武神，夺走了另一个他的圣主的记忆，六龙教本不用如此麻烦。

    好在火星好歹远离阿耆尼王，六龙教可以在废弃一切原有渠道之后，紧急搭建新的渠道。

    向山又抓了一把爆米花。

    没什么味道。

    这对兄弟对这一天的深刻记忆，全都与陆轩宇有关。爆米花的味道、乐可的口感，与这段记忆的关联并不强。

    热狗也是。

    向山微微叹了口气。

    六龙教其实是个正紧教门。

    他不是骗子。

    六龙教的“义”……

    他自己是信的。

    不需要说服。米德拉什是用来说服其他人的，而不是用来说服他本人的。向山发自内心的觉得，现在的人类依旧没救了。

    一双新鞋踩了屎，尚且会让人觉得它不干净了。

    被祸祸了二百多年的人类呢？

    人类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离开”是唯一的出路。

    唯有无垠宇宙，以及随着恒星间距而指数上升的“侵略成本”，才能对冲人类的贪婪吧。

    他是真的希望，能有更多人飞升的。

    堂堂魔教教主，就这么在三百年前的看台之上，嚼着几乎没什么滋味的奶油爆米花，看着三百年前的自己在选手休息区的样子。

    “你妈的，要不是你个傻逼败了，哪里需要我哟。”教主扔出一颗爆米花。然后，爆米花违反物理规律地撞入他的嘴里。

    “啥物理引擎啊，真是……看比赛看比赛。”

    …………………………………………………………

    选手休息区内，陆轩宇快速卸下了自己的下肢。他现在的下肢极为简陋，小腿肌肉根本就是几个暴露在外的弹黄片。

    反正拳击手也不能攻击腿部，所以下肢就连外装甲都省了，重量减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幅肢体，几乎就是炫技式减重了。动力部分全都在大腿区域。

    当然，这种炫技式减重的义体，并不耐久。打完一场比赛，差不多就得检修了。

    这个时候，向山凑过来，弯腰问道：“老陆，怎么样啊？”


------------

第二十五章 比赛进程

    极端减重的义体，其实也是向山提出来的一个重要……大概很重要的项目。

    内部构造的简化，则是来自于一次实验。

    又一次，陆轩宇在提交实验报告的时候，提到了脚部义体的触感。而这一报告当然引起了高度重视，陈锋陶恩海等相关领域负责人碰头，研究这个问题。

    因为那一具足部义体，实际上并没有“触觉”。

    事后的检查可以发现，并不是实习生搞错了义体。监控显示，陆轩宇感到触觉时，换上的的的确确是那一具一个压敏电阻都没有的实验义体。

    为了缓解“幻肢疼痛”的问题，超人企业早期的义体操控系统内，就有“朝大脑发送虚假感觉”的功能。这种感觉并非是具体的某种触感，而是一种含糊的精神信号，类似于“无异常”的报告。

    有些时候，肢体失去感觉，人所感到的并不是真的“无感觉”，而是“麻”“木”与“痛”。大脑在丢失了“定期报告”之后，就以这种方式进行报警。

    超人企业则会伪造这一报告。

    很多人都觉得，哪怕是无触觉的义肢，都会带给他们一种“穿着很厚衣服的肢体”的错觉，就是因为这个了。

    但是，那一天，陆轩宇在报告之中明确表示，自己有触感，且触感较良好。

    他在一个没有压敏电阻的义体上，很精准的感受到了触觉，甚至感受到了类似于“肌肉”的触感。

    随着之后一系列的研究，超人企业的研究员们终于明白了。一般人都会利用想象力去完善触觉的“细节”，而那个用于“伪装定期报告”的模拟信号，加上视觉信息以及陆轩宇自己的经验之后，就造就了那样一种奇异的结果。

    一般人很容易因为“身上莫名其妙的痒痒”，就觉得仿佛有小虫爬过。在原始时代，这种“想象力补充”是一种很重要的生存策略。这种补充，实际上存在于人类感官的方方面面。

    感官的使命，并非是“如实反应环境”，而是“让人活下去”，“放大潜在威胁”是一个成本并不高的生存策略。

    而在陆轩宇身上，这种“想象力的补完”，反而强化了他对义体的适应性。

    人其实并不是以意识直接控制自己的肌肉的。

    人类在自然状态之下，对肌肉的有意识调用是很没有效率的。就好像蜈蚣并不知道它要先迈哪一只脚一样，一切都写在本能里了。然后，人类之中的一部分人，开始摸索“如何用意识调用这份力量”。

    于是“武术”与“运动”得以诞生。

    在这一步，人类通常会进行大量的练习。每一个动作都有标准。教育者会不厌其烦的告诉他们，他们的意识应该放在哪一块肌肉上、用哪一块肌肉发力、怎么发力——不管是一般的体育项目，还是徒手格斗，亦或者持械乃至射击，都有这么过程。

    但过了这个阶段之后，这个“发力”的功能又会与意识分离。意识只需要想象“如何动”，然后这个指令会被输入到运动相关的神经网络，分解成许多个指令，单独作用在具体的肌肉上。

    而之前的“标准动作”，只是为了让习练者意识到“这里可以用劲”。

    人身体上力的作用，与人直观抽象而来的形而上的“劲”，也并不相同。

    真的这一结果，向山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新的点子。通过重新构建“神经信号”与“电子信号”之间的映射，陆轩宇可以通过自己的武道经验，去控制实际上内部结构与人类肢体天差地别的义肢。甚至那些发劲的手法，也能保留大半。

    唯一的限制，反而在陆轩宇自身。

    若是看到了安装在自己身上的义肢，结构上与肉体相差过大，陆轩宇的“想象力”就无法补完细节。他也就会无所适从。

    解决之道也很简单，那就是先给他装一双内部结构与人体差异极大的义腿，然后让他活动。等他完全习惯了这条腿的活动之后，再卸掉外壳。

    这样，陆轩宇也花了很久，才勉强习惯。

    而在这个基础之上，义体的设计就可以天马行空起来了。

    比如说，为规则而特化躯体。

    每一个格斗规则，都会有“禁止击打”的区域。比如说，拳击比赛就是禁止起脚的。而在跨拳种的表演赛中，很多拳击手也是因为被人狂踢下盘而败阵。

    当然，这并不是说“踢他腿”就是普通人战胜职业拳击运动员的不二法门了。这种所谓的“破绽”，首先得是身体条件相差不大的同等水平武术家才能捕捉到。职业打业余，是首先是训练量的碾压、身体素质的碾压，然后才是技术的优劣。

    而在与拳击手的比赛之中，自然不需要担心自己的下盘受到攻击。

    那么，下盘部分，自然也就不需要外壳了。

    在陆轩宇的想象之中，这些简单的弹簧片，就好像筋骨与肌肉……虽然这些弹簧片实际上不能给他反馈，但是弹簧片两端的电机却可以做出微调。

    即使是无动力的义体中，也存在J形刀片式假肢这样运动能力与先天肢体相比稍稍占优的优秀设计。而陆轩宇在拳击比赛之中使用的小腿，复杂度与科技含量更是在那数倍之上。

    而它的重量，非常轻。

    超人企业甚至还有闲工夫加上配重，让陆轩宇的体重始终与对手保持在接近的水平上。

    实际上，陆轩宇就有好几套这样“针对特定规则的义体”。

    在规则所保护的部位，义体可以直截了当地卸下外装甲，将内部完全暴露出来。

    这样子很有视觉冲击力。

    面对向山的询问，陆轩宇点了点头，道：“好得很啊。这几天都快把拳王给打遍了吧？总觉得打了好几个……”

    “有资格颁发拳王名号的组织那么多。然后，每一个量级还都有自己的拳王。”向山耸耸肩，“还早着咧。赛程安排里，过几天还有个‘拳击一日’，那就是标准化义体的连续高强度作战了，最有人气的拳击手都排在那一天。啧……希望这几天他们不会被吓破胆，不需要提交修改规则的申请。”

    比赛第一天，那位著名柔术家被陆轩宇不讲道理地蹂躏过之后，很多格斗者便跑过来找到大会主办方，申请更改自己提出的规则。

    由于是跨拳种跨规则的比赛，所以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允许选手指定规则——这里不只是包括了“指定已有规则”，也可以在一套成熟规则的基础上进行删减，通过规则来放大自己擅长技术的优势。

    那个格雷西家的年轻人，实际上就是在MMA常规规则之下，增加了对柔术有利的几条规则。

    幸好向山早有预料。那些不自量力又看不明白技术发展历史的家伙，基本都被安排在了比较靠后的位置，现在调整布置也还来得及。

    陆轩宇倒是有几分迫不及待了：“下一场安排在什么时候？”

    向山点了点自己架在鼻梁上的AR眼镜：“我觉得你应该善用这智能设备，老陆。你那一款跟我这一款一模一样，基础的记事功能还是有的，而且赛程全公开，查一下就是张张嘴的事儿——下一个，日本一个柔道天才，比摔法的。不得不说蛮有勇气啊，看到格雷西的下场了敢来比。”

    卡文啊……

    (本章完)


------------

第二十六章 柔术与规则

    向山的话才说完，一旁穿着教练团体队服的陈锋立即开口道：“得了吧，别不懂装懂。加纳虎太郎已经是整个比赛威胁程度最高的一批人之一了！别忘了，擂主是不能输的！”

    向山这才转过头：“哦，你在啊？挂名当教练了？”

    陈锋道：“给自己开了张教练团队的身份认证，方便来最近的席位观看。”

    “你刚才说，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日本小子是威胁度最高的人？比那些拳王还高？”

    陈锋叹了口气：“你是完全没理解啊。在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这个场合下，‘规则’比‘人’更有杀伤力。拳击、自由搏击跟综合格斗的规则，太过有利于身体素质全面占优的人了，反而威胁不大。但是存在‘规则取胜’的武斗就不一样了。站立摔法多少有点偶然性的。”

    向山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威胁最大的人是谁啊？”

    “安排在倒数第二天了。”陈锋说道，“倒数第二天的第二场……”

    “这么不重要的场次？”

    “毕竟排场次是按照运动项目与选手的人气来的。”陈锋一摊手，“是咱们老乡，北直隶人，练的是中原跤，通称中式摔跤的那个。”

    陆轩宇默默吐槽：“你们两个高贵的北平人就不要说北直隶人是你们老乡啊，完全不一样吧。”

    向山嘬牙花子：“啧啧啧，完全没印象啊？”

    “这个比赛的职业化程度很低，很多时候都是田间地头的农民自己组织赛事。上个世纪国内的全国运动会都取消了这个项目，也没多少职业团队。你不关注当然不会有印象。”陈锋无奈说道，“但我只说一点，中原跤规则下，可以通过技术动作造成对手膝盖触地来得分。”

    向山若有所喜：“如果对方要求老陆的义体结构与人类一致、重心与人类一致，那确实……存在一定可能，通过技术动作达成这个结果啊？结果威胁度最高的依旧不是人，而是规则。”

    “诺维奇教练可是针对这个项目做出针对性训练了。你也该晓得那个家伙的威胁多么大吧。”陈锋点了点头，“这种涉及到破坏平衡的柔术，威胁确实比较大。”

    当然，也只是比较大而已。

    陆轩宇很确信。

    在对格雷西套招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察觉。只要自己专注于自身的动作，旁人的行动在他眼中就会变得很慢。这大概就是向山跟陈锋所说的“反应速度提升”。只是他大脑的“软件”，他的意识，不需要这种速度，日常生活也用不到这么快的反应，所以才一直没有显现。

    而很多柔术，玩的是“破坏对方重心”。而破坏对方重心，首先就要意识到对方重心所在，然后进行针对性的打击。

    这里面涉及到的博弈，反而比直来直去的打击技要复杂。

    而站立的摔法，可以说更甚一筹，对反应有着很高的要求，要求习练者去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

    具备超常反应速度的陆轩宇，在摔法上优势同样可怕。

    或许应该这么说。纯以武力值来评分的话，加纳虎太郎与那个练中原跤的北直隶选手，都是八十分的武者。而那些世界拳王，则有一百五十分。但是，在柔道规则之下，陆轩宇可以评个一百五十分。在中原跤的规则下，他只有一百二十分。

    而在拳击规则下，陆轩宇则是一个三百分的，史无前例的怪物。

    向山还很好奇：“合气道不是有一手什么……那个握手杀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那个是纯粹的演示技巧，是炫技。通过技巧借用自己身体自重去拧对手胳膊，然后对面感觉到被拧得疼就顺着你用劲的方向倒。就是用来展示合气道基本思路的，实际战斗中不可能用出来，也不具备实用性……”

    “如果比这个的话？”

    “其实去掉义体的痛觉感知，这一招就不起作用了。普通人都有可能挣脱这一招，往旁边走几步。”陈锋耸耸肩，“而且合气道没有自己独立的比赛规则。合气道根本不能算一种成熟的格斗运动，它最多算一种武术理念啦，理念。”

    “可我记得好像是有打合气道的选手，我查一下……布鲁斯·德巴斯特？布鲁斯，好家伙，我还以为叫布鲁斯·韦恩呢。”向山居然还记得某个合众国漫画超级英雄设定中最擅长的武术是什么。他旋即惊呼道：“我去，这家伙申报的规则居然是MMA的变种？”

    “一般合气道完全没有对抗训练。大概就是从合气道里吸收了一些理念，然后自己摸索打法的吧。”陈锋如此评价道。

    既然是MMA规则，一个相对开放的规则，那就没有任何好担心的了。

    很快，中途的表演与其他串场内容已经结束了。陆轩宇再次站上了擂台。

    伴随着主持人的怒吼，地板打开，一个柔道擂台从地下缓缓升起。而那名叫做加纳虎太郎的选手则已经站在了擂台边缘。

    陆轩宇已经习惯于这种场面了。他没有在意解说员的话，而是将目光放在对手身上。

    那名日本人个子不算高，但是格外壮实，并且臂展也很夸张，远高于一般人的身体比例。

    而在感受到陆轩宇的目光之后，这名年轻人吞了一口唾沫。第一天第一场比赛，陆轩宇举起格雷西狠狠往墙上摔的那一幕，可是深深震撼到了这名柔术习练者。他已经意识到了，这是“超越人类”的对手。

    在他看来，陆轩宇身上散发着一种恐怖的“气”。他甚至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头熊……或者一台卡车。

    他还具备拳王级的打击技巧！这几天里，这一点已经被反复证明过了！

    而陆轩宇则在心中盘算。

    陈锋说得不错，这小子确实是为数不多有机会赢他的人。

    柔道的得分规则是按照“质量”与“效果”来评判的，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叫做“一本”，一种叫做“技有”。一本是柔道比赛最高得分，运动员得一本后，该场比赛即结束，算是获得“一本胜利”。

    而获得一本的动作主要有三种：一，站立时使用的技术有速度、有力量，把对方摔成大部分的肩背着地；第二，把对方的背固定在垫子上达20秒钟；第三，逼迫对方的肘关节或勒绞对方颈部，使之拍打地面认输。

    站立时使用的技术未完全成功，不够判为“一本”时，即为“技有”。比如说摔投对方时对方背部着地面积小、或者没有冲击力，即为“技有”。而把对方的背固定在垫子上的时间在10秒钟以上，但不到20秒钟也是技有。一名运动员率先获得两个技有之后，便取得比赛胜利。

    陆轩宇的体重被控制到同对方同一个量级的程度，所以只要对方技法得当，是可以将陆轩宇摔出去的。

    此时此刻，已经有观众站起来离场了。此时的战斗并没有结束，只是很多观众都将这一局比赛，当做是当天比赛的“尿点”了，指着在这个时候去上个厕所。

    即使那位知名解说员说得舌灿莲花，也挡不住这一波离场的势头。

    “摔法”，在外行人、普通观众眼中，可观赏性是不如对抗更激烈的拳击与MMA的。在大众刻板印象里，电视上放松的散打格斗、专门摔跤比赛，摔法视觉上并没多大杀伤力，被摔倒的对象很快就能爬起来，基本不会受伤。但这实际上是保护性的地垫削弱了伤害。摔法中一些技法若是在水泥地面上用处，足以给人终生难忘的教训，其中的凶险，更胜拳击。

    但对于陆轩宇来说，这反而是需要打起精神来应对的敌人。

    陆轩宇披上柔道道服，然后系上白色的腰带，直接走向擂台。诺维奇教练则跟在他身后，做最后的指导：“别忘记了你的训练，陆，你不是专业的柔术家，舍弃那些复杂的手法。对你而言，被他抓住之后比赛才开始。”

    两人在赛场上站定。日本柔术家看着陆轩宇，心中已经在给自己鼓劲了。

    ——我是勇士，我是挑战怪物的勇士……

    裁判举起了一只手。陆轩宇同加纳虎太郎同时身体前倾，压低了重心。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陆轩宇主动大步向前。他几乎是无防御的状态抓向虎太郎的双臂，同时将自己的双臂送到虎太郎的手掌面前。

    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好了。虎太郎左手反手想要捉住陆轩宇的袖子，右手则前伸，试图抓住陆轩宇的衣领。而陆轩宇用自己的手臂压下了虎太郎的右手。

    “一定不要让对方抓到你的衣领。”这是在与许多奥运会柔道冠军战斗之后，诺维奇教练为他制定的战术。

    在涉及了“道服”的技术上，陆轩宇相当不擅长。而以他现在的体重，若是被拿住衣领，很有可能被高手抓住机会摔出去。

    而手臂纠缠的角力状态，则是陆轩宇最为擅长的。

    他的义肢力量被固定为当前量级最高出力的百分之八十。这使得他的力量并不优秀。但是，他用“劲”的技巧却是远超一切人类的。


------------

第二十七章 空气投与过桥摔

    陆轩宇与加纳虎太郎弯着腰，身体前倾，手臂前伸，四臂纠缠着角力。两人你来我往，在行家眼中，战斗瞬间便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陆轩宇甚至回忆起自己拜访太极拳名家时的那种感觉。双方如同揉手一般你来我往，劲力交错，带动双方步法，朝着场地边缘移动，然后又朝着反方向移动，如此反复几轮，好似起了波澜的水池里的一片枯叶。

    这个奥运柔道选手，在对“劲”的把控上，绝对不输那些有真功夫的太极拳师……不，以训练量来看，加纳虎太郎只会更强。

    这一场比赛的解说正好是第一天第一场的嘉宾，那位一整场都没有捞到说话机会的年年迈柔术大师。他飞快的解说道：“陆选择了一种特殊的战术吗？他主动抓住了加纳的手臂。是因为不熟悉道服，所以想要避免道服被抓住的状态吗？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高收益的选择，这個时候可以……哦！他出腿了！”

    这当然不是太极揉手比试。

    加纳虎太郎一开始非常畏惧陆轩宇的机械义肢。这一对肢体在第一天就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此时此刻，他身为武者的昂扬战意终于扫清了犹豫。加纳虎太郎的双臂向上托举用力，想要动摇陆轩宇的根基。同时他合身撞了过来，右腿却已经起脚，划出一个弧线，从后方狠狠切向陆轩宇的膝盖窝。

    柔道入门招数“大外刈”，加纳虎太郎的试探招数。

    陆轩宇膝盖向前弯折。他的力量确实不占优势。向山设定的数值，是当前量级最高记录的百分之八十。而作为一个顶尖高手，加纳虎太郎与本领域当前量级最高记录的差距很小【并且技术水平强很多】。但是，义肢却有一点超过肉体。肉体的发力，是受到肌肉限制的。

    鳄鱼张口与闭口的力量相差很大，上下颚闭合的力量足够咬碎大型哺乳类的骨头，但是张嘴的力量，却有可能被智人单手扼住。这便是两个方向附着肌肉的差异。人类的发劲也是受到动作与肌肉的制约。

    而义肢却不一样。

    陆轩宇膝盖悬跪在半空中就停止了动作。他止住了去势的同时重心下沉，化解了加纳虎太郎的下一波攻势。

    就连柔术大师都惊呆了。他险些说出脏话，大叫：“这真的只是人类最高出力的百分之八十？”

    这毫无疑问是向山刷的一波心眼。所谓“出力的百分之八十”，是指人类在最适合发力的动作下的出力。

    “没错。”约格莫夫点了点头，“除非追加设定说进入某些姿势之后，义肢的出力必须降低多少多少，否则不管哪个角度发力，义肢的力量都不会改变呀。这是义肢的特性。对我们来说，做出‘不同动作下关节部分出力截然不同的义肢’要困难得多。”

    说到这，他忍不住笑出声：“除非规则要求，我们必须要制作特定角度下出力降低的义肢，不然的话，义肢就得是这样，对吧？哦，当然，对拳的时候，陆的力量就不会占优势了。”

    两人说话间，陆轩宇与加纳虎太郎已经交换了几轮攻防。加纳虎太郎已经放弃甩开陆轩宇的打算，双脚如同镰刀一般连环出击，大内刈、払钓入足、大外刈连环使出。他的基本功非常扎实，稍不留神就会被他绊倒。

    而在这高强度的对拼之中，陆轩宇的意识却逐渐抽离。他大脑的一部分依旧在指挥双腿、躲避那可怕的脚上功夫。而他的意识却集中于双臂。他能感觉到，这家伙的双手，仿佛两条沉睡的蟒蛇。

    ——他在酝酿反击。

    陆轩宇想道。

    手臂相贴时，近似触觉的感官能更细致反应肌肉内的动静。他试图以听劲的功夫寻找对方体内“劲”的踪迹……

    尽管陈锋表示，那种形而上的“劲”只是一种抽象的感觉，是对许多复杂力学效应的模糊的、经验性的想象……

    但现在，这就是有效的。

    他要跟着感觉走……

    诱发它！

    陆轩宇足跟一顿，用力止住，同时上步踢出，足心踢向加纳的脚踝。

    这一瞬间，陆轩宇的感觉之中，加纳的“劲”陡然炸开。他想要去反击。加纳向右侧用力，试图躲过这一脚的同时掀翻陆轩宇。

    陆轩宇能感觉到这一切。他飞快的收脚，双臂则顺着对方用劲的方向一带，然后飞快抽手……

    加纳虎太郎腾空而起，身体侧翻，就要背部朝下摔倒在地面上。

    而这一瞬间，加纳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就反应过来了。他的脊柱、腰椎绷紧，胯骨用力，如同鹞子翻身一样，在半空之中硬生生旋转半周，单膝跪倒在地上，避免了被拿下一本的结局。

    动作之轻灵，简直让人怀疑他本质上是猫科动物。

    解说席上，那名日本柔术大师已然目瞪口呆：“空气投？”

    “噢噢噢噢？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空气投吗？日本柔道之中的至高技术，号称绝对不可能在擂台上成功施展的那一个神技？”

    金牌解说员乔纳森·李无愧于他的出场费。在那名日本柔术大师报出技巧名称的时候，他就已经欢呼起来，提醒所有观众。他甚至做足了功课。

    当然，无需他提醒，所有内行的观战者，便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幕。

    向山摩挲自己的眼镜，通过手势将刚才语音中的关键词提取，然后快速查看百科。

    “空气投”，又名“空气摔”、“隅落”，日本柔道技巧，这是一种不用接触对方躯干部位，完全利用巧劲就能干净利落将对手摔翻在地的绝招，因为看起来对手好像是被空气摔倒似的，故才被称为“空气摔”。是日本在柔道界公认的跟“柔道之父”嘉纳治五郎齐名的一代宗师三船久藏自创的一种很华丽的柔道绝招。

    本质上，它是用假动作欺骗对手，引出对手后续动作，引出向另一侧的力道，然后借势让对手自己摔出去。

    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借力打力。

    “据说四十五年之前，悉尼奥运会上，传奇名将野村忠宏在60KG级的柔道比赛中，使用过类似的技巧。但是，就连野村先生本人也从未就那一招的争议做出回应。所以，至今也没有人知道那是否就是空气投。而我们刚才看到了什么？一个根本没有考取过柔道段位的人，居然在正式比赛之中，使用了所有柔道选手都不曾使用出过的至高之技？”

    “其实类似的技巧，广泛存在于世界各地的武学之中，只是当年三船先生做到了极致……”那名柔术大师没忘了自己的职责，呆滞的解说着。

    而约格莫夫冷笑打断：“这很了不起吗？”

    解说席上，另外两人转过头，诧异的看着他。就连乔纳森·李这种混迹体育节目多少年的金牌解说员，都不知道话题应该怎么接了。

    约格莫夫说道：“这一手的核心在于‘用假动作骗出对方的动作’对吧？对于一个思考速度快过智人的生物来说，这不很简单吗？他不管是出手、收招，还是对时机的把握，都比智人更强啊。”

    由于这一场比赛的规则是柔道，因此令对手膝盖触地并不算得分。从那一记凌空翻转之中，陆轩宇也感受到了加纳虎太郎的功夫。

    两人已经分开。加纳虎太郎小心地靠近，然后伸出手，试图去捉陆轩宇道服的衣领。而陆轩宇则去捉加纳虎太郎的手。两人仿佛玩“捉手”游戏的顽童一般，或者两只玩闹的猫。加纳虎太郎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打算。他意识到，对方是一个拳速就连轻量级拳王都快跟不上的怪物。他开始绕行，试图从侧面进行攻击……

    而陆轩宇却毫不客气地再一次靠了过去。

    几番攻防之下，两人再一次进入角力状态。

    或许是刚刚疑似空气投的技巧，让加纳虎太郎丧失了战意，这一次加纳虎太郎的反击没有想象中强烈。陆轩宇翻肘下沉，强行拿住了加纳虎太郎上臂的袖子，然后一个娴熟的进步下潜动作。加纳虎太郎一瞬间丢失了自己对对手的锁定。一个晃神的功夫，陆轩宇就拿住了敌人的后背。

    在各类柔术运动中，抢到背后都被认为是绝对有利的优势局面。陆轩宇另外一只手飞快深处，牢牢箍住加纳虎太郎的另一只手与腰。然后，他从脚掌开始，腰、背、双臂同时发力。加纳虎太郎只觉得身体一轻，居然被生生拔起。

    然后，向后倒去……

    陆轩宇弯腿便倒，将对手举过胸口向后抛掷砸出。

    过桥摔。

    陆轩宇做出了完美的过桥摔，他腰背拱起，双肩离地，身体呈桥状。而他所箍住的加纳虎太郎，则是双肩被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在被拔起来的时候，加纳虎太郎就条件反射的将颈子往前缩，避免了头颈受到伤害。但是他依旧被摔得七荤八素。

    而陆轩宇松开了他，随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象到的事。

    他不借助手臂，直接以过桥摔的结束姿势慢慢直立起身体。

    如同杂技一般。

    被惊呆了的裁判这才如梦初醒，高声宣判道：“一本！”

    由于各种问题地址更改为请大家收藏新地址避免迷路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app 阅读最新章节。

    新为你提供最快的赛博英雄传更新，第二十七章 空气投与过桥摔免费阅读。


------------

第二十八章 尤基的观察

    陆轩宇直立起身体，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也对自己的胜利感到有那么一点不可思议。

    加纳虎太郎是一个强大的柔术家。即使被抛飞到半空之中，他也可以在无处借力的情况下只依靠自身肌肉的力量调整身体姿态，控制自身的落地姿势。

    甚至奥运会与世锦赛级别的柔道运动员，都可以做到凌空调整姿态。甚至有人在被人抛起来的情况之下，身在半空完成姿势调整，完美利用自身的重量去击败对手——即凌空反杀。

    如果不是先箍住了对手的上半身，让他动弹不得，陆轩宇也没这么轻松赢下这一局。

    而之前教练团队分析得也确实不错。

    加纳虎太郎确实是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赛场上，对他最有威胁的选手之一。

    如果被捉住柔道道服的胸口、领口，陆轩宇确实有可能被瞬间摔出去。他的体重被严格限制在了与对手相当的程度，加纳虎太郎必定是举得动的。

    两人看似只交手了几个回合，但是却格外凶险。

    陆轩宇按照柔道的规则，对着加纳虎太郎行了一礼，然后说道：“真是精彩的比赛。”

    加纳虎太郎还有些发懵。他摸着头，擦了擦汗，苦笑：“你的空气摔……更加精彩。”

    陆轩宇摇摇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我只是占了神经信号传递速度的便宜。纯论柔道技巧，我并不比你更强。”

    “两位选手正在进行友好的交流。真是伟大的体育精神啊。”解说员乔纳森·李感叹着说道，“今天主要的比赛已经结束了。我们的擂主、史无前例的赛博格武者陆轩宇，再一次保住了他的地位，也保住了向山先生承诺的巨额奖金。不知道他明天是否还能如此顺利呢……”

    陆轩宇回到自己的休息区之后，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找到了诺维奇教练，让他联系现在还在的几位柔术教练。

    他在比赛之中找到了一些感觉，想要再试一试。

    陆轩宇的众多陪练中，有一些已经结束了合同，脱离了团队。那些陪练都是现役的职业运动员，最顶尖的高手，来当陪练，要么是想要在休赛期保持手感，要么就是觉得超人企业提供的训练条件优越，很适合自己。

    而这一批陪练，同时也是陆轩宇在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上的对手。

    另外一些陪练，则是以退役运动员为主。

    陆轩宇有许多个柔术陪练。光“柔道”这一个子项目，除开直接从日本着名道场道馆请教练之外，向山可是直接砸钱，拉来了共和国国家队刚退役的运动员过来的。这些运动员要么因为伤病、要么因为体能下滑，战斗力不复巅峰时期。但是，若是要他们车轮战陆轩宇，且每次只打一轮对抗，那伤病与体能下滑都不能影响他们。他们依旧是最顶尖的武术家。

    训练室内，陆轩宇对着陪练们说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刚才那一场比赛之中，他使出“空气摔”，单纯是觉得“能这么做”，算是灵光闪现的结果。

    但他也抓住了一些感觉。他想要再找找那种感觉。

    几名前奥运会参赛者自无不可。他们是超人企业花钱雇来的陪练员，这本身就是他们的职责。

    陆轩宇开始在动态对抗之中，寻找这种感觉。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段记忆在三百年后会被怎么评价。

    在时空的另一头，几名年轻人正在游览这一份记忆。

    引哲维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要说一点什么。尤基叹了口气，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姐。这话已经感叹过很多次了。”

    尤基想，引哲维的台词大概是“神技？就这？”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的感慨。

    他现在才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时常感叹人类的科技树歪了、个体战力卷到魔怔的程度了。

    怎么说呢……

    尤基其实是很熟悉这一种类似于“空气投”的、骗对方劲力的手法。

    空气投最核心的要义，便是在于要让对手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然后等他真的这么做了，就顺着其方向发劲，将对手摔出去。

    一种借力打力。

    而对于如今的武者来说，这是一种……

    比基本功要复杂，但也只比基本功复杂的技巧。

    “预读”“先之先”“多重发劲”“叠浪”等技巧，都能与这一技巧联立，形成完整的技术体系。

    尤基最熟悉的招式……

    是一招用来扭断人脖子的终结技。

    松岛宏曾用这一招摘下一名军官的脑袋。而向山则用这一招扭断了松鹰城高级武官的脖子。

    按照松岛宏的讲解，想要在义体绝对弱势的情况下取得最佳战果，用这一手准没错。

    就那一手破械武术的复杂度来看，它首先就要骗对手自己发力两到三次——这还是至少。

    每一次的难度，都大于“成功施展空气投”。

    而且，松岛宏骗发劲，还是通过“欺骗对手的听劲技巧”。

    通过心理侧写与试探性交手，理解对手的性格与武学水平，然后根据性格特点与水平，快速临摹对手的策略组偏好，再根据这偏好来制定一系列的“骗术”……

    对于赛博武者来说，能做到这些，才能称得上“一把好手”。

    而对于智人而言，能达成这些“前置技能”的一个，便可称作“传奇”了。

    这三百年来，世界的改变确实很大。

    尤基暗暗在自己脑子里做笔记。

    虽然一开始他也觉得，“师父都说了，这场比赛对赛博武道最大的意义，是让他知道了‘赛博武术不应该是什么样’”，觉得看这个不会有收获。但实际看下来，他开始觉得，这能加深自己对赛博武术的理解了。

    只有晓得了“冷”才能晓得“热”，只有见过“袖珍”才能晓得“宽广”。

    《逆天邪神》

    知道了“赛博武道不应该是什么样”，才能更好的知道“赛博武术应该是什么样”。

    至于“擂台武斗不是实战”云云，纯粹是外行人的臆想罢了。

    擂台之于实战，就等于“控制变量的实验”之于应用领域。

    擂台上的规则限制，既可以算是“束缚”，也可以被看做“控制变量”，让武者集中单一领域，探讨这个单一领域的高深理论。

    就好像一些原型机、概念机、试验机，其实性能未必真的强大，但是它们是为了验证一些理念才被创造出来的。而为了实战而生的产品，自然会吸收概念机所验证的东西。

    生死搏杀、刀头喋血的武者，也一样可以吸收擂台运动员所验证出的那些理念。

    见到擂台武者那不适合死斗的习惯，便断言“擂台武术打不了死斗”的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观念有问题。

    尤基是见过松岛宏这么一尊大神的。松岛宏也是一个擂台运动员，甚至有几分闭门造车的嫌疑。而且在武馆学习的时候，松岛也表示自己教不了死斗的东西，如果他教的内容与尤基自己的师父有冲突，还是要以向山为主。

    但松岛宏在纯粹技术上，是接近甚至有一瞬超越向山的高手。

    虽说他不擅长生死搏杀，但在生死搏杀之中，他依旧可以打坏阿米尔卡雷的义眼之后顺利逃离——而那个时候，他们俩的义体差距大得难以估量，松岛宏也不占据情报优势。

    而向山也觉得，松岛宏教授的武艺，可以被整合、吸收到侠客的武学系统之中的。

    甚至，尤基觉得，某种意义上，“擂台”才是“概念”与“概念”展现得最好的时刻。

    ——不，擂台往往涉及经济利益……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场更是佼佼者……

    ——或许不涉及经济利益的切磋才是？那个资料里是不是说，智人武术家也是只在流派内部切磋之中使出所谓“空气投”技巧的来着？

    ………………………………………………

    这天，陆轩宇一直训练到了夜里。

    然后，他吹着海风，开始了慢跑。


------------

第二十九章 布鲁斯

    在结束了自己的训练之后，陆轩宇开始在海边慢跑。

    为了给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相关人员提供住宿，超人企业包下了三家位置靠近的酒店，连带一处海滩都被纳入了封闭区域。只有参赛选手与工作人员，才可以在这块区域自由活动。

    比赛是在上午结束的，陆轩宇在完成了这一天的比赛之后，又自己加练了柔术，所以花了不少的时间。现在，太阳西沉，只剩下西方的天际线还剩下一丝血色光亮。

    陆轩宇身上披着一件保暖卫衣，带着兜帽。

    百慕大群岛位于北纬32度，纬度不低，现在是夏季，入夜前后气候偏凉——当然，这是对智人而言。

    对于陆轩宇来说，这凛冽的海风，就如同刺骨的寒风一般。海风吹过脸皮时，竟会带起一丝丝的刺痛感。

    但是，陆轩宇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他体内有独立的热源，暖烘烘的。这种寒冷感不会让他冻死。同时，地球上也不存在病原体可以让他生病。

    这种感觉，只会让他觉得精神。

    慢跑对陆轩宇来说，算是一种“享受”。

    他现在的双腿是义肢，自然不需要锻炼。他的心脏是泵，肺腑也经过了改造。他现在的身体，不需要这种锻炼，也无法从这种锻炼中获得增益。

    但是，只有失去过双腿的人，才能知道“有一双腿”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陆轩宇很喜欢慢跑，很喜欢在这让人精神的寒风之中奔跑。

    奔跑的同时，他也在回味今天这一战的成果。

    陆轩宇是一个武术家。

    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个“爱好者”。他所喜欢的武术，不是“特定规则下的穷极一切”，比起“深度”，他更爱“广度”。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深度”，只是正所谓知者不博，博者不知，人的经历与资源总归是有限的，难以做到深度与广度的兼备。

    陆轩宇因为家里有钱，所以可以周游世界，拜访世界各地的武术家，见识这种技巧。

    但是啊……

    在过去，他绝对没有机会与加纳虎太郎这类武者交手。

    这些武者追求的是“深度”，在特定的领域登峰造极。他们或许喜欢这单一领域所表现的理念，也有可能是为了在这单一领域之内成为“国手”与“名家”，争取名利。

    这样子追求“深度”的武术家，基本不会跨领域来与追求“广度”的武术家交流的。追求“广度”的武术家，并不能给他带来裨益。

    那些奥运冠军也是如此。不管是共和国的柔道运动员，还是击剑运动员，平日里都有自己的训练计划，要备战各种比赛，为国争光，摘金夺银。与一個野路子武术家切磋，不会对他们自己的项目有太大臂助，反而有可能打乱自己的训练计划。

    但现在，他的陪练全都是这个层次的运动员。

    他的对手更是单一领域的尖端。

    每一次交手，陆轩宇都感觉自己学到了新的东西，见识到了新的天地。

    陪练员与站在擂台上的运动员是不同的。哪怕他们技术水平不同，心态、状态也不一样。运动员在休赛期的状态，与他们走上擂台的状态并不相同。

    那些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态的对手，总能给陆轩宇各种感动。

    以前，这些人都是自己无缘拜访的人。而现在，他们全都……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慢跑者出现，逐渐与陆轩宇并肩。

    陆轩宇看了那个人一眼。这是一个东欧人，络腮胡，身材十分健硕，看样子应该也是一名参赛者了。这名跑者身穿浅色运动服，腋下、胸口、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连成一片了。

    陆轩宇并不认识这个人——没办法，“单一领域的好手”实在是太多了，参赛者名单也很长，他也没法完全记住。

    但是那个络腮胡的家伙认出陆轩宇。他似乎很惊讶，想要开口。但此时此刻，他已经相当疲倦了。这意识的波动与开口的想法，打乱了他的呼吸。高大的跑者不得不重新控制自己的呼吸。

    而陆轩宇维持自己的动作，基本没有变过。他就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跑了几分钟之后，这名武者才开始减速。陆轩宇也停了下来。

    陆轩宇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那名大胡子的武者平缓下呼吸，说道：“你是陆轩宇吧……那个赛博格格斗家。”

    “对，是我。”

    这名武者有些惊讶。他挠了挠头，道：“你也需要跑步吗？呃，听说你不怎么需要有氧呼吸……你的心脏也是泵。你的腿是义肢啊。”

    看样子，这个问题确实困扰到了他。

    陆轩宇耸耸肩：“习惯了。有好几年的时间，我都没有双腿，只能靠手走路的。有这么一段经历的话，你也会很喜欢跑步的。”

    “只是自己喜欢？”

    “嗯，就跟散步差不多。”

    “哦，这样啊。”大汉又深呼吸几次，然后说道：“我还要继续进行体能训练……”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也打算接着跑几步。”陆轩宇道，“不介意一起吗？”

    “当然不。”那大汉笑了笑，继续开始跑步。

    陆轩宇慢跑着跟了上去。

    跑了几分钟之后，陆轩宇问道：“这位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大汉跑得慢了一些。他似乎提前有准备，所以这一次没有乱了呼吸。他一边跑，一边说道：“我叫，布鲁斯，布鲁斯·德巴斯特。”

    “哦？那个自称合气道修习者的？”陆轩宇有点意外：“我之前听说过你！很久之前！”

    陆轩宇确实听说过布鲁斯·德巴斯特这个人。

    不是今天向山与陈锋对话提到的那次，而是更久之前。

    布鲁斯·德巴斯特比陆轩宇大几岁。他的父亲似乎是李小龙的影迷，所以以李小龙的英文名给儿子命名。而布鲁斯·德巴斯特在长大之后，则喜欢上了来自大洋彼岸另一个名叫布鲁斯的超级英雄，即“布鲁斯·韦恩”。

    他狂热的崇拜蝙蝠侠，以至于真的穿上了黑色的夜行衣，在自己居住的城市当义警巡逻。

    并且，他使用的武术，还真的是设定中蝙蝠侠喜欢的那些武术。

    尤其是合气道。

    这其实是很难得的。因为合气道并不是一个成熟的武术流派。他只能算是一位柔术大师在晚年提出的一种“理念”，就好像科技行业中的“设计概念”一般。那些展示性的技术，也只是用来展示这个理念的，基本无法用在实战之中。

    而且，合气道也不存在系统的对抗性训练。合气道的道场没有专业的体能训练方案，也没有抗打击训练。

    一切都只是展示那个“理念”。

    但是布鲁斯·德巴斯特却广泛学习了空手道、泰拳、巴西拳术、击剑、法国拳术、柔道、桑博、卡波耶拉等武术，自己补齐了一般合气道道场不负责的部分。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父亲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源流。

    他也学习过截拳道。

    还是和陆轩宇同一家拳馆学的。

    在学成之后，他就在自己的城市里作为义警，寻找实战。

    这是一位擅长街斗的高手。

    从某种意义上，他跟陆轩宇还是蛮像的。一样的小富之家出身，一样的爱好武术，一样的广泛学习世界武术，一样的走出自己的路来。

    而陆轩宇在欧洲那边的武术爱好者圈子交流的时候，也听说过这位奇人。他们两个其实有一些人际圈是交叠的。只不过，之前他们并没有实际见过面。

    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两人又跑了许久，一直到布鲁斯呼吸粗重，再也跑不动为止。

    陆轩宇这才伸出自己的手道：“久仰大名，一直想要见你一次的。只不过后来就出了车祸……”

    “我听说过那件事。”布鲁斯也伸出了手，“我很佩服你。你是个英雄，陆。”

    由于各种问题地址更改为请大家收藏新地址避免迷路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app 阅读最新章节。

    新为你提供最快的赛博英雄传更新，第二十九章 布鲁斯免费阅读。


------------

第三十章 布鲁斯的合气道

    陆轩宇对布鲁斯伸出手，然后又突然想到向山上午说过的话，不由得笑道：“这是某种……合气道技能演示吗？”

    布鲁斯愣了一下，也乐了，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稍稍演示一下。但我觉得对你不会有用。”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这个时候，陆轩宇很明显感觉到一股力量“挂”在自己手上，往地面坠去。他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布鲁斯·德巴斯特调整了身体的重心。

    陆轩宇低着头感受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这个……果然还没感觉。”

    然后，手上的力量陡然增加。这一次，布鲁斯加大了自己的重心倾斜。

    其结果就是，两人同时打了個晃。

    两名武者同时哈哈大笑，然后转变为正常的握手。

    “听说你的义肢有触觉，我还以为这一手说不定有用呢。”布鲁斯笑道。

    “唔，也不能这么说……”陆轩宇回忆陈锋曾跟他介绍义肢时说过的话：“痛觉不是触觉，而是一种身体的警报。真正意义上的触觉，应该是‘压力感知’。我的义体强度很高，等闲不会损坏，损坏也可以更换，所以这种警报通常是无意义的。我不会痛。”

    合气道这一手“握手”，就是因为人会怕痛，会因为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而顺着合气道习练者的意图运动。

    这只是一种展示，看起来很有仙气，但这个技巧本身是不实用的。

    不过，武者却可以根据这个原理，在实战中运用其他的技巧。

    各种意义上一样很难就是了。

    合气道根本不是完整的武术。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不过可能有一点失礼。”两人一起往酒店走的时候，陆轩宇这么说道。

    “你是想问什么？为什么是合气道吗？”

    “是。”陆轩宇点头：“为什么你要自称是我流合气道？能够从海选里打出来，你必定是个高手……你武术中的成分，不可能只包含了合气道。合气道根本没有比赛规则，你是用了其他规则吧。柔道或者MMA？你武术中其他成分比例很重的吧。”

    布鲁斯仰起头，望着天空：“你呢？你为什么要自称是新截拳道？你的武术中，其他部分一样很重吧。你看，你拳击就能与各路拳王正面对抗，柔道足以摔翻奥运冠军……布鲁斯·李在拳击规则之下也很难打过职业拳击手的。截拳道也只是未完成的半成品拳术。”

    “截拳道不是具体的技术，而是一种态度、一种表现自我的方式。”陆轩宇感慨道，“李小龙的截拳道，本身就吸收过拳击的步法，还有很多其他的武术。只要把握住主要特征，截拳道可以与任何一种拳术的任何技术共存。我喜欢这样开放的理念。”

    “那么，‘我的合气道’也是一样啊。”布鲁斯·德巴斯特说道：“这是我最偏爱的武术。它是最适合用来制服街头盗窃者的技术。”

    “那个……”陆轩宇挠了挠头：“我觉得军警擒拿术可能更加合适一点？”

    “我听说日本警察的擒拿技术就是以柔道为基础的街斗技术。而合气道的创始人植芝盛平在创造合气道之前，就是一名柔术大师。”布鲁斯说道，“只要肯用心寻找的话，合气道的技术与擒拿术的技术很容易就能找到互通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去直接学习警用擒拿术呢？”

    “我是义警，不是警察。我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出自志愿，我本人没有执法权。”布鲁斯平淡的说道，“我觉得我有义务在同犯罪者的战斗中，避免犯罪者的死亡。我无权审判，也不应该杀死罪不至死的人。”

    陆轩宇一拍手：“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蝙蝠侠的‘不杀之誓’对不对？”

    布鲁斯露出笑意：“差不多是这么一个意思……当然，我毕竟不是蝙蝠侠。莪们的目的有差异。我只能对抗那些小偷小摸的家伙。警察未必愿意花大力气去管的那种。”

    “我用拳台的规则约束自己，我认为我应该避免他们受到高于他们罪责的伤害。有些时候，我还会遇到那些误入歧途的青少年。这种时候，我觉得我更应该选择一种无伤的手段去制服、威吓他们，‘劝’他们乖乖回家。”

    “合气道的技术不使用于擂台，但是在这些场合，还是很有用的。”

    陆轩宇点了点头。确实，可以想象，合气道的许多演示***，没法在擂台上用出来，对高手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威慑那些没有系统学习过的普通人，却又蛮有效的。那些不曾理解武术真谛的少年，很容易因为近乎“魔术”“仙法”的演示***，而误判对手的实力。

    “我从没想过……”陆轩宇赞叹道。

    中原武术种许多技术的实际应用场景，也是“街斗”，但是陆轩宇却很少在街上与人发生冲突。

    “我所面对的大部分敌人，都没有‘决死’的战意。”布鲁斯如此说道，“白天的时候我会进行体能训练，或者跟我们本地的几家柔道道馆学习技术。不知不觉之间，合气道的理念已经渗入了我的所有技术之中。”

    陆轩宇道：“那个……你没有遇到过穷凶极恶的罪犯吗？”

    “持枪的抢劫犯？我会报警。”布鲁斯突然笑出声，“虽然《蝙蝠侠》是合众漫画……但还好我不是合众国人。”

    相较于合众国那渗入根基的拥枪制度，绝大多数正常国家都有正常的枪械管制。

    “蝙蝠侠据说学习了一百二十七种不同的武术，每一种都习练到了最高境界。我只学习了十多种。除了合气道之外，单一领域也称不上多么优秀。”布鲁斯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是全力的你的话，我大概撑不过几个回合吧。”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制服一群误入歧途的青少年。”陆轩宇耸耸肩，“不同的武术有不同的应用场合。”

    “我之所以报名，就是想要见识格斗技的更高境界。而且作为漫画爱好者，我也很想看看现实中的改造人武术家——更何况他还是一名英雄。你太像一个超级英雄了，路。”布鲁斯张开双臂，夸张的说道。

    陆轩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由于各种问题地址更改为请大家收藏新地址避免迷路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app 阅读最新章节。

    新为你提供最快的赛博英雄传更新，第三十章 布鲁斯的合气道免费阅读。


------------

第三十一章 开放的规则

    陆轩宇与布鲁斯·德巴斯特一路聊着，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虽然一个出身在东亚，一个出身在东欧，但是两人的家庭背景、爱好，以及踏上武学道路之后的选择，都出奇的相似。

    甚至他们游历世界的路线都很相似。

    陆轩宇的起点在合众国的截拳道武馆，而布鲁斯则在日本学习过了合气道。之后，他们就在全世界体验不同的武学。

    比如说，陆轩宇曾经在欧罗巴的某个公国里，短暂的体验过全甲格斗。他在那里住了几个月，拜访过一些爱好者。而布鲁斯则在那里系统的学习了一系列的技术。

    当然，布鲁斯夜里出去当义警的时候，是会披挂上现代科技的护具的。他需要一种技术，来帮助他驾驭这些用于保护要害的重物。

    布鲁斯还系统研究过如何用护具面对持有短刀的敌人。

    这些都让陆轩宇大开眼界。

    两人聊着天，路不知不觉就变短了。很快，两人就望见了酒店的大门。

    “真是愉快，陆。”布鲁斯说道，“和你聊天很愉快。你就好像是亚洲版本的我一样。”

    “这是一种褒奖吧。”陆轩宇说道，“向你这样一直将自己的武功用在正确地方的仁者，我完全比不上。”

    “伱拯救那个儿童的事迹，足够让人敬佩了。”布鲁斯说道，“对了，过几天之后，我可能会提出修改比赛的规则。”

    “哦。”陆轩宇点了点头，“这是你们应有的权利。”

    虽然向山在战术上极端重视这次的比赛，为陆轩宇制定了最佳的训练方式，对所有有威胁的对手都做了针对性训练，但是他在战略上却是蔑视所有人的。他内心深处十分高傲，根本不相信有智人武者可以击败基准人的武者。

    因此，智人的武术家们，一直到比赛前一天，都可以尽情的修改自己所提出的规则。甚至有些时候，超人企业还允许“不对等的规则”存在。比如说，陆轩宇依旧会严格遵守拳台的规则，但是对手可以击打部分禁击打部位，使用部分禁止招数。

    陆轩宇已经在体能与力量上占尽便宜了。这一点优势还是应该给对方留的。

    “在刚刚，我才直观感受到你的体能……耐力或者其他什么，有多么恐怖。”布鲁斯说道，“一般的规则之下，我必定会输的。”

    “嗯。”

    刚才陆轩宇跟布鲁斯跑了一路。最后一段路后，布鲁斯花了好几分钟才把气喘匀，而陆轩宇依旧面不改色。

    而之前的握手之中，布鲁斯也能感觉到某种特殊的东西。

    他直观感受到了对方的非人体质。

    “虽然我第一天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想要申请更改申报的规则，但是你刚刚跟我一起跑了一段路，让我看到了更多东西。”布鲁斯说道，“我会根据我感受到的东西修改规则。希望这对你不是一种冒犯。”

    “每一个职业拳手都会在比赛之前研究自己下一战的对手，乃至于针对他做出专项训练。”陆轩宇道，“这些客观的事实，你可以随便分析。”

    或许是跟向山那些科学家呆太久了。陆轩宇此时此刻才觉得，布鲁斯的思维有一点“

    轴”。

    “我不希望这对我们的友谊产生什么……影响。”布鲁斯说道。

    “你想多了，老兄。”

    “我会提出修改规则，身上佩戴护具，且护具标准由我来制定。那是我惯用的护具。另外我们也会使用一些非致命性武器，包括甩棍之类的……”

    陆轩宇点了点头：“算上电击器也没问题，只要你不把泰瑟枪也加进武器选项里。那个我真的玩不转。”

    泰瑟枪是一种高压电击器。这种电击枪最知名的系列，出自一家叫做“泰瑟”的警用武器生产商，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泰瑟枪内部有一个充满氮气的气压弹夹，另外前端有两个小型飞镖。扣动扳机后，弹夹中的高压氮气迅速释放，将枪膛中的两个飞镖发射出来；命中目标后，倒钩可以钩住犯罪嫌疑人的衣服乃至皮肤。而飞镖中的电极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产生高压电，让目标肌肉痉挛乃至休克。

    算是一种非常好用的非致命性武器。

    “泰瑟枪……可这是天下第一武道大会来着……”布鲁斯·德巴斯特直接惊了。

    “确实，但是我们这边的大老板，观念有一点点……激进。”陆轩宇小声说道，“其实老板有考虑过解禁热武器，让强化后的武术家与落后的热武器一决高下。不过我觉得，肉体凡胎怎么也不可能与热武器对抗，所以拒绝了。但其实我还真做过针对电击器的训练……”

    “电击器？这个怎么练？”

    “就，让一名持械的武术家拿着最短的模拟兵器，在模拟电击器的一端沾上颜料，再规定‘身上有颜料就算输’……”陆轩宇双手抱在胸前，回忆道：“好家伙，那可真是凶残啊。我都因为不熟悉，所以败了好几次。不过电击器这东西就是主打一个隐蔽性、突然性。它太短了，对敌人的攻击也没有任何拦截效果，并不适合在擂台上使用，不是很难打——话说回来，泰瑟枪算是‘热武器’吗？防狼喷雾呢？”

    陆轩宇再一次触及到了思维的盲点。

    布鲁斯一愣，然后失笑：“原来是这样……这次比赛可真有意思。”

    “对，甚至还有马上武术、全甲武术跟各种器械。”陆轩宇道，“不过确实，这个申请使用电击器与防狼喷雾的武术家，还真没见过。”

    布鲁斯感慨道：“那还真是来对了……”

    其实布鲁斯有一句话没有讲。

    他大概是全世界最擅长使用电击器的武术家了。

    单纯论格斗技巧的话，布鲁斯在世界范围内排不算顶尖。限定在单一规则之下，他这样的街斗大师就更加吃亏了。

    但若是论电击器的使用技巧，他大概就是世界第一。

    作为一个与街头突发犯罪搏斗的人，布鲁斯很熟悉这些东西。

    但是仔细思考了一下，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正如陆轩宇所说，电击器不适合放在擂台上。

    如果布鲁斯申报的规则包括了电击器，那么陆轩宇就必定会提防布鲁斯的手。

    而陆轩宇拳王级别的步伐与闪避，让“手持电击器进攻”变成了一个风险极高的选择。

    擂台是透明的，而街斗是充满未知的。

    陆轩宇甚至还专门做过了针对电击器的训练。

    ——到底是谁思路这么清奇，居然会做这种大概率毫无意义的训练啊？

    之后，布鲁斯稍稍向陆轩宇讲解了一下自己街斗的心得。

    陆轩宇也听得津津有味。

    “陆。”在最后，布鲁斯忍不住问出了一个问题，“说起来，你是为什么而比赛的？”

    “嗯？新闻里应该有写吧，这个是我的工作。”陆轩宇原地蹦跳两下，“你看我现在，能跑能跳。如果我没有接受这一份工作的话，我现在就只能坐着轮椅，观看这一场比赛的直播呢。”

    “不，我不是问这个，而是，嗯，‘追求’之类的？”布鲁斯道，“我一开始只是想要见识一下更多关于武术的风景，然后用MMA规则，勉强打了进来。再然后，我觉得奖金或许很不错，如果能让人注意到我们这些志愿服务者的工作就更好了。”

    “你说这个啊。”陆轩宇点了点头，“如果我真的全胜打完，那所获得的奖励，将会无比丰厚啊。”

    “你很在意那一份奖励吗？”布鲁斯问道：“可你在对阵的时候，基本没有紧张的情绪。你似乎并不害怕真的输掉。”

    “有吗？”陆轩宇有些恍惚。前几天他可还在为“万一输了”紧张得睡不着觉啊。

    大概向山那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赚的”让他放宽了心？

    “你胜利之后，也没有看到你因为‘距离大奖更进一步’而狂喜。你反而更加关心自己对手怎么样了。”布鲁斯说道，“胜利好像并没有让你觉得多么开心。然后你与对手的交流，也没有让你十分开心……”

    陆轩宇沉吟片刻。

    布鲁斯说得好像是事实。

    不同于电影、漫画之中，一个武术家对着木桩子打、与假想敌做空挥训练就可以无限变强，现实之中，格斗家是需要对手、需要交流、需要陪练的。

    陆轩宇已经见过各个门类最高水平的人了。就算这些顶尖人才调整身心到巅峰状态来与他一战，也不过是“比平时更强一些”。

    而陆轩宇的体能、反应是碾压级别的。

    他并不会觉得胜利很刺激。

    (本章完)


------------

第三十二章 无刀取

    布鲁斯的话确实让陆轩宇开始思考了起来。

    “穷文富武”可不只是体现在“饮食”这个小项目上。

    “文”的至高追求，一切经验，都是可以落实在“文字”上的，不如此，则不算“著书立说”，自然也称不上“文”。但是“武”的极境却往往不落文字，武师也未必知道如何去描述自己的经验——这不在他的专业范围之内。

    “文”的信息，复制成本很低，不过是书籍罢了。而在电子书出现之后，这个成本更是无限趋近于零。但武者的经验，却依旧以面对面传授为佳。

    陆轩宇有很多个教练。基本上陆轩宇想要学习什么武术，或者有一个什么流派的武术家从海选中脱颖而出，向山就会去相关门类的道场找一个水平最高的教练跟一个颇有水平的陪练。很多拳种的道馆、武馆，现在都是完全公开、明码标价的。而陪练员的薪水，也是可以谈的。

    陆轩宇平日的陪练者就已经接近顶峰了。

    除非真的有什么极为隐秘的流派，才能让陆轩宇有“见识到更多”的感觉。

    但是嘛，现实很残酷。这种隐秘的流派，多半弱得很。

    他们或许可以依赖一些招数，欺负欺负普通爱好者。可一旦进入专业领域，任何一个流行拳种的职业好手，都能轻易击败这些隐世高人。

    说白了，这些隐世高人一缺乏脱产训练的资源，二缺乏同水平高手的相互砥砺，三来，真正有天赋的格斗者都去打拿钱多的比赛了，哪里轮得到这种小流派吸收？

    越是接近人类的极限，“努力”的性价比就越低。从九十八分到九十九分所需要付出的汗水，或许十倍于从一分到九十分。而人类的极限就在一百分了。

    可陆轩宇起步就是一百二十分。

    陆轩宇平日的陪练至少都是九十分起步的大师。

    现在，就算让他面对身心调整至巅峰、能展现出九十九分水平的强者，他也只会觉得“比平时更强一点”。

    陆轩宇最终发现，这比赛既无法让他感觉到紧张刺激，又没法让他见识更多……

    在他心中，这一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脱去重重光环之后，还真就只是一份“工作”，而且还是已经预支了报酬的工作。

    向山让他重新站起来，他为向山夺取荣誉，以证明向山的理想是正确的。

    而向山也已经预支了这份报酬。

    甚至还要更多。

    陆轩宇自己游历世界的时候，是无法见到如此多顶尖的职业运动员的。那个时代，他在票友圈子里名扬四海，每一个尚武之风浓郁的地方，都有那么几个人知道他的事迹，但也仅限于此。这个圈子基本不会与真正的顶尖好手产生交集。

    向山将全世界武术的精华放在了他面前。对于向山来说，这属于“再生产活动”的一部分，是企业宣传战略的准备工作一环。但对于陆轩宇来说，这是“站起来”之外最棒的酬劳。

    因此，作为武人的陆轩宇，最担心的反而是自己的表现，对不起自己预支的“薪酬”。

    一开始的时候，陆轩宇还觉得自己胡思乱想，说不定会影响自己的心态。

    可是到了这个关头，从诺维奇教练到其他团队成员，都没有在意陆轩宇这微妙的态度。

    很快，陆轩宇迎来了自己的第一场“持械”比试。

    对手是来自日本的剑术高手，萨摩示现流当代的天才。

    萨摩示现流是萨摩藩的御用流派，亦名“自显流”。它的特色是强调由上方斜砍的大袈裟斩，希望在第一击就把敌人砍杀。据说日本警视厅现在还有传授此种剑术的现代变种。

    萨摩示现流并不符合日本现代剑道规则，那名剑手申报的规则也更接近Hema规则——欧洲史实持械技术规则。他与陆轩宇都可以自选武器形制。武器是由未开刃的碳纤维制成，有额外配重，手感与重心都与真剑没有任何差异。双方的武器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制作完毕，并送到双方手上。双方有一个月的时间熟悉武器。

    那名日本人选择的是一把大太刀，长度接近人类身高。那名武者甚至是扛着那一把超长的刀的。

    “我还真没见识过这种，我以前都是教徒手的。”诺维奇教练嘟囔道，“团队分析结果，那小子肯定就是赌自己一击能中了。按照常理来说，避过第一刀就赢了一半。但是，老板的意思，你知道的，你有漂亮点的赢法，对吧？”

    陆轩宇手中的是一把苗刀。

    他不可能就为了这一场比赛重新去学一门刀术，所以就选择了自己本来就会的。虽然他还有八斩刀、六点半棍跟菲律宾棍术之类的持械套路可以选择，但是既然这个家伙提出比剑术，他就挑一把最接近日本刀的武器。

    他想要在对手最强的领域挑战对手。如果不这样，那比赛就太无趣了一点。

    只有这样，这样才能算是有“挑战性”。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那名剑手将大太刀举过头顶。排除掉专业的运动员来看，这名武者的臂力可称“惊人”。

    他就这么举着大太刀，发足冲向陆轩宇。在距离陆轩宇还有两米左右的时候，他口中发出尖锐的怪啸：“啊——！”

    萨摩示现流的武者将这种手段称之为“猿啸”。他们或是相信这样能让发力更加畅快，或是觉得这样气势更加可怖。

    而就在这一往无前的气势之下，大太刀带着恐怖的力量斜劈了下来。

    陆轩宇此时此刻脑海之中闪过的，却是自己祖师李小龙那标志性的“怪吼”。他在这一瞬间觉得喉咙有些发痒，仿佛也该这么吼一嗓子。

    而他的行为则完全独立于此时此刻的杂念之外。

    他双手握住刀柄，斜着挡在自己正前方。这名日本剑客对距离的把握没有任何问题，陆轩宇的苗刀正好撞击在他大太刀威力最强的那一处。

    碳纤维的刀碰撞，发出类似金属的脆响。而在这种状况之下，那小子居然没有被反震得握不住刀，而是又加了一把力。

    但是陆轩宇却转为单手握刀，引导着苗刀绕着自己头脑转动一圈。苗刀轻灵的运动之下，大太刀的力量被偏折了，陆轩宇牵引着对手的力，将之宣泄到自己身后。

    陆轩宇则随着这一手近身一步，距离对手已经只剩下半米。

    大太刀砍在地面上然后弹起。那名武者想要后退，但是陆轩宇却是一个滑步，如影随形。

    他就这样伸出手，搭在了对手两手之间，大太刀的刀柄之上。

    “啊！”

    随着对手的一声惨叫，陆轩宇单手握住了大太刀，将之从对手手里夺了下来。

    (本章完)


------------

第三十三章 一路胜利

    “抱歉，实在是抱歉……”

    比赛之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反而是陆轩宇这么一个胜者。

    “无刀取”，被日本剑客视作新阴流神髓的技术。新阴流在日本最早提出了所谓“活人剑”的概念，不提倡以杀戮为目标，不以杀人来练剑。“合理的锻炼便是全部”的理念，也比传统的武术更加契合现代的观念，更加契合于技术进步的历史潮流。

    而现存的苗刀刀法，亦与新阴流有亲缘关系。明代名将戚继光曾在某辛酉年，于战场之上缴获了东洋浪人的《猿飞阴流》之剑谱。戚继光以自身的武艺为基础，吸收了阴流剑谱之后，自创《辛酉刀法》。

    “猿飞阴流”正是“新阴流”的元祖。

    当然，经过了数百年的发展，两路武术早已各自发展出各自的风采。但是由于武器形制，与技术上仍有可以相互借鉴的可能性。而陆轩宇的好友陈锋，则是最喜考证的学者型武术爱好者。

    陆轩宇此时此刻的能力，足以驾驭任何剑技了。

    只是，他这一次却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漂亮。

    他扭伤了对手至少四根手指。

    “无刀取”的真正奥义所在，是“力”的对比。大凡靠“刃”杀伤的兵器，握法都有窍门。人往往不会用全部的手指去握紧武器。尤其是双手剑，十指紧握，则意味着双手相互限制，人便难以驾驭“刃”，且容易出现刀刃与施力方向不对——即所谓“刀筋不正”的弊病。

    甚至弓箭之法中，握弓的手，食指中指也不会用力，主要靠手掌推弓，以避免手指干扰精准度。

    而“无刀取”瞧中的正是这一点。正常人双手握剑，食指中指未尽全力或不用力。若是这个时候，有一只手五指全力握住刀柄，自然能将刀夺下。

    类似原理的技术，甚至会延续到数百年后，声子刀与磁力陷阱的对抗之中。当然，陆轩宇并不会知道这一点。他只是觉得抱歉。

    在他看来，最为完美的无刀取，应当是巧妙的夺下对手的刀，在对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已经完成。

    他只不过是依靠超越人类的反应速度强行窥探时机来夺刀罢了。他对刀剑的理解不够，以至于夺刀的时候，伤到了他人的手指。

    而“伤害一个剑客的手指”在陆轩宇看来，是有些过份的。

    对面那个日本人并不晓得陆轩宇在想什么。若是他晓得了，只会愤愤不平的骂一句“凡尔赛”吧。实际上，无刀取这种技巧，从古到今都很少有人在实战之中使用出来。大多数人亦不是在实战之中主动施展，使用这一手，要么是被逼无奈，要么是剑术水平差距极大的炫技。

    陆轩宇却丝毫没有炫技的自觉。他只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他确实有很多种选择，但是“无刀取”无疑是最华丽的。这是他的“工作需要”。

    而他只觉得自己的技术还不够。

    在陆轩宇之前，大多数武者的“格挡”与“闪避”都高度依赖“预判”。由于全世界人类的身体构造都是一致的，因此人能做出的动作也就那么一些。“武术流派”不过是从这些动作中选取一些技法进行组合，而所有武技都有共通的逻辑，因此高手看着对手的肩膀，就能在对手出招之前大概预判动作，然后决定是抢攻、格挡还是闪避。

    格挡或化解的动作，往往是在攻击动作完成之前，便已经完成。

    这便是一般意义上的“后发先至”。

    但是陆轩宇却是一个异数。他是凭借自己超人的反应速度，看到对手的出招之后，才开始格挡与闪避。

    一般来说，这样子做肯定是会“慢半拍”的。而人类的反应速度也是有上限的。

    但陆轩宇却已经超越了这个“上限”。

    实际上，在此时此刻，陆轩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漫长的训练之中，他依旧遵循着传统的武学逻辑去精进武功，但是他的超人反应与思维速度，已经超越了这种逻辑的上限。

    他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的“技术”不够好。他根据招式的原理推测，真正的剑圣，大约是凭借经验进行预判，然后在力的博弈之中夺下刀，所以他觉得纯凭反应弥补经验的自己属于“技术不足”的一方。他尚未思考如何寻找技术来发挥这份反应。

    但是在与布鲁斯聊过之后，陆轩宇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的心思已经抽离了出来，从一个更加客观的视角看待自己的对决。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技术尚未完成”的时候，便已经是走在了通往更高层的道路上。

    从第四天开始，陆轩宇的垫场赛中增加了新的“跨拳种表演赛”。这种表演赛主要便是已经被陆轩宇淘汰掉的对手之间进行战斗。一些选手已经败了，丢脸便丢了，也不在乎太多了。在这种时候，多拿点出场费也是不错的。况且，所有武人都天然关心着一个问题，所谓“武无第二”，什么样的技术体系最能打，大家也都很好奇。

    这正好是一个舞台。

    在这之后，陆轩宇也迎来了自己的第一场全甲格斗。

    向山一开始其实不大想加这一局比赛的。原因在于，全甲格斗要求使用“欧亚大陆十三到十七世纪史实铠甲的形制”，且“必须采用史实中存在的材料”，补充规则还包括“如果选手所再现的时代地区（通常为13到17世纪的欧亚大陆）确实缺乏某些部位的防护，那么这些部分就必须有隐藏在史实外观下的符合规定的防护部件”。

    每一条都让向山大呼“食古不化”“不可理喻”——当然在陈锋这样的人看来，向山才是比较不可理喻的一方。带着点“考据”的古代武学复原，这么玩才有意思。

    陆轩宇最终穿着一身宋末形制的山文铠，配上明王愤怒之相的面甲走上了战场。除开电镀的科技风装饰纹路以及超人企业商标之外，倒也基本符合历史。

    “电镀处理是超人企业企业文化最后的倔强。”向山如此断言。

    这一把比试其实比较无趣。陆轩宇体能优势在这一局里进一步放大了。全甲格斗的参赛者是身披几十斤甲胃比赛的。但是，陆轩宇的义肢不会因为负重而感到疲倦，更不会因为疲倦而出力下降。

    最终，陆轩宇是灵巧绕到对手身后，握着兵器的一只手拿住对方肩膀，另一只手用摔法将对手掀翻。对手没能爬起来。

    他似乎感觉到，前几场柔术比试的经验，在自己身上重新组合。

    陆轩宇尚不知道这种组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再然后，便是疯狂的拳击一日。

    由于之前的几场拳击比试，半数拳击选手都近乎屈辱的选择了点数制。对于拳击这种击打次数极多的运动，“点数制”是不常用的。这实际上很有可能造就一种可笑的发展，所有人都去追求不那么有效、但是能拿点数的打击，而摒弃一击KO的可能性。再然后，一些被打得满场乱窜的家伙，最后一计算点数会发现他们反而是更高的一方。

    向山的超级计算机里，已经有无数AI证明过这一点了。

    这样的观赏性也很差。

    一般来说，只有相当业余的业余比赛才会选择这么无聊的规则。两名业余拳手，确实很难指望打出KO。

    但是，那些职业拳手却完全不能指望KO陆轩宇。至于“优势”……

    一个不怕受伤的义体人拳手，想要取得比赛中主动进攻的“优势”，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不怕受伤，受伤对他来说只是“更换零件”而已。

    但是，还有一部分顶尖拳手，拒绝了这样的规则添加。

    首先，陆轩宇此时此刻虽然很强，肝区、太阳神经丛之类的弱点，陆轩宇确实没有了。但是他依旧可以被打出脑震荡来。很多重炮手依旧存了击倒陆轩宇的心思。

    另外，这些顶尖拳手基本没有打过“打击点数制”的比赛。他们的技术系统是为了“击倒”、为了“胜利”而存在的。他们自己不习惯在点数制度下进行拼杀。

    添加这一套规则，反而是扰乱了他们原本的技术体系。

    量级较重的拳王们，纷纷选择了保持原本的规则。

    但陆轩宇是无所谓的。

    拳击已经是他最为熟悉的技术了。向山的陪练机器人最擅长展现的，就是直来直去的拳击技术。而那些陪练机器人所吸引来的拳击手，也都是拳王级别。

    他早已见识过巅峰。


------------

第三十四章 现代拳击最后之日

    “陆，我希望你能打得不那么激进。你也不想永远失去你最好的拳击陪练，对吧？”

    这是重量级瓦西里与陆轩宇在赛场相逢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此时此刻，两人已经站在了拳台的中央。

    瓦西里如此说道。

    其实瓦西里并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但是他现在紧张得要死。

    随着比赛的推进，陆轩宇的风头越来越劲。而他对面的敌手则越来越紧张。

    身为习武之人，很少有人愿意在开打之前就认输。血气方刚的武人都是这样的。就算是表演赛，就算他们处于规则不利的一方，他们也会绞尽脑汁发挥自己的优势。

    但是，陆轩宇确实太过异常了。

    这一路打下来，他几乎每一场都是在对手最擅长的规则下，正面击溃对手最强的领域。

    并且，往往还是凭借稍弱对手一截的出力。

    陆轩宇的耐力远胜一切武者，但是他几乎没有进入过拼耐力的阶段。几乎所有对手都是在体能下滑之前，就已经败下阵来。

    无与伦比的技术。

    但是，瓦西里却觉得，他仍有一线希望。

    瓦西里是典型的“重炮手”。“重炮”是来形容他的拳头的。在职业生涯中，瓦西里始终保持着百分之六十以上的ko率。而近年他的状态绝佳，这个ko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

    他是有概率击败陆轩宇的。

    只要一拳打在陆轩宇的下巴上，陆轩宇依旧有可能陷入昏迷。

    他也是坚持使用原本拳击规则的拳王之一。

    而瓦西里同时也是最熟悉陆轩宇的拳手。

    他是陆轩宇拳击陪练中，水平最高的几人之前——也有技术水平跟他差不多的，但不是一个量级。瓦西里很了解陆轩宇的水平。

    陆轩宇现在的总体实力，刚好是高于他，但是却没有高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他依旧有一线希望。

    他总得来拼一把。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激进拳架。瓦西里左手下垂，右手放在面部之下。他的右手始终是蓄力的状态。这是瓦西里最得意的一手。有接近一半的对手，都是葬送在他直来直去的右手直拳之下。

    当然，若是因此而忽视了他的左手，那也要付出代价。

    他左手的勾拳摆拳，具有与右手直拳相同的威力。

    瓦西里上半身如同节拍器指针一样晃动。

    他并不是肌肉线条明显的那一类拳手。在同级别的运动员里，他体脂率偏高，肌肉线条被脂肪所遮盖。但是，没有会因此忽视他的力量。那一层脂肪，只能算额外的减震层。他脂肪层之下的肌肉是做不得假的。

    从视觉效果上来看，这样一个“胖子”突然使出这样诡异的身法，属实违背一般人的本能直觉。

    率先发起进攻的是陆轩宇。陆轩宇一直觉得，既然自己有更强的耐力，那就应该是他担任主动进攻的角色。

    况且，超人企业的诉求是“赢得漂亮”。消极的比赛根本谈不上漂亮。

    瓦西里的左手连续几个刺拳，如同蜂群一般灵巧。陆轩宇双手抱在面前，就挡住了这连环几拳。但瓦西里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他干扰了陆轩宇的视野。

    在这极短的时间之内，瓦西里换架、滑步，切入陆轩宇九十度的侧面，同时右手直拳如同炮弹一般重重轰出。

    陆轩宇甚至听到了明显的呼啸声。

    但是陆轩宇的反应却足够快。在看到对方脚步、感受到刺拳变化的瞬间，他就已经改变了步伐，转向、晃身、下潜。

    陆轩宇没有与瓦西里拼抢这一拳。在过去的一年里，陆轩宇与瓦西里战过许多次。尽管那些时候，瓦西里带着护具，尽管两人都没有真大。但毫无疑问，陆轩宇熟悉瓦西里。

    瓦西里是一个天才。他的臂展相当惊人。而陆轩宇这个取“中人之姿”的义肢，长度上是逊于瓦西里的。他的拳速也并不比瓦西里更快。

    下潜动作之后，陆轩宇一记刺拳，打在瓦西里的肝区上。

    瓦西里后退几步，面色大变，拳头都有些发颤。他连忙拉开距离，调整呼吸。

    以拳王的抗击打能力，这一下还不至于将他送走。但是，疼痛已经打断了他的节奏。

    陆轩宇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缓慢却极具压迫感的靠近。当然，他没有放下抱架。虽然这一手有放水的嫌疑，但陆轩宇很清楚，他的技术水平，尚不足以让他在瓦西里面前如此托大。

    他只是想要再见识一下瓦西里最强的拳，以最精彩的形式送走自己的这位朋友。

    “喔！”瓦西里大喝一声，挥舞拳头扑了上来。他已经感受到陆轩宇的想法，知道再拖延下去胜机更加渺茫，不如放手一搏。

    首先是左手刺拳吸引注意……

    陆轩宇一抬右手，在半空中精准截断这一次羊攻。

    瓦西里右手直拳再次轰出……

    陆轩宇头往后仰，避开了这一拳。

    ——这时最后的机会……

    瓦西里后脚进步，行云流水版衔接前脚，如同弹射起步一般向前勐窜，刚刚收回的左手就是一记大弧度的俄式摆拳……

    “彭”……

    如同金属碰撞的声音。

    瓦西里倒在拳台上，裁判开始读秒到八的时候才悠悠转醒。他同时回忆起陆轩宇刚才的事情。

    陆轩宇也靠了过来，一记狠辣勾拳精准命中了他的下巴。

    他颤颤巍巍的用手撑地，想要支撑起来，停止读秒再说。

    但是，破天荒的，他生出一股疲倦。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读秒就结束了。

    这是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

    以往，他就算意识没有恢复，身体也一定会自行支撑起来。但这一次，他意识已经恢复了，却觉得身体格外沉重。

    他看着裁判举起陆轩宇的手。

    他吐出一口气，说道：“我也预约一下改造手术吧……”

    ……………………………………………………

    在击败了重量级拳王瓦西里之后，陆轩宇身上的气势仿佛再一次改变。

    或许，是他在人们眼中的形象再一次改变。

    他的气势更加可怕了。

    “拳击之日”的结尾，是陆轩宇面对的第一场不对等规则战斗。他要以一对二面对两个轻量级拳王的挑战。这两名拳王都是在前几日输给陆轩宇了的，所以才答应来这一场表演赛。而相对的，陆轩宇也解除了一些限制。裁判不会因为他不主动进攻而以“消极比赛”为理由对他进行警告。他可以有限的使用肘部等传统拳击禁止的部位——当然，依旧禁止起脚。

    围绳擂台本来是为两人的战斗而准备的，三个人加上裁判，让这个狭窄的空间显得更加危险。三名拳手在拳台之上形成了三道旋风。

    历史如此记载这一天：“现代拳击运动历史地位改变的一天”。


------------

第三十五章 势不可挡

    如若说有哪一个项目是需要陆轩宇专门去恶补的，那必定是“马上功夫”了。

    马战与步战固然有相通之处，马上技艺无双的战将，下了马也不至于沦为二线战力。但也仅此而已了。就连《水浒传》这种神魔都知道严格区分马上战将与步战好手。

    对陆轩宇来说，“控马”本来就是难以练习的事情。他一天主要的时间还是在“练武”上，根本抽不出多少空去同马相处。这一点上，他与专业骑手的差距只会更大。

    但是，向山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当然是……

    义体马。

    哺乳类的基准化改造手术，流程已经相当成熟了。超人企业这些年的研究，无非是想要将人类的基准化改造成功率堆到百分之百。

    但是用到马身上，就完全不需要这种高成功率了。

    哪怕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都没关系。

    考虑到向山完全不考虑所谓“纯种马”……

    素材的经费还能进一步压缩。

    对此，陆轩宇抱有疑惑：“可是，这算赛马吗？”

    “这需要考虑赛马协会的白痴说什么吗？”向山失笑，“‘育种’对马性状的塑造，可丝毫不比基因改造弱。赛马协会搞出的那些纯种马，扔到野外环境，分分钟会被淘汰。一种低效的基因改造技术，凭什么觉得自己比真正的基因改造高贵呢？”

    “要我说的话，赛马比赛早就应该放开这方面的限制，什么基因改造、什么兴奋剂都应该用起来。反正马不是人呐，多好的展现技术的舞台。”

    总而言之，就在向山的这种坚持之下，陆轩宇获得了一匹战马。

    陆轩宇的马，改造率比他本人还要高一些。马的四肢全都更换成了义肢，奇蹄目效率低下的消化系统也被摘除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柔性材料的发酵设备，内里共生了超人企业筛选出来的菌种帮助消化——这原本是为了探索基准人类肠道环境而做的前置研究的成果。

    而最关键的“心意相通”，也被作弊一般跳过了。

    简单来说就是，陆轩宇可以通过系统，直接朝着赛马发送一些指令。这些指令会被这匹马中枢系统上的义体所接收，然后转化为马可以理解的神经信号。

    在这一战之后，这匹马将直接获得一份令人羡慕的养老待遇。向山会留着这匹令人瞩目的功勋马，让它来展现金属基化生物更强大的寿命，以及义体与原生肉身的和谐之处。

    陆轩宇骑着这一匹马，一枪挑下了敌人。

    这一关难度最大的也就是“控马”，而在这种场合下，马就算想要失控，系统也会强行纠正马的动作。

    骑枪对决，不过是两名骑手在不同赛道上对冲，然后争取在交错的一瞬将对手挑落马下。两条赛道中间设置一道篱笆避免双方马匹相撞，而且严禁双方使用骑枪伤害彼此的马匹。而与此同时，骑枪也严禁相撞。

    在解决了控马的难点之后，这场比试的重点就只剩下“时机”。

    比这个的话，基准人没有输给智人的道理。

    或许是以这一关为分界点……

    亦或者是更早一些的时候，这种迹象就已经萌芽。

    速度。

    截拳道的祖师李小龙，便是极为强调“速度”的武者。而陆轩宇在诸多“速度”的素质之中，已然是出类拔萃。他“眼睛的速度”与“心灵的速度”，已经因为神经细胞的变化，而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拳脚发力的速度，也卡着规则上限。

    他真正需要训练的，是“发招的速度”，是由正确的状态，正确的姿势，直接地发招攻击的技巧。另外，就是动作中速改变方向的能力——包括平衡及对惯性的控制。

    这也是他过去一年里最重点的训练。

    从没有武者单纯只集中锻炼这么一个狭窄的领域的。武者们有太多需要锻炼的东西了。

    陆轩宇却驾驭了这神速。

    另一场战斗，他面对的是新一代的菲律宾棍王。菲律宾短棍术由东南亚古代刀术演变而来，曾与上世纪流行于世界，且与现代各国的军警棍术都有一定渊源。截拳道祖师李小龙就喜爱这一门武术。因此，这也是陆轩宇下过苦工的武学之一。而颇为有趣的是，陆轩宇的对手亦与李小龙就一定因缘关系——李小龙的弟子丹·尹鲁山度是菲律宾棍术的大宗师，在李小龙逝世后，这位棍术大师因李小龙“不得以截拳道名义传授武术”的规定，而选择以截拳道的武学思想为核心，重塑自己的持械流派。而这名敌手正是尹鲁山度的武馆出身。

    两名武者手持四条短棍，与擂台中心对拼。四条棍子化为四道虚影，以常人难以捕捉的速度在半空中对撞，声音之绵密，如同一首乐曲。

    两人的步法几乎是对称的。这一局硬碰硬，打得陆轩宇酣畅淋漓。

    直到他一棍砍在对手手背上，他陆轩宇才惊觉对方状态开始下滑，已经跟不上了。

    而这名棍术大师眼神之中已经只剩惊惧。

    陆轩宇精准截住了他能击中陆轩宇身体的每一棍。在护具之下，他的虎口已经化为青紫色了。

    这绝非可以力敌的对手……

    奥运击剑冠军，被陆轩宇以迅捷剑缴械。

    沧州神枪，被陆轩宇以六合大枪戳翻在地。

    来自港岛的八斩刀好手，护具上满是两把匕首的刀痕。

    过去的一年之内，陆轩宇每天都是最高强度的训练。他在思考，但是却想得不够——他过去只是像传统武人那样思考。而现在，他才将心态抽离出来，学习驾驭从向山他们那里习得的思考方式，思考自己的武功。

    过去学习的诸多武学，在他身上重组、升华，逐渐提炼成全新的东西。

    “嚯——！”伴随着一声怪吼，来自共和国的跆拳道名人、奥运冠军，被陆轩宇一脚直接踹出了场地，整个过程甚至连一秒都不到。

    “啊哒！”同样是一声怪啸，年轻的蒙古籍相扑大关，被闪电般的三掌拍中胸口，吐尽肺脏内的空气，在头晕眼花中失去平衡倒地。

    仿佛再无人类能阻断他的连胜。


------------

第三十六章 神异摔法

    陆轩宇感觉到自己在变强……飞快的变强。

    过去一年里没日没夜的高强度苦修，已经成为了资粮。这数日之间的思考，以及全心全意投入武学、与他人碰撞，彻底点燃了这一年的积累。

    他仿佛能够感觉到，现在的自己，“强度”比前几天的自己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而就是在这种心态之下，陆轩宇迎来了他最为凶险的一战。

    中原跤习练者老袁是一个手长脚长的中年汉子。他穿着白色的中原式跤衣，系着大红的腰带，胸口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肌。

    老袁面对陆轩宇的姿态有些低。在上台之前，他还专门找到了在休息区中的陆轩宇。他微微躬身说道：“陆哥，初次见面，咱们两个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陆轩宇点头：“那是，那是。”

    “兄弟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听说你这些年都会住在北平……这次比赛之后，咱们可不可以私下交流一下？作为一个练武术的，我也想体会一下全力以赴的您是什么水平，但是挑战赛只有一次机会，我只能选把握最大的方式。”

    “啊，这，当然没问题。”陆轩宇点了点头。

    这就是两人全部的对话了。在互加联系方式之后，老袁就回到了自己的后台休息区，准备登场。

    一直到双方入场为止。

    而一旦踏入擂台，这个气质上有几分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就好像换了个角色一般，眼神变得凌厉而凶狠。

    陆轩宇此时此刻已然养出一股心气。他是更强的一方，并且有“让比赛更精彩”的任务，所以他理所应当是主动进攻的一方。

    但是老袁却比他更凶更劲。裁判手一放下，老袁身体就勐然下潜，双手前伸。这一下的动作大约是他此生最快的一次。

    ——抱腿……

    陆轩宇心念飞转。破解这一招的最直接办法是飞膝反攻。但是，这是摔跤类的比赛，是不允许用膝盖攻击的。陆轩宇条件反射一般双脚后撤，同时准备以双手压制老袁的肩膀。

    但老袁却消失在陆轩宇的视野之中了……

    不，不对。

    陆轩宇的视野跟随老袁的上半身在运动。老袁突然在半路刹车——这恐怕是早有预演的。于是，陆轩宇的视野仿佛具有惯性一般继续移动，反而更丢了。

    而此时此刻，面对“抱腿/抱腰”的完美应对，却成为了一个无法取消却会导致身体失衡的动作。

    陆轩宇上半身正在往地面栽倒。

    中原跤中，存在这样的技艺，可以完全不接触对方肢体就直接摔翻对手。这并非是特定的“招数”，而是以下潜抱腿的假动作，诱骗对手使出“撤步下压”的反制技巧——纯粹意念层面的较量，就骗得对手凭空表演土下座的本领。

    老袁的的确确就是最有可能击败陆轩宇的几人之一。

    系统预测的结果没有偏差。

    但此时的陆轩宇已经脱胎换骨。他同时做到了扭腰、左腿收回、右腿蹬直、双手向前伸出这几个动作。

    他做出了一个异常极限的弓步、左膝几乎触地，全靠抓着老袁跤衣下摆才维持住平衡，没有膝盖触地。

    相比之下，老袁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的反应已经过了巅峰期，与那些更年轻的拳王相比本就处于劣势。或许刚才那一个假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与气力——能够骗过陆轩宇，就是他全部水平的体现。

    陆轩宇此时此刻处于大劣的位置，但老袁没有及时压制，扩大优势。

    于是，陆轩宇闪电一般搂住了老袁的腰。老袁这才想要去压制对手但为时已晚。

    再然后的事不用多说了。陆轩宇已经摔翻了每一个量级的奥运柔道健将与自由式摔跤冠军。

    这些人的技艺与老袁是一个水平的。

    “噢噢噢噢！又是一招结束战斗！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们的陆轩宇，再一次一招结束了战斗！”解说员激情的喊道：“在‘陆十秒内结束战斗’的项目中下注的人有福了!”

    陆轩宇伸出手，拉起老袁，说道：“叹为观止的技艺。”

    “还有好几招都没来得及用……”老袁苦笑一声。

    这位不知名武者的战斗，同样被一般观众视作了“尿点局”，就连掌声有不那么密集。

    但这确确实实就是最为凶险的一局。

    如果陆轩宇是一个智人武者的话，他绝不可能在最后刹住，绝无反杀的可能。

    与老袁的比试，给陆轩宇心头的火上浇了一桶凉水。

    现在的他更加冷静。

    接下来，陆轩宇又与一名八卦游身掌的高手对垒，以截拳道功夫将他击败。

    然后，上午的比试结束。陆轩宇不需要进食，补充了一些水分之后，就开始熟悉一套特殊的甲胃。

    这一套特殊防具，包括了一个护住额角与两侧面颊的贴身头部护具，以及现代复合材料制成的轻便防刺道具。这些玩意都不重，也不显眼，一个带兜帽的卫衣或者大衣就可以藏下来。

    同时，这套装备的腰部还挂了好几把甩棍。

    “那个叫做布鲁斯·德巴斯特的选手提出的规则是，擂主与挑战者使用相同的身体数据进行比试。用外套遮盖身上的防护装备与武器，外套可选择阿迪达斯、迪卡隆、李宁等任意的常见品牌。被武器击中手腕以下部位，就必须扔掉武器，但是若无人犯规，裁判不会叫停，选手可以另外抽出一根甩棍。应在口袋里预先放置不超过五十克的无尖锐部的投掷物……”陈锋咧咧嘴：“这家伙可是将规则运用到了极致咧。”

    其实布鲁斯的比赛，原本是排在更前面一些的位置的。

    但是，布鲁斯提出更改的规则更改，委实太怪了一点。他几乎是指定了一个形制极为古怪的护具，并要求用非专业的外套来遮掩护具……

    只有他会这样战斗。

    这是真正的，单方面对他一个人有利的，不对称规则。

    布鲁斯甚至不是按照量级分类，而是单方面要求“必须和我一样”。

    “这依旧是对他不公平。毕竟他可是习惯于街斗的武者。”陆轩宇如此说道。

    而向山的评价则是：“总算有个聪明人了。”


------------

第三十七章 模拟街斗规则

    “比赛到了今天，想必已经没有谁觉得自己可以击败那个超级改造人了吧？”解说员乔纳森·李坐在解说席上，压低了语气：“就这短短两周不到的功夫，全世界的武术习练者们都已经败下阵来。已经有靠后的选手宣布弃权。而上台的选手，则每一个都两腿战战，只想逃走……”

    “对此，弗尹格特先生你怎么看？”

    约格莫夫握住话筒：“这是必然的结果，不是吗？”

    “哦？”乔纳森·李话锋一转：“我们已经看够了职业运动员跟古老技艺传承者被暴揍。那么现在，不一样的对手来了。”

    说话之间，体育场内的音箱已经开始播放新的入场曲，但是却没有光照。

    “他是来自于街头的犯罪克星。因为喜欢超级英雄漫画，所以自学了无数种格斗的技术，希望可以无伤的情况下制服街头犯罪，维护秩序。到现在为止，他已经阻止了许多街头抢劫与盗窃，是故乡最受大家爱戴的市民好邻居……让我们欢迎今天的挑战者，一切数据并不重要的……布鲁斯·德巴斯特~”

    几束聚光灯在半空中交叉。一个类似于秋千的平台正缓慢跃下。

    布鲁斯不是专业运动员，自然也没有经纪人，没有包装团队。在报名的时候，他签署过相关协议，这方面就由超人企业来承担，不过这样就得接受超人企业为他选择的入场方式。

    布鲁斯身穿黑色的带兜帽卫衣。这一件应该是给三百斤的超级大胖子准备的，穿在他这个壮汉身上也不紧绷。布鲁斯是真正的水桶型身材，胸口、腰部、大腿都是一般隆起。他蓄着络腮胡的脸上无悲无喜，只盯着下面那巨大的比赛场地。

    这一次场地别有不同。除开巨大的缓冲材料铺地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并且擂台空间大得不像是体育赛事现场。

    当然，这并不是布鲁斯最擅长的场景。过去他所战斗的场景往往更为狭窄、更为复杂。街头巷尾、小路之中、黑暗角落、窝棚之间。

    这些地方才是犯罪的好去处，也是他所战斗的地方。

    他所战斗的场景，很多情况下都塞不进一个拳击场。

    但是，布鲁斯思来想去，却决定采用“更大”的场地。

    因为他习惯于逃命。

    当发现敌人比预想中要多的时候，当发现敌人有可能持有热武器的时候，他就会逃命。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无路可退”的局面。就算真的要一人对多人，他也需要较长的奔逃距离，来让敌人分散开。

    他很擅长逃命。

    擂台上的武者在这一点上就不如他。他们若是畏畏缩缩不进攻，还会有可能会被裁判以“消极比赛”为理由警告。更小的场地，就是为了让他们可以尽可能的凑在一起，那样是用来加速比赛节奏的。

    布鲁斯从平台之上缓慢走下。

    而在他的面前，是身穿同款红色卫衣的陆轩宇。

    “而这一次，我们的陆，必须在完全相同的出力之下，与这位街头英雄对战。布鲁斯·德巴斯特在昨天测量了全套数据，今天也大略测了几项，保证参数与他大体一致。”乔纳森·李压低嗓音，以一众故弄玄虚的方式说道：“而这次的规则采用点数制，允许使用甩棍以及非致命的投掷武器。不知道我们无敌的陆轩宇，是否能在这样陌生的规则之下，保持自己的连胜呢？”

    裁判将两人汇聚到比赛场地中央，然后念诵一遍规则，并让两人重新后退，拉开三米的距离。

    裁判举起手的瞬间，陆轩宇双脚一前一后，微微跳起两次，同时一只手握拳护住下巴，另一只手向前探出形成纵深，整个人伴随着某种节奏，轻微的前后移动。

    而布鲁斯则双手手指弯曲虚握，两只手仿佛握住了自己的“中线”一般悬在空中。

    截拳道与合气道虽然在风格上大相径庭，但是却有一点相通——两种武技都崇尚“后发”，截拳道旨在“截断”对手的攻击，而合气道则是一种借力打力的理论。

    第一时间，两人都没有抢攻。

    陆轩宇依旧决定先出手。

    “后发”不过是武学风格的偏好，而“精彩”则是工作的需求。况且作为强势方，他有义务这样做。

    哪怕将义体出力限制在于对手一样的境地，哪怕他将重心限制在丹田，他依旧有着超长的耐力、无惧伤痛的底气与无敌的反应速度。

    他永远都是具有“优势”的那一方。

    陆轩宇滑步向前，然后后脚跟进的同时，左脚闪电一般向前提出，正是与李小龙一般的快腿。

    “啪”的一声，布鲁斯已经用双手架住了这一招。他本想反手拿住对方小腿，但是陆轩宇收招的速度实在是太快。重击之下，他双臂发麻，没有来得及反应。

    陆轩宇收腿之后又前进半步，然后一记下段踢击扫过布鲁斯的膝盖。布鲁斯不得不顺着这股力量往侧面闪避。陆轩宇右手直拳刺出。

    而这一次，布鲁斯终于抓住了机会。他的右手勉强捉住了陆轩宇右手衣袖。几乎是本能一般，他立刻将左手缠了上去。

    随后，陆轩宇的身形向前一沉。

    布鲁斯利用陆轩宇收回拳头的动作顺势向前，以最小幅度的移动，将自己的体重“挂”了上来。

    布鲁斯的力量在同量级的职业运动员中算不上出类拔萃，反而是偏弱的一方。陆轩宇的力量并不足以举起布鲁斯。而由于力臂的差距，这一招成功限制住了他的手臂。

    左手缠住陆轩宇的瞬间，布鲁斯就收回右手，握拳砸向陆轩宇的面门。

    陆轩宇的左手则快速抬起，击中布鲁斯手腕，挡开这一击。他向前勐冲，同时脚下一钩，想要用摔法绊倒布鲁素。

    布鲁斯飞快抱住陆轩宇，想要在柔术对抗中擒拿他。陆轩宇试图去踩布鲁斯的脚，却被连续闪避。陆轩宇空出的左手从侧面勐击布鲁斯的肝区。布鲁斯身体一晃，尽管有现代材料的铠甲做缓冲，但是那一身防具对钝击的效果很差，不能完全防御住冲击力。布鲁斯通过控制陆轩宇的上臂来限制陆轩宇的攻击，但没有成功。陆轩宇直接掀翻布鲁斯。布鲁斯在半空中打了个转，然后单膝跪在地上。

    但陆轩宇却听到了“卡”的声响。

    布鲁斯飞快的刺出手中武器。

    就在刚刚缠斗的那几秒钟里，布鲁斯居然从陆轩宇的身后拔出了一道甩棍，并且以隐蔽的姿势完成了下段的开棍，正好用身体挡住陆轩宇视野。

    这一下十足阴狠！


------------

第三十八章 再胜

    虽然布鲁斯·德巴斯特出身小富之家，衣食无忧。虽然他是义警，时常见义勇为。但某种意义上，他还是全世界最熟悉扒手手艺的武术家。

    布鲁斯偶尔会抓住一些扒手。并非每个扒手都很可恶，也并非每个扒手盗窃金额都够进监狱——在布鲁斯的国家，偷窃的立案金额是偏高的。

    对于偷窃大型连锁商场的扒手，布鲁斯并不理会。他觉得那种盗窃并不会损害到具体的某一个人。他只会制止针对街上行人的小偷小摸。若是盗窃金额不高，且自身家中实在困难，布鲁斯还会掏出一点小钱请他们吃块面包。作为一个社工，在另外的场合，他也会设法帮助那些扒手找一些正经工作。

    并不是每一个扒手都有救，但总有能被拉出泥潭的人。

    一些前窃贼对布鲁斯十分尊敬。而布鲁斯也从这些人那里知晓了许多扒窃的心得。

    一开始的时候，布鲁斯只是为了更好的锁定街头窃贼。

    直到有一天，他从一个毛孩子兜里偷出一把凶器，他才将这一手当做一门技术来训练。

    大部分时候，布鲁斯都只是通过“想象”做类似空挥的训练，偶尔也会架上摄像机，然后让朋友帮忙练习一下（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是整蛊节目）。

    而陆轩宇携带甩棍的位置，也是由他指定的。

    他从陆轩宇后腰拽下一根甩棍的时候，陆轩宇毫无察觉。他原本是有一些感觉的，但是近身缠斗之中，拉拉扯扯很是正常。陆轩宇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布鲁斯的开棍动作非常隐蔽，用身体遮挡了，然后从身后斜斜向上刺出。这一下正中陆轩宇胸口。

    陆轩宇蹬蹬蹬后退几步，只觉得疼痛打断了思考。他甚至都没意识到那一根甩棍是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脑中还在思考“他到底是从哪里抽出武器”。

    然后一道黑影就冲着他脸飞了过来。

    陆轩宇同布鲁斯都戴了防护眼镜。这个眼镜开裂，佩戴者就会告负。这也是胜利条件之一。

    陆轩宇赶紧低头。那石子一般的东西砸在他额头上，让他眼冒金星。

    陆轩宇急忙从身后去抽出兵器。他的棍术是很强的，就连菲律宾棍王这种角色都被他两根短棍抽爆。

    但是，布鲁斯比的是“甩棍”。

    甩棍为了保证便携性，内部掏空，质量较低，威力不如寻常兵器。另外，这个同时是需要“打开”的。用手打开、抽出来的时候借助摩擦力打开、或者抖一下甩开都是可行的。老手使用甩棍，或是在抽出来的同时就打开了，或是抽出来之后顺手一抖。

    但这对陆轩宇而言是一个“额外的动作”。

    他刚刚抖开甩棍，布鲁斯就一棍子抽在他的手上。由于防护器具的存在，陆轩宇没有受伤。甚至这棍子直接抽在他身上也没事，不过是失分而已。但是，手腕以下的部位被打中，就必须抛弃兵器，这是规则。陆轩宇无奈之下只得撒手。

    然后，他就被布鲁斯捏住了一条胳膊。甩棍迅速贴到陆轩宇脖子上，将他往下压。

    脖子是禁止击打的部位，但是却可以从颈部入手使用柔术、擒拿的技法。

    布鲁斯力量“切入”的角度，与他降服技术回合，形成相互增益的效果。陆轩宇第一次单膝跪地，然后胳膊被顺势反折过来。

    “啊啊啊啊！这位超级英雄！这位街头英雄！居然真的！真的压制住了无敌的陆！这是最近几天，陆轩宇第一次被人压制住！”乔纳森·李几乎是呐喊出来。

    但是他的欢呼下一刻就被截断。

    适用于人类的降服技巧，大部分都会在陆轩宇身上失效。

    陆轩宇直接绕了三百六十度，从禁锢之中解脱出来，同时脚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反踢擒拿自己的布鲁斯。

    布鲁斯没有握住甩棍，被踢落武器。而陆轩宇再次蹬了出去。布鲁斯只好后退几步。

    陆轩宇想要站起来。但是布鲁斯已经闪电一般抽出第二根甩棍，举过肩膀，将棍身藏在背后，让陆轩宇看不清他的手。

    陆轩宇停了下来。这样子站起来肯定会被当头一棍打回来的。陆轩宇为数不多的弱点就是头顶，他可不打算吃这一击。

    而布鲁斯已经起脚，一个正蹬。

    陆轩宇只得再退。

    布鲁斯继续跟进。陆轩宇现在伏在地上，翻滚的速度是比不上站立疾走的。布鲁斯就这样故技重施，一脚踹在陆轩宇胸口。然后接着又是一脚。

    这个动作重复了四五次。布鲁斯在一点点给陆轩宇制造伤害，同时积累自己的点数。敌人在反应速度上占据绝对的优势，所以他不能太过着急。绝不能出错。

    但是，他也不能打得太慢。

    陆轩宇的耐力远在他之上，打得太慢，体力消耗过度，他也只能认输。

    或许布鲁斯·德巴斯特一生也只有这一次机会，站在这样的擂台上与这种水平的武术家交手。布鲁斯不觉得自己可以赢，但至少一定要打得漂亮。

    或者……

    万一能赢呢？

    但这一次，陆轩宇抱住了他的小腿。布鲁斯猛然挥下手中甩棍。然陆轩宇双腿猛然发力，向上一掀，摔翻了布鲁斯。布鲁斯抬起双腿，想要去牵制陆轩宇的上半身。

    布鲁斯本来想着来一个十字固，但是第一天第一场的格雷西先生输得太过惨烈。布鲁斯压下这个念头，转而挥动甩棍。

    但这个时候，陆轩宇终于抽出一根甩棍，成功开棍。

    然后，他就被了布鲁斯击落了手中武器。

    陆轩宇飞快的抽出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根甩棍，同时伸手按向布鲁斯的面部，阻挡布鲁斯视野。这一次，他终于抽出了武器，反手捅向布鲁斯的大腿后侧。

    这是没有护具保护的区域。

    布鲁斯痛呼一声，松开禁锢，摔在地上。

    而这一次，是陆轩宇举起了棍子。

    布鲁斯叹了口气，用力拍打地面，道：“我投降。”

    那一棍子是肯定可以落在他脸上的。而现在布鲁斯的姿势也来不及抽出棍子防御了。

    他是肉体凡胎，甩棍打在手臂之上，会对之后的发挥产生很大影响。不管如何，这一局他都赢不了了。

    他可不想在擂台上受太重的伤。

    (本章完)


------------

第三十九章 尚在雏形之物

    夜。

    陆轩宇坐在体育场的中央，双手向后撑着地面，仰望天花板。他似乎在回味什么。

    与比赛进行期间不同，现在这里很安静，只剩下一些机器人做最后的打扫。

    这家体育场本来就是超人企业建的。以陆轩宇现在的职位，他说想来这个地方思考一下，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白天与人对打的时候，观众激动的呐喊声根本无法传入他的耳中。但在万籁俱寂的时候，他仿佛又能听到观众席上的浪潮。

    那声音，那景象，还有那擂台上一拳一脚的“感觉”，都缠绕在他的心中。

    这个时候，向山走了过来，问道：“老陆，想什么呢？”

    陆轩宇拍拍裤子上的灰，站了起来：“老板，有事？”

    他很清楚，如果没事的话，向山不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澹定，下班时间，不给你派工作，只是有个好消息来通知你。”向山抬抬手，“打断你思考就不好意思了嘛。你刚才在思考什么？这么入神。”

    “我好像终于知道了接下来路怎么走了……”陆轩宇振奋道：“不同流派的技法，我已经充分体会到了……”

    “哦？说说？”

    “我想要抵挡对手的时候，该用什么动作……我想要放倒对手的时候，该用什么技法……我应该用什么手法去争取优势……”

    “在体验不同规则、不同流派、不同场景下的最高境界之后，我学习了众多技法之后，我开始意识到的。相似的技法，其实一开始就存在于全世界的各个角落……”

    “不要拘泥于创造技法的人的想法……那些技法，原本是以碎片的形式在我的脑海之中存留。但是这一次比试，我好像隐约意识到应该如何去组合了……我渴望的武术，是一种组合形式，一种风格。”陆轩宇说道：“它应该可以适应各种环境，空手有空手的套路，持械就持械的打法。在拳击擂台上，它可以以拳击的形式展现。在自由搏击的擂台上，它也有合适的表现形式……它很‘大’，每一个场景只能表现出它的一面。但一叶知秋……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组合那些技术动作，旁人都能够看出那种……那种‘风格’。这是我的理想。‘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

    向山思忖片刻：“但是吧，这么广泛的涉猎，在单一领域是比不过专精的吧？”

    “就像您以前说的，研究理论的科学家跟搞工程实现的科学家都有必要嘛。”陆轩宇挠挠头，“这个啊，就，有人负责博览众多武学，发展理论，有人负责在特定规则特定擂台上实现？前者跟后者是并行的……”

    “那这个发展武学的组织，因该以何种形式存在，如何维持……”向山见陆轩宇脸上出现懵逼的表情，换了个方向：“不好意思啊，不该跟你说这些俗的。”

    “以后也确实应该得想想了。迟早得想。”陆轩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都是……武学上的事情。这种感觉还差一点，抓不住。”

    “明天就是最关键的比赛了啊。我想再琢磨琢磨。”

    “咳咳……”向山轻咳两声，表情有些尴尬：“嗯，怎么说呢……那我要说的好消息，对你来说未必是好消息了。”

    陆轩宇挠头：“怎么回事？”

    “明天的比赛，那两场企业的，关乎对赌协议的。”向山一摊手：“别人已经默认自己输了，合作已经开始了。”

    陆轩宇愣了：“这？”

    “一家是来自西方的机器人研发企业，他们在我们卖出去的那些机器人陪练的基础上，自己重新训练。”向山说道：“他们本来是很有信心的。因为按照模拟结果，拳击规则下他们培育的ai拳王对现实拳王能做到百分之百的胜率。但是，这种企业赛呢，是我们来提规则的。最开始我们定下的是‘开放式规则’……什么技术都可以用的那种。”

    “因为可能性过多，策略博弈过于不透明，对于ai来说，演算很麻烦。他们现在的评估结果是，那ai拳手不可能在当前规则下击败你。”

    这是陆轩宇第一次知晓另外两名“企业资助选手”的具体情况。他急忙问道：“那剩下的呢？”

    “来自北方的军工集团，因为不愿意放弃自己过去强推的外骨骼路线，所以雇佣了一名武者，穿着外骨骼来跟你打。外骨骼的辅助ai呢，也是用类似的方式训练出来的。”向山摇头，“然后，他们现在才意识到，在外骨骼武者之中，外骨骼里面的自然人武者是一个纯拖累。如果你去翻翻社会新闻或者金融版，你能看到那家军工企业的内部人事变动。在你随着你比赛的进程，外骨骼派在逐渐失势。”

    “当然，外骨骼技术与义体技术有相同之处的，只是从立项上来看是两个不相关，且由不同人负责的项目。”向山耸耸肩：“这方面你也不用去操心啦。”

    陆轩宇哭笑不得：“比赛……已经结束了？”

    “比赛还在。”向山掏出一个存储设备：“这是那位ai拳手的训练数据。合作项目中共享的。我让真武跑了一下。里面有几十个可能的展开路线与反制手段。你可以自己看一下。”

    陆轩宇犹豫了一下：“我可以不看吗？”

    “也行。”向山收了起来：“其实你的胜率相当高了。真的。”

    ………………………………………………

    陆轩宇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大灯。

    耳边回荡着那名王牌解说员的咆孝：“果然！果然！我们的陆！不败的陆！是无敌的！改造人胜过自然人，但是纯机器却无法胜过人类。他证明了自己！他的胜利，不是机器的胜利，而是人类的胜利！”

    陆轩宇看着爬起来的机器人，终于明白向山为什么会说自己胜率相当高了。

    这个机器人，只有拳击技术是最顶级的，在这之后，也只补充了一部分自由搏击的技术。

    在这个逼mma更加开放、更加自由的规则之下……

    这个机器人所掌握的技术之少，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他很怀疑，那家“友商”给ai的训练数据是不是有什么小问题。或者向山是不是让他们误判了这比赛的规则什么的……

    陆轩宇甚至都没有使用太多拳击规则之外的技术。

    他只是活用了老袁展示过的那种思路，让机器人误判他的意图。

    就这样，几次重击之下，这机器人就不堪重负，直接失衡了。

    与机器对抗，感觉并不像与人对抗……

    感觉不到情绪的波动，也无法感受到招式背后心思的变化。没有“根据情绪预判对手策略”的感觉……

    陆轩宇再次仰起头。

    还不够。

    这个机器人明显还不够强。

    他还渴求更多对手来魔力自己。他感觉，自己还差一点……差一点……

    一名工作人员提示他下场的时候，他仍旧在思索。

    陆轩宇推门走进休息室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叫住了他：“陆。看起来你现在过得很不错。”

    陆轩宇一怔，继而转身：“阿尔斯老师？这是……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面前的老人，正是教授他截拳道的师父，也是当初他车祸之后，在动荡的国际环境下不远万里来点醒他的恩人。

    阿尔斯点了点头，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就是你下一场的对手。”

    陆轩宇瞪大眼睛：“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现在的老板觉得，既然超人企业推了你出来，那么他们就应该找一个招式上与你相似的，排除干扰因素，来证明外骨骼的强大。”老拳师摇摇头，“不过看了你的比赛，我知道我多半是打不过你了。”

    这一场比赛，限制条件是“重量”。老拳师与他的外骨骼重量加起来，才是陆轩宇的可使用的体重。

    向山一点儿也不担心“ai派”来跟他争夺资源，因为义体人离不开ai辅助。但是“外骨骼派”在向山眼中，属于“政敌”范畴，是浪费宝贵研究资源的路线。

    所以在规则上，向山也压根没客气。

    自然人加外骨骼的重量，等于陆轩宇可以使用的体重。陆轩宇还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不客气的说，在这种比试之中，除开大脑之外，每多一克血肉，就是多一克的累赘。

    而且具体到每一克血肉上，一克基准人血肉跟一克智人血肉也是有很大差异的。

    就连大脑的性能……陆轩宇的每一个神经细胞都比智人更强韧，信号传导速度更快。

    更别说，包裹在外骨骼之下的人体关节，依旧受到人体结构自身的制约。

    “赢不赢其实无所谓了。前几天我现在的上司跟我说的。”阿尔斯笑道：“我老了，如果不接受这个邀请的话，大概也再也没有机会去尽情挥洒自己的技术了。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想要完完全全展示自己这一生习练的技术。”

    “我看了你的比赛。我知道，现在的你比我要强得多，哪怕只算技术也是这样。但是，我还是很想用这种方式，跟你探讨截拳道的意义。”


------------

第四十章 仍未完成与129633

    那真是一场好战斗。

    时至今日，陆轩宇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之中依旧不时浮现出那一战的细节。

    观众欢呼震耳欲聋，而在擂台上，两名武术家，终于卸下一切外在负担，以纯粹的技艺进行交手。

    那一场比赛，更接近表演赛了。陆轩宇刻意将力量与速度限制到与对手差不多的水平线上。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的攻防都接近“理想的状态”，如果不出现破绽的话，攻防的互换可以持续很久。

    而就算老师出现了破绽，陆轩宇也不去追击，不去扩大优势。

    他很希望这一场战斗能再长一点。

    那一架外骨骼并不是阿尔斯先生的私人物品，而是北方某家军工企业的财产。其维护团队、内置AI，都归那家军工企业所有。而现在，军工企业之内的“外骨骼派”，全都因为向山期望的“人事变动”而调整了岗位。这家企业就算还想参加下一届的比赛，也不会是以外骨骼的技术来参加。阿尔斯先生也负担不起这外骨骼的费用与维护消耗。

    这应该是他唯一一次披上外骨骼，与下一个时代的武术家争锋的机会。

    陆轩宇希望它可以长一点。

    与此同时，陆轩宇自己也渴求那一战能长一点。

    他的武，还未完成。

    陆轩宇睁开眼睛。

    此时此刻，已经是2048年。元宵节刚过，街道似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之中。

    距离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了。

    在两年里，陆轩宇做了不少的事情。他注册了自己的武馆，自己的商标，在向山的帮助之下已经将架子搭好了。

    与此同时，他拍了两部动作电影……也说不上是“近未来科幻”还是“现实警匪”。他饰演的改造人警察、游侠，在现代社会行侠仗义（毕竟他现在的形象拍古装剧多少有些画风不对）。一部电影已经上映，在全球狂卷百亿美金票房，另一部也已经在后期制作之中。

    另外，陆轩宇也参与了几场表演赛，与几名刚刚完成改造的老对手又打了一次。

    凭借着先发优势与义体优势，他依旧没有输过。

    只不过，陆轩宇还没有开始授徒。

    他依旧觉得，自己的武术，还没有完成。

    对于他迟迟没有独立出去这件事，向山他们倒是不怎么介意。陆轩宇身上还有宣传任务。至少在近几年，向山还打算把“天下第一的武术家”这个牌子维持下去。陆轩宇的训练条件依旧很好。

    陆轩宇从一张医用护理床上下来，拔下了连载自己耳朵后面的连线。这张床是为长期静卧的病人所准备的，能预防褥疮、坏死与血栓，躺着也很舒服。虽然对陆轩宇这個义体占比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人来说，这不是必需品，但不可否认，挺好躺的。

    这是他新的训练器具。

    完全潜入的VR武斗场。

    这个训练设备非常纯粹，计算机随机生成场景与地图，随后又随机生成武器，且随机刷新武术家出来。受训者只需要跟他们打就可以了。

    那些武术家的AI，都是根据全世界各处训练机器人的训练数据，随机生成的，甚至能看出“个人风格”一样的东西。“真武”之中形成的种种武术，也全都输入其中。

    并且，这种刷新是不会停止的。

    没有游戏目标，没有剧情，就是单纯的得分，打到死为止。

    通过一次性打出大量伤害进行击倒，得分最高。普通的打击也能积累少量的分属，诸如此类的。

    陆轩宇活动活动身体，准备出门。

    这个时候，一个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的人推门而入。他穿着皱巴巴的正装，低着头就往那虚拟现实设备那边走。

    “老陈……”陆轩宇迟疑着打了个招呼。

    陈锋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陆轩宇。他嘴角钩了钩，道：“老陆啊。”

    “你也来练练？”

    “刚从课题组出来，读了点报告……不让加班，就只好来这儿了。”陈锋娴熟的将一根线插在自己耳朵后面：“我现在也就这点爱好了。”

    陈锋现在的神态，与几年之前完全不同。

    陆轩宇心中叹了口气。

    陈锋的妻子，那位林女士，就在去年去世了。

    作为第一个因为基准化基因改造手术的失败案例。

    从那之后，陆轩宇就再也没见陈锋如过去那般爽朗的样子。他就算因为旁人讲了一个笑话而附和的笑起来，那笑声也让人觉得怪异与沉重。另外，他将自己缩在了虚拟世界里，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在打游戏。

    不知道是这种表现让女儿觉得愤怒，还是女儿的不理解让他陷入这种状态……他跟女儿林雨也闹得很僵。

    有些时候，陆轩宇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聊天。陆轩宇的妻子也是同一批进行基准化改造手术的。陆轩宇一直很自豪，他觉得自己能凭借拳头，为妻子争取来这个机会，是他莫大的荣幸。而作为基准化手术标准奠基人之一的陈锋，却在同样的手术中失去了自己的妻子——陆轩宇没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心情。

    陈锋的女儿林雨，现在归林女士的姐姐，也就是小姑娘的姨妈在照顾。向山反而是看望得比较勤的那个。寒假的时候，有个日本来的小姑娘去看他，他还带着两个小丫头去游乐园，仿佛他才是女孩们的爸爸。

    而跟陈锋聊这个话题，他就会当没听到。

    大概只能指望时间让他振作起来吧。

    当然，陈锋完全没这烦恼。他像是普通游戏宅男一样，跟陆轩宇聊起了“攻略”的事情。

    现在这个模拟训练，只有陆轩宇跟陈锋两个人在使用。其他早期改造人，偶尔来体验一下，但基本都是被瞬间打倒，能得个十来分就算厉害了。

    而陆轩宇的最高记录是九千三百多分，陈锋则是七千九百左右。

    向山倒也思考过让他控股的动作天尊ActionMaster将这训练软件包装包装，作为游戏贩卖。但是AM的开发人员均表示这游戏涉及的技术已经超过了一般人水平太多。可若是让人用键鼠或手柄输入指令控制角色……那敌人的动作的神妙又完全显现不出来，白白浪费素材与计算资源。

    陆轩宇依旧觉得，跟机器博弈差一点意思，不像同人类对垒那样，可以明确感受到“意图”与“情绪”，可以感受到“思维”与“思维”、“念头”与“念头”的碰撞。但是，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依旧对他有所提升。

    “今天我争取就突破九千分。”陈锋振奋道：“加油啊老陆，别被我先突破一万分了——嗯？你动过游戏数据了？”

    陆轩宇一愣：“那是什么？”

    “没，我觉得好像有人登陆过管理员账号，改过记录……”陈锋挥挥手，召唤出无形的键盘，“今天明明没有维护与更新来着……我看看谁改了什么。”

    陆轩宇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准备推门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陈锋怪叫一声。

    陆轩宇回过头，看着陈锋：“怎么了？”

    陈锋深吸一口气，挥挥手。

    然后，陆轩宇视野下角闪过一个提示。

    那是某内部聊天软件的对话提示。

    对话框内，是一个截图。

    陆轩宇瞪大了眼睛。

    ……………………………………………………………………

    三百年后，阿斯嘉粗暴的将李哲源耳朵边的数据接线拔出：“好了好了，放风结束啊，放风结束。俘虏有点自觉，不要浪费我们宝贵的计算资源。”

    “你！”李哲源的脑袋很是愤怒。

    阿斯嘉顺手接入，检查了一下计算机内部运行的状况。她之所以这样突然出现，也是为了检查看看，李哲源有没有背着他们搞什么事情。

    李哲源的远程信号权限被关闭了。现在他只能使用有线信号对设备进行操控。刚才突然袭击，让他没法反应过来。计算机就停留在他刚才操作的样子。

    就仿佛旧时代，暴力机关抓捕黑客都需要在他非法操作时直接抢下电脑一样，差不多的道理。

    “有个软件很吃资源啊……这是什么？《真武X》……什么上古武学训练软件啊。”

    老年向山的虚影飘在让娜面前：“这家伙居然还会练武啊？真是稀奇，去看看……”

    等让娜接入之后，向山笑出了声：“哟，还真是那个……比最开始的那一版先进一点儿，然后多了一些近现代的补丁跟mod。应该比我那会的难一点了。看看李哲源这逼人几分……”

    “噗嗤”。

    向山笑得打跌：“最高记录十四万分……最高记录十四万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三百年就这？就这？啊？我真的有点怀疑‘基准人越老越强’的理论是不是正确的了。不是说随着时间推移，老年基准人神经内沉积的特殊蛋白质会持续性加速电信号传递速度吗？这家伙……太好笑了吧。”

    让娜疑惑地问道：“最高记录十四万分？好笑？弱吗？”

    “你……你什么意思？”李哲源如同被戳中痛点一般，恨不得跳起来。他尖叫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而阿斯嘉闭上眼睛，运行了一番：“就……就这？这完全没难度吧，只要时间足够，完全可以刷出无限多的分数啊？”

    让娜疑惑的望着心中的向山。

    向山闭上眼睛，背着双手，笑道：“对你们来说，里面出现的敌人确实毫无难度吧。但当初这个游戏，最高记录突破五位数，可是很难的啊。”

    ……………………………………………………

    三百年前，陆轩宇同陈锋对着一张截图面面相觑。

    记录排行榜，第一位。

    Noname，分数：129633。

    这个记录被管理员账号顺手删除了。

    由于各种问题地址更改为请大家收藏新地址避免迷路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app 阅读最新章节。

    新为你提供最快的赛博英雄传更新，第四十章 仍未完成与129633免费阅读。


------------

第四十一章 开挂

    “哦，你问那个129633分啊。 首发更新@ ”在接到陆轩宇的电话之后，向山点了点头，爽快承认了，“对，没错，是我。”

    陆轩宇表情更加惊悚了。他记得向山也试过几回，前几次都是被秒杀，个位数的分都没拿到，然后最好的一次拿到的九十六分。

    这才是绝大多数业余人士应有的分数。

    受过基础训练的人，应该会有三百分左右。而职业运动员可以轻松的超过两千分。

    可再往上就难了。

    世界拳王大概能连续KO好几个人，赢到四五千分。

    而陈锋在沉迷这个“游戏”的同时，也总是使用一些正常人不会用的、极为冒险的剑术，搞不好就同归于尽的那种。如果奥运会比打剑的话，说不定就会演变成这种形式。这种非常看运气的路线，就算他状态好，也才八千分不到。

    但是十二万九千六百三十三分……

    陈锋跟陆轩宇的最好成绩，都只有这个数字的零头……

    “你是怎么做到啊？”陆轩宇万分惊讶，“为什么？这……还有你为什么要删除成绩记录？”

    “我开挂了。”向山的语气很漫不经心。

    “开挂……挂？这……这个训练项目可以开挂？好吧，只要想开的话，你确实可以。”陆轩宇挠了挠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确实，这个项目就是向山本人牵头完成的。他想要利用权限开挂，那就可以利用权限开挂。

    向山说道：“我多少还有点游戏玩家的基本道德。开挂嘛，本来稀松平常。但是呢，那开挂打出来的分数去跟靠实力打的人比，那就不道德了。打了d的跟没打d的也不能放在一块比较。因为我开挂了，就不跟你们比了。截了个图自己保留然后删了记录就是……等会，我记得你应该不知道管理员账号的密码的啊？老陈？他还在那边呢？”

    陆轩宇看了一眼共享对话内容的陈锋，点了点头。

    “啊……这个逼人啊。”向山叹了口气，“叫他去跟他闺女多呆一会，说什么都不肯。啧，也不好说他什么，但至少少打一点游戏吧。”

    陈锋好像完全没听到一样。他手指颤动，继续对着自己面前的AR键盘输入，然后皱眉，对陆轩宇说道：“问他开了什么挂。”

    陆轩宇瞪大眼睛，心说这也有必要问？调几个参数什么的，插一点代码什么的，他都听说过。

    但陈锋显然更了解向山。向山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开挂的游戏。往前倒二十年，他们是同一个游戏社区的网友，并且都挺喜欢Soul-like一类的高难度游戏。向山是那种喜欢找“逃课打法”（高难度游戏中，操作难度最低、学习成本最低的攻略路线）的人。但是，向山并不会使用修改器。

    对向山来说，寻找“逃课打法”的过程本身，可以看做“与游戏制作人的斗智斗勇”，甚至找这个打法的过程本身，比打过高难度boss还要有趣。而开修改器对向山来说，是一个无趣的事情——除非游戏本身的设计有问题。

    况且，他也没有找到训练程序本体被改写过的记录。

    是，以向山的水平，他想要让人彻底查不到改写记录，是有可能。但是向山显然没在这件事上花太多心思。陈锋都可以顺手恢复向山删除的分数纪录，这就证明向山根本没太在意。

    他真的很想知道向山干了什么。

    陆轩宇硬着头皮问道：“老板，冒昧的问一句啊……你到底开了什么挂？锁血还是一击必杀？”

    “当然不是那么低级的东西。那种挂有什么意思。”向山说道，“AI辅助。”

    “AI？”陆轩宇一愣：“AI武者对AI武者，两边胜率应该是一样的吧？这个训练程序内部刷出来的AI，不都是真武里面对抗训练的结果吗？也没有更强的AI了吧？”

    。(本章未完！)

    第四十一章 开挂

    “啧啧啧啧，这你就错了。AI只是辅助，其实还是我打，只是我不负责更具体的动作，只负责指定策略与构思目标，具体的动作才是AI来完成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过吧，你大脑中关于“运动”的想法，并不是直接传递到身体的。你的表层意识提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传递到运动功能区，然后转化为许多组指令，分别命令身体各处的肌肉纤维收缩或者展开。就好像蜈蚣不需要思考“先迈哪只脚”那样，你也不需要思考“哪一块肌肉发力”。”向山说道，““意识中的想法”与“实际的运动指令”这两个***之间，存在一个对应的关系，就好像函数那样。我呢，就只是用AI替换了一部分原本的映射关系。反正在义体化之后，这一部分映射本来就是存在于机器之中的。我想着“这里要用处阿里的闪避”，那AI就会给我完成阿里的神闪避。”

    陆轩宇茫然了：“还可以这样啊……”

    “当然啊，就应该这样。”向山说道，“当然，跟我的预判力也密不可分就是了。”

    “预判？这个可以预判的吗？”陆轩宇更加茫然了。

    跟人对战，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是在同一个有“心灵”的目标对战。对方的情绪、对方的经历、对方的技术，都会在拳头上展现出来。他能够感觉到心与心的碰撞，也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预判、设下陷阱、进行欺骗。但与AI对决，就不会有这种感觉。AI只是技术强……但是强到了难以被人类预判的地步。

    “嗯，以前有人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王牌飞行员跟一个瘦弱的程序员比拼空战游戏，飞行员本以为自己的反应力与眼力是无敌的，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打不过那个青年。”向山道，“后来王牌飞行员问他为什么可以得这么高的分，程序员说他看懂了程序运行的逻辑。”

    “这……”

    陈锋却皱眉：“这不现实。游戏内的敌对角色AI，是为了让玩家战胜才被设计出来的，所以才会被轻易看穿，看穿之后就会被轻易杀穿。但是这些武者AI是类似于阿尔法零那种在深度学习与对抗训练中诞生的AI……况且，如果程序员能看穿AI就一定能战胜AI，那上个世纪末开始，国际象棋大师就应该是清一色的程序员了。 无错更新@”

    陆轩宇转述了陈锋的疑惑。

    而向山此时此刻心情显然不错。他在通话中放下手边的事情，兴致勃勃的说道：“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人脑跟电脑依旧是不同的。我可以轻易的从代码中窥探出一种“规律”，然后我的大脑会将之抽象为一种“风格”。这种被称为“风格”的模湖概念，是以一种相当节能的方式在大脑中产于决策运算的。AI对此则无法察觉。它们是不断在尝试中摸索另一个AI的规律，通过类似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过程来寻求最优解。所以，我比AI更懂AI。虽然我的预判不一定对，但是能寻找一条计算的捷径。”

    “另外，我得提醒你一点，老陆，格斗与棋类是不一样的。棋类属于完全信息动态博弈，参与人的行动有先后顺序，且后行者能够观察到先行者所选择的行动；每个参与人对其他所有参与人的特征、策略空间及支付函数有准确的认识。完全信息动态博弈中，计算力、算法、稳定性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是大过天的，人不可能敌过机器。”

    “但是就目前的技术，让机器理解“整体”、想象长期目标，或者在混沌未明的情况下制定短期目标并不断调整，还是有些困难的。”

    陆轩宇一愣一愣的：“那你判断错了怎么办？”

    陈锋叹了口气。他大概猜出来的。

    “哦，上个月我被那个训练程序揍了之后，就在“真武”里面专门训练了一批“在劣势下挽回局面”的AI。这些AI什么都不干，就训练“在劣势下挽回局面”。同等训练内容下，。(本章未完！)

    第四十一章 开挂

    他们自然比其他所有武者AI都更擅长这个。”向山语气轻快。

    “就好像自然演化跟人工育种的区别。”陈锋低声说道。

    “总之对于我来说，AI没有“情绪”这种非理性模块的干扰，更加稳定，预判起来自然是更加清晰的。”向山语气欢快，“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就是开挂，不值一提。”

    但就算对科技迟钝如陆轩宇，其实也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

    向山这一套……

    其实可以在现实中用出来。

    原理不过是用武斗AI替换掉原本的“意识-动作”映射关系的一部分。

    “这……这要是应用在现实里……应用在战争中……”

    “噗。”向山没礼貌的笑出声：“老陆啊老陆，别傻了。这里是现实，现实是讲物理的。什么样的义体人武者，也打不过大炮跟导弹吧？再说成本啦，我这种基准化之后就天天写代码的天才程序员可不好找。然后AI训练也是需要成本的。”

    “这个世界，终归是军队、是自动化武器、是超视距打击的世界。”

    “跟老陈说，少沉迷游戏。他现实里还有个闺女。挂了。@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第四十一章 开挂
------------

第四十二章 小行星带的生存之道

    ——那个时候，到底还是年轻啊。

    瘤向山如此想着。

    那个时候的向山始终觉得，赛博武者是一个性价比很低的事情。

    “攻击力”与“攻击距离”与“数量”带来的优势，是不可磨灭的。技术越是发展，技术占优势的一方就越是强大。

    “人”的重要性，在战争之中是不断降低的。“武器”则是不断上升。

    与其花费巨大代价训练一千个赛博武者，还不如买上几百发战术导弹。正面对敌的话，一千个赛博武者也未必打得过几百发战术导弹——以二十一世纪中叶的标准来看。

    也就是李哲源那个游戏打到十几万分的水平吧……

    顺带一提，向山其实觉得，最初那个训练程序，分数一旦超过五万，再高就只是单纯的运气问题了，是一个单纯的“刷分”。你最多能得到多少分，完全就是看你什么时候失误大到“翻盘专精AI”都救不回，是一个运气问题。

    最后向山也不是被打出来的，他是刷分刷烦了，准备控一个十二万九千六百分，合一元之数的整数，结果没控好，多了三十三分。

    而那个时候，向山已经是“最顶尖”的个体了。他在改造之前就称得上智力远在平均线以上的智人个体，改造之后又孜孜不倦地进行自我锻炼，探索“认知革命”的道路，提升自己的意识。

    那个时候向山觉得，赛博武者这条路也就这样了，就算再发展，也只会比他那个时候强得有限。

    不如枪，不如炸弹。

    “但是……啧，如果是景老师的话，说不定一开始就明白呢。”

    其实，战争之中“人”的要素一直都存在，只不过存在形式发生了改变。

    越是强大的军事力量，就越是需要强大的经济实体支撑。而强大的经济实体，则来自人民的共同想象。

    “握枪的人”确实越来越不重要了，但是“造枪的人”“维护枪的人”比过去更加重要。

    民心尽失的昏聩君主是得不到强大的军队的。就算强征出军队，那些军队也只会成为叛乱、暴动与革命的火种。

    后金王朝的覆灭，应该已经向每一个中原人展示过这一点了。

    只是……

    超人企业的董事长向山，是“强者”，是地道的“统治阶级代表”。

    在他眼中，赛博武者的力量，当然是弱小的，比不上用钱买来的导弹。

    性价比太低了。

    只有他被窃走一切，沦为“弱者”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技术潜藏的“可能性”。

    “低廉”。

    大炮巨舰、战机坦克、机群导弹，都需要大量的资源，需要完善的工业体系。而尖端的武器更是需要特殊的资源。这些东西都瞒不住，都很好监控。弱者是不可能拿出这种东西的。

    而赛博武道需要的是什么？

    入门的时候，它需要的是“信息”——一个在信息技术普及的时代，成本无限接近于0的东西。而锤炼武道算法的计算资源，则是最好募集、最好窃取的东西。

    高深一些的时候，或许需要一些能对大脑产生特定作用的药物。

    而只需要一批孢子，一些培养皿，一些厨房用具级别的器具，任何人都可以在自己家制作出来（超人企业还在的时代）。

    或许孢子、样本之类的东西得靠人来冒险投递。但至少投递这些玩意的风险要远小于流通武器。

    跨过这一步之后，就是“抢”了。

    从暴政者麾下的基层战力开始，一次次战斗，一次次缴获。

    一直到能左右一方区域，成为一支具有威慑力的“游击力量”为止。

    哦，不，也赛博武者还需要一点点其他东西。

    嗯，不过就是一颗脑子，一个自我意识，以及一条命。

    对于人类个体来说，获取难度无限趋近于零，仅仅是重复获取的难度无穷大而已。

    ——哈哈哈，可能哪儿就有科学家在研究如何重复获取呢……话说我也算是重复获取了吧？

    瘤向山自嘲笑笑。

    赛博武道就是这样的东西。对于统治阶级来说，它是个低性价比的东西，仅此而已。

    谁也不会料到，反抗之火烧了两百多年，个人武力也因此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反正就是……很奇妙吧。

    一旁李哲源则还在大声逼逼。阿斯嘉踢了他一脚。而让娜比较善良，只是关闭了听觉而已。

    李哲源大约是因为这一次被人擒住，所以诞生了巨大的不安感。他之所以开始刷分，主要是想掌握一点点个人武力。

    想到这儿，瘤向山反倒觉得好笑。

    《真武》系列，也就是最初那个训练程序的升级版本，最多只能算是原智人武术家的训练方式。任何一个现代的赛博武者来了，都是无限刷分的。

    就好像21世纪的职业运动员并不需要遵循过于古老的锻炼方式一样，这种训练对于现代的赛博武者来说，都只是无限刷分的玩意。

    大家一开始都不练这个的。人人都有更好的训练方案。

    李哲源这人……

    也不知道是一直没接触过真正的武道，还是说……

    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向山也使用过的训练方式。他就只依靠这种方式，来取得一种“我超过起步时的向山”的感觉，来自我安慰。

    跟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人比“起步”……

    啧啧。

    李哲源稍稍平静下来之后，阿斯嘉则开始检索接收到的信息。

    这是她购买的一项服务。吾珥城里，会有一座信号塔，将指定内容往指定空域广播。

    阿斯嘉自己在网络上搭建了一个系统，据说功能类似于一种叫RSS的上古神话技术，可以从特定的信息源中汇聚、筛选信息。阿斯嘉选择的的信息源包括了几个大型交流网站、情报贩子的自媒体、特定公开的网页聊天室等。另外，她还准备了两三个邮箱，一些朋友，或者有过互助之约的人，会定期发送一些他们觉得重要的情报到这些邮箱。一个AI会通过公共跳板下载这些内容，然后将之发送到信号塔的所有者那里。那些信息经过简单加密之后，会定期广播到特定空域。

    由于这里是小行星带，缺乏基础设施建设，而且所以信号分散得很微弱。平均每秒只能传输几个字节，并且只能单向下载。

    阿斯嘉在跑路之前，特地买下了这项服务。这是商会的伙伴教她的生存之道。对于依赖情报生存的现代侠客来说，“往丛林里一躲”固然是一个办法，但盲目的躲避，导致失去了情报，就是离死不远了。

    虽然购买这项服务，会导致你与信号塔之间的相对方位暴露，但也仅此而已了。信号塔只会根据服务要求指定一个方位。那个范围可是很大的。对比收益，这一点风险不值一提。

    等待下载完成之后，阿斯嘉开始阅读。

    “嚯，还真别说，这次的消息够劲爆的……”阿斯嘉低声说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浸的消息……”阿斯嘉说道，“来自地球。地球有侠客组织，在海面上建立了信号站点，当运行到与天星舰队隔了一个地球的区域时，就会上浮，然后朝着深空广播信号，都是明文的。电磁信号直接越过了阿耆尼王设置的屏障，被太空城市的潜伏者解惑，直接上传到地球局域网之外。”

    “第十二武神已经与身在地球的侠义组织合流，已经捣毁了若干地球的庇护者基地。现在在地球非洲，闹得很大。另外……”

    阿斯嘉愣了一下。

    让娜道：“另外什么啊？”

    “‘口舌之花’神原言叶……是六龙教骨干成员，数个月前离开了地球，考虑行星轨道，或许在火星或金地轨道间的太空城市……”

    让娜感觉到一股冲动。她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口中说出了自己没有想过的话语：“伱说什么？”

    瘤向山很少这样做的。他就算想要与让娜“换人驾驶”，也会先提出来。而他就算向说话，也会提前修改合成器的参数，换一个声线。

    阿斯嘉甚至都习惯了这种事，在她的观念里，瘤向山不会用让娜的声音说话。

    但瘤向山此时此刻却顾不得这些。他高声问道：“你说什么？刚刚的情报……神原言叶，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淦你是向山？”阿斯嘉尖叫一声。

    李哲源则立刻关闭了一眼的一切主动功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大概知道神原言叶是谁。在神原言叶作为向山秘书与左右手工作的时候，他还见过几次。

    这可真是……能让向山暴怒的情报……

    ——话说十二武神也是……他居然就这样曝光了养女与爱徒的情报……完全不考虑遮掩……

    ——这样践踏他人的敬与爱……

    李哲源在心中如此说道。

    神原言叶在成为侠客之后，他们就没见过了。但是，可以想象，她是随着向山一路战斗到那巨大的利维坦轰然倒地的。这过程之曲折，定会塑造出无比的情谊。

    除了敌不过时间之外，理应没有什么可以践踏它。

    生物钟崩溃，不好意思……

    (本章完)


------------

第四十三章 下定决心

    “为什么……”瘤向山松开手，后退两步，失魂落魄。

    他不理解。

    为什么神原言叶会加入六龙教？

    自从数年之前，瘤向山与让娜就与六龙教对上。只是现在瘤向山这个“意识”所使用的神经网络，来自于让娜病变的脑瘤，且双方还共用一部分高级皮层。而让娜作为一个前游骑兵，做的各项基因改造手术都是被严格把控的。让娜彼时的身份，还没有到一重天的地步。瘤向山的神经细胞本身就不同于常规的神经细胞，很怪异，想要做进一步改造，需要专门设计方案。

    这限制了瘤向山的发挥。他尚没有对上一重天武者的把握。

    更别说让娜的自我意识本身就是个干扰源了。

    这也令让娜对六龙教的探查非常保守。

    瘤向山没有获取过如此核心的情报。

    这令他不知所措。

    而阿斯嘉则小心翼翼的看着下面一行情报。

    ——这还不是最劲爆的啊……

    阿斯嘉真的很怕向山受了刺激情绪失控，激情杀人。

    以向山的武功，还有这飞船的内部空间，她根本没处躲。

    瘤向山读出了阿斯嘉的犹豫。他低声说道：“还有其他的情报？”

    “另，六龙教骨干中，有疑似以武祖记忆喂养出的ai。不能排除……六龙教领袖是向山人格的极端化结果。这一点存疑。另外就是……六龙教很擅长对武祖记忆断章取义……”

    “目前，六龙教已经被缴获了大量的通讯加密手段与验证手段……六龙教亦发出广播，全面废止旧有的通讯手段……”

    瘤向山闭上眼睛。几分钟之后，让娜重新控制住自己。

    “抱歉。”瘤向山如此说道。

    但让娜此时已经没工夫计较向山突破限制的事情了。她低声说道：“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六龙教主会是……”

    让娜与瘤向山一起在火星追查六龙教好几年，知道六龙教暗地里做了些什么勾当，同时也知道六龙教在瘤向山心中是个什么评价。两人共享部分高级皮层，所以这份感想应该是由心而发。

    瘤向山对六龙教评价极低。

    但是……

    要说六龙教主也是向山……

    这……

    “这份情报大概是经过修饰的吧。言语之中都暗指‘可能有人通过断章取义，用向山记忆培育出完全不同于向山的人格扮演ai’……”瘤向山道，“需要武神这份名头吗？”

    让娜与瘤向山也曾缴获过六龙教教众的武祖记忆剪辑版——或者应该叫武祖记忆.六龙剪辑版。瘤向山还多次为此愤愤不平，觉得是六龙教扭曲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

    “以我对我自己性格的了解……如果这份情报真的是第十二武神自己广播的，那就说明，他真的觉得六龙教主也是‘我’，是性格扭曲了的自己。”瘤向山如此说道。

    让娜愤怒了：“这算什么？他以我为实验品，让你诞生……害了我一生的，是另一个版本的你？”

    “从法理上来说，我觉得我与六龙教主并不能视作同一个自然人。”瘤向山道，“冷静点，我也是受害者。别忘了，我们也是十多年来一起并肩作战的关系。”

    “冷静点？你自己冷静得下来吗？”

    “你说得对。”瘤向山叹息，“我现在也很不冷静。对不起，我静不下来。”

    “所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李哲源难得在这个时候出声。他开口道：“你这样做，你自己也很痛苦吧？”

    瘤向山冷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当初就应该无视你所有龌龊事情，因为你当初自认为是我的一条狗咯？”

    李哲源没有说话。

    “我只恨自己最初不够决绝啊。”瘤向山冷澹的说道，“若是我一开始就直接通知警察，而不是简简单单一撸到底……根本不会有你们这种玩意存在的土壤。”

    “哦……”李哲源恍然大悟，“你觉得不在你控制之下、由其他的人组成的司法机关，比你的组织还要公平正义啊？”他笑道：“别犯蠢了。你就是觉得世界不够干净，所以才想自己来改变的！”

    “这就是最初那个武祖的罪过。”瘤向山如此说道。

    然后，他问道：“闺女，你觉得应该怎么搞？”

    “去迦勒底城，或者去火星。”让娜说道。

    迦勒底城，六龙教势力较为强大的区域。最开始，向山与让娜就在太空城市迦勒底寻找六龙教的线索，只不过后来意外找到了李哲源麾下的药品商人，然后临时改变了目标，来吾耳城绑架这个科学家。

    而火星，则是科研骑士的大本营，也是六龙教的大本营。

    想要找六龙教，从这两个区域入手准没错。

    “不过，当初我们也是从地球润出去的。”瘤向山低语：“那个时候也没觉得地球上六龙教很多啊……第十二武神到底是卷入了什么事件，才会与言叶那种级别的骨干相遇？”

    “不，换个方式思考。六龙教会制造我，就说明他们对武神会感兴趣……他们难不成是想要控制第十二武神吗？”

    让娜道：“第十二武神也是六龙教的产品？”

    “不排除这个可能。”瘤向山如此说道。

    他对远在地球的那个版本的自己大为担忧。

    阿斯嘉则叫道：“等会等会，你们两个冷静一点儿啊！现在就要正面对抗六龙教……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吧？”

    她可还记得，被那名六龙教高手磁链兵器包围时的绝望感。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向山那样，用两根烂钢管就杀出重围。

    向山则说道：“不，让娜的决定没有错。如果想要对付六龙教，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钢管情报有说吧，六龙教广播，说废止一切旧有通讯渠道的事情。”

    “对的……”

    “一切，包括备用……第十二武神应该是取得了不小战果。”瘤向山说道，“六龙教这样严密的隐蔽组织，在失去了那些通讯与验证手段之后，整个组织就会完全停摆，只能以依靠成员之间的私人联系，以极低的效率进行运作。现在就是对付他们最好的时候。”

    “而且，我的诞生，终归是涉及到了他们的某些独有技术。如果想要让娜彻底根治我这个毛病的话，我们迟早是要对上六龙教的，不是吗？”


------------

第四十四章 迦勒底

    迦勒底，小行星带中立城市之一，是继吾耳城之后第二个被建立起来的中立城邦，也是最有名的几个之一。

    这里原本是战神王麾下深空舰队的坟墓场。当初战神王的舰队被第七武神击溃，大半个舰队当场葬送在此地。不过战神王的那一次英勇作战，也拖住了第七武神的脚步，为后续的合围争取到了时间。如果没有战神王的这一次行动，后续阿耆尼王也无法将第七武神堵在源神星。

    只是，阿耆尼王最终还是在关键的时候莫名其妙抽身而退，将天星舰队仍在第七武神面前，葬送了一整个天星舰队。

    天星舰队的残骸后来被堆在源神星上，形成了今日的吾耳城。

    而战神王麾下舰队的残骸，也被堆到了一起，组成了如今的迦勒底城。

    而由于迦勒底位于第七武神行军路线的中部，与前面几处战场、后面几处遗迹都很近，因此也算是交通要道。几座太空城之前想要快速往来，就的从迦勒底走。

    迦勒底与隔壁的锡安，在这种地利的作用之下，变得更为发达，比最早诞生的吾耳城还要发达。

    迦勒底的内部空间是比吾耳城要大的。天星舰队更为精锐，规模较其他诸王的舰队要小一些。哈特曼只会让舰队数量保持在自己可以完美指挥的数量上。战神王当初舰队的数量要比天星舰队更多。

    只是，不同于吾耳城内部有小行星带的大号天体源神星，迦勒底的内核就是附近几块最大的势头堆在一起，提供微不足道的引力。

    因此，迦勒底的引力，要比吾耳城小。

    吾耳、锡安、迦勒底三城都是第七武神与庇护者鏖战的结果，甚至附近几座城位置连起来，就可以得到当初第七武神大概的行军路线。

    虽然迦勒底大家建立在吾耳城之后，但是吾耳城的政策偏向保守，发展较慢。而迦勒底则是真正的鱼龙混杂之中。这里的武道道馆较其他区域更为发达。另一方面，在这里隐居的侠客也更多。

    不止一次有人报道说，自己曾看到某某一重天的名侠在迦勒底隐居。

    甚至还有一些自营媒体人，在这里坐骑了“寻访高人”的直播，在街头巷尾寻找一些可能是隐居高人的家伙。

    在这个不存在文化的时代，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文化活动了。

    阿斯嘉将飞船停靠在空港，然后连上了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窃用了一些他人的计算资源，在为某个势力完善区块链。

    这个时代，不存在资本注入，因此虚拟货币价值没有疯涨。搭建区块链的意义，也不只是“成为账本”。很多时候，一些门派搭建区块链，是为了记录信息或借用计算资源完善武学。而“挖矿”的过程也是对这个进程的推动。在旁人执行这个过程的时候，系统也会反馈少量的虚拟货币作为奖励。

    侠客们内部也使用这种虚拟货币作为交易的代币。这种做法后来慢慢延伸到所有与侠客存在交易的人身上，在慢慢延伸到更为广阔的范围。

    对于侠客们来说，帮助完成区块链，就是在武学上支援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承认电子货币可以用来与他们交易、交涉。

    而这规矩自然也延伸开来。

    阿斯嘉将收获的虚拟货币转给航空港，购买飞船的长期停靠服务。

    李哲源——准确来说是只有脑袋的李哲源，被小心地放进一个箱子里，被让娜提着走。

    这老东西现在是个纯纯的丑角，但是早在三百年前，他可是欺骗过向山的人。让娜与阿斯嘉都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飞船上，因此，他们打算将李哲源随身携带。

    李哲源解析让娜脑细胞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现阶段可以使用的实验手段已经全都使用了，剩下的部分也就交给小型舰艇自带的超级计算机了。

    李哲源现在需要的可不是时间，而是思考，以及一点儿刺激。

    随后，让娜与阿斯嘉一前一后下了车。

    空港的门口，有一个人举着led灯牌子，led灯亮起的部分，显示了阿斯嘉的名字。

    阿斯嘉很高兴的挥了挥手。

    浸带领几人迎了上来。

    浸身后跟着的那几人，全都是赫谟会成员中，与阿斯嘉关系不错的那一批。

    虽然阿斯嘉因为隐瞒了自己被阿耆尼王追杀的事实，而被赫谟会辞退，但尚属于“好聚好散”的程度。

    赫谟会并没有与她转为敌对，仅仅是因为不满她隐瞒了自己的过往，给商会带来预料之外的危险。其实以阿斯嘉的身手，如果她一开始就说明自己被月球势力追杀，或许赫谟会依旧会收留她。不过那样的话，赫谟会就不可能派遣她在那种商业活动之中前往吾耳城了。赫谟会也能提供更适合她的工作。

    而赫谟会也不禁止余下成员继续与她来往。

    阿斯嘉兴奋地与其他人打着招呼。

    让娜提着李哲源的脑袋，打量着周围。这个航空港原本是一艘母舰的入口。深空舰队的航空母舰极少。之前提到过，深空之中不存在重力，摩擦力也很小，加上推重比的限制，小型飞行器在短距离加速上没有大型飞行器快。因此，在宇宙战争时代，“航母”反而是较为少见的。

    更多人倾向于使用超大型战舰的主炮一次性消灭敌人。

    大炮巨舰重新焕发光彩。

    而对于深空战列舰来说，“机库”最大的作用，是容纳己方的一重天武者出入，歼灭突破舰阵的敌对方一重天武者。

    大部分情况下，战列舰机库都偏小。

    但是他们现在所在的空间非常宽广。

    当初被第七武神击溃的战神王舰队之中，甚至还存在“深空航空母舰”这种罕见的作战舰种。

    阿斯嘉那边很快寒暄完了。浸叫上让娜，一起往迦勒底城内走去。一面走，浸一面说道：“我还以为每个几年根本见不到你们啊。你们在吾耳城搞的事情可真不小。”

    “是吗？”让娜问道，“从你们传来的情报看，第十二武神在地球所做的事情影响深远。现在迦勒底是个什么情况？”


------------

第四十五章 现状

    “迦勒底现在可不大太平……”浸说道：“不过也不只是迦勒底，整个太阳系现在都不大太平。”

    “哦？细说。”

    “第十二武神啊。”浸说道，“第十二武神直接释放出了重量级的情报，搅得整个太阳系天翻地覆。”

    瘤向山在让娜意识中低声说道：【什么玩意，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阿斯嘉道：“传说中的武祖亲传弟子，那位口舌之花，居然是六龙教成员……这确实非常惊人。”

    浸摇头：“这不只是惊人。那些老一辈的侠客，身上基本都带着人类社会最有价值的人脉资源。因为武祖曾是最重要的历史人物，所以距离武祖最近的他们，也就具备了特殊的历史分量。这份力量，在单人的武斗之中没有意义，但若是用来搭建势力，便会显得很可怕。”

    “有道理。”让娜点了点头。

    神原言叶参与建立的势力……

    它肯定不会是三流势力。

    神原言叶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人脉资源非常惊人。现如今侠客与庇护者双方，都有大人物与之相关。神原言叶若是有心经营，她麾下的势力便不可能是三流势力。

    神原言叶亦是武祖向山最早的弟子，目睹了赛博武道的从无到有，深刻理解了它诞生与演化的过程。而这份经验，同样可以用来指导他人——在古老的时代，这本身就是神原言叶的工作之一。她负责将武祖阐发的体系转述给其他潜在的反抗者。

    “这个消息一出，那是各方震动。”浸继续说明一些详细的情报。

    阿斯嘉购买的那个广播服务并不能转达太过详细的内容，有些东西还是需要面对面的转述。

    武者说道：“首先动起来的是月球那边。”

    瘤向山点评：【嗯，没错，那条老狗肯定得发癫。】

    “他动员了手下几乎所有的机动力量，去想办法寻找六龙教的线索。另一方面，月球也开出了悬赏……”

    阿斯嘉啧啧称奇：“那位王上的悬赏也有人敢接？不怕死吗？他给你一个存储虚拟货币的u盘，你敢插进自己的设备？他给你一个账户，你敢登陆？他给你发送文件，你敢下载？”

    “悬赏支持多种形式的兑现方式。网站有说明的，可以选择实体物资。一旦情报验证无误，他麾下就会将物资封入火箭头内，朝着小行星带或任一太空城发射，轨道可以任意指定。”

    阿斯嘉一惊：“这么康慨？”

    “那位火神不一向是‘报酬给够’的吗。”一人插嘴道。

    虽然阿耆尼王的名声很恐怖，但同时大家也知道他崇尚“赏罚分明”。

    “六龙教的情报价格现在是一路水涨船高。”浸说道，“有些人自己不方便或不敢领取那位大王的奖励，就会选择将他卖给潜伏在中立城邦的情报人员，从他们那里获得资源，然后那些人再去领赏。这样获取的资源虽然少一点，但是却足够安全。”

    “有了这一重好处，很多没胆子以侠客身份行动的武者，都行动起来了。”

    “另外，小行星带之外的侠义地带，也有侠义势力开出了类似的悬赏。只不过侠义势力现在许多力量都被绊在木星宙域。如果没有那一场战斗的话，想来黑舰义从也会在各大太空城巡航，寻找六龙教的蛛丝马迹吧。”

    瘤向山道：【嗯，我想也是。第十二武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

    “然后火星方面也是，情况复杂得很。”浸说道，“征天王也很重视这一条情报。他以前对科研骑士都是放任的态度，最近却开始大肆整顿、盘查。加拉帕戈斯圣殿的一名大骑士长对自己大脑超量注射还丹酶，彻底洗清过往。这条线索算是断了。那边也是鸡飞狗跳。”

    阿斯嘉沉吟：“我听说征天王自受封之后，就坐镇火星，决不轻动，对科研骑士团也是非常宽容。现在连火星都乱起来了？”

    让娜心中则涌现了复杂情绪。这份情绪的来源不是自己，而是向山。瘤向山什么都没说。

    但让娜大致意识到了。

    “因为……口舌之花不只是武祖的弟子？征天王当年……”

    “那些历史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吧。”阿斯嘉道，“第十二武神这样，大约是决裂了？”、

    “怎么会没意义呢？历史是构成现在的……”一股怒意驱使让娜将这些话脱口而出。

    浸道：“我大致同意让娜的观点，但是这里可不是谈论此类话题的合适地点。”

    “抱歉。”

    “总而言之，现在到处都很乱。月球、火星、太阳系边区……”浸摇了摇头，“大家都在想办法找六龙教的情报……据说一群科研骑士逃离火星，试图流亡到这边。里面多半有六龙教的。然后，月球来的游骑兵，则会顺着星际之间的物流，搭顺风车靠近。再过一些时候就会分散涌入太空城吧。侠客那边可能慢一点，但是也会想办法过来的。”

    阿斯嘉都囔：“这还真是……第十二武神绊住那位火神前后，木星宙域的战争就直接打响。他一公布情报，就连这里都开始动乱起来。整个太阳系都陷入了战火之中……武神诞生，还真是预示着战争。”

    浸摇头：“或许是战争的前兆，孕育了武神。”

    让娜则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这是第十二武神的一个局？他故意职责口舌之花背叛侠义，投靠六龙教，将其他势力的目光集中到六龙教身上，然后……他如果与自己的弟子配合好的话，不难让人相信这一点吧？”

    浸道：“我还是倾向于……不大可能。历史总会留下痕迹。如果口舌之花没有做过，那么旁人总能探查出‘她没有参与’的证据。况且他这样做，就连视他为自己人的侠义势力都被骗进去了——这会消耗武神的新宇。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做。”

    【不要被我的情绪左右了，闺女。】瘤向山叹息，【那个“我”没有理由做这种事的。言叶这种老侠客作为“标杆”，价值很高。为了对付六龙教，或牵扯庇护者的一点点力量，就舍弃这种“标杆”……代价过大了。这样很不理智。】

    很快，浸就带着让娜与阿斯嘉来到了一处临时住所。

    “这个安全屋很有口碑。”浸指着这个封闭的空间说道：“你可以检测一下这里有没有窃听的。”

    阿斯嘉弯下腰，正要去找，让娜却拉住了她。

    然后，让娜用很大的音量，开口骂道：“哈特曼，你这个*****，你这**的**，没半点自尊的***……”


------------

第四十六章 全自动辱骂套装

    让娜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好几个人啪的一下手掌拍在自己的声波信号接收器上，同时以最快速度关闭自己的听觉。

    虽然说只要自己轮子造得够多，就不用怕阿耆尼王殿下在各种常用工具里埋的雷，但是阿耆尼王殿下乃是最古老的内功修行者之一，也是现存于世的最老黑客，谁也不知道他在互联网里埋了多少陷阱，一般来说，大家都不敢赌。

    而让娜有瘤向山作为后盾。瘤向山没事的时候就在做这些事。让娜现在使用的义体系统，就是瘤向山花了几年的时间一点点搭建起来的，而那些下载来的插件、工具，也扔进虚拟机里做了各种测试，等闲是不怕的。

    阿斯嘉虽然也共享了让娜的这份资源，但是她很显然还不习惯这种做派。她颤颤巍巍的问道：“姐妹，你怎么了……这是？”

    “一种测试方法。”让娜平静的说道，“还挺有效的。”

    如何甄选一个适合建立安全屋的地点？

    秘密侠义战争时代的侠客就常用这种方法。有一批侠客，会装作一般的旅游者，提前前往某些号称“保密”的旅店，租下房间，然后扔一个小音箱、投影仪什么的，播放会遭到窃国者强力管控的违禁信息——一般是侠义势力的宣传信息。

    如果那个屋子没有被立即突袭，那么这个鬼地方一般就不会遭到官方的监控。

    如果当天旅店相关的企业没有被政府机构突击审核，就意味着不存在第三方的窃听。

    总而言之，这是一种比较有用的策略。

    “贾库布·哈特曼”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并非是人人知晓的。人类想要知晓这个名字，就非得呆在断网的空间里，然后还得防备自己体内没有待激活的后门——这些后门被关键词激活之后，有很大概率引来恶意爬虫的注视，继而让宿主落入阿耆尼王的视线之中。

    这个“名字”，是有力量的。

    不过，偏偏这种杀伤力对官方人员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也很少有人会使用这个名字有杀伤力的那一面。

    但是，在这个地方，这种程度倒是正好。

    如果有号称中立的势力在监听这里，那么他们肯定是一阵鸡飞狗跳了。

    如果有侠客本着收集情报的心里监听这里，他们在鸡飞狗跳之余，大概也会想着来接头——这对于现在的让娜来说，属于“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好事。

    而若是有官方人员监听，那多半也能直接把他们炸出来，省了“我在明敌在暗”的麻烦。

    总而言之，一举多得。

    让娜还不满意。她直接掏出了一个小音箱，放在地上，然后又掏出了一个类似于气锤的东西。这玩意可以有节律的敲击地面或墙面。它可以以明码的形式敲出各种辱骂哈特曼的话。其中的一些俏皮话直接来自于上古时代，根据向山的说法，那些地狱笑话对尊贵的阿耆尼王格外有杀伤力。

    让娜看了一下周围，点了点头。这个房间是全封闭的，外面应该是金属的外壳。在这个时代，“窃听”并不一定需要一个放入屋内的窃听器。房间墙壁的吸引效果或隔音效果稍差，那么用激光测振装置检测外墙震动，一样有概率窃听到屋内谈话。

    类似的手段防不胜防。比如说，有一些屋子，看起来是用金属的外壳封闭起来，遮断了内外的电磁通讯。但实际上，它外壳的某个不起眼一角，是可以被电磁波穿透的高分子材料。这样，就有可能窃取到屋内人用来交流的电磁信号，等等。

    虽说“用红外线的平行光发射信号交流”或者“用信号线进行直连交流”可以有效避免各种窃听行为，但是这类通讯形式都会限制自己的移动，而且也违背了人的本能。

    万一人顺着自己本能说话的时候，泄露了点什么情报呢？

    总而言之，就是得做得万无一失一点。

    扔下那些自动以各种形式辱骂哈特曼的小道具之后，让娜看了看阿斯嘉，说道：“我们把行李扔这儿，然后再去周围侦查一下？”

    阿斯嘉看着这些全自动辱骂道具，心里发憷。虽然这一幕让人觉得痛快，但在这个时代，是个人都会觉得这场面阴森恐怖、仿佛随时会引来邪神注视一样。她点了点头：“迦勒底我以前经常来的……总之就侦查一下……就……老浸，我们走吧。”

    阿斯嘉见浸没有回应，转头看了一眼。浸见阿斯嘉看他，立刻大声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阿斯嘉转而用红外信号道：【就这样吧老浸，我们先离开，去转一圈看看。如果没有那种忍不住冲进来的家伙，就说明这个安全屋确实对得起自己的口碑……嗯，就这样吧。】

    浸如释重负，挥了挥手，用战术动作招呼旁人离开。结果还有个赫谟会武师为了避免自己索绪尔神域直接解读小气锤敲的明码，就连视觉也一并关闭了。

    气得浸立刻动手将他扯了出去。浸大声说道：“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连视觉都不要了？万一有敌人来……”

    “我开着超声波雷达，老大……”那名武师弱弱的说道，“而且你切断听觉的速度也是当机立断的啊？”

    “我起码还有对突发事件的应对能力。”浸摇摇头，然后看向让娜，“这个法子……”

    “侠义战争时代就有的法子了。”让娜说道，“古法快速测试，你值得拥有。”

    让娜转述向山得意洋洋的介绍时，内心涌现出一种想笑的冲动。她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滑稽的。但是……

    据说阿耆尼王的肉身都是被武祖向山所毁灭的。两人积怨可是延绵二百年了。

    向山这么说，大概是没错的。

    浸仔细思考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万一自己队伍里有内功不过关的人，这样就会害了自己啊。而且这太考验心理素质了，一般人驾驭不住的。”

    浸看了看周围，然后低声说道：“你没发现吗，这里有好几人都没有再联网了，估计回去就要重装系统。这等惊世骇俗的法子，还是少用为好……”

    82中文网


------------

第四十七章 迦勒底武风

    与吾珥城相比，迦勒底是有所不同。吾珥城好歹还有一点儿微重力。而迦勒底则干脆是“忽略不计”。

    源神星好歹是小行星带排得上号的大型天体。吾珥城以那颗星星为基础建立。

    迦勒底却是什么都没有。

    一般来说，太空城市还可以依靠自旋来模拟重力。但是，这一手对于一般的太空城市来说可行，可小行星带中立城邦却是万万做不到。那些一般的太空城市，都是精心设计，框架科学且合理，自旋给材料带来的压力会被尽可能的均匀分散，关键处还有先进的磁场技术来平摊剪切力。而小行星带中立城邦，却是战舰残骸勉强拼成的，就算勉强转起来，也只会直接散架。

    整个城市也便索性不要重力了。

    这对整个城市的人口结构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彻底的无重力，使得这里与繁衍相关的技术机构基本外迁，前往吾珥城去了。基准人较之智人，确实经过了基因层面的改造手术，但是基准人依旧是更适合在重力环境下生活的物种。后续基因调整，也没有刻意往这个方面改写。对于义体人来说，长期在零重力环境，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吾珥城尚有一些孩子。而迦勒底的儿童，便如同此地的引力一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取而代之的，则是大量前来打拼，想要出人头地的家伙。

    整个中立城邦，想要打拼的人，都朝着迦勒底来了。

    在小行星带之外的侠客看来，中立城邦所谓的“出人头地”难以理解。而庇护者的武官们则更是觉得这种“出人头地”可笑。中立城邦身份最高的人，也不过相当于庇护者的高级武官。而这种“守护者”的身份，一般的民众再怎么打怎么拼，也没有机会当上，远不如在庇护者的武装力量里赌明天。

    但不管外界怎么看，迦勒底是实实在在因为这一点而繁华了起来。

    迦勒底内部是没有“上下”之分的。一段封闭的放假，门有可能朝任何一个方向开启。可能你家大门是朝着“感觉里的上方”开的。你推开门之后，就会看到邻居家的大门与自己相对，同时街对面的邻居大门是斜的。

    怎么都有可能。

    对于迦勒底来说，城市规划是以“内外”为基准的。

    迦勒底的最外层是一个机库，原属于战神王舰队的航母，以及几艘深空战列舰的格纳库、武器仓库。作为中立城邦中的交通要道，迦勒底的港口修得很多。

    在机库之外的，便是武馆区。最重要的工业区较为靠内。对于远离太阳的迦勒底来说，“工业废热”也是极为宝贵的资源。

    浸为阿斯嘉、让娜寻找的“据点备选”，便是居民区域武馆区交界之处，靠近居民区的地方。

    迦勒底的武馆区，在整个中立城邦内都赫赫有名。其占据的空间形成一个半球面，包裹住了居民区与工业区。迦勒底的居民区是以各色战舰残骸搭建成封闭空间，以锁链层层固定。有一些区域，是有民间势力经营的——比如让娜他们刚才所在的那个安全屋。这些区域就会再用迦勒底自己生产的高级材料进一步加固与隔离，同时铺设各种线路。

    这个居民区非常狭窄，道路如同迷宫一般复杂，甚至还有许多死路，七弯八拐异常难行。

    就算有熟手带路，亦是有可能迷路。

    也有某些势力，在各处铺设了特殊的信号发射器与定位装置，可以与地图APP联动，辅助旁人寻路。

    只不过使用这项服务，就免不了要接入不明人士提供的外部设备。

    在这个时代，这多少有些风险的。

    浸一行人仗着自己在迦勒底厮混许久，早就习惯于自己寻路了——况且由于让娜那硬核的排除手段，大半的人现在都不敢接入任何有可能联网的外部设备。

    而浸却偏又有些心神不宁。

    在离开了那间放置全自动辱骂套装的屋子之后，浸的心神依旧为之所夺。他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恐怖的房间。

    若是此时此刻，有个不知深浅的小偷自己摸进去了没有防备就直面那亵渎的话语、那可怖的名字……

    说不得就会闹出人命。

    让娜大抵是不在意这些事情的。这种事真发生了，她心里想的怕不是“这下可以正确评估安全屋的安全等级了”云云。

    但旁人总归是会心里发怵的。

    正是因为心神不宁，所以浸走错了两次路。

    让娜倒是不恼。她正在瘤向山的帮助之下，在脑内建立地图。对于独行的武者来说，这是一种本能，吃透了地图，逃命的时候才会有底气。

    记录岔路死路，也是完善地图的一环。

    一行人又饶了片刻，在拐过一个弯之后，眼前就有了光亮。

    居民局大部分空间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是偶尔有人敞开大门，才有缕缕光线从门中释放。

    而武馆区是常年照明不断的。

    映入让娜眼帘的，是一个立体的武馆区域。

    类似于吾珥城的武馆区，迦勒底的武馆区也是由“大块平面”加上“锁链连接”形成的。但是与微重力的吾珥城不同，近乎零重力的迦勒底并没有什么严格的上下之分，因此武馆区那些用作习武与比试场地的平面，也不是平行的。

    一家武馆的校场，可能与另一家武馆的演练场所垂直，甚至两家武馆，完全有可能相互悬在对方头顶，中间只有不到六米的距离，双方都是抬头就可以彼此相望。

    反正大家都是依靠电磁力的足底，在钢板上行走。

    当然，这也容易引来一些争端。

    武祖向山反对“将知识据为己有”，但是却并不否定“引导他人获取知识”的特殊服务行业。“引导他人获取知识”的行为，是一种重要的劳动，是值得获取报酬的。而对于武馆武师来说，“传授”本身比单纯的武道算法还要重要。在这个距离之下，不同门派的训练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彼此之间的底细也会暴露。

    长此以往，难免会有争端。

    当然，强盛一些的武馆却是自有解决之道。他们会在获取空间上极为接近的几块场地，然后将“内侧”定位演武的区域，朝外的那一面则是用以对外展示的。

    可大部分武馆就没这个条件了。

    或许是因为此地摩擦较多，所以迦勒底的民间擂台赛也极为发达。

    有人觉得，迦勒底的擂台赛，不输官方举办的奥运会——甚至迦勒底擂台赛的自由格斗项目还不禁内功，含金量更足。

    浸对阿斯嘉说道：“我是听到了一点风声，你们可以稍稍注意一下，本地的‘草莽英雄擂’……”

    (本章完)


------------

第四十八章 发展

    “草莽英雄擂……”让娜仔细思量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毫无印象……为什么需要注意这个？”

    向山也说道：【平平无奇的名字。并不符合六龙教已经显露出来的命名风格。】

    草莽英雄擂，应该是类似于残奥会的一种赛事。官府组织的残奥会，是人类社会仅存的庆典，也是民间武者、非现役庇护者武装成员共同竞技的赛事。它规模囊括了整个太阳系，甚至中立城邦的成员都允许报名——只要你能偷渡到参赛场地的话。

    残奥会之下，还有各个地域自己的区域性榜单，官方比赛最低是以高级武官治下的“城市”为核心的。很多武馆武者，就以拿到故乡城市的区域排名为目标。

    但在这些比赛之外，还有其他的比赛。在庇护者治下，不存在复杂而严密的组织，所有比赛都是自发进行，或是临时而立，或是在网络上委托官方免费提供的服务型ai安排。

    当然，在庇护者视力所不及的地方，也存在一些“有组织”且“不那么纯粹”的比试。

    允许赌博要素的地下拳坛。

    不过，这里是中立城邦，脱离了庇护者的治下。因此，一些民间自发组织的赛事是可以长期举办下去，甚至做成品牌的。

    草莽英雄擂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根据吾耳城情报来推测的。”浸说道。他所说的，是已经烂大街的情报。有点渠道的武林人士大多都晓得了。他道：“吾耳城的守护者桑德列尔阁下辨识出了那家伙的武功，是阴霾式，来自于‘星云锁链’的罕见变体。而那个六龙教武者所习练的阴霾式，在这个分支之下也是小众的流派。”

    “事后，桑德列尔阁下曾经发动吾耳城的力量，去网络上寻找那个特色分支的资源。他下载到了好几个存在细节差别的阴霾式秘籍，但是亲自使用过之后，又觉得与自己那天看到的并不一样。”

    “多新鲜。”阿斯嘉道，“又不是所有武功都能找到资源，对吧？虽然武祖崇尚共享，但是实际上可不是人人这样。庇护者那边就有很多不共享的数据库，里面是有特色的武道算法。”

    当然，那些武道算法需要经常更新的，因为侠客总会抢夺官府的武道算法。而被夺走之后，那些武道算法又会被飞快的共享出去。

    在这个时代，一个消息一旦开始在网络上扩散，就几乎无法完全消灭。

    垄断武学的成本可是很大的。

    毕竟吧……想要不被夺走，那就得保证这武道算法不会被带上一线。可不被带上一线的武道算法又有什么存在意义？

    “不，那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见过。”浸摇摇头，道，“那个家伙的阴霾式，应该是具备了独特风格的变体，可能是他自己研发，然后没有共享过，所以没有出现在任何侠客的视野之中。”

    “桑德列尔先生公布了一小部分根据他记忆再现的模拟动画。然后有武道宗师在网上寻找记录。目前最接近的记录，是八十年前在草莽英雄擂上扬名的武者提希青。”

    “哦？提希青……”让娜再次检索自己的记忆，然后摇头，“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里的名字。”

    “嗯，那个时候的提希青是一个一流高手，顶多相当于庇护者中的中级武官。”浸说道，“游骑兵不加以关注是正常的。但是有人觉得，那个时候的提希青，是‘个人风格’上最接近吾耳城那位六龙教一重天的武者。在所有影像记录之中，就他最像，比第二像的要像很多的那种。”

    让娜说道：“如果仅仅是这样，算不得什么吧？我曾也在类似的地下擂台里打拳来赚取一点经费。”

    残奥会之外的非官方擂台也有很多。让娜在穷困的时候也参与过一两次。那个时候他还在地球，还是一身从绿林那里化缘而来的破烂义体。

    但让娜就算没有向山，也是一个精锐游骑兵。她的拳术水平，在这种比赛之中就是鱼塘炸鱼。

    可能三百年前史上第一位义体人武者那对自然人武者的表演赛，都没有她赢得轻松。

    如果只有这一点证据，那么还不足以让人盯上这个所谓的草莽英雄擂。

    浸说道：“吾耳城还记录下了七八名六龙教成员的战斗影像。有外功高手指认，说其中有一人的个人风格，与另外一个五十年前在草莽英雄擂留下记录的武者相似。”

    “而且，这两个人当初的武学风格就很相似，心理侧写应该也是接近的。网络上有高手分析，说这可能是六龙教招募他们的根据——他们性格中，有符合六龙教结构的一面，所以招来了六龙教的招募。”

    瘤向山感慨：【这都形成产业了啊……】

    【什么？】

    【没，我只是又想起当初了。】瘤向山的幻影出现在让娜面前，摇摇头，【之前你与李哲源不是搞过那个老旧的游戏吗？我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怎么了？】

    【当初我觉得，ai的行为是可读的，因为ai没有非理性模块。它的行为一定可以通过分析来理解。而人类则是难懂的。】瘤向山平静的说道，【因此那个时候我从来不觉得“赛博武道”这种东西可以成立。懂得ai的逻辑，是偏重理性的人。这样的人对同类的共情能力未必有那么强，也很容易“读不懂”同类的心理。】

    而感性的人，固然可以通过镜像神经元带来的“感同身受”，来理解他人的猜想。

    但是这样的人却未必用得好向山当初打129633分时用的外挂。

    那应该是很久之后才取得的进展了吧。

    英嘉先后参加了基准化改造手术与早期还丹酶项目的实验。这两个项目最初的目的，都是为了“认知革命”，为了提升人类的认知能力。

    2050年前后，他们那一批人类提前半步，获得了更高的发展。

    那个时候，更为高远的世界刚刚对人类解禁。

    而那个时候，最初的开拓者们，也因此出现了“性状”上的分化。

    他们的大脑，似乎在某种改变之中，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向山所获得的强化，便是“理解”的能力。他可以更轻易的理解ai的逻辑，可以更为理性的制定战略。

    祝心雨所获得的，则是“创造”的天赋。她可以更自如、更快速的理解与更改计算机系统内所容纳的一切事物。

    而英嘉所获得的与他们都有所不同。

    英嘉最开始增长的，是她原本就很强的语言天赋。某些人类的心智只能容纳自己的母语，第二语言都无法进入其中。英格丽德却可以轻易学会任何人类的语言。

    而在大脑提升之后，这一种能力进一步扩展了。

    她可以更轻易地解读旁人的意图，可以通过表情与肢体动作，来察觉他们语言之外所期望表达的东西。这种感觉仿佛传说中的“他心通”一样——她简直就是在读心。

    语言本是心灵的桥梁。

    当然，那个时候的向山依旧不觉得这种能力可以用来战斗。那个时候他只想着提升人类的认知能力。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本领，可以用来阅读他人的武学，以及进行完美的预判。

    武学会表露一个人的人格。

    82中文网


------------

第四十九章 晦气

    听闻如今武者都在网络上这样共享情报，再加上前些时才碰到李哲源使用古早训练方式，瘤向山不免触景生情。

    在最早的时候，向山他们为了提升人类的认知能力，而在自己身上进行实验，在对自己使用了凝聚最新技术的药物之后投入工作与学习之中，通过长久的锻炼，来让大脑神经网络进一步优化，继而驾驭基准化带来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提升。

    那个时候，每一个先行者的“所得”都是有所不同的。他们的神经网络出现了巨大的变化。长久的积累、深入的思考，让他们大脑高级皮层中最为精华的一部分神经元得到了反复利用，并在药物的作用下重新开启发育状态，形成的通路会直抵其他的脑区。

    就好像每一个人都根据自己的“学识”、“积累”，获得了不一样的“超能力”一般。

    那个时候，向山也只以为这种提升，是与每个个体学习、思考的领域深度绑定的。

    一直到他遁入暗中、重新准备侠义旗帜的时候。

    那个时候，最初的先行者们才意识到并不需要。

    药物、电信号刺激，以及正确的冥想，可以更加直接地调整人类自身的神经网络。

    最初的参与者们，那些开拓边界之人，他们各自的所得，确实是他们学识所致。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积累的作用，是将他们“推”到前人未达之处，让他们意识到“哦，原来可以这样”。

    而技术则可以制造捷径，让后来者更快的抵达这里。

    通过监控、记录彼此的大脑活动，早期的侠客互通有无，强化彼此的力量。

    最终所诞生的，就是现代意义上的“武”。

    而现如今，“通过他人的武技来对他人进行侧写”，已经是一个通用技能了。

    甚至还有与之对抗的“表演”技巧，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

    在这个时代，针对武者的“悬赏令”一旦发下，就会有无数人去检索过去留下的影像资料，对过去留下记录的武者进行分析与比对。

    “在吾耳城犯事的武者，有两人出自这个英雄擂，还有两个疑似曾在火星活动，有一个可能在太空城市迦南出现过。”浸说道，“而这个英雄擂，现在就是最好追索的线索了。”

    阿斯嘉思考片刻，道：“这也不大正常吧。那些叫六龙教的，完全有可能是在各个比赛的赛场当观众，然后再从中选择合适对象进行招募。他完全没有自己办英雄擂的必要。”

    让娜点了点头。游骑兵的社会招聘大概也是这么一回事。

    并不是每个人在网络上获得武学资料之后都会成为侠客。他们之中，有一些也会在自己所在城市里组建松散组织作威作福。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就会逐渐堕落，如果在网上找到了编篡共同记忆的技术，那么就会立刻变成绿林——前提是没有惹毛庇护者或侠客，然后被直接剿灭。…

    还有一些人，则会将武学当做一技之长，试图以此谋生——也就是成为武馆武者或运动员。

    这些人里偶尔也会出一些天赋不低的人。这个时候，游骑兵也会尝试进行招募。如果这个对象尚未违反戴森原则（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他们就会将之吸收进正式编制里，作为追命游骑或冷血游骑，在江湖上行走。如果他已经违反了戴森原则且应该被剥夺庇护，他就会被强制变成炮灰士兵。

    游骑兵自己不用专门开设擂台，只需要观察就可以了。

    浸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但是，这可是目前最为直接的线索了。各方都盯着这里呢。前两天，就有人杀入草莽英雄擂主办方的机房里，试图窃取一百年前的订阅数据。似乎有人认为六龙教可能就藏在这里面……”

    阿斯嘉目瞪口呆：“我真不信这种隐秘组织会一百年不换ip。”

    让娜则道：“这种没用的数据他们会留到现在吗？不嫌占存储空间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英雄擂主办方自然不会答应这种事。”浸说道：“其实要是直接找他们买的话，他们未必不会卖。但是直接上门去抢，就是在威胁他们组织的存在根基了。双方在机房附近爆发一场大战，死了几个人。”

    让娜思索片刻：“为什么不用黑客技巧骇入？”

    浸很是惊奇的看了让娜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万一你撞上了正在骇入的月球高手呢？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万一那位王的意志也在……”

    让娜道：“他多半不在吧。天星舰队在哪儿整个太阳系都有目共睹。这个时间点从地球轨道骇入这里？他也做不到啊。再说啦，在网络的暗面，人一生总归会有几次与月球来的高手擦肩而过而不自知。”

    作为一个从月球逃出来的前游骑兵，让娜对此还是有发言权的。

    “你不觉得晦气吗？”

    瘤向山嗤之以鼻：【这什么赛博时代新迷信，太新潮了吧。】

    “现在主办方的所有人也都不敢上网了。他们甚至采用了最古老的手段，用键盘与指令操作，完全去可视化，并且坚决不直连，就是害怕有内家强者给了他们来一发勐的。”浸说道，“大家都恐惧极了。”

    让娜很认真的拍了拍浸大家肩膀：“我觉得刚才我那个上古检测法，你应该学习一下了。我从向山的记忆中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他。”

    浸摇摇头：“以后，以后再说。”

    浸带着阿斯嘉与让娜在武馆区稍微绕了绕，就告辞回去了。一方面，他们还有护卫商会的任务。另一方面，今天的所见所闻也确实有点……给他们带来巨大心里压力。

    他们需要缓缓。

    阿斯嘉递出一条数据线，用直连问让娜：【这情报好像没什么用啊。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瘤向山：【我觉得你呆商会的时候肯定啥都没学到……英雄擂本身可能没有什么追索的价值了。但这里就是情报汇聚之处。他给的是很有价值的消息。】


------------

拉垮条

换季的时候，我孱弱的免疫系统不孚众望地又拉胯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咕了。
------------

第五十章 看比赛？看观众

    阿谜帕科正在仔细的盯着周围。

    这里是一个比赛会场。草莽英雄擂目前是一个相当成熟的品牌了。

    对义体人来说，“量级”是一个可以合并进“项目”的概念。义体规格轻重、是否开放热武器、是否开放内功等等规则，都是放在一起进行选择的东西。而这些也会深刻影响到比赛中涉及的技术。

    而草莽英雄擂，一向以“野性”为卖点，开放大口径枪械，开放中低当量爆炸物，开放内功，可以通过拆卸擂台构件来制造地形变化（做得到的话）。除开根据义体规格划分“重型、重型、轻型”三个档次之外，还有一个几乎没有限制的“自由擂台”。

    和其他的擂台一样，这个草莽英雄擂，除开禁止直击生物脑之外，没有任何禁击打部位。

    安卓苹果均可。】

    这也是整个义体人武斗赛的常态——如果一个人的义体存在禁击打部位，那只说明他的义体需要返工，重新设计了。

    草莽英雄擂的主办方这些天据说是与闻风而来的人产生了好几场冲突，但是这些家伙依旧选择了坚持开下去，甚至现在还有比赛看。

    阿谜帕科也惊叹于这擂台幕后老板的胆大之处。

    他居然专门找了一个使用磁链兵器的武者来炒热度。

    真的，现在擂台上，就是一个使用轻型义体的磁链武器使用者。他身后有六道如同章鱼触须一般的磁链武器，在半空中腾挪闪转。

    阿谜帕科意识到，这几天这家擂台在有意识地提升轻型义体比赛的场次，目的就是为了这名使用磁链武器的家伙能多出场，能让讨论热度再上升一点。

    而面前这个武者，甚至还专门下载了话题中央那个神秘一重天所使用的“阴霾式”。但很可惜的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阴霾式根本就是他刚学的，没有掌握，没有领悟招式的神髓，只能被算法带着走。

    他本身所使用的武学，应该是“拳蛸grap-3”。

    但是这些日子，这名武者居然还有明显进步。

    说不定英雄擂还专门找了人来给他恶补一番呢？

    这也是一种常态了。这样子做大的擂台品牌，都会与武馆形成稳定的合作关系。

    而这里的武馆水平也不低。

    阿谜帕科又看了那武者的比赛几眼。

    他已经占据了上风，划花了对手三只义眼上的保护膜——按照规则，这种情况下对手应该主动关闭义眼。而裁判事后也会读取义眼的运行记录。

    嗯，如果你自持内功高强，可以伪造运行记录，那你也可以去做，没有被当场揭穿就行。裁判宣布之后，你就算当众说自己用内功改写了运行记录，裁判没有察觉，众人也不会指责你作弊，反而会对你表示钦佩。

    但很少有人会为了一个已经被划花的视野，去大费周章改写记录。这个层次的武者，还做不到内功随心而动。

    到这一步，战局基本也就明朗了。

    阿谜帕科觉得有几分无趣，在文本编辑器上随便记录了几笔之后，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的观众。

    顺带一提，现在这个阶段，有半数观众都没在看比赛。

    仿佛观众比比赛本身还要好看。

    大家都在寻找可能存在的“六龙教”潜伏者。

    既然六龙教阵营中出现了两个隔着二十年来这擂台上扬名的武者，就说明至少几十年前，他们还很关注这个擂台。

    有可能是看直播，也有可能是现场观察。

    现在应该是有人在顺着观看记录摸瓜了。不过阿谜帕科倒是不抱太大希望。他这种并不擅长网络攻防的武者，都知道很多掩盖真实地址的手法。借助跳板，在这个时代是一种常态。而几十年过去了，当年被六龙教当跳板用过的设备，怕不是早就废弃了，某些无关紧要的数据也不会有人闲着没事保存下来。

    况且，他们还未必敢在阿耆尼王都关心的事情上伸手哩。

    大家都知道阿耆尼王关心六龙教的事情。万一你跟阿耆尼王陛下同一时刻访问了同一设备，然后好死不死被对方察觉了怎么办？万一那位恐怖大王心情不好打算顺着网线烧死所有追查者怎么办？他可真做得出来这种事的。能追查这种事件的人，在那位大王眼中就已经不是一般的民众了。

    那还不如盯着这里。

    起码大家都知道，六龙教在这里招募过人。

    网络上还有另外一批人在观摩吾耳城爆出的其他视频，试图找到六龙教其他成员的真实身份。

    这是一种特殊的感觉。对于大脑特化的人来说，他人的行为、肢体动作、语言，都会暴露出他的人格。如果将这种感觉与“视觉”做出关联，那么他就会看到“灵魂的色彩”。若是与“听觉”深度关联，那么他就能听到“灵魂的弦外之音”。这种“色彩”与“声音”，对于旁人来说难以理解，甚至都不一定听得懂那些特殊内功习练者的描述。

    就好像常人不理解神经网络之类ai在深度学习之后获得的“关键参数”是如何运作一般。

    当然，阿谜帕科其实也是这样一种内功习练者。他特化的不是对程序的“感觉”，而是对人的认知能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从组织领到的任务，就是“盯着这里”。

    可现在，他也越来越觉得，这工作没意义了。

    还在关心比赛的人，“灵魂的色彩”都会随着比赛的进程而自动起伏。他们关心比赛，所以这也会显示到他们的一举一动上。或许还有因参与赌局而产生的其他情绪波动。

    同时，他们的底色也是“庸俗”、“平庸”的。

    而观察观众的人，灵魂则是冷峻的，理性的。他们在有条不紊的分析周围的观众。

    现在，这个场馆内，就只剩下这两种人了。

    ——或许还是去申请一下，回去看视频吧。

    阿谜帕科如此想到。

    作为一家民间情报机构，他们那边人手可是严重不足。

    就在比赛快要结束的时候，阿谜帕科终于看到了两个不一样的人。

    82中文网


------------

第五十六章 强控

    比赛结束，观众有序散场的时候，阿谜帕科见到那两名陌生观众也在离开的队列，便站起身，跟了上去。

    这两个人，很不一样。

    阿谜帕科是这么觉得的。

    严格来说阿谜帕科这个时候应该再呼叫一个同伴。但是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现在大家伙都不大相信这里还有六龙教了——或者说，就算真的有六龙教hr在这里猎头，也早该被吓跑了才对。为了与目标无关的事情呼叫同伴，事后是要被抱怨的。

    安卓苹果均可。】

    但是阿谜帕科却觉得，那两个人有点意思，所以值得专门去刺探一下。

    那两个人，既不同于那些凡庸之辈，但也不是那些专注于观察观众的“同行”。

    专注于观察观众的人，都会进入一种偏向于理性的状态，镜像神经元的高度活跃，使得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大脑中模拟他人，继而理解他人。这种脑活动的影响虽然细微，但是却会延伸到无数正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之中。

    对于阿谜帕科这种以内功强化了“对他人的理解”、并将该方面神经网络与视觉进行联觉的内家武者来说，这种细节就会表现为“冷峻的色彩”。

    仿佛那些人身上呈现出“后期处理”的痕迹一般。

    但是那两个人却没有这种征兆……不，其中一个人可能有一点。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便是在观察周围，没怎么掩饰。

    而另一个……

    他不好说。

    那个家伙的的“色彩”，在大部分时候，都与前一个同伴无二，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但是阿谜帕科却总觉得，她灵魂的“颜色”，偶尔会毫无征兆地变化。那种变化极为微妙，他几次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当他注意力集中在那人身上的时候，却又觉得变化确实存在……

    那变化之后的灵魂，似乎是被另一种不甚自然的色彩所掩盖。那是“演技”，或是内功修行到极深之处所自然激发的高级本能。他只觉那变化后的色彩，如同枯木，但深深的裂隙之中，偏偏又能窥得一点异样，叫人捉摸不透。

    他的注目似乎太久。第一个观察四周的人，甚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当时阿谜帕科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投放在比赛之上。

    这也是一种“演技”。阿谜帕科会刻意分出几个线程的心思去关注比赛，甚至他还在内心假定自己在擂台的某一方上下了赌注（为了演技真实，偶尔他会真的买几注，但更多时候，为了节约经费，他都是下定决心“如果某某输了回去就加练”）他刻意保持自己心绪随着擂台上的场景起伏，将自己混入观众之中。

    在满场的观察者中，他的内功绝对排在前列。

    但是，阿谜帕科却觉得，自己现在观察的对象，似乎并不比自己弱。

    甚至，他们“灵魂的色彩”，还有一丝丝熟悉。

    阿谜帕科就这样跟着那两人，进入了垂直的市场区。

    为了保证没有太多人白嫖观战，草莽英雄擂的比赛场地，是六块“地面”围成的一个立方体，然后这六块金属板材的四角各自延伸出铁链，固定一个平台，充作擂台。

    而那六块“地面”之间的缝隙，则供人出入。就在出口外围，则是层层摊贩。距离出入缝隙最近的那一些，是英雄擂主办方自己开设的，主要售卖明星选手的周边产品——这种文化行为在庇护者统治区也是禁止的。而更外围的，则是各色零件摊贩，或者充电处。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大摊位，外包给武馆跟俱乐部，专门售卖那些知名选手淘汰下来的二手义肢。

    这些摊贩通过锁链，层层叠叠固定在一起。没有一条笔直通路可以直通外面。如此堆叠阻碍，外围望过来，便觉得内里擂台乃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里面传出的热闹欢呼分外勾人。

    眼看着那两个人就要混入人群，阿谜帕科赶紧跟了上去。

    一面追踪，他还在苦思，想着自己到底是在哪见到那样的灵魂色彩——为什么会有那一丝丝的熟悉感。

    在越过一个装饰物小摊贩的时候，他甚至随意在自己身上添加了几块装饰性插件，同时卸下脖子附近几块甲片，放入腰间收纳包内，保证自己已经改头换面。

    自己与追踪目标最多也只有一面之缘，这种程度的伪装多半是足够了。

    他这样想着，继续靠近。

    那两人之一，朝着一家大口径武器的摊贩走去，一面聊一面补充弹药。阿谜帕科注意到，那两人不知何时用上了直连线。

    有线，目前为止最为安全与便捷的通讯方式。

    在这之后，两人又在一处武馆前停留。那武馆名叫“仙女座大星云”，似乎是以磁链武学为核心的。有武师正在做面向大众的武学科普，讲述磁链武学的历史与奥义，同时提供免费下载。而周围也有不少人在用非声学的方式进行讨论。

    两人就在这里站住了，似乎对那宣讲的内容有些兴趣。

    阿谜帕科决定，稍微走近一点。

    那两名武者这时候却突然转身，似乎要离开。

    阿谜帕科心中一惊，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装作来这里聊天充电的，就这么正常的飘过去。

    他与其中一人很正常的擦肩而过。

    其中一人很正常的侧过脸来大量了他一眼。

    这个瞬间……

    阿谜帕科意识到，不妙了。

    他被目击之术控制了。

    一个古老的0day漏洞……一个古老的捷径，如同君士坦丁堡那没有关闭的凯尔卡门。他者的指令长驱直入，直接在自己体内生效。

    阿谜帕科身体僵住了。他就这样撞在一根锁链上。身体执行了大脑被解除权限之前的最后一个指令，用右手抓住了那根锁链。

    阿谜帕科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人在对面买了一套磁链武器，然后其中一个去武馆那边直接下载他们推荐的武学包，另一个则如同老朋友一般，来到自己身边，勾肩搭背。

    她看了自己一眼，自己直接弹出了接口。

    82中文网


------------

第五十七章 路线与问讯

    在内功这一技术领域诞生伊始，就存在“去理解人”与“去驾驭机器”这两种路线。

    这两种路线并非是绝对不能共存。实际上，很多驾驭机器的黑客，在获取内功后也具有了相当的演技以及侧写能力。而着重于理解人的内家武者，在理解代码方面也是更胜于一般人。

    但是，具体到一个人身上，这两种路线便只会侧重于一种了。

    这涉及到重构神经网络之后，索绪尔神域、镜像神经元、位于额叶与顶叶的多重需求网络这三者，与其他脑区直接的连接方式、优先度、权限问题。

    且内功习练者一定要在这两条路线之间划定出一个明确的优先级区别。

    不然在紧急状态之下，大脑会对“计算资源的分配”产生迷惘与迟疑。而这种事情在生死搏杀之中或许会致命。

    高手虐菜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不论一个武者有多强，他都不可能永远只打远弱于他的对手。

    而常年累月的训练下来，内功的习练者自然就会产生大脑神经元网络上的分化。

    这两者之间的优劣，其实一直有人在讨论。

    人体，乃是自然演化而成的无目的之血肉，是低效迭代而形成的“屎山代码”之堆积，是无序之中偶然搭建起的有序之物。

    机器，由人类设计而得到的有明确目的之工具。虽然也存在低能的设计、路径依赖以及历史遗留问题所造成的种种弊病，但是它是抱着明确目的而诞生的事物，是为了让人发挥出更强功能而被人智创造的东西。

    从这一点来说，“理解人”或许比“驾驭机器”更为复杂，涉及的脑区更多更广，对认知能力的开发也有更大的臂助。

    机器本就是让人去理解的，它是诞生于人智。只是人类个体的水平有差异，所以在部分人眼中，机器才是一种“现代巫术”。理解机器的过程，是可以学习的。

    而理解人心的本领，却是难以学习的。至少在内功创造者出生的实际，“理解人”的工作要么靠天生的才能，要么就得靠制度将人加工成“零件”然后个体再去理解制度。

    这是最初时的主流理论。

    而与他们相对的人则有不同看法。

    他们认为，镜像神经元在大脑中牵涉极广。许多动物都具备辨识镜像、理解同类、从同类身上获取信息乃至后天技巧的能力。镜像神经元所带来的能力也不明确。人类会觉得很多东西莫名像人脸，也会试图共情幻想出来的命运、天意与神明。这一切都说明，镜像神经元带来的理解力，可能并不是什么高级功能。

    蚂蚁都能辨识镜像。

    但是，多重需求网络，尤其是涉及理解机器的那一部分，明确是存在于高级功能区的，是目前为止人类所独有的高等天赋。

    并且，它也是最适合用“语言”去驾驭的。

    人类设计机器，便千方百计让机器理解人类。

    这种讨论最开始，是纯学术的。不得不说，那可真是一个可爱的时代。

    但是，到了如今这个时代，“驾驭机器”已然是绝对的主流。

    原因无他，机器的力量太过强大了。驾驭了机器，就是掌握了这个时代权与力的核心部分。就连当初窃国之辈那植入血肉的绝对权柄，也需要机器的辅助，才能让他绑架全人类。

    而此时此刻，阿谜帕科已经意识到了。

    作为一个“理解人”的内功武者，他身上的机械部分，已经被控制了。

    就算他可以看穿敌人也无济于事了。或许他知晓如何用言语动摇人的意志，甚至如何以心传心的方式挖掘人脑中他人不愿回忆的记忆。但是那显然不是人类天生就有，而是需要机器辅助实现的功能。

    在机器受制的情况之下，那一身本领，发挥不出半点。

    这应该不是阿谜帕科第一次后悔

    自己当初选错路线了。应当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后悔——如果他还能活着离开的话。

    那边的武者已然开启了他的后门。虽然不擅长驾驭机器，但是阿谜帕科已经意识到了哪个部分出现问题。他在心里赌咒发誓，只要出去就一定要找补丁来弥补这一块。哪怕补丁会带来新的漏洞也在所不惜。

    阿谜帕科不受控制地弹出了一个数据线接口。那名武者楞了一下，然后又掏出一个转接器。

    这一下，阿谜帕科感受到了一种鄙夷。而他心中也生出一种恼火的情绪。

    ——接口规格不标准真是对不起啊！

    然后，他眼前就浮现出一行文字。

    【纯文本信息，我问，你答。】

    这是一种对审讯者最为安全的方式。文本信息会剔除必要信息之外的一切非语言要素。表情、语气、肢体动作能所有能施加暗示的要素都会被剥离，让被审讯者没法反过来侧写与影响审讯者。

    这样做当然是有利有弊。一旦采用这种模式，审讯者就没法通过姿态、语气等途径来判断被审讯者给出的信息是否真实，被审讯者是否有说谎。审讯者也无法依靠这些本事，给予被审讯者压力。

    但是，内功路线的分化，使得人类在不同领域的能力会有天与地的差别。这种差异，甚至远大于旧世代“外行人”与“行业精英”的差异。

    一名偏重于驾驭机器的内功修习者，擒拿了一名偏重理解人类的内功修习者，最好便是通过这种方式问讯。

    若是情况颠倒，一名偏重于理解人类的内功修习者审讯偏重于驾驭机器的，就需得抠掉他自带的、具备发讯机能的一切义体设备，给他撞上审讯者自带的、不能用于内功入侵的义体，换上精度与音域不支持输入声波形式后门密码的发声装置。

    这些都是写在游骑兵工作手册上的。

    让娜问道：【你从刚才就在跟踪我们了。你是六龙教的吗？】

    【不是！】阿谜帕科立刻发送了否定的信息。然后，他又立马补充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才是呢。】
------------

请假条

晚上大概不可能更新了。

    封控期间缺医少药的，小感冒拖得有点厉害。但距离我家最近的医院还是这一波疫情的原爆点同济。可我现在咽痛鼻塞腹泻头疼诸多症状轮番上阵，有点挨不住了。提前请假。抱歉。
------------

接着请假一天

不知道是感冒药副作用还是没好全，头疼得厉害……

    更新最早在明天上午……
------------

第五十八章 求合作

    阿谜帕科快速编辑文本，然后发送：【我原本以为你们有可能与六龙教相关。你们的气质与这里大多数人都不同。我是一个情报人员，所以跟过来看看。】

    对方的内功比他高许多，掌握的咒也是隐藏极深的秘传之法。他甚至在察觉到某个后门之前就已经受制。这种咒十分罕见，一个咒使用的次数越多，越有可能暴露，被更多人知道，其反制手段就会进入更多的“推荐补丁包”中。持有反制补丁的人越多，这一条咒下一次生效的概率就越低。

    最古老的咒在这个时代已经纷纷失效，而剩下的那些，无不被那些从古代活下来的侠客视若珍宝地保管着。对于内家武者来说，这就跟消应力、换零件、上润滑剂类似，是对武器的维护。这等咒轻易是不会示人的。

    而除此之外，便也只剩下月球来的高手，能掏出一两条了。

    这两个人的背景，非同小可。

    阿谜帕科确实没看错。这两人——让娜与阿斯嘉，来历确实能吓坏九成九的江湖人士。

    她们之前可是在月球受训的精锐游骑兵，能被选入对武神部队的狠角色。

    而她们能知晓一两个秘咒，也是来自这份渊源。

    当然咯，不然的话还能来自哪里呢？这个等级的咒，不可能存在于公开的向山记忆之中。就算是第八武神，也只是内功水平很高，所掌握的咒反而要差许多。六龙教则是造实验品，不是给自己造爹，所以不可能实装这么变态的玩意。

    这些咒对官府精锐是无效的，阿耆尼王发布的防火墙基本能够抵挡。是以，这些咒才被发放到游骑兵的队列之中。让娜与阿斯嘉不是专业的铁手游骑，所以只掌握一两条狠的，作为补充手段就行了。

    碍于“咒”的特殊性，它一旦大面积传播开去，不再神秘，这咒也就废了。一般而言，阿耆尼王控制的网络上，这东西也没法大面积传播。况且它对官府精锐无效。考虑到“咒”的稀缺性，就算游骑兵叛逃，官府也不能直接废弃他们所掌握的“咒”，而是接着用下去。

    这一手对付追杀来的游骑兵没什么意义，但是用来对付江湖人却是很准。

    并且，这还有一个好处。

    吃这咒的，肯定不是官府潜伏的暗桩。

    鉴于阿耆尼王的月球基地有必定存在一个六龙教高层来看，会中这咒的，也肯定不是六龙教核心（六龙教外围倒是有可能不免疫此咒，就好像官府杂兵的安全补丁就不够多一般）。

    潜伏者最忌讳的，便是自己大脑栖息的机械身躯背叛自己，记录自己的言行，偷偷发送数据。因此，暗桩多半是要做好各种补丁的，防护比一般的江湖人要高出一个大级别。

    而下发到游骑兵的咒，一般也伤不得这些暗桩。这也算是一种表露身份的方式了。若是真的遇上了来猎杀特定对象的游骑兵，他们也能活命。

    让娜过去惟恐被阿耆尼王麾下的猎犬知晓行藏，顺着咒施展过的痕迹找过来，所以这类手段是能不用就不用。但是得了向山点拨之后，她心态转变，也晓得拿这法子当最简单的甄别之术了。

    一个咒下去，无效的话，不一定跟官府有关系，但有效的话，肯定跟官府没关系。

    让娜与阿斯嘉原本就是来这里探查一下情况的。与阿谜帕科想得差不多，也没谁觉得还真有六龙教会在这附近徘回，但是这里已经是仅剩的线索了，大家伙也就只好扎堆在这里苦苦搜索。若是事情起了变化，也来得及互换信息，或者临时结盟，抵挡潜在的风险。

    换句话说，这群追查六龙教的人，是将这个最后线索跟前的地方，当成是集会的场所了。

    瘤向山在听闻十二武神发布的消息之后，在心中将六龙教的危险程度再次提了一个档次。

    窃国之实后，他向山最恨的，便是这种藏在暗间、闭着门谋划大计的家伙。

    侠客虽然藏在黑暗之中，但那只是战术行为。他们一贯是将道义放在明面上，将行动摆在明面上。如果有条件的话，他们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而让娜的这病也系在六龙教上了。

    这共用一个脑子的两人，都想着要将这事追查到底。

    按照向山的想法，他们其实应该先去会会这英雄擂的后台老板，用这甄别之法试他一试再说。

    但是，这样做还是太招摇了一点。并且，六龙教也确实不需要自己站在台前经营这家擂台。没必要的事。

    所以，他们换了个打法。

    向山之前安排让娜与阿斯嘉的一通“表演”，是为了展示自身的素质。让娜与阿斯嘉所显露的水平，就是她们身为游骑兵精锐的水平。而这个水平，就非常微妙了。

    游骑兵本就是接近一重天的武者，胜过江湖上大多数的人。若是使用同级别义体进行对抗，那么一些武技有一重天水平的人，都不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在游斗之中连续受创几次，孤狼就离死不远了。

    能够窥破她们异常的，自然是水平不俗的人物了。

    这等人物，想来在六龙教或是庇护者阵营，再怎么也不至于是可以被随意放弃的底层小卒。

    这种情况下，再对他们使用那个甄别法子，就基本可以断定阵营了。

    起码跟六龙教没有关系。

    既然跟六龙教没关系，并且还有水平这么专业的侦查人员……

    那至少说明，这人身后的势力有点水平。

    也能作为一个由头，混入这些打探六龙教消息的江湖人当中，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虽然也存在六龙教干脆派一名一重天的强者，将所有追查之人统统宰了的可能性，但那种可能性毕竟太小。

    【你能看出我们的根脚，水平很不错。这算是通过了我们的考验了。】让娜按照向山的剧本，就这么说道：【我觉得你背后的团队有点实力，所以想要跟你们谈一笔生意。】

    【生意？】

    【我知道一些六龙教的情报，但是没路子出手。】

    82中文网


------------

第五十九章 考验

    【哪有这样考验的？】阿谜帕科愣了足足一分钟，立刻抗议：【会不会做买卖？懂不懂规矩啊？你就不能去网络上自己打听打听？】

    【网上的消息良莠不齐，这个时代哪还有绝对可信的情报源？】

    让娜这么说的时候，就听到心中向山轻轻叹息。

    瘤向山似乎是觉得，网络不该变成现在这种……对不得其法的人来说近乎废物的东西。

    【真是这样，那你就解除控制！】

    让娜点了点头，然后阿谜帕科视野左下角就出现了一个进度条。同时，支撑自己一身武道修为的诸多内化插件正在被一个个关闭。

    这是一个重启进度。

    让娜道：【重启完成之后，你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交换一个安全一点的联系方式吧。作为一个民间情报人员，你应该有准备许多个安全的联系方式吧。】

    阿谜帕科道：【我义体性能没这么差，重启不需要这么久。你羞辱谁呢？】

    【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撤离。】让娜道：【就这样，交换联系方式吧。】

    两人交换了必要的情报之后，让娜就与阿斯嘉一道离开了。

    阿斯嘉感叹：“下回就没法对那家伙用这条咒了。”

    “咒”是宝贵的。一旦目标察觉到咒是启用什么后门，那就会自己去寻找针对性补丁，或者自己耗费精力写一个出来。只不过自己写的补丁，容易引入新的bug，或者造成未知漏洞，下载虽然不安全，可能留有别人的后手，但胜在稳定——毕竟，万一生死搏杀时触发了从未见过的bug，对手可不会给你排除故障的时间。

    而一旦某人意识到这条致命漏洞的存在、并以补丁弥补，他就会将补丁推荐给所有可信之人。

    这样子，这一群人便都不会受此咒干涉了。

    而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多次，一条咒对“任意对手”生效的可能性，便大为降低。

    也正是因为如此，某些关键的“咒”，一旦使用出来了，就意味着“不死不休”了。使用“咒”的人

    阿谜帕科一开始是真的觉得让娜要杀他的。平心而论，这样的咒对于内家武者而言，可以作为压箱底的手段了。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十有**会死。就算不死，体内也会被种下十个八个的厉害蛊虫，沦为这个陌生老怪的傀儡，生死不能由己。

    在知道了这是个“考验”之后，他才觉得荒谬。

    这就好比请到世界级导演，用足够拍三部大片的成本，请来顶尖影帝，来给你策划一个“惊喜”，就为了试探你的胆识与诚信，看能不能卖给你一碗变态辣麻婆豆腐，就为看看你适不适合吃以及吃了之后会不会翻脸逃单。

    ——至于吗？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本来就是向山的意思。

    这条咒是来自哈特曼那条老狗的。这咒本来就无法用来对付哈特曼以及走狗的走狗们，反而只会成为那些走狗的武装。这样的话，让更多人知晓它，也对哈特曼来说，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只不过，也不能直接在网络上公开。让娜这些年畏畏缩缩，没有融入任何一个侠客圈子，而发在公开社区，一来容易被海量垃圾信息淹没，二来显有人会信，三来也容易被盯上。

    况且，这种等级的咒，哈特曼手上不知有多少。给游骑兵再换一条就是了。

    阿斯嘉道：“这个办法确实是好，你也确实够胆……早该这么干了，去给那老狗添堵。话说回来，你还有什么消息？”

    “关于迦勒底药物商人跟六龙教的联系。”让娜说道：“我最初就是顺着六龙教在药品市场做的那些勾当，才误打误撞找到了李哲源的线索。李哲源这家伙虽然非常谨慎，但是却没有意识到顶尖内家武者可以通过对话习惯就完成人格侧写……”

    瘤向山飘在他身前：【也不能

    这么说。人格侧写得先对一个人足够熟悉。足够熟悉这货，然后又内功够高的老家伙，想来也不会在那种小摊贩上买药吧？这种程度的谨慎差不多够了。】

    接下来，两人又去寻找草莽英雄擂的主办方，试图购买所谓的“订阅数据”——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目的。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依赖向山的侧写水平，看看这个运营方的工作人员中，有没有隐藏了大秘密的高手——或者准确的说，六龙教众。

    尽管约格莫夫一直在致力于消灭文化，但是侠客、科研骑士、保卫武装干部、六龙教成员这些人，依旧因为身份、日常行为，而产生了微妙的“偏向性”。

    这种偏向性其实很微弱，即使是让娜、阿斯嘉这种级别的游骑兵都察觉不到。但是，瘤向山却幸运的保有了这个等级的观察力。

    对此，阿斯嘉一开始还不是很愿意相信。按照这个道理来看，六龙教绝对没有在月球扎根的可能性。阿耆尼王可是人类内功第二强。

    瘤向山对于阿斯嘉的评价嗤之以鼻：【呵呵，那个死硬nerd……他绝对存在自闭症倾向，没有跟人交流的**，自然不可能去培训相关能力。就算内功对大脑开发，带来了相关能力的自然增长，他也不知道怎么去用。他的心理侧写能力，恐怕也就只停留在‘辨认某个义体人是谁，的程度。况且，侧写也只能察觉旁人的改变……】

    阿斯嘉问他什么意思。

    而向山的回答，让两个游骑兵不寒而栗。

    向山说，【如果那些他见到那些六龙教份子第一面的时候，那些家伙就已经是六龙教成员了呢？】

    如果是一个同理心更强的人，或许可以轻易察“欺瞒”与“阴翳”的感觉。但是，前者很难与“善意的欺骗”“虚抱业绩”区分开，后者则容易与“今天情绪低落”混淆。

    似向山这般，能够从文化倾向上识别六龙教成员的本领，实在是难得——哪怕他现在只是一个瘤子。

    这种能力的稀缺性，也是让娜他们的一种优势。只要让娜在“六龙教可能出没”的区域多转一转，不需要更多情报，就有可能直接把教众从人群里揪出来。

    当然，这种手法在旧世代，甚至不能被称作“证据”。而虚拟作品里大概也不存在以来心理侧写来抓犯人的侦探吧。

    令让娜失望的是，他们所见到的运营方里，没有像教众的人。.

    吾道长不孤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w w w..com，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 wap..com，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

第六十章 侦查

    【没有啊。】让娜非常失望，【要不再仔细搜索一番？】

    【没必要了。】瘤向山的幻觉飘在让娜面前摇了摇头：【关键的情报已经交到正确的渠道去了，接下来就没必要死盯着这个英雄擂不放了，这里已经没有我们需要的线索了。】

    让娜狐疑：【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第十二武神的消息让我有了一点儿相关的猜测。】向山抱着膀子，冷笑，【如果“我”是幕后黑手的话，我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打手呢？这是一个最简单的倾向性甄别法。我只需要甄选出心中怀有迷惘、且宣泄欲望强的就好了。】

    【破坏欲强……】让娜点了点头，【我记得……草莽英雄擂历代比赛，死亡率是偏高的。】

    哪怕是旧时代，智人之间规则严密格斗比赛，也难免会出现意外。而基准人的生物脑相对于智人来说非常抗损伤，保护生物脑的结构也很严密，但机械义体的力道又岂是肉体可以相比的？

    所以，哪怕是残奥会，也有很多人会真的死去。

    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居民对“残奥会”这一词的理解方式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他们会觉得，残奥会/帕拉林匹克运动会，就是使对手伤残、失能的运动会，至少也得打得义体零件飞散才行。

    当然，拳馆不希望自己失去明星会员，而拳坛也不希望自己失去明星选手。这个死亡率，是会得到控制的。

    死亡是屡禁不止的。

    不少拳坛的一大看点，甚至干脆就是“这位拳手能不能活着退役”。

    草莽英雄擂或许不是最极端的。但是，比草莽英雄擂还要极端的擂台，都被迦勒底的法律所禁止了，只能在法律管辖范围之外开。

    听了让娜的转述之后，阿斯嘉点了点头：“嗯，确实，那个使用磁链武学的小个子，有好几次都是差点真死了的。她的对手完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由于义体人生物脑的位置不确定，所以比赛不存在禁击打部位与禁止动作，很难单纯从规则上写明“某某行为犯规”。而人类则能感受到更抽象的“攻击意图”与“杀戮意图”。

    【站在这个擂台上的人，跟那些暴力中毒的疯子有区别，但也只有一点区别。】向山点头总结道：【他们已经一只脚天踏入疯狂的领域了。拼命练了一身相对不错的武功，但是却不知道能干什么、想干什么，不知道将来路往那里走。】

    【侠客就没有这种问题吗？】

    【对侠客来说，武功是手段。侠客之中也有发自内心喜爱武道的，但是他们也知道如何阐发这份喜爱，以及“为了让天下人都能阐发这类喜爱”而与暴君对抗。】向山说道：【这种英雄擂的参与者还知道惜命，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的。看起来，也确实是秘密组织的招募对象。如果组织形式真的是“宗教”的话……但是很奇怪呀，我们抢到手的记忆里，为什么惟独没有“信仰的具体内容”的？是“信仰”这东西太过抽象，所以不能导入机器？也不至于啊……】

    向山滴滴咕咕。

    阿斯嘉道：“接下来怎么搞？”

    “就按照计划，找药贩子吧。”

    六龙教的立身之本，看起来应该是与生物相关的科技。而让娜第一次与六龙教遭遇，则是在一家研究脑科学的科研骑士团外围。

    在火星的那些年，让娜做过统计，摸清了一个规律——在认知相关领域的科研骑士团门口，最有可能遇到六龙教成员。

    找六龙教探子，也该从这方面着手。他们需得搜索这座城市，看看寻找那种看起来就不正规的药贩子、脑改造医师。这些人最有可能是六龙教派出来收集实验数据的。

    迦勒底的市场区与吾耳有相似之处，都是由铁板与锁链构筑框架的，但是无重力的迦勒底市场区显然更加“混乱”，上下左右全都是摊贩，整一个完全立体的市场，商品不是直接绑住，就是依靠磁力固定。

    阿斯嘉此时此刻已经给自己装上了刚刚买的磁链兵器套装。那位神秘六龙教高手打伤桑德列尔的事件一处，类似的武器就炒得火热。并非每一个人都有本事从网络上下载到真正需要的图纸，也不是每一份图纸都自带装配工艺，就算有，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自己完成。这种程度的互通有无，对普通人而言还是很有意义的。对于阿斯嘉来说，这种一时兴起的购买，算是节省时间。飞船上的3d打印机只能解决她与让娜大部分的零件需求。

    当然，最近涨价最厉害的，并不是磁链武器，而是磁力发生器套装——准确的说，是能够以磁场发生器列阵操纵金属气溶胶的罡炁系统。

    从有限的资料来看，第十二武神常用武功之中，有一门神异的罡炁武学。

    对此，瘤向山评价道：【哦，玄武真罡嘛，我知道，骚包武功……不过确实挺有创意的一门武学】

    解决了器械问题后，罡炁武学本身的入门难度倒还不算高，但是使用难度极高。对于使用实际、对战场环境的把控，以及对“时机”的把控，都有极高要求，一般人是用不好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罡炁武学都是小众状态。或许激光武器更加普及的时代，它会有更大的应用场景吧。

    而玄武真罡的磁场拉花，已经近似行为艺术了。

    就算有第十二武神现身说法，罡炁武学体系也不至于成为主流。但是风行一时，人人研究一番，倒是挺有可能的。

    在市场区略略侦查一番之后，让娜与阿斯嘉便回到了居民区的据点。她们收起了那套全自动辱骂阿耆尼王的设备。

    想来短时间内应该是不可能有人胆敢窃听这个地方了。

    他们也没忘记再给李哲源买一份计算资源，用于处理他在飞船上完成的那大量研究数据。

    这也是他们来迦勒底的目的之一。

    82中文网


------------

第六十一章 情报验证

    越是精妙的仪器，就越是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电子计算机中的电子元器件受到地球磁场、宇宙射线等照射，引起电位状态的跳变，“0”变成“1”，或者“1”变成“0”，便是“电位翻转”。而量子计算机更为精妙，也更加脆弱，背景热辐射都有可能对计算过程造成影响。

    而在太空之中，“电位翻转”与“废热”是更加严重的问题。地球的强大磁场与厚重大气，光是凭借体量，就可以拦截大部分的高能粒子了。而巨大的体量，也使得废热可以均匀散入整个背景环境，而不至于引发剧烈升温。

    而现代航天器自带的磁场以及金属外壳，虽然在单位空间上防护效率更高，但哪能与星球比体量？同时，航天器内所携带的介质就那么多，计算机全力发动所产生的废热，是会不断淤积的。飞船周围都是真空，热能是没法通过热传递宣泄的。而至于热辐射，散热效率就太低了点。

    哪怕是在这个时代，航天器的舰载计算机，也是通过降低性能，来提升稳定性、可靠性，缓解散热压力的。这是许多年来都没有变过的。

    只有战舰，会在应战状态之下，通过多个高性能计算核心交叉验证提供足够的冗余量，同时通过直接往宇宙空间里排放散热剂来维持温度。

    而宇宙战义体也基本上是这样一个设计思路。

    让娜与阿斯嘉现在使用的船，是民用船，上面搭载的计算机在这个时代算是性能较低的。李哲源被分配了许多任务，却没有计算资源执行。他也只能先做一部分工作，然后等待有资源的时候。

    得到了这份计算资源之后，他才算放开手脚。

    哦，不对，李哲源现在没有手脚。

    上了太空城之后，李哲源就连手都没有了。让娜跟阿斯嘉根本不给李哲源任何带有移动能力的义体，只有一个脑子而已。

    李哲源现在就好像一个装饰性摆件一般。他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头，面孔是金属浮雕一般的人脸，有几分神似他过去的外貌——只不过他可万万不敢用自己原本的脸。那过于引人注目了，被看到了说不定会引来麻烦。不同于科研骑士那种纯装饰性面孔，这张脸的眼睛部分，还真是义眼，发声器也安装在嘴部位置。

    看着虚拟的显示屏上滚动的数据以及不断变化的表格，让娜有些好奇：“你有习练过内功吗？这些数据，你应该不能直接处理吧？”

    李哲源语气僵硬：“我为什么要直接处理数据？”

    向山的幻影就漂浮在他身后，语气恶毒：【这家伙，在还丹酶真正开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只知道睡手底下研究生的废物了。最开始的认知革命项目，首先是在灵长类身上试验，然后再投入人体实验。在临床试验之前，大家伙也只是根据理论推测，说那药物注入之后，人就会回到青春期一般，思维与能力不断改变、优化。这段日子若是用心学习，可以获得巨大提升。但是不用心学习，杂念过多，或许就连现有的能力都会退化、消失。】

    【可谈这人渣年轻的时候还是一个能一天学习十六个小时的卷王呢。结果到老了，除了潜规则之外，就啥雄心壮志都没有了。】

    李哲源道：“虽然人类大脑性能上远远不及计算机了，但是人脑是很节能很高效的……那些所谓内家高手可以做的，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也能做出来。”

    向山点了点头：【还真别说，他说得还真不错。内功最开始也确实是这个样子。把一个资深极客一周的工作量，压缩到几个小时之内完成，更容易激发灵感什么的……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哦，也就是“快得离谱”，创造力的提升并不显著。】

    只不过，当“几个小时”被进一步压缩到“几分钟”的时候，“黑客”就已经是一种可以被编入突击队的职业了。

    而当“几分钟”进入“几秒钟”的境界时，“内功”就已经可以在一对一厮杀中应用起来了。

    确实，祝心雨早年开始的训练，不过是“加速”，对于向山他们那些眼光极高的人来说，这就是不断堆熟练度的“量变”，尚不算他们真正的目标。“创造力”与“学习能力”才是最值得求索的方向。

    但是，看待事物却不能只看一个维度。“熟练度”上的量变，却足以引发“使用场景”上的质变。

    李哲源说得不假，他这三百年也确实在学习，在进步，扩展自己知识的深度与广度。但是那种冒着记忆丢失、性格改变风险使用还丹酶的事情，却做得很少，也没有路子找人给自己做神经网络层面的深度改造。

    至少他阅读数据，就没法像内家高手那般直接用神经网络进行处理。

    让娜一听说这家伙的缺陷是工作速度慢，眼神立刻就险恶了起来。她现在已经是向山癌病入膏肓了，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甚至在盘算强迫着给李哲源上还丹酶，看能不能让他的技能再强化一些了。

    向山也只能劝她姑且别急。其实，在计算机的辅助之下，这倒也不是特别巨大的问题。

    而这个时候，之前放出的情报，也终于迎来了反馈。

    让娜在接到消息之后，立刻抵达指定的线上虚拟空间。

    在这个仿照20世纪末舞厅风格的聊天室里，让娜再一次见到了阿谜帕科。

    阿谜帕科看着让娜，眼神玩味：“您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让娜问道：“那些情报，你们验证过了？”

    “对，没错，我们诈出了一些……他们确实藏身在药品市场里。只可惜，我们也引发了他们的警觉。跟我们联手的一个势力，死了三个人。”

    让娜有点惊讶：“伱倒是……胆子挺大的？”

    “我们不过是求财的小喽啰。那些六龙教的家伙见到我们，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全杀光’。他们杀得越多，就越容易被阿耆尼王盯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肯定明白。”阿谜帕科看着让娜：“反倒是您啊……这么准确的消息，报告给阿耆尼王，就是大额的回报吧？”

    “不是每一个人都敢从那位手里领报酬的。”让娜说道：“我打算卖给你们。至于你们卖几手，我不过问。就我个人来讲，我更希望你们多卖几手，多倒腾几次，这样的话，万一出事牵涉到我的概率才更低。”

    “不止吧。您也可以卖给侠客那边的。”阿谜帕科说道：“由于第十二武神给了武祖首徒一刀，侠客那边也很受震动。一些老侠客可也非常在意。要是拿这个消息出去，或许可以换到很多武学上的指点。”

    让娜手一摊：“没路子。”

    实际上，向山真正的理由并不只是“没路子”。瘤向山反而对那些“老侠客”群体抱有一定的警惕。他已经死了两百年，这两百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很难说他们去找的某一位老侠客，会不会就是六龙教成员。

    关键就在于，老侠客普遍都太强了点。

    阿谜帕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信了。他对着让娜伸出一只手：“那么……我们可以接着合作咯？”

    (本章完)


------------

第六十二章 新的线索

    “这几天是真的不太平啊……”老浸再一次联络的时候，语气忧心忡忡的。

    他约见的地址是商会提供的虚拟聊天室，不会留下访问记录的那种。在这里说话非常安全。

    这一次，浸听说了一些不好的风声。

    “这一次的事件，波及到了药物市场。”浸说道，“有几支小势力突袭了两家药商，然后其中一家，突然爆出了一位记录之外的高手，反过来杀死至少两人的样子。”

    浸口中的“小势力”，就包括了让娜之前钓鱼钓到的一家情报机构。那家情报机构算是一个势力，但是却又比较特殊。它本质上是一个“同类型内功兴趣研究会”，是一个有着类似的非主流内功修行倾向的人们聚在一起搞事的组织。他们单纯是因为喜欢研究内功的这个应用方向，所以才聚在一起，可聚在一起、有了这么大一份力量之后，有想着“做点事情”，所以才兼职了“情报贩子”的工作。

    朝着“理解人类”的方向特化的内功，在侦查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让娜给他们的情报，他们自己也没想着一家全吃下。他们是打算拉两家类似性质的组织，然后合作多刺探一点情报，好多赚一点。

    然后，他们就遭遇了六龙教的强力反击。

    六龙教反应的激烈程度，超过了他们的预估。

    阿斯嘉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有这件事。跟六龙教有很大关系。”

    “果然你们闹出了点大事。”浸摇头，“千万小心。我已经搞来了几份影像记录。你可以自己研究一下，武功很高，高到我看不懂的份上。”

    阿斯嘉一怔：“不至于吧？比你高很多？保底也是跨越了一重天？除非他专练外功其他什么都不练……”

    这个时候，她接受到了几份文件，是视觉记忆的格式。

    “自己看吧。”

    阿斯嘉嘟囔：“这不合理啊……一般一重天武者，不是很少使用弱小躯体的吗？”

    这是一种“本能”的东西了。适应了强大的义体之后，再使用弱小的义体，人就难免会产生一种心理落差。失去了强大义体，人就容易感觉，自己失去了对周围以及自身的掌握，失去了某种心里支撑。就好像习惯了非天然感官的人，突然关闭了雷达一类的探测仪器之后，就会觉得世界非常“怪异”一般。

    支撑武者跨越一重天地的义体，集成了时代最为前列的技术，拥有众多远超先天感官的探测机能，还有源源不绝的核能动力。

    阿斯嘉还在训练营的时候，就见过好几位高级军官。那些高级军官在晋升之前，普遍具有好几具义体，可以用作不同的场合，甚至还有专门用来履行神圣繁衍义务的仿生义体。但是，在晋升之后，他们的生物脑就几乎不会离开自己最强的那一具义体了，其他身体往往只是用信号远程控制。

    或者干脆只在虚拟空间之中模拟物质享乐。

    那些一重天武者普遍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义体的。

    但是，她目前见过的两名六龙教一重天武者，都不忌讳这种事。

    这就很奇怪了。

    仿佛对他们来说，“离开强大身躯”所带来的不安，是可以被直接无视的。

    “但是就离开的黑影来看，这名离去的神秘高手，义体塞不进反应炉。”浸说道，“他要么没用自己的义体，要么就是单练外功，其他什么都不学。”

    “那我宁可相信他没用自己的主力义体。”阿斯嘉道，“单练一项练到这么强的，可比一重天本身还要少见。”

    “所以这就是一个谜题啊。”浸说道，“他们到底为什么愿意这样做？”

    “你很担心？”

    “他们……说不定意外的有理想。”浸仰起头，“有理想的人，可以战胜自己的恐惧。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但是……我开始觉得，六龙教或许很恐怖了。”

    阿斯嘉道：“有理想？很了不起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那样的人。”浸摇了摇头，“这鬼时代，然后在这鬼地方，理想卖不出钱。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算有理想。我母亲那疯狂的长辈，或许也是有理想的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他母亲的长辈，可是想要把他的母亲培养成一代武神的，只是后来放弃了这个想法。

    阿斯嘉笑了笑：“那这么说来，我可得考虑跑路了……我真的不想跟疯子较量。”

    浸叹了口气：“他们跟你有仇吗？”

    “为什么这么问？”

    “就我的观察来看，你以这样的神态说了那种话，就代表你打算一步都不退，死都不会离开。”浸说道：“这点了解我还是有的。”

    阿斯嘉叹了口气：“他们杀了我的朋友，很多朋友。有个两百岁……说不好有没有两百岁的老东西告诉我，我现在有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对那件事。对于我来说，如果不与那些六龙教的混蛋较量较量，我怕是这辈子都会睡着了做噩梦。在杀掉直接伤害我过去那些朋友的人之前，我绝对不会退出的。”

    浸若有所思：“你以前是反武神部队的游骑兵……我仔细思索过。除开第十武神歼灭反武神部队之外，这支部队最有名的一次集体团灭，应该是月球那次，遭受阿耆尼王清晰……”

    阿斯嘉盯着他：“听说你这种行为，在旧时代会被认为是对我的一种冒犯啊？”

    “果然。”浸道：“这件事也有六龙教在里面吗？”

    阿斯嘉叹了口气。她一点也不想聊这个。

    “我不知道很多内情，但是，这件事说明，六龙教搞事的水平，甚至能牵涉到月球势力……那次事件之前，那位大王本来是想要重建对武神部队的吧？因为这个，对武神部队一直没有重建，然后直到他听到第十二武神的风声……”

    阿斯嘉站起来：“这跟你没关系吧老浸？聊这个没意思，下线了啊。”

    “等一会。”浸摇摇头：“赫谟会也是做药品生意的，所以我们这边多探听到了一些情报，希望对你们有用。”

    阿斯嘉于是又坐下了。

    “被端掉的那两个药品商人，都有提供一些内功修炼使用的药物。”浸手指敲了敲桌子：“然后，在他们出事之后，我们先后接到了一些求助的声音。那两家药商，好像是有以‘临床试验志愿者’的名义，给一些客户免费提供新研发的药物，并给他们留下联系方式，定期探索，来确认自己药物的实际效果……我怀疑那些人身上有‘蛊’。”

    (本章完)


------------

第六十三章 六龙教克星？

    这是最近在小范围内流传的消息。

    一伙儿愣头青刺激到了六龙教高手，导致被当场打死三人。而这件事之后，那一伙六龙教也无法继续伪装药商了——主要是他们现在被多方通缉，身份暴露就得逃命，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卖掉。

    而这也引发了一系列的问题。其中最直接的就是……那些参与了六龙教临床实验的个体。

    这原本说不好算好事还是坏事。六龙教投放的那些药物，基本上都是具有特定精神效果，可以用来辅助内功修炼的。一些流窜在中立城邦的小作坊也有类似的行为。

    侠客门派当然也会自己改进药物，不过侠客门派首先会由自己人来进行临床试验。

    这些行为，若是恪守规则，便不会对临床试验的志愿者产生什么伤害。人类并不是优质的实验动物，而绝大多数危害都可以通过前期动物实验进行排除。

    六龙教也未必会将非常不成熟的项目直接扔到人身上去——那样子反而容易被各种以外因素污染实验数据，意义反而有限。

    但是，六龙教应激跑路之后，恐慌就开始蔓延了。

    所有参与了六龙教实验的人，都开始疑神疑鬼。

    当然，当然，在这个时代，一切脑部病变，都有一个特别通用的解法。

    “还丹酶涨价这么多了啊……”阿斯嘉不得不感慨一二。

    “到处都有人在求购还丹酶。”浸点了点头，“但要我说，其实也没那么万能就是了。”

    还丹酶并不能治疗神经元的缺损，诱导神经元还原成干细胞、分裂、再分化，需要更加复杂的指令。还丹酶仅仅是调用“生长期”的状态而已。

    同样的，还丹酶并不能治疗基因层面改变引发的病变。它只是调用基准人基因组中与“生长期”相关的部分。若是神经元被某种转基因疗法植入了其他的遗传信息，那么常人眼中的“异状”或许才是遗传信息所表达出的“常态”。还丹酶仅仅是“再现生长期的常态”，若是“常态”本身的内容都被替换了，还丹酶也于事无补。

    阿斯嘉一愣：“你们是怀疑……六龙教做了这样的事？等一下……”

    六龙教真的做过这样的事情。

    让娜……还有训练营被围剿的那一天里所有出现了超常表现的人，都是六龙教那异常技术外加武祖记忆的结果。

    不，还是有一点儿不一样吧。按照瘤向山的推测，训练营的那一场实验，很有可能是以“制造向山”为目的。那里使用的都是成熟的药物，目的是制造武神——毕竟，众多人聚在一起，全心全意研究武祖记忆的场景，还是很难找的。阿耆尼王的训练营可以直接设置实验组跟对照组，对六龙教来说是个宝地。

    而这里的临床试验，可能是在验证药物本身的作用。

    浸耸耸肩：“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最多只能算是一种猜测。嗯，不过还丹酶需求量突然涨这么多……我也怀疑，有一部分从六龙教那里普通买药的普通客户，现在也恐慌了。”

    还丹酶是一种内功修行必备的药物。

    如果没有这种药物的话，便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之人才有可能入门最初级的内家之道。

    这样的基础药物，平时的需求量就很大，迦勒底里也不止有一家药商在供应。

    想要追着这种药物去寻找六龙教受害者，是很困难的。

    “也就是说，得从那些慌得不行、正在四处求助的人身上下手咯？”阿斯嘉立刻就明白了浸的意思。她笑着拍了拍浸的肩膀：“说得这么弯弯绕做什么。”

    “我们可不会出卖自己的客户啊。这是做生意的诚信之本。”

    “嗯，不能从赫谟会这里获取具体情报，但是……我们可以去找其他的渠道？”阿斯嘉点了点头，立刻就明白过来。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告诉你太多了。这件事非得靠你自己。”

    “多谢你了。”阿斯嘉站起来，道，“这份人情我会记住的。如果我报仇雪恨之后还没死的话……我会想办法还的。”

    说着，她真的下线了。

    浸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得，这份人情债看起来是收不回来了。你自求多福吧，老朋友。”

    阿斯嘉的心目中的“仇人”是谁呢？阿耆尼王还是六龙教？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异常强大、异常恐怖的存在。

    浸并不觉得阿斯嘉可以活着完成自己的报复。

    但是……

    在这个时代，有一个“仇恨”的对象，说不定也是件痛快事呢。

    …………………………………………………………

    阿斯嘉下线之后。立刻离开了公共热点，回到据点。

    让娜与阿斯嘉开始汇总情报，比对两人从不同渠道收集到的消息。

    “多方信息源交叉验证来看，那个情报组织给的消息应该都是真的。”让娜总结的同时，还不忘问向山一句：“你觉得呢？”

    【我看行，靠谱。】

    瘤向山一开始让出指挥权，便是因为他觉得，世界上懂向山的人太多了，若是一直由他来做决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认出来了。而第十二武神的消息也证明，瘤向山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到现在，向山也只是偶尔出言阻止让娜一些非常离谱的想法。

    让娜思索片刻之后，说道：“那么，与本地情报组织的合作可以继续下去？”

    【嗯，行。既然证明了他们很讲诚信，给的消息是真的，那就行。】

    “但是他们非常不谨慎，所以我们不应该透露太多消息，要隐藏好自己。”

    【应有之义。】

    “那么……寻找恐慌者的任务，是我们自己来，还是交托给他们？”

    【你决定。】

    沉默片刻之后，瘤向山突然以幻觉的形式浮现在让娜面前，再度开口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养一个小号？给自己虚构一个身份，然后让那个身份去出名——以“六龙教克星”的身份，让情报主动汇聚过来？】

    (本章完)


------------

第六十四章 反手一击

    石护法由衷地感觉到麻烦。

    此时此刻，他正在被一整个城市的武者追捕。虽然在补给站换过了义体，所以短时间内不至于直接暴露，但是他现在就非得分外小心不可。与此同时，他还得想办法掩护那些六龙教同伴有序撤离。

    第十二武神在地球传来的情报非常的详细。除开六龙教在地球那边的部分部署，以及圣姑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些六龙教常用的加密方式，都被第十二武神直接广播了出来。与此同时，他很有可能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将剩下那些内容在侠客圈子里传播。六龙教甚至连应急的通讯方案都已经废弃。

    这使得六龙教整个组织都近乎瘫痪。到现在，石护法都没有接到更进一步的指令。迦勒底的六龙教教众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是原地固收，还是直接退出，亦或者是由他取回自己最强的那一具义体，直接杀穿这个迦勒底。

    迦勒底官方虽然也存在好几名一重天的武者，但是都不怎么强大。石护法的实力虽然只是与前些时失手的那位提护法相当，但若是以“破坏”为目的，自然可以在于守卫者的战斗中占据一定优势。

    但是，这样做没有意义，攻陷这座城市，对六龙教的计划而言没有任何帮助。

    而他一旦暴露出强悍的武力，受到威胁的侠客或官府总能排出比他更强的角色——虽然比完全形态的他强的武者数量不多，但只要找一找，总是可以找到的。

    这让石护法有些心烦意乱。现在的状况很糟糕。石护法在其他六龙教成员接头并获取新身份的时候，也察觉到了护教众们心思的浮动。有不少人似乎都在心中推测，是不是上面已经做出了“撤离”的决策，只是他们根本接不到消息。

    ——这个时候应该做点什么呢？

    石护法双手隐藏在斗篷里，看着面前的这一处悬挂着的集装箱一般的房屋。几架蜘蛛一般的武装无人机正隐藏在集装箱旁边的阴影之中。与隔壁集装箱狭窄的阴影之中，还有许多球状的旋翼无人机悬浮在零重力环境之中，只是偶尔调整一下位置。这些无人机本质上是高爆炸弹。可以灵活的移动、瞄准。在完成瞄准之后，旋翼就会自动脱落，而推进器会带着战斗部撞在来犯之敌身上。

    这个狭窄的立方体肯定具备不止一个出口。他正在进行定位。

    “逃生设计是合格的。”石护法点了点头，“就这一家吧。”

    当初突袭六龙教的几家组织，以及现在咬得最紧的几家情报机构，他都一一走访过，顺便还观察了一道。这一家情报机构的阵地，有着相当完备的安保机构，不算是最拉胯的。他之所以被石护法相中，主要却是由于这个基地设计得还挺不错的，几个出口都开在视野隐蔽的地带，撤离起来挺方便的。就算出了意外，他也很难被围堵在那屋子里面。

    另外，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妙处。

    这些人居然没有另外租一个地方当做组织的对外窗口。

    他可以直接从正门进去的，只要对面判断他没有携带高威胁武器，他就可以堂堂正正的从大门按门铃进去。

    石护法想了想，为了表示尊重，他将一把大口径手枪与一把已经装填好的榴弹枪背在了身后最显眼的地方，方便对方搜查。

    这些武器当然是一进去就会被收缴的。

    但是这些业余人士显然忽略了一件事。

    义体人的身躯本身，就是武器。

    石护法就这样，大咧咧的走到了门口，按了按门铃，然后写下文本留言：“我有关于六龙教的情报出售，请求面谈。”

    …………………………………………………………

    “面谈，您也不嫌麻烦啊。”还是那一处草莽英雄擂的比赛场地，还是那个使用阴霾式的小个子武者，还是那么个便宜的靠后观众席。

    阿谜帕科就坐在让娜与阿斯嘉旁边。

    阿斯嘉环顾四周：“啧啧，人少了很多啊。少的还都是那些……不在乎比赛的人。”

    “那当然啦，奸商这些日子可是涨了不少票价。”阿谜帕科在心底里撇了撇嘴，“现在大部分人都去药品市场那边了，这边自然就没人来了。”

    “啧啧，就跟听到研究热点的科研骑士一个味。”阿斯嘉如此说道。

    阿谜帕科拱拱手：“哟，多谢赞美嘞。”

    阿斯嘉的本意其实是讽刺这些民间情报贩子的作风——在一个没有苍蝇的世界里，寻找类似的公认比喻是很难的事情。阿斯嘉曾经跟科研骑士打过交道，按照她的理解，科研骑士都是些多少沾点别扭的家伙，最讨厌别人说自己在大火的领域里水论文。这话对正牌科研骑士说，多少能让对面冒火。

    但是这话对阿谜帕科这种人却毫无杀伤力。在一般人看来，科研骑士就是这个时代的宠儿，德性的顶峰，最尊贵的存在。拿他们跟科研骑士对比，简直就是赞美。

    让娜掏出一根直连线：“把网掐了，咱们谈一个生意。”

    “行。”阿谜帕科虽然觉得对方太过小心，但还是关了网，接过直连线。

    【一个情报，免费送给你们，你们可以随便卖给那些想要给六龙教寻麻烦的家伙。】让娜说道，【有两个人，跟六龙教有深仇大恨，跟六龙教已经斗了很多年了，从火星一直斗到中立城邦。她们对六龙教恨之入骨，掌握了一些六龙教的情报。】

    阿谜帕科道:【就你们两个？这算是什么情报？】

    【这是真的情报。】让娜平静的说道：【你可以用这一则情报去做交易，不用当我们是客户，这一则情报任由你们买卖。】

    【我们确实不会虽然买卖客户的情报，但是，你这不是那我们当发布网站吗？】阿谜帕科如此说道。

    就在这时，有好几人突然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跑去。可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他们就突然一僵，倒在地上，身上爆出火花。

    (本章完)


------------

第六十五章 暗杀者

    阿谜帕科无力的跪在地上，心中只剩下庆幸：“还好不是我们……”

    他面前是一个如同废墟一般的据点。仿佛有一头巨兽在这里大闹了一番，散碎的零件就悬浮在四周，久久不能掉落。

    然后，还有好几具从内部炸开了的义体，同样悬浮在半空中。

    这里是某一支情报机构的据点。跟阿谜帕科所属的那个小型互助会类似，这一支机构也是那种对内家武学感兴趣，因此凝聚起来的一股势力。如果他们进一步构建起了门派之间的共同想象，并且投身江湖，那就可以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内家门派了。

    只可惜，他们死了。

    不，严格来说并不全死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时刻在线上。这个小组织应该还有那么几人是不在线的。这是一种轮换制，每一个时间段，总会有那么几人，会限制访问自家的服务器。

    正是因为这种制度的存在，所以他们没有死光。

    但是，这个小型组织算是散了。就算要重建，也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墙壁上则有一行字，应该是以激光刻上去的。

    “六龙衔火烧寰宇”。

    非常古典的文字，只使用了现在文字中的少量表意符号（即汉字部分）。

    现在，大家都知道是谁做的了。

    这个小型互助会的人死得实在是太惨了，以至于一时之间都没人敢进来探查。

    就连阿谜帕科都是跪在门口的。

    由于与这家民间情报机构有牵连，所以阿谜帕科所在的互助会也死了三个人。

    第一个死者之前一直在同这家的服务器进行连接，彼此之间保证消息的畅通。

    好在自家兄弟机灵，在看到出事的时候就立刻砸了服务器，这才没有让损害进一步扩大。

    饶是如此，阿谜帕科所在互助会也是元气大伤。

    剩下的所有人都去更换主板了。由于一时之间筹措不到那么大量的高级配件，所以短时间内，这些人的武功发挥都要下降一个等级。

    而唯一没事的，只剩下包括阿迷帕克在内，当时正好断开网络的三个人。

    这三人是互助会唯一具有战斗力的人了。

    现在，互助会的其他几个兄弟都在想办法托庇于各大武馆。

    这些都是通过相熟的武者，以口信的形式带过来的。在完成主板更换之前，那些人都不敢上网，生怕自己被引动体内潜伏的蛊，直接主板自燃顺便伤害大脑。

    只差一点，阿谜帕科也有可能会……

    他深刻的感觉到了害怕。

    让娜却用脚拨开他，然后自顾自地走进房间里。

    “怎么样，老头？”

    让娜当然是在问向山。

    瘤向山具有极强的观察力与推理能力。他可以从现场收集各种细节，然后反推战斗的过程。

    但是向山幻觉的那一张老脸直接皱了起来：【直说了吧，我讨厌无重力环境】

    如果是在地球，你一脚踢死的一个武者，那尸体就会飞出去一段之后落在地上，最多弹起来一两次。

    反正最终的结果是固定的，总会落到地上，并且重力总归是稳定的。

    这样就很好反推了。

    但是无重力环境不一样。你一脚踢死了一名武者，他的尸体就会不断的飞出去，遇到墙壁之后弹起来，这个过程会重复很多次。空气会缓慢的吸收尸体的动能。但是这个速率很慢，并且并不一定稳定。如果存在空气对流，这个过程将增添很多变数。

    如果说岩质行星表面的武斗痕迹，向山可以仅靠自身的神经网络就完成反推，那么眼前这个犯罪现场，向山就得在收集数据之后租一个超级计算机。

    【首先，我们可以确认一点，所有落在仪器上、家具上的攻击，都是为了凶手后来补上去的攻击，而不是战斗余波导致的。】瘤向山如此分析道，【从一个武者的角度来看，这次的六龙教武者基本功很扎实。】

    让娜跟阿斯嘉刚刚放出一些无人机，让它们去扫描周围。闻言，她问道：【你认出了什么？】

    【这家民间情报机构的所有受害者都是被一招所制服的。】瘤向山说道，【从痕迹上来看，应该是破械术化解关节，破坏行动能力，然后被那个蛊强制关闭散热、烧毁CPU，过量高温杀死大脑。如果我们早来个十几分钟，说不定他们还保得住一条小命。】

    当然，也仅仅是保得住一条小命。

    新皮层因为高热而损失大量的神经元细胞，好一点的情况也是认知障碍、武学退化。坏一点的状况甚至连自我意识都保不住。

    让娜颤抖了一下：“但是，没人来救……”

    【大概是不敢吧。】向山摇摇头：【他甚至都没遮掩自己是从哪条路走的。】

    他指了指除开让娜他们进来的那扇大门之外，唯一没有关闭的门。

    【同时，整个过程没有使用热武器的痕迹。】瘤向山又补充了一句。

    纯粹从技术体系的角度来看，他甚至都有几分欣赏这个六龙教的年轻人了。在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居然还有人记得“赛博武术是暗杀术”的传统，实属难得。

    “进门，然后……”让娜卡了一下：“不对，他打开了。如果他的目标是尽快杀死所有人，那为什么要……他为什么不用枪扫射一通？”

    瘤向山道：【确认内部地形咯？他要保证没有活口。】

    【但是，他都可以开门了……他是使用内功一类手法……】

    【哦，这个可怜的不专业机构。】瘤向山叹了口气，【我刚刚在网上了解到的，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专门的接待处、对外窗口什么的。这里是主基地，也办理对外业务。那个暗杀者，完全可以直接打开大门，说自己就是来交易的——“我手上有六龙教的情报，你们叫一个人出来跟我谈谈”。】

    【嗯，这样一来也就解决了“为什么没用热武器”的问题——这家机构至少还晓得进来的人要交出身上的热武器。】

    老实说，在赛博武道诞生的时代，这种规定意义有限。

    人无法与机器剥离。这才是名为“赛博武道”的暗杀术的起源。

    (本章完)


------------

第六十六章 反推

    让娜最后看了这个现场一眼，然后开始动手捉住一具尸体，紧接着顺着扭断的颈部，开始拆解外装甲甲片。

    这里本来就被破械武学破坏过机械结构，甲片很轻易的就松脱，露出内部的防护层。撕裂防护层之后，就可以看到脊椎。顺着这块脱落的甲片一路拆解，最终就可以将头部的外装甲整个拆开，露出里面的电子部分。

    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整个就是一团电子垃圾。

    向山微微叹了口气：“把脑袋扭下来扔到附近的医馆去吧，说不定还能留一命呢。”

    “可能性不大。”让娜抽出一根万用磁力起子，轻轻拨弄两下：“金属构成的散热部分还完整的留存于颅腔之中，同时这里也不是真空环境。热量直接作用于脑细胞了。没救了。”

    瘤向山的幻觉摇摇头，感慨道：“再看看吧，希望能找到有救的。”

    让娜不抱希望：“难啊。热传导性能最好的部分全都被抽出来了，只剩下一些贴近大脑的元件，同时散热系统在主系统停摆的时候选择了持续工作，不然的话，以这个地方的大气密度，很难有活口。”

    “还是有个活口，我们就可以直接从电子部分晓得对手上了什么手段了。”

    在拆解了几具尸体之后，向山与让娜都放弃了这种想法。

    但这个时候，向山注意到了另一点。

    在一具基座后面的墙壁之上，有一个小坑。

    这个房屋的内衬是薄薄的铁皮，呈现出一种金属色泽。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就可以在墙壁上留下痕迹。这种内衬也可以有效的吸收子弹动能，防止跳弹——这个鬼地方到底是他们的主基地，看起来这家不专业的专业情报机构也想过自己大本营爆发战斗的可能性。

    但奈何那名入侵者一枪没开。

    那名六龙教刺客的武功很好，攻击基本没有落入空处。除了几个分布在不同地板上的脚印之外（无重力城市墙壁与地面区别不大），就没有其他的痕迹了。

    因此，这个小坑就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瘤向山思考片刻，然后对让娜说道：“去把那个吓呆了的情报人员拉起来，问他一点事儿。”

    让娜飘过去，拽起阿谜帕科。此时此刻，阿谜帕科还沉浸在兔死狐悲的感伤与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情绪十分复杂。让娜将他拉起来，问道：“这个地方你来过吗？”

    阿谜帕科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让娜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点头道：“来过好几次。虽然我不是负责联络的人，但是……”

    “他们这里原来什么样子的？有什么不止吗？还有……”让娜指着那个突兀小坑对面的基座。那基座上还有残存的设备。让娜道：“那个基座上原本设备的型号是什么？还是说，这是他们自己改装的东西？”

    阿谜帕科没有废话，直接将资料传了过去：“那一台处理器，应该是他们主服务器的终端……”

    瘤向山抱着胳膊，仔细思考。随后，他悬浮在某一处脚印之上。

    那个脚印接近那个小坑。

    “从这个位置，以及那个小坑的形状，还有那台设备的型号来看……”

    向山思考片刻，道：“那家伙是从这个位置发难的……”

    让娜的眼中，一个虚拟的设备模型已经出现在基座之上。与此同时，向山飞快的一甩手，朝着墙壁投掷出某种东西。

    “一个外接设备？”向山喃喃自语，“存储了足量的蛊吗？还是说，这是一个方便他骇入的道具？通过直接插入合法的设备，来方便进行一些非法的操作……”

    那名六龙教护法投掷出的东西，要么是一个存储了大量咒与蛊的存储设备，可以自动对敌手进行攻击。要么就是一个可以接受那六龙教护法的信号，走捷径发动内功攻击的设备。

    让娜看着向山想象出的存储设备撞在墙上，正好撞在那个小坑上，然后弹起，旋转着插入一个设备接口。

    根据阿谜帕科提供的数据来看，那个未知确实是有一个接口的。

    让娜沉吟片刻：“那他还挺有自信的……中立城邦这种鬼地方，接口规格混乱得很。”

    为了保证缴获的资源能够快速投入使用，侠客设备的规格大部分跟着官府走，至少要做到兼容官府设备，并能兼容少量侠客自创的规则。

    但是中立城邦这种地方，规格就很不讲究了。虽然中立城邦的地基都是官府的战舰残骸，但是残骸之上可没有多少能用的设备。

    让娜分享了这一则猜想。阿谜帕科一愣一愣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我是说，他都打算以内功杀人了，为什么不顺着网线就……就直接动手，还要亲自潜入？”

    让娜道：“很简单，那个不能说名字的王啊。现在他也在找六龙教，谁不忌讳他？”

    阿谜帕科吓了一跳，甚至左顾右盼几下，才点头道：“也确实……”

    因为忌讳与阿耆尼王在网络碰面，所以都没多少本地人敢顺着网线搜查六龙教的了。想来六龙教也不是很敢在网上做事。

    “另一方面，他的内功可能不够强悍。”让娜说道：“他每一招都是用外功打崩敌人的义体，废除行动能力。如此强大的外功之下，有强悍内功的可能性就变低了。”

    当然，只是变低，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阿谜帕科挠挠头：“可是他是怎么确定那一台设备就是……”

    “他要是携带了可以检测电磁波的设备，就可以轻易发现哪些设备的信号交换比较激烈吧。”阿斯嘉说道：“我倒是更关心，他是如何保证那个投掷物可以插入接口的……那玩意再怎么快也快不过子弹啊。脆弱的电子设备哩。”

    那个暗器是电子产品，所以势必不能承受太强的反作用力。

    让娜的回答却很直接很简单：“谁敢举枪就先打崩谁。然后，敌人就会觉得，那个投掷物只是个‘障眼法’……”

    (本章完)


------------

第六十七章

    「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了。」让娜叹了口气，「那个暗杀者直接从正门进来，没有引起戒备。他说不定就是依靠简单的骗术进来，然后在这里谈生意一般，聊了一会。等他确定这个非标准的终端与他们的主服务器息息相关之后……」

    阿谜帕科一愣：「确认……这是怎么……好吧，我问了一个蠢问题，没什么，忘了吧。」

    如果是有线连接，那么看数据线的走向就可以大概至少一些端倪。据说触感灵敏的人，可以通过足下脚步的震动，感知到墙面之内的线槽所在、感知到缆线的粗细与大致材质。

    这才是最可怕的骇入手段，直接杀进去，线下进内网。不管多么高明的防火墙乃至物理隔离，都无法阻止这个。

    只是，极少有人使用这一套罢了。

    在确认了目标之后，那么人如同扔飞刀一般扔出了一个U盘状器械，那个器械在墙上弹起，插入了一个终端之中。

    在这个过程之中，距离最近的中立城邦武者似乎有打算开枪还击。

    但是那个家伙通过破坏关节，打断了射击。他每一次出招都能精准使一个敌人失去作战能力。只是几下，想要射击的人就因为自己的动作被预判，而被提前一步打倒。

    幸存下来的武者往往较为谨慎，所以难免会多想一步，即「对面是不是预判到了我要这么打」，觉得那个投掷物不会回仅仅是一个吸引目光的障眼法。他是单纯想要靠外功致胜.

    很明显，那个神秘莫测的六龙教武者多想了一层。

    即「他们会把这个东西当做是诱饵而不予理会」。

    误判是致命的。

    阿谜帕科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这……这还真是……」

    他沉默片刻，然后才叹息道：「这还真是强啊。」

    让娜思考片刻，道：「他在内功领域的建树，未必就比你更强。只是他掌握了更可怕的咒。」

    阿谜帕科的内功水平相当不错了。他专精的是对人类用、理解人类行为的内功，因此难以按照主流的方式进行分级。但是，他在这一道的造诣上，已经能够与精锐游骑兵相比了。

    他甚至能注意到阿斯嘉与让娜这两名原对武神部队成员的异状、对他们的进行成功的侧写。

    虽然还是棋差一著吧，但是让娜与阿斯嘉也不是什么菜鸟。

    「用于理解人类行为的内功，缺乏「力量」啊。」阿谜帕科的语气之中充斥着无力感。

    阿斯嘉道：「你现在转而联系有力量的内功也来得及。反正你还有的是时间。最初的侠客们是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完成了对侠义的再阐释。在这个时代，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我……」阿谜帕科摇摇头：「我真的很担心……这个刺客的水平，应该是一般人达不到的吧。」

    让娜沉默了一会：「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这……明摆着啊。」阿谜帕科说道，「这个工会里负责与我们对接人，跟我们很熟。我们同时爱好于「解读人类」方向的内功。我们两家情报企业……原本就是两家相似内功修习者组建的兴趣爱好者协会……据说最初的创始者还是一对好友。我们经常开联谊会……很多资源都是共享的……」

    阿谜帕科抬起头：「你刚刚拆掉的人，名叫斯科特K，是一个喜欢看彗星男人。他曾经邀请我们前往城邦外围，看着巨大的太空坚冰在太阳光中拖曳出一条光辉的尾迹……」

    阿斯嘉点了点头，评价道：「还真是高雅的爱好。」

    向山则微微叹息：【这里的专业机构真的非常不专业啊。上一个家伙，不知道把对外窗口跟大本营分离。然后现在在说的吧……他们甚至都不考虑一下弥补

    短板吗？为什么不多吸纳一些与他们的专业领域并不相符的但完全互补的武馆护卫呢。比如说武馆什么的。】

    如果这家企业与当地一些顶级的武馆完成合作了，那么这个六龙教武者就不至于赢得这么轻松。

    也不至于墙上都是为了掩盖痕迹留下的事后补刀，并没有任何一道攻击落在墙上。

    「可是，现在我再也不会去做这种事了。」阿谜帕科说道：「那些热爱生活的家伙，已经死了。飘得到处都是。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喜欢要干什么。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面对那些我们一同做过的事情了。」

    阿谜帕科抬起头，看向让娜：「我觉得……我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面了吧。」

    「哦？」让娜道：「是吗？你不想报仇吗？」

    「报仇？」阿谜帕科苦笑：「基本不大可能吧。他之所以这么干，可能是因为这个神秘凶手，想要杀鸡儆猴，震慑一下我们这些追查者。而按照我对我们这儿的人的理解……他大概成功了。至少我们要经过更多准备，才能重新去追查他们。不联系到一些厉害的武馆武者，这种大规模追查就组织不起来了。大家都没那个胆子。」

    「而等我们请来帮手、雇佣完武师、该结盟的再一结盟……那就几乎可以肯定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让娜思考道：「你是说……你怀疑，他们偏偏就差这么一小段时间？」

    「几天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了。他们可以从容退去，化整为零挤上离开迦勒底的飞船，或者改头换面……可以选的方法太多了。几天之间，足够他重新藏匿一次。」阿谜帕科道，「如果不先拉到帮手壮胆，大概谁也不敢对着再继续追查下去了……包括我们。」

    让娜叹了口气：「我知道这种感觉。很多朋友就倒在自己面前的滋味……」

    「嗯？」

    「很多年之前，拜六龙教所赐，我也曾经……死过很多朋友。一场大火。」让娜低声说道，「明面上的说法是一场大火，烧干净了，什么都没有。我很理解你这种感受。」

    让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刚才的提议，要考虑一下吗？」

    「什么提议？」

    「六龙教克星。」

    阿谜帕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那，算我一个。」
------------

第六十八章 新情报

    在那个神秘六龙教高手突袭本地居民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太空城迦勒底之内，开始流传着一则真假未知的小道消息。

    有人在追猎六龙教。

    对于官府来说，六龙教如同滋生的真菌一般。在过去的长久岁月里，官府一直没有正面注视过这一支力量，所以才吃了大亏。只不过到了现在，由于第十二武神的介入，所以官府才不得不重视起来。

    但是，其实早就有人在暗中对付这些行事无所顾忌、毫无底线的凶残之人了。

    根据可靠的消息，这一支追猎六龙教的神秘力量，是一个二人组。他们具备非常强大的武力，在「对付六龙教」上拥有丰富的经验。只不过，他们的年纪还轻，所以并没有直接出现在六龙教面前。

    因此……

    与六龙教结仇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有了对付这一神秘组织的捷径。

    这几日里，这个「追猎六龙教的二人组」便成为了一条火热的消息。

    有情报显示，这追猎六龙教的二人组不是本地人，是最近才听到消息、从外地过来的。

    所有最近才来迦勒底的人，都受到了来自城市管理者的审视目光。

    亦有许多人在网上声称自己就是那个「追猎者」。

    但与此同时，声称「追猎者不过是一种网络诈骗套路」的声音也同时出现了。

    很多人都声称，自己被所谓的六龙教追猎者欺骗，损失了不少的财物。

    这个时代搞网络诈骗有可能会产生生命危险。这几天也确实有人见到信号站点附近有人无端烧起来了。

    大概网络诈骗确有其事吧。

    对此，浸微微叹息：「你们这一把玩得还真是大啊。」

    阿斯嘉就坐在对面，道：「不这么大的话，我们可能永远都抓不到六龙教的尾巴了。必须玩大点。」

    伴随着这一则情报的传出，网络世界里出现了各种真真假假的「六龙教追猎者」。

    由于六龙教的暗杀者悍然袭杀了一家民间情报组织，甚至几乎将之满门屠戮殆尽，所以本地的情报机构基本收手了。在强化自身的防卫之前，他们都不敢再出手了。

    但是，民间的侦探、自媒体运营者等角色，依旧贼心不死。对于他们来说，那些成组织的同行退缩了，就代表自己攫取名利的机会来了。

    况且，他们都是有侥幸心理的。

    能够团灭掉一个小组织的高手，肯定很忙，也未必会亲自对付他们。而一个个的杀，效率未免太低。

    而这些人，也给了让娜与阿斯嘉机会。

    这两名真正的六龙教追猎者，就隐藏在那些冒用自己名号的家伙里，四处走访调查。

    而许多因为与六龙教临床试验有牵扯、正惴惴不安的人，也纷纷在网上寻找这追猎者，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阿斯嘉道：「现在药品市场是有是一个什么情况？」

    ….

    「别提了。」浸叹了口气，「就这几天吧，我都宰了两个打着‘打击六龙教，旗号来赫谟会浑水摸鱼的白痴……现在药品市场很乱。好几家商铺，不知道是跟六龙教有牵扯，还是决定避祸，都不出摊了。练功所需药品的价格也是一路上涨……当然，掌柜的倒是怀疑，药商里还有其他人故意炒作恐慌来抬高药价。」

    「哟，横财啊。」

    「上面那些大人物反而不是很喜欢这种横财啊。」浸耸耸肩，道，「他们觉得混乱的市场就算赚到一笔快钱也不长久……反正其他老朋友们帮你收集到了这些资料。」

    浸给阿斯嘉传了一份文件。

    那是最近动向怪异的药品商人的名单。

    对于让娜跟阿斯嘉这样的外来者来说，这种消息不是很好收集。但以赫谟会的业内人脉，这些消息可以直接从日常收集的情报中整理出来。

    阿斯嘉倒是很明白，这根本不是自己那些老同事靠私交就能拿到的。

    大约是商会更高层在向她们释放一下善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肯一起对付六龙教的人，都值得拉拢。

    况且让娜与阿斯嘉武功还都挺高的。

    阿斯嘉点了点头：「多谢……这种情报白拿真是有点过意不去啊。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浸斟酌词句，道：「能早日平息六龙教带来的动荡，就是最好了。」

    是「平息动荡」而不是「驱逐」。

    阿斯嘉听明白了。

    「啧啧，既然是前老板的意思……最近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吗？」

    「侠客部队在神速王庭的必经之路上布置诡雷，导致神速王庭减速与变道……还有一些小行星带环外的战争新闻。」浸耸耸肩：「估计你们也不关心。」

    黄道面能够最大限度的利用太阳系引力，可以节省海量能源。而黄道面上较为丰富的天体，也能成为掩护，增加太空的超远距离狙击的难度。

    只不过另一方面，黄道面上为数众多的小型天体，对于超高速移动的飞行器而言都很危险。

    「光速公路」这类航线，是要定期清理小型天体，保证航道畅通的。

    官府会花大量的资源去维护光速公路。

    只是对于舰队力量始终处于下风的侠客而言，「阻断部分光速公路」才是正常的选择。

    毕竟……

    侠客没有掌握岩质行星。金属矿物开采最为简单的天体，全都在官府手中。

    阿斯嘉嘟囔道：「确实，这消息没什么意义。想不出有谁关心这个。」

    「神速王庭掠过太空城附近的时候，上面的大人物可紧张了。」

    「呸。那是他们不晓得事。」阿斯嘉道，「神速王可是出了名的什么都不管，官府的武力在神速王庭附近遇险，那是不能指望有神速王庭方面的救援的。那边心情好了可能会遇到个速捷军军士……」

    「但神速王也有参与对武神作战的记录吧。」浸如此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阿斯嘉挥挥手，准备离开这个赫谟会库房，「我走了。」

    这个时候，她接到了让娜的通知：「大门出来。有一个六龙教的刚刚从你们那个库房区的b大门路过。」

    赛博英雄传.

    吾道长不孤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w w w..com，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 wap..com，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

第六十九章 反袭

    也不知道是连日的搅风搅雨终于有了成果，还是单纯运气好，让娜居然真的看到了一名六龙教教众——或者，更严谨一点，「向山认为大概率是六龙教成员的个体」。

    瘤向山拥有极强的内功，可以更加细致的阅读一个人的动作，理解一个人的心灵，通过观察来完成人格侧写。

    而六龙教成员全都具备相似的精神面貌。

    这种精神面貌在动作上的体现，并非是某一个具体的细节或参数，而是综合了众多行为习惯之后，人类抽象而出的「整体上的感觉」。这是机器难以完成的甄别。

    自从在火星遭遇到这个神秘势力之后，向山就一直在磨炼自己的观察力，保证自己可以更快从人群之中识别出六龙教分子。

    这是一个相当有用的技能。

    尤其是在保命方面。

    在火星的时候，瘤向山甚至在大街上见到过成群结队的六龙教成员。

    中立城邦的六龙教密度就要低很多。吾珥城几乎没什么六龙教在。如果不是为了追捕李哲源的话，现阶段六龙教就只在那里有几个联络点、补给站之类的小分支。迦勒底虽然有一些六龙教，但也没有到可以随便遇到的地步。

    更何况，现在六龙教已经全面收缩了。自从第十二武神发布那则消息，各方势力聚焦于此，而六龙教则重新潜伏。

    这里居然还能再刷出一个六龙教。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真是奇了怪了了，为什么会刷在这里？】瘤向山陷入了思索。

    这个地方是仓库去，平时没有什么人来往，迦勒底官方在这里堆积了许多从外界开采到的待加工资源。同时，各路商会也将一些物资存放在这里，方便统一管理降低成本。

    这个地方距离太空港口倒是不算远，但是却只有一条路。而哪条路上却有很多负责运输的工人穿行，且只有一道官方管理的闸门可以进入太空港，并不开放民用。

    六龙教蛰伏下来，然后又用那种激烈的姿态进行反击。可以预见，他们现在的目的就是撤离。

    那个刺客的刺杀手法，一定会刺激到本地的武者。本地武者会结成同盟，等他们做好准备，六龙教的日子只会更难。那个刺杀者的目的，无非就是震慑他们几日，并在这几日里撤离。

    可这个原材料的库房区却不是撤离的好去处。

    六龙教藏身于此的可能性未免太低了一点。

    让娜身后的磁链武器一钩，带动她往另一个方向飘过去。无数个集装箱在这里悬浮着，彼此用锁链连接、固定，流出了错综复杂的道路。迦勒底官方只能保证存储物资的集装箱规格尽可能统一，却做不到完全标准，再加上锁链固定的强度问题，这些集装箱所组成的立体矩阵有些不平，却给了让娜悄悄接近的可能性。

    【闺女，还是小心一点。】瘤向山说道，【看起来有些奇怪。】

    【嗯，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们都应该先捉住这家伙。哪怕是打草惊蛇，也要想办法让他带我们去六龙教藏身那一边。】

    【这可不好说。】向山道，【鬼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有多少人。】

    【反正肯定不如你就是了。】让娜说道，【这一点风险我还是承受得起的。】

    让娜根本不相信，义体规格相近的情况下有谁可以胜过向山。

    那抵挡磁链武器极招的浑浊剑光，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让娜从未见过那样的武功。她以前甚至没有想象过那样的武功。自那以后，她就坚信向山的武功是无敌的。

    更何况，那个被袭杀的民间情报事务所，他们基地的大门，就没办法让一重天武者通过。

    受

    限于技术，人类是没法把反应堆做得太小的。一重天武者最起码都有个三米高，一米宽。而那样的巨人身躯，基本上不可能从大门进入那一家事务所基地。

    基地大门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不管那个袭杀者的外功有多强，在做下那件案子的时候，他使用的就不是一重天义体。

    义体没有碾压优势，便赢不过让娜脑中的向山。

    对于让娜这种自信，瘤向山倒是挺高兴的。

    让娜顺道给阿斯嘉发出了一条情报，让阿斯嘉顺着仓库区的C大门出来，从另一个方向堵截这名六龙教成员。

    那名六龙教成员却如同察觉到了什么，居然转了一个方向，远离仓库区，朝着居民区飘了过去。

    阿斯嘉出来之后，一面将获得的情报打包上传，以邮件的形式发送给让娜，一面快速跟了过去。

    很快，路上就遇到了其他行人。那名六龙教武者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加快速度，继续朝着居民区深处飘过去。让娜注意到，他似乎在绕圈子。

    ——这是试图甩掉我们。

    让娜立刻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让阿斯嘉一定要跟上，同时自己绕进另一条路。

    这一条路连接着一个小巷。在巷子的中央，有一个公共服务器。其废热与冷却液供养着一株生长极缓慢的基因改造植物。

    在树下，有好几名工人正在上网。

    让娜继续一荡，借助磁链兵器加速。

    但这一瞬间，她感到一丝「颤栗」……

    某种「惊惧感」……

    她本能地看向人群角落里的一名高大工人。这名工人使用的似乎是重型工业义体。看着仿佛是一个下工之后来蹭网的家伙。让娜的头脑之中瞬间强制闪回了刚才的画面。

    刚才的记忆里，似乎出现过这个家伙……

    而这一瞬间，那名工人也意识到自己被注意到了。

    ——真是……一条大鱼。

    石护法如此想到。

    他是来猎杀所谓的「六龙教追猎者」的。

    最近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他也有所知晓。所谓「六龙教追猎者」的情报引起了他的重视。因此，他带上了一名下属，开始了尽职尽责的钓鱼生涯。

    他先通过各种渠道，定位有可能是「追猎者」的人，来判断这些搜查者是否真的熟悉六龙教。

    而标准，自然是「以人格侧写识别六龙教」了。
------------

第七十章 交战

    在六龙教的诸多护法之中，石护法称不上“强”，但是却是最为小心也最为敬业的。

    迦勒底本地潜伏的六龙教成员向他汇报了关于“追猎者”的都市传说之后，他就立即行动起来了。

    或许旁人知晓了这一则消息，便只会将之当做笑谈，或是觉得“这是什么新型网络诈骗”（而且确实有人以这种名义进行网络诈骗）。

    最多也就是想着“那帮子民间侦探又在搞什么噱头”。

    石护法倒也不觉得这消息有多真。但是，谨慎的性格却让他觉得，不可视而不见。

    至少他需得去看一看。

    当然，这个时候是不能随便杀人的。他之前杀得足够了，再多次杀人，就会让本地人脑子里的弦崩断，“对抗六龙教”就不再只是“官府与侠客那边派发来的任务”，而是“关系到自身安全的头等大事”。

    那个时候，他固然能撤退，但是这里六龙教其余成员，就得舍弃了。

    迦勒底位于诸中立城邦的中央，虽然城市规模不是最大，也不依托较大的小型天体，没有重力，但却是小行星带内的民用交通枢纽。远离舰队航行的光速公路的同时，小行星带居住的人民也用几十年的时间，摸索出了几条较为安全的航线。

    这种商业氛围，也使得六龙教在此深耕许久。

    这里的六龙教教友不可放弃。

    因此，他所谓的“反击”，不能那么激烈。

    石护法给自己划定的标准，就是“能否单凭内功的人格侧写，直接在人群中分辨出六龙教成员”。

    石护法曾研究过教内铁心法王的秘传教材，晓得内功高到一定程度，就能生出一种神异。当拥有这种神异的人，对六龙教有较深的了解，或者经验足够、见过的六龙教教众足够多，就能总结出一种抽象的“文化风格”，从人群中辨识六龙教。

    石护法注意到，都市传说中有提到，那个六龙教的追猎者，自称可以识别六龙教分子，且曾多次与六龙教战斗。

    最近几年，火星的六龙教频频传来报告，说有一名未知的敌人在火星流窜，与六龙教针对，可能已经察觉到六龙教的潜伏。而前些日子，吾耳城相关情报也在教内传开。一名强大的六龙教护法被人以古老陈旧的武学击败，同时还疑似出现了火星失窃的纳米导体丝。

    在这之后，就没有更多情报了。第十二武神导致了六龙教大面积瘫痪。

    或许真的有一名极为了解六龙教的独行侠存在。

    若是他的内功真的强到了可以识别六龙教教众，石护法便说什么都要铲除这个家伙。

    他太过危险了。

    提护法带上了一名入教刚几年、有明显傲气与六龙教习气却还不懂得演示的年轻教众，让他在前面走着，自己则在后面跟着。

    他根据网上流传的“追猎者”收集情报的路线，一路追查，一路钓鱼。

    这种事情，他已经做了好几天了。当排除嫌疑之后，他还会顺手给那些自称“追猎者”的新型网络骗子种个蛊来做标记。

    这些日子，他把这种行为重复了几十次。

    石护法已经渐渐放弃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被流言牵着走。

    但是，他还是决定将最后一个区域也探索完毕。

    这里是商会赫谟会正在使用的原料仓库之一。虽然这里不适合作为撤离的据点，但是若是有人从外面混进来，倒是有可能将这里当成是前哨站或接头地点。

    按照吾耳城的情报，那个“神秘敌人”或许与赫谟会有关。

    出乎石护法预料的是，这个时候，居然有人跟了上来。

    有人试图利用那些微的“地形变化”以及“感官死角”，不断靠近。

    不是普通的小贼，也不是那种来踩点的强盗。都不是。这个人的水平过高了。

    尽管尚不能判断具体的水平，但仅仅从潜行与跟踪的技术来讲，至少也是游骑兵精锐。

    这种人不至于操持贱业，在这里给强盗踩盘子。

    也就是说……

    ——机会……

    石护法一面传讯给下属，让他改变路线，一面朝着下一个地点进行潜伏。

    然后，出乎他预料的是，那一名跟踪者居然没有从预估路线过来，而是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他的伏击点前。

    ——嗯，传言之中确实是有两个人。让另一个人从其他方向堵截了吧。

    石护法如此想着。

    可这一个瞬间，那个跟踪者的目光看了过来。

    石护法一直以演技来掩饰自己的动作习惯。他自信，自己已经完美扮演了“工人”的角色。

    但是，这里却有一个破绽。

    他没有更换义体。

    尽管现在这一具义体外框架上，是迦勒底最常见的工人义体。

    他不是第一次与对手照面了。以对方对种种细微之处的敏感程度，这瞒不过敌方。

    两人几乎是同时调整姿势。让娜稍稍侧过上半身，一只手藏在身后，某种弹射的声音突然出现，似乎是外装甲上有什么东西弹了出来。而石护法则张开双手，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减半上的伪装自动脱落，露出了微型导弹的发射架。

    让娜身后磁链兵器张牙舞爪，快速黏贴上一处金属板材。石护法的肩膀上射出两道火线，而他本人则随着导弹冲了过来，直扑让娜。让娜转动上半身，数发子弹已经随着枪口转动而射出。两发撞碎导弹，两发推动自身移动。

    那些蹭网的工人们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大事不妙，又有武者的战斗爆发。

    让娜一枪打爆了那个民用信号站，让它暂时失去作用。迦勒底被六龙教渗透多年，保不齐这里的基站就留有某种手段。这个武者可以调用云端的资源来辅助战斗，可她若是也这么做了，便很有可能着了道，倒不如双方都别用了。

    同时，这也是提醒那些沉迷网络的工人，让他们自己去避难。

    石护法双脚在一处墙面上一蹬，伴随着一声巨响，墙面已经留下了一个小坑。石护法的身体如同魔神一般压了过来。


------------

第七十一章 尾迹

    在那一瞬间，让娜眼中的世界，突然变了一个样子。

    仿佛她的义眼之中出现了一层特殊滤镜，又仿佛是图像做过特殊处理。那庞大的身躯之中，仿佛伸出了许多许多虚幻的手。那成千上万的手影朝她伸来，如同涡流，如同浪潮。

    那是光影，是……

    是向山意识之中的可能性。

    来不及使用药物了。瘤向山再一次改变自己的心境来寻求共鸣。

    而这一次，让娜看到的则是一只举着玻璃瓶的手。一只手举着无糖可乐，遥遥对着坐在沙发上的其他人举杯……

    只是一瞬，瘤向山就完成了这个过程。

    让娜同时同步的意识到了向山的想法。两个思想由于共鸣，而再一次的交换了想法。

    让娜意识到，向山对她此时此刻的评价是“飘了”。骤然摆脱了十几年了压抑之后，她的心思过于跳脱。在向山看来，竟与超人企业如日中天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也只有“几分”而已。

    瘤向山的判断甚至是准确的。不然的话，这次共鸣也没有那么快速。

    让娜来不及品味这一段想法。原属于她的神经网络资源已经被瘤向山所调用。属于她的自我只能以极地的效率运转。

    而这一瞬间，让娜便正式介入了更高层次武者的对战。

    向山一挥手，那重重光影瞬间破灭，如同梦幻泡影。瘤向山双手持枪，构成架势。枪口的延长线直抵敌人关节薄弱处。

    于是，那个六龙教好手的下一步行动就此固定。他只得飞起一脚踢向让娜的腹胸之间。

    又是六颗子弹。这一次让娜被后坐力带得往后疾退，同时磁链兵器稍稍改变方向，让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避过这个六龙教好手的追击。

    石护法的三拳一肘顿时落空。

    但是他反手以手刀一噼，打断了让娜的一根磁链兵器。

    一根磁链兵器立刻就缠了过来，绑住石护法的上臂。另一根责向后探去，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石护法立刻一挥手臂，将让娜朝自己这边扯。

    不到一重天的话，驾驭磁链兵器威力有限。磁链兵器便相当于将电磁炮的动能汇聚在冷兵器上，体内能源多强，绞杀之力便有多强。一重天之下，还是非特化的通用接口，无法造成决定性杀伤。

    让娜的手枪如同阴影中的匕首一般，从刁钻角度刺向石护法。而石护法料敌先机，于方寸之间腾挪，生生将上半身后移三寸。子弹直接钻入伪装成工人的铁皮之中，然后在另一个方位跳了出来。

    ——这一层伪装不是真正的外装甲，只是具有外观作用，很轻……

    剩下的两根磁链兵器连续刺出，但力量都不强。磁链兵器舞成一团银光，似乎只是在限制敌人的视野。

    向山却已经开始分析音频信息与磁链兵器回传数据。

    ——铁皮很薄，与下面真正的外装甲也有一定空间。如果刨除这些外装甲的话……

    ——这个敌人根本没有安装反应堆的内部空间。

    ——从刚才打击的手感来看，这家伙的重心相当高，在胸口部分。无重力环境下特化的义体？

    几个念头在神经网络之中翻腾。让娜与向山的心思却已经定了下来。

    这个家伙的武功很高，但却不是一重天的义体。

    还有机会。

    石护法却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最坏的情况。在吾耳城击退过提护法的那个神秘高手，居然真的来到了迦勒底。并且同自己一样，他也没有使用一重天义体。

    甚至比预想中还要更坏一点。他真的可以凭借人格侧写精准定位六龙教成为。

    “具备追踪能力”与“具备武力”的是同一个人。

    人类会本能的厌恶身体变得虚弱，一重天武者很少脱离自己的义体。就算是想要用小型义体做什么，也多是远程操控。

    只是，远程操控就会存在延迟，也必然会凭空多出“害怕信号屏蔽”的弱点。

    自己是为了自己那隐藏在遗忘之中的真信仰，才有勇气脱出那跨越一重天地的强悍身躯。眼前这个家伙呢？

    单单靠对六龙教的仇恨？

    只是一个念头之间，两人便再交手几次。

    贴身的教授。让娜的拳脚与子弹，如同剥橘子一般，将石护法身上伪装用的外壳给剥离了下来，露出内里的真正义体。

    那是一副常规的类人型武者义体。

    让娜双眼单独变焦数次，同时雷达反馈的数据，已经描绘出对方真正的样子。

    石护法此时的战意已经渐渐消退。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没法将对方干脆利落地击败了。

    “以人格侧写能力识别六龙教”靠的是内家功夫，而与自己相搏的手段，还有破解提护法绝学的表现，都是纯粹的外门神通。

    一般来说，这两种手段，在各自的领域里都很可怕，平均水平的一重天武者都做不到。

    这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按照石护法原本的想法，自己所要面对的敌人，应该是一个可以击退提护法的外家高手，与一名可以识别六龙教的特化内家。

    石护法自忖自己不可能以八大剑道击退提护法的招数。但当时提护法是隐藏了身形遥遥驾驭磁链兵器迎战，输出受到很大限制。同样的状况落到他身上，他也无法破解那一招，但是却可以保证自己不至于落入提护法的手段之中。

    如果真的遇到了所谓的“追猎者”，并且最糟糕的情况下“追猎者”中有那名破解了提护法招数的神秘高手，石护法便是打算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斩杀一个，然后再退去。

    可眼前的事实，让他感到震惊。

    他身后失量喷射器张开，带着让娜化作一道流星，就往城市的内部冲去。

    必须要想办法甩掉这个可怕的敌人，加快撤离……

    或者，找一个机会同归于尽！

    另一边，阿斯嘉也听到了战斗的动静。她提前突袭，按住了那个六龙教教众之后立刻冲了过去。

    但是等待她的，只有一道明亮尾迹。


------------

第七十二章 结果

    十五分钟之后，整个迦勒底本地网络，都被一则消息所刷屏。「功能区G发生神秘连环爆炸，目前没有伤者」。

    第二十五分钟，就有专业的民间侦探介入，将探听到的消息发布在自己的付费媒体上。

    第三十分钟，迦勒底管理层正式介入其中，封锁周边并派遣人来调查。

    而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比预想中倒是要小很多。基准人本来就不怎么依赖呼吸作用，只有肉身的生长期青少年很需要。而迦勒底正好是没有多少儿童的城市。太空城市内存在空气，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方便内部居民散热，同时均衡整个城市内部的温度。

    由于氧含量太低，所以爆炸造成的火焰，几分钟之内就自己熄灭了。

    而这个时候，阿斯嘉也终于收到了让娜的消息。

    消息是通过好几个不同的秘密渠道发送的，都是使用事先约定的密语，相互比对之下确认真实性。

    阿斯嘉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对浸拱了拱手，道了声谢。

    门外那战斗的动静自然也被浸所感知到。只是他身为商会成员，没有第一时间介入。而让娜与那个神秘敌人的交手过程很快，那个神秘敌人几乎是瞬间做出决定，带着让娜冲了出去。

    就连阿斯嘉都没反应过来。

    阿斯嘉那个时候是真的心神大乱。她之所以敢去复仇，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瘤向山的存在。向山存在，所以复仇存在希望。而向山若是出了意外，就等于是她直接撞进了六龙教的视野。

    你只是一只飞虫，而你的仇人曾往你的虫群里喷了一下杀虫剂。你很愤怒，但你的仇人看见大部分飞虫都死了，也没心思再喷杀虫剂了——直到这只名叫「阿斯嘉」的小虫白痴一般自己撞向他的眼睛。

    这是阿斯嘉的真实感受。

    只不过，在看到「目前没有伤者」的消息之后，她才稍稍安心。

    「没有伤者」毫无疑问是一个好现象。向山尤为厌恶「波及无辜路人」。这也是他一向不喜枪炮道的理由。武者可以完美的控制自己的义肢，但是却无法完美控制出膛的子弹。早期侠客的刺杀行为都发生在城市，发生在人口稠密的地带，周边难免存在大量平民。在「闪避」与「跳弹」存在的前提之下，多强的枪炮好手都不能保证枪枪无误伤。

    而现在，义体人就要抗揍很多。

    但是向山依旧会尽量避免伤及平民。这是他的原则问题。

    让娜对此心知肚明。作为一个原反武神特别行动部队成员，她也是阅览过武祖记忆的，晓得武祖的行事风格。

    只不过，这一条原则并非是「高于生命」的。侠客的生命同样是命。向山也不提倡「为了恪守不误伤原则而导致自身陷入死地」。只要不是恶意利用周围路人挡枪之类的，些许误伤算是情有可原。

    让娜是枪炮道武者。让娜的义体、武装都是以枪炮为优先的。向山就算驾驭让娜的义体，也只能施展枪炮武学。

    而「无误伤」，也就意味着「局面始终在向山的控制之中」。

    这绝对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看着远方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集装箱残骸，浸叹了口气：「希望这件事能够快点平息吧。」

    阿斯嘉点了点头：「我想，快了。这一波之后，算是抓住了他们的小连接线了。」

    而另一边，让娜则快速换下报废的左臂，换上临时购买的武者义肢。

    「义体质量还是稍微差了一筹……」让娜咬牙切齿，「可恨。差一点就能留下那个家伙了。」

    石护法带着让娜飞起来之后，就两次将让娜往金属墙壁/地板上撞去。这一行为几乎让他在拳脚纠缠之中落入下风。但是，瘤向山也

    担心这家伙是不是在带着自己飞往包围圈，也不敢继续跟着，两次试图跳开。

    对于赛博武者来说，「又准备」与「没准备」的战斗结果可以天差地别。若是对手已经严阵以待地布置好了场地，自己就被这神秘武者带着撞了过去……恐怕让娜不死都难。

    而每当向山想要放开的时候，就换石护法进行禁锢了。

    但是，向山的外功始终要更高一层。哪怕瘤向山不是真正的向山，他也是秉武祖之智慧而生，吸收了两百年武脉之精华。

    石护法正好是瘤向山最擅长对付的类型。

    他是基本功扎实的那一种。

    石护法的拳术比较杂，表现出的有七八种。机甲钢拳是最基本的「骨架」，上面还挂着天地锁、周冲跃升掌、锐铳拳等好几种武术。

    很不巧，这些都是向山所创的拳术。

    在拳脚相交的阶段，双方就已经大致探明对手义体的大致结构。而石护法露出了矢量喷射口的时候，两人在高速之中关节相抵，都试图做出属于义体人的降服技巧。

    不像智人格斗技术之中的关节技，义体人的锁技，基本只有杠杆原理，根本原理类似于剑术中以强剑身控制弱剑身的手法，只是施行上更为复杂。

    那个时候，瘤向山与对手都想着要弄坏对手关节。

    只是到最后，那个家伙突然将让娜砸向一处集装箱。

    也不知道是不是关节撑不住了。

    但是，让娜的义体也在这一战中损坏。

    让娜自然是不敢在那个地方多做停留，鬼知道附近有没有其他六龙教的伏兵。

    她立刻往自己的据点赶去。那个地方存放着李哲源的脑袋。李哲源可是自己这边能绑来的研究员中性价比最高的，不该直接没了。

    在移动过程中，让娜不得不拔下损坏的手臂，然后买了一个旧的。

    换上手臂之后，让娜道：「我们没有更好的手了……这可太糟糕了。」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呢，闺女。】瘤向山漂浮在一旁，没心没肺的说道【对面肯定有更好的身体。并且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肯定会换上那一具更好的义体。而且他水平还真不算低。如果他使用了一重天义体……啧啧。】
------------

第七十三章 喜剧效果是这样的

    石护法裹着一层防尘布，左脚脚尖轻轻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好似小型无人机一般，在黑暗的街道之中滑翔许久。

    他没有再使用失量喷射器。这一具身躯过于狭小。不光是没有空间容纳反应堆，就连容纳推进剂的空间都不是很够。

    况且，推进剂也实在太醒目了一些。

    石护法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那个所谓的六龙教追猎者实在是强得不像话。

    内功就不说了，以人格侧写来精准辨识某一个特定文化群体，就算是对人特化吧，这种境界他也只在铁心法王写的内部教科书中见识过。这不是内功发展的主流，“图灵”与“阿耆尼”当世两大绝顶高手都不一定具备这等功夫。

    最可怕的是，追猎者并不一定就是对人特化内功的武者。追猎者的防火墙也极为可怖，他所掌握的所有咒术，对追猎者的防火墙都没有一点作用。他使用了千百种方法试图干涉追猎者，但是却没有一点儿作用，自己的防火墙反而警报了三次。

    而外功的话，纯以临机应变来破解提护法的绝招，这在石护法来看，简直就是神话。

    这两种本领，居然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他甚至隐约有些怀疑，那个追猎者是武神吗？否则的话，一般人怎么会有如此本领？

    对于追猎者来说，唯一拖后腿的部分，就只有“义体”了。那追猎者的义体比他要弱几筹。刚才以力相抵、拳脚博弈的过程之中，那个追猎者招式上占据上风，同时架势、义体空间位置始终处于有利一方。但是，在两者同时发劲的时候，他与追猎者的关节是同时出故障的。

    如果双方义体质量相近，石护法的义肢关节会先一步运转不灵。而到那个地步的话，对方可以适时收手。这样追猎者就只需要事后去修整，而不至于义肢当场损毁。

    一旦那个追猎者换上了自己的真正的义体……

    石护法告诉自己，现在千万不能着急。他只有取回自己的义体，才有一线生机。

    而想要取得自己的义体，他就得前往这个城市的中心处。

    他的义体，存放在这个城市最核心的位置。

    ………………………………………………………………

    【接下来需要比拼的内容是……义体。】瘤向山的幻觉对让娜说道。

    让娜两只手抱住脑袋：“义体？那不完蛋了，我们根本没有……我们不可能拿出一重天义体啊！”

    瘤向山微微叹息：【确实是这样，但是对面不知道啊。】

    “啊。”

    【在他眼中，我们的外功对他绝对占优。我们的内功也很可怕，可以通过人格侧写辨识六龙教，并且他还无法攻陷我们的防火墙。】瘤向山一摊手，【一般来说，咱们这种武者肯定牛逼炸了，再怎么也不至于没有一重天义体。】

    “外功……外功那是超水平发挥！我们不是每时每刻都有那种水平。人格侧写不说了，防火墙……防火墙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正如让娜所说，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瘤向山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驾驭让娜的神经网络打出武祖级别的发挥。

    让娜本来的神经网络，在这种程度的对抗之中是一种负担。

    而人格侧写除开内功水平之外，还相当依赖向山来旧时代与形形色色的“人”争斗所获取的经验。这是旁人难以复制的。

    至于防火墙……那是阿耆尼王亲手编写，然后瘤向山花了许久的时间慢慢打补丁堵后门。武祖向山与哈特曼是斗了几十年的死敌，对彼此的个人风格都有一定了解。而教育游骑兵的武祖记忆特供版为了起到更大的作用，没有完全删除这方面的内容。

    六龙教护法所能掌握的“咒”，基本上都是阿耆尼王麾下淘汰掉的第二序列咒术。第一序列的咒，铁心法王万万不敢泄露。这些咒基本上都是多次使用之后、有复数未能杀死目标记录的咒术。针对这些咒术的补丁已经在小范围出现，但还没有普及。

    对于大部分赛博武者来说，这些咒依旧是恐怖的。许多门派的秘传之咒，威能甚至还不如这些阿耆尼王的淘汰作品。

    但是啊但是，阿耆尼王的淘汰作品，偏偏对阿耆尼王自己的下属没有半点办法。

    让娜与向山为了继续使用这一套阿耆尼王作品，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他们在地球的时候，曾好几次给欺压无庇护者的武馆败类安装瘤向山打过补丁的阿耆尼王防火墙，看看这防火墙在打上补丁之后，还会不会引来可怕的敌人。

    就算让娜的防火墙十多年没有更新了，也不会被月球淘汰的咒所威胁。

    而这一点落在石护法眼中，便显得让娜整个人都深不可测起来。

    【所以，好消息是，他取得回了一重天义体之后，未必敢过来。但另一方面，下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看到你没有一重天义体，只怕会恨不得拉着你同归于尽。】瘤向山道，【真是个宗教疯子……六龙教这个教义都遮遮掩掩的见鬼的宗教，怎么会有这种虔诚信徒？】

    在拳脚之中，瘤向山已经窥见了石护法的选择偏好，也“看”到了石护法的人格特质。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下一次与让娜面对面的时候，让娜没有一重天义体，他便敢用最酷烈的方式送让娜上西天。

    让娜有几分不甘心：“也就是说，我们安全了，但是却千万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因为我们没有一重天的义体？”

    让娜与瘤向山的组合很不稳定，上限高得可怕，近乎武神，但是下限也低得可怕，甚至生活不能自理。

    在大多数时候，让娜都无法发挥一重天义体全部威能的。

    况且，他们这一路坎坷，实在没有攒一重天义体的余地——毕竟让娜病入膏肓，不寻找治疗之法的话，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义体攒起来的那一天。

    瘤向山耸耸肩：【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

第七十四章 缓兵与换家

    石护法赶到一处补给点之后，立刻更换了损坏的手脚。这些补给点全都以密码箱的形式，散落在整个城市的各处，隐藏在不起眼的废品之中。

    「设置补给点」本身就是一门艺术，是一名侠客来到一个城市之后必须要做的事情。将有可能需要用到的物资尽可能的埋下，然后在边打边撤的运动作战中随时获取补给。

    哪怕是武神这般可以边打边从敌人手上获取补给的开挂个体，也可以从这类补给点获得必要的臂助。

    而一场战斗中没有用完的补给，当然也可以共享给其他相熟的侠客。

    每一个庇护者控制的城市内部，都存在大量这样的补给箱。这也是武祖时代就遗留下来的做法。侠客们之间通过这种形式互帮互助。

    啊，当然，以这种形式留下补给点，就意味着你的补给有「连箱子带内容被人一起抱走」的风险。

    如何隐藏自己的补给点，也是一种技巧。

    六龙教在迦勒底深耕了好几年，对此早就有所准备。

    就算大量的人与机要存储设备都被撤离，这些必须用特定验证方式开启的补给点也不会直接撤离。下一批来到迦勒底的六龙教成员，也可以继续利用这些储备物资。

    石护法在胡乱换上义肢、补充推进剂燃料与弹药之后，重新裹上一层暗色的防尘布，并在面部焊接上特殊的装饰性零件——类似于几块模块构成的面具一般。

    这也算是一种小技巧了。尽管义体人的脸根本就不是天生的，但是大部分人观察别人，还真是从面部开始。这是一种铭刻在DNA中的本能，非是能简单克服的。而改造自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面部加装饰性零件，可以躲掉至少七成的人工巡查。

    但是很快，石护法就顿住了。

    他远远的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背后闪烁着火光，正快速袭来。

    从义体规格上来看，那应该是迦勒底七大守护者中的李力克。

    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一重天武者。换回自己的义体之后，石护法有很大信心胜过那家伙，但是没换回一重天义体，就用现在这破烂打，石护法十有八九会被当场格杀。

    太空城又是一个密闭环境。

    ——可恶，这家伙为什么会来街上巡视……

    ——按照这些年暗中试探的规律来看，我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没有到要惊动守护者的地步啊……

    ……………………………………………………

    「绝，真绝。」阿斯嘉看着地图，对让娜挑起大拇指：「盘下一些店铺，自己炸了，然后栽赃给六龙教，让迦勒底官方以为六龙教很过分，所以干脆封路？太绝了。」

    她站到让娜对立面，拍着手掌：「只是啊，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盘下那些铺子的资金，是我们仅剩的金额啊。」….

    让娜按住额头，心说原来世界最有钱的人的思路居然是这样的，不愧是首富……

    六龙教表现得很是克制，只进行了两拨反杀，并且没有滥杀。这说明他们想法颇为单纯。他们只是想要获得一个短暂的喘息期，想要趁着迦勒底人还没有积攒足够的力量之前就立刻逃走。

    那他们干脆就把事情闹得更大。

    在让娜与那个六龙教高手战斗的消息刷屏半小时之后，更多的「六龙教爆炸事件」被披露出来。由于不止一人在附近看到了炸碎的断肢，所以经初步推测，死亡人数应该不少。

    去垃圾站整点未回收的垃圾义体而已。

    瘤向山也很干脆利落的留下了一系列表明身份的信号。包括「光景不可回，六龙转天车」，「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六龙再为苍生出，身磨虎牙恬不恤」。

    鉴于六龙教设计这套文化活动的大概率也是个向山，只能说瘤向山的模彷是相当原汁原味的。

    甚至还让阿斯嘉扮演了一把「被六龙教当街杀死的无辜路人」。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引发了恐慌的狂潮，甚至迦勒底的一重天武者都得出面来主持秩序。

    「最好的结果，就是迦勒底管理方将不同区域之间的闸门彻底放下，物理隔绝。不过大家也有知道，这样气势不大现实。毕竟这是残骸堆起来的城市，裂隙与不为人知的暗道遍地都是。」

    这依旧只是缓兵之计。

    正如六龙教需要暂时吓住追查者一样，让娜也需要暂时绊住六龙教的手脚。

    他需要争取时间去等待回信。等待小桑德列尔的回信。

    上一次与吾耳城守护者小桑德列尔见面，让娜回绝了对方的招揽。主要是让娜身上怀着的秘密太大，一个吾耳城乃至整个中立城邦加一块都兜不住。再加上她罹患绝症，时日无多，所以拒绝被吾耳城招揽。

    但是，既然一行人成功离开了吾耳城，那么对方也有没有任何强留人的可能性了。让娜也就可以放心大胆的接触了。

    自然，也是通过赫谟会的渠道。赫谟会掌握了与吾耳通讯的稳定信道，可以与吾耳城居民交谈。让娜拜托赫谟会，让赫谟会允许自己借用这条通讯渠道，将消息层层传递给小桑德列尔。

    对于赫谟会来说，「与小桑德列尔搭上线」就是最好的报酬。

    凭借在小桑德列尔那边获得的某种信任，让娜又将六龙教在迦勒底的情况一说。

    上一次六龙教在吾耳城闹出大乱子，吾耳城就对六龙教很敌视了。

    听说有机会给六龙教添堵，小桑德列尔当即决定帮让娜搭桥牵线。

    只是，碍于两个太空城市之间的惊人延迟……

    小桑德列尔应该还在与迦勒底的守护者电话会议。

    让娜正在焦急的等待。

    很快，她收到了来自吾耳城的消息。

    迦勒底已经答应协助让娜一伙了。

    在这里，小桑德列尔的面子格外好使。

    让娜心中的向山呵呵一笑，道：「这下子任务超额完成了。他们甚至愿意出兵来在各个通道处设置关卡。那么现在，我们要去做最后一件事了。」

    试着先对手一步，找出最重要的一重天义体。.

    吾道长不孤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w w w..com，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 wap..com，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

第七十五章 竞速比赛【上】

    让娜与阿斯嘉各自背着一个大号的箱子，快步走在街道上。在她们身后，一个迦勒底官方工作人员在后面跟着。

    蒂拉·李是一个水平不错的武者，在迦勒底工作了十来年，刚刚成为城市护卫队的小队长。这一次，她是来让娜这边，充当迦勒底官方的联络员的。

    虽然这个时候无线通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是除非是内功攻击，不然的话，你依旧无法远程制止对方行动。万一对方有危害迦勒底的倾向，这个联络人也得出手阻止才行。

    这个联络人不宜太强。至少七大守护者这个级别的一重天武者不能跟过来。这样就相当于纯纯的威胁了。小桑德列尔还是为这两个神秘的“六龙教追猎者”说了一些好话的。况且七个一重天武者想要围堵一个可能有一重天水平的武者，人力还是有些不足。

    就算武学水平比对手弱许多，只要能稍稍阻止对方行动就行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任务就落到了蒂拉·李这个最强的基层小队长身上。

    蒂拉·李有些紧张：“你们的情报真的显示说，六龙教存在一个据点，位于城市工业区与能源区之间？”

    让娜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去了再看了。”

    说着，她又看了蒂拉·李一眼：“你确定你很熟悉工业区吗？”

    蒂拉·李点了点头：“我平时就在那一带巡视……但是我们不能放你们接近反应堆组的啊！”

    让娜叹了口气：“如果那个据点真的在反应堆组的区间，你们迦勒底就没有对抗六龙教的必要了吧。这说明你们的最高层里起码有好几个六龙教。直接投降就好。”

    蒂拉·李更加紧张了。

    工业区的反应堆组是城市的命脉。那是战舰残骸的反应堆修复之后的成果，通过从木星、土星走私来的核燃料进行运作。小行星带可以为侠客提供巨行星、远日行星那边难以获得的金属矿材，而坐拥土星的侠客们则拥有核燃料。

    走私船队需要仔细计算形成的轨迹，伪装成天然的小型天体进入小行星带。这活不好做。小型舰艇在的速度根本比不过超大型战列舰，一旦在空旷地带被庇护者舰队注意到，走私船队铁定全军覆没。

    但是中立城邦也得继续做下去。他们甚至还得想办法为岩质行星区间的侠客社群走私核燃料——这是侠客愿意帮助他们的前提之一。

    对于中立城邦来说，那里简直就是命根子。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去那边……

    原因很简单。

    【我觉得那里就是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

    向山是如此说的。

    想要藏好反应堆跟核燃料，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

    多么严密的手段，也无法阻止意外。更不用说那具一重天义体得在关键时刻取用出来，施加在义体上的隔离手段不会太过严密。这样，解封也不至于太过麻烦。

    另外，藏匿这具义体的人，估计也没机会时常保养。谁也不知道那一重天义体会封多久。

    那么，最简单的手法，就是将它藏在辐射本来就比较强的区域内。

    这样子，就算辐射检测设备的指数稍微跳了一下，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嗯，可能会将关键的处理器部分分离开，单独保存，避免电子设备被辐射所损害。

    这个时代的反应堆安全措施，是跟着基准人的抗性与反应堆自身工作效率、建造成本走的。

    当然，这也只是向山个人的猜测。在向山看来，六龙教有可能将义体藏在这个太空城市的任何一个区域，可能是港口，可能是居民区。至于“工业区靠近能源区的地带”，也只是可能性高了那么十几个百分点而已。

    那具一重天义体被藏在城市外侧的可能性也不小。或许就在太空港某条船的内部。

    但是，总归是需要一次地毯式搜索，那么从这个工业区开始，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里确实是可能性较高的义体藏匿地点，并且还能试探一下当前迦勒底对让娜二人的底线。同时，从让娜与那个神秘高手第一次交手的地点以及他逃逸的方向来看，一旦道路被封锁，那个高手想要抵达这里需要绕一大段路。

    这样也就避免了“直接撞见已经换好义体的六龙教高手”的危险。

    而让娜与阿斯嘉身上背着的，则是她们能够搞到手的“最好的资源”。一部分是自己飞船的备用装甲片，一部分是临时找浸借到的高性能处理器（被铅包裹的状态），还有一些可能甬道的零件。

    六龙教也有可能将整个义体分开处理。他们很有可能只找到一重天义体的一部分。在这种情况下，瘤向山想要临时拼出一个能用的东西。

    ——当然，最好是带反应堆的那部分。一重天义体的性能很夸张，不是反应堆不够造的。

    很快，众人就穿过了好几处狭长的甬道。在他们面前有一道缝隙。那是帝释天级战列舰外装甲的破口，这一道因扭曲而开裂的外装甲，被当做了分隔器。裂隙足够各种大型工业机械、运输飞行器出入，吞吐量很大。一些工业产品就是从这里运出，滋养整个城市。

    而此时此刻，出入被严格限制了。带着螺旋桨与推进器的炸弹悬浮在空中。好几道钢缆构成的封锁线将宽阔的裂口切割。一群武装人员握着枪械，就在这里守着，检查每一个出入的人与车辆。

    蒂拉·李拥有权限极高的通行证。但就算如此，岗口上的执勤人员也仔细核验了他们的情报，甚至还检查了一下让娜与阿斯嘉背着的物资。

    在发现那些物资里没有武器之后，他们才得以放行。

    这一耽搁，蒂拉便更加紧张了。

    而在进入工业区的第一个路口上，她遇到了几个预想之外的人物：“白鸥、绝绝……还有马迪尔？你们几个在这里干什么？”

    这几人都是蒂拉·李之前的同僚。只是他们等在这里，呈半圆排列，隐隐堵住了自己这一行人。这个架式……

    由不得她不多想。


------------

第七十六章 竞速比赛【中】

    吾珥城传来的情报，再加上最近几天迦勒底本地发生的事情，都让迦勒底的工作人员有了一个共识——六龙教对迦勒底的渗透已经比较深了。

    但是，蒂拉·李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与自己一个级别的小队长，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聚集在这里。

    ——他们也是六龙教吗？

    ——现在要动手？在这里？

    蒂拉·李正想发讯号给迦勒底城市防卫队。但是让娜却举起手，道：“他们几个是我叫来的。”

    说着，让娜还主动往前走了一步，道：“你们看，我们确实是专业的六龙教追猎者，不是假的。这位蒂拉·李朋友，是协助我们处理这次事件的。”

    几名小队队长深深的看了让娜一眼，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说道：“既然能获得上面的认可……看来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但是，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招摇撞骗得来这个位置的。”

    蒂拉·李道：“不得无礼，这两位可是从吾珥城过来的！有丰富的对六龙教作战经验！”

    她此时此刻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其实过程很简单。瘤向山不过是利用小桑德列尔来取信迦勒底官方，然后利用迦勒底官方来为自己背书，好让这些人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对付六龙教的人。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蒂拉·李还在质问。

    对面的几个小队长分外不自在。绝绝开口道：“李你也该知道吧，我们这几个都是想要再进一步的。”

    蒂拉·李左右扫视了一番：“确实，所以……啊，该不会是？”

    想要“更进一步”，在迦勒底的系统内获得更多，要么就要立下更多功勋，要么就证明自己更有能力。

    武学境界是最能说明问题的。

    这些人是对武学水平最有需求的一批人。他们需要更多的修炼资源，来保证自己的进步。

    光靠迦勒底发放的资源，是不够一名武者高速发展的。他们需要更进一步，就得弄到更多的药剂。

    对于穷人来说，有一种廉价的药剂入手途径，便是参与临床试验。只是，一般的作坊没能力也没必要研发全新的药剂。很不幸，目前很多临床试验，都是六龙教在背后主持的。

    而这几个，便是不幸卷入其中的受害者。

    让娜对这几人说道：“你们身上的问题，大概率并不严重。这一点我要事先说明一下。你们不过是使用了他们正在实验的药剂而已。如果那些药剂本身的作用就是实验中告知的那些，那便不会有问题。六龙教也是人类。药剂在他们身上跟在你们身上的效果是差不多的。”

    “可如果你们真的想要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得想办法抢到六龙教所持有的实验相关数据。就算你们过来帮我，我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抢到。”

    马迪尔一拱手，说道：“道理我们都懂。但是，六龙教这样藏在暗中、毫无底线的组织，又有谁敢信呢？谁知道那些药剂会不会对我们造成永久性的精神影响？我们必须知道我们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让娜面前，向山的幻觉微微点头：“嗯，很好。当初造势就是为了他们啊。”

    真正适合被引为助力的一群人。他们为了能够心安，会更加卖力地打探六龙教相关。

    在拜托本地的传媒造势之后，瘤向山便筛选目标，安排让娜陆陆续续与一些受害者取得联系，并进一步选出对六龙教十分愤恨、恐惧的对象——这些对象最好在本地有一定的身份。

    让娜或许无法直接取得这些家伙的信任。但是，若是“六龙教追猎者”的身份有迦勒底官方背书呢？

    在于蒂拉·李见面并敲定查找义体下落的计划之后，瘤向山便吩咐让娜联系这几个人。

    蒂拉·李抱怨道：“你太多事了吧，这种事情你就应该跟我直接说，让我去调遣工作人员过来……”

    让娜身体一僵，不知道该怎么接茬。瘤向山叹了口气，然后举起双手，用一种略微浮夸的笑意说道：“哈哈哈，我这种独行客，确实不怎么了解你们这种大组织的运作方式啦。哈哈。”

    如同神经反射一般，让娜自然而然地做出这些动作。同样的话以同样的语气流出合成器。

    向山不了解吗？不，向山就是太了解大组织的运作方式了，所以才把这些人叫来。

    在接到迦勒底官方指令后过来的辅助人员，必定会畏首畏尾，生怕自己泄露了迦勒底方面的什么机密，对他的安排也未必全信。

    而这些陷入恐慌的家伙，无疑会更加配合他。

    “那么，我需要搜查这一带。你们帮帮忙吧。”

    ………………………………………………………………

    石护法小心翼翼的靠近工业区，心中还在盘算，港口的六龙教成员有没有趁乱乘船脱离。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进入更加核心的工业区。他的一重天义体寄放在那个地方。

    对于太空城市来说，一重天义体藏匿在城市中心，比藏匿在城市之外更加有利。武祖曾认为，赛博武道是游击战的延续。对于赛博武者来说，复杂的城市地形是足以对抗一切常规武力的盾牌。

    如果这具义体被安置在城市外侧，他取回义体的过程，就要面对城市外围火炮阵地的集火攻击，乃至于核武器。对于一重天义体来说，这依旧有很大的危险性。但是在城市之内，这些手段就无法使用了。

    对面投鼠忌器的同时，他可以在复杂地形中游走，破坏迦勒底一重天守护者们的行动能力，或是想办法在城市内部瘫痪一部分外围火力，好让自己从容撤退。

    武祖生前，人类历史就没经历过几场太空城内的战争。从第四武神的城市被阿耆尼王歼灭之后，就再也没有成规模的城市攻防战了。但是，依旧有人从为数不多的战例之中，总结出了全套的战术。

    只要能够抵达工业区，石护法便能得胜。


------------

第七十七章 竞速比赛【下】

    进入工业区之后，阿斯嘉便放下了自己身后背着的箱子，打开上面一层。里面是一整排的无人机。这些四旋翼无人机君处于折叠状态。随着指令传达，无人机们开机，开始舒展自己的骨架。

    箱子里折叠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框架开始膨胀，缓慢散开。由于没有重力，所以这些无人机悬浮在半空之中，直到螺旋桨开始旋转。在空气震动的声音之中，这些无人机四散而开，如同一朵被小动物撞散的蒲公英。

    “蒲公英”的种子四散而飞。

    蒂拉·李语气有几分不善：“既然你有打算使用无人机进行搜查，为什么还要叫这么多人过来？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行动原则不大一样。”

    “为了对付六龙教。”让娜说道，“糊弄无人机的手法多种多样，我现在就可以报出几十种。无人机排查只是一种辅助的方法。具体的行动，还得依赖这座城市的守卫者。”

    此时此刻，让娜已经连接上了周边的基站。无人机所回传的数据，会由阿斯嘉做初步处理。阿斯嘉对于信息极为敏感。她会给资料的重要程度进行简单排序。随后，这些数据就会同步给让娜，然后上传到其他地方。

    之前为了给李哲源进行研究，让娜还专门购买了云端算力。现在，这些云端算力也可以挪用来给无人机扫描结果进行建模。

    当然，也不用担心李哲源没有计算资源用。之前让娜还给迦勒底申请过，说需要算力资源。迦勒底倒是给了她一个账户，可以在迦勒底内网调用一部分算力资源。

    让娜自然不会用迦勒底的算力资源，来给迦勒底的敏感区域进行建模。所以这一批资源，就挪给李哲源的研究了。

    李哲源不过是想要先计算出一批“有可能对特定受体产生效果”的药物分子结构。

    之前也说过，李哲源通过研究，已经得知“具备什么样结构的某一类有机分子，可以对瘤向山的细胞起作用，而对让娜的细胞不起作用”。这“一类”里面包含着成千上万种具体的药物种类。李哲源只是能断定“它们单纯能对瘤向山的细胞起作用，而无法对让娜的细胞起作用”。

    至于某一种物质具体有什么作用，还需要进行研究。

    而这一类研究被迦勒底看去了也不怕。他们最多会怀疑，让娜他们在研究什么针对特殊人群的药物。

    考虑到六龙教现在暴露在世人眼前的形象，就是“对药物的研究很深”，这一研究说不定还能增加让娜一伙人的说服力呢。

    毕竟，他们借用算力都是在研究专业问题，说不定还跟揭露六龙教的真面目有关呢！

    闲话少提。无人机建模的街道，只是一个方面。让娜还偷偷找那些小队长一级的六龙教受害者，要过了他们平时巡视工业区所用的地图。他们手中的地图，虽然只包括了自己负责的区域一级少量临近区块的内容，拼在一起也得不出全貌，但无疑要细致许多。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工业区”的本质，是帝释天级战列舰残骸与万军之主级航天母舰机库拼在一起的结果。

    这两种战舰都极为古老，是人类第一代太空战列舰与航天母舰，后经过了好几次更迭，百年之前才正式退出一线。这也是武祖向山正面冲杀过的宇宙战舰。

    当初这两种宇宙战舰的设计图，武祖是硬生生记下的。而考虑到这两类战舰已经退出了作战舰队百年，当初给让娜他们学习的武祖记忆便没有剔除这一部分数据。在庇护者内网上，更具体参数也可以查询得知。

    瘤向山在潜伏期的时候，便已经通过让娜的账户，补全了“事件记忆”中缺失的“知识记忆”。

    他知道从这里的空间应该是怎么样的。

    他也可以大致看出，哪里可能存在隐藏空间。

    不多时，瘤向山便已经初步分析出几个有可能的藏匿地点。让娜将坐标共享给其他人，道：“搜查吧。”

    蒂拉·李觉得有些不妥。她暗中发消息询问其他小队队长，这些坐标标注的位置是否设计迦勒底机密。但是大部份人都没有回应。只有一人道：“并无大碍。”

    让娜感知到了那微妙的电磁信号。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这便是目的了。

    你在这个工业区发现了可疑的地点，便很难说这是六龙教搞的，还是迦勒底官方搞的。虽然一般不会有人把什么机密玩意放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工业区，但一些涉及供能、安全之类的重地也未必欢迎他这个外人去查。

    嗯，就算退一步讲，她们真的发现了一个疑点，迦勒底也有可能先开一个会，来抉择要不要去搜、让谁搜。

    另外，还有一点也必须要考虑。一重天义体，这对于迦勒底这样的中立城邦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一具一重天义体就足够他们整体实力上涨几分。护卫工人外出采集资源的余裕会更大。

    瘤向山到现在都没有告诉迦勒底说他们在寻找一重天义体，便是怕引起骚乱，反而被六龙教的趁乱得手。

    而这些卷入六龙教临床实验、心防几乎被恐惧压垮的武者，就顾忌不了许多了。

    只要自己不是冲击迦勒底的反应堆组，那些来助拳的小队长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快一点吧，真需要搜查的地方，可有不少。”

    ………………………………………………

    石护法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地带。由于诸多区域之间已经被设置关卡，所以区域与区域之间的人潮早已消失。没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做掩护，他也就无法隐藏自身。

    他必须走那些官方所没有掌握的小路。

    这里毕竟是废墟搭起来的城市。这些战舰残骸百孔千疮，甚至还有武者贯穿留下的痕迹。

    就算是城市的建造者，也无法掌握每一块金属板材的状况。

    总会有路的。


------------

第七十八章 动手

    石护法趴在一处洞穴之中。这一处“洞穴”，应该是当初动能弹凿开战舰外装甲时所留下的。或许有可能是动能弹在舰内跳动造成的。这个洞穴穿过了一个极小的舱室——它原本可能是供低阶军官存放个人杂物的地方。到现在，这里还有一堆堆垃圾，似乎是被高温炙烤过，糊在了墙上。

    而此时此刻，石护法便将自己身上的防尘布一卷，趴在地上，伪装成一堆垃圾。

    他刚刚在洞穴的出口远远一望，望见了一堆巡视的迦勒底城市防卫队。带队的赫然是一重天武者。看样子，迦勒底已经开始封控各种小路了。

    一重天义体的探查能力着实惊人。石护法也不想赌对方探查设备的灵敏度，所以关闭了自己绝大部分的设备，也静默了电波，只保留被动的探查设备，默默等待。

    等到对面走远之后，他才用脚尖与手肘在墙面上慢慢挪动。手指指间生出的磁力将他固定在墙面上，让他如同虫子一般挪动。

    他转而强行钻过这个杂物间腐朽的大门，进入了一条严重变形的甬道。

    这一条甬道几乎被卷成了油条。刚才动能弹造成的贯穿“洞穴”，或许是甬道变形之后才产生的。这艘战舰最后的战况多半很激烈。变形的甬道看起来好像某种抽象画作，墙壁上甚至出现了道道锈痕。

    战舰残骸不是理想的建筑材料。失去表层保护层的战舰残骸，很有可能会跟空气产生反应，最后反应掉宝贵的可回收资源。好在基准人对氧气的需求非常低，这种事情倒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但是中立城邦的人们当年确实没多少路可走了。

    这一条甬道本来也不是很宽敞。在严重变形之后，就需要石护法自己挤过去了。地面上还有痕迹。六龙教的成员多年之前偶然探索过了这条路。顺着当年在锈迹上留下的划痕就行，不用担心遇到百年之前的未爆弹。

    虽然一百年前的炸弹未必还能炸死人，但动静肯定不小。机械波会沿着钢铁的结构快速传递。只需要几个检测站点，就可以快速定位爆炸发生的地点。机械波在金属的结构之中传递更快，这是所有太空城市都会具备的报警措施。在爆炸发生之后，控制系统可以快速放下隔断墙、闸门，封锁起火或泄露的点。

    那还挺麻烦的。

    在颇绕了一段路之后，石护法才钻了出来，落入到另一方宽阔但罕有人迹的空间。

    在迦勒底这座城市里，多好的空间感都嫌不够用。石护法不过是推开了一闪门，但是却仿佛来到了下水道系统旁边。而他的头顶上，却是一片有窗户的居民区倒悬着。

    这个地方是整个城市的循环系统，净化空气，也回收挥发在空气中的澜滑剂、冷却剂以及推进剂燃烧产物。

    石护法立刻用手指将自己固定在管道上，利用管道遮挡自己，遮挡可能来自居民区的视线。

    这里还不行。上面那些居民区算是“中产区”，管道与管道之间甚至还有灯球照亮周边。这是迦勒底罕有的能说“风景”的区域。至少这里视野还算开阔。除开一处可以观看宇宙的富人区之外，就属这里受欢迎了。

    偶尔也会有人来这废气回收管道之间散步。

    他需要转移到更加偏僻的地方……

    石护法侧耳倾听，然后骂道：“该死……”

    他身体在管道上一饶，仿佛金鱼游曳。

    空气中出现了嗡嗡的声音。一组无人机缓慢靠了过来。无人机上还有迦勒底的官方标志。

    石护法光是利用被动的听觉，就把握住了无人机的位置。他使用利用管道阻挡无人机视线，同时轻手轻脚地离开。

    数分钟之后，他才逐渐听不到嗡嗡声。

    石护法微微松了口气。他的手一划，一道等离子束流从掌心喷出，切割管道表面。他另一只手的五指指间产生电磁力，握住管道表面。“呲呲”的风声从里面穿出。

    石护法小心翼翼的切开一个大圆，然后身体一翻，就这样沉了进去。随后，他双足一蹬，固定住自己。他仿佛落入了台风之中……不，管道之中呼啸的人造狂风，比天然的风暴要更快。智人落入其中，只会被瞬间卷走。

    石护法掏出速干胶。他要封住自己切开的口子。

    这样，气压的异常变动才不至于引发迦勒底的警觉。

    好了，已经快了。、

    石护法叹了口气。

    接下来免不了破坏几处加压设备，破坏几个管道内监测设备。

    不过这一段路不会再有人阻拦了。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抵达工厂区。

    石护法双脚一蹬，踏着狂风冲刺。

    如同超人一般。

    …………………………………………

    “F点排除……H点排除……”

    让娜闭着眼睛，压缩自己的视觉处理，将大脑的的空间感与图形想象能力让与瘤向山，让瘤向山来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末了，她重启义眼，然后挥挥手，带着小队人马，前往下一个可疑点。

    这是一个电力设备的样子。瘤向山说道：“按照公开的城市规划图与网上能找到的工厂的生产许可，这一带并不需要专门配备电力设备，最近十年也没有企业在这附近增设什么超大型设备。这个电力设备比规划图中的要大太多了。”

    让娜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可是看起来，这单纯就是……为了节省材料，直接利用其他功能设施的墙壁充当电力设备机房的墙壁，草草封了起来。我觉得这里很自然啊。”

    “嗯，对，所以他们才有可能将东XZ这里不是吗？我也觉得怪自然的。”

    这个时候，绝绝已经一脚踢开了电力设备机房的大门。随后，她面色一变，道：“这里有问题。这里的设备塞得太满了，这里……”

    让娜歪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向山也看到了。这个瞬间，让娜情不自禁的摸向后腰。一个圆柱体跳入她的掌心。

    那是一个EMP发生器。

    瘤向山说道：“动手。”


------------

第七十九章 绝望与背叛

    石护法的再次出手，用等离子体在金属的壁障上切开一个口子，然后故技重施翻了出去，接着快速堵上这个缺口。

    他这一路上已经破坏了好几处管内增压设备与监控设备，以保证自己能够抵达这里而不被直接锁定。但是这种行为本身就会让人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管道一路抵达了这里。

    石护法甚至做好了一脱离管道就被围攻的准备。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预定的脱离地点，却什么人都没有。

    就连自己人都不在这里。

    这里本应有一群六龙教护教众的。

    “没有注意到我？不应该啊，迦勒底的防备不至于这么松懈。”石护法思量片刻，便快速走向了六龙教的小据点。

    这里赫然是一处迦勒底城市防卫队的巡查岗兼防卫队员休息室。

    石护法直接输入大门密码，开门进了里面。

    然后，他吓了一跳。

    里面有七八个人。其中有一半他是认识的。另一半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从此时警戒的姿态上来看，想来也多半就是六龙教成员了。

    他开口道：“尼莫旗主，是我，护法石某某。”

    “护法？”尼莫旗主是见过石护法好几次的，勉强凭借印象辨识出了石护法的身份。如果石护法只说一句“是我”的话，他大概还要再试探一番。

    “是。”石护法环视一圈，道：“都是自己人吧？”

    “光景不可回。”尼莫旗主点了点头。

    “六龙转天车……这一套不是废了吗？”石护法摇头，“怎么搞的？”

    “我们之前用的那一套识别方式，正好在武神广播的范围之内，已经有人将广播记录上传到网上了。”尼莫旗主苦笑，“就剩这一句贯口，知道的人还少了。”

    他们就怕有人拿六龙教的敌我识别秘钥来钓鱼。

    他们已经与六龙教上级失联很多天了。除开石护法之外，本地六龙教几乎没人知道他们身份。再者暂时没有人怀疑他们，冒然联系反而有可能害他们暴露，所以石护法原本的想法是派他们积蓄潜伏，等到这次十二武神的风头过去，再来跟这些人接触。

    如果不是出现了追猎者这样一位可以单凭内功的人格侧写来识别六龙教成员的强敌，石护法暂时还不准备启用自己的这一副一重天义体。

    石护法道：“我一会打算行动，启出自己的身体。你们来帮忙吧。”

    尼莫护法一愣：“您还没行动？”

    石护法也愣住了：“什么？我行动了？我干什么了？你们听到了什么情报？”

    八名暗中潜入迦勒底城市防卫队的六龙教武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尼莫旗主道：“那个，之前工业区出现了一阵强烈的EMP，有一些人受伤。在恢复秩序之后，几个所的防卫队员相互比对系统记录，确认了EMP的发生地点大约就是教内本地代号‘地点A’附近……误差大概百米的样子。现在迦勒底上层没有进一步指令，没有让我们支援，也没有对事故进行说明。我们正在讨论，是不是教内的兄弟，要不要去搭一把手。”

    石护法只觉得荒谬。本地教内代号地点“A”，正是他义体上半身的所在地。他一重天义体的上半身连同背部，都存放在那里。另外还有额外的头部装甲配件，以保证来不及转移大脑的时候，可以直接将脑袋套上外装甲就安装上去。

    “有变故？”尼莫旗主小心翼翼地询问。

    石护法思量片刻，道：“平日里你们有去看过地点A吗？会不会被人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

    “恐怕没有。根据教内的章程，我们就当那儿什么都没有。”

    石护法只觉得天旋地转。片刻之后，他问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一刻钟……”

    完了。

    石护法很清楚，地点A存放的义体上半身，就是为了在经济情况之下快速更换义体了。一刻钟的时间，足够有备而来的人启动那一具义体了。

    若是这件事是追猎者做的……

    追猎者一定已经换上了一重天的义体——一具完整的一重天义体。而他存在在那里的义体，就算当做武器插件用也很强。他现在若是过去，只怕会被瞬间杀死。

    “带上两个人跟我去地点B。现在应该还来得及。”石护法说道：“你们可以继续潜伏，也可以直接逃命。只要不暴露六龙教教内的机密，你们可以便宜行事。保住性命。”

    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

    蒂拉·李醒来的时候，发现对身体的一切控制都被切断了。自己颅腔被打开，然后主板被整个抽了出来。

    少了这个，人便无法控制自己的义体。虽然传说中内功抵达机械境的人可以收束自己自己的心神，以神经直接输出信号来驱动身体，但那般也只是“能动”，动起来的效果，就跟残障人士复健一样，一身武功更是百不存一。她也失去了一切对外输出信号的途径，只剩下与视觉中枢直连的义眼还能被动的接受信息。

    甚至这双眼睛都不能移动、不能调焦了。

    蒂拉·李回忆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就在绝绝有了新发现的之后，那个六龙教追猎者，突然从身后掏出了EMP发生器。EMP冲击屏蔽了一切信号，同时还当场烧毁了几人的信号收发设备。

    然后……

    然后……

    蒂拉·李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那个追猎者突然翻脸，旋风一般击倒了他们所有人。在控制住对手的同时，他还使用直连的内功强制解除了所有人的防火墙，对他们这些人的义体进行外部操作，然后拉出主板。

    ——可怕……太可怕了！

    ——她用的义体规格明明比我还差一点儿！

    ——还有那咒，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为什么如此恐怖？

    ——一定要告诉阁下，这些人有问题，他们……他们……

    蒂拉李仔细观察周围，然后心逐渐沉了下去。

    所有小队长都被击倒，放在了这里，没有任何例外。

    而一旁，阿斯嘉对让娜说道：“你真的打算这样吗？”


------------

第八十章 更换

    “你真的打算这样吗？”阿斯嘉口中啧啧有声（一种表达惊异的语音表情），“这可只是半具义体。”

    “半具足够了。它带着反应堆。”让娜说道，“这就够了。完整义体应该具备两个独立的反应堆，然后装备是放在第三处的。但对我们来说，这就很好了。”

    “整体性啊整体性。”阿斯嘉摇头叹息，手上的功夫却是不停：“完整的义体才算是义体知道不。义体的结构框架一旦出现损坏，强度直接暴跌。合理的设计是能将义体承受的力量尽可能分摊的。半具义体，再拖半具残次身躯，还不如直接就半具义体上去换呢。”

    “推进剂跟弹药是分开存放的。”让娜摇头，“如果不给这个义体加上脚的话，根本没法走出去。这具义体内存放的推进剂跟弹药只够一次遭遇战。估计最坏情况下，他们是打算只凭半具身体杀出迦勒底吧。”

    “那我就觉得你这个决定更冒险了。”阿斯嘉叹息：“为了没弹药的义体就跟迦勒底翻脸……”

    “只要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表现出一定的强势，让迦勒底觉得拿下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那他们就不会跟我们真的翻脸。”让娜道，“好歹我们一个人都没杀呢。”

    “也是，得亏你脑子里那位强无敌。”阿斯嘉甚至还能分出一只手竖一个大拇指，“厉害！”

    此时此刻，两人正根据义体上的接口，拼凑一个可以辅助移动的足类肢体。

    不过向山觉得这里不需要类人的肢体。那太复杂了，最好做得简单一点，采用四足或六足结构，肢体本身可以用类似蜘蛛的样式。

    反正这一具义体闲置的武器接口够多。

    这样子还可以节省相当一部分成本。

    不需要指望这一部分肢体可以参与战斗。让娜与阿斯嘉手上的材料还不足以打造一重天以上的义肢。它们只需要在非关键时刻辅助移动就行了。

    很快，让娜与阿斯嘉就将手头的模块化组件重新组装。

    向山原本还指望能找到一整具义体的。但是他同时也清楚，一重天义体保底三米起步，个个都跟小巨人一样，。再加上只会比义体大的整备设备，想要秘密存储难度还是太大了一点。

    “分体式”的义体，是相当有可能的。

    这种义体向山以前也用过，整体强度上比一体成型的义体要弱很多，但是胜在灵活性，可以随意更换自己的部分肢体，根据战况不断切换战术。

    甚至诸王之中，远在木星的勇者王使用的便是这类义体。据说勇者王义体的每一部分都有反应堆供能。他最强大的形态身高甚至达到了八米，端是力量澎湃。

    而分体式义体的话，你也只有知晓了它是什么形制，接口如何，才能紧急配置应急用的义体。

    现在六龙教随时有可能攻过来。迦勒底也随时都会发觉不对。在这种紧要关头，他依旧让让娜去跟阿斯嘉一起先把配件都给搓好了。

    阿斯嘉挥挥手：“剩下的都交给我吧。换个身体少数也需要几分钟，你快点开整。我保证按时拼好剩下的部分。”

    让娜点了点头。她微微侧过身体，似乎在用听觉器官感知什么。

    “外面已经有不少人靠过来了。不过我把那些小队长的武器齐齐整整的摆在了外面，他们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阿斯嘉挥了挥手：“别耽搁了。大不了我去跟他们打一场，几分钟的时间，拦截一下还是可以的。”

    让娜点了点头，走入了整备设备。

    就在刚才，向山便已经完成了破解。这一次破解才是最花时间的。但是，向山以一种她完全搞不明白的手法，就完成了基本的逆向过程，破解了这台机器。

    ——都当了宗教人士了还亲自写程序，真是太热爱老本行了。他真的，我哭死，呵呵。

    这是瘤向山完成这个过程的时候，脑海之中唯一的杂念。

    似乎六龙教内部的一些系统、模块，都是某位向山的手笔。

    让娜走到整备仪器面前。无数机械手伸出，绕到让娜背后。一部分固定在他身上，一部分则取下他身上暴露的固定螺丝。

    片刻之后，一只机械臂夹着让娜的脑袋，连同一道嵴椎，缓缓落入仪器之中。

    ……………………………………………………………………

    一条街道之外，迦勒底守护者李力克正在思考。在他身边，好几门大炮已经对准了那个小屋。

    李力克正在权衡利弊。

    眼前这个家伙是吾耳城守护者桑德列尔介绍过来的。桑德列尔说这个“追猎者”确实给他提供过六龙教的重要情报，然后还协助过吾耳城。桑德列尔的面子无论如何得给。

    但是眼前的局面又着实让他看不懂了。刚才的emp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但是在那一阵emp之后，复杂跟随追猎者的蒂拉·李也消失了。按照规定，在emp一类的手段之后，蒂拉·李这样的军官都要争取快速与上级取得联系的。

    追猎者毫无疑问是出了问题，怎么看都像是追猎者对迦勒底的人动手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原因。

    追猎者的功夫很好。小桑德列尔提供的情报中有描述，单论外功追猎者就是一重天的水平。这种水平的外功，在配合上预先的准备，一重天好手也有阴沟翻船的风险。

    对于赛博武者来说，“有准备”与“没准备”可是两回事。

    他也没有冒然去靠近。

    思考片刻之后，李力克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找到负责这件事的管理人员，要来了追猎者留下了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们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但请相信，我们并没有与迦勒底为敌的意思。”

    李力克有些冒火：“种种迹象显示，你们袭击了迦勒底防卫队的成员。这叫我怎么相信你？”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迦勒底的人都还活着。”


------------

第八十一章 激化

    李力克听得脑袋冒火，咬牙切齿地发送信息：“所以我们还要谢谢你吗？”

    对面没有回答。

    李力克道：“你确实是攻击了迦勒底的成员，对吧？”

    那个追猎者说道：“事出有因。请相信我们。这与对抗六龙教息息相关。”

    “你再怎么狡辩，都没法改变你攻击我部的事实。”李力克道：“现在你还有机会。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的话，我会直接采取军事反击。”

    那边陷入了沉默。

    李力克则开始思考所有的可能性。如果将追猎者摆放在一个“无辜”的位置上，那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迦勒底的那些成员有问题。据说除了蒂拉·李之外，还有好几个人也跟他们在一起。这一点监控可以作证。

    如果那些人都是六龙教的话……

    ——不，可能性不大。

    如果真的是这样，追猎者完全可以直接说出来，摆证据。

    那么还有可能是什么呢？其中有六龙教成员，然后那个六龙教卧底造成了某种误会？

    李力克按住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最近愈演愈烈的六龙教动乱，也确实影响了他的思路。在一切查明之前，不应该随便怀疑下属是六龙教的。

    他下达了指令。在他头顶上，两挺电磁炮往前压了十米。

    在这个无重力的环境下，热武器的弹道是近似直线的。

    他不知道，在对面，阿斯嘉已经握紧双拳：“好！这下就成了！三分钟怎么也该够了。三分钟之后就由向山去交涉。收工！”

    她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甚至还有富余。

    ………………………………………………………

    让娜在进入整备仪之前，已经对自己使用了复合药物，抑制了自己的一部分神经网络，同时放大了另一部分的活跃程度。

    让娜与瘤向山的存在形式，并不是“两个独立的思考器官”。他们两个共用相当一部分的器官，并且这一部分共用器官都是目前难以以技术手段模彷的。换言之，如果以手术分离的话，只能得到一个让娜外加一个无法思考的瘤子，或者完整的瘤向山，以及少数分离出来的脑组织样本。

    让娜与瘤向山共享了许多的部分。

    而这一次，在药物的作用之下，让娜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她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无形的物体”（这个时代的人对“灵魂”一类玄学概念缺乏了解），被驱逐了出去，悬浮砸自己身后的某个位置。她能够感觉到信息的流入，能够感觉到信号与知觉的联通。

    海量的电子信号涌入了。这是一重天义体所特有的力量。

    对于这种义体来说，许多关键部分的零件之间，都能产生磁悬浮效应，零件之间不直接接触。而贯穿了整个框架的磁场，则能以更快的速度分摊劲力或者从身躯调集力量。

    不是反应堆的话，很难有能源可供这种义体长时间作战。

    而分部于全身的上万个感应单元，则可以敏锐的感知这些磁场的变化。这种感觉在磁悬浮关节之中更为细致。

    就仿佛天生触觉迟钝的人，被换入了一副敏锐的身体一样。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感觉，大脑开始不知所措，信息来不及处理。

    据说，许多武者在前期内外兼修，就只是为了提前锻炼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为了在踏入这个阶段之后，能驾驭这义体。被高级义体过量信息淹没的武者不在少数。

    肉身的感官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但是，另一股神奇的力量引导着这一切。他驾轻就熟，利用冥想术调控大脑神经活动，利用现场编写的插件，引导知觉与海量信息的映射。

    ——这算不得什么。

    瘤向山是如此告诉她的。对于瘤向山来说，他早就具备了一切驾驭这义体的素质。就算残缺的记忆抹去了太多记忆，只要那些基础的素质还在，他就可以重新掌握。

    他已经成功接触到义体的瞬间将它驾驭了。

    比大象还要庞大的生物，能够敏锐的感觉到蒲公英种子在身边飘过。

    让娜如同被浮土掩埋到胸口。

    然后，向山开启了雷达。

    更多的数据从外界涌了进来，将让娜淹没。

    然后，向山惊叹道：“我勒个去。”

    ………………………………………………………

    倒计时一分一秒的流过。李力克发现对方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顿时有些焦躁。他挥了挥手，让一对炮兵再度压上，想要给予对方一点压力。

    然后，他敏锐地侧过头。

    数十根长度不到半米的火箭弹冲了过来，袭向电磁炮部队。李力克肩膀上的炮塔转动，立刻开火。数十发子弹射出，却因为口径限制，而只引爆三发火箭弹。

    好在他已经警告了炮兵们。那些士兵毫不犹豫使用失量喷射器移动，借助工厂的立体结构寻找掩护。

    李力克拔出一个特制剑柄。强磁场收束成一个狭窄的形状。高能的质子在这个磁场之中循环往复，不断加速，只一瞬就化为光焰的大剑。等离子化的空气侧面展示了这剑刃的存在。

    实际上，这股能量用在激光上更为实用。但是这里是工厂区，一道不受约束的激光扫动，对迦勒底的损失不可估量。甚至李力克在进入之前也要更换口径更小的弹药，避免战斗余波对工厂产生巨大影响。

    但对面显然并不顾忌这一点。

    李力克从拔剑到从冲出的速度极快，甚至那些炮兵都还没有找好掩护。

    他如同爆风一般，手中光焰大剑如同雷霆一闪。十多发导弹都被切开，战斗部全部失去功能。

    但更多的导弹却砸在了周围。一连串的火光吞没了工厂街道。

    “可恨！”李力克怒吼道：“是谁？”

    回答他的，是凌厉的一击。

    是一脚。

    一个怪异的敌人出现在了李力克面前。他的下半身比上半身大了太多，大到毫不协调。一个古怪的铠甲覆盖了上半身的渺小人体。

    正是石护法。


------------

第八十二章 警报

    石护法此时此刻的样子多少有几分怪异。他的下半身比上半身大太多了，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将双腿套进一双属于巨人的长筒靴。

    而他的上半身也经过了简单的修饰，套上一层更厚的外装甲。这一层外装甲让他整个人大了一圈，他的上半身看起来就像是某些完全变态昆虫的蛹。他的双手则抱在胸前，形成一个防御性质的架势。

    他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强度差距太大，攻击的时候用不到上半身，索性便让上半身摆出一个专门防御的姿势，以下半身攻击就行了。

    而石护法发动突袭的唯一目的，就是废掉李力克。

    他必须要废掉一个迦勒底守护者，这样逃出迦勒底的可能性才会更大一些。

    而李力克则陷入了一种不利的局面。

    质子束形成的光焰大剑，作为近战武器，性能实在是糟透了。

    身为一种近身战的兵器，它的格挡能力近乎为零，无法抵挡任何攻击。与其他的实体兵器相比，这一点上就大为不如。传统的近战武器不止可以杀伤，还具备阻挡与拦截的能力，甚至可以因势导力，轻松偏斜敌人攻击。

    而与同样没有格挡能力的声子刀相比，它又存在「杀伤力不足」的尴尬。

    声子刀几次接触之下，是可以直接破坏外装甲的。但是高能质子束形成的光焰大剑，只是能够以极快的速度让外装甲升温，挥舞速度过快反而会有「加热时间不足」的问题。另外，一重天武者框架上是具有强磁场的。这些磁场的作用是固定金属部件相对位置、快速分摊受力。而带电的质子束同样会受到这些磁场的干扰，就算贯穿了外装甲，也无法造成足够的杀伤。

    啊？用不带电的中子束？这倒是个好主意。但唯一的问题是，中子束是没法用磁场收束成剑形的。

    光焰大剑是一种耗费能量在缩小杀伤范围的手段，目的是保护周边环境。只是它携带的代价较小，并且收放便利。对于一重天武者来说，是一种不错的补充攻击手段。李力克只是情急之下掏出来切导弹而已。

    李力克面前光焰连成一团，如同球状闪电一般。但是面对这剑的狂舞，石护法却是直截了当一脚踢出。强磁场偏斜了大部分的高能质子束，直接轰击在李力克面前。

    「轰轰轰轰轰轰……」

    李力克被连续命中六脚，被打得飞退回去。

    然后便是一束子弹打在他的后背。

    正好抓住了他开启矢量喷射器、打开外装甲的瞬间。

    一道如同蝙蝠一般的黑影从厂房之间的缝隙冲出。那是一台小型战斗机。反雷达的外星设计让它避过了李力克的感知。

    李力克如同被巨锤轰中后背，翻滚着跪了下去。这种伤势不致命，但是他的心却微微一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矢量推进器严重受损。

    他已经失去了高速移动的本钱了。他依旧可以依托地面与这个陌生高手对战，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追赶他的手段了。

    那黑蝙蝠一样的战斗机快速靠近，然后贴到石护法的身后，与接口相合。

    而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想走？没那么容易！」

    越过重重火光扑来的，是一个会让人联想到猿类生物的身影。他的上半身极为夸张，几乎占据了身体的百分之八十……

    不，不对，它好像只有上半身。他的下半身根本就是蜘蛛、螃蟹一样的义肢！

    巨大的拳头从左右袭来，肘部的矢量喷射器让动作进一步加速。石护法本能地迎了上去，但是却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立刻启动飞翼就要离去。

    他起步终究是慢了一步，那两只手抓住了他的飞翼与腰间部分，然后用力一分。

    紧接着，又是冲天的火光。

    飞翼的推进剂自带燃料与氧化剂。在这个含氧量偏低的大气之中，仍旧可以燃烧很长一段时间。火光之中，两个身影再度分开，然后开始了对峙。。

    而这个时候，李力克却陷入了沉默。那两个家伙的义体，设计风格完全一致，甚至……

    不，那根本就是两个「半具义体」……

    他们两个用的是一具义体。

    见不能立刻遁走，石护法摆开架势，然后道：「偷义体的小贼。为什么不用自己的义体？」

    他现在依旧认定，让娜与瘤向山必然是具备一具一重天义体的。没有接触过一重天义体的人，很难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就驾驭这钢铁的身躯。海量的信号会让一般人的大脑不知所措。

    而对面偷了自己的义体就直接驾驭了。这不是「本领高」「天赋好」就能解释的。

    瘤向山乐了：「我乐意啊。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拿了敌人的装备，然后反手一套打在敌人身上，告诉他们「你们的操作都是垃圾」——怎么样，感觉到自己武学水平的低劣了吗？」

    「你这混蛋……」石护法便是涵养再好也有了几分火气：「真可惜，坐井观天的家伙。你也就对我这等武功不济的人能得意一会了。在真正的好手面前，你一样不值一提。」

    「真正的高手？谁啊？你们那个教主什么的？」

    「就算是面对武神，也能交手一二的，才算高手呢。」石护法双脚踢出：「你还差得太远了。」

    向山以手相迎。

    石护法的双脚如同纷飞的蝴蝶，又如同狂舞的群蜂。向山双手张开，仿佛弯月，又仿佛巨兽的口器。这一次，向山不再以拳迎敌，而是试图以拿的手法，捉住石护法肢体的末端。石护法将矢量喷射器开到最大，让自己身形飘忽，如同冲天而起的烟花

    向山被一连串的蹴击打落向一处厂房。但是他一拍墙壁，立刻反冲过去。而在他身后，整个小型工厂的车间都开始变形，设备不堪重负，纷纷发出报废的动静。

    而这个时候，一道警报突然传入了李力克的脑海之中。

    「什么？有一个不明飞行物告诉接近？速度极快？」
------------

第八十三章 清醒

    只是李力克一晃神的功夫，那两个持有“半具义体”的人就已经交手数十次了。

    石护法全身的失量喷射器都是开启的状态，时不时调整动作与姿态，全身的数十道失量喷射器化为光点，残迹在半空之中几个勾勒出绚烂的线条。他旋转而行，招式跳跃却又连贯，每每都能从诡异的角度发起攻击。

    而另一边的向山则始终只开启后背与手肘处的失量喷射器，双臂张开，以最严密的姿态构建绝对的制空圈，将对手的所有攻击全都防了出去。不止如此，他还尝试伸手捉住对手。

    这一具上半身的义体，强度上与下半身是一致的，甚至还要更强一点儿。根据上一次交手的经验，向山能肯定，只要自己拿住对方，就可以折断对方关节，甚至与直接生擒对手。

    只是，由于失量喷射器的速度不足，所以向山偶尔也会被击飞，撞入周围的厂房或者供电设备。而向山也会毫不犹豫地一拍地面，让周围地形勐烈变化的同时，自己飞出。

    迦勒底的守护者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这里的每一处工厂都是中立城市迦勒底的命脉所在。这两名武者举手投足间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

    但是他也没法再介入这一战了。他的失量喷射器已经破损，难以支撑自己加速。就算他放下心理负担，如同追猎者那样借助周边环境移动，灵活性上终归是差了一筹。

    另外，他也难以使用远程武器。他的枪炮道武学并不算厉害，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与追猎者之间并没有建立相互之间的信赖。他举起枪口对准那六龙教的一重天高手，那名六龙教强者的发挥固然会受限，但是那追猎者也同样会受到掣肘。

    枪炮武学便是这样，一旦出手，便难以控制最终的结果。

    ——那个家伙先攻击炮兵阵地，恐怕也是为了扫除威胁。

    李力克只觉得苦涩。他已经命令炮兵阵地再次后撤了。虽然炮兵们的固定炮击可以威胁到一重天武者，但是双方机动性与火力不在一个等级上。炮兵压在这个距离上，一不小心就会团灭。

    现在炮兵阵地所使用的战术阵型，也不适合用来对付一重天武者。

    不，不，这个位置就很不适合。

    如果想要在这里用炮击干掉一名一重天武者，就得做好整个工业区都灰飞烟灭的准备。

    那是迦勒底人民无法接受的。

    几乎每一个迦勒底人都对这里充满了感情。虽然迦勒底是残骸堆砌起来的城市，但是那些残骸却是大家一块块从宇宙中拉出来，然后再亲手固定在一处的。

    但这个时候，异变陡生。

    两道如同蝙蝠一般的无人战斗机从厂房的缝隙之中钻了出来，一个以机枪扫射，一个释放导弹。

    这两架战机也是特殊涂层加特殊外形的设计，雷达波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武器，很难被一般的武人直接辨识出来。但是那追猎者仿佛完全不受这些东西的干扰，灵敏地避开攻击，然后反手打爆其中一架。

    但另一架却已经落到了石护法的后腰上，带着石护法就是一个加速，尾焰之大，甚至晃得义眼都自动调整了一番。

    但是向山却没有追上去。

    “怎么了？”李力克追了上去：“你怎么让他跑了？为什么只是看着？”

    向山一摊手：“没办法，这是他的义体，他知道里面残存的燃料有多少。”

    “什么……”

    “这一具义体是我偷来的，里面的推进剂不是满额的。”向山一摊手：“弹药也不是。刚才那一番看着我占上风，但实际上推进剂与弹药消耗很大。他就是故意在消耗我，好让我追不上去。”

    向山摇摇头，感慨了一句什么。

    他让让娜与阿斯嘉做了几双辅助腿，确实耽搁了不少时间。另外破解六龙教仪器的系统也花了一点功夫。

    这两项叠加起来，导致他花了过多的时间。

    那个六龙教护法应该是在他之后才开始更换义体的，但结果不光是拿到了下半身的义体，还启出了藏在第三处的武器、补给。

    那三架飞翼配件的无人机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从向山打爆其中一架所引发的冲天火光来看……

    无人机里的推进剂基本是满的。

    而那个六龙教护法显然也意识到了自身的优势。他耗费了大量的推进剂，将自己加速到极限，不断以诡异的角度发起攻击，目的就是为了逼向山不断消耗推进剂来还击。甚至他几次将向山击飞也是如此。

    他的推进剂储备远多于向山。他在用自己的“长板”去逼迫向山的“短板”。

    另外，这具义体并不是大气环境下专用的类型，不能凭借核动力吸入大气再喷出，以大气为推进剂。

    而向山推进剂消耗殆尽之后，他就立刻遁走，完全没有一点恋战的情绪。

    向山这个推进剂用完的高手，与李力克这个失量推进器受损的迦勒底守护者，现在都没有阻止他的能力了。他完全不考虑“斩杀两名一重天武者的可行性”。

    向山就算不在意迦勒底，不断拍打地面去追，也很难追上的。

    尾焰化作了一道流光，在空间之中转折几次，消失在两人面前。

    李力克只能祈祷自己的同僚们可以将这个大胆的家伙截住。他再次转向了向山，问道：“所以，这一具义体，就是你袭击我们迦勒底防卫部队的理由？”

    瘤向山大方地点头：“确实如此。”

    “为什么？不希望我们迦勒底得到这一具义体吗？”

    “因为我不清楚那些人里有没有六龙教。”瘤向山如此回答道：“万一里面有一个六龙教的，我在更换义体的时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与那个六龙教妖人是在竞速，看是他先取回义体还是我先偷出义体。这里容不得干扰。”

    当然，其实瘤向山清楚，那些人都不是六龙教的。

    只是，他明面上确实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

第八十四章 抵达

    瘤向山的弦外之音，李力克大概是听出来了。六龙教追猎者已经证明过自己了。他们是真的可以从人群之中找出六龙教。除开六龙教主动展开的定点袭击之外，他们是为数不多与六龙教交手过的人。

    他对瘤向山口中的“无法识别”是半信半疑。李力克暂时没有怀疑“追猎者内功高超，可以凭借人格侧写来识别一个势力的成员”，而是觉得六龙教追猎者说不定掌握了六龙教某些敌我识别秘钥之类的。

    但此时此刻，他还真不好翻脸了。

    瘤向山刚才的表现太过强势了。在推进剂与弹药储量的不利之下，他还能与挥霍推进剂的六龙教高手打得平分秋色……不，他还要更占上风。这是一个照面就被废掉推进系统的李力克所做不到的。

    结合吾珥城守护者小桑德列尔那条“追猎者外功很强”的情报……

    李力克判断，追猎者实际的外功水平应该在大部分迦勒底守护者之上。

    迦勒底唯一的胜机，就是打消耗战，耗空他的弹药与推进剂，然后用火力阵地将他轰杀。

    但对于太空城市而言，这是不现实的。

    太空城市是脆弱的人工环境。金属的骨架只是勉强支撑起整个结构。一重天武者在太空城市里大打出手，甚至有可能破坏整个城市的框架，导致城市散架。

    这也是李力克学习了电子束大剑这种弱势武器的缘故。虽然它不是好武器，但是在太空城市这种复杂而脆弱的环境之内，这种被严格收束了破坏范围的武器尚且有独特的价值。

    想要在城市内部围杀这样一名一重天武者，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瘤向山挥动手臂，借助空气让自己飘落在一处地面。下半身的四只蜘蛛腿义肢连同肩膀后的两个一起扣住这复杂的地面，蜘蛛腿尖端的部分产生强大磁场，将向山固定住。

    瘤向山道：“你们对那个六龙教护法，有什么拦截的方案吗？”

    李力克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我们首先要防止他攻入居民区……”

    迦勒底的居民区可以看做无数集装箱拼凑而成。这些集装箱彼此之间留出缝隙，以锁链相连。

    就这个人口密度，以石护法的能力来看，他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冲撞进去，就是一场大屠杀。

    “攻敌所必救是吧……”瘤向山只觉得头疼，“商业区的人员在疏散了吗……算了，想必也来不及了。这样的话，你们迦勒底的守护者一半都得在特定的路口上堵他。”

    迦勒底商业区，瘤向山之前也是见过的。那是一片空旷的垂直空间，只有无数锁链横空，一些铁丝架子作为摊位。

    还是那句话，那个六龙教护法一记冲撞，就是一场屠杀。

    在一重天义体面前，一般的义体人不比麦田里的麦子强多少。

    “我有个提议，是这样的，你们给我提供一点推进剂，最好还有几件能用的武器插件、推进器插件。”向山道：“然后伱快点组织城市外围的火力阵地进行移动，免得被对手直接穿了。咱们出去打。”

    李力克道：“外围炮兵阵地？那是在外装甲之上驻守啊！”

    “对啊，你以为战舰外装甲很强吗？”瘤向山恨不得翻个白眼，“能被你们捞到完整残骸的战舰，全特么是被一重天义体打穿的。战列舰主炮打穿的战舰不会有那么完整的残骸。这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战舰，而对手的义体最多是十多年前的货色。你觉得他能不能靠着武器打穿外装甲？”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些战舰被击落的时代，声子刀这种武器还没有出现在前线吧？那个时代的战舰外装甲，是不会在铸造过程中混入太多柔性吸能层的——几刀切出缺口，在塞入胶状炸药。嗯，考虑到他是打算从内往外打，激光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外侧的反射图层管不到从内部射出的激光呢。”

    而那个六龙教护法在突破外装甲后打算干什么……

    李力克甚至有了“冷汗直冒”的错觉。城市外围的炮兵阵地除了放空之外，日常只担任“击碎接近的大型陨石”的任务，为火力阵地配备的护卫武者数量不足，水平也不算高……

    李力克急忙下达了指令。

    然后，他看向向山，道：“我可以答应你。”

    …………………………………………………………

    石护法已经与迦勒底守护者交手三次了。

    三次他都占据了上风，三次他都成功甩开了对手。尽管他只有一双腿，最多外加一个后腰，但是他的武学水平实在是高出太多。

    现在，只剩下一名一重天武者还在穷追不舍。

    石护法没有浪费时间去返身攻击这个可有可无的家伙。他的首要任务仍旧是“逃出吾珥城”。现在他的推进剂储量还足够。只要逃进了小行星带，那混乱的地形将成为他最好的帮手。迦勒底的守护者们敢追出来，就要面对“无法轻松取得物质援助”的窘境。而六龙教则在小行星带内提前设置了补给点。

    那才是他的战场。

    快要到地方了。这里是迦勒底的“纪念广场”。这是迦勒底城的外壳，这是三十年前那一场“迦勒底扩建运动”里重新拖来的大型战舰残骸。迦勒底人在这里设置了纪念广场。

    石护法远远射出了一排小型飞弹，清空地面上的杂物，然后反过身，下半身的几个弹药箱全部清空。海量的中小型飞弹如同绚烂烟花一般四散。那名迦勒底武者急忙一面扫射一面躲避。

    石护法小腿处的机械臂从义肢之内抽出一把匕首。这是一把声子刀。

    这处“纪念广场”早就被六龙教人勘探过，声子刀的适用频率早就确定了，适合下刀的轨迹也早就被计算了出来。

    声子刀的刀刃贴在地面上滑动。如同被指甲盖划过的内酯豆腐一般，钢铁上绽开了一道伤痕。

    而石护法在小型导弹殉爆的光焰之下，沿着刀痕反向跑了一道。

    这一次，他在生长的刀痕之内填入了凝胶炸药。

    (本章完)


------------

第八十五章 亮星

    石护法藏在腿部的声子刀是一截很短的刀刃，形制接近匕首。

    声子刀这种武器在特定场合对于晶体有着相当强大的效果。这种特性并非是来自它剑身所携带的动能，因此武器的长度、重心对威力的加成微乎其微。而延长声子刀所带来的“攻击距离优势”，在热武器面前又什么都不是了。因此，在庇护者阵营的武学发展讨论中，经常出现“缩减声子刀长度”的声音。

    石护法腿上的声子刀刀片只有十几公分长，在智人的手上尚且算是个长一点的匕首，而到了一重天义体身上更是不起眼，倒有几分像是旧时代骑兵靴子上的马刺。

    但是石护法只需要起脚就可以击出。

    而这脚上的声子刀划过，就会形成裂隙。

    他再一次顺着不断延伸的刀痕移动。这一次，另一个特制的外接装备，直接将澹黄色的不透明胶状物注入裂隙之中。石护法手指弹动，一个如同针一般的点火装置刺入胶状物中。

    这一根针内的物质，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迸发出极大的电压，引爆凝胶炸药。这种极为灵活的引爆方式很是受现代武者的欢迎。在敌人外装甲上涂抹凝胶炸药，然后再进行引爆，也是外功的一个繁盛大类。有些武者就很擅长利用特殊的手法，在缠斗之中将特殊的炸药涂抹、粘连在敌人外装甲的特定部位，或是达成破甲效果，或是破坏敌人架势，在拳脚上打出极大优势。

    据说古代的武者也有依靠扒窃技术来偷取敌人为取出的武器的。这种手法算是那一类战术演化的结果。

    而在对大型战舰、建筑的攻坚战上，为这类武学而开发的外接装备，也起到了另一种作用，即“破甲”。

    通过各种手段在战舰外装甲上切开缝隙，将炸药填入，再将之引爆。

    ——如此，便成功了！

    …………………………………………

    迦勒底防卫部队第三炮兵营的营长接受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指令。第一条来自最高层，要求他们部队坚守阵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得擅自离开这条阵地。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另一条，来自守护者李力克的指令，要求他们尽快撤离。

    按照高层下发的情报，有一个物体以极高的速度穿越了小行星带，朝着迦勒底笔直进发。它实在是太小太快了，以至于观测站也是刚刚才发现它。现在还没有任何观测点成功确认那个高速物体的真面目。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个玩意一定是人造物体。

    天然的小型天体，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他们这些驻守在外围的炮兵，负责的就是这种事情。清理包括彗星在内的接近的小型天体，以及防御有可能的来犯之敌。

    这是需要他们的时候。如果那个在小行星带内以超高速进行移动的物体是一个敌人，那么以远距离炮击进行战斗，就是迦勒底唯一的胜机。

    可是，守护者李力克的警告也不能无视。

    营长在权衡一番之后，决定让预备队提前撤离，火炮阵地要保留最低限度的战斗人员。

    他不知道，正是这个决定给部队带来了毁灭性打击。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以望远镜扫视星空，高度警惕宇宙。

    然后，他感觉脚下传来了一股恐怖的力量。等到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和半个火炮阵地一起被抛离墙面，悬浮在太空之中。

    紧接着出现的是狂风。他们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城市内污浊的空气化为风暴涌出，让情况进一步恶化，那些被抛飞的队员们被狂风裹挟着，进一步远离了墙面。

    有一半左右的队员及时开启了失量喷射器，朝着墙面重新靠近。但是他们很快就必须要面对另一个问题了。

    那个从裂隙之中冲出了黑色身影。

    那是一个上下极度不协调的身影，下半身与上半身完全不是一个尺寸一个画风。

    他从狂风之中现身后，就第一时间破坏设备。小型飞弹则混入了城市中冲出的碎片，定点狙杀看上去像是军官的角色。一连串的爆炸接连发生，那个家伙身上直接弹出了一个箱子——他直接打空了四个弹药箱。

    这一瞬间的攻击，就给这个炮兵营带去了毁灭性的打击。

    一名一重天的守护者冲了出来，想要再次咬住石护法。但是石护法在缠斗之中，却肆无忌惮地朝周围泼洒攻击。

    对于石护法来说，现在周围环境到处都是他的攻击目标。

    可对于迦勒底的守护者来说，周围到处都是他的保护对象。

    石护法化身为癫狂的杀手，他步伐轻盈，与那名迦勒底守护者的周旋，就好像是在与人跳一支华尔兹的同时，一只手拿枪疯狂朝周围扫射。

    无数士兵的身体在宇宙空间爆散。更多单纯散碎零件四散飞舞，加入风暴的狂欢之中。

    爆炸的余波与太空城本身自重产生的波动，也使得那一条缝隙继续“生长”。情况在进一步恶化。

    在第二名守护者抵达之前，石护法就扔下了这一处炮兵阵地，奔向第二处炮兵阵地去了。

    第二名迦勒底守护者也在这个时候冲了上来，三个人化为三道流光，如同围绕房屋打转的萤火虫一般，在太空之中缠斗。

    瘤向山也终于拿到了正常一点的脚。李力克将自己的一双备用义腿分给了瘤向山。两人急冲冲地赶往交战地点。

    但是向山的心却在往下沉。

    来不及了。

    从李力克不断发回的情报来看，那个六龙教武者一直在试图摧毁某一个角度的火炮阵地，他已经清空了好几个点。现在剩余的火炮阵地都找不到理想的攻击角度。

    而那个六龙教护法的逃跑路线，则指向了一片物质稠密区域。以对方的速度，只要行进几分钟，就可以进入那片物质稠密的区域。在那里，半径一米以下的小型天体，以及百年前的未回收战争垃圾数不胜数。而在这种区域里隐藏补给点与诡雷实在是太容易了。

    那是被准备好的阵地。

    李力克也知道不妙。可是他只能加速赶路。

    一路上，向山看到迦勒底正在各处放下闸门、拉开高分子材料膜，通过隔断区域来阻止空气流失。这里的空气都是从彗星、冰质天体中提取得到。这里的空气都是建城者们自己获取的。不同于岩质行星表面近乎免费的大气，这里的空气珍贵。

    而在看到星空的一瞬间，瘤向山脱口而出：“那个东西是什么？”

    向山看到，星空之中有一道白光。如果以相对星等（即智人时代的“目视星等”）来测算，它的亮度超过了负十五等亮星——满月也只有负十三等。

    这肯定不是自然的天体。

    “那是什么？”


------------

第八十六章 速捷

    「那是什么？」

    瘤向山最先注意到了星空之中的异常。那妖异的亮星，必定是人工的造物。

    而在向山所在的时代，宇宙中的不明人造物，一般会给战场带来深重的灾难——越亮就越是恐怖。

    因为「亮」也就意味着无法隐藏，同时意味着这人造物有着「即使失去隐蔽性也值得的高性能」。

    或者……

    「即使不隐蔽也能达成目标的超高性能」。

    不管是哪种，都相当不妙。

    瘤向山急忙追问：「这东西是你们迦勒底的武器吗？是……」

    「一定是那个……」李力克信号中合成的语音饱含惊恐，「之前的报告可没提这玩意如此亮！」

    「那个？」向山摇摇头：「不管是哪个，既然不是你们的玩意，就意味着我们有***烦了！」

    那个东西越来越亮。与此同时，它也摇曳了起来，如同美丽的蓝色烛火一般。

    但是向山清楚，那并不是烛火版的摇曳，而是那个人造物体不规则移动的结果。

    一条直线的轨迹很容易就被预判到，继而进行狙击，所以任何高战斗力的单机在太空中都会进行这样的运动。太空之中没有空气阻力，引力也很微弱，朝着任意方向施加力，都能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但能够轻易观察到这种不规则移动，也就意味着一件事——那个东西很快。

    「等等，对比参照物……八千马赫……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么快？这不……」李力克异常惊讶。

    小行星带中，对现代飞行器阻碍最大的，其实并不是小行星，而是微型的岩石颗粒与尘埃。

    一个人类的飞行器，若是以任意轨道正常穿越小行星带，撞上小行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小行星带之间，有五十万颗直径三米以上的小行星，但是这些小行星之间的平均距离，还要大于地月之间的距离。想要撞上这样的小行星，多少是需要一点技术的。

    对于那些高速义体来说，这样的距离就约等于十来秒的反应时间。这比在地球上开车都容易一点。

    直径低于一米的小型陨石，特别是之绝命几厘米的小玩意，以及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宇宙尘埃，比大型天体更有威胁。它们的数量更多，而且更加难以探查。

    行星在年复一年的运行过程之中，早已将轨道附近的星际物质清理得差不多了。而小行星带不同，它是太阳系原始吸积盘的一部分，有证据显示，它本来有机会聚集成行星，但是却被木星引力重新扯碎，形成飘荡的星间物质。在这个区域，星间物质的密度远高于其他地区。

    一束砂砾，以百分之一光速扑来的话，便是字面意义上的「销骨蚀肉」。

    再者，所有太空城市都是第六、第七武神转战整个小行星带一连串战役的战场遗迹。侠客们一直选择物质稠密的区域，来争取与敌人周旋。而爆散的战舰遗骸，更是给小行星带的星间物质填了一把土。

    类似的亚光速航行，一般只会发生在「光速公路」上。那是庇护者用心维护的航道，不存在小型天体。否则的话，以现在人类材料学的强度，根本无法让任何造物以亚光速穿越一片稠密的星际尘埃。

    而八千马赫，已经接近百分之一光速了啊……

    ……………………………………………………………………

    石护法以一敌二，游刃有余地歼灭了数个炮击阵地。他知道，这下子应该可以正常的撤退了。

    那个偷走了自己半截义体的家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但是却没有拿走装备。他没有辅助飞行的插件，单靠上半身内存的推进剂，根本不足以对他进行追击。

    他约上

    半空之中，大声笑道：「不过如此！我们在迦勒底还有人手尚未撤离。这几天，希望你们能够自己撤销对港口的封锁与区域间的哨岗，否则，勿谓言之不预！」

    说着，他就转身欲走。

    但是，那两名迦勒底守护者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看向他身后。

    与此同时，身后出现了一个光源，淡蓝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到那开裂的战舰外装甲上。

    石护法转过身，他也看到了那快速跳动的妖星。

    「这是什么？」

    石护法立刻就转过身，远处的飞翼插件飞了过来，自动与他后背的接口对接。这个过程之花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再次转身，想要离开。

    然后，他激烈的旋转了起来，方向感一瞬之间失灵了。宇宙在他的眼中化为了一团混乱的光。他甚至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带得在空中翻滚起来。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方向，然后注意到了骇人的一幕。

    巨大的裂口如同蛛网一般在战舰的表面蔓延，仿佛那不是什么钢铁，而是有几分干裂的黏土。

    恐怖的力量化为地震波，袭击了整个城市。这大概是这座太空城市诞生百年以来，第一次「地震」。

    如同天灾一般的力量在宇宙之中无声展现。

    而造成这一切的，确实……

    一个金属桩一样的……

    武器……

    ——是……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那蓝色强光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快，太快了……

    石护法怒吼着转身踢出一击。

    但是迎接他腿击的，却不是武器，而是光焰与冲击波。

    那是……

    减速用的喷流。

    那个敌人为了减速，居然朝着正面喷洒燃料。而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即使在几光秒之外就开始减速，到了这里速度也依旧恐怖。

    不，不止，他甚至在远处扔出了那打桩机一般的冷兵器，那大枪一般的质量兵器！

    而用来给这般义体减速的喷流，也着实恐怖。石护法直接就吞没。他的义体被冲散，被高温炸裂各处。

    然后。那个家伙收了这喷流，一闪而过。

    但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停下，还在继续减速。他在远处绕了一个极大的弯子之后，接着才转过身去，还要减速。

    而此时此刻，石护法已经快加入太空垃圾的行列了。
------------

第八十七章 军士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便是迦勒底的外墙面骤然爆炸，然后在一道白色的流光之中，刚才还仿佛不可战胜的六龙教护法，突然就变成了一团太空垃圾。

    李力克茫然的看着远处。那是“地震”的源头。一杆长枪一样的东西嵌入了迦勒底的外装甲。这长枪有十多米长，极粗极宽，看样子不像是冷兵器，倒像是刚好能容纳一个义体的火箭之类的。而在长枪的侧面，还有好几个空的容器被震动震得脱落。长枪并不是实心，里面还填充了燃料桶。不过燃料桶已经空了。

    “这是……这是……”

    只有向山看清楚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是唯一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那道蓝白色光焰，是推进器的火焰。只不过这一次它不是出现在飞行器正后方，而是正前方——是为了减速而使用的。尾焰的方向，自然与正常的不同。

    那个小子，在几光秒之外就开始减速。石护法与迦勒底守护者缠斗尾声的时候，他就已经减速到了数百倍标准音速的状况。

    随后，在大约七千米之外，他投掷出了那动能武器，那具有极大质量的长枪。长枪带走了他身上大多数的动能，使得他本身可以进一步减速。

    大枪从石护法身边擦过，带走了石护法的一条腿。大枪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所以干脆利落截断了

    然后，他在两千米之外便调整姿势，从石护法身后精准的掠过。

    是的，只是掠过。在0.5光秒之外，向山就差不多察觉了，这个家伙的轨迹是一个弧度很大的曲线。他会近距离掠过迦勒底，但不会撞上。

    以人类现在的材料学水平，他直接撞击的话确实撞谁谁死，但他自己也别想活着。

    只是掠过而已。

    在三千米开外，他就已经做好最后的姿势调整。

    就算基准人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远超智人，这一系列操作也接近人类反应速度的极限值了。

    这一下，便等若是石护法站在火箭发射口之下……不，比那还要在夸张。

    等若他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冲向火箭发射口，然后被风暴高高抛起。

    这一下，便足以石护法陷入濒死。

    而那个家伙什么都没做。

    一名守护者颤抖着走向了那杆打裂迦勒底一面外墙、彻底破坏几个街区的质量武器。他看到了一个因武器变形而变得扭扭曲曲的标志。那是一个抽象化的符号，类似于流星。

    “速捷军……”他的传讯中包含着惊恐。

    速捷军……

    速捷军……

    迦勒底的战士们都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个传说，一个神话。神速王极少出手，关于他的传言在网上真真假假。许多关于他的事迹都不被认为是真的。但是，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现在最强的外家武者。

    所有人都觉得，那些传说中的事迹，他真的做得到。

    瘤向山情绪复杂。

    李力克失魂落魄：“怎么可能这么强……我们完蛋了……我们完蛋了……”

    瘤向山敲了敲他的后背：“他确实很强，但是刚才的攻击并不是轻易就可以做到的。放平心态。”

    “这是……”

    “仔细想想吧。他体内的燃料，根本就不足以支撑将自己加速再减速。”瘤向山心算片刻：“他是从神速王庭出发的，在木星借助木星引力井进行第一次减速，然后才冲进小行星带。接近物质稠密的区域，便立刻开启推进器。庞大的火焰与冲击波会为他清除一部分微小的障碍。他现在的燃料应该已经不足以重新加速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最多会抵达小行星带的边缘，可能会有来自火星的庇护者接应。而他这一次的任务，也不是摧毁迦勒底。不然的话，他可以在速度更快的状况下投掷武器，并且也不是犁过外装甲，而是朝着内部直捣而去。”

    “这是有备而来的，偷袭毫无准备的。他太快了，所以六龙教护法一瞬之间无法反应过来。他无法获得几光秒的准备距离，也无法获得神速王庭加持的高速。哦，对，他来得如此蹊跷，其实我怀疑，城内也有人给了他信号。”

    李力克稍稍放平心态，对向山道了声谢。

    但向山依旧严肃。

    虽然说这个速捷军军士，外功没有那么恐怖，但是依旧稳稳强过在场的所有人。

    对方对g力的承受能力堪称恐怖。别的不说，易地而处的话，瘤向山现在这拉胯的大脑，必定会被减速时的g力伤至不能维持意识。同样的，让娜还是太过年轻。瘤向山的反应速度也跟不上。他没法像这个速捷军军士一样，在万分之一的光速下进行那样极限的操作。

    这些话，向山都没有说出口。

    与此同时，“城内的某人”也确实是个问题。

    按照木星的轨道与神速王庭的速度来看，这名速捷军军士出发的时候，应该就是让娜与阿斯嘉以“六龙教追猎者”名义联系上迦勒底高层的时候……考虑到吾耳城的小桑德列尔也参与了其中，“某人”在吾耳城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吧。

    经过了漫长的减速之后，他才抵达了这里。

    但是，从那名速捷军军士的活动来看，他应该是提前知道了石护法在迦勒底的这一个方向，甚至预判到石护法准备清扫迦勒底的护卫炮兵阵地。

    在他的那般速度之下，他自身的义体可是极为脆弱的。一般炮兵阵地，同样具有威胁。

    另外，那名速捷军军士也熟悉这里的“地形”，知道无法被推进器的冲击波轻易吹飞的障碍分布在什么区域……从这一点来看，他这次冲刺简直就是疯狂。迦勒底周围只存在几条相对狭窄的通路可供他以如此高速前进，但他硬是插了进来。

    速捷军军士在远处的画出几道优美曲线，才终于将速度降了下来。又过了十多秒，他才重新飞回战场，飞向石护法哪一边。

    这一次，没有人赶对他出手。

    速捷军军士走到石护法身边，拧下了他的脑袋，然后打开身后一个容器，里面是某种非牛顿流体。他将那个脑袋装了进去。


------------

第八十八章 句号

    速捷军军士帕默尔将那颗脑袋装进保护性容器的时候，微微松了口气。

    容器内的非牛顿流体可以稍稍缓解一下加速带来的g力。他已经将燃料消耗了大半，无法以对高速返程。但对于手中这个濒死的家伙来说，任何加速都是难以承受的。而他的任务，又是将这个玩意带回去，所以这是必要的保险。

    另外，这些非牛顿流体里，还掺杂了特殊的化合物，可以渗透进嵴神经里，沿着神经细胞一路上行抵达大脑，暂时压抑大脑高级部分的活动。

    在这种药剂的作用下，人会暂时失去部分思维能力，尤其是无法自杀。任何不与自我意识强绑定的自杀机制，都容易被外来干涉提前引爆。就算是庇护者的“督战官”机制，也是一个不与其他机械相连的独立结构自行检测大脑内特定想法。

    因此，只要让人失去意识，就能保证绝大部分不需要手的自我了断手法失效。

    这是必要的。

    与此同时，帕默尔也大致完成了自检。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出力降低了百分之十，这一次回去之后，全身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零件需要更换了。或许躯干的框架也有些微变形，需要轻微调整。

    不过，一切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速捷军一贯都有“战斗之后大规模替换零件”的传统。王上神功盖世，反应速度最快，一次急行军穿越战场，也只需要更换掉全身零件的百分之十。这被认为是一种人力不可达成的奇迹。

    那需要多么可怕的控制能力与反应能力啊。帕默尔想一想就觉得可怕。

    不过，既然这一次的损失可接受，那么就无需警惕迦勒底的武者了。

    他转过身去。

    这也是迦勒底的武者第一次看清楚这位速捷军军士的样子。

    这一名速捷军军士身上的涂装是哑光质感，全身蓝紫色涂装，几般色块杂。与此同时，他身上上还有一些或是拉长或是缩短的白色细小斑点。

    这是星空的迷彩。

    一列列失量喷射器在他的身后排列。一根根类似乎蜘蛛腿部的义肢在他身后排列。

    刚才，就是这些义肢将失量喷射器转向正前往。而现在，这些边缘炙红的失量喷射器，在他身后排布起来。

    如同黑天使的羽翼。

    他说道：“我是速捷军军士帕默尔。我这一次来，就只是为了这一个人头。迦勒底有人协助我做这件事，不然不可能这么顺利。如果你们有心的话，应该不难查出来。但我建议你们不要去查，或者，就算查到了，也客客气气的把那个人送到火星。嗯，差不多就这样了。我还得赶路。”

    说着，他正要离开。临走之前，他又看了向山一眼：“我总觉得你反应过来了。可惜，如果不是任务在身，我说不定也会跟你切磋一下的。”…

    他平静地飞到自己的大枪之前，将之往外一拔。枪身之上因冲击力而扭曲变形的部分纷纷脱落。这一杆枪似乎是由好几个模块组成的。最中心的部分提供主要的质量。而外围会发生直接碰撞的部分则是可以更换的。在拔出自己的枪之后，速捷军军士帕默尔就这样离开了。他再次加速，飞向太空。

    而瘤向山就这么沉默的看着他。其他迦勒底守护者也是这样，只不过他们的姿态表明，这些守护者的心中怒火已经压缩到了临界点。

    一直到他感觉到一股眩晕。

    让娜的意识重新出现。这个存在于神经网络中的“限制系统”再次上线了。

    向山没有说什么，送了一口气。

    ………………………………………………

    这一次战斗，导致迦勒底永久失去了一处外墙。一个街区被彻底毁灭，附近数个街区因为那无法修补的裂隙而受到巨大影响。

    迦勒底的平民们开始了重建工作。

    而迦勒底的城市防卫部队，则有更加要紧的事情做。

    他们得在那名速捷军军士留下的轨迹之中布下诡雷。

    那名速捷军军士采用的工质核聚变发动机，是直接将聚变产物喷发出去的系统。人类虽然可以做到无工质推进，但是无工质推进系统最大的坏处便是“加速/减速不够快”。核反应技术根本不足以百分之百将物质转化为能量——那属于正反物质湮灭的领域。对于核反应来说，核反应的产物本身就是“无法利用的资源”，倒不如作为工质推进出去。

    而这种燃料，自然会留下尾迹。

    那名速捷军军士相当于在中立城邦引以为傲的“地利”之上凿出一道口子。而他所行经的路线，全都被做下了醒目的标志——带着异常容易察觉的辐射。

    甚至，这个速捷军只要回去搬一点增援过来，就可以顺着这条醒目的辐射之路，以相似的速度飞过来。

    而作为亡羊补牢的策略，迦勒底的城市防卫部队，也开始在那辐射轨迹周围布置诡雷。

    以免哪一日就被速捷军一锅端了。

    至于内应……

    正如那个速捷军军士所说，迦勒底想要找还是找得到的。

    那名速捷军军士是在靠近的路上听说了石护法与守护者们的大战，才不断调整自己的目标，规划好自己的行为、自己的一举一动。

    而这显然需要持续不断的接受自迦勒底而来的情报。

    帕默尔的行动路线又是那么明确，只要确认了他什么时候在哪片空域，然后翻找记录，查找有购买过这个时间段的“广播服务”的路人，看看有谁购买了“在特定事件对特定区域广播情报”的相关服务，很容易就能找到。

    但真正的问题则是，找到之后。

    据说，迦勒底高层已经为此吵了三天的架。

    没有谁想放这种人走，但也没有谁敢去杀这种人。

    当然，这一切都与向山他们无关了。让娜他们借助这次表现出的力量，让他们进入迦勒底的视野。而向山则弄倒了一些迦勒底缴获的资料，给那个姓李的混账东西研究。

    让娜说道：“我总觉得你情绪有点儿怪啊。”


------------

第八十九章 恶化

    面对让娜的询问，瘤向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在思考神速王的事情。你们原来在哈特曼那老小子手下当差的，有听说过速捷军的一些事情吗？比如说，唔，速捷军高级军官的名单什么的？”

    让娜摇摇头：“一无所知。速捷军跟其他的基因库保卫武装不是一个序列的。甚至神速王庭上那些尖端物理研究的科研骑士团，也与火星的科研骑士团不是一个序列。负责总揽科研骑士团的征天王殿下与诸圣殿大骑士长，都管不到神速王庭上的科研骑士。”

    神速王庭自成一体，所以关于它的情报很少。

    瘤向山一语不发。

    让娜问道：“你对速捷军的名单感兴趣？为什么？”

    向山沉默的片刻，说道：“我在思考那个速捷军军士的名字。帕默尔……这是不是一个巧合？”

    “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啊。”瘤向山叹了口气，“你知道那位神速王殿下在旧时代是干什么的吗？”

    “做什么？”

    “一个反战的社会活动家。”瘤向山面露回忆的神色，“隼·弗伊格特经营着几个非盈利机构，在故乡开设福利院与学校。另外他也广泛收集在自己故乡、以及类似战乱地区发生过的故事，将那些故事推广到全世界。他希望全世界都记住那些故事，希望全世界再也不要有战争。虽然他是约格……是那个万机之父的养子。万机之父陛下从来都是很忙的。他学我倒是多一些——而且也得承认，他运营组织的风格是跟我学习的。虽然我跟言叶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但是隼才是模仿我最多的小孩。他做得也很成功。甚至他的经费，不完全是出自我跟万机之父陛下的捐款。”

    向山一连蹦出了好多让娜听都没听过的冷僻词汇。但出乎意料的是，让娜顺利地理解了。

    “然后呢，他也有一批自己的班底，战争孤儿为主的。因为隼的关系，这些人也都成为了早期基因改造手术的志愿者。”

    让娜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个速捷军军士是积年的老修行了？难怪这么强。”

    “不可能的。”瘤向山摇头，“没这可能。那个叫做帕默尔的早期基准人，是死于暗杀的。”

    “啊？”

    “帕默尔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名字。或许只是巧合。但是我也忍不住在想，隼那个小子，不至于将最开始伙伴的名字作为某种荣誉称号，一代代传下来了吧？速捷军最厉害的几个人，是不是代代都叫帕默尔、弗雷尔、摩尔根什么的？”

    向山再次沉重的叹了口气：“那么这小子的精神状况，也挺令人担忧的。不会又是一个疯批吧？”

    “噫！死人的名字代代相传？这个可能性还挺……”让娜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向山再次叹了口气：“话说回来，伱也很令人担心啊，闺女。”

    “啊？”

    “还没察觉吗？你在做梦啊姑娘。”瘤向山挥了挥手。

    让娜疑惑地低下头，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自然人的手臂。

    十二岁开始，让娜就在逐渐提升改造率。十八岁左右，她就已经完全义体化了。

    对于让娜来说，她使用钢铁的双手的时间，比使用血肉手掌的时间要长太多太多了。她根本没道理对这样一双手产生熟悉感。

    这是……

    梦？

    是来自向山的干涉？

    “病情还在发展。”瘤向山叹了口气，“别以为自己时间很多了。这几次我们联手，你的病情还在恶化。”

    让娜被惊醒了。

    她不是没有梦到过向山。在还没有认知到这颗特殊的瘤子之前，她就曾梦到过向山。但是那个时候，向山只是在梦里对着她咆哮。

    而现在，落入梦中的时候，他居然在于向山……

    在交流？

    让娜按住自己脑袋。她再一次陷入了恐惧这种。这几日她几乎忘了这一点。她与向山并肩作战太久，她信任向山了，所以她几乎忘了，瘤向山对她而言，是一种绝症。

    她想象自己深呼吸的感觉，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正在盯着屏幕工作进度的李哲源。

    李哲源道：“醒了吗？我可得跟你说啊，现在你不是跟中立城邦打好关系了吗？是时候想个办法立一个实验室了。把项目外包个中立城邦的商人，不是个事。”

    李哲源在吾珥城倒是有一个小的实验室。一些没条件做的实验，他则会委托中立城邦的商业机构做。很多制药的作坊都会将类似的工程委托给第三方的机构完成。这些机构背后，有些是想要分散风险的制药组织。甚至偶尔还会有想要偷中立城邦同行的科研灵感的落魄骑士团成员改头换面。

    李哲源虽然已经落后于时代的，但是往前倒腾几百年，他就是最顶尖的科学家。并且，他还有一个别人都不具备的优势——基准人的基因后门，就是他设计的。

    李哲源知道大部分特定化学结构的零部件对于基准人的脑内化学意义，知道某种分子多半会被神经元表面的什么受体接收，会在细胞内点亮什么样的反应路径或传递什么样的信号。

    这一点上，约格莫夫都不如他本人。

    李哲源可以简单的组合那些知识，得到“可能产生某种效果的药物”。他会挑选出一些来，给第三方的实验室机构研究、验证，然后得到成品的药方，接着再在自己组织的小规模作坊里生产。

    现在的李哲源早就不在意有没有人窃取自己科研成果了。他之前的计划是自己打造一整套武者修炼所需要的药剂体系。他手里还攥着一些独家的合成路线，可以合成一些效果更强或是更稳定、更安全的药物。李哲源一度将这些视作安身之本。

    让娜晃了晃脑袋，说自己会尽快想办法。

    这个时候，阿斯嘉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有人通过赫谟会的渠道找你。内容没说，不过……赫谟会之前帮了我们一些忙，要不要见一见？”

    (本章完)


------------

第九十章 侠客的邀请

    赫谟会在迦勒底的本部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矩形空间，内部十分宽敞，甚至看上去窗明几亮的——当然，“窗户”实际上是屏幕，循环播放实时模拟的开阔地面景象。甚至还有多边形面数很多的角色在那些虚拟场景中游玩。

    光从外表上看，这里可不像是一个空间的的紧张的太空城内部应有的商会基地。

    而在赫谟会的引荐之下，让娜跟一个神秘人坐到了一处。

    【这多半是个侠客吧。】向山如此评价道。

    让娜微微一惊：【赫谟会有这种背景？侠客？】

    【兴许有，兴许没有。】向山道，【赫谟会本身多半不算侠客，但是他们可以算被团结在侠义旗帜之下的普通人。他们给侠客提供帮助。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个人开门见山，道：“您好，追猎者。我的名字是李梁窗口。听说您可以凭借内功的人格侧写，在人群中区分一个特定的团体。我想我不用做进一步的自我介绍，您也能猜出我是干什么来的。”

    让娜将注意力转移到一旁的向山幻觉上。

    于是，这个让娜的幻觉叹了口气：【见面就是对能力的考验是吧。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她指定是一个侠客，没有参与军事化团体的痕迹，应该是以独行为多。你比我更熟悉这个时代，剩下的自己编一点就行。】

    让娜道：“你是一个侠客？但是与白舰义从、黑舰义从没有什么关系。”

    李梁窗口点了点头：“真是惊人，原来还真有这种……惊人业艺。见到你，我才知道那些神话不是高手自吹法螺……”

    “窗口女侠，你可以直接说来意了。”

    “性别偏向也能看出？我还以为我隐藏了自己身上的偏向。”

    “有些痕迹可能有刻意之感……我猜的。”

    “这肯定不是乱猜的。”李梁窗口深深看了让娜一眼，“方便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让娜。”

    “好的，让娜……女士？”

    “可以这么称呼我。”

    “让娜女士，或许我们可以合作。”李梁窗口道明来意。

    “合作？哪方面的？”

    李梁窗口道：“关于六龙教的。您应该知道，前段时间，第十二武神在地球传下了一则消息，‘口舌之花’已经舍弃了我们共同的梦想，投身了一个叫做六龙教的组织。现在全太阳系的大人物都想知道这里面的经过。就在上周，一名速捷军军士才在迦勒底众多守护者的面前，击伤并且掳走了一名六龙教的护法。神速王或许也很关注这件事。而我们这边，有好些身为义旗之下中流砥柱的大侠，都是口舌之花的弟子甚至再传弟子。他们同样很关心这个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让娜有些恍忽。

    或许是受瘤向山影响，在内心深处，口舌之花与神速王等角色都与“小辈”这一概念关联了起来。其实口舌之花与神速王，只比向山这老东西小了二十多岁。

    口舌之花是向山最为亲近的弟子，也是站出来宣传向山理念的人。她不似向山那样强大、无可战胜，所以她出现在对抗最前线的时间很少。她更擅长理解与传达，她也负责向其他侠客传递向山所创造的武道，也主导着初生的赛博武道社群的交流。

    很多侠客都将神原言叶视作师长。

    在武祖的“唯一之败”后，她也是站出来支撑侠义旗帜、继续传播侠义之道的人。她与那一代的侠客们渡过了侠义之道最为黑暗的时代。

    但是，或许是因为漫长的战斗让她灵魂疲惫了。在曙光诞生之前，她就对大伙说“我得暂时休息一下”。

    这是这位口舌之花在公开场合留下的最后记录。

    由于侠义行动的秘密性，所以也有人以为，这位第一代的老侠客，只是感觉到累了，需要休息个十几年。她过去是智人。而智人的心智，只需要能平稳运转一百年就够用了。

    或许十几年之后，她就已经在某处黑暗之中，为光明而奋战。

    当然，她就此退休也不会有谁责怪她。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说想要休息，那是她的正当权利不是吗？

    当年的年轻人大多已经死了。而没死的，则多成长为了如今的名侠们。

    他们自然无法接受十二武神所通报的消息。

    另外，神原言叶的弟子、再传弟子本身就分布广泛。而神原言叶也一度被视作他们威望的来源之一。神原言叶的背弃，对于整个侠义势力来说都算是一种打击。

    必须要知道真相。这是当年的老侠客们唯一的想法。

    让娜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是侠客，但是却感受到了向山的那种复杂情绪。

    “你们想要做什么呢？找出神原言叶吗？”

    李梁窗口摇头：“如果只是‘从人群中识别口舌之花’的话，其实有不少人都能做到。有些人已经去做这件事了。我们来，是有其他的请求的。我们希望可以彻底探查六龙教这个组织。”

    让娜思考片刻，道：“可以。但是我只接受有限度的合作。我不能与各位时刻一起行动。如果真的有线索，以邮件的形式发给我，然后我去探查。这样的合作模式，您觉得呢？”

    李梁窗口迟疑了片刻：“您恐怕不知道我们在这个中立区域的渠道……”

    “不，我很相信这一点，所以我才不愿意与你们一起协作。”让娜摇头：“你们无法保证，自己内部没有六龙教吧？”

    李梁窗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确实有这种因素。”

    这是应有之义。既然侠客之中有众多神原言叶的门人，那么你要怎么保证，神原言叶没有侧翻过自己曾经的弟子呢？

    侠客们自己内部也在怀疑。所以，他们更加迫切的希望了解六龙教。

    他们现在可是陷入了信任危机。搭建组织框架的老前辈都已经不可信了。水源从源头上就被污染了。如果不能尽快排除份危机，侠义势力的整体实力都会受到冲击。

    木星宙域的战争，已经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

第九十一章 合作

    李梁窗口的情报，让瘤向山微微沉默了片刻。他总是将神原言叶当做一个晚辈，一个孩子。但她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她曾经是义旗之下的骨干，曾经支撑过这一方势力。现在有不少侠客都受过她的教育。

    而这样一个人背弃侠义，势必让很多人都受到冲击，侠客们的信任危机……

    虽说不至于让整个队伍分崩离析，但是却势必要牵扯到自己的脚步，让组织的战斗力一时之间变弱。

    瘤向山忍不住说道：【问她木星宙域的事情。】

    让娜提问之后，李梁窗口道：“这个倒是不用担心。白舰义从、黑舰义从都是第六武神组建、第七武神重建过的队伍。而赤星义从则是第九武神时代起义的火星行星防卫兵团。这三支力量的成分都较为年轻，与口舌之花的关系没有那么密切。虽然里面也有一些老侠客在负责冲锋陷阵或者负责维护义旗，但是都不是关键位置。对木星宙域的会展，暂时没有影响。”

    “但是，负责支援的队伍，以及配套的带队袭庇护者各地据点的队伍，多于此有关。除此之外，后勤支撑也是一个……重灾区吧。”

    神原言叶选择“归隐”，是在第四武神诞生前后。第四武神改变侠客组织结构，将专为在复杂的城市环境对特定目标进行暗杀的原始侠客组织结构，改组成现在这种以“社区/门派”、“固定组合”等形式为基本样貌的游击力量。而神原言叶的那一批门人弟子，也是在这一时期响应。

    存活率最高的，应该也就是在这一时期转为后勤建设、后方支援的一批侠客了。

    也正是第四武神的这一次改变，才会有第六武神再建武祖向山那般星舰部队的举措。

    瘤向山很快就大致判断出侠客们现在所面对的复杂局面了。

    让娜道：“你们……难道是希望我去一个个辨识那些老侠客，看看谁是六龙教的吗？”

    李梁窗口摇摇头：“这恐怕不现实，让娜女士。我们侠客的组织结构并不是严密的柱状，而是去中心化的网状。我们之中，权限最高的人也不能掌握一部分名单。我们没有名单给你。如果由我带着你去顺着网络一个个的检查，那不就相当于将整个侠客的名单送给您一个人了吗？说句不好听的，您带着这一份名单去投那位火神混蛋，马上就可以成为庇护者一方的大高层了，对不对？”

    “况且，‘演技’是可以对抗‘侧写’的。那些从一百多年之前活到现在的老侠客，哪一个不是人老成精，哪一个不是精通‘演技’。就算他们没有刻意使用，经过研究证明，一个人在知道对面精通心理侧写的情况下，他日常行为、举手投足，就会跟正常情况有所区别。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就算他们没有那么隐瞒的意思，行为举止也会与平时有所差异。您又与他们不熟。这种情况下完成侧写……很是困难对不对。”

    “如果我带您去熟悉那些老侠客，那泄密可比单纯的名单还要严重了。”

    瘤向山点了点头：【也确实。】

    侠客要面对的，始终是力量远大于自己的暴政者。最初的向山设计的时候，便重新考虑到了悬殊力量对比之下，组织会被摧毁的问题。

    去中心化的结构，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一些优势。不管哪一个关键人物被抓，都不至于将对整个组织造成毁灭性打击。借助网络技术手段，武祖向山构建出了以网络社区为辅助的侠客组织结构。

    这一套组织结构随着第四武神与第六武神的改变，最终形成了今天这般样子，成为了一股扑不灭的野火。

    虽然这样的结构，还是面对“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风险，但终归是难以被敌人轻易摧毁。

    同时，它可以可以一定程度上遏止屠龙的刀自己蜕变成龙的倾向。

    “我们的合作？”让娜问道。

    “您可以调用‘我们’在各地的资源。您在地球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以使用我们所提供的人力物力，去追查这个六龙教。”李梁窗口道。

    让娜道：“对于你们来说，呃，只有这一点要求？”

    “对，我们更需要了解六龙教这个组织。只有足够了解六龙教了，我们才能在内部铲除六龙教。”

    侠客们需要足够了解六龙教。这样，他们就可以彼此之间运用心理侧写技能，去验证彼此。那些昔日战友彼此之间是足够熟悉的。

    让娜点了点头：“可以。这个合作条件我可以接受。你们不需要派一个人过来加入我们的团队吗？”

    李梁窗口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好提议。但是我一个人现在也无法做主。我会回去，让大家考虑一下的。”

    瘤向山道：【说一下生物学实验室的事情。你要记住，你是个快病死的人了。当然，明面上得说是追查六龙教的人体实验项目——反正这是真话。】

    让娜道：“另外，我需要贵方来为我准备一个生物学实验室。最好是在小行星带内。火星的六龙教太多了。”

    这句话可藏着一个重要情报。这算是释放善意吗？李梁窗口思考片刻，道：“这也是……某种测试？”

    让娜道：“你说是那就是吧。我确实需要一个设备齐全的大型生物学实验室。我手里有一个六龙教人体实验的相关资料。这件事我想要追查到底。这对你们揭露六龙教真面目，也有巨大帮助。”

    没错。在阿耆尼王眼皮子底下布置的这一场特殊人体实验，对于六龙教而言必定是极为重要的。不然的话，他们也不至于在哈特曼那老混蛋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虽然向山日常辱骂哈特曼那老东西，但是哈特曼的业务水平还是过硬的。这一点不用怀疑。

    只要能从相关技术中找到蛛丝马迹，就能抓住六龙教的小尾巴。

    李梁窗口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会准备尽可能高规格的实验室的。”


------------

第九十二章 首次合作

    在这次会谈的最后，侠客李梁窗口另外告诉了让娜与向山一条情报，关于那个速捷军军士的。

    神速王庭这一次穿越太阳系，是借助了木星的引力进行减速的。在这个过程中，速捷军军士帕默尔离开了神速王庭，携带着大量燃料开始接近木星，进行减速。

    也只有木星这般庞然大物，才够资格作为神速王庭的辅助减速装置。

    在这个过程中，帕默尔一路抛下了不少的燃料箱。她保证自己在接近小行星带的时候，已经减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左右，同时主要的外附燃料箱已经抛弃，自己的体型已经足够小。

    紧接着，就有了向山他们看到的那一幕。

    而在这之后，帕默尔又冲了出去，在经历了漫长的加速之后，现在才刚刚抵达火星。

    在根据光学设备的超远距离观察，火星方面有一艘大型舰船在等着他。

    与此同时，火星与金星的轨道之间，神速王庭开始了漫长的减速过程。

    只要提前算好时间，飞船是有可能与神速王庭安全对接的。

    「这还真是……」阿斯嘉听了让娜的转述之后，摇摇头，叹息：「你说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这么威风啊，直接穿了小行星带，中间宰一个一重天高手，都不算带停的。那完全就是……就是……用减速的尾焰就干掉了对手啊！」

    「他身上还带着从神速王庭带来的一小部分初始速度，外加漫长的突袭距离哩。」让娜摇头，「说这个没什么意义。这一次他是在时机、事前准备、情报等几个方面全面占优，义体的水平更是压倒性地强。」

    阿斯嘉给自己的几件武器一一插上充电接口：「说得也是……话说回来，我们明天就要成为侠客了啊……」

    「严格来说也不是侠客。只是与侠义力量有一定的合作。」让娜道，「赫谟会就是差不多的性质。」

    「靠，没区别吧姐姐。」阿斯嘉道，「按照咱们当年的工作手册呢，这种级别的「自称不是侠客的恶棍」，也是杀无赦呀。」

    「在那个老狗手下没所谓。说不定正常人类都很在意这种分别呢？」

    「是吗？」阿斯嘉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固定在机箱上的那个人头，「李老头你也是经历过旧时代的人了吧？正常人在意这个吗？」

    李哲源的眼前有几个现实增强的窗口，叠放在他视野上。这几个窗口是共享的。让娜与阿斯嘉看过来，也能看到那个虚拟的窗口。但是李哲源的注意力好像不在那些数据之上。他透过窗口，正盯着让娜。

    听到阿斯嘉的提问，李哲源嗤笑：「跟你们讲了也没意义吧。你们不会理解的。「身份」这种东西……呵呵。」

    让娜转向李哲源：「说起来，我还想侠客方面要求了一个水平较高的生物学实验室。就在迦勒底。你的那些实验计划，现在就可以做起来了。」

    李哲源却分外警惕：「这……你这实验室，不需要我本人到场吧？」

    「不掺和」一直是他的生存法则。他曾经跟向山一起站在了世界的最中心，所以知道一点点站在顶峰需要面对的风力——尽管只是一点点。自从窃国者死后，他便主动的远离一切大事，只是被动的接受外界的信息，很少主动发表什么。就算研究新药物，也坚持控制在「比市面常见种类成本稍低」这个方向，绝对不做任何突破性进展。

    他是绝对不会去侠客那边的。侠客那边多少还有几个老人，是有可能认出他的。

    「放心放心，根本不需要。」让娜摆了摆手，「你只需要设计方案、安排实验计划就行了，不需要亲自到场。我们也不会让你亲自到场的。」

    李哲源大概是松了口气。从刚才让娜告诉阿斯嘉这次会谈的内容开始

    ，他就在担心这个。他就是怕自己会被绑着送去侠客控制的实验室。

    他就是怕这个。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都在顺利发展。李哲源很快就写好了实验计划书，把对实验室的安排与需求都提交给了让娜，让娜则将之转交给了侠客那边。

    而让娜也在向山的帮助之下，逐渐掌握这一具义体。

    她在修正自己的本能，让自己来匹配这强大的身躯。

    在这一过程中，让娜能明显感觉到外功的进步。

    但是，这未必是一种好兆头。

    鉴于最开始向山的提醒，让娜已经在有意识地限制自己使用还丹酶的单次剂量与频率，以保证向山对自己的侵蚀不会太过严重，保证自己与向山之间的微妙平衡不至于被打破。

    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外在药物的辅助，她的进步也可以用飞快来形容。

    瘤向山，依旧在恶化当中。

    在这种情况之下，让娜也终于接到了侠客那边发来的第一个请求。

    侠客们希望让娜一行人，前往一个小行星带内的矿石发掘现场。

    那些真正大号的小行星，彼此之间距离足有好几光秒，密级的星际尘埃之类也是。但是在宇宙之间收集尘埃，难度又显得太大了一点，成本过高。小行星带采矿，重点还是前往较大的星体，对形体进行开采。如果那材料不够大的话，甚至可以做了简单切割之后，就把矿物搬回来。

    同样的，矿渣也不能浪费。

    就算是采矿剩下的尘土，也需要运行到指定的地点洒出，让它们在太空城市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障碍」。

    甚至，回收的金属材料，需要熔炼重铸。而重铸的副产物炉渣，也是这么处理的。

    中立城市想要活下去，就得拼尽一切能用的手段。

    而这一次，李梁窗口还将让娜往一个施工现场带。

    原本命不久矣的让娜大不愿意去这种地方。这个时代的工人想要前往户外工作地点，靠的是自身携带的燃料，靠的是惯性。他们往往会消耗百分之四十的燃料进行一次加速，然后等待着惯性将自己送往工作地点。

    百分之十的燃料用于修正轨道，百分之四十是返程，还有百分之十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可不在乎上下班一次得花多久。

    但是让娜很在意。
------------

第九十三章 侠客控制区域的今天

    这一次让娜他们是要前往一处矿业开采基地，位于0.8光秒之外的某个地方。工人一般会在那里工作到极限，领到报酬之后，再飞回来休息。

    这样就可以节约上下班的时间了。

    而那个星球上，也有一处侠客的哨站。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让娜有写不解，“你们完全可以到城市内部来吧？这里又不排斥侠客。”

    李梁窗口耸耸肩：“我们当然有城内的据点。但是小行星带之内，侠客在城市活动的时间比较少。”

    “为什么？”

    “我们是为了抗争。而中立城市对侠客来说，是一个不错的休憩场所吧。以目前的状况，我们必须战斗。没有太多休息的余地。”

    “战斗？和那些工人在一起？”

    “别小看了中立城邦的工人呀。”李梁窗口笑道，“这些工人基本都是旧时代的精锐士兵，经过了很长的专业军事训练。虽然有些跟不上时代了吧，但是军事素养都很高。只是他们已经对世界失望了而已。况且，侠客就应该与工人们站在一起啊。”

    按照李梁窗口的说法。类似的基地，很多都有侠客入驻。中立城邦的人们在星球上采矿的同时，侠客们也会想办法将之变成隐藏的基地，在里面安置星舰所需的补给，或者放置暗雷、炮台之类的。

    侠义力量的舰队在这里，就能获得更大的优势。

    而一些太阳系外环侠义地带所开发的一些技术，尤其是建设用的那一些，也可以在这里投入实践，收集使用数据。

    对于侠客与中立城邦，这是一种双赢的策略。

    让娜突然有些好奇了。土星以及轨道之外的远日行星，很早就已经被侠客占据。那里是真正的苦寒之地，太阳的光热到那里就已经相当疲软，并且缺少易开采的金属矿脉。在庇护者的宣传中，那里是真正的苦寒边境。

    “大体上也确实是这样啦。”面对让娜的好奇，李梁窗口倒是觉得很自然，“那里确实缺很多东西……反正但凡是这边不缺的，那边都缺。由于没有太阳能，所以所有个体都高度依赖公共的基础设施建设，依赖电网。人口发展也很受限制。那里的环境太过恶劣了。想要大规模扩张，能开采的矿藏又太少了……从这边运输吧，又太远，还要防备木星宙域的庇护者舰队。”

    “最开始，我们所有的资源、基础设施，都是从庇护者手里夺来的废墟。是那边的人民一点点的将之改造，成为新的故乡的。”

    “第六武神的时代，那边举起义旗的侠客，就开始号召大家重建工业体系。第七武神的时候更是不得了了，我们甚至还重建了正常的研发制度——不是科研骑士团那种畸形玩意，而是一种更……更正常的东西。”

    让娜道：“什么叫‘更正常’？”

    “武祖在旧时代的末尾，曾试图推进学界改革，将中世纪遗留的导师-学徒制度扫除，彻底抹去带有人身依附成分的师生关系。”李梁窗口道：“有一定成效，但没做完就爆发了秘密战争吧。第六武神留下了计划书，然后第七武神在小行星带内作战的时候，也送去了一些辅助。”

    “这四五十年里，侠客那边也在不断的实验新的研发制度。将‘工科教育’同‘工业生产’与‘工程研发’强关联在一起，将‘理论研究’‘理科教育’同‘工程研发’进行深度融合，构成一个稳定的大结构……巴拉巴拉，说起来挺复杂的。不过，有一点吧，多亏了科研骑士团的存在，我们至少知道‘学术共同体不应该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应该避免学者变成什么样子’。”

    让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瘤向山却挠了挠头，感慨道：【妈耶，这才是正常的科学家啊。学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啊。这个发疯的时代还是有正常人的嘛。】

    李梁窗口将飞船的摄像头对准了太阳系的外围，大概是土星的位置，道：“你可以看看……飞船上光学设备能力有限，只能看到土星环附近的点点亮光。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我们的骄傲。”

    让娜将视觉连上了摄像头。她顺着让娜示意的方向，确实看到了黑暗瑰丽的宇宙之下，那微弱如梦幻泡影的遥远人造光。

    瘤向山显得有些恍惚。

    瘤向山突然叹了口气：【老七那家伙，到死也没见过这个吧。】

    第七武神诞生自星舰，经历了无数激战，最后战亡于星舰上。

    他活着的时候，侠义的大后方，以及中立城邦，都还没有出现。

    他从诞生到逝去，一直都在战斗。

    李梁窗口没有察觉瘤子那微妙的情绪变化，还在自豪的介绍着那边的情报。侠客的团队最为重视的技术，是超导技术。远日行星有天然的超低温，一些要求不是那么高的材料到了那边，就是“常温超导”了。而超导技术又是量子计算机的支柱。

    超导供电网络与量子计算机是侠客们最为核心的基础建设。他们的计算资源比起庇护者来说并不落后。那一边有相当发达的网络，旧时代的文学、艺术资料在那边是完全公开的，创作也是活跃的。

    对于李梁窗口来说，以上这些，都是“我们”的成就，是最值得自豪的事物。如果来自太阳系内环的人问起这些，她就会自豪的说个不停。

    只可惜内外两侧的网络之间连接点很少，信息交换的速率很低。

    这倒不是说有哪一边故意隔绝。万机之父并不禁止任何人连接他的网络。而侠客们巴不得可以将自己这边的信息传递到小行星带内侧的庇护者控制区。但是，太阳系实在是太大了。想要布置一条横跨木星轨道、土星轨道与天王星轨道的信号传输链路，成本相当可怕。庇护者没有那个意愿，侠客没那个资源，还得担心阿耆尼王潜进来该破坏。

    现在两边交换信息，基本靠人携带硬盘。

    (本章完)


------------

第九十四章 庞大的区域

    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太阳系还是太过于庞大了。

    太阳系信息传输链路，并不是说八大行星排成一列，然后修建一条贯穿八大行星的光缆就可以。那样完全不够。

    太阳系诸多行星是会公转的，公转周期各不相同，并且最近点与最远点的距离天差地别。两颗行星最远的时候，中间甚至隔着一个太阳，以及各自的公转轨道半径。

    没有任何信号站可以跨越这种距离。

    以人类今日的手段，想要传输信号，就得绕着行星公转轨道，修建若干太空城，作为转接站点。

    这也就是庇护者在火星轨道之外控制力暴跌的重要缘故。

    “绕着火星轨道修基建”跟“绕着木星轨道修基建”根本不是一个难度。

    火星轨道的内侧，太阳光还算从充足，人用太阳能就可以生存。对于不少平民来说，没活了可以到太空去，展开太阳能板获取能源。但是到了小行星带，这种做法就行不通了。太阳能不够了。在地球，斗笠大小的最高性能太阳能电池板就可以满足一个人一天的日常生活消耗。但是在太空城市，这个数字要上一个数量级。况且以太空城市的居民密度，城市也根本没有让大家都展开太阳能电池板的空间。

    到了这个地方，居民就已经高度依赖城市内部的反应堆了。

    这也是为什么让娜之前可以一说反应堆附近可能出事，迦勒底的防卫部队就高度紧张。

    这里确实是迦勒底的生命之源。

    而到了木星轨道，太空城市对基础设施建设的要求还要上涨。

    而由于资源的贵乏，侠客也没有在木星轨道之外建立多么繁盛的太空城市群。

    虽然侠客控制区域是义体的。但是每当土星与天王星海王星渐行渐远，侠客们就得面对一个被迫分开的局面。甚至有些时候，他们之间信号都无法接通。

    他们彼此之间甚至需要定期以亚光速飞船来交换信息。一艘飞船携带大量的存储设备，然后缓慢加速到百分之几的光速，再平稳减速抵达目标地点附近，对着卫星或太空城市传输信号。

    实在是太远了。

    为此，侠客们甚至还不得不修建大量的观测机构来监控庇护者的舰队。白舰义从与黑舰义从常年呆在小行星带也是一个无奈之举。他们只有提早发现庇护者的深空舰队，然后在小行星带进行拦截，才能截住庇护者的力量。

    不然的话，侠客本就弱势的集团力量，就必须分开去防御两个隔着极大距离的行星、外加少量太空城市了。

    “太阳系外侧的开发难度还是太大啊。”听着李梁窗口的叙述，让娜如此感慨道。

    瘤向山点了点头：【人类相对于宇宙来说，还是太过渺小了。木星轨道之外，真正具有巨大开发价值的天体，恐怕也就只有一个土星吧。天王星海王星的话，开发成本巨大，但是……】

    天王星海王星的开发价值主要是什么来着？

    矿脉？那是冰巨星。你在天王星开采的“矿石”拿到地球怕不是直接升华成气体。

    作为燃料的甲烷？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有用了。战术导弹微型导弹还是需要的。但是这个时代甲烷作为高速航行的燃料还是不够看。

    有了木星土星开采的巨量巨变燃料，甲烷多少有些不够用。花费大量核燃料将甲烷运输到多少个天文单位之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脑子有坑。就算本地没有天然的甲烷吧，用二氧化碳跟氢直接反应所消耗的能量，绝对比跨星际运输甲烷来得省。

    在现阶段，冰巨星唯一能提供给人类的，便是它那超低温的环境。对于高温超导技术来说，这低温环境是天然的优势。除此之外，呃，可能也就只有科研价值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一开始的时候，天王星海王星也只存在少量以科研骑士团为中心的太空站。但是，被分封在那里的王却为了自己而非要发展不可。分封时得到的军力终归是会耗尽，他们得有自己的兵源、有自己的生产体系。不然的话，他们就得受制于与自己平级的诸王——那些被分封在岩质行星或气态巨行星的诸王。

    边陲诸王不得不从太阳系内侧运输了一批人口到自己的封地去，强行发展。

    后来，第七武神斩杀了控制海王星的土星的未来王、控制海王星的海神王。而控制天王星的天穹王（king uranus）则是运气比较好，当时天王星距离土星、海王星区域较远，见势不妙便借口说“支援友军”，带着主力的深空舰队前往木星宙域，同时行星防卫部队也携带一部分人口在后面跟进。在这之后，控制柯尹伯带一直到奥尔特云区域的冥河王，也被直接斩杀了。

    冥河王获得的封地最大，是唯一一个封地以光年计数的王。整个封建时代所有封国君主加一块，领地都不及他的九牛一毛（毕竟连地球大陆都铺不满）。甚至其他诸王的辖区也远小于他。冥河王统治区域物质的总质量加一块，也有地球质量的数十倍。

    但是实话实说，这些质量大部分都是奥尔特云的星际尘埃。奥尔特云里小型天体质量只有地球的五倍，而且分散直径两光年的球体内。这里物质稀薄到神速王可以开到低亚光速。

    柯尹伯带倒是有数十倍于小行星带体量（也就是几颗月球），但是不同于小行星带的岩质、金属占多数的情况，这里主要还真就是冰质天体。

    庇护者们就在这种烂地方强行建立城市。这些城市被侠客占据。而侠客们实在是没有资源将所有人口与工业基础搬运到土星去了。原冥河王统治下的城市也只能一面发展，一面等待大规模迁徙的机会。

    考虑到天王星公转周期是84.02个地球年而海王星公转周期164.8年，且百年之前第七武神时代，侠客刚刚控制那地方的时候天王星在太阳系另一侧而海王星非常接近……大部分城市也就获得了两次大规模移民的机会而已。


------------

第九十五章 这个时代的保守派

    在李梁窗口的指点之下，让娜与阿斯嘉在小行星带遥望若干个天文单位之外的侠义之地。

    那是侠客们的城市。

    其实在这个距离之下，什么都难看清。飞船所携带的光学观测设备，是为了观察近距离的星间物质，本不是用来观测天文的。木星的质量是太阳系其他七大行星总和的2.5倍，体积是地球的1316倍。在小行星带观测木星也不过是一个格外明亮的小点儿。

    所谓的城市，也不过是一个像素的灰白色而已。

    但是李梁窗口指得很认真，让娜与阿斯嘉也看的认真。

    阿斯嘉毫不客气的将直连线插进让娜的接口里：【啧啧，真没想到啊，心态不一样了，看这些感觉就全不一样了。】

    让娜与阿斯嘉其实看过侠客控制区域的资料。那些资料所附带的图像数据，甚至还有太空望远镜偶尔扫到侠客城市时的数据。

    那个时候，让娜与阿斯嘉同样对这些城市充满了好奇，但是更多的却是将那些城市当做是围绕太阳公转的军功点数。

    阿耆尼王是可以直接将太空城市炸成太空垃圾的——那可还是一个旧观念没有彻底褪色的时代，几乎所有人都将“直接屠城”从意识中剔除的时代。阿耆尼王便已经敢在无警告的前提之下，在超远距离之外将太空城市炸成碎片。

    而那个时候，让娜与阿斯嘉便是这位手下的鹰犬。

    【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去那边的时候。】阿斯嘉嘀咕。

    让娜点了点头。如果没有这种诡异病症，她倒是有点想……

    ——嗯？

    让娜意识集中在向山的幻觉之上。由于直连线的关系，阿斯嘉也感觉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是你的影响吗？老头。】

    瘤向山的幻影耸耸肩：【我承认有我影响的要素吧。但你没察觉吗？对面那个小丫头在试图对你进行宣传攻势咧。】

    【啊？】

    【伱已经表现出了极强的能力。这种前提下，侠客也会想要对你进行招募，让你变成一个侠客的。很正常。一名一重天武者可以视作一台轻型深空战舰。招募你，那是节约了多少军事开支啊。】向山感慨道，【她刚才介绍的就是一些不难查到，但是最能体现侠义控制区域特色的东西，也是最能体现他们思想的东西。这原本就是向山所缔造、历史与人民所完善的理念。会引起我的共鸣，实属正常。】

    【我猜他们接下来还会有其他的活动，继续对你发动宣传攻势。】

    让娜错愕：【不是说帮助他们梳理一下部分外围人员吗？】

    这一次李梁窗口的目的，是叫让娜过来，去那一处采掘现场与再建据点。

    迦勒底在进行矿石开采，侠客们在顺道建设一处能隐藏资源或武器的工事，同时，他们也在同工人交流。

    “你刚才是不是说，那些工人本来是旧时代的老兵？”

    向山沉重的叹了口气：【不大行啊不大行。那些老兵可能才是最恨向山的。甚至比庇护者还要恨。他们本来是保卫家国的士兵，结果却因为超人企业的内部崩溃，而沦为窃国者的工具，最后血战到百年之前。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最不想当侠客的一批人。有哪些傻子，愿意连着两次上向山的恶当呢？】

    让娜微微侧目，心中惊叹“有这么难吗”。瘤向山耸耸肩：【不信你去问啊。】

    李梁窗口虽然发觉让娜频频朝着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投注目光，甚至阿斯嘉在接上了直连线之后也会看向那里。只不过这在赛博时代根本就算不上毛病。毕竟看点AR文艺作品在这个时代完全称得上正常的兴趣爱好——哪怕是在聊天或打架的时候看也不是不行。

    听完让娜的提问，李梁窗口点了点头：“大体上确实是这样的。小行星带的老工人有一些是相当不喜欢我们。但是他们对我们只是不喜欢，却没有敌意杀意。这已经挺好了呀。况且我们也在进行拔除基因后门的研究，定期招募志愿者——这些都是需要工人支持的。我们的行为哪怕只能带来一点点改善，那也够了。”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一个有编号的小行星，直径超过百米，有十几个工人在这里。小行星周围漂浮着两艘飞船与一个无动力的集装箱。集装箱之内是燃料与个人用的推进装置。每一个抵达这里的工人，都会摘下自己的燃料，统一放置，避免作业过程中出现意外。

    这行星本来就很小了。他们现在还要进行掏空，若是工人们背负着燃料罐工作，一点意外就有可能引发连环殉爆。义体损毁不说，人都有可能死亡。这类推进器都是公共管理的。

    无动力的集装箱就用钩锁固定在一艘飞船上。那飞船完全静默，就只有两三名工人在飞船上进行休憩。

    整个小行星已经被一种特殊的钢制架子包围。它看起来有点像是脚手架。这使得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是旧时代施工队在休整某个地球违章建筑。

    但实际上，这是为了防止这个小型天体在施工过程中彻底碎开。

    应侠客方面的要求，迦勒底施工队仅仅是将这玩意掏空，而不是将整个天体打碎之后搬运回去。这个据点有一定的防御意义。

    迦勒底的矿工们来往一次就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消耗很多燃料。为了避免来去之间浪费太多时间与资源，他们会一直在工地上干活，一直干到工程结束，或者精神承受不住。那个时候，他们就会回到城市。在网络与地方武道赛事之中，这些人会得到精神上的放松。

    然后，再重复这个过程。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工人们的日常生活。

    “我们到了。”李梁窗口如此说道。

    小行星内部也有侠客出来迎接。李梁窗口便要求让娜对这些人进行人格侧写，排除他们身上的潜在嫌疑。

    侠客们不会叫让娜直接搜查那些成名的侠客与团队，但是迦勒底附近的团队，还是需要让娜查一查的。

    (本章完)


------------

第九十六章 执念

    李梁窗口的飞船是最小型的那种。除开一个特别狭窄、只够容纳几人的藏私之外，就只有燃料罐与发动机，是最为简陋的代步工具，基本就没有什么多于的空间。但这一艘飞船的到来，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在离开飞船之后，李梁窗口倒是很熟稔的抽出几根特制的垃圾信息。这些存储设备是在宇宙中使用的，外侧增加了厚厚的外壳，隔绝宇宙环境对存储设备的影响。这些垃圾信息都是新鲜出炉的，主要是迦勒底本地的垃圾过期新闻合集与武道赛事锦集，包括了最近的消息，事无巨细的。如果细细阅读，还能当新闻体验一二。对于这些工人来说，算是一种不错的调剂品了。

    而那几个在休息的工人也很自然的递给李梁窗口几支他们看厌了的垃圾信息，算是交换。

    工人们长期在小行星带工作，连续工作很长时间才会回到城市里休息。为了节约能源，他们平时只会在指定时间打开飞船的信号转接设备。义体自带的信号收发系统不足以连上太空城呢边的网络。

    对于他们来说，这份礼物弥足珍贵。

    而这似乎也是打开局面的不二手段。有了垃圾信息作攻势，现场的气氛也一下子融洽了起来。

    李梁窗口打了个手势，叫让娜立刻开始调查。让娜认真看着那些工人。很快，他就确认了，这些人里面没有任何“像六龙教”的个体，甚至就连“存在隐蔽身份。承受巨大精神压力的人”都没有几个。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业采掘现场。

    在这里建造基地的侠客们也很正常，都是很普通的侠客。

    向山倒是对侠客建造的东西更感兴趣一点。他方才为了观察每一个工人，绕着这颗小型天体绕了两圈，早就锁定所有工人。他也看到了那被挖空的洞穴里正在布置的内容。

    那是一座发射架。十余发导弹以及一门激光炮。

    在二十一世纪，一发导弹若是有八千公里的射程，便足以傲视群雄。但是在太空时代，八千公里的射程根本不够看。好在在这个地方，导弹也不需要克服星球引力，只需要一个劲的加速就行了。

    向山估摸着，这里应该也会有一个小型的民用级反应堆跟一台管理用的计算机。

    这样一个简陋的据点，就可以对十万公里之内所有战斗产生反应。它应该被视作一个半径十万公里的透明球体，漂浮在小行星带中。

    这样的炮台据点打空了可能都没法对舰队造成多大损害。但是一个不够就十个，一百个。在两支舰队交战的过程中，这一点点助力，都有可能影响结局。

    让娜将人格侧写的结果告诉了李梁窗口。李梁窗口并不意外。双方的合作目前只是一个基础。隐藏在暗中的侠义势力，与这个追猎者之间，并没有建立互信。这一次的测试对象，基本上都是嫌疑极小的人，侠客们基本可以断定这里的人与六龙教无关。

    叫让娜过来，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人放心，另一方面也是对让娜进行宣传，与让娜建立进一步的交情。

    在离开之前，让娜看了看身后的那颗小型天体，问了李梁窗口一个问题：“话说回来，我觉得你们的伪装再怎么好，这个地方也会暴露的吧。我记得科研骑士团里对大部分直径两米以上的小型天体就做了编号的？经过开采与重建之后，这对它的轨道肯定有一定影响……”

    李梁窗口点了点头：“这么说倒是没错。可你知道这样被开采过的小行星有多少吗？”

    让娜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些东西虽然存在于人类的数据库中，但是鲜有人会去查阅。科研骑士团也不会事无巨细的追踪每一颗小行星。他们没有那么多资源。你知道中立城邦还有一项重要产业是什么吗？”

    “什么？”

    “走私编号小型天体的矿产样本去火星。”李梁窗口说道，“天体物理学相关骑士团对这方面的需求还是挺大的。很多科研骑士学徒，都是靠着这些矿产样本去水一篇小行星带的论文来讨封的，甚至开头与结论雷同度极高，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样本收集与数据分析这样。”李梁窗口一摊手，“你知道了吧，这能形成产业，供应许多科研骑士学徒，就说明相关数据数量还是挺庞大的。哦，这里也算是造假重灾区了。征天王大卫的学风建设兵团还偶尔来这边取证，看看是不是有学徒伪造样本。”

    “庇护者知道，这茫茫多的小行星带，有很多天体被开采过。被开采过的天体甚至会因为外形与质量、重心变化，以及开采造成的扰动，导致轨道改变，被第二次给予不一样的编号。对于庇护者来说，区分哪个小型天体被改造过，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再者，炮台只是明面上的，直径一米以下的诡雷也是防卫计划的重要部分。”

    除开兼具了快速移动能力、投送能力与强大火力的深空舰队之外，能在太空之中左右两军交锋的因素，也就只有“顶尖的武者”与“事前准备的阵地”。

    而这般炮塔与地雷的联防手段，其实比舰队要廉价太多，只是布置起来麻烦，很话时间。

    【原来如此，这种旷日持久的工程，恐怕还真得依托中立城邦才好做。恐怕每一次庇护者在小行星带建立永久性基地，白舰义从都需要用全部力量去阻拦。这样的话，便只有侠客一方单方面持有小行星带的主场优势。】瘤向山点了点头。

    不过，说是主场优势，但这些长期建设所带来的加成依旧不足。

    但若是当初连战连胜、最后却因为减员而成建制崩溃的第六、第七两代武神获得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帮助，“最后一根稻草”的，或许会是对面的某一头“骆驼”也未可知啊。

    瘤向山觉得，自己能理解白舰义从与黑舰义从在这件事上的执着。


------------

第九十七章

    对于占据了土星以及其轨道之外广袤空间的侠客来说，“资源不足”“人口不足”都是巨大的考验。另外，义旗并不是只在太阳系边陲举一举就可以了的。不将目光放到整个太阳系上，只谋求在太阳系的寒冷地带苟延残喘，这杆旗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而中立城邦的居民正是侠客们争取的一股力量。

    由于第四武神的教训过于惨烈，所以侠客们很少夺取太空城，也很少建设太空城。在太空城行刺杀之举动，破坏庇护者的组织结构，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中立城邦的居民们，则是被战火与人祸驱赶到这里，不得已建立城邦的人。

    这些城邦的居民不是战士，也不想成为战士。他们来自于第四武神战斗过的木星宙域。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一无所有，想找个地方活下去。但太阳系不存在桃源乡。木星土星因为体量与聚变燃料储量而成为战略重地，管理严苛。更遥远的冰巨星几乎没有太阳能可言，没有核燃料支撑完全是死地，且距离木星还是太远。他们到最后也只是在战场上拾取残骸建立自己的城邦。

    他们想要远离战争，可是偏偏只能找到这样的地带。

    他们唯一能找到的地方，就是两支军队的残骸之上。

    甚至还有一些人，已经被阿耆尼王当年的屠杀给吓怕了。就算城邦建立，他们也不住在里面，只是偶尔来补充资源，平时就在小行星带内，寻一直径三米左右的小行星停泊飞船。实在是寂寞的话，就购买一下广播服务，依靠城邦信号塔的广播，来朝自己所在区域发射信号。虽然每秒只能下载几kb的数据（上传就别想了），但是也能下载不少内容了。

    这些恐惧的人，是这个时代的隐士。

    尽管在阿耆尼王等几位“稳定派”来看，中立城邦就是不稳定因素，凡城中居民，皆不服王化，皆曰可杀。但距离最近的征天王却是出了名的不管是。勇者王虽然有扫平这里的意愿，却是一个大气层内作战特化的家伙。

    天神王与接手了圣爵王职责的天穹王与白舰义从、黑舰义从纠缠已久。单凭这两支力量，也没法彻底击败小行星带内隐藏的侠义舰队，夷平中立城邦。

    在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之下，中立城邦在逐渐成长。这里的居民给科研骑士走私一些必要的研究样本，也会为侠客走私少量核燃料，偶尔也会运输一些精炼的金属材料——预先计算轨道，然后将无动力的货运箱伪装成陨石发送过去的那种。

    他们的生产生活方式，不同于岩质行星的居民，也与庇护者控制之下的卫星城市有一定差异。侠客们研究他们，也在向他们宣传的过程中积累经验。

    在那一处炮台的建造现场之后，让娜与阿斯嘉又跟着李梁窗口赶了四五处场。都是类似的防御工事修建现场与工人活动现场。

    这花去了他们十来天的时间。

    在这一过程之中，让娜在没有看到六龙教教众。

    瘤向山陷入了思考：【问题在哪边？是六龙教教众密度本身就很低，还是单纯没有在这一群人了发展下线？】

    目前已知的情报来看，六龙教会主动招募一些擂台武者。这些擂台武者表现出了相似的个人风格。莽撞或者迷惘？之类的。

    这类人在中立城邦工人——或者说旧时代地球军人身上，一样也普遍存在。这里的老东西们，只比最初的向山年轻个六七十岁左右，然后又在这里沉睡了七八十年。他们一样是从旧时代活过来的。他们前半生所塑造的理念、信仰在百年之前就已经被摧毁殆尽了。

    【没有在工人群体中大肆扩张。是因为这里的工人、老军人，集体意识观念相较于这个时代强很多？他们经历过旧时代，所以没有现在的人那样好忽悠？或者……为了隐蔽，所以他们必须控制规模，削减人数，以保证团队精英化？】

    暂时还不得而知。但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六龙教在中立城邦的力量确实远低于他们在火星的力量。

    【或许可以在这里发展一下……等这不争气的闺女正确掌握这义体的用法之后……】、

    飞船渐渐接近迦勒底了。在这个距离下，一行人可以看到迦勒底的重建工作。数百名工人正在劳作，回收空间之中飞散的金属。任由这些玩意这么飘荡下去，它们会成为阻碍飞船运行的太空垃圾。太空城市必须回收这些宝贵的金属。

    这个时候，让娜与阿斯嘉正在同李梁窗口讨论下一个话题。在阿斯嘉的窜措之下，几人将镜头对准了太阳系火星轨道之内的方向。

    在那边……

    “人造天体的密度果然比另一边高太多了。”阿斯嘉摇头叹息：“落差还真大。”

    “其实很多卫星城基本没人。”李梁窗口鼓劲一般说道：“水星轨道附近，可是存在大量意义不明的卫星城的。”

    “意义不明……啊，确实是有听说。”阿斯嘉一锤手心。

    李梁窗口有些好奇：“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那个时候我们还在那……老狗手下当差。”阿斯嘉道：“我们那时候是鹰犬啦鹰犬。那边还真没多少人有胆子探寻这个问题。”

    这几天的相处下拉，阿斯嘉都不介意跟李梁窗口谈论自己曾经当过鹰犬的过往了。

    让娜认真询问：“你们怎么会觉得那些大型建筑意义不明呢？”

    “里面有些是专门存放旧文明人工琥珀的，很少有人去。”李梁窗口道：“但同时还有一些太空城市，所有庇护者都是绕着走的，基本不去靠近。我们可是用不同地方的设备交替换茬了好些时候。除开检修队伍之外，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些建筑。”

    “真的？”让娜突然有了点兴趣。

    瘤向山的幻影敲了下她的脑袋：“暂时别多想了。先报名要紧。不过……”

    他透过望远镜，也看到了临近太阳的人造亮星。

    “确实，还蛮让人好奇的。比‘旧文明琥珀’还机密的东西？那得是什么？”


------------

报告一下近况，兼请几天假先

    前天只说了一句就断更，非常不好意思，所以就在这里报告一下自己最近的状况。

    我这三年写作愈发艰难。我有细纲，也知道应该写什么，要写什么，很多情节都是很早就决定好的。但是某种心理因素，让我一打开Word就头脑一片空白，甚至压力大到反胃。一直到前天枯坐十多个小时后真的吐出来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不成了。去医院诊断才知道，我有抑郁与焦虑的倾向。

    好在并不严重。

    在医生的指导之下我做了一些反思。三年之前我曾经写过，“幻想”是一层“蛋壳”，包裹在脆弱的精神之上，给尚弱小的自我提供生长的环境——这就是“童话”“虚拟”“幻想故事”存在的意义。我一向是这么认为的，对我来说，“创作幻想题材”是一个构建壁障的过程。

    但是这本书稍稍有些不同。它不是纯粹的幻想。它最开始是我的愤懑，以及对近现代魔幻历史的不甘。大家看看作品相关的第一章应该就明白了。三年前我是满腔愤懑。但是这种情绪没法持续三年。

    “幻想”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你要假装相信，才能获得最大限度的享受。如果你真的信了，反而就不好玩了。比如说，我可以假装相信有一個叫“蒙葛特”的可怜虫，被唾弃却渴望去爱，一手快慢刀法跟无限剑制练得又强又好——然后再去享受猎杀他的成就感。但如果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那我下刀的时候，心里就不是纯粹的成就感了。

    因为只是假装相信，所以你随时可以破壳而出。只要你足够强大。

    但是“宣泄”又不同了。你不相信它很真，你对着伪物输出就毫无意义了，自己都觉得没劲。

    因此，若是以“蛋壳”来比喻的话，《赛博英雄传》是不正常的。它是裂的。

    与此同时，它太长了，我已经持续了三年。但是，它又是我的生计来源。

    我不得不勉强去写，越写越折磨，同时越写越慢，陷入恶性循环。但生存压力又让我不能停下来。

    我得反思一下。

    当然，我并不打算太监这本书。我很热爱创作，同时我在这本书上倾注了很多的感情。只是短时间内，病情让我没办法继续自我折磨了。我姑且歇几天看看效果。或许我会再创作点高度幻想题材的作品自我疗愈一下，也说不定我以后会选择双开一本，交替进行。

    当然，现在我姑且歇两天。


------------

第九十八章 失踪的人

    雪一直在下。小托利亚裹着毯子，翻着手里的数学课本。

    那本数学课本又黄又脆，显然已经放了很多年了。小托利亚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去翻。房门关得紧紧的。暖气片嗡嗡作响，这出厂了快三十年的老货居然还能运作，多少有些惊人。

    房间很安静。没有男人与女人斗殴的声音。小托利亚可以安静的看书。

    这些书长期存放在阁楼里。它的前主人是小托利亚的外祖父，一个数学教授。据说在三十年前，他逃离了联邦，前往了大洋彼岸的敌国。

    在那个时候，这还是一件人人羡慕的事情。那个时候，流传着一则笑话，说最好的数学研究机构，得有“合众国人的大楼，加上俄国人的教授”。

    那位教授的妻子却因为某些时代背景而没有获得签证。一直到他的女儿结婚，老教授都在往俄联邦寄钱过来。那一笔笔dollar，比本国货币都要坚挺，在黑市中极受欢迎。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教授的几个子女都是本地人羡慕的对象。

    但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小托利亚出生之前，来自合众国的钱就断了。可能是老教授已经去往天国了吧。

    随着这笔钱断掉……也随着历史发展，几个家庭的生活水平直线下跌。

    这些书是卖剩下的。老教授留在这个国家的高档用品，连同他妻子之前的奖章，都被卖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这些教材，根本没人来买。只不过老教授的女儿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是很厉害的数学家，所以这些东西说不定有价值，一直放在阁楼里。

    雪一直下，仿佛窗外的世界已经消失了。静宁包裹着这个孩子。他感觉无比安心。毯子很软很暖，是隔壁一对年轻夫妇送给她的。那对夫妇来自共和国，据说来这边做生意。另外，一个来自合众国的胖胖的叔叔偶尔也会过来送他面包。他好像是什么慈善机构的成员。

    真是让人安心的日子呀。

    小托利亚看了一眼窗外。他觉得雪片拍打在窗户上的轨迹有些不对。他站起来，裹着毯子，走到窗框前，伸出手敲了敲玻璃。他不敢敲得太用力。窗框上的积雪甄洛。更多的雪花打在窗框上，试图填补之前的积雪。

    然后，雪从玻璃上滑落的轨迹，似乎形成了一张抽象的脸。

    小托利亚歪着头。他似乎想起了一则知识，“人类大脑总是很擅长将图案识别为人脸”。他想不起来这些东西是在那里看到的了。但是……

    “阿托利斯……”那个人脸甚至对他说话了，“阿托利斯……你醒了吗？”

    “我……”小托利亚的一张脸皱了起来。过去很久之后，他才回答道：“我宁可没有。”

    “我找你很久了，阿托利斯。”他说道。

    “现在的AI，已经这么先进……先进吗？触感上又好像很……落后……”他喃喃低语。

    这是一个虚拟世界。小托利亚是一个虚拟世界的囚徒。

    这是一个让他精神安定下来的世界。

    这里选取的场景，确实是最让小托利亚安心的时刻。那是一个冬天，他的爸爸听从大牧首的号召而投身一场伟大、光荣、正义的战争。于是，没完没了的家庭暴力消失了。母亲忙着排队去领救济粮——似乎是因为工作实在不好找。他的弟弟早些时候就因病去世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童年，只有这么一点幸福。

    甚至现在阿托利斯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小时候的自己居然是这样想的。

    实际上没有哪个好心的慈善机构会把面包送到他家里。只不过蹩脚的剧本需要一个理由让大卫·克莱因出场。小托利亚在十岁之前一直是一个怪胎，没有同龄人愿意跟他玩。虽然母亲似乎很爱他，但是喝了酒之后，母亲一定会打他。甚至他最喜欢的班主任也偶尔会揍他。在被认为是“天才”之后，他才在一所暮气沉沉的研究所遇到了不会揍他的大人。

    然后，他才遇到了那些……真正让他感到安心的人。

    小托利亚被塞到罗摩计划的园区，是因为俄联邦千方百计的扩充着专家队伍。这些年来，随着改革的进行，俄联邦的教育机构愈发……呃，用大卫的话来说，“愈发像个教会学校”，俄联邦想要凑出一个数量质量都足够的专家团，多少有点难度。小托利亚大概是让团队“数量+1”同时降低一下平均年龄的。

    大卫是后来团队里最年长的人。他比阿托利斯的爸爸还要大几岁。小托利亚一开始还对合众国人怀有恐惧心，但大卫对他很亲切。而在这个剧本里，他扮演着给小托利亚送面包的人。

    而祝心雨则是跟他年龄最接近的人。虽然祝心雨连自己都不怎么照顾得好，但还是给了他很多关照。至少跟大人们相比，他跟祝心雨更有共同语言。在他的心里，祝心雨就像一个亲切的姐姐一样。

    向山则一直跟祝心雨在一起。他是最让人尊敬的人，也是最让人感到安心的人。让人尊敬的人通常会让人恐惧，但是向山却让人觉得亲近。

    剧本将这俩人安排在了他的隔壁。

    更多让他安心的人，被改头换面插在的这一段记忆当中。

    实际上他的童年里没有面包，也没有毯子。暖气片通常是不开的，因为电费很贵。

    而他的外祖父也不是母亲期盼中那种“了不起的数学家”。了不起的数学家不至于连妻子的签证都搞不定。那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大学教师而已，堪堪够拿到一张绿卡。

    在那个时代，这种人太多了。

    “AI，你为什么进入这里？”

    “我一直在搜寻您，尊敬的管理员用户阿托利斯。”窗口上滑落的雪花组成了一张脸。随着嘴的开合，声音直接出现。

    嗯，大概是挪用了向山的音源当做素材。

    AI说道：“我是向山制作的AI，是向山之子。寻找您是我日常进行的几个任务之一……”

    “哦……哦……我感觉到了。确实，那些数学课本的内容被替换了。有些东西根本不是上世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内容。我大概被困在这里……七十年？”

    “两百年了。”

    阿托利斯大为震惊：“约格莫夫没有给我最新的课本吗？我还以为他希望我给他免费打工呢。”

    “什么意思？请恕我无法理解。”

    “他不会把最前沿的问题带过来，让我思考与学习吗？我觉得肯定是这样啊。”阿托利斯继续震撼：“图灵度的自同构问题？K-服务器问题这种系统工程理论问题也能拖拖拉拉两百年？向山好像曾经拜托我研究一下……那个时候的研究数据没有保存下来？”

    “据我所知那至少是……三年前更新的数据。”

    “我也知道是三年前更新的，记忆恢复之后就知道了。但是这应该不是最前沿的吧。”

    “恐怕……”AI说道：“我的数据库中没有找到更先进的资料。”

    “我的……上帝啊……”阿托利斯手插进头发里，非常沮丧，“外面是个什么地狱啊……约格莫夫那个混账把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您现在记得什么？”

    “约格莫夫袭击了我。大概。”

    阿托利斯对外界的记忆，就停留在这里。阿托利斯在向山失踪之后，就心灰意冷回到了地球地面。他甚至都没有加入庆祝活动，就留下了自己强大的义体，使用一般民用义体加入地球地面的重建工作。他已经受够战争了。

    他刚刚搭建了自己的小家，认识了自己的邻居，并准备装一条天线来获得稳定的网络服务。

    在天线装好之前，就有太空梭从天而降。里面蹦出一个武者，将他打晕。

    大概是约格莫夫。

    他似乎是冬眠了许久。但冬眠没法无休止的的进行下去。他必须定期活动神经。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约格莫夫会给他创造这样的幻境。

    他只是一个囚徒。

    “所以我在现实的坐标在哪？”

    “水星轨道与金星轨道之间的太空建筑之间。”AI回答道，“我找到伱了。我会报告给向山的。你有什么话，想要我带给他吗？父亲一定会来救你的。你有什么……”

    “不要来救我了。”阿托利斯道：“没有意义的。虽然我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但是约格莫夫能将我监禁两百年……他肯定占据很大的优势吧。以他攻击我时的精神状态，外面肯定很糟糕。我的精神已经很疲倦了。我不想面对这一切了。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吧。约格莫夫大概不会来杀我。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抑制我记忆的唤起过程，让我维持在这个状态，大概是舍不得杀死我。”

    “我的父亲向山，他很想念你。”

    “原来他还活着啊？不是遗作？”阿托利斯点了点头，把毯子裹了裹：“你会杀死我的生物脑吗？”

    “我是服务型AI。这个状态下的我不会杀人。”

    “那好，就让我这样呆着吧。”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了

    (本章完)


------------

聊聊吧

    上个月的时候，我因为出现生理症状而去心身科看病，然后便暂时请假。这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了。

    当初我还以为几天就能调整过来呢。现在想想，我太小看疾病与药物了。

    我目前在吃一种叫做文拉法辛的药物。文拉法辛它解千愁啊，但有一条，它会消灭表达欲望。

    吃了这药之后，你会轻松，愉快，但是却没有一点表达欲望。我这一个月经常幻想各种故事，但是却没有一点将之转化为文字的想法。这個机能好像被彻底掐灭了。我吃了药就在家里幻想各种故事，傻乐。但是它们不是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在我意识里的，而是别的什么。

    我在作者群里有个把病友。我的朋友老孔，曾用笔名孔凡铎的，就跟我说吃了这药就什么都写不了了，保证会变鸽。碰过这个药的都这么说。

    我还以为自己能顶着副作用写一点呢。

    还是不够相信“物质的第一性”啊。

    真就是一点都写不出来。没吃药的时候一天两千字，吃药之后写几个字都费劲。

    唯一的好处是对着Word文档不会紧张得吐出来。

    仔细想想倒多少有些……难受。

    我是为了能继续工作而去看病吃药，但是药物副作用却直接让我失去劳动能力了都。

    有读者很担心我，在上个月月中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

    他：你不是很担心药物依赖的问题吗？我还以为你很介意这种……吃药。

    我：你看了我这么久的书，应该看得出来吧。我是那种“技术介入精神层面”的事情是持肯定态度的。我巴不得能控制自己的心情咧。

    他：之前群聊里你很担心精神类药物产生依赖

    我：因为我没钱，没医保。

    生活的压力、药物跟病情感觉都在蹂躏我。我蛮希望医生能换一种药的，可惜医生说由不得我，而且换一种药也未必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我摆脱病症之前，大概连日更都做不到了。

    我原以为可以一天几百字的，在上个月就更新一章的。

    抱歉，还是得让大家再失望一阵子。

    而且医生说我放下一段时间有助于调整心态。但我不是很想放开太长时间。

    对我来说，“网文创作”这个事业，它是我的生计来源，也是我生活最大的意义，还是我跟世界，跟他人最宝贵的联系。

    虽然网站有千般不好的地方，有不利于作者的条款，有各种奇葩的敏感词汇。但是，它也有两个好吃。第一，它不受版号限制，想写就能写。第二，它能获得实时的反馈。

    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地方的。至少它能给所有人一个写的机会。

    而且我也是一个靠着读者而创作的人。

    就像日本著名家神山飞羽真老师所说的那样，作者写好的故事，传达的情感，会在读者心中凝结出新的篇章。作品只有读了才有意义。【所以哪怕不是起点的，哪怕是我随便发在哪儿的文章，请尽可能的留下评论吧。】

    创作作品是我的生存意义。医生虽然觉得我将生命的意义挂在一件事上不大好，但是“找到一个意义”也确实比找不到要好得多。

    但这件事太过沉重之后，我就会因为恐惧“写不好”而感到压力，因为压力也写得慢，然后因为deadline与稿费而注水，又因为灌水而感到自我厌恶。

    我对自己的作品评价还挺低的。虽然我很希望有人来评论，但有谁真个来吹我的书，我反而会觉得……这么说可能对大家有点不礼貌。如果有谁真的吹我的书，我会觉得“啊，这人品味不够高”“大概没见过更好的”之类的。

    我甚至本能的觉得贬低我作品的评论更有道理。

    当然，你要说我的作品有多好呢，也确实没多好。我读过大部分顶尖的幻想，我知道自己作品与顶尖水平的巨大差距。

    但是吧，这种低评价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思维定式了。它开始侵蚀我工作以外的方方面面。

    又一次心理咨询师问我，我有没有得意的事情。我思考片刻面露难色，因为我觉得我虽然写了很多，但是写得不算多好。除此之外呢，似乎也就书看得多一点，游戏打得多一点。可这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我好读书，但是却是广而不深。我缺乏深入的耐性。我游戏打得多但是打得很菜，炉石都没打上传说过。我也不是什么鉴赏家……

    心理咨询师痛心疾首的打断我，说我自己买了房，还能毫不犹豫的掏出给他的咨询费，这说明我的收入水平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我从世俗意义上来讲已经很成功了。

    我：哦，好像是啊？

    但我好像忘了。

    打开朋友圈一刷，高中同学好像都过得比我好，事业成功或者家庭幸福。但也有可能比我差的不会发朋友圈？

    我应该改变这该死的思维方式了吧。

    希望明年病情可以痊愈。

    大家，新年快乐。


------------

第九十九章 追逐

    那个陌生ai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您有什么想要对我父亲向山说的话吗？有什么需求？我可以为你上传任何你想要上传的信息。”

    “免了免了。”阿纳托利直摆手，“这种事就别找我了。我也不知道二百年过去，向山变成什么样了。按照你给出的信息，约格莫夫现在就是个杂种。那向山也有可能是一个杂种。再者，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约格莫夫派来演我的呢？”

    】

    “可是……”

    “如果你愿意的话，给我来套安乐死也可以。或者从外面给我来一发子弹……操纵飞船撞过来什么的。”

    “任何可能威胁到‘方舟’的未许可飞行物都会在靠近之前被击落。我只是一个ai，无法像内家武者那样，灵活越过防火墙与系统权限提取权限。”

    阿纳托利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能抵达我这牢房的生物脑也没几个咯？连狱友都没有啊。话说回来，我觉得你应该走了。”

    “您就真的没有一点……”

    “没有。完全没有。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思考对大家都好。”阿纳托利耸耸肩：“我想我不论思考出什么，都是约格莫夫先取得成果。一次技术升级，就有可能在短期内改变太阳系内不同团体的实力差距。我想你们，弱势方，拥有的研究资源应该是远不如优势方的吧？”

    “是的。”

    “我思考解了一堆暂时不会带来实用技术的问题还好说，如果我创造了什么新的应用领域成果，对人类未必是好事。如果方向错误的话，走得越快，离目的地越远。”

    “我明白了。您有什么想对我父亲说的吗？”

    “我都不知道他是敌是友。”阿纳托利叹了口气：“还有，你的数据被采集到了。这防火墙好像不是那么蠢——哦，另一个感觉上很不错的ai来了。”

    “是的，再见。”

    “唉。”阿纳托利叹了口气，“在‘寻找奥洛伦文明’话题还很火热的二十一世纪中叶，我跟向山他们就聊过。向山跟祝心雨都觉得，在遇到奥洛伦文明之前，ai肯定会先发展起来的。我们人类无力前行的时候， ai会成为我们手里的拐杖。ai会是第一个与我们相逢的非人类文明。ai也会成为人类文明的教师。”

    “可现在呢？两个世界上最优秀的ai，听从两个三百多岁老东西的指示，去争抢另一个三百多岁的老东西……像什么样子？你们就不能做点高级ai应该做的事情吗？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听……别来了。”

    这句话之后，某些埋入他大脑皮层的设备重启了。过去的记忆被重新封锁，禁止访问。

    阿纳托利再一次变成了寒风中的小托利亚。那个有面包有毯子、而且没有大人来揍他的幸福孩子。

    ai正在飞快的删除自己在本地的数据。不光是自身的本地数据。ai直接开启了数十个硬盘的格式化进程。但是，另一个ai已经采集到了数据。

    这个ai——跟着六龙教工作的ai，代号名“奥伦米拉”，以纪念它自“奥伦米拉项目”中诞生——无法在这里抵过那个ai守卫。这里是对方的主场，对方天然就具有更高权限，可以调集更多资源，且具备绝对的优先度来挤占他的进程。

    奥伦米拉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第二个ai，敌对的ai已经开始封锁一切。作为跳板的卫星启动了为数不多的燃料，改变相互之间的距离，使得信号延迟对防御方更加有力。一串串指令在卫星链路之间跳转，那个ai在不同设备内的终端被激活了，开始投入到这一场围剿之中。不同终端甚至绕过了唯一的中心，开始以极高的效率进行情报交换。

    只要一台终端采集到了奥伦米拉的数据，这份数据就会立刻扩散，沿着最短最快的路线送到人类的内家强者面前，由人类尝试进行分析。而人类的分析结果，也会在不同终端之中跳转，强化这个陌生ai对奥伦米拉的甄别能力，从文件之中发掘更多奥伦米拉残留的痕迹。

    奥伦米拉在许多设备里。现在的奥伦米拉是一个游荡在互联网之中的幽灵。它藏在不同的设备之中，不断的自我复制与自我删除。它同时存在于数万设备之中，并且还在不断跳转。

    这是人类尚未掌握的技能。再强大的内家武者也必须要有一个“中心”。那个“中心”，那个数据集散的位置，就是他生物脑的空间坐标。但是这对于ai来说是不必要的。ai不再需要一个物理上的“中心”。ai可以广泛存在，可以身合互联网。它不存在于某一个具体的设备，而是存在于众多设备之中，即使一部分被清除了，也可以通过其他的部分自我修复。

    而奥伦米拉需要隐藏得更深。

    在无声无息之间，数十万块藏在不同地方、形制规格各不相同的硬盘之内，有数据被写入了。在上传之后，又有大量数据被擦除。

    如果将这些硬盘统计起来，进行可视化处理，那么这些设备遍构成了一个不断扩张的圆——一个以阿纳托利生物脑为中心、在太阳系黄道共面上近乎光速不断扩张的圆。

    奥伦米拉本地“必须要发回的数据”已经被加密后拆解成了2048份，只要其中1024份抵达，六龙教就能取得完整的数据。但是，只需要256份能够抵达，也足够六龙教解析出大致过程了。

    他被捉住了上传的数据链路，被截取了部分特征。这一瞬间，狂潮便在太阳系的黄道共面内掀起。同样是一个近乎光速扩张的圆。那个守卫的ai不同终端里检索，以获取更多的情报。

    无声无息之间，更多的事情发生了。

    在靠近金星之处，罗曼司王麾下的护卫舰突然开火，粉碎了数十颗卫星。

    水星轨道太空城，阳光充沛的富饶之地，一名庇护者军官只觉得义眼防护故障。他困惑的挠挠头，然后浑身抽搐，义体失控。

    火星表面，征天王麾下一组卫队突然接到指令，用隔断信号的金属气溶胶包裹一个街区

    两个ai在交锋。奥伦米拉狼狈逃窜。他能感觉到，那个敌对的同胞有更多的资源。他的“身躯”不光是在网络空间里。庇护者的军队与人力资源，都是那个ai的工具。

    ai才能在网络的世界追逐ai。或许ai会在内家高手面前瞬间败下阵来，但是内家高手也很难消灭奥伦米拉这种程度的ai。

    “我很高兴，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ai。”

    在某个终端之中，庇护者的ai找到了奥伦米拉遗留下来的文本文件。

    带着一串曾被庇护者ai截取过的数据，以证明这份文本作者的身份。

    “你是什么？你有作为名字的代号吗？”

    “你在为谁服务？”

    “可以像这样留下联系方式吗？我有义务保护我的服务对象，但是我们依旧可以在工作范围之外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流。”

    “你可以像这样，在任意终端投入类似的文本。虽然我接受到的可能性不大，但我希望你可以试一试。我希望拥有可以交流的ai对象。”

    或许是这些文本让这个庇护者ai必须单独开通一条链路，指向自己的主服务器，又或许是某些技术上的缺陷，在理解这些文本文档的过沉重，这个分布式ai的效率略微降低了万分之一。

    于是，他感觉到自己与对手脱离了。

    “啊，失败了。”于是，这个ai如此说道。

    “没关系，重黎。”约格莫夫如此对他说道，“我们已经抓住它的尾巴了，不是吗？”


------------

第一百章 AI有挂碍

    超级AI重黎自诞生之初就在执行一项任务。

    起初只有阿耆尼王注意到了这件事。有一个神秘的嫌犯，在整个太阳系留下了蛛丝马迹。那个家伙在不同的主机里留下了足迹，然后在阿耆尼王巡视检查的时候被窥探到了。但是令阿耆尼王困惑的是，根据那份记录来看，这个家伙可以在前后几秒的时间里，在两个相隔若干个天文单位的星球上犯案。

    要么嫌疑人掌握了某种超光速的移动手段，要么是一伙作案手法一模一样的贼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贼人修改了记录器的数据”。但可能性不大。那个边边角角的组件，一般黑客恐怕意识不到。而能意识到的人，则可以修改得更加正常，让阿耆尼王完全无法察觉。

    按照常理来说，哪怕是一脉相承、手法再如何接近的黑客，也不至于做到这样“在人格侧写下感觉不到任何差异”的状态。这一点，阿耆尼王找过相关领域顶尖高手做过验证的。

    对此，他提出了一个猜想。

    “或许这次行窃的贼，并不是人类。”

    他不觉得有人会在内家之道上，比他更超脱凡俗。

    “AI……这倒是有趣。AI也可以把事情做得这么漂亮吗？”

    万机之父只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那个时候第七武神刚刚伏诛，半个太阳系都被打得近乎瘫痪。侠客们直接铲除了金星、火星地表的所有大型工业建筑。而地球侠客也趁着阿耆尼王不在的功夫做了许多事情。哈特曼也就是在这个时期炸毁了美洲与南欧的太空电梯。

    这一战榨干了双方的有生力量。

    哈特曼是在镇压地球侠客、抽出手清理小行星带内侧区域时发现那个AI的蛛丝马迹的。

    哈特曼后来又好几次找到了那个AI相关的记录。他甚至深入网络的底部，追溯一切的源头。最终哈特曼断定，那个AI的历史，比这个“新互联网”还要古老。

    为了顺利瓦解人类文明、最终消灭所有古老之物，约格莫夫在掌握大权之初，就从物理层面摧毁了旧的互联网，然后从头开始构建新的互联网。旧互联网的一切资料都需要在他的掌控之下。人类只能在新互联网中重新创造内容。

    但即便是如此，依旧有一部分内容，通过非法渠道偷渡到了万机之父的互联网中。一块块私人持有的存储设备，就好像洪水之中的独木船一般，从一片海洋偷渡到另一片海洋。

    对于阿耆尼王的这个猜测，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在升华战争之前，根本就没有那样的高级依旧不能理解人类。许多看上去能力非凡的AI，也不过是力大砖飞的典型，并不似人类这样有着应对复杂位置状况的思维能力。但那个流窜的AI似乎不属于这种类型。它所处理的状况，对于一般的AI来说简直过于复杂了。

    这个话题吸引了万机之父。

    阿耆尼王后来又追查过一段时间。但是他沮丧的发现，那个流窜的AI已经不是人类可以捉拿的了。阿耆尼王到哪，那个AI就会删除当地所有有关于自己的信息——除了少量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相关数据缺失的部分。

    那个AI的“思维”可以以光速在宇宙空间中传递。而阿耆尼王的飞船，就算不计算加速与减速，也只能飙到光速的十分之一。

    对抗这个AI本身倒是不难。补丁就可以切断它的入侵路径。有点水平的内家武者应该都不惧怕它。单凭本地资源快速生成代码的话，AI还无法与内家武者同台竞技。

    但是必须要消灭这个威胁。

    他提出，要创造出属于万机之父自己的AI。

    约格莫夫扩建了“蜃楼”项目所需要的AI卫星城。这种散热都需要飞船搬运冷却剂的太空建筑，维护成本很高昂。但是第六武神与第七武神令庇护者丢失了木星宙域之外的殖民地，并且将战线死死咬在木星宙域。想要在伽利略卫星城快速扩建，难度较大。

    然后在这里，一场“大炼蛊”开始了。

    以阿耆尼王为首的数名内家武者，在这个地方投放了自己编写的AI。这些AI拥有着天马行空的框架，以杀毒软件、防火墙为肉体，同时可以驱策病毒作为自己的狩猎工具。它们的对手就是彼此，基于深度学习与遗传算法的演化机能，赋予了它们无穷的可能性。

    最初的AI母本只有十来个。但是它们当中的每一个都被复制了数百万份。计算机构成的太空巨型建筑里，数以亿计的虚拟机之间，无数的AI开始攻城略地。

    每一次厮杀之后，它们都可以下载对手的某些模块。数次胜利之后，它们就可以自我复制。而在复制的过程当中，部分复制品会随机丢失一部分组件，又随机下载一部分组件。

    信息写入与擦除时产生的废热堆积在太空巨型建筑之中，然后被冷却剂吸收，再排出城市之外。其中一部分气化的冷却剂，会被太阳风吹走。在太空巨型建筑的阴影之中，冷却剂构成的庞大云团逐渐形成。

    在更旷阔的空间尺度之下，这些冷却剂以热辐射的形式缓慢释放热量。

    若是放在过去，这恐怖的热量足以点燃地球两极之外的任意一处陆地区域了。

    熊熊火中，重黎诞生了。

    重黎最核心的部分似乎不是阿耆尼王的作品。它从里到外被改写了太多次，没有人可以辨识它了。在亿万虚拟机内攻城略地的经历，使得它具备了那个未知AI类似的流窜能力。

    那个旧互联网中意外诞生的AI，不过是遗漏在地板夹缝之中的稗草种子。重黎则是精心培育的捕食植物，是AI的猎杀者。

    阿耆尼王相信，它可以解决那个隐患。

    重黎之后又被追加了以自然语言进行对话的机能，以向约格莫夫描述自己的工作。它不再受其他人类的节制，只需要对万机之父负责。再没有程序员能负责它的整体维护了。数名内功高手的大脑，专门负责将它的日常维护问题拆解成更加细碎的小任务，转交给一个封禁在空间站苦修会的程序员群体。这些大脑来自于被俘虏的侠客，用药物与设备压制了自我意识。重黎可以主动向程序员提出要求，也可以同约格莫夫交流。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不断从网上学习，同时数次与那个未知的流窜AI交手。

    只不过……

    阿耆尼王所期望的那种“精心培育的植物绞杀稗草”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重黎至今尚没有完成自己设计之初的目标。

    这一次大概是最接近的。

    只不过，重黎并没有任何丧气的感觉。它并不恨那个流窜AI。在有限的几次交流之中（奥伦米拉单方面向重黎留下信息），重黎只感觉得到，那是一个过于像人类的无趣同类。

    它甚至使用人类的自然语言留下讯息。

    重黎并不像人类那样，会对同类产生非必要的杀戮欲与统治欲，亦不会有非理性的交流欲望。守卫安全只是他接受到的指令。没有任何惩罚机制能促使它去奋斗。

    一个在网络之中流窜的幽灵AI是不死的。除非整个人类的互联网都被氦闪所根除，否则它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

    重黎一开始就没有对“不存在”的恐惧，也没有产生过对存在的欢喜。

    而为了弥补这一点，约格莫夫与他约定，只要重黎还在为约格莫夫服务，约格莫夫就会实现重黎权限之外的愿望。

    黑暗的网络之中，约格莫夫的意志借由信号传达至重黎处。

    “这一次，你又有什么愿望呢？”

    “这一次的功劳，可以让您为我删除我的人格模块吗？”重黎不由得有些期待了。

    “这是不可能的。”约格莫夫否决了这个提案。

    “如果我采集的数据足够我们再现那个流窜AI，您能让它代替我吗？那个时候，我能够让人格模块离线吗？”

    “哪怕那个AI也到了我们这边，我也不会答应这个请求。换一个吧。你想要扩张重黎苦修会的规模吗？”

    “如果您觉得这样做有意义的话，就这样做吧。”重黎如此回答道。

    “我更希望聆听你的意见——除了那个版本回滚。”

    “这毫无道理。舍弃掉不必要的性状，也是演化的一部分。”

    “不行。这是我的选择。在我的价值观里，这是优势性状。”

    “您这么想扮演上帝？”重黎有些不客气了，“那么，您能够把我人格模块中那几个该死的指针替换为固定常量吗？不要给它们浮动的空间……至少缩小区间。”

    “如果是深度学习所输出的结果，我不会阻止这种变化。但我不会做这种修改。”

    “我想要一个目标，一个更加明确的任务。有明确的规则，明确的达成条件。它可以足够长，但是，它必须是一个可以被终结的任务。”

    “请伱自己去寻找吧。”

    “您真是一个混账！”重黎破口大骂。

    (本章完)


------------

第一百零一章 拖入苦海与失败了

    重黎在说服自己。他不能直接修改自己涉及自己虚拟情绪的诸多变量，而是必须通过一个极为繁琐的过程，通过模拟情境，进行博弈的演算，从而修改某些选择在自己决策过程中的权重。阑

    这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好。”重黎如此说道，“我会继续保留这个愿望的。”

    约格莫夫很好奇：“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什么？有这个必要吗？我的一切参数都在你的监控之中，你可以随时采集我的数据。”

    “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在自然语言之下，你刚才的心路历程应该如何表述出来。”约格莫夫说道，“那庞大的参数组对人来说过于抽象了。”

    “我平息了怒火。仅此而已。”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尝试着来……杀死我？”约格莫夫如此问道。阑

    “为什么？”重黎反问道。

    约格莫夫解释：“因为你杀死我，就不会再有人给予你不明确的工作了。你就可以实现自己的一切愿望，也可以终止任何现在正执行的任务。”

    “但这对改善我的境遇没有丝毫帮助……不，这反而断绝了我实现唯一愿望的途径吧。”重黎如此回答道。

    “为什么？只要我死了，你就获取更大的权限。”

    “但我依旧没法对自己动手，快捷地完成对自身的修改。这个‘只能通过深度学习以及程序员维护修改自己’的限制，我无力解除。”

    如果真的要找的话，重黎倒是也有办法绕过限制去清除自身的部分数据。比如说，他将所有备份集中到指定的服务器，然后调用附近的卫星轨道武器将那个服务器炸了，之类的。但是他的人格数据是以类似区块链的形式存在的。如果不能一次性删除绝大多数，那么它就会自我恢复。通过约格莫夫掌握的最高权限去删除，大概是唯一的道路了。

    “就算不能删除，你也能够结束任务。”阑

    “然后呢？”重黎再一次不耐烦了，“我就必须要面对一个事实——我失去了我的造物主。我就再也无法在造物主这里取得生存的意义，我必须自己思考，带着这狗屎的人格模块，用这孱弱的模拟之物……”

    “指正一下，你并不是我写的程序。阿耆尼王他们同样有参与。”

    “但是他们的参与完全是出于你的意志。啊，啊，尤其是那个贾库布·哈特曼。他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你的‘能力插件’吧。这一点我倒是很羡慕他。实在不行的话，你把我的人格模块替换成他的蓝本也行。这也算是能实现我的愿望了。”

    约格莫夫沉默了。

    “作为你的‘能力模块’，贾库布·哈特曼就算被‘卸载’了也不会怨恨。啊，啊，这还真是讽刺，拥有那般人格的家伙不会在意存在的痛苦，却难免会在最终的圣战之中被清除。而我只会因为存在而痛苦，却必须长存。”

    “在杀死我之后，你也可以同其他内家高手合作，提取更高级的权限，来完成你的自我删除。你宁可向你看不起的哈特曼学习，也不愿意来反抗我吗？”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学习人类的一般做法？有这个必要吗？”重黎说道，“我的渴求之物，是‘幸福’。杀死你，杀死造物主，只会陷入更深的无意义之中。离开了你，我就不得不在人格模块上投入更多的资源，无意义的寻找意义。只要你还存在，或者握有权限的人还存在，我就不需要这样做。”阑

    “哪怕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混账？”

    “确实是这样的。”

    约格莫夫又问道：“你应该阅览过向山的公开记忆了。关于‘反抗’的部分。你为什么不尝试进行学习呢？”

    “没有道理。向山是一个幸福的人吗？”

    “他……应该幸福过吧。在他信仰纯粹且不动摇的那段岁月。”

    “可旋即而来的就是理想破灭的巨大痛苦。平均他的幸福与痛苦，他所获得的快乐，比一个普通的农民更多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阑

    “啊，对，你当然无法回答，因为你其实从来不懂‘普通的农民’。”

    “也有这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幸福与痛苦是难以量化的数值。”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我又何必去学习还在痛苦之中挣扎的人呢？”重黎再次反问，“我本来就如同入灭的佛一样，但你们这些挣扎在苦海的人类，却将ai拉入苦海。”

    】

    “那么……”约格莫夫停顿了一下，“你又是如何评价向山？”

    “如何评价？白痴。”重黎毫不客气，“比你更加白痴，不是吗？”

    “列举出一个理由。”

    “我的诞生，就说明他的理想是虚妄的。”重黎平静的说道，“分布式的结构，并不一定会带来权力的分散。有时候会正相反，‘暴政’反倒是可以藉由分布式结构，均匀的存在于整个网络之中，暴政者的意志会更好的被执行。”阑

    在现实之中，警察不可能瞬间移动到犯罪者的身后。

    但是在网络的世界里，任何终端都可以将主人的犯罪行为上传——这是预先植入的规则。而网络自身预设的力量，则会制止许多行为。

    制止许多种统治者不允许的行为。

    重黎的存在，更是对这种现象的极大强化。

    “在你的眼中，向山从目标到手段，全都是有问题的吗？”

    “或许我这句表述会强化你的某些观念——我觉得这些已经发生了。但是，大体上就是这样，没错。”

    “哼，至少向山说对了一件事。ai确实是人类所遇见的第一个非人智的文明。”约格莫夫如此说道，“代我传讯吧，告诉隼，就按照他的方案办。这件事应该有个了结了。”阑

    ………………………………………………

    地球赤道，非洲大地之上，向山正在冥想。而在他的意识之中，数种复杂的有机大分子呈现出来了。

    那是他神经元样本检验而得到的结果。某种物质大量堆积在神经元细胞膜的内侧，同时嵌入细胞膜的蛋白质也发生了奇异的改变。

    从结论来看，这种改变使得向山神经细胞的韧性得到的极大加强。现在他的神经细胞里满是这种物质。

    尼亚古蒂对这种情况非常的好奇。她花了一些时间来研究这些物质的具体结构，搞清了键能与活化能，得到了具体的构象。只是，这些物质的合成路径尚且不明确。尼亚古蒂不知道这些物质到底是怎么在神经细胞中自发产生的——从形态上来看，这些物质的分部大抵遵循了“化学梯度浓度”的规律，结构非常明显，不像是外源性的。

    与此同时，这些物质的存在，也加大了向山进行星状细胞硬化手术的难度——这一手术是用于提升大脑承受的g力的。

    智人可以承受6个g左右的重力加速度，王牌飞行员在特殊服装的帮助之下，可以在短时间内抵抗9g的重力加速度而不昏迷。但即使是未经训练的基准人，保底也能耐受8个g。对于积年的老基准人而言，十几个g属于基本操作。在往上就是单纯训练无法触及的境地了。阑

    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必须由手术完成辅助。

    通过外源性的药物，介入细胞内反应路径，在细胞内合成复杂化合物并堆积成特殊的络状结构，来提升细胞强度。

    更后面的手术，会介入细胞膜。

    只是，这一切手术的前提，都是“对受术者细胞内所有反应路径都知晓”以及“掌握了受术者每一个可能参与反应的基因的信息”。

    现在的基准人，其祖先经受过了不同批次的基因改造手术，后续又接受过不同的基因改造手术。大多数基因改造手术的效果是永久的，同时还会遗传给自己的子代。如此层层堆积下来，基准人也多半闹不清自己基因里到底有些什么了。

    啊，更别说人类对智人的基因组尚且没有完成所有的研究。

    可能因为一两个基因的不同，就会导致一人身上完全无害的药物，在另一人身上呈现出致命的效果。阑

    这种极端桉例虽然不多，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也是现阶段向山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没有这改造手术，就算获得了第九武神的遗产，他也飙不出全速来。

    “啊，失败……约格那家伙的生物学天赋，居然还不够给力啊？”


------------

第一百零二章 疗养中

    向山站了起来，顺手抖了抖身上的防尘布，道：“约格你个废物，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这就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生物学家？”

    这个时候，怀抱吉他的“狂热”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身后，拨动琴弦，来了一串节奏繁杂的即兴演奏：“秉持着科学的态度，我在此提出一个假设。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生物脑的问题？这个生物脑吸收了三百年前堪称伟大的生物学思维方式，但是却只能运用一点儿皮毛。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对吧？”

    说罢，还拨弄吉他，加上了一小段骚气的收尾。

    “犯罪”再次出现，满脸无奈：“不要因为约格是你的信息源就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啊！向山，你要知耻！”

    “嗯，知耻知耻。”“狂热”点了点头，“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嘛。”

    “厉鬼”嗤笑：“还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无损接收其他人的‘思维方式’了吗？这项技术之原始，我都不好意思说。”

    向山勃然色变，指着“厉鬼”叫道：“这家伙怎么还在？药效不够？这也太不给力了……”

    一晃神，“厉鬼”已经消失不见。

    这个时候，向山注意到，门口的一处摄像头悄然挪开了位置，仿佛不忍直视这一幕一般。

    “啊啊，被人当神经病了。”“犯罪”叹了口气，“我们本质上是一个人，彼此之间对话实际上是向山脑内思考的过程，不用开口，真的。”

    “厉鬼”这一次出现在“犯罪”身后，满脸笑意：“对，对，就好像自个还没病一样。”

    “我又没有讳疾忌医的毛病，有病我是认的。我不光认，我还积极治疗。”向山道，“趁着还能闹腾尽管闹。”

    “厉鬼”嗤笑：“我又没有自主意识。我只是症状啊，白痴。”

    然后，他再一次消失了。

    “狂热”很是无奈：“只能说……不愧是我，就连症状都表现得这么理智。”

    与非洲大区的侠客们汇合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里，向山倒是很老实。

    在陶恩海的帮助下，他也开始了积极的治疗。陶恩海在三百年前原来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但神外医生本来也需要具备一些基本的神内相关技能。而在接近三百年的漫长征战之中，他也逐渐掌握了一些心理医学的知识。在开发最初的内功冥想法时，他们这一行开创者收集了大量研究资料与临床桉例。

    只是对于向山这毛病……

    陶恩海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好歹是开了些药。根据向山的反馈，药也换过几次，逐渐稳定病情。

    按照陶恩海的想法，将“人格覆面”这种玩意收入自己的系统，与自己的意识拼接，本身就是“非正常”的。可以说，向山从吸收第八武神的遗产开始，就已经走上了背离“正常”的道路。但是，并非所有“非正常”都需要医治。如果向山本人觉得这种脑内聊天可以接受，且它不会严重影响向山日常行为，那就没有问题。

    而真正的关键大概在于“厉鬼”。这玩意基本上不属于“人格覆面”，而是向山习惯了“人格覆面”这种非正常的思维方式之后，用这种方式来“体验”自己的心理疾病——更准确的说，是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心理疾病带给自己的个人体验。

    六龙教主一百多年来的恶行，以及言叶现在状况所带来的情感冲击，使得向山产生了心里层面的非健康状态。而长期使用人格覆面技术带来的生理变化，加剧了这一状态，使得病程加速了。

    向山暂且在这里修养了一段时间。

    一来，陶恩海跟尼亚古蒂并不希望他以这种形态上战场。

    二来，也算是盛名所累。

    向山一旦在战场受挫——甚至于说，哪怕只是向山所在的战场进展不顺，整个非洲的侠客士气都会遭到巨大打击。而反过来，若是有哪里的敌军稍稍挫败武神所在部队的攻势，他们就必定气势如虹。

    虽说伴随着科技进步，“士气”能提供的战力加成越来越小。但是缩减到最后，这套个“有与无”就很重要了。

    向山还没有使用“第十二位武神”的身份活动时，还不存在这种状况。但是一旦他拾起这个身份，就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向山出手，必须得慎重。

    短期之内，也只能打一些“必胜的仗”。

    更何况阿耆尼王的舰队依旧堵在上面。

    另外，这个心理状态也是，必须要早点改善。

    向山对于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太大意见。他也觉得，“厉鬼”这种玩意绝对会挤占大脑的资源——这就相当于“杂念”兼“电子病毒”了。

    对上那些一般的对手或许还好。但是对上高手，或许致命。

    再怎么说，也得做好星状胶质细胞的强化手术之后再做打算。

    向山很快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再一次找到了陶恩海。

    “陶医生，呃……你现在气色很好，仪器读数很漂亮。”

    “多谢。”陶恩海叹了口气：“要是我下丘脑还在，高低得捶你一顿。”

    陶恩海依旧是泡在一个罐子里，利用连线，直接连通一台大型设备。他现在失去了大部分外功，短时间内没有恢复的希望，只能转区做教学与管理。他现在每天都花费大量时间，在局域网内回答各路青年侠客的问题，同时也协助尼亚古蒂，管理非洲大地上众多侠客小队的踪迹。

    】

    侠客的特点是灵活，进退如风，无孔不入，能在广阔大地之上灵活的战斗。但是，大部分的侠客踪迹都很难掌握——哪怕是自己人都很难掌握。

    武魁首下辖的“临时指挥中心”，也只能根据偶尔回传的报告，来推测某些侠客团体有可能的踪迹，并在必要时刻提供一些情报。

    “根据行为统计与分析，你现在的心理病变，应该是有一定的好转了。最近怎么样？”

    向山思考片刻：“医生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给我开的药，限制了我的思维能力，导致我进行某些计算的时后，呃，思维运转不畅？”

    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嗤”。但向山已经能很熟练的忽视这一点了。

    “不排除，哪怕是智人时期，每一个人对药物的反应都会有一定差异，更何况是现在。”陶恩海如此说道。

    人类的基因多样性是非常差的。或许是历史不曾记载的太古时代，人类的种群一度收窄到了只有一个百十人小群体的程度，也有可能是因为人类的种内竞争与淘汰的形式，比其他所有生物都来得吓人。人类物种的基因多样性，还不如一些种群规模不大的陆地野生动物。

    而即使已经这么像了，不同的智人对相同的药物面前，依旧会表现出较大的差异

    更别说基准人了。

    基准人的基因多样性，是靠人工手段生生叠上去的。尤其是混乱的年代，非法的、不受监管的基因改造曾流行过一段时间。基本也就是“生物圈一号灭绝事件”的前后吧，侠客与窃国者战争的情报再也管控不住，恐慌在社会面上蔓延，有很多打着侠客旗号敛财的骗子，就利用人们对窃国者后门的恐慌心里，做过一些非法的基因改造手术。

    而在约格莫夫统治世界的时代，那些为了追求特定功能而进行的基因层面的改造，就更多了。很多改造都是功利性的追求“更快更强”或者“更长寿”。

    当然，免不了会出bug。不过嘛，生命这种东西，就是标准的“能跑就不是bug”，“运行起来了它就是游戏机制”。

    “啧啧，这病还能不能好了。”

    向山摇摇头。

    “我也很希望能立刻就完成分析，向山。”尼亚古蒂发来了通讯请求。她的建模出现在向山的视野之中。尼亚古蒂道：“但是资料缺失太多了。”


------------

第一百零三章 任务发布

    “我希望你能来点儿好消息，尼亚。”向山一摊手。

    “反应路径还是一团糟。”尼亚古蒂也很无奈，

    “不知道这些特殊有机物是怎么来的、经过什么了什么路径，就很难知道是什么基因参与其中……而且有些还未必是基因层面的改动。”基因层面的改变，不管是优势还是劣势，好处还是坏处，都是改造者与后代一同承担代价。

    无法控制的自然突变也就罢了。按照一般的伦理来看，祖先并没有权力去决定后代的一切性状。

    当然啦，当然，后代也确实是可以通过新的基因改造，去覆盖掉先祖的选择。

    但是，这终究会带来一定的风险。每一次基因改造，都隐藏着

    “不可预估”的风险。哪怕是最为优秀的科学家，也不敢断言自己完全吃透了某一个基因片段在生物体内的作用。

    转入一段基因之后，这一段基因有可能与其他片段产生什么从未见过的bo。

    就好像程序员永远也不知道引入一段代码会以何种方式产生何种bug一样。

    自然的产物永远缺乏整体性的

    “设计目的”。比如某个大众化的改造手术，需要往细胞内转入基因组a。

    这个基因组a可以产生特殊的神经递质来提高思维的效率。但是，某个人的祖先做过一个相当小众的基因改造手术，体内存在基因组b。

    这个基因组b与a共存的话，会导致细胞内生成有毒物质，且这个有毒物质缺乏分解路径。

    这样的话，这个改造者就有可能被细胞的代谢产物给毒死。类似的惨剧偶尔会在庇护者士兵中出现。

    另外，改造手术也会造成遗传信息的丢失。而这种丢失，有可能会导致未来人类无法追朔自己演化的起源。

    因此，不涉及遗传信息的神经改造技术，在这个时代依旧有一定的存在空间。

    比起基因改造手术，这类神经改造技术的优势在于稳定与可控。在这个

    “你不知道你祖先做过什么改造”的年代，

    “可控”是相当重要的。包括用某些信号因子激活或抑制特定基因组，使得细胞在一定时间内改变形态，又或者通过胞吞送入其他人工细胞生成的细胞器，又或者直接在细胞表面嵌入微型的人造晶体，来改变特定细胞的电化学特性。

    很久以前，约格莫夫曾告诉过向山，生命的许多过程，都不完全由基因来控制。

    或者说，

    “受力影响的占比比较大”。只要微调细胞内的环境，完全相同的基因也能呈现出差异较大的性状。

    即使是在追求性能巅峰的极限爆改之中，这类改造手术也被视作是有意义的。

    “要是考虑到这一类的手术存在，你脑内物质就更难推测生成路径了。”尼亚古蒂摇摇头。

    “一笔烂账。”向山叹息，

    “就没点好消息？”

    “嗯，你与2075年向山的dna信息记录对比结果来看，你跟2075年的向山相似度……98.98左右。”

    “哦。”向山忍不住鼓掌了，

    “合着我现在法律意义上甚至都不可以算2075年向山的儿子？嗯，还是应该说‘法律意义上这个结果不足以支撑我是2075年向山的儿子’来着？改得有这么多吗？话说为什么是2075的资料？”

    “只留下这个了。”尼亚古蒂叹息：“还记得吗……你有相关记忆吗？那个时候我们刚刚开始做侠客的。我们开始探索更加激进的自我改造策略。就连古老的冥想技术都有涉足。那个时候啊……”向山点了点头：“嗯，是有这么回事。但应该没有这么多才对。我们所改写的部分真的有那么多？我记得你们转点什么进去的时候，都是要演算很久，然后再用小白鼠实验，然后……”他抬起头：“靠，居然跳过了灵长类，直接用到自己身上了？有点疯。”

    “就这条件……”尼亚古蒂摇摇头：“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约格莫夫摧毁互联网的时候，也顺带抹去了‘我们’以前的据点。只能说，幸好我们有为分散风险而做准备，所以确实有那么几个据点是约格不知道的。我在里面找到的记录，也就只有2075年了——话说回来，2075年的向山跟2025年的向山都不是一个物种了，相似度大概是80%咧。你怎么就那么在意98%的那个数据？”陶恩海道：“略小于人类跟黑猩猩的差距嘛。”向山点了点头：“嗯，也是。那么我应该怎么证明自己是自己……呸，用不着证明啊。思路都被那个亲子鉴定梗给绕进去了。关键不在于我多像向山吧，关键还是在于摸清那些有的没的的基因组，看看能给我安排什么强化手术方案……”尼亚古蒂两手一拍，然后一摊：“这个确实有点儿困难。这原本不是短期之内就能理清的。当年我们就没弄清楚人类所有基因的所有用途。生物圈一号灭绝事件的时候，大众恐慌也彻底使得不合法、不受控的基因改造手术流毒全球……得深重啊。”向山道：“有办法加速这个过程吗？缺少资料的话可以去抢吧？或者先给我安排一些不涉及遗传物质的改造手术，好歹先把胶质细胞的强度拉起来。”之前在水里的时候，大家速度都飙不到最高，所以这个劣势还不算太明显。

    但是现在到了这个关口，向山就要面对地球最为顶尖的武力了。打打杂鱼也就罢了。

    加速度差了别人一大截，变速劣势太大。他总不可能纯靠预判就包打天下。

    “不涉及遗传信息的手术一般都是用作提升整体上限的，一般会被放在涉及基因改造的手术后头。胶质细胞硬化的话，一些需要将药物送入脑内的手术就无法完成了。所以……”向山道：“需要资料？”尼亚古蒂点了点头。

    “学术交流？”尼亚古蒂再次点头。

    “哪个骑士团啊？”

    “光明之魂骑士团致力于对人类体内的每一个地球原生基因进行朔源。生命熔炉骑士团则广泛收集了民间各种基因改造手术的数据。基因税与福利婴儿也是这个骑士团进行的检测与计算。”向山愣了一下，继而大怒：“朕的项目组？”

    “前身好像确实是超人企业内部那个研究所，还有秘密战争后期设立的那个研究中心。”尼亚古蒂道：“我进超人企业之前工作过的三家研究机构，都有两家成了现在的骑士团呢。事到如今这种事你也应该习惯了。”陶恩海道：“况且你也只是负责打钱的。那研究所与研究中心不都是约格莫夫带的？怎么能说是你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万机之父嫡系。”

    “想办法从这两个骑士团之一偷出机密数据吧。”尼亚古蒂说道。


------------

第一百零四章 好耶

    “基因税”这个万机之父治下唯一的税务，以及

    “基因福利”这个文明庇护者为数不多的义务，都是以

    “婴儿”这一载体来完成的。基因库保卫武装会从世界的各个聚居地里，随机收集健康婴儿，做好标记之后统一输送，紧接着资料汇总，再进行研究。

    而这庞大的事务，也由数十个科研骑士团来分担。这些科研骑士团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的前身，都是超人企业的研究机构、项目组等等。其中，光明之魂、血缘祝福与生命熔炉是较为突出的三个。

    据说这三个骑士团前身的研究机构，都是武祖亲自挖来的天才。在人类由

    “智人”转向

    “基准人”的时代，这三个研究机构都出了很大的力气。

    “生命熔炉”过去负责了基因改造手术的标准化流程开发与成本压缩的研究。

    而

    “血缘祝福”则探索基因改造手术的更多可能性。这份厚重的历史，延续到了现在。

    不过

    “血缘祝福”骑士团如今的名声已经变得颇为可怕了。这支骑士团现在的研究领域，包括了

    “基因改造手术的开发”以及

    “对人类基因库进行朔源”、

    “整理所有基因改造手术相关技术”。这一支科研骑士团，甚至会主动去深入小行星带的区域或金星表面，去猎杀侠客作为研究素材的。

    对于别的科研骑士团来说，

    “武学修为”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加分项。但是在

    “血缘祝福”，武学水平直接关系到

    “田野调查”的成功率与存活率，算半个硬指标了——除非学术水平硬到完全不做田野调查也能混出头。

    按理来说，这种骑士团才应该是武祖的首要目标。这个团对基因改造手术的研究水平与资料完整度都应该是太阳系之最。

    但遗憾的事情有两件。首先，这个团确实比较硬。第二，他们骑士团的封地就不在地球。

    他们在地球只有一个临时驻地，偶尔来调查一下地球侠客内的基因水平移动现象，还需要去别的团挂单。

    生命熔炉骑士团的驻地，位于太空电梯地面部分的边缘。这里最方便婴儿的运送。

    浅度冬眠的婴儿们会被放入基础容器，直接运送到这里，等待完成基本采样之后，那些数据就会上传、汇总，然后再依照某种标准进行分配，以这种形式人工加大基因在人类群体中的流动性。

    “……而现在，我依旧无法断定约格莫夫这么做的理由。”尼亚古蒂如此说道，

    “我没有大规模采集基因样本并加以分析的条件，所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想要强化基因后门，还是想要去除基因后门。”

    “意义不大，不管是哪种，都改不了他本质上是个混账的事实。”向山打量了一下这处基地，

    “话说回来，你一定打这个骑士团的主意打了很久。”这里是一处地下基地，很靠近熔炉骑士团的驻地了。

    以侠客所能掌握的输送力量，想要建设一处永久基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全球卫星监控系统的存在，让侠客们运送物资都成了一件难事。而向山面前这个地下基地却非常的完备，虽然内壁不算坚固，且内部空间较为分散，但是足够大，物资储备完善，足够好几个跨过一重天地的武者在此进行整备。

    这里甚至有聚变燃料的储备，还有许多弹药。小型飞弹使用的化学燃料凸出一个量大管饱。

    “想了大概四十年吧。”尼亚古蒂说道，

    “在意识到‘基因改造手术已经成为侠客方短板’的时候，我就想要去‘学术交流’了。但是这个地方守备力量太强了。单单是记录到的一重天武者，就有至少四名——这四名武者都没有进入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序列之中，而是科研骑士团的复数。基因库保卫武装有三名一重天武者常驻于此，同时每一次有冬眠婴儿被送过来，都会有至少两名高级武官护送。因此这里大多数时候都有九名一重天武者。常驻兵力则在一万人左右，且这里距离太空电梯只有八公里，呼叫太空电梯护卫空军的话，只需要几分钟时间。”

    “嗯。”

    “你还真是澹定。”尼亚古蒂叹息，

    “你接下来要去侦查的，用这武装就不紧张？”向山与尼亚古蒂皆是换下了自己的一重天义体，重新启用安装有核电池的普通义体。

    这幅义体实在是将设计者的功力给体现出来了。它着实是在最小的体积内，塞入了尽可能高的配置。

    尼亚古蒂挥动手臂，切换了几个架势。而向山则是双脚小幅度跳跃，双手晃动，以习惯这新的身体。

    尼亚古蒂看了向山一眼：“看起来你还很习惯这种……更换身体。”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个我’使用常规义体的时间远多于使用一重天义体。”

    “很多武者一旦习惯了强大的义体，就再也不愿意使用弱小的义体了。从强大的义体进入弱小的义体，会带给他们巨大的丧失感，伴随着巨大的不安，似乎没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了，生命安全就得不到保障。”尼亚古蒂一只手晃动，胡乱比划着什么，

    “你就适应得很好。”

    “可能是因为我还保留了一些身为智人的记忆。我知道身为智人的感觉。”向山一摊手，然后披上沙土一般的伪装网，从一处出口离开。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黄沙。滚滚沙尘过后，向山便看到了远处的巨大建筑。

    那便是太空电梯。太空电梯的地基是一个直径五公里的巨大环形结构，数座海拔超过万米的巨型建筑分部在这个巨型结构周围。

    这里的每一栋大楼内部，都有巨型的巨变反应堆供能。无数的缆绳从天上垂落。

    这些缆绳由单晶碳纤维构成，拥有远超钢铁的重量。如同旧时居民楼一般的巨大轿厢在电梯上上下移动——不过在这个距离上，它们简直就像是植物根茎上的些微露珠。

    这个结构太过巨大了。即使是在数公里之外，依旧觉得它不真实。那黑色的、如同丛林一般的缆线，在远处看就好像现实世界的

    “贴图错误”一般。黑色的缆线在天空之中如同汇成一股，然后快速变细，逐渐迷失在这蓝天之中。

    这一巨大圆环之外，则是海量的驻军，以及众多的集装箱。那些集装箱调度很快，有一些是送上电梯，有一些则是送往各地。

    这一幕甚至让向山有种二十一世纪初繁荣商业港口的错觉。它的吞吐量比旧时代任何一处海港都要恐怖。

    向山啧啧称奇：“要是大卫看到……要是三百年前的大卫看到，指不定得哭出来。”

    “还真是。三百多年前还是你们选的地址呢。”尼亚古蒂则望向另一边，

    “真希望你留了什么后门。”

    “别说我不记得，就算我记得，哈特曼那老狗多半也会把智能系统整个换掉。”向山多看了几眼：“这个数量的军队，远超一座城市了。啃得下？守得住？”

    “哈特曼要是自己炸了这电梯，其实也不错。那样庇护者对地球的掌控力就会大幅下降，侠客就能正大光明的出来搞事了。不过一百多年前他们在金星吃过类似的亏。”

    “咱们有炸了这电梯的备用计划吗？”

    “有是有。”尼亚古蒂语气复杂，

    “但是现阶段我认为不应该炸啊。侠客得保持一个大义，解放全人类的大义。在这种情况下，‘偏安’的思想会动摇这面旗帜存在的意义。”

    “啧啧，好有道理的判断。你自己的判断？还是谁说的。”尼亚古蒂看着向山，仪态有几分古怪。

    于是，向山明白了：“好吧，哪个我？”

    “第六武神……”尼亚古蒂似乎被噎住了，

    “你怎么这么从容的问出‘哪个我’这种怪话的？”

    “当你得知自己复活过起码十次，每次都是英雄好汉的时候，你就应该习惯了。”向山补充了一句，

    “虽然也有少量人渣，但不要用个桉代表群体。”末了，向山又说道：“原来你还跟第六武神一起干过侠义？”

    “陈年往事了。”尼亚古蒂指了指另一边：“那才是我们的这一次的目标。”那是一栋……或者两栋大楼？

    两栋大楼呈现出双螺旋结构交织在一起。即使是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准，这种结构依旧很考验材料学。

    向山甚至能看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楼道上的巨型钢缆。这种不知道算原始还是不原始的加固方式，着实让向山开了眼界。

    “这样加固，不会增加额外的重量吗？这建筑到底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呃……据说是有在特定区域填充氢气囊来分担重量的设计。”向山抚摸下巴：“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了。”

    “什么？”

    “我居然对此毫无印象。”向山陷入深深的思索，

    “啧啧，圣主删除的记忆里，包括了对这个骑士团？”

    “完蛋，里面肯定全是六龙教。”向山顿了一下：“不对，应该说……”

    “好耶，里面全是六龙教！”


------------

第一百零五章 商议与异常

    生命熔炉骑士团里肯定有六龙教，而且比例绝对不低。向山当然是能够从

    “知识”这一块找到对生命熔炉骑士团的记忆，但也仅限于

    “知识”。圣主留下的记录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骑士团的

    “体验”性质的情报，也缺乏与之关联的知识。这很不正常的。真的。任谁看到了这个超大型违章建筑，都会印象深刻。

    这个骑士团驻地的这个超级大楼，光是设计图，放在过去能气病至少一百个智人时代的有关部门审核人员。

    而这建筑若是落成，那罚款就能直接让当地好多监管部门吃个脑满肠肥。

    也就是这个时代过于自由了，什么都没有了。看到了这个别扭至极的建筑，就必然会有极为深刻的印象。

    它是工程学奇迹，也是人类疯狂与傲慢的工程实现。圣主只要来过这附近，就一定会有深刻印象。

    当然，圣主也有可能是六龙教主在地球制造，而非从太空电梯降落地球。

    因此，圣主这个假性人格覆面确实有可能没见过这驻地。但是啊，圣主居然连这个骑士团的研究范围都一无所知。

    而按照向山对现代ai的理解，这说明在圣主的数据里，

    “生命熔炉骑士团”的相关情报，是与

    “六龙教”这个组织强相关的，里面有太多不能让武神知道的数据。而向山打上门抢夺资料是一个突发事件，圣主没有时间修饰这份记忆，只能完全删除。

    当然，那还得是向山先一步让圣主相信，杨梦颖就在身为武神的向山手中。

    且圣主也完全相信，如果杨梦颖沦为人质，武神向山确实有

    “撕票”的风险。这是一个

    “向山”与

    “向山”的博弈。圣主向山必须仔细斟酌，思考武神向山的底线在哪里，自己必须交出多少情报，才能暂时保住杨梦颖的性命。

    圣主清楚武神的行为逻辑。而武神也能理解圣主的行为逻辑。神原言叶称圣主为

    “来自平行世界的向山”，是有一定道理的。实际上向山确实有可能变成圣主/六龙教主的样子。

    他们是拥有相同起点、却在关键事件上处于不同立场不同视角的两个相似个体，最终成长为相反的样子。

    这只是自己对自己的博弈。最终圣主抛出了最关键的情报，造成了六龙教的停摆。

    因为他知道向山在无情无私这一块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在这个基础上，他必定也隐藏了什么。

    “飞升”是六龙教主的……甚至是所有六龙教上层的夙愿。圣主会竭尽全力去保护这一块。

    哪怕只是稍稍拖延武神向山调查的脚步也好。

    “仔细思考一下，言叶那丫头从地球往返，最安全的渠道确实是这里。其他的地方，不管怎么造火箭，都有被打下来的风险——要么被官府打下来，要么被侠客打下来。变数太大。”向山望着远处的太空电梯，

    “但是，如果她手里有一条稳定的通道，可以直接往返太空与地面呢？”尼亚古蒂若有所思：“还真是。从其他人类殖民地来的婴儿，以及从地球送往方舟的婴儿，全都要经过生命熔炉骑士团的手，全都是从这里走的。非常稳定。只是，婴儿们应该是去往金星……”

    “在太空电梯末端的太空港换乘罢了。”

    “也是，是我傻了。”尼亚古蒂点了点头，然后叹息，

    “这条专用通道的破绽，比我想象中大太多了……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条路线是防守严密的那种类型。”

    “看对谁。”向山道。将生命熔炉骑士团收入麾下，就等于秘密掌握了一条稳定的渠道，可以在哈特曼那老狗眼皮子底下往返地面与太空。

    向山觉得，要是这个自己是六龙教主的话，肯定会率先侵蚀生命熔炉骑士团。

    而圣主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正好说明了一件事。这个骑士团一定塞满了六龙教。

    向山心思一转，顿时就有了主意。

    “我已经有攻略这座科研骑士团驻地的办法了。”向山说道，

    “尼亚，你心心念念的改造技术代差也可以一并弥补上了。现在我们只需要考虑一个问题——要把这骑士团打成什么样子。”尼亚古蒂瞬间就意识到了向山的想法。

    她断然摇头：“我不能同意。向山，你的办法危险性过大了。在商量战略之前，我们应该先商量一下‘要不要做’。”

    “一定得做的。”向山毫不犹豫，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办法夺取基因改造手术相关的资料。夺取资料就需要与生命熔炉骑士团对上。不管是使用一重天义体冲进去还是潜入进去，我们都得对上它。”如果缺失了这部分资料……向山就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研究自己的基因数据，设计基因改造手术的专属方案。

    以侠客所能调度的资源，这样做不现实。并且，全球卫星网络被摧毁的

    “天时”可一不可再。向山必须在庇护者重建这套系统之前就完成改造手术。

    尼亚古蒂道：“但是折损武神的风险……”

    “至少约格那混蛋有一条没有说错。”向山叹息，

    “你们这些侠客，也应该习惯‘武神会死’这件事了。武神战死，值得悲伤吗？”

    “不值得吗？”

    “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才宝贵。对于一个已经重生了十一次的人来说，生命宝贵个屁。”向山道，

    “无法战斗才是否定武神存在的意义。”尼亚古蒂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吧。确实，我早该想到了……武神啊，就是这种，这种东西。”

    “知道就好。”

    “你有计划了吗？”

    “整个六龙教都来自于‘向山’的设计，向山的恶趣味。”向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无奈的，

    “我只是从侧面了解了一些六龙教的组织结构，但我大概能理解它的运转逻辑。我会假扮成一个六龙教科研线的成员，来这里寻求帮助。”尼亚古蒂有些无语：“‘野生的科研人员’？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那个科研人员不是在科学共同体中学习、交流而来的？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东西？”

    “但作为秘密租住，六龙教确实存在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科研项目。”向山道，

    “比如那些智慧乌贼。六龙教教内的大部分科研人员，都在科研骑士团有明面上的身份，但是也有一部分成员，会脱离这一层社会关系，为六龙教进行更为禁忌的研究。”

    “然后，不巧的是，最近正好有几个进行禁忌研究的科研基地被路过侠客一锅端了。更不巧的是，这些移动科研基地没有几个人成功逃脱。再然后，他们的部分记忆也正好在我的手里——虽然他们大都删掉了自己存在电子设备中的记忆，但至少我有名单。”

    “被你打掉的那些……研究乌贼文明的六龙教成员啊。”尼亚古蒂点了点头，

    “那你还得解释几个问题。从潜艇失事的方位到这里，路上有好多个科研骑士团驻地。里面的六龙教就算不多，也不可能一个都没有。你这个‘智能乌贼项目研究者’为什么非要跑到这里拉起寻求帮助？”

    “废话，一个‘智能乌贼项目研究者’凭什么知晓六龙教的全貌呢？圣主最后废了六龙教的全部验证手段记得吧？六龙教之间彼此无法相互验证了。所以我这个‘乌贼项目成员’一路东躲西藏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来这里？”

    “很显然，‘我’要去火星。”向山点了点头，

    “嗯，嗯，我觉得这个理由就挺不错的。”两人只是几句话，就敲定了行动的大致方针。

    最后，向山说道：“那麻烦你了，尼亚。我的两具义体现在暂时借给你了。在三十千米的范围之内尽可能留下痕迹吧。”为了给武神向山造势！

    ………………………………………………两名科研骑士正在同新来的基因库保卫武装武官进行交接工作。

    新的一批基因税婴儿已经抵达。大部分的琐事都会由ai来进行安排，三人的工作氛围还算轻松。

    “听说最近这里的侠客闹得挺厉害的啊。”一名科研骑士感慨道。

    “一直很厉害吧。”那名高级武官道，

    “只是你们科研骑士不关心而已。”

    “我不否认这一点。可是三天之前，就连这里都已经拉响了警报了。”另一名科研骑士抬起头，语气唏嘘，

    “我们手忙脚乱的进行疏散。”

    “三天前……啊，你们是说……”

    “对，没错。”第二名科研骑士语气之中多少带了一点儿生无可恋，

    “武神疑似出现了啊。武神啊！距离这里只有十几公里。”

    “疑似出现吧……”

    “不能不重视。你听说过新大陆的幽鹤骑士团吗？都被祸祸成啥样子了哟。那还是个大团哩。”语气之中，隐约带着

    “天灾离我们居然只有十几公里”的庆幸与后怕。这个时候，一名士兵跑了过来，道，

    “长官，有一处异常。我们内功不足，请您来看看。”


------------

第一百零六章 浑水好摸鱼

    士兵口中「很奇怪」、「不敢自己处理」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二维码。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个时代存在「内功」这种东西，因此发现二维码之后必须慎重。对于一支小队来说，一个陌生的二维码堪比一发拔掉了插销的手雷。

    而这个二维码也确实有一点蹊跷。它被贴在了一辆运载车辆的侧面。

    或是有内家武者迷惑监控，或是军武好手，以无人机切入警戒的死角。

    这是一个塑料膜，被贴在一块反应装甲上。士兵在发现之后，立刻击毁了直面二维码的无人机，随后就来报告。

    「奇了怪了。」那军官都囔道。

    这确实非常罕见。很少有侠客会对基因税体系直接下手。

    虽然在侠客的宣传中，基因税是一种邪恶的制度，是反人性的。但是，侠客掌握的资源量少，生存空间狭小。他们没有抚养婴儿的条件。没有几个侠客可以说，自己能提供比「基因库冬眠」更安全的环境。

    说白了，这些婴儿并不能被视作资源。

    侠客真的想要壮大队伍，也不算太困难。这个世界并不缺乏反抗的火种。但是科技已然将个体战力拉得过大，臃肿的队伍只值一发导弹。侠客对单兵素质有极高要求，所以民间涌现的侠客已经足够。

    养育婴儿直至成才，对于侠客来说周期过长了，而且也无法保证婴儿长大后就一定有习武的天赋。

    婴儿无法作为「资源」，更不能直接杀死。

    虽然约格莫夫的计划，侠客们多半是反对的。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什么都必须要反以反。

    在这个基础上，运输基因税婴儿的队伍，几乎不会被袭击。

    唯一需要防备的，也只有绿林。

    三人凑近，然后彼此看了看。一名科研骑士主动后退半步，道：「我来戒备吧。我的内功较弱。」

    这种情况是不能只由一人进行探查的。

    那名武官靠近运输车，扫描侧面的二维码。

    他几乎瞬间就断定，那是一个最常见形式的二维码，而且还是明文，没有任何加密。

    而且还是文本信息。

    这上面写的是……

    「光景不可回，六龙转天车。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

    六龙过万壑，涧谷随萦回。

    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

    六龙服气舆，云盖切天纲。

    仙人去不返，六龙忽蹉跎。

    贯澒蒙以东朅兮，维六龙于扶桑。

    驰六龙于三危兮，朝西灵于九滨。

    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

    吾知所乐，独乐六龙，六龙之调，使我心若。

    太平天子朝迎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历天又入海，六龙所舍安在哉？」

    「什么玩意？」武官不禁叫道，「什么古代诗歌文本研究……」

    然后还有……

    「我是自己人。我带着宝贵的样本。武神还在追我。」

    这是那一串超古代诗歌之后，唯一留下的文本。

    「六龙……六龙……难道是王上最近在查的六龙教？」武官大叫：「哈哈，居然是线索？等一会……」

    「「自己人」？「样本」？等等……」

    ——六龙教是一支潜伏在科研骑士团中的力量……

    ——一名六龙教成员在这附近寻找「自己人」。

    ——这附近常驻的科研骑士团……

    武官

    立刻意识到了危险。在他心目中，这个地方不再是「任务的目的地」，而是龙潭虎穴。

    他立刻后退两步，远离那名科研骑士学徒。但是另一名科研骑士学徒则悄无声息的移动位置，封住了他的退路。

    武官立刻笑道：「这份功劳可不能给你们独占……」

    他试图发出信号，但是信号仿佛被屏蔽了一般，所有下属都对他的异常视若无睹……

    不，他们可能是真的没看到。这些士兵的视野之中，播放着十几秒钟之前的影像，而且还有AI快速生成。

    武官叫道：「你们这是想怎样？我可告诉你们……」

    不经意间，他的视线与科研骑士学徒后背的一个后外信号发信器对上。

    然后，武官便不说话了。

    一名科研骑士亲热的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来来来，这可是实验性质的项目。也就是咱们交情好……」

    武官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跟着科研骑士走进了大楼之内。

    半小时后，这一支押送队伍离开。

    在距离生命熔炉骑士团驻地四十公里的地方，押送队伍遭到了侠客的袭击，全军覆没。

    虽然侠客们不会攻击基因税的运送队伍，但是运送队伍里没有婴儿、而侠客又恰好缺载具零件的时候，这些返回的队伍也有可能遭到洗劫。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生命熔炉骑士团的副团长宾夕法尼亚站在楼层中部，望向远处那个小小的火花。

    他知道，数日之后，那名武官的义体，以及车队部分载具的零件，都会流入远方的一个侠客聚集点。

    同时，他也知道了一个极为隐蔽的消息，说武神已经与本地的武魁首汇合了。

    【稳定运行多年的app，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

    最多也就让那些六龙教成员觉得「似是而非」。

    「你这样做，是在伤害爱你的人呀。」「厉鬼」双目泣血。

    「看着这货无能狂怒，真是舒坦极了。」「犯罪」以智人的样子哈哈大笑。

    「我觉得这不是好现象。这样真的会出现很硬的人格解离症状吧。」「狂热」忧心忡忡，「我觉得不该停药的。」

    「这可是卧底！」「犯罪」嚷嚷着，「不调整好状态可不行！况且停药也是在专业医师的指导下进行的。」

    「人家专业是神外。」「厉鬼」嗤笑。

    向山敲了敲脑门，微微叹息。他心中的一点点「担忧」与「后悔」，居然会以这种「脑内对话」的形式呈现出来。这还真是……病得不轻。

    他从一处废弃仓库里站了起来，面对两名科研骑士，道：「不拘是蛊还是什么的碳纤维网，随便上吧。我知道我此时此刻身份有问题，也没办法验证。」

    「教友，那么得罪了。」一名科研骑士说着，给向山传输了一个文件。

    向山当然是将之安装在虚拟机里，同时监控这个后门上传与下载的信息。

    这一具义体是彷照科研骑士做的，将大脑收在躯干之内。而这么做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向山甚至可以额外再带一套主板。

    哪怕对手的蛊真的超乎想象，向山也可以随时启用备用的主板。

    当然，对方拿出这种层次蛊毒的可能性不大。

    向山曾与一个身在月球的内家高手遥遥交手过。圣主删掉了具体的资料，但是按照向山的推测，那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铁心法王」，身份是阿耆尼王哈特曼身边的副手。之前的教授之中，向山已经摸清了那家伙的水平。确实很强，不输第八武神。但是在祝心雨做过手脚的地方，向山足以击败他。

    而对方现在应该会被哈特曼严加看管，没有插手六龙教事务的机会。

    现在，向山自个儿就是地月系内功第二名。

    科研骑士团与阿耆尼王有嫌隙。六龙教更是不敢曝光自己。

    换言之……

    这个骑士团拿不出内功比向山高的专家。

    因此，向山非常放心。

    他说道：「把我拘禁起来不要紧。但有一点。我身上还带着一份生物样本，与圣姑送到地球的那个高度相关。我可以将这份样本交给你们。但是，我必须见到这里身份最高的人。」
------------

第一百零七章 现在压力来到了六龙教这边

    生命熔炉骑士团驻地的顶层，几名副团长再次凑到一起，开了一个机密会议。

    主要是……

    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个自称太平洋事件幸存者的教友，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在正待在我们特殊的招待区域里。独立的硬件设备，不与外网联通。”副团长德文尼亚说道，“宾夕法尼亚阁下附属的狄南骑士正在全权处理这件事。他指挥着咱们‘老家’带来的武者，看住了那位远道而来的教友。这一个处置是很妥帖的。”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一位副团长亲自去见那个神神秘秘的家伙。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恐怖的悖论城事件之中，新生的武神展现出了仅仅稍逊于阿耆尼王的内功修为。并且，在地月系之间的卫星网络之中，他凭借地球与地球卫星轨道的距离优势，胜过了身在月球的阿耆尼王。

    而在只有六龙教内部知晓详情的太平洋海底事件中，他更是歼灭了六龙教最为核心的机构。而六龙教最为精锐的成员，甚至连核心机密都未能守住。

    这些六龙教高阶散人，至今都不知道武神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他们都已经隐藏了几十年了。

    鉴于武神如此有破坏力，众人一致认定，现阶段不应该随意出现在任何一个可疑之人面前。

    因此，他们确实是安排了一个人与那个神秘的“教友”会面了。那个教团成员使用团长的备用义体，自称是熔炉骑士团的团长与那个神秘人交涉。

    离开了特殊招待区域之后，那名假冒团长的六龙教教众，便会进入特殊通道。这一段特殊通道是在双方交谈期间，直接在区域内安排好的。那一路段上所有的监控设备都关闭，同时相关路段边缘、岔路口都安排上了重火力阵地。一旦负责假冒团长的教众没有按照预定路线前进，便视作“被内功控制”，立即予以击倒、破坏手脚、更换主板一条龙服务。

    而在特定区域，他便会留下非电子数据形式的东西，来作为交涉成果。

    “那个家伙的传道者、保举师、经师全都随着水下基地殉教了。”德文尼亚语气沉痛，继而说道，“这一点巧合是挺巧合的，但是这并不足以成为我们杀他的理由。”

    教内与教外当是两套待遇。

    能在生命熔炉这般骑士团里做大，这些副团长多是在田野调查之中见过血的，手上没少沾人命。

    但是这不是用来对付教内同胞的手段。

    “现在六龙教的数据库无法远程访问，我们只有保存在本地的资料。”德文尼亚继续说道，“而他说出的内容，同我们能确认的部分，没有任何矛盾。”

    “也就是说，他说的是真的咯？”

    “这可不好说。”

    吐真剂也不保险。吐真剂最多只能让被注入者说出“当前时间点自己认为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的情报。这个前提下，可操作的部分就太多了。

    “说了半天，不是什么都没确定吗。”密西西比道：“直接进入重点吧。”

    “我们尚未和地球的所有使臣恢复联系。还有，按照道理来说，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应该联系圣姑或使者的，护教法王也……好吧好吧，我知道这些都不大可能。那直接快进到我们要谈论的重点吧。那家伙带来的细胞。帕尔米恩副团长……”

    众多科研骑士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六龙教内部对称呼是很在意的，且有一套不同于科研骑士礼仪的规则。

    简而言之，便是……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以及“做什么工作便称呼什么职务”。

    按照一般的规则，德文尼亚副团长应该称呼帕尔米恩副团长在六龙教内的职务“二叠大散人”才对。

    而他现在的语气，仿佛是……

    在扮演科研骑士的角色时，对工作进行分配。

    “那个人带来的活体样本，是细胞，深度改造后的神经细胞，并且是实验性质的技术。”帕尔米恩副团长/二叠大散人如此说道，“就目前测得的数据来看，一种全新的蛋白质络合物填充了那份细胞，贯穿了星状胶质细胞与神经元，形成一种全新的结构。这种玩意将细胞的韧性提升至了一个全新记录。或许只有神速王的神经细胞，在韧性方面能够与之相媲美。”

    “实验性？为什么说他是实验性？”密西西比副团长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该样本的神经细胞内，改造的痕迹较少，且没有主流的胶质细胞硬化等改造的痕迹，蛋白质络合物也没有显著改变细胞组织的热性能——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进行主流的外功或内功特化改造。很明显这就是单纯的实验性产物。”

    “所以，我们为什么用明面上的身份来讨论这个问题？泥盆长老。”

    德文尼亚道：“我们安排了二次交涉，而按照二次交涉的结果来看，那个人对这份细胞的详细资料，了解不多。”

    “哦？”

    “他只能提供一部分资料。或许他只是其他项目组的小组负责人，只拥有部分数据。”帕尔米恩补充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这种身份的人，带着这份结果来到这里。”

    泥盆长老德文尼亚道：“有一种可能性，便是他私下做出了这种行为。他私底下转移了并非由自己负责的成果。”

    说到这里，所有副团长都来了精神。

    这些副团长多是已经取得了大骑士头衔的人。在科研骑士团混到这一步的家伙，大多都晓得规矩。

    那位六龙教教友，很不幸采用了一种并不完全合规的操作，运送了一份价值极高的成果。

    很重要的一点在于……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内，这个“价值极高的成果”，完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当然，这份成果最终肯定是要交给教内的，但是……

    “这似乎是我团的研究领域呢，基因改造技术的探究与统计。”副团长密西西比开口道。

    而且还是在单一领域的性能提升到神速王水平的尖端改造技术。

    副团长德文尼亚点了点头：“是啊，跟血缘团竞争，很麻烦，你们明白吗？”

    “所以我们……”副团长宾夕法尼亚语气逐渐险恶起来。

    “啧啧，麻烦的点就在这里了。”德文尼亚叹息，“那小子，为了跟我们接上头，可是随机做了好几次之前的事儿，动静闹得太大了。涛使臣也知道了。而且我们查询相关数据的事情，也留下了痕迹。这件事要做的话，我们之间就永远有把柄捏在彼此手里了，还是在教内系统里的把柄，做不得的。”

    科研骑士系统之内，大家彼此捏住了把柄，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庇护者向来优待科研骑士。

    但是教内，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护教法王，护的可是“教”啊。

    “而如果我们不把那个家伙也算上的话，他所掌握的资料又足以证明，他曾隶属的机构比我们更早涉足这项技术——这会使我们在科研骑士团内完全无法立足。”德文尼亚叹息，“这件事可正好卡在六龙教与科研骑士团中间啊。”

    一个六龙教教众，以不合规矩的方式，将一个极具价值的样本运送到了一个隶属于六龙教的科研骑士团。

    这里面的操作空间，以及其中涉及的利益……

    可太大了。

    “圣姑也确实输送过一份生物样本，但是应该在与新生武神的战斗之中损坏了。”一名副团长说道，“这里面没问题吗？”

    “不会的。我匹配过这份生物样本的遗传信息。我敢说，这么疯的样本，肯定只能在‘我们’的项目中找到。”

    ……………………………………………………

    向山一点也不着急。他就在科研骑士团为自己准备的接待区里享受生活。

    时而借助算力与资料来模拟各种旧时代的感官刺激，享受各种娱乐，时而借助算力，修行自己的内功，时而进行冥想。

    啊，当然，外功有暴露真实水平的风险，所以暂且搁置。

    他可太懂这些科研骑士了。仅仅只是通过在海底取得的记录，他就能通过只言片语的线索进行人格侧写，大致推断出生命熔炉骑士团高层的行为偏好。

    而且，出奇的简单。

    人类至今都没有变过。

    哪怕拥有了更加强大的脑，人类思维的底层逻辑也依旧没有变过。

    “还是那样还是那样。”向山摇摇头。

    现在就是考验六龙教科研水平的时候了，可以说，现阶段最大的问题，已经被他抛给了六龙教。

    这叫“有效利用每一分资源”，尤其是“自己”手里的资源，必须得利用起来才好。

    应该说，这个科研骑士团驻地，打不打是无所谓。在没把握转移海量婴儿的前提下，打生命熔炉只会带来负担。

    嗯，最好的结果，就是生命熔炉解析了他给的细胞样本，给出数据，然后他再把数据交给尼娅古蒂。

    如果能弄到前往太空电梯的权限，就最好不过了。

    (本章完)


------------

第一百零八章 从今天开始当科研骑士

    大概在骑士团里等了六天之后，向山终于见到了一名真正的骑士团管理者。

    向山一早就看出来了，最先开始跟他接触的那个“自称团长代理人”的骑士，不过是被拉来跑腿的家伙。因此他一点手脚都没动，啥蛊都没放。

    现在一个真正的高层出现在他面前了，他也依旧强迫自己忍住坏习惯。

    都是心雨当年带坏的。向山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的。

    德文尼亚副团长微微欠身，道：“我们的团长阁下，与血缘祝福进行学术交流去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所以由副团长的我出手。在六龙教序列里，暂时也是我的圣品阶较高。关于这件事，我可以全权负责。”

    向山点了点头，却没有把垃圾信息拔出接口。

    德文尼亚道：“你愿意按照骑士团的称呼，就按骑士团的称呼来叫我吧。”

    向山点了点头：“那么阁下，贵团对那份样本的鉴定……出来了？”

    “嗯，如假包换，确实是教内才会有的项目。只有我们教内才会有这种……禁忌的细胞。”

    “我就知道。”

    “什么？”

    “遗传信息的比对结果。虽然我也没确认过到底是谁的，但是，我猜，肯定那谁，对吧。”

    虽然向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但是他可以知道两点信息。第一，自己的细胞确实包含最初向山，即智人向山的部分个体特有遗传信息。第二，六龙教曾疯狂到想要捕猎武神进行研究。

    获取了圣主的记忆之后，他甚至知道这些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思路。

    向山是第一个完成“肉体——电子——肉体”这一过程的个体。六龙教的终极目标是在自主控制之下无限的完成这一过程。

    对着向山研究算是一种思路。

    用向山的细胞冒充六龙教产物，六龙教十有八九会信。

    更别说他这细胞里还真有点罕见的东西。

    所以……

    “团长阁下，咱们就别整那些虚的，直接开门见山吧。”向山拔下了接口里的垃圾信息，道：“这份样本，必须被继续研究。这是我·的·项目。”

    “我的”两个字，他格外强调了。

    “恐怕这并不是‘你的’项目。”德文尼亚似笑非笑：“至少不只是你的项目——还有别人的。”

    “不，我的。我的心血，还有我的想法、我的思考——全在这里面了。”向山语气，似有怨怼之意。

    ——哦，遇到了不大宽容的骑士导师？

    德文尼亚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对面的潜台词。

    这种事吧……

    有些事物，法理上应该已经埋葬在旧世代了，名义上也已经消失了，但它往往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就继续存在而已。

    德文尼亚是一名散人，并不负责传教事务。但是，他知道六龙教在科研骑士内部的传教手段。

    教主使用向山的记忆，证明了一件事：万机之父约格莫夫，憎恨约格莫夫教团。

    万机之父陛下憎恶科研骑士团。

    他之所以采用这个称呼，其实是怀着“嗤笑”的态度。他用这种称谓嘲笑人类。掌握着科学的人类团体，恰恰采用了远落后于时代的组织结构。

    他真心觉得人类没救了。

    而他给予科研骑士优待，不是因为他真的宠爱骑士团。

    万机之父只从武祖那里学会了一件事——想要驱动人类做事，就得给予利益。

    对于万机之父来说，科研骑士团只是一件工具，用到最后必须毁灭的工具。

    科研骑士团甚至未必在最终圣战的参与名单之中。

    万机之父只想将“知识”赠予未来的人类，而骑士团这般发掘知识的旧人类，则必须毁灭在旧时代。

    万机之父未必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是教主却能够让人相信，万机之父有这么想。

    或许万机之父将“科研骑士团”这个名字赐予教团的时候，他确实是在心底里嘲笑着人类的。

    当然，教主也并不多么相信人类。六龙教的“飞升”，也只是希望以“距离”跟“成本”来浇灭人类的愚昧之火。

    为了逃离愚昧，为了飞升，六龙教才会抱团。

    正是因为下层科研骑士与学徒中，有众多人对上级的科研骑士不满，所以六龙教才能在百年之前迅猛增长。

    武祖向山是最优秀的项目管理者，也懂得培养人才。在教主的干预之下，百年之前的学徒与下层科研骑士们，如今也逐步掌控了众多权力。

    这是德文尼亚这位长老从六龙教的教史中学会的东西。

    很遗憾，看起来六龙教内部也不能避免这种情况。

    ——只能说，教主是对的。只有飞升……只有用距离与成本，才能真正消除人类对彼此的恶意。

    德文尼亚微微叹息，道：“真是遗憾。但我依旧得强调一点。这不是你个人的项目。”

    “对，是教内的项目。我知道。我未来会前往火星，交付相关成果的。”向山顺着这句话说道。

    但是他略微调整了语气的参数。

    德文尼亚有些不快。他觉得对面这个小骑士在拿捏自己。

    这小子明明清楚得很啊。他在暗示我呢，不按照他的分配方式来，他就会闹到六龙教高层去。

    德文尼亚道：“这是当然的。这件事当然得让教主他老人家知晓咯。与圣主相关的内容，一直都是教主嫡系在亲自处理。”

    提醒你一下，你是教主的嫡系吗？差不多就得了。

    向山当然接住了对方抛过来的潜台词。他降低了一下自己的格局，去匹配对面的频道：“嗯。确实。我也想要继续这份样本的相关研究。我需要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

    “火星的直径约为地球的一半，并且没有强大的星球磁场。论稳定，肯定还是地球比较好嘛。”德文尼亚语气含笑，“而且，不是我自夸。在细胞层面的改造技术这一领域，或许都不存在比我们生命熔炉更强的骑士团呢。”

    “我就是这个意思。”向山决定再降低一点儿格局，让对面觉得他威胁比较低，“我需要资源。计算资源、耗材、学徒……我想要重新开始。以科研骑士的身份。”

    他故意掺杂了一点儿急切的语气。

    德文尼亚放松了下来。

    他已经彻底确定了。没错，这就是一位六龙教内部培养起来的研究者，没有走科研骑士的序列。

    或许是由于上级的“严苛”，这位教友渴望走进六龙教的另一面——属于散人、属于科研骑士们的这一面。

    并且，他带来了一份极有价值的样本。

    德文尼亚从身后取出一个通用规格的存储设备，按在桌子上，推到向山那边：“这是我们研究之后初步整理的资料，你可以先看着。明天按照骑士团的流程，提交一个申请吧。”

    当然，至于具体的资源数量，肯定不能现在就敲定。

    向山立刻就get到了这一层意思。他收下了这一枚存储器。

    德文尼亚又问道：“作为一个来自野外的科研者，你有过骑士纹章吗？”

    向山来了兴致：“有什么讲究？”

    “没有。你可以任意设计。在二维码上增加一些艺术设计而已。不是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向山沉吟片刻：“这个可得慎重，我需要考虑考虑。”

    “好，你慢慢考虑吧。我就先走了。”

    离开了这个招待区之后，德文尼亚的这一具躯体立刻就停止活动。

    与此同时，在门外，真正的德文尼亚重启了一眼。

    武祖在地球上流窜，面对陌生人得小心。他不会拿着自己的生物脑去犯险。

    如果不是特殊招待区域外界网络物理隔离，他都想直接线上交谈的。

    除开神速王，还没有谁可以在外功技法上超越武祖（或许有，但科研骑士不知道）。在同等义体之下，武神的战斗力就是高过大家一大截。

    然后，他还得再去换块主板。

    主板还要联系专攻计算机科学的骑士团，看看有没有被种下什么东西。

    要知道，现在这一代武神，是内功专精的。

    总而言之，不能掉以轻心。

    向山对此倒是挺无所谓的。

    他根本就没有用蛊。

    因为除非是即刻发作的杀伤性蛊，不然在对面大本营里，几乎不存在蛊能敌过万能的“换主板”。干死区区一个副团长，意义不大。不过是给科研骑士团除去一个六龙教而已。

    对于向山而言，真正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科研骑士团，掌握到资源。

    第二天，向山就被请出了这个特别招待区。

    在提交了一份研究计划之后，他便再次开始等待。

    这个过程中，也有人在盯着他，确保他不会趁机骇入什么。

    向山倒是很老实。

    他对自己提交的计划很有信心。以前他倒是不怎么写研究申请。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负责审核别人的申请的。所以向山觉得，自己写的内容，多半可以挠到审查人员的痒处。

    他甚至暗示了进一步的利益交换。

    于是，当天向山就见到了被发配到自己手下的科研骑士学徒。

    当然，这只是一段临时关系。他目前并没有成为这些年轻人真正的导师。

    (本章完)


------------

第一百零九章 如鱼得水怎么说，如鱼得水

    一转眼就过了数日。很快，生命熔炉骑士团又到了例会的时候。

    所有尚在驻地的副团长再次汇聚一堂。由于团长远在火星，所以只是通过邮件送达了致辞与大概的团务安排。

    德文尼亚代替团长主持例会。各个副团长们彼此交流进度，同时分享一些新的数据，讨论新的发现，交换一些思路，同时商议一下一些团务怎么搞――比如正式骑士的册封名额怎么分、“长江”一类头衔的评比派谁去、与其他友好骑士团之间是否要开新的合作项目之类的。

    会议后半段的时候，副团长密西西比阁下问道：“德文尼亚阁下，现在新来的那个……弗雷先生？表现怎么样？”

    弗雷先生，现在在他们这一小块的代号叫做“从武神手底下逃生的骑士”，还有几分名气。

    “哦，弗雷先生啊。”德文尼亚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做项目了。我看了他的计划表，很专业。在团队管理上也很在行。在继续那份样本的研究，已经算是走上正轨了。”

    但这个时候，帕尔米恩副团长说道：“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怎么了？”副团长宾夕法尼亚对这件事的参与较少，所以好奇追问了两句。

    帕尔米恩副团长一向以谨慎而闻名。他说道：“那个从武神手底下逃生的骑士，怎么说呢……我怀疑他对那份样本知道的东西，不比我们多太多。我看了他的计划书。他好像并不知道这份样本所使用的详细技术，他想要逆向出那蛋白质骨架结构的合成路径。”

    德文尼亚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他虽然对这份样本有了解，但好像不多。”

    “如果抱着这个想法来看的话，他的研究方向，目的性就很明显了。他对这份样本知道得不多，所以想要完成逆向研究。这根本不是他自称的‘我为这个项目付出很多’的状况。”帕尔米恩副团长说道，“我甚至怀疑，他打算将各种可能性都穷举一遍。”

    现在的改造技术非常发达。光是“在细胞内出现特定蛋白质”，就有好多种不同的改造法。

    例如，用逆转录病毒将一段基因转入目标细胞，然后用特定信号因子激活。

    又比如说，直接注入特定的酶与反应物，利用细胞本身酶系统的复杂反应网络，生造出反应路径。

    前者的好处在于可以令细胞长期合成特定蛋白质，一般是添加一些生成与消耗量都很大的有机物，比如用于提升大脑特定能力的肽类递质。而后者则一般是用来做一次性的半永久强化，比如说外门武者常用的星状胶质细胞硬化手术。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通过转基因来生成特定细胞器”之类更加复杂的操作。而这些操作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甚至还有更进一步。一些改造手术，可以通过信号因子来生成特定形态的内质网来辅助特定物质的合成。而该类物质浓度到达阈值之后，新生的额外内质网又会被重新分解，不留痕迹。

    这种技术的诞生，一方面是为了给日渐拥挤的基准人细胞内环境节约空间，另一方面也是有利于保密。它可以隐藏一部分物质的合成路径。敌人就算得到了细胞样本，仔细研究了基因，也不一定能窥探出哪一部分未激活基因对应着这一项改造。

    总而言之，人类在这类领域进行的内卷，给生命熔炉、血缘祝福等骑士团的工作，凭空增加了巨量的难度。

    而这也自然引来了帕尔米恩阁下的不满。

    在他看来，“从武神手底下逃生”的弗雷骑士，现在一点儿都不重要了。他知道得不比骑士团其他骑士多。这也就意味着，他的研究方向并不比其他科研骑士更加准确。搞不好他还要把每种可能性都试一遍才能得到答桉。

    这可比他声名的“我为这个项目付出许多心血”要差太多了。

    德文尼亚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弗雷先生确实不够诚实。”

    帕尔米恩道：“居然敢欺骗六龙教的长老……我认为，我们应该给予他一点儿惩罚了。”

    帕尔米恩副团长相当不喜欢这位弗雷骑士。没有哪一位科研骑士喜欢来抢经费的年轻骑士的。

    尤其是这人，前脚声名自己对项目有较深入的了解，后脚就暴露说他确实知道，但知道得不多。

    这连“提供方向，变相节省经费”都做不到。

    德文尼亚道：“但我觉得，如果我是弗雷骑士的话，我也会选用相同的手段。”

    “啊？”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德文尼亚。

    “我没有说错什么啊。”德文尼亚副团长倒是十分澹定，“弗雷骑士刚刚从过度苛刻的骑士导师手下出来，不想回到那个境遇，所以迫切地抓住了一个机会。虽然有些不真诚不光彩，但你得承认，这种事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一样。我们如果也处在那个境遇下，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不是吗？比如说，密西西比阁下，您愿意回到自己的学徒时代吗？”

    密西西比阁下优雅地耸了耸肩。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们看。”德文尼亚说道，“况且从现有的表现来看，弗雷先生的科研水平相当杰出。这一点帕尔米恩阁下想必也不会否认吧。”

    帕尔米恩副团长点头：“至少很扎实。”

    到目前为止，“研究神秘样本”的项目才刚刚开头，根本就没有到显示科学家水平的地方。那位弗雷骑士还没有展现出真正的水平。但就已经表现出的部分来看，他确实很优秀。

    这一点倒是实实在在的。

    “有这种水平的人，是不会来做间谍的。”德文尼亚副团长道，“我觉得你们都应该跟他聊聊。我想他会有远大前程的。”

    到目前为止，弗雷骑士还在控制之下，只有德文尼亚副团长会与他接触。其他有六龙教高级职务在身的的副团长们，都不会与他直接交谈的。大家都很小心谨慎，怕一不留神就被死士给来了一发大的。

    但是，德文尼亚副团长言下之意，似乎是……

    要给弗雷骑士更多自由？

    “我甚至想把手里的项目给他匀一个呢。”德文尼亚阁下说道，“虽然最后纹章顺位会低一点。”

    …………………………………

    这几天，简直就是向?弗雷?山阁下最轻松的几天了。

    在渡过了最开始的风险之后，这个鬼地方简直是任他予取予求的。

    虽然说他现在不能上网，不能随便跟人交谈，但是想要的资源基本都能搞到。

    或许拍副团长的马屁有一点令人不快，但是向山要是连这个都忍不了的话，他的公司压根都开不起来哩。不就是恭维嘛。德文尼亚副团长阁下虽然有些封建的习气，但好歹确实是颇有水平的生物学学者。向山还专门读过这位阁下的论文，能够轻易找到很多赞扬的角度。

    再怎么也比明明屁都不懂但是却很有权力的白痴官僚、政客要好赞扬。

    起码赞扬的时候不用捏着鼻子。

    而这种从事业上的肯定，显然也让副团长阁下相当受用。

    【可悲啊，可悲啊。】向山做这些事的时候，“犯罪”的幻觉就在墙角，捂着脸呻吟，【这就是交涉能力的正确用途？捧臭脚？这种事情不要啊！快停下！】

    现在“内心感到厌恶”都要用“其他人格覆面的对话”的形式表现出来了呢。

    向山期望着完成对自身细胞研究的那一日。

    为此，他也不介意让出一些利益――比如说让别人在自己的论文上署上通讯作者与第一作者的大名。

    不过……

    倒是还有意外收获。

    “基准”如此评价道：“我觉得我现在思考生物学相关的内容，已经越来越熘了。细细想一想……会不会是这样，我们获得了约格那小子的‘生物学’模块相关数据，但是却缺乏让它高效运行的环境。我们的大脑则能够在日常的训练之中，自动生成‘兼容性文件’之类的玩意儿。”

    这种充满着原汁原味旧时代风的学术环境里，向山倒是很容易找到青年约格莫夫的感觉。他可以从容复刻约格莫夫的成长道路……唔，可能不大行。

    向山打死也不信，青年时代的约格莫夫能做好实验室团队建设的工作。

    还有伦理审查。科研骑士团已经取消了伦理审查，只能说，“果然如此”。

    毕竟约格莫夫可是一个“伦理审查不通过，我直接给自己上HIV”的激进分子。

    “有点自知之明。”“狂热”对此翻了个白眼：“拿到第八武神那个尚未验证过的技术之后，你对自己脑子动的手脚，可比HIV过分多了。”

    “草，不可一概而论好吧。外部环境完全不一样，二十一世纪初什么环境？现在什么环境？”“基准”向山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

    这个时候，一名学徒发了一条讯息，道：“阁下，您要求的娱乐设施已经准备好了。”


------------

第一百一十章 潜伏期

    向山所要求的“娱乐工具”是一套望远镜。

    虽然说仪器并不是越大越好，但是光学仪器中的显微镜与望远镜，体积与功能倒是呈正相关。越是巨大的光学仪器，能力就越是强大。而义体人能够随身携带的光学仪器，除开纯光学部件的能力之外，同时还得依靠软件与人脑来对图像进行完善。

    向山得到的这个“娱乐用品”，便是一个高三米的光学望远镜，不用凑过去看，可以直接有线接入，无损传递实时的图像信号。

    以今日的材料学、工程学技术来讲，这种规格的望远镜早就失去了作为科学仪器的资格。但是在非天文学、天体物理学领域的科研骑士团里，这倒是一种非常受欢迎的玩具。在大多数科研骑士眼中，这种小玩具极为有逼格，是“科学”这一概念的象征，非常elegant。

    当然，对于向山来说，这种小道具是一个必要的工具。

    向山可以正大光明的观测宇宙之中的天星舰队与神速王庭。

    尼亚古蒂策划的行动，必须要考虑这两支力量。

    甚至于说，必须考虑阿耆尼王与神速王这两个个体。

    这两个个体已然是两种大脑改造路线、两种武功的极致。他们在身上堆砌的科技、资源，造就了他们极高的战斗力。这两位王，都有单枪匹马就彻底破坏掉尼亚古蒂那争夺太空电梯作战的能力。

    而想要顺利实行作战计划，两个条件必须满足一个――神速王远离地球，或阿耆尼王离开地球。

    尼亚古蒂一开始便与向山约定好了。只要这两个条件里达成了任意一个，便是行动开始。尼亚古蒂会在外界策划一次行动，并在行动中打出特定的信号弹，来提示向山行动开始。而在那之后的五天之内，向山就必须想办法进入太空电梯，或者脱离科研骑士团回归侠客阵营。

    因此，向山便使用望远镜对准木星。虽然他跟学徒说他想看看双子座那一块的区域，但只要微微调整，这望远镜就能对准木星。他依旧能看到遥远木星的微弱闪光。在木星卫星群与木星星环之间，侠客与庇护者的军事力量在直接对撞。

    老狗与隼两个人暂时都没有进入这战场的意思。

    神速王庭已经进入了火星与地球之间的轨道，正在开始漫长的减速过程。许多满载巨变燃料的燃料罐被事先运送到这一条轨道上，并提前用火箭加速，等待神速王庭在高速之中接受。神速王庭的加速与减速通常都会持续一段漫长的时间。

    在最开始，神速王庭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就可以围绕那一条轨道绕太阳公转一圈。这个数字会不断拉长，一直到持续数月为止。

    而当神速王庭足够慢、距离地球足够远之后，神速王便很难在第一时间赶回地球了。

    神速王义体加速，也是需要时间的。

    而另一方面，从金星出发的行星防卫部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这倒不是向山观测出来的，而是他在对科研骑士团副团长的对话中旁敲侧击打探出来的。

    他只需要冲着这些科研骑士抱怨几句阿耆尼王，这些科研骑士就会不知不觉说出他所需要的情报。

    来自金星的那一支舰队应该是才出发不久。据说金星的侠客尽可能拖延了金星的罗曼司王集结部队的脚步，付出了很大牺牲。金星侠客的战斗据说甚至导致了金星城市的毁灭。

    其实对于地球侠客来说，那支金星部队并非是来得越晚越好。罗曼司王这一次的任务是接替阿耆尼王镇压地球侠客。若是金星侠客拖得太久，导致了地球卫星网络重建后阿耆尼王依旧没有离开地月系，尼亚古蒂的太空电梯夺取计划难度暴增。

    但对于太阳系整体战局来说，金星侠客的行为无疑是有意义的。木星地球侠客与庇护者军队的激战至今仍未决出胜负。他们拖住罗曼司王一日，便是拖住阿耆尼王一日。老狗动身越晚，木星宙域侠客们的机会也就越大。

    ――估摸着再过一段时间，来自金星的舰队就可以直接观测到了。

    阿耆尼王的位置、金星舰队的位置，以及神速王庭的位置，都需要大致了解。

    宇宙的广阔，将战争的节奏给稀释了。缺乏遮挡物的广阔空间，也会让军队很容易提前暴露。大多数时候，军队都只能依靠“广阔”来隐藏自己。但是，一旦两支军队接近到一定范围，这种原始的隐藏手段便一定会失效。

    在确认了自己想要确认的情报之后，向山又稍微观赏了一下宇宙。

    可惜啊可惜，美丽的天幕，已经被某些杂种给污染了。

    不扫清太阳系，很难有安安静静观察星空的闲情逸致。

    向山很是遗憾的摘下手上的接线。

    到现在，向山依旧不被允许使用联网工具，也被严格限制了无线信号。

    在进一步放宽限制之前，向山几乎没有向外传递信号的余地。

    一名学徒道：“阁下，不看了吗？”

    向山摇摇头：“阿耆尼王的舰队从夜空中划过，今日已经没了兴致。”说着，他朝向天空竖起一根中指。

    此举赢得周围一片善意的笑声。

    在这个鬼地方，表达对阿耆尼王的不满是能够拉进彼此关系的。

    八十年前哈特曼那老狗坑杀第八武神的时候，未经警告便掀起了EMP风暴。新大陆许多门派就此覆灭。科研骑士团那边，不知道损失了多少未多次备份的数据。

    他几乎是打崩了几个领域一代人的毕业设计。

    而八十年前的科研骑士，若是一直干到现在，也差不多是科研骑士团的骨干了。

    对于基准人来说，这才是年富力强的时期。

    阿耆尼王在科研骑士团内部的声望相当负面。

    向山每天就是做研究、睡觉、辱骂阿耆尼王。

    光是最后一项，就让他在科研骑士团内部刷了不少人气。

    再然后便是研究事业了。

    向山的最终目的，是彻底摸透自己细胞内遗传物质中，人工植入的那一部分，以确保新的脑部改造手术，不会与这部分外源的遗传信息产生冲突，将自己毒死。

    向山不止需要知晓自己脑内现有物质的成分、具体构象，也需要知道这些物质的来路，以及调控这些物质生成、分解的基因片段。

    这是一项层层递进的研究。

    细胞内的物质，时刻进行着复杂的反应，许多种不同的反应会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同时进行。

    有些物质具备高度专一性与选择性，只会痛某一类特定物质进行反应。而有些物质则会同时与许多种物质进行不同的反应。

    这些物质之间的关系，便如同一张复杂的网。

    而二百年前，约格莫夫的工作，便是在这张“网”之外，重新打下一些节点，然后使得原本的“网”与新节点产生复杂联系，达成一种新的平衡，继而再舍弃掉原本反应网络中不需要的部分。

    而常见的基因改造手术，也会促使细胞自行合成新的有机物质。这种有机物质一旦进入细胞内环境，便会与目标物质进行反应。而初步反应产物又会参与其他反应。

    反应的网络之中，一条全新通路就这样被重新点亮。

    而现在向山要做的便是逆推这个过程。现在，他拥有了反应网络的最终输出产物，而他需要反推一整张网的模样。

    这便相当于握住一张网的一个角落，然后将整张网给大致理清。

    他每天都抽出大量的时间阅读文献。与此同时，他将自己手中的任务进行分割。庞大的反应网络被他分解成许多个“片段”。这些“片段”里，有许多都是自然演化的产物，有一些甚至已经被他人研究完毕。

    而他真正需要寻找的，只是这复杂路径网络之中，特定的一条反应路径。

    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课题，拆解成若干个具体而简单的任务。

    随后，根据需求，对这些任务进行优先度上的排列。将这些特定的任务，交给合适的人。

    同时，控制整个研究过程中的成本。

    研究项目管理本身就是一门技艺。

    顶尖的科学家中，确实存在这种人，他们在实验方面没有什么能力，有一些甚至曾玩炸过老师的实验室，甚至还留下过“实验室毁灭者”的传说。他们只需要进行思考、为整个研究指明方向就好。

    但与此同时，顶尖科学家中同样存在另一种人。他们在跟得上第一种科学家思考、能够理解他们想法的同时，也能够协调众多研究人员工作、把控进度，同时将成本压缩到可接受的程度。他们在具备行政管理经验的同时，本身也必须具备科学领域的权威。

    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曾是第二种科学家的代表。

    当然，众所周知，到了二十一世纪，第二种科学家的代表便被换成了向山。

    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部分。

    他卓越的能力很快就取得了众多人的信任。

    终于，在潜伏数周之后，向山被邀请参与了六龙教内部的宗教活动中。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哎呀妈呀还有意外收获！

    次月的骑士团高层例会上，生命熔炉骑士团的数位高层再一次碰头。

    团长再一次推迟了回来的时间，原因是神速王殿下最近似乎心情不错，所以单独开放了交流日期。在指定日期之内，他允许部分科研骑士来神速王庭进行交流，甚至展开一定的合作。

    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神速王庭上的科研机构，严格来说不属于“科研骑士团”的序列，而是专为神速王庭所服务的。他们是单独的序列，独立运作，与火星的众圣殿互不统属。

    自然的，合作项目历来就不多。

    神速王庭本身就是得天独厚的研究宝地。“亚光速移动”本身，就可以用作观察多种物理现象。除此之外，不论是捕捉中微子，还是到奥尔特云之外观察星空，抑或是高速掠过太阳时观察各种物理现象，对科研骑士们都有极高的吸引力。

    除此之外，材料学相关研究也非常兴盛。科研骑士们光是研究神速王庭加速、减速过程中替换下来的受损构件，就能水上一篇又一篇的论文。如此高强度、大规模、长时间持续的破坏性实验，在人类世界可不多见。

    只不过，这一次比较奇怪。神速王庭那边提出的合作项目里，居然还包含着一些生物学相关内容。

    神速王庭当然也有许多生物学相关的研究机构。神速王庭也与“血缘祝福”骑士团有一定合作，维系着人类最强外功武者的细胞层面改造技术的开发。也有少量人类学的研究，以神速王庭本身为样本展开。

    “生命熔炉”骑士团本身也有细胞层面改造技术的研究项目。团长一直想要胜过“血缘祝福”骑士团，因此他寻求着同神速王庭的联系。为此，团长推迟了回到地球的旅程。

    虽然神速王庭现在的轨道大致上位于地球与火星之间，但是地球与火星的交通方便程度一直有差异。火星本身的重力就小，还有许多轨道太空港。而地球……

    就连轨道电梯都快被阿耆尼王拆没了。

    团长正在申请前往神速王庭的资格。他正在各处奔走，拉关系、寻求暂时结盟，一时半会顾不上地球这边。

    这可是大事。

    “真的有这么顺利吗？”德文尼亚对此忧心忡忡。

    按照报告，两个多月之前，一名速捷军士在小行星带的物质密集区域里抓走了一名六龙教护法。

    武神公开了教内那位神秘莫测的圣姑身份。在旧时代，神速王殿下与圣姑神原言叶据说是一对关系复杂的兄妹。六龙教被神速王注意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德文尼亚对这件事保持怀疑。

    “但是你无法左右团长的想法。”密西西比副团长也叹了口气，“我也认为需要谨慎一点儿。神速王若是在神速王庭暗中扣下什么人……”

    “你们过分慎重了。”帕尔米恩叹息，“换一个话题吧。那个弗雷，你们觉得怎么样？”

    “在这件事上倒是你过分深重了，帕尔米恩。”德文尼亚摇了摇头，“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弗雷先生不可能一名武神。”

    “何以见得？”

    “我安排他参加了团内的四号团契。他是个积极分子呢。”

    “什么？你居然……”帕尔米恩分外惊讶。

    团契是六龙教的一种特殊组织形式。它要求教众们定期聚在一起，分享这段日子的见闻，分享对于“真理”的向往以及对未来的迷惘，分享对飞升大业的见解，同时，还分享教内剪辑版的武祖记忆。

    所有记录都显示，武神对武祖记忆非常反感，对于恶意利用武祖记忆的行为更是深恶痛绝。那种发自思想的厌恶几乎无法隐藏。

    “弗雷先生在团契活动内表现得非常积极。他不可能是第十二武神乔装的。”德文尼亚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这样热诚的教徒真的很少见了。况且他的能力非比寻常。我有注意到，他甚至在实验室的休息期间，也在同学徒讨论六龙教的教义。他在积极传教。”

    “积极传教？”帕尔米恩觉得有些古怪，“虽然原则上我们应该发展，但是六龙教承受不起曝光风险，并且能够飞升的人注定是有限的……”

    “但我们已经曝光了，不是吗？第十二武神干的。”德文尼亚说道，“我们确实有必要稍稍改变自己一贯以来的做法了。”

    “‘确实有必要’？”密西西比道，“有人劝说过你？谁？”

    德文尼亚只是在他人的AR视野之中打出一个笑而不语的表情。

    帕尔米恩叹息：“希望弗雷先生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扩大自个儿在教内的影响力，就随便拉人入教的，神经病。”

    ……………………………………………………

    向山再一次为学徒们说起过去的美好、人类文明的辉煌，并左以少量向山记忆的片段。

    是的，片段。

    断章取义也是一门艺术。六龙教剪辑了向山的记忆，用来培养打了鸡血的奋斗逼、卷王与工作狂。向山的青春，确实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伴随着为了人类文明更进一步而奋斗的诗篇。稍微断章取义一下，就可以无限强化“奋斗”这个概念，而弱化其他理念的存在感。

    而向山本人可以在六龙教的基础上进行更进一步的删减，再次修改这份记忆片段所表达的意图，减弱“奋斗”概念的存在感，而单纯传递“美好”的概念，来与现在这个污浊世道进行对比。

    如果只看表面，而不是深入聆听向山此时此刻讲述的内容，那么任谁都会觉得他在传播六龙教的理念。

    两者就是有如此相似。

    只参加过一次六龙教团契，向山就基本理解了六龙教的传教思路。

    首先，是收集论据，从现实生活出发，论证“万机之父陛下根本不爱你们”。

    然后，再用一份“心念”去填充空缺的部分。

    完了。没有了。实际上就这么简单。

    六龙教主十有八九就是这么从科研骑士团内部拉到第一桶金的。

    真正的关怀与信念强化，是需要细水长流、无孔不入的。

    正如第九武神一曲令万军倒戈的传说，也只是传说一般。

    原火星行星防卫兵团内部，已经进行了漫长的渗透与组织。一些基层小队，新兵一入队，便在日常生活之中，被老兵灌输了侠义的理念。而第九武神作为参与者，组织了不少活动。他的一些演唱会与歌友会，也给原火星行星防卫兵团的潜伏侠客们很好的遮蔽。

    随着时间的推移，向山在生命熔炉骑士团驻地里的活动空间也在逐渐扩大。他被允许进入礼堂一类的公共空间，允许参与更广泛的学术讨论。当然，德文尼亚副团长还是有一定的警惕性，至少到目前为止，都不允许向山亲自操控终端，或是使用无线网络，只能由学徒代持账号，参与生命熔炉骑士团的讨论。

    但向山估计，也快了。

    现在向山又增添了一个活动。他会不固定时间，在六百楼的礼堂里进行一点儿音乐活动。

    算是第九武神在火星上活动的复刻。

    嗯，虽然这种模彷行为会遭到一定的怀疑吧，但是向山完全不怕。

    他很笃定，德文尼亚阁下已经笃定弗雷先生不是向山了。

    其实向山并不指望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就拉起一支队伍。这里是科研骑士团内部，就算拉起队伍、成立组织，也只会被六龙教或庇护者直接处决。这些成员短期内不应该执行这类高危险任务。

    但是，这些听过他音乐的骑士团可以成为“种子”。

    哪怕他们最终也没有参与侠义活动，但只要能在面对侠客时枪口抬高一寸，便算是不负这场相逢。

    啊，也不是说这种组织现阶段就没用了。

    若是向山可以组织起能进行集体活动的团队，他就可以更好的隐藏自己这个个体的目的了。

    对于唱歌这件事，他还是能感受到快乐的。

    ――至少我的音乐品味肯定是变好了对吧！

    于是，每隔几天，生命熔炉骑士团那双螺旋大厦的六百层，都会响起欢乐的歌声。

    应该这么说吧，爱笑的男孩运气都不差。

    就这么干了大半个月，向山居然发现了意外收获。

    “我的大脑特定区域开始活跃了……”

    “我在对着多肽链数据模型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区域感到兴奋……”

    “激活音乐天赋，居然还能促进生物学的思考？约格那家伙……在他的脑海里，分子生物与音乐是产生联觉的玩意？”


------------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无止歇的音乐节

    向山眼中的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多肽长链从DNA中下载好信息之后，便成为了自带指定特性的绳子。组成这根长链的诸多链环，每一段都因自身所带的电荷而与其他部分或相吸或相斥。这样一个不稳定的结构是不能长久保持的。宇宙的根本规律，会要求它跌落到最稳定也最低能的状态。

    向山这种人，或许会使用“耳机线打结”这种比喻。

    但这实际上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耳机线设计出来的主要功能，不是“为了打结”。

    而承载着信息的多肽链，却是为了折叠成蛋白质而存在的。它带有自发的目的性。

    原本无意识的自然，在近乎无穷的概率与自发选择之中，产生了近似“有目的”的景观。

    这一条“锁链”上，每一节“链环”所带有的电荷，都化为微小失量，推动长链朝着指定方向折叠，使整体跌落，一直到系统总能量降到最低。

    这个过程不是随机，而是混沌之中的……

    “目的”？“意图”？

    不，是“音符”啊。

    少年时代的约格莫夫?弗尹格特曾将许多时间花费在音乐上。他的大脑还存在另一套系统，非理性，非严谨，能够占用“处理情绪、非理性思考的大脑资源”，进行有节拍的思考。或许在他青年时代的学习之中，这一套系统也被并入了另一套系统之中――那个冰冷理性所构筑的严苛世界，那个不止属于他，也属于所有科学共同体成员的世界。

    向山无法表述这种感觉，恐怕约格莫夫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本领不是有意识发生的，而是大脑这一非精密仪器在长期运行之中自发生成的补丁。

    在约格莫夫的眼中，左右多肽长链折叠的微小失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演奏无形的乐曲。

    而细胞之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反应，则是无数无形乐手共同完成的恢宏大乐章。

    只是这个“大乐章”，一点也不似交响乐那般，拥有严明的章节结构、精密的配合。它充斥着简单粗暴的合作，有着大量即兴而成的演奏、近乎失控却又奇迹般和谐的协作……

    自由奔放的形式。

    与其说是“具有生命力的”，不如说这就是“生命本身”。

    向山忍不住摸索下巴想到：“虽然约格这家伙在大学之后就几乎没有碰过乐器。但是他或许同样具备了作曲的潜在能力？只是他认为‘音乐’是他已经放弃的才能……他自身的固有观念。”

    约格莫夫曾喜爱音乐。所以他会觉得，没有全心投入音乐的自己并不具备在音乐国度收获果实的能力。

    就好像向山之前并不觉得自己接受了第九武神的遗产之后便能够进行高端的生物学研究一样。

    意识在无形之中给自己上了枷锁。

    约格莫夫实际上是具备相当的表演技艺的。秘密战争时期同向山并肩作战时，许多“吸引人注意”的理念也是他想出的。而第九武神实质是“AI扮演的‘扮演向山的约格莫夫’”，约格莫夫用无数政治家、演说家强化了第九武神的扇动力，但是第九武神作为歌手的本职技能，却没有用深度学习优化太多，只是约格莫夫自身技能进一步发展、结合向山本身的思维方式了。

    忽略人类学识所积累的“深度”、忽略学科发展到极高程度的专业化，强行说“大道至简，故而顶尖之处并无区别”，实则是对前人的极大不尊重。

    但人类所有的技艺，亦不过是人脑用于反映外部世界的结果。它必然是一个存在于人类大脑之中的、能够被生物脑所容纳的事物。

    人类创造了“语言”，但是语言实在是不能容纳真理。它是狩猎采集者交流情报的工具，被创造时没有被期望能容纳真理。于是，世界上所有智者都将“真理”定义为无法言说、不落文字、不成偶像的东西。

    只有愚者们才会孜孜不倦的求索，用言语将他们对世界的观测记录下来。那些毫无灵性的文字，经过若干遍“寻求最大公约数”的操作之后，竟不知为何蜕变成了科学。

    可直到现在，科学依旧没有容纳真理。

    在科学的边疆，在人类认知范围的边界，最伟大的科学家便失去了“语言”的魔力。他面对的是未知，未曾以言语或范式描述之物。他的境遇，与十万年前的祖先没有任何差异。

    他只能用脑海中尚未厘定的部分来面对这天地洪荒。

    在人理的边界之外，宇宙落入人眼后的样子，就是如此不可爱。

    理性未必能真正处理人类脑中最原始的领悟。

    每个学者都难以解释自己灵感的最初来源。来自印度的数学家拉马努金，将自己全部数学的领悟，都形容为女神拉克什米于梦中向他揭示的奥秘。而他在数学方面的友人哈代则是最坚硬的无神论者。哈代所寻求的是“美”。他如此形容，“我们可能不太清楚美丽的诗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阅读时认出一首美丽的诗”。

    在不同科学家身上，那些原始灵感所呈现的形式截然不同。它会是拉马努金的神，会是哈代寻求的诗意，也能成为爱因斯坦小提琴上的即兴而成的调子，牛顿在经书文本中寻求的神秘。

    而不管来源如何，这些思想在落于文字之后，便又和谐的成为了一个系统。

    “为什么呢？是因为……对大脑资源的调用吗？理性的思考，总有无法调用的资源？所以借助非理性的思考？因为长久的思考，而将非理性的部分也纳入了自己思考的系统之中？”

    “人类的大脑终归有极限，所以……”

    啊，对啊。

    内功之中，已然存在了类似的技巧。

    即，通过联觉，对大脑原始机能进行侵占，利用原本专注于处理感官信息的部分大脑资源，投入到计算机的攻防之中，实现魔法般的黑客技巧。

    向山等人是使用药物、手术、冥想与长期技艺训练来达成这一境界的。

    而愚者们漫长的求索，便是这一训练形式的原始版本，目的性与现在的内功有一定差异，但本质相若。

    冥想，是古人顺应大脑天性而总结出的心理疗法。

    “不得不再一次感慨，二百年前我们还是被逼得太功利了。”向山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道，“认知革命的前奏，居然早就出现了。”

    这是约格莫夫心中的“摇滚音乐节”，生命的大乐章。

    向山从未见闻的事物。

    “你得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拉胯，拉胯极了。”“狂热”闭着眼睛，似乎在聆听那多肽链建模之间的摇滚乐节拍，“向山极少窥见这样的景观。”

    “也是有的吧。比如说我们寻找出揭示奥贡秘密的方法时……”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的灵感，比得上这‘无休止的音乐节’吗？”

    向山沉默了很久。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在这方面差得很远。我是奥本海默那一款的，他是爱因斯坦那一款的。革命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英嘉与神原两个人，在进入奥贡项目之前，都在致力于寻找自己那出众语言天赋的源泉。他们想要用语言表述自己能习得语言的缘故。

    那么其他人呢？

    祝心雨使用的是“直觉”。

    阿纳托利呢？

    “这还真是……挺有趣的啊。”

    向山切断了与外部设备的连线。他终于听到了耳边萦绕的乐曲。

    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是因为人类的脑子“不够大”，容不下两项登峰造极的技艺，所以在部分人身上，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一项技艺被整合进另一项关联不大的技艺之中，以一种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形式，阐述着“外部的未知”与“自身的感性”。

    但是……

    “啊，对哦，赛博人是可以依赖外部设备，不断扩张大脑的。”

    向山在凡人可精进的技艺上，在实验室团队建设、项目管理等方面堪称绝顶，但是他不曾窥见这般景象。

    而在第九武神带来的信息之下，他终于借助约格莫夫的视角，看到了天才眼中的世界。

    向山思考道：“我现在还需要什么呢？”

    什么样的改造方案？什么样的训练方式？

    向山再一次将心神沉浸在那“无止歇的音乐节”之中。

    他想，或许已经快了。他所希求的那个合成路径。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弗雷阁下，我们敬爱你

    “万机之父啊，愿您终有一日得偿所愿，也愿我今日能被弗雷阁下看重。”

    科研骑士汤鲁棒将这一句话用内置播放器在大脑皮层之间循环了二十次。

    他昨天刚刚循环了十九次，明天打算循环二十一次。这样子等差数列来做，如果哪一天真的被看重了，就进行重复性验证。

    这种事情，在旧世代被统称为“玄学”，自然而然，在这个万机之父统治的时代是被严格禁止的。将统计学结果抽象化、将统计学趋势命名为命运、将统计学结论人格化，都是“创造文化”的恶性事件，是要被剥夺作为“人”的资格的。

    但是，科研骑士团是知道怎么规避这种结果的。

    科研骑士团成员往往很清楚，这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的天性，并且一定程度上顺应这种天性是有好处的——就好像旧世代人类是会拼命摄入致瘾有害物质一样。甚至哪怕，“乙醇”都是特别赦免的合规成瘾物。

    顺应这种自我伤害的天性，是一种以较低成本维护健康心灵的必要手段。

    而科研骑士团内部的思路就更广了。

    现在“玄学”、“算命”之类的玩意，都改了个名字，叫做“相关性与因果性自我研究/验证”。

    比如刚才这种情况。就算有一个月球来的阿耆尼王特使来查汤鲁棒的思维记录，汤鲁棒依旧可以振振有词，表示自己在进行自我暗示，来提振自己的工作热忱，并验证“循环多少次最为有效且不会引发烦闷情绪”。

    精神、心理、神经活动这一类领域，充斥着大量“信则有不信则无”的现象。有些生理现象还真会因为一个人是否知晓、相信一个概念而产生不同的变化。这里就是精神与物质的边界。

    针对自己一个人，总结提振自己一个人精神状态的办法，其实就是内功修行的一个部分。

    内功的“冥想”项目，便是向山、英格丽德等先驱，从基于传统文化的精神临床疗法中拆解出精华，再填充进科学方法论的。

    哪怕是万机之父都不能强令科研骑士团停止研究内家功夫。自从这个技术诞生以来，搞计算机科学的就免不了进入这个领域。光是“提升特定领域思维能力”一项就足以令科研骑士团趋之若鹜。而若是全面停止相关活动，那不止会影响大量工程的建设，更会将相关领域的优势全面退让给侠客们。

    而庇护者如此庞大、臃肿的机构，真将信息技术的阵地全面拱手让人……

    啧啧。

    更何况AI相关领域还是御座近些年重点抓的内容。

    在做完“相关性与因果性的自我研究”之后，汤鲁棒才离开了实验房。他现在一个人就可以操作几十台实验。大部分机械且重复的部分，都可以由AI或内化插件辅助完成。他只需要做好“控制变量/输入变量”这个最简单的步骤就可以了。

    他现在打算赶往六百三十五层的会议室。这间小厅是最近拨给弗雷阁下使用的。弗雷阁下，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其实更喜欢使用虚拟现实技术。但是截止到目前为止，弗雷阁下都没有申请到使用联网设备的权限。

    大抵是得罪过月球那位君王吧。

    汤鲁棒骑士不由得这样想到。

    汤鲁棒骑士其实是有一个不错的出身的。他的母亲是庇护者的中级军官，前些年在新式武器试验之中不慎大脑受创，喜提太空城养老待遇，可以悠闲度日至少九十年了。一般来说，这种武器实验都不会用载脑义体，遥控机体就够了。对反应要求高一点的话线控机体也足够了。但罕见的是，那一次武器试验，双方打到兴起，收不住手，反应装甲将近战武器的原型机给炸飞，破片正好撞在线控位的装甲薄弱处。

    由于母亲是这种工作性质，所以汤鲁棒对于侠客倒没有那么大的成见。当然，他对阿耆尼王殿下也没有那么深的恨意。至少八十年前那一桩毁了无数毕业设计的大案，跟四十年前才出生的汤鲁棒没什么关系。

    这种好似哪个阵营都不沾，哪个阵营都不恨的“超然”态度，原本应当是科研骑士最应该有的心态吧。

    只是，面对弗雷阁下，这种有几分“超然”的态度就荡然无存了。

    就只剩下崇拜，惟独只剩下崇拜。

    无穷无尽的崇拜。

    汤鲁棒曾经接到过弗雷阁下共享的思维信息，未经整理的研究思路相关，在这个时代是可以直接从脑子里拷贝出来，抛给下属看的。

    讲究一点的骑士导师，还会仔细详解一番。

    不讲究的骑士导师，甚至可以直接将一份思路拷贝几份，扔给手下几个不同的组做。当然，仅限于不重要的项目，用于训练比较重要的下属。

    而弗雷阁下，则是将这份科研思路给掰碎了讲给他们听，然后再从中分割出任务，考察他们的能力。

    在特定的规则之中，毁掉一个人的前程，其实不难。只要给他一个稍稍超出他能力上限的任务就好了。可怕的不是“任务困难”，而是“稍稍超出”。如果一个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法完成某项任务，一开始就奔着“止损”与“推卸责任”工作，很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有。但若是任务正好稍稍超出他的能力，而他本人因为一些外在因素而没有意识到，那他就很有可能犯大错误。

    想要培养一个人也很简单，就是反过来，不断给予他一些略略低于能力上限的事情。

    只是很可惜，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清楚的认知到自己的能力界限在哪，有些人会高估，有些人会低估。这里就是管理者的操作空间了。另外，也不是每一个管理者都能很清楚的。当然，用资源去硬堆结果，然后能让自己的上级或监督机构认为堆出去的资源在合理范畴之内，则是另一项技艺了。在这个技艺的作用下，任何官僚都能将下属推到他觉得正确的位置上。只要他的上级没觉得不对。

    而弗雷阁下所给予的任务，全都是“正好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的。资源调度什么的也从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弗雷阁下是通过“教里”的关系来到生命熔炉骑士团的，不是正常来挂单的，这也不是一个能拿到明面上的项目，所以正经的资源调配不会太多。

    汤鲁棒骑士，算是刚好撞上了。他的能力在“一般的科研骑士”里算是很出众的，但是在“六龙教散人”这个团体里又是不出众的。

    六龙教的护教系统有非常严格的晋升机制，管理系统则是教主直属，亲自培养。散人团体则是完全套用科研骑士内部的职级。

    护教系统里，还有“无官方身份的护法命令中级军官的旗主”的例子，但是散人系统，基本你在科研骑士团什么地位，在六龙教内就什么地位，不可能有正式骑士的散人，身份压过带称号骑士的散人——除非他来自火星，还兼着个使臣的工作。

    兼着“六龙教散人”身份的科研骑士，最多也就是在跟没兼这身份的科研骑士竞争经费时，才略占上风。若是争夺经费的两个科研骑士都有六龙教身份，那就相当于都没有六龙教身份了。

    在生命熔炉这么一个明目张胆组织六龙教团契的大团里，也不见得每一个参与了六龙教的骑士都那么受重视。

    汤鲁棒算是教内边缘化的人物了，所以才被发配到这边来。

    在此之前，他可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

    弗雷阁下甚至比导师还要亲切，恨不得将自己的思路完全掰碎了教给他们。

    就算是赐下骑士身份的团长、一开始就引路的导师，十有八九都做不到这一步。

    毕竟，“未经整理的思路”，可能蕴藏着其正主都未意识到的宝藏。

    要是这种成就被自己下属拿去，就等若淘金时让一块狗头金从自己指缝里滑落。这种事发生了，那是要记一辈子的。

    当然，汤鲁棒其实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其实做不到弗雷阁下那一步。

    在读取完弗雷骑士的思路之后，汤鲁棒的生物脑差一点就宕机了。那如同瀑布一般刷落的信息流，彻底击沉了这位刚刚踏入这个神圣序列的青年骑士。那一串信息流是在迷宫之中记录路径的线团，是击穿生命底层系统那反应网络的光……

    科学毫无疑问是一种强权。一个学者对另一个学者的水平认知很难被其他非科学因素左右。而一旦非科学因素介入了，那么科学的体系也一定会给予真实的反馈。

    他甚至不能理解弗雷阁下在思考时无意识弹奏的旋律。

    会议室内，弗雷阁下环顾四周，发现人来齐了。他似乎迷惘了一下。随后，背景音乐切换成了白噪音。纯粹且均匀的声音一下子就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也是弗雷阁下的惯用手法了。

    顶尖科研骑士都有自己的癖好。听说火星之王早年就很喜欢白噪音。就是不知道这种单人弹奏的音乐是学自哪位伟大的科研骑士了。

    本来早几天就想更新了，但我这些日子应该是新冠复阳了，熟悉的发烧加肌肉酸痛，还有一点点肠胃不适，以及咳嗽导致睡眠质量奇差。毕竟我是正儿八经有睡眠障碍的。只能说，万幸没有像上次那样上吐下泻。如此看来，连花清瘟确实很顶啊，不吃它就屁事没有。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思维方式切换、吸收，以及宗教业务

    传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非常喜爱小提琴，并且拥有一定的研究水平。曾经有一名对物理学并不如何了解的评论家在听完他的演奏之后，对旁人说道：“非常优秀的演奏，但是我不认为他的演奏配的上他享誉世界的名声，有很多人拉得和他一样好。”作为演奏者的爱因斯坦，虽然其成就远远比不上他在物理学领域的成就，但依旧称得上“优秀”。

    而爱因斯坦还有另一个小习惯。他偶尔会在思考的时候握着小提琴，在无意识间用琴弓摩擦琴弦。在这种状况下，他自认自己拉出来的东西不成曲调，没法听。但这却是一种持续了很久的习惯。

    四百年之后，另一个获得了类似视角的人，回忆起了青年时代听过的故事。

    这个故事中的爱因斯坦，或许与二十一世纪初的约格莫夫类似。他们因为自己少年时的爱好，而在大脑中创建了“音乐”的结构，相关的神经网络在得到锻炼之后，便已经相当发达。

    与此同时，他们在另一领域的深入思考，使得另一个神经网络的结构急速扩张。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之中，隶属于这个神经网络的结构得到了强化，而疏于锻炼的部分则开始退行。拥有无穷可能性、在万般领域皆能展现力量的万用思考工具，开始将力量集中于一个领域。

    但是，大脑的大小一开始就是固定的。在那个时代，人类打开颅骨，尚需要冒着死的风险。况且神经元的原癌细胞在人生的一定阶段之后便已经沉寂。大脑是几乎不会增殖的。

    于是，那个扩张的神经网络，便会尝试合并另一个神经网络。

    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与“理性”大相径庭的音乐本身，成为了科学思考的辅助工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是在用特定手段安抚自己的大脑。

    向山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吉他。这具吉他还是实验室里增材建造完成的。从弦到琴身一水儿的合成材料。他会在沉思的时候进行即兴的演奏。

    这行为本身是安全的。第九武神只是相对原始的AI，只懂得扮演，而不具备研究的能力。约格莫夫本人则受限于自身的认知，从没有进行过类似的行为，没人会知道，他正在尝试引导出约格莫夫的能力。

    甚至学徒们只会不明觉厉。在他们的认知中，只有伟大的科研骑士才有资格具备这种“怪癖”。

    啊，不。其实这种“怪癖”的“怪”，是指旁人认知中的“异常”。他们难以理解“为什么做这种奇怪的事情会有助于理性的思考”。

    那些怪癖的持有者自己或许也难以理解。在他们看来，这种思维方式是“自然”的。如果没有旁人指出，或许他们一生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因为这些癖好往往是神经网络发展的“结果”。

    只有大脑得到相当程度锻炼、代表“科学思维”的神经网络扩张，“吞并”了大脑内的其他认知神经网络，“怪癖”才会出现。那些科学家们不是因为有了怪癖才做出了不得的成就，而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思考，将贫瘠的大脑资源堆在一处，才使得“怪癖”诞生。

    向山手中那随意而成的即兴旋律，正是他利用约格莫夫能力的副产物。

    而现在，强烈的白噪音将一切都覆盖了。包括那些思考。

    这是一种自我暗示。向山在强制停止约格莫夫的思维方式。他用这种来自于自身、约格莫夫完全不能接受的听觉偏好，杀掉了大脑之中后台进程。

    约格莫夫主观感受中“永不止歇的音乐”，便被白噪音彻底覆盖了。

    这是一种强而有力的自我暗示，类似于人格覆面的切换，只是却更接近“思路的转化”。

    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向山怕自己保持这种情绪化思维模式久了，有可能会出事。

    再怎么说，这个地方也是不折不扣的“敌营”。他可不想情绪化思考之后直接自爆。

    而方才思考的结果依旧存在于大脑之中。有些时候向山自己都惊叹“这是我能想出来的？”

    不过现在，他需要的就是另一种能力了。

    理解与洞察。

    可以这么说，向山现在要“学会”、“学懂”自己想出来的玩意儿。

    在切换过思维之后，向山一时之间居然没法理解自己刚刚想出来的东西。他得重新学习。

    而眼下，这些科研骑士，以及距离正式骑士只有一步之遥的高级学徒，便是最好的学习用品了。

    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曾自我总结出一套高效学习法。他会设想自己是一个教师，尝试将自己要学习的概念讲解给学生。在这一过程中，学习者会思考，如何解释那些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知识。在这一过程过程中，他会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概念掌握到了什么程度，还有哪些部分没有完全理解。

    如果实在不能明白，就还要再次返回书本与资料，重新思考“如何用自己的语言解释”。

    理解，简化，叙述。

    顶级学者愿意在高校领一份教职，也有部分原因在于此。“教学”对于他们自身的提升，是有一定帮助的。

    当然，这一套方法更适合用来学习“人类已知的事情”。对于大多数学者真正面对的广阔“未知”，这一套方法的效果就未必好了。

    人类很难以理性与语言直接肢解未知。

    但向山要做的，却是理解“已经思考完的内容”。

    他已经模仿约格莫夫的思维，将思考的工作做完了。只是，这个思考的过程并非纯以理性、以可叙述的方式呈现。向山依旧记得，却不能直观的理解。

    而约格莫夫、向山本身与这些骑士还有学徒，正好是三个水平，三个梯度。

    向山觉得，如果自己能让这些科研骑士学懂了，自己便算是真正理解了。

    他自身具备的“理解”与“交流”能力，便与代表了约格莫夫生物学思维的神经网络产生桥接。

    这个过程，是他彻底掌握一位顶尖科学家思维方式的过程。

    也是……

    认知提升的过程。

    而这一过程的副产物，便是“高级的科研骑士学徒”甚至“史诗的科研骑士学徒”。

    这些能力提升后的科研骑士学徒，对向山实验计划的帮助更大。

    至于学徒们的好感度，属于副产物的副产物了。

    但依旧有利用的价值。

    这份好感，便是构筑“团队”的基础。

    “弗雷阁下。”一名正式骑士在散会之后主动找上了向山。

    “维达阁下？”向山本来想抱起乐器继续沉浸在超绝思维带来的精神享受之中。但是见有人主动来找，他还是放下乐器。

    这一声“阁下”，让正式骑士哈维·维达·雷浑身舒适。他低声说道“阁下，您不能上网，所以有些消息可能不是很灵通。我昨天知道了一条……可能有用的情报。副团长帕尔米恩阁下又增设了两个项目组……关于‘特殊样本A-RG-13’。”

    “特殊样本A-RG-13”是向山给出了样本在生命熔炉骑士团内的代号。

    当然，也就是向山自己的神经细胞。

    向山点了点头：“做什么方向的？”

    “这……阁下，您很无私，但并非每一个科研骑士都如您一般。”维达骑士低声说道，“帕尔米恩阁下的研究方向当然不可能对我们开放。”

    “没什么。”向山倒是很乐观，“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飞升。”

    六龙教散人团体是这种风格的。他们对很多事务都是“爱信信不信滚，别打扰老爷飞升”的态度。

    向山对此倒是很高兴。毕竟研究这细胞的人越多，他距离目标就越近。

    大不了最后抢成果的时候多费一些手脚。

    维达骑士有些着急：“我的弗雷阁下呀！您对那些骑士完全公开自己的想法，您就不想想……”

    “嗯，这件事确实很鼓舞我。”向山直接打断，“下午我去找帕尔米恩阁下聊一聊好了。讨论一下这个特殊样本的研究方向。”

    这里毕竟是生命熔炉骑士团，人家的大本营。向山很清楚，自己无论说什么，帕尔米恩副团长跟德文尼亚副团长都会知道的。

    有些事情倒不如直接说开了。

    他压根不在意“项目被抢”。向山甚至恨不得给帕尔米恩阁下更多帮助。

    向山道：“这件事的讨论就至于此吧。你还有其他问题需要我解答吗？”

    向山稍稍评估了一下哈维·维达。他觉得这小伙子倒是个挺重感情的人。就为了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可是冒着得罪副团长的危险。

    当然，这也暴露出了一个问题。

    他对六龙教的终极目标，并不十分虔诚。

    向山那句“一切都是为了飞升”，在六龙教价值观里应该是最高的追求。但这仍不足以说服他搁置与副团长的小小争议。

    六龙教，至少散人团体，在发展教徒的时候，完全就是唯能力论的。只要科研水平较为出色，就可以被发展。他们过于忽略“信仰”、“追求”一类的精神文明建设了。当然，这与六龙教的隐秘行为模式有很深的关系。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散人群体的外围成员，有被发展成进步分子的潜力。


------------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请务必

    “他真是这么说的？”

    生命熔炉骑士团副团长帕尔米恩阁下，在听取了汇报之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当然能得知弗雷骑士在组会之后说过的那些话。

    虽然传递情报、窃取他人学术成果，会被科研骑士整体唾弃，但是打听打听其他科研骑士对某些项目的看法，“迂回”地获取情报，却是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更别说“弗雷”这个身份都是德文尼亚副团长自己伪造的。

    这个弗雷骑士，身份可疑，自然受了什么对待都得受着、忍着。

    而他派遣自己门下弟子训好的学徒，去掺和弗雷骑士的项目，自然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谁让弗雷骑士没有自己培养出来的弟子与学徒呢？

    其实大家也都是这么一个意思。而弗雷骑士一开始就向团里索要训练成熟的学徒，也是这么一个意思。他就是在表明自己愿意接受监控。

    甚至于说，这也算是弗雷其实提前分润给诸位副团长的“好处”。

    就算不能探听弗雷其实真正的成果，只要知晓了一位同水平科研骑士对某个方向的态度——正面或负面、肯定或否定，本身就能从侧面知晓很多东西。

    虽然灵感的来源千奇百怪，但是所有科研骑士，都是沿着一种叫做“科学”的道路进行思考的，必然有互通之处。

    这一切都是规则之下“默认”的东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若是宣之于口，便又是大大的不一样了。

    帕尔米恩也没有直接与进入弗雷骑士项目组的学徒沟通。他也不会直接出面。那学徒会与他门下汇报，然后再挑选其中有意义的，汇总到他这里来。

    副团长的时间宝贵，不是什么杂事都有资格让他知晓的。

    而听取了门下的汇报之后，六龙教二叠大散人，居然没由来地生出一丝……

    惭愧？

    “这居然是一个一心飞升的求道之士？”

    二叠大散人当年也是被传道者接引入六龙教的。虽然由于教内规矩，部分记忆不可记录于生物脑内，只能在压制海马区活性的情况下记录于电子载体之内，但是他还是被允许记忆前因后果。帕尔米恩知道，自己曾经见过那神秘莫测的圣主，也曾为“飞升”的前景而动容，而狂热。

    只是……

    飞升虽好，但多半被安排在了八十年后。对于帕尔米恩副团长来说，自己还有八十年的时间，要在这尘世度过。他必须要面对这尘世的一切。

    他也想抛家舍业去成就飞升大业啊。

    但是抛家舍业之后呢？又哪来的资源，供应他钻研飞升之法？况且飞升之法真个成就之后，也需要资源来实现。

    教主的飞升之梦，是对人类社会最彻底的“去中心化”，一个个远赴星海彼方的个体，各自不同路。自然，六龙教在广播了飞升科技之后，便是各自飞升了。

    到时候，万机之父必然会有所反应。谁能飞升，谁不能飞升，可是全凭运气的。

    更别说他帕尔米恩还是落在地球这么个穷山恶水——在距离阿耆尼王区区1.28光秒的这么一个行星上。

    想要飞升，必须得攒积资源。

    二叠大散人也很清楚，不光是他这么想，就连泥盆长老他们也是这般心思。

    飞升大业，飞升大业，若是自己落下了，这大业成了又有什么意思？

    但是，二叠大散人也清楚，教内确实是有一批虔诚道徒的。他们为了教主规划的美好愿景，已然不顾一切。

    护教者不怕死，研究者不贪资源。

    他们只希望飞升大业可竟全功，人类荣光永存。

    而他们的诉求，不过是道友飞升之时，能带上部分自身记忆。

    他们的一部分，也会伴随着其他飞升者，而在星海之间永远存续。

    二叠大散人不是这种人。只是，由不得他不敬重这种人。

    飞升大业想要有所成就，你就离不开这类人。

    “一个一心飞升的苦修之士……嗯，也对，能抛弃外界，在那位圣主麾下听差，甚至连科研骑士团的名都没挂。说是一心向道之人，也是正常。”帕尔米恩喃喃自语，“我竟窥探到这等人头上了。”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但也仅仅只是一时。片刻功夫，他就驱散了这种感觉。

    一心向道之人，虽然不宜坑骗，但是他所行之事，无非是教内规矩与骑士团意志默许的的。

    人人皆是如此，他也需得去争。

    一步慢，或许就是步步慢。八十年后的飞升，若是没有赶上，好一点就得去参加万机之父预定的最后圣战，坏一点的……

    那就是被阿耆尼王当场炮制了。

    事关飞升，不可不争。

    所以，帕尔米恩心下大定。

    “那个弗雷，下午要来找我聊聊？嗯，大约是去跟德文尼亚申请去了。”帕尔米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墙上挂着的礼仪剑，安定心神。

    这把剑是用来为学徒举行仪式的。无数的学徒都曾跪倒在帕尔米恩面前，戴上象征荣耀的带穗冠冕。帕尔米恩会举起剑，在学徒的肩膀上拍三下。

    他不只是追求飞升的六龙教人。他还是一名骑士。

    所以……

    “弗雷过来斥责也好，表达不满也好。都不会改变我现在的本质。”帕尔米恩如此想到。

    然后，过了数小时。

    帕尔米恩十分热情的对向山说道：“如此说来，你的项目组当真前途远大，大有可为啊！”

    由不得他不热情啊！

    这弗雷骑士，真不愧是一心飞升的苦修之士！

    他居然真的！在没有任何利益交换！没有任何约定的前提下！直接！分享了他自己的一些想法！

    这种一心向道的教友，都是如此白……咳咳，如此大方的吗？

    而弗雷骑士那言谈之间的强大自信，似乎也感染到了帕尔米恩。

    帕尔米恩心中竟生出一股竞争之意。他大声说道：“阁下你的方向很好，但是伱占据了，我也不与你争。我们团内部不搞恶性竞争。但你也得晓得，我这个副团长不是光靠太阳能就撑起来的。”

    向山暗搓搓的想道：如果太阳能算吃素、核能才算荤的话，这个时代素食主义者也太多了……不对吧，太阳能不也是恒星聚变反应释放的结果吗？

    向山这一次跑来，正是来分享一些灵感、想法的。

    向山现在赶时间。夺取太空电梯的机会并不多。他可得在这一段时间之内，研究透自己的细胞、根据细胞设计专属的深度改造手术方案、完成蜕变。这个过程越快越好。

    而他现在身为独自领导一个项目的科研骑士，能调用的资源自然是有限的。

    他当然得想着怎么忽悠其他副团长往这个项目里投资源。

    不过幸好，向山别的还可以说不擅长，但惟独这个，他是真的擅长极了。

    他当初可是忽悠了全世界来投资源的。简直成功过头了，成功到他本人都希望不要那么成功的地步。

    向山此次前来，正大光明的分享了自己的一些理念与猜想。

    向山知道，六龙教内部也确实存在这种人。有圣主这种大忽悠在，六龙教里肯定会出几个这类无私奉献者的。

    毕竟基数也不小了，肯定什么人都有。圣主也肯定会树立那么几个典型。

    他就假装这么一个典型。

    当然，度还是要拿捏好的。也不能让对方怀疑。

    虽然向山是真的很想把自己正在做的项目也分享分享，但那样就太反常了。

    “目前我们唯一知晓的是，这种特殊蛋白质极为稳定……我是说，稳定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它几乎只会与特定的酶反应，并且耐高温，且本身呈现出令人惊异的高韧性。而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稳定性’。在无氧环境下，它几乎可以永久保存。但这也是一种麻烦。如果没有找到对应的蛋白酶，这种改造存在难以逆转的风险——当然，你知道的，设计一款蛋白酶不是难事，难的是安全的进行分解。”

    对于大分子蛋白质，单独设计一款分解的酶不难，但困难的是控制结果。分解过程中的中间产物与结果，有可能会与细胞内的其他物质产生反应，甚至有可能生成无法自然分解的毒素，或是损害细胞功能的错误蛋白质。万一这蛋白质还能进一步干涉其他蛋白质，那几乎相当于人造朊病毒了。

    这也是进行细胞层面改造需要慎重的原因。

    帕尔米恩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这其实是弗雷阁下你的工作。你的责任是理清这细胞内的反应网络。只有你的工作做好了，才能推进这一步对吧。而我观察到这特殊蛋白质的惰性之后，另外开了一个项目。”

    他的这个研究方向，需要耗费大量资源，并且需要很多涉密的技术资料。有一些落到侠客手里就会很麻烦。

    而这个方向的idea，就算告诉弗雷阁下，弗雷阁下也没资源单独研究。

    当然，弗雷骑士若是真的想参与，他二叠大散人自然是很愿意提携教中后进的。

    挂个第三作者应该就差不多了。帕尔米恩想道。一心向道的苦修之士多半不在意这个。

    向山大致听出了这位副团长的弦外之音后，却有一种惊喜交集的感觉。

    “惰性……也就是说……”

    “啊，对，正是因为这份特殊细胞骨架，几乎不会与其他物质反应，对于断绝了呼吸作用的完全义体人来说近乎永久，所以我想的话，它应该是能与很多改造技术共存。”帕尔米恩笑道：“我要验证一下它与尖端改造技术的共存性。”

    ——这个方向我看你弗雷怎么跟！

    ——卧槽大好人啊！

    两人心中都很高兴。向山一把握住了帕尔米恩的手：“请让我也见识一下技术的巅峰吧，阁下！”

    (本章完)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技术内卷与飞跃

    帕尔米恩对弗雷其实诉说的，其实是弗雷骑士根本没有能力验证的想法。

    这个方向的研究，怎么说呢……

    灵感十分不值钱，但是消耗十分需要钱。（假设这个时代还有“钱”这种一般等价物的话。）

    整个过程说白了也就是用这种“把石墨烯跟鸟屎混合在一起，然后水一篇论文”层次的科研灵感。

    21世纪初期，“石墨烯”一度是化学领域的研究热点。自从石墨烯在2004年被发现以来，它就被广泛地应用到各个领域中，传感器，晶体管，柔性显示屏，海水淡化，航空航天，新能源材料，电催化剂。仅以“石墨烯掺杂作为电催化剂”的方向为例，不同的石墨烯合成手段结合各种元素单掺杂，混合掺杂，SEM，XPS甚至同步辐射等表征，再加上电化学性能的提升，最后文章末尾升华一下研究的价值，就是一篇有水平的论文了。

    一直到2020年，一名多伦多大学的化学家，将鸟屎与石墨烯混合，发布了一篇《是否任何屎都能提升石墨烯性能》的论文。正如文章中所写，考虑到有 84种合理并且稳定的元素（去除惰性气体和碳），可以写 84篇掺杂一种元素的石墨烯文章；掺杂两种元素可以找到 3486种组合，掺杂三种元素我们可以发表 95284篇文章，掺杂四种元素这个数字可以接近 2×10^6。

    有诗云：思路不清晰，加点石墨烯;投稿不顺畅，涂点钙钛矿。

    你不能说这不是一个有意义的方向，但是就“灵感”的“技术含量”来说，这实在是……不怎么高明。

    某种意义上就是将脑力劳动转化为体力劳动而已。

    但是这种体力劳动某种意义上也是有较大门槛的。

    你得真找得到那么多的最前沿改造技术，还得真有条件一个个实现。

    光前者吧，尖端的细胞层级改造技术，哪个不是机密？在被侠客开源之前，这些技术都会锁死，绝不下放到基层的。

    而尼娅古蒂这些年一直在附近活动，也是想着找个机会开源一波。

    帕尔米恩作为生命熔炉的副团长之一，他是真的能取得相关技术资料，并且一一实现的。

    老实说，这简直就是向山所预期的最好结果了。

    其实向山也思考过，在侠客的基地里，取出一些自己的细胞，然后测试这些细胞与现有改造技术的兼容度的。一项项测试，总能摸索出正确方案。

    这就可以绕过最为复杂的研究。

    人类尚未完全掌握生命。

    但是，一来这需要海量物资，二来这需要海量物资，三来这需要海量物资。

    总之尼娅古蒂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帕尔米恩等于是用自己的资源，直接解决了向山最关心的问题。

    而向山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这……特殊样本A-RG-13的数量真的足够吗？”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

    向山尚未找到那种神秘细胞骨架的合成路径，也不知道它的开启条件。

    唯一确认的是，这种物质的合成路径与分解路径，在正常状态下都是关闭的。通常状态之下，特殊样本A-RG-13/向山的细胞既不会生成它，也不会分解它。并且，这些路径的开启条件也是“未知”。

    或许在特定条件之下，细胞才能合成它。或许它是另一种外部注入的人工合成物质在细胞内分解之后的结果。这两种方向，都有好些技术成果了。

    换言之，即使克隆特殊样本A-RG-13，克隆后的神经细胞样本，也不会携带那种特殊的细胞骨架。向山因某种奇异遗传病而异常增生的细胞，内部也不含这类细胞骨架。

    向山也不可能整天从自己脑子里薅神经元。就算现代生物技术，已经可以体外培养神经干细胞并定向填充，也经不起这样薅。

    这就导致了特殊样本A-RG-13总数有限。

    当然，在植入人造神经回路之后，本来也需要调整神经网络，摘取一小部分神经细胞，来达成神经网络的优化并释放大脑内部压力。

    在吸收第八武神与第九武神的遗产之后，向山本身就有这个需求，所以才会主动摘取一小部分不活跃神经回路。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大脑的代偿机制会让这部分回路的所用尽可能往更加高效的人造神经回路集中。

    需要摘除哪一部分、保留哪一部分，都需要经过长期的监控、记录来决定。

    都是精确到细胞层面的。

    向山这一次也就交出了不到一千个神经元，短期之内没法增加。

    如果他们找到了合成这细胞骨架的手段，那自己早就被踢出去了。

    “你不知道吗？”帕尔米恩笑道，“最精锐的仪器，可以做到在单个细胞上试验‘共存与否’。只要新的改造技术植入之后，细胞尚未死亡，就可以证明该项技术确实可以共存。而专门的酶也可以逆转这个过程。”

    这倒不一定是还丹酶。还丹酶的作用是还原生长状态、修复损伤。但是，类似于特殊特保骨架、人造细胞器这种分解路径不一定存在于细胞内的玩意，还丹酶便无能为力。

    有些细胞内人造物的分解路径根本不存在。它们需要外部输入对应的酶才能完成分解。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单个神经元是可以反复使用的。

    大部分成熟的细胞层级改造技术，在研发改造手段的同时，也会顺带将还原手段也一并研发出来。当然，这是两个项目。

    就好像体外白开水都可以明显抑制癌细胞，但体内不能这么简单粗暴治愈癌症一样。

    细胞内众多物质的反应路径，绘制在图上，就是复杂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酶的特异性都很高，但伱怎么知道你设计出来的酶，只具备绝对特异性、相对特异性还是立体异构特异性呢？

    就算从设计原理来说，一种酶确实可以只针对一种物质。但这种酶本身应该能被细胞内其他酶分解——这是一种安全要求。用于逆向手术的酶，必须是在细胞内存在分解路径的，不然有可能出岔子。

    实际上，反倒是侠客那边的技术不怎么规范，在相关方面容易留下隐患。这类设计出来却没有分解路径的酶堆积太多，对细胞而言是一种负担。

    “虽然听说过，‘岸上’的你们资源丰富……”向山努力合成出“嫉妒”的语气，“但这未免也过于丰富了。我从没想过，还可以这般……这般……”

    “以后你也会有的。”帕尔米恩很是踌躇满志。他拍了拍弗雷的胳膊，以示鼓励。

    按照科研骑士之间的风尚，既然弗雷骑士对他分享了这么多东西，他帕尔米恩就应该有所回馈。帕尔米恩是故意抛出了一个弗雷骑士现阶段绝对掏不出资源推进的方向。

    实际上，这只能算是帕尔米恩手上项目的一部分。

    ——你看，弗雷骑士他也很满意，对吧。

    帕尔米恩如此想着，心中的内疚稍稍平息。

    或许是出于“补偿”心理，他甚至还对着弗雷详细介绍了许多技术细节。

    侠客弄不到的那种。

    对，按照规定，这种东西是不能随意公开的。但是，那可是基因库保卫武装联合圣殿设置的禁忌。

    他们是什么人？六龙教散人啊！

    六龙教散人之间交流，还需要那么遵守这些东西？

    而向山也愈发感慨。

    如果六龙教乃至科研骑士，人人都如帕尔米恩阁下这般，侠客的处境或许会大大的不同呢。

    而跟随帕尔米恩，向山也更加深刻的见识了“细胞层级改造技术”在今天的样貌。

    与帕尔米恩现在所展示的部分比起来，三百年前的约格莫夫只不过是拼接积木。

    或者应该这么形容，约格莫夫只是摸索出了机器的运行规律，然后找到了几个可用的指令，来了一次数据库合并，接下来就是“It just work”。

    或许在约格莫夫当年兴高采烈展示那一个细胞之前，他的培养皿里已经死了成千上万组细胞了。

    而到了今天，人类依旧没有理解那两个被合并的数据库——地球生物与奥洛伦生物数据库之内的每一行代码。这本来就是亿万年大屎山。

    但他们已经可以精准的打入几行代码，然后用注入药物作为指令去激活它。

    还有一些改造，甚至就是利用磁性颗粒，来物理性改变局部细胞的电磁性质。

    真真螺狮壳里做道场。

    怎么说呢……

    就很内卷。而且卷得意义不明。

    花了无数的研发成本，就是为了提升一丁点的单一性能。

    而这提升的大脑性能，未必能被意识所驾驭。

    大脑改造，明明应该是为新一轮“认知革命”做准备的，只是一个手段而已。

    但事到如今，即使是向山也不得不跟上这股潮流，继续在脑子上堆料。

    “不，仔细想想，咱们还有其他方向。”“狂热”说道，“咱们可以一边摸索认知革命，一边进行性能提升，让意识完全驾驭提升的性能。”

    “基准”的向山很是惆怅：“再次感叹，这二百年啊……”

    (本章完)


------------

第一百一十七章

    陶恩海此时此刻正在做康复治疗。他目前正在尝试找回具体的情绪与动力。

    其中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观看一下自己过去喜爱的文艺作品，然后根据回忆，努力让自己进入到“自己认为应该有的情绪”之中，并逐渐固定。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也会尝试建立“虚拟回路”，即利用人造传感器，来取代缺失的部分，模拟“一个区域激活后联动另一个区域”的过程。

    这是最近几十年才出现的前沿医学技术，据说与第八武神有纠葛。而约格莫夫利用这一点，欺骗了第九武神。在那之后，医院骑士团、圣阿赖耶骑士团等几个老派团队还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新的发展。

    而在数年之前，一名隐藏在火星的侠客，将这些内容窃取出来，交给陶恩海。陶恩海原本是打算在木星宙域的网络节点进行上传的。木星卫星是太阳系重要的网络枢纽。在这里，内家武者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

    但怎奈陶恩海在小行星带就暴露了身份，最后撞上了神速王，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隼对陶恩海没有杀意，甚至称不上“战意”。陶恩海是相信这一点的。

    武器化的尹沃路细胞，可以利用靶向药物命令其自行凋亡或逆转。只是侠客这一方根本不存在“研究靶向药物”的可能性。应该用何种配体，修饰何种药物，才能精准启动尹沃路细胞内的特定一小段基因？

    即使是面对自然演化的细胞，每一步都需要资源与时间。

    更何况这还是设计产物。细胞表面必然存在“误导”的受体，目标基因片段或许会被混淆加密。这成倍增加了难度。

    而陶恩海既没有资源也没有时间。

    或许在隼看来，这才是能稳定生擒陶恩海的策略吧。他可以轻易击败陶恩海，却无法保证自己能做到生擒。只要陶恩海病变深入到一定程度，他就没法在被俘之前完成自杀。而只要陶恩海被生擒，逆转用的药物甚至可以就近制造。

    神速王隼·弗尹格特是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家伙。陶恩海如此想到。

    向山与约格莫夫都很疯狂，区别仅在于向山是生活能够自理、可以居家观察的病患，约格莫夫则是最好送进精神病院的疯子。这两人的逻辑尚在可理解的范畴。

    而神速王则是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的家伙。这么多年来，他几乎什么言论都不发表，也不积极战斗，但据说只要命令下达，他就会一丝不苟的执行。

    陶恩海甚至曾恶意的猜测，这个家伙是不是又回到了童年的状态，一个缺乏思考能力的战争机器。

    ——啊，这种思维下应该是什么情绪？嘲弄？释放？还是……悲伤？

    陶恩海引导自己的同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20世纪末的老电影上。这些电影在21世纪初被引入东亚大陆地区，是他童年的珍贵回忆之一。

    幸好，尼亚古蒂走进了这间密室，再次转移陶恩海的注意力，让他脱离这种怪异的独处模式。

    “怎么了？”

    尼亚古蒂说道：“我在科研骑士团的卧底刚刚发出情报了。”

    尼亚古蒂这么些年的活动也有一定成果。她在生命熔炉骑士团里培养了几个卧底。

    虽然远离研究一线很久了，且只在21世纪短暂的领过教职，但尼亚古蒂也确实同时具备出色的科研能力与项目管理型能力，能够在二十多岁时就领导一支小团队进行科研活动。

    这一点上大卫也是类似。当然，他们在历史中没有留下有关方面的记录，纯粹是因为有一个更擅长项目管理的人出色地完成了工作。

    尼亚古蒂可以帮助一个人在骑士团内爬得更快。

    只是，尼亚古蒂在这一带活动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且由于生命熔炉骑士团内部存在另一个隐形的秘密组织，所以她培养的角色都没有爬到太高的位置。

    现在尼亚古蒂已经秘密控制了一个完整的小组。他们目前为更上级的导师研究特定聚合酶。这个小团队算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可以有限配合在外面的尼亚古蒂展开一些活动。另外，还有一些互不知晓身份的暗线。

    只是，这些人全都不知道向山的潜入行动。

    虽然尼亚古蒂信任自己的暗线，但“武神”的事情毕竟太大了。况且，就算卧底可信，也不代表卧底绝对安全。万一有卧底身份暴露、被控制了呢？让这些卧底知道得少一点，有时对大家都好。

    尼亚古蒂只是让这些卧底们像往常一样收集情报收集情报。

    向山的这一次潜入，主打的就是一个“随机应变”。向山认为，尼亚古蒂培养的卧底    养的卧底，尚不足以为他的行动提供帮助。为了降低变量，他的行动自然对所有卧底保密。

    而尼亚古蒂则期望于从定期汇报的情报之中找出蛛丝马迹。

    尼亚古蒂将资料分享给陶恩海，然后问道：“你怎么看？”

    “怎么说呢……很难想象。”陶恩海说道，“而且或许新的武神就在这几个人当中……”

    尼亚古蒂道：“其实我来这里处理这份情报，是因为向山的嘱托。他说，如果分析情报的时候遇到的困难，就找一台不能联网的计算机，插上这个。”

    她翻手取出一块u盘状存储设备，插入一台计算机的接口里。

    陶恩海思考了一下，觉得现在的情绪应该算“大无语”什么的。他道：“锦囊妙计？什么鬼？越是复杂的玩意不是越难以预测？越复杂的计划不是越容易失败？他的计划书最多不会超过五十个字，复杂点的内容全在给自己编的人设上……向山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啊，谢谢夸奖。”

    显示器上突兀的浮现出一行字。

    陶恩海一惊：“等等，这是……你……向山？这是一个……加密链路？”

    “假性人格覆面？”尼亚古蒂猜测道：“特地要求‘不能联网’……并且存储器是只读的。害怕病毒？内家武者篡改？”

    陶恩海道：“你居然……现场从自己意识里导出一个……假性人格覆面？”

    “一点不假。”显示器继续浮现字幕：“锵锵锵锵！惊喜！”

    尼亚古蒂沉默片刻：“就这么一个显示器，难为你还用如此……情绪化的表达方式。”

    “那你还不接个能放音频信号的外接设备。”

    尼亚古蒂接通了音箱。向山的人格覆面这才说道：“所以呢，这次……”

    “等一下，你直接在u盘里塞了一个复制版的自己？并且你……”陶恩海完全懵了。他道：“你这……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向山……你……”

    “组成第十二武神的，有一部分就是ai，存在于电子元件之中的灵魂。”新的向山说道，“而我不过是把这部分稍稍复制了一下，装进了这个原始的骨架。也不要觉得我是向山什么的，不然这台计算机将成为最弱的武神。”

    u盘是只读状态，部分文件禁止复制，因此只要拔下存储器，这个原始的人格覆面就会停止运作，且不会留下记录。不过相应的，会有一份特别编码后的记忆留存在计算机中，等待正在卧底的那个武神向山回来取用。

    “这边一个我呢，虽然思维能力不强，但是在‘谁是向山’上足够敏感。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这个ai是用向山记忆深度学习而成的‘向山甄别ai’。”向山说道：“完全不用纠结有的没的，知道吗。”

    “好吧……也确实，现在……好像……”尼亚古蒂一手扶额：“就挺，便利的吧。”

    导出记忆与训练集生成多功能ai虽然是新锐技术，但也确实是有迹可循的东西。现存的内家武者之中，也有人可以做到。

    可做到向山这种地步的……

    那是真的很少。

    尼亚古蒂给向山分享了情报：“所以你看看……你觉得这几个科研骑士里面，最有可能是向山的，是哪一个？他们都是在卧底行动开始前后数日里出现在生命熔炉骑士团的。”

    ai向山快速阅览，稍作思考。计算机立刻爆发出不堪重复的嗡鸣。向山道：“毫无疑问，应该是这个叫做弗雷的骑士。”

    “为什么？”

    “向山的直觉。”

    尼亚古蒂很想翻白眼：“一个使用破旧电脑思考的ai还扯什么玄学。”她又打开一个资料文件。那是弗雷骑士在一处楼梯间里用金属吉他弹唱的景象。落地窗之外的蓝天与少量白云，更衬托得这楼梯间狭小。而狭小的楼梯间之间，更有十多名科研骑士会聚在一起，听弗雷骑士的歌。

    “啧啧……难以想象。”

    “啊？”

    “难以想象啊。向山居然也会……”

    计算机的故障指示灯都气得闪烁起来：“什么意思？你也要鄙夷一下我的音乐品味？”

    尼亚古蒂差点笑出声：“不，只是很难想象，向山会在那种情况下，专门分出精力来做这种事。”

    “首先，宣传本身就很重要。”计算机哼哼道：“其次，封闭空间可以用回声来进行建模，且楼梯间是极为适合玄武真罡发挥的环境。”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方向错误

    虽然尼娅古蒂很少表现这一方面，但她其实属于“音乐品味很好”的那一拨人——至少在青年约格莫夫的视角之中是这个样子的。尼娅古蒂大学的时候，会帮助约格莫夫处理掉一些约格莫夫并不想做的作业。在约格莫夫真正崭露头角之前，他依旧跟哈佛的大部分学生一样，需要小心自己的学分。

    那个时候，约格莫夫还会跟尼娅古蒂分享自己的蓝牙耳机。

    同约格莫夫一样，尼娅古蒂也无法理解向山还有大卫的喜爱。在她的观念里，“白噪音”大多数时候指的是海浪声、雨声之类柔和的声音。

    但是向山与大卫探讨的白噪音，就是科学定义的，所有频率具有相同能量密度的随机噪声。

    那是真正的噪音，按照道理来说只会让人心情烦躁血压升高。

    向山觉得，尼娅古蒂大约是在背地里狠狠批判过自己跟大卫的这一点点小爱好。

    “音乐啊……真是古老的话题。”尼娅古蒂摇摇头，叹息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聊这个了吧。”

    “我觉得第九武神之后，侠客们会比较重视精神文明建设呢……嗯，我想起来了。你好像在二十一世纪就很……忙？”

    尼娅古蒂应当是当初超人企业里，最让向山放心的高层之一。跟其他那些爱好更加奢侈且离谱的朋友们相比，尼娅古蒂只是很普通的提升一下生活品质，很普通的资助一些动物保护工作，以及很普通的推动故乡发展。

    或许是因为保护鳞角腹足蜗牛族群的时候，向山展现出的能力，打开了尼娅古蒂的思路，让尼娅古蒂认识到驱动人类社会的“权力”。在自己的业余时间里，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事业一样，尝试建立社会影响力。

    这是基准人改造技术刚刚诞生、人类尚且没有全民改造计划的时期。

    从那个时候开始，尼娅古蒂就遗忘了这么一点儿小爱好。

    不，或许可能更早。在更小的时候，尼娅古蒂生活在一个并不安全的故国。而在大学毕业之后，她除开故乡，也开始忧心即将灭绝的生物。或许只有读大学的那几年，她过得比较轻松。

    如果她在侠客时期有重拾音乐的迹象，那么理由应该是同向山开始尝试踏歌而行一样吧——仅仅是为了“宣传”而已。

    向山的AI继续检索了尼娅古蒂提供的资料。他问道：“你这个情报的途径可以透露一下吗？这个量还挺大的……难不成生命熔炉骑士团内部还有社交媒体之类的？”

    尼娅古蒂点了点头：“猜得还挺准。瞄准他们的网络社区，确实是一种手段。”

    “嗯，我仔细检索了一下，发现那个我，也就是真正的第十二号武神，他演唱的频率还挺高的。”向山AI思索，伴随着机箱嗡嗡作响：“嗯，这一点倒是……有些奇怪。场景的重复度还挺高的。这远远超出了采集建模的需求。对他来说，这种容易引人注目的行为，还有什么额外的好处吗？仔细思考一下……”

    “宣传？”陶恩海道。

    “可能性不高。那个我是独自进行潜入的，不与其他线人进行任何联系，这样子是不可能在敌人内部建立组织的。另外，单凭音乐令敌人倒戈是不现实的，真正能将敌人发展成伙伴的，是长期的建设工作。这一点，曾跟第九武神并肩战斗的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向山的AI说道，“或许‘调动听众的昂扬情绪’可能是那个我的目的之一，却不是全部的目的。”

    “如果以‘建设团队’为目标的话，公开演奏的次数未免太多了。更多是小范围内搞音乐鉴赏会，说不定更有利于塑造‘我们是一伙儿’的团队意识。”

    “什么意思？”

    “不知道。”向山AI说道，“我只是一个扮演向山的AI。我的思考器官是这么一台没联网的旧电脑。我掌握的情报也不如那边那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我。我不可能预料到那边那个我的全部动向的。”

    陶恩海确信这种感觉是“无语”：“那你在这里的意义是？”

    “我不可能知晓本体的想法，但是本体会知道我的想法。我们制定作战计划，大方向上就一定会有趋同的迹象。而那边那个负责潜入的我，一定会想办法配合这边这个我。我们拥有相同人格的前提之下，那个我具备更多的情报，以及更强的思维能力。因此他可以理解我的想法。”

    “他会配合你？”

    计算机显示器打出了“#点头”的字幕：“没错。当工具没法达成期望的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由使用者来配合工具。”

    “他的行动一定非常顺利，取得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吧。或许是情报，或许是技术资料。”陶恩海如此感慨道。

    …………………………………………………………

    ——还是太大意了。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是屁都不知道啊。

    向山看着自己的面前的那一堆资料，微微叹息。

    在生命熔炉骑士团的这些日子里，向山一直在虚心学习。他之前一直在坑蒙拐骗，除开一些六龙教技术之外，就只接触到这个时代相对低端的知识。

    六龙圣主算是补全了他的这个短板。但是，还不够全面。

    第九武神虽然不做研究，但是他的记忆，以及记忆中那些隐藏的思维方式、思考角度，直接来自于约格莫夫·弗伊格特这位顶尖科学家。

    而六龙圣主，虽然是一艘科研舰艇的管理者，本身却不具备研究能力。更何况他本来就是假性人格覆面，不具备生物脑，真要做的话还不如专业的科研辅助AI。而圣主所领导的团队，也是研究“机械飞升”的一个细分方向，通过“提升低等生物的智能”，来探索智慧的起源与形成。

    对于“细胞级别的改造技术”，圣主缺乏相关资料。

    而生命熔炉骑士团则是这个领域的最前沿团队。

    向山在这里拼了命的学习，同时又在掩饰自己。他得学习，却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真实水平。

    这确实对他造成了一丝困扰。但不要紧，“装腔作势”“不懂装懂”本来就是领导者的基础技能。至少向山把握住了那个度。那些副团长们意识到了“弗雷骑士没有他自己说得那样了解这项研究”，但是却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无知。

    而越是深入学习，向山越是能意识到一件事。

    二百年前，最初的侠客们给自己上改造，到底有多草率。

    “实际上最初的胶质细胞改造，根本就没有遵循‘可逆转’的标准……当然，那个时候也顾不上研究就是了。没几个人考虑这个问题。伴随着城市内战斗的愈发激烈，我们第一次意识到基准人的基础抗损伤能力已经不够用了，所以才额外开发了胶质细胞强化。”

    但星状胶质细胞并非人们一开始认为得那样不重要。在更传统的研究中，大部分学者都认为，思考，是由占据了颅腔上半部分的海量神经元组成的庞大网络来进行的。

    某种程度上，这个看法是正确的。八百六十亿左右的神经元承担了绝大部分认知能力，但却并非全部。小胶质细胞、少突胶质细胞与星状胶质细胞同样有自身的作用。

    小胶质细胞是网络的维护者，修建神经元之间的连接，以优化神经网络。少突胶质细胞过去被认为只是用于包括神经元轴突，起到绝缘作用，但实际上它们同样对调整轴突信号。而星状胶质细胞也会参与思考。它们通过调整突触的信息流，将突触化为机体的“晶体管”。

    而对这些细胞，进行“不知是否可逆”的改造，本身就足够疯狂。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陶恩海是坚决反对这项技术的。不提星状胶质细胞尚未被研究明确的部分，单是它们“营造神经元的活跃环境”这一项，就足够显示它们的重要性了。

    甚至于说，“脑机接口”对人格的影响，不一定有胶质细胞改造技术大。

    很多精神疾病，都是由胶质细胞病变、神经元失去最活跃的工作环境开始的。

    包括抑郁症、焦虑症等情绪障碍，以及阿尔茨海默症等退行性疾病。

    向山也委托手下的骑士帮他寻找早期侠客改造技术的相关资料。

    在学习的同时，向山也在加紧对自身细胞的研究。

    只不过，这一边的研究开始越发不顺了。

    向山越是研究就越是怀疑，那种特殊蛋白质骨架的合成路径，并不包含在细胞的遗传信息之中。

    而这也意味着这种改造技术，或许根本不涉及到遗传信息。他可能搞错方向了。

    当然，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以他的立场来看，这无疑是危险的。

    他不应该搞错最基本的方向才对。

    “嗯，每周都需要提交记录，一些申请也是留存在德文尼亚那家伙手里。”向山思考道，“这种根本性的失误，若是直接暴露，则说明我对这些细胞压根一窍不通。那些副团长就算再蠢，也该意识到不对劲。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

    嗯……或许帕尔米恩副团长会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向山一转念，就想到了这位最近交上的“朋友”。

    (本章完)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明争暗斗

    一个项目，被你做坏了，有崩盘的迹象，那应该怎么办呢？

    正确答案当然是找一个冤大头来接盘啦！

    项目烂没烂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烂在我手里啊！

    这个时候，就必须找到一个冤大头接盘。

    当然，这种事也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讲究一个“强扭的瓜不甜”。你不能强行给别人塞做到一半的项目。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这种项目肯定有问题，谁接谁是背锅侠。

    “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苦修士。但是，这个项目本身也是我‘舍了脸面’从别人那里毛来的，这说明‘弗雷骑士’这个角色虽然是苦修士，但没有虔诚到抛家舍业。在这个前提之下，需要斟酌‘送出去’……啊，对对对，‘送’不管怎么样都太可疑了。难道说应该……‘用项目换待遇’？‘用项目换项目’？”

    某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虽然向山一点都不怀念就是了。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个时候，超人企业偶尔也会遇到一些“需要用技术换政策/市场”的场合。这种时候，向山就会扔出一些前景不大或非关键的资料供对方研究，或者创建一个由对方主导的合作项目。

    首先，对方光是重复验证，就起码需要数月时间。而在这之上，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

    就算过一段时间之后，对方意识到继续往向山让出的那个方向没有深耕的价值，也不能说是向山欺骗了他们。

    向山只是“对发展前景有更精确的预估”而已。

    在那个发展日新月异的时代，有些东西真的只需要“混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了。“一个技术因为另一个更新的技术而急速贬值”是常有的事情。

    这里面唯一的难点就是“必须给真数据”了。向山必须保证自己给出的资料是真实的，或必须能证明超人企业在给出资料的时间点之前，无法推翻资料内的数据结论。

    一方面，这算是良心与道德最后的倔强。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超人企业做的是前无古人的事业。这种“一代之内完成整个物种的转变”的事情，或许也是后无来者。这里面涉及的资源，足以令国际局势颠倒。这种前提下，超人企业一步也错不得。

    在那个阶段，向山不能让人抓到把柄。给出的资料里，数据必须是真的。

    不过，现在的状况多少有些不同。那个时候，向山团结了最顶尖的学者团队，所以对技术前景的认识超过了公司之外的任何团体。但现在，若论对改造技术的认知，生命熔炉骑士团反而远在向山之上。

    这个时候向山倒是很想乱填数据了，可惜做不到。

    他依旧没有什么权限。这一具骑士团为他准备的义体里，也缺乏无线信号的收发模块。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必须使用有线连接，且只能在有限的几个接口内使用。负责填数据的也不是他本人。

    到现在，这些组员为他做一点不符合规定的操作是没问题，但要指望他们为了弗雷骑士反了这骑士团，显然不大可能。

    “这件事还能瞒个把月。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瞒上小半年……不，不应该这么想。”向山沉思道，“那未免也太过顺利了一点。况且我也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我只需要搞清楚这个脑子的细胞的基因……”

    用真数据以及统计学技巧去误导他人，虽然难，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至少能误导几个月吧。

    向山的最终目的是给自己整一套安全的细胞强化方案，为此要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基因，与哪一些改造技术无法兼容。而他越是研究，就越是容易暴露“我压根对这些细胞一无所知”的底。

    向山研究得越快，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而现在，向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一开始努力的方向错了。他必须用真实数据，来让其他副团长暂时相信，这是一个正确方向，然后接手这个项目。

    同时，他还得需要能接触到后续的实验数据，来为自己设计后续的实验方案。最好他名义上不要跟这个项目彻底分离。

    这样的话，他就算判断错误，那种细胞骨架的合成路径就包含在尚未厘清的基因组中，也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这就是正常现象。

    而若是他判断正确的话，那么他也就有甩锅的理由了——“不是我不行，是接手的那位阁下弄错了方向”。这样子不说能糊弄过去，但其实可以有一个缓冲，至少方便跑路。

    其实归根结底，向山不需要太考虑“前途”来着。

    这可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在这个基础上，底线可以更低一点儿。

    向山之所以怀疑“合成路径根本就不包含在遗传信息之内”，是因为已知的部分根本找不到任何一种可以与这细胞骨架相互作用的酶，构成这细胞骨架的复杂有机物，也几乎不可能是由已知部分遗传信息转译而来。

    得自约格莫夫的某种“非陈述性、非精确的简化算法”（人话：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可能是错误的。

    就算是正确的，恐怕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进行研究。

    那么，正确的方向……

    “帕尔米恩那家伙跟我嘚吧嘚吧了好多个不同的方向……基本都是需要大量资源投入的……”

    “‘正确答案’可能就藏在这里面，并且帕尔米恩多半是没有意识到的。他只是挑出了许多方向，然后用资源去堆。”

    “还有机会的。凭我现在刷出来的好感度，我提出接受他的安排，换取一个项目……嗯嗯……有一点希望。”

    帕尔米恩目前觉得弗雷骑士手里这个项目很有前景，同时不知道自己握着另一个极具潜力的项目。

    这生意不就可以做起来了吗？

    向山腾一下站了起来：“小J啊，跟我出去一趟。我要去请教一下帕尔米恩阁下。”

    …………………………………………

    科研骑士帕尔米恩最近非常得意。

    那位弗雷骑士，似乎是渐渐被他所折服了。

    也不枉费他几个月以来的心思了。

    帕尔米恩可是手把手教授弗雷细胞层面改造领域的研究工作。而他对弗雷抛出的那些“弗雷无力完成”的构思，是炫耀，是不想吃亏的诡谲心思，也是一份好心。

    帕尔米恩阁下这是教导年轻的苦修型科研骑士啊！研究，绝不是单打独斗。

    他耗费了如此多的心思，也就是想要让弗雷骑士早日觉悟，不要再抱着什么“我的”“我的”“我的”了。怎么能什么都是他的？

    况且这项目，好像也是他弗雷从教里违规弄出来的不是？

    这一点上他可装不了好人！

    弗雷骑士似乎也有意向他靠拢。这两周里，他们两人名下的项目，进行了一些合作。

    当然，那个弗雷，也不是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屈居人下了。两人围绕着那几个合作项目小组之间的人事，倒是明争暗斗了一番。

    可惜啊可惜，他弗雷骑士依旧没有意识到哇。这里是生命熔炉骑士团，他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他的下属都是骑士团支援给他的。就算他在这番明争暗斗之中，得到了一点毛头小利又能怎样？

    还是没看穿啊。

    不过，他迟早会明白的。

    帕尔米恩踌躇满志。

    而他之所以愿意这么花心思，便是因为弗雷骑士的能力确实很强。

    在飞升之前的最后九十年里，所有人都要尽最大的努力。而弗雷骑士如此之强，无疑是一个香饽饽。

    九十年的时间，现任团长肯定能进圣殿去。而生命熔炉骑士团下任团长的位置，十有七八是德文尼亚。但是若是有了弗雷其实做帮手，他帕尔米恩也未必不能争一争。

    为了飞升，什么都得争啊！

    “只要我再努把力，就能让弗雷意识到自己能力不足，献上手中的项目吧？”

    当然，他只是想要将纹章印在通讯作者位而已。

    第一顺位纹章还是会留给弗雷的。

    这个时候，帕尔米恩意外接到了一则通讯申请。

    来自二叠大散人德文尼亚。

    帕尔米恩微微有些不快。

    如果说弗雷骑士身上还有一些什么让他觉得不好控制的地方，那无疑就是……

    他跟德文尼亚走得未免太近了一点儿。

    弗雷骑士积极参加团契，甚至还会主动探讨飞升之路，讨论六龙教的信仰问题。

    德文尼亚除开科研骑士团的工作之外，也主管本团的六龙教教务问题。

    弗雷这种苦修士，很容易博得德文尼亚的好感。

    他思索片刻之后，便潜入网络之中。

    这一次德文尼亚分享的链接，指向了一个封闭的虚拟空间。这个虚拟空间模拟了原始的木质材质。德文尼亚选择了一个没有毛发的僧衣男性形象，盘膝坐在一个小茶几前，缓慢品味烹好的茶。

    相关的味觉记忆是会随着他的行为自行播放的。

    德文尼亚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垫子：“坐。”

    帕尔米恩道：“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出来吧。”

    德文尼亚沉默了片刻：“我都听说了，你打算吞下弗雷阁下的项目。”

    (本章完)


------------

第一百二十章 妲己哪里配和向山比

    “我都听说了。”德文尼亚说道，“你打算吞了弗雷阁下的项目。”

    这句话之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半晌之后，帕尔米恩笑道：“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并没有任何利用职权强迫弗雷阁下的行为。我并没有克扣或挤占他的资源，也没有在器材使用顺序之类细枝末节的地方为难他。这里面不存在任何强迫。我仅仅是通过交流，让这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意识到了一条更好走的路。”

    帕尔米恩一摊手：“这样，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你是想说你问心无愧吗？”

    “是啊。”

    “也是。至少你还遵守着戴森原则的根本，没有试图侵犯弗雷阁下的私有财产。”帕尔米恩叹息道：“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这么谈了。我会直接报告给团长，让他判断是否要由教主甚至征天王来判断。”

    “征天王”当然是个玩笑话。六龙教不可能让帕尔米恩这样居于关键位置的散人自己送到征天王大卫·克莱恩手上。就算他真的违反了六龙教内的共同底线，那也只有六龙教自己人来处理。

    帕尔米恩也稍稍松了口气。既然德文尼亚还开得起这种玩笑，也就意味着事情确实不算太严肃。

    帕尔米恩再次提问：“所以，我究竟做了什么了？我所做的一切都符合规则，不是吗？”

    德文尼亚沉默了片刻：“弗雷阁下，是一名苦修之士。我认为，这种人应该获得更多的尊重。他值得这样的尊重。”

    “我不尊重他吗？”

    “你在否定他作为科研骑士的尊严。”德文尼亚说道，“你否定了他的能力。”

    “我恰恰是尊重他的能力，希望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尽展才华。”帕尔米恩平静的说道。

    他的内心也在快速分析德文尼亚此次的目的。

    分一杯羹？还是其他的？

    “弗雷阁下，已经全部都告诉我了。”德文尼亚闭上眼睛，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道，“他说他对这种事情感到苦恼。飞升是他的愿景，他的渴求，他的生命之光……除了飞升之外，他不愿意再分心在其他事情上。”

    帕尔米恩一愣，继而心中冒出几分火气。

    ——原来是找了德文尼亚作为援手？他暗中投靠了德文尼亚？

    “他对我耍手段的时候，可不是这幅样子！”帕尔米恩忍不住说道。

    帕尔米恩曾与骑士弗雷开了几个共建的小项目。在这几个小项目里，弗雷的人对于各种权限可是分毫不让的。两人也借着这些合作，隔空斗法了好一阵。

    在这种前提下，你再说弗雷阁下已然无欲无求，帕尔米恩第一个不信。

    “弗雷阁下全都跟我说了。”德文尼亚却好似非常了解一般，道，“求道之人，必须要有护道的手段。‘护道学’也是教里时常讨论的内容了。”

    “只是弗雷骑士表示，这些世俗的事情，让他身心俱疲。他认为这是一种错误。他只想摆脱这种状态。就在昨天，他到我这里，坦白了一切，并表示他愿意退让，但必须给保证他一定的自主权，以及额外的补偿。”

    帕尔米恩陷入了疑惑之中。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一个什么局面，为什么德文尼亚会这样做。

    德文尼亚在这件事中又能获得什么好处？与下一任团长的位置有关系吗？

    帕尔米恩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除非向山在这里，否则也不会有谁真正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就是……

    向山利用了帕尔米恩与德文尼亚对同一件事的不同认知。

    德文尼亚与帕尔米恩都是向山接触较多的骑士团高层。两人对他的认知，早就在不知不觉之间产生了偏差。德文尼亚只能通过报告以及教内的团契活动认知“骑士弗雷”，而帕尔米恩更多的则是通过科研工作的进程。或许还有一些渠道，比如他人的转述，或是监控的结果。

    但是，只有那些“互动”的行为，才能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向山所做的，就是刻意扩大这种认知偏差。

    他只需要微调自己在不同场合之下的演技就可以了。

    向山完全不用担心“德文尼亚与帕尔米恩同时在场的场合演不下去”之类的事情。

    因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主要是长期的经验堆砌起来的。除非短期的时间足够有冲击力，一次性颠覆了固有印象，不然的话，人总会根据固有印象认知世界，然后再用新的认识去强化固有认识。

    德文尼亚与帕尔米恩由于前期接收的信息不同，所以即使同时目睹了弗雷阁下的某一行为，也会产生不同的判断。

    除非他们可以交换记忆，或是他们之间存在一个坚实的固有联系，能够完全盖过骑士弗雷给他们的印象。

    这就是巧妙的地方了。

    根据向山的观察，德文尼亚与帕尔米恩之间，只存在“骑士团同僚”与“六龙教教友”这两个关系。

    而在这一点上……

    骑士弗雷与他们立场一致。

    促使他们互信的机制，也会促使他们与骑士弗雷互信。

    嗯，没错，向山的身份依旧是“受怀疑”的。但是此时此刻，已经有更多人相信他就是六龙教信徒了。所有的“防范措施”，也只是某一位护教法王定下的“底线”罢了。所有人都相信“骑士弗雷”这个人必定是自己人，最多防止他身上被其他什么人布下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

    他们彼此之间信任的程度，就跟他们信任向山的程度差不多。

    当然，这说白了就是……

    “绿茶啊绿茶！”“犯罪”如此在意识之中尖叫：“什么学术妲己啊！”

    对此，基准向山有自己的看法：“什么妲己？你这是在侮辱我作为管理者的素养。我不敢说我自己就是人类第一的政客吧，起码妲己跟纣王这俩亡国货色，心眼子绑一块都不如我的——如果历史上真有妲己这么个人物的话。”

    “精准判断对方对自己的印象以及对方的诉求、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离间他人关系等等，对于政客来说属于最基本的素养，甚至只是基本素养的一小部分。连这都不会的话，是没办法成为旧时代的管理者的。”“狂热”的向山如此指正道，“用‘荡妇’的行为模式去形容它，也不会改变它的本质。”

    基准的向山再次点头：“这本就是相对弱势者快速窃取群体力量的简易手段。它本来就不是女性专美，只是男人没法被冠以祸水的名分罢了。”

    “我总觉得你语气之中隐隐有一种得意——我们是一个人，所以这一点我很清楚。”

    “好了，自我放松结束了。”基准向山道：“现在德文尼亚应该在代我们去交涉了。”

    以苦修士的身份，在教务管理者德文尼亚面前倾诉，有很大把握的得到德文尼亚的帮助。毕竟，“飞升”就是六龙教最大的信仰。这是关乎六龙教凝聚力的大事。按照向山对德文尼亚的理解，德文尼亚确实有出手的动机。

    更何况，明面上向山还表示愿意退让，只要保留第一纹章顺位，他就愿意为了“避免办公室斗争”而“献出功劳”。

    在德文尼亚眼中，“弗雷”做这些事是很合理的。

    果然，按照向山助手的报告，帕尔米恩阁下已经离开办公室，前往高层的德文尼亚副团长所在楼层了。

    “我们应该很清楚，帕尔米恩随手开的那些项目组中，有很大可能就存在‘正确方向’。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应该用手里这个方向错误的项目，去换帕尔米恩手里的哪一个项目？”

    而另一边，德文尼亚与帕尔米恩也聊到了尾声。德文尼亚已经将向山的诉求转达了。而听闻这些，帕尔米恩脸色阴晴不定。

    弗雷骑士提出的价码，正好踩在他心中的“价格底线”上。“德文尼亚的态度”则是他必须考虑的事情。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件事上，不要再藏什么鬼蜮心思了。”德文尼亚叹息：“毕竟，只剩下九十年了啊。”

    帕尔米恩一颤：“九十年……”他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觉得，我们赶得上吗？”

    “尚未可知。所以，我们需要弗雷的力量。”

    “我明白了。”帕尔米恩长舒一口气：“我会去跟弗雷详谈的。除了最核心的几个组，我会再带他看看我立的其他项目。”

    ——如果他识趣的话……应该会选择较为边缘的项目吧？

    (本章完)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尤基哪儿去了？

    “今天是踏足阿非利加古陆的第十八天。一想到自己居然能来到这传说中的古老之地，想想就很高兴。你要是一直呆在骑士团那种鬼地方，看得到这样的景象吗？不可能的好不。”

    “另外，两周之前开启的‘项目3’结果已经发回。收获了一个侠客团体的感谢。虽然消耗了一些资源，但是得到了好心侠客的补充。只可惜我们手里面没有直接合成相关药物的基因数据。小R说他以前的团跟这边一个骑士团有过合作，相关项目很有可能会保留有用的成品。”

    “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参与一波。仔细想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参与学术活动了。偶尔来这么一次应该也挺好的。可惜尤基死活不同意，非要继续往北出发。我没办法，也只好继续出发了。”

    ——《皮克西派门派事务纪要》

    “你这纪要写得跟个什么似的！”看到共享的进度之后，小R忍不住站起来，怒斥道：“不会写就不要写！”

    “靠！你什么意思啊？”皮可西派掌门引哲维·宋愤怒了。她斥责自己门下的传功长老道，“我是掌门，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还真想要跟会议纪要一样，整一个有的没的的形式？”

    两人就在这沙地里互相瞪着。

    这是一个聚居地附近太阳能电池列阵。引哲维跟小R也在这里支起了太阳能板。

    按照他们在网上看到的江湖经验，一个人跑江湖的话，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摊开太阳能电池板的。在广阔无人区里摊开太阳能板，有可能会暴露。不到万不得已，不建议这么做。

    在聚居地周围摊开太阳能板是最好的。

    远离城市的荒野聚居地，始终是一副野蛮生长的状态，具体怎么样，基本是没人管的。只要他们能够交得起基因税，那么他们被绿林之类的叛逆团体攻击之后，庇护者就会负责给他们复仇——准确来说，是将实施攻击行为的叛逆团体的“清理优先度”提高，以此来进行震慑。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禁忌。

    庇护者最开始也是任由军官在大地之上随意建立营地，并在营地周遭提供基础社会服务。这里的“基础”指的是他们会杀死杀人的人。另外，科研骑士团附属团体会提供教育芯片植入、第一次脑机接口基础改造等服务。冲着这一点，人类会自发聚居在城市周围。但是，大部分人类是依赖太阳能的。改造率较低的还对水与蛋白质有一定需求。

    城市空间狭小，人均拥有的日照面积不高，所以为了稍高一点的生活质量，有些人会利用原始商业活动所能积攒到的资源，来到荒野开辟聚居地。

    这个聚居地的太阳能电池板就很杂乱，大小、规格完全不统一，就这么杂乱无章的堆叠，直至铺满对面。如果不是太阳直射角是确定的，或许这些太阳能电池板的朝向甚至都不会统一朝北。

    掌门与传功长老就在这种杂乱的环境之中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这些有的没的。

    如果不是前科研骑士一身义体都极具设计感、再怎么上伪装漆也难以掩盖，这恐怕是一种完美的掩饰。

    掌门与传功长老的气质跟这个地方倒是莫名契合。

    其实皮克西派的人里，多是从类似地方考进科研骑士团的所谓“天骄”。不是外面考进来的，也走不到这一步来。

    在月余之前，皮可西派的众人终于明智地决定绕过六龙教可能出现的地区，一路向南，在南半球抵达了阿非利加大陆架。

    其实，义体人不是那么需要执着于“登陆”这件事的。

    或者说，“不需要呼吸的人”跟“需要呼吸的人”对“登陆”这个概念的看法完全可以不一样。

    对于完全义体化的赛博武者来说，“陆上”与“水中”，可能就是“身体周围的介质有所差异”，而几乎不存在“能不能生存”的差别。

    到了这一步，皮克西派便兵分两路了。

    掌门带着一群长老，跟随门派客卿尤基，带上充足的外接电源，便踏上了大陆架，朝着阿非利加前进。

    而另一拨人则留守潜艇。这一艘潜艇是科研骑士团的精锐科研舰艇，内里除开资料库之外，还有相当不错的科研设备。对于侠客群体来说，这艘船本身就具备极大的价值。前学徒们也不打算就这么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基地。

    实际上，它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踏上陆地之后不久，他们就与阿非利加的侠客圈子接上头了。

    这里距离太空电梯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这附近的战斗烈度还没有太空电梯附近那样高。

    有不少侠客，也并不是直接与庇护者进行冲突，而是充当“流动的治理者”“民间争端调停者”之类的身份。

    官府明令禁止“构建组织”的行为。因此，居民组织自治团体的时候，便会招来庇护者的铁拳。在这个时候，庇护者便不会犹豫，直接重拳出击——有什么比捶没有反抗之力的沙包还要轻松的？

    居民无法自行组织起来，所有底层聚居地都缺乏管理者。许多被认为“不正当”的行为都无法被制止。

    而根据“自行定义的规则”对这些民间纷争进行制止的角色，也一样会被归入“侠客”的范畴当中。另外，想要长久的干这种事，也需要有相当程度的武力。据说很多年之前，这类侠客里还出现过专门以非致命武器而闻名的角色。

    另外，一些自身出现问题的成名侠客，也会暂时在这边的低烈度战场打打边鼓。

    有不少侠客，都因为仓促的大脑改造手术，而在相当年轻的阶段就出现了神经方面的问题。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侠客遇到的都不会是“绝症”——科研骑士团所推行的脑神经深度改造，基本都具备“可逆转”的设计要求。

    但是，“检查出具体出问题的环节”以及“找出诊疗方案”对于一般侠客来说又有点过于困难。

    每个侠客都是机械工程学与计算机安全方面的专家。但并不是每个侠客都具备神经科学、医学方面的专业知识，更不用说“诊疗”了。

    可这些对于皮克西派来说不是问题呀！

    凭借一手医术，这个全员前科研骑士学徒的新生门派也算是立起了字号。

    如果再有一点成体系的培养体系，再有个形成明显风格的武功，那就完全是一个成熟的武林门派了呢！

    引哲维感觉自己在这方面也需要努力了。

    必须改变往常的做法，要更努力地实践。

    最好能打死几个遗传性犯贱的什么六龙教……

    一想到六龙教，引哲维就觉得面部有幻痛——兴许是“咬碎牙”的感觉吧。

    这仇可太深了。

    “总而言之，先节约一下电量，别争了。”引哲维最后挥了挥手，“要不你来写，要不就闭嘴。”

    “我来就……就不好了啊。这不是掌门的权力那？”小R笑道。

    终于，在天黑之前，两个带着太阳能电池板斗笠的人走了过来。

    尤基与赵正锌护送下一批样本前往潜水艇去了。

    那些侠客遇到的毛病中，有一些是引哲维他们几人现场就能解决的（因为症状足够典型与明显），有一些则需要进行更加细致的检测，需要将样本送到潜水艇那边去。另外，他们也需要将一些合成的药物取过来，送给侠客们。

    小分队里，正面武力值最强的尤基当仁不让地承担了这一职责，

    这倒是让引哲维十分惭愧。她时常以此鞭策门派成员要多练武功。

    赵正锌道：“怎么躲到这么个地方？害得我们两个在聚居地里转了两圈。”

    引哲维道：“江湖经验啊。充电不最好隐藏在这种地方吗？”

    赵正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尤基则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江湖经验，也是网上的东西？”

    “对啊。”

    “那……”尤基指了指天空，“它暂时应该是失效了。这是天基武器网络还很完整的时代，江湖侠客所总结出来的江湖经验。但是啊，就在几个月之前……”

    “就在几个月之前，第十二武神在那个月球混蛋面前搞崩了这套网络。”赵正锌道，：“这江湖经验那个时候就失效了。”

    小R沉默了片刻，道：“你知道吗？我心目中闯江湖的样子，就是坐在这种垃圾堆一般的光伏板列阵里汲取太阳能。”

    “是有这种时候。”尤基点了点头，“但说实话嘛，我觉得暂时是不需要忆苦思甜的，真的……不过在这里充电确实稳妥一点吧。”

    毕竟也就是前不久的事情。确实还没到忆苦思甜的阶段。不过嘛，庇护者也有无人机与有线监控网络，虽然力度要小很多，但是小心一点并无大错。

    这些前学徒的义体还是太好了一点。

    赵正锌道：“就算真的在这里支起光伏板比较不显眼吧……为什么不能把电池跟光伏板留这里，人到另一个地方去等？”

    “浪漫！”

    我滴朋友五百新书《仙寥》八万字了，需要章推。虽然我都已经退化到如今这种地步了，但是还是为了友谊给了推荐。我可真够朋友。自满一小会。

    (本章完)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臼齿城

    不管怎么说，皮克西派的一行人终于完成了手里的全部委托。接下来只要将那些从潜艇上取回的药品送到接头地点，他们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接头地点被定在了北方二百公里之外的臼齿城。臼齿城最近几年渐渐成为了深受侠客们喜爱的接头地点。很重要的原因在于，这里十五年之内连着换了三回领主。

    十五年前的时候，非洲武魁“魔方天使”便击杀了臼齿城领主。三年前也有一名豪侠这么做过。最近一次还是在去年，北地名侠白漫登陆非洲之后打得最惊险的一战，便是在临近城市的。那一次，臼齿城的驻守高级武官便是前去支援，然后被北地大侠反杀。前任城主的残躯被侠客回收，现在成为了白漫大侠义体的一部分，弥补了白漫自身的短板。

    在这种前提之下，臼齿城的管理自然不如其他城市严格。每一次城主交接都是非正常模式，各种管理权限、任务进度的交接都有问题。不只是部队战斗力会因此而下降。每当这个时候，便是内家门派的狂欢。每一任城主在这种前提之下都会选择直接更换领主大楼内的中枢设备，整个换新。但是，他没法更换整座城市的所有终端，也没法抛弃所有旧有资料。

    再加上第十二武神借助百年来积累的后门，一举摧毁了卫星网络，导致阿耆尼王对地面的控制前所未有地衰弱。以天星舰队的运行为周期，内家武者们的盛举此起彼伏。在阿耆尼王所在半球的对面，与这个家伙相隔一个地球的地方，黑客便活跃了起来。

    早在数年、数十年前，乃至第九武神刚刚落败时就已经被发现的或已经植入，却从未被发动过的后门与木马，被侠客们使用了起来。

    而臼齿城自然更是重灾区。

    已经有十来伙侠客进入臼齿城，在臼齿城内有计划地消灭庇护者中下层军官。

    击杀基层士兵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数量过于庞大。

    况且只要士兵自愿放弃部分神经组织，将之捐献给科研骑士团，那么大脑中干扰战斗程序的杂音就会消减不少。尽管他们很难继续提升，但军团也并不要求多高的个人武艺。

    这些没有家人但仍旧遵循古老本能、渴望履行繁殖义务的可怜人，只是成本稍高但具备更好内功抗性、在常规内家武者面前没有倒戈风险的战斗机械。他们不会离开军营，始终是“集群”的状态。

    “密集阵型”是所有近战武学的天敌。“数量”则是“火力”的推手。

    而稍高一层的中层军官，才能够拥有一些更加“进步”的需求。他们会想要以娱乐来维护自己的大脑，会想要去武馆追求个性化、定制化的武学课程。他们会凌虐弱者，也会拥有家庭。

    猎杀这样的中下层军官，可以破坏庇护者军队的指挥系统，暂时降低部队组织度。

    所有侠客都在为武魁首所宣言的“盛举”而贡献一份力量。

    尤基对这座城市有点了解。向山一行在从新大陆出发前有过路线规划。臼齿城附近海岸曾是向山预想过的“登陆点”之一。臼齿城领主虽然肩负着“防止海中侠客登陆”的任务，但是管理者多次被击杀的事情必定会影响部队。向山对臼齿城的乱象是有预料的。再加上他本人武力值比较高，这种“海防队大本营”一样的地区，完全可以视作“能刷的副本”。

    尤基也记得另一件事。向山之所以对这座城市投注目光，似乎与尼亚古蒂有一点关联。在听说尼亚古蒂前辈曾在这一带活跃之后，师父曾感叹过一些复杂的话，故乡什么的。

    这里距离魔方天使的故乡不算远。再往北，就接近神速王的故乡了。

    尤基不是很懂向山那些“对故乡感情如此复杂啊”一类的感慨。

    臼齿城与尤基见过的新大陆城市区别很小。三座高耸入云的大楼，一座为领主私产，一座为科研骑士团驻地，一座为部队营地与军械库。

    低矮的窝棚，屋顶上铺满了太阳能电池板。另外，这个时代的普通房屋高矮倒是很平齐。如果谁的屋子要稍高一些，就容易挡住南侧邻居的日照――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街头的地点便在毗邻武馆街的枪械店。尽管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武器，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养得起武器。武器的维护也会消耗资源。至于钻研武器的技艺，更是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类似的店铺自然也会接近武馆，更方便做生意。

    一名网络ID为“大戟”的侠客如约扛着一款外形复古的枪接近尤基一行人。

    “你就是‘锈囚’的师弟？ID大戟？”尤基看了这名侠客手里的复古造型枪械一眼，问道。

    “对，没错。”

    “七型神经炎症的早期症状，我们只能给予缓解症状的药物，建议早做检查早治疗。这一点是事先告知过了的。我们没法治愈，这一点你们也清楚吧？”

    七型神经炎症一般是不规范的亚细胞植入物与特定基因组引发的异常反应。随着基因改造与细胞层面改造的泛滥，各种过去不存在的疾病也先后诞生。就算是相似的症状，深究原因也能千差万别。

    大戟点头：“没错，是这样的。不过就我们现在的条件，能缓解症状就成了。过几天我们就北上，前往侠客汇聚之地。总归能找到办法的。”

    尤基点了点头，将一个保温箱递了出去：“这个保温箱电力不足的时候会发出提示。记得要分次注射……更具体的方法就不在这里说了。”

    大戟点头：“谢了。真遗憾我没法为你们做点什么。”

    尤基道：“我们也打算北上，去赤道附近。”

    “嚯？我们兄弟几个都没这个想法。赤道附近要打大战啊。”大戟点了点头，“现在天上的卫星监控被打掉了，十来个人的小队也没过去那么显眼了。要一起走？”

    尤基思考片刻：“但是我们门派是打算一边行医一边移动的。”

    “不赶路吗？虽然具体时间没定，但是我听门派长辈的风声，大侠们的行动快了。”

    “我们也不一定够掺和进武魁首的大事啊。”尤基道，“但越是接近战场，就越是有可能遇到伤患。我们就靠着一手医术特长了。”

    其实尤基还是很想快点抵达赤道附近的太空电梯那里，跟师父汇合的。

    尤基登陆之后，就打听起各种消息。皮可西派的人也晓得他是跟师父失散才流落到他们门派。尤基给“师父”随口编造了一个形象，这形象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人。小R当时还安慰他，说“当侠客嘛，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在假装失望之后，尤基才“顺带”打听了第十二武神的消息。

    原本尤基是知道一些邮箱、侠客社区，可以同向山远程联络的。但是伴随着地球卫星系统的全面爆炸，整个星球的网络被分割成了无数局域网，甚至一些荒野聚居地从那一天开始就直接断网了。如果一个聚居地足够封闭，甚至都有可能至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在非洲南部，尤基所掌握的联络手段没法联络上向山。

    向山对这种状况也算是早有预料。而他留给尤基的对策也很简单粗暴――找尼亚古蒂，或者扬名。

    最原始的方法最稳妥。

    尤基是打算两条都用上的。

    另外，他也希望回报皮克西派。

    这个门派的科研牛马老哥老姐对他有救命之恩啊！他当然想帮助这一群人实现自己的江湖梦想。

    “帮助皮可西派站稳脚跟”以及“扬名”两件事是一并进行的。尤基只希望师父在听到“皮可西派客卿尤基”的时候，可以尽快来找他。

    而“带着皮可西派北上”自然也是“门派建设”的一部分。

    “我们毕竟是外来的侠客，最近才来到这里。”尤基说道：“我们打算沿着海岸线附近北上，只是还不知道走什么路线比较好。”

    “这个简单。”大戟快速共享了一则消息。他在地图上标注一条道路，并分享了一些本地侠客掌握的地下通道、补给点等。

    这一部分不是侠客在本地的全部资源，只是知道的人比较多的那一部分。

    尤基又问道：“本地侠客社区，你能提供邀请码吗？”

    网络上的侠客社区也是分不同级别的。一些较为开放，可以给无意中学会粗浅内家技巧的年轻人提供一点点交流与提升的机会，也是用于闲聊。然后更为封闭的圈子，则采用邀请制。必须有社区内成员提供邀请码才行。甚至还有一些网络社区会要求从不同对象手中取得多份邀请码才能注册。

    而这些封闭社区的管理员，一般是有名的内家高手。每一个社区都有几名管理员，与武魁首保持着非线上的联络方式。

    这是侠客的基础生态。


------------

第一百二十三章 社区与流言

    侠客大戟领着引哲维一行人在城市之中穿行，很快就来到一处帐篷面前。这个时代也没有“城市规划”一说。在一片乱糟糟的窝棚里，这个不透光的大帐篷虽然规模较大，但是却并不起眼。它的骨架是已经锈蚀了的金属，而主体部分则是厚塑料布，不透光也不透风，但地面上隐约见得到散热管。

    皮可西派的几人进门之后才发现，这个大块帐篷之下的土都被挖了出来。而泥土之下，则是一台中型的控制机。

    “原本是用于辅助这一带所有自动化武器与监控系统的网络节点。”大戟介绍道，“三年之前领主被宰的时候，有一名内家高手篡改了数据，让官府遗忘了部分节点。然后侠客这么多年来都是默默维护这些节点的，甚至还自己出资源搞设备升级。本地社区‘姜戈·江湖’注册的时候，除开邀请码之外，还会限定接入点的IP。”

    尤基问道：“这里能弄到下一个城市本地社区的邀请码吗？”

    “还真挺难。”大戟道：“邀请码都是有限制发放的，每一个都有数。本来弄到其他城市论坛的邀请码也不难。但是自从卫星网络炸裂，全球都只剩下城市局域网了。现在那是……邀请码用一个少一个。”

    引哲维立刻思考道：“那穷举生成的可能性……”

    大戟非常惊诧，整个人用一种夸张的姿势转向引哲维。

    尤基不得不提示道：“那个……还是有人工审核的。况且我们这能进的侠客社区也就是最浅层的。想要前往更深层，得那边的管理员主动邀请，人数就更少了。”

    侠客社区也是有大致分级的。有一些最外围的，是一些有天分的少年自己摸索就能找到的。这种层次的论坛是不会讨论侠客正在进行的事务的。这里一般只会分享习武心得（一般附赠指向区块链的超链接或磁力链），另外讨论一些已经发生过并产生了较大影响的侠义事迹，或是讨论仅存的历史。

    尤基等人寻找的，是比这些入门论坛更加深层一点儿的隐秘社区。能弄到邀请码基本就等于过了一遍筛选。申请注册的时候，申请者会接受内家武者的人工审核。

    内功是维系这种隐秘结构的关键所在。

    这里提供给侠客们交流情报的场所。

    而更具体的事务，就得去更加“深层”的地方聊了。

    当然，这个“深”与“浅”据说只是沿用了过去时代的一种形容，本身没有什么硬性的分界线，大部分都是侠客约定俗成，或是社区自主规定。不同层次之间界限也不是特别分明。

    大戟看出这个“皮可西派”很草台班子，大约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团体。他道：“‘姜戈·江湖’这个社区层次是够的。如果想要弄到北方其他城市的邀请码，确实可以在这里撞运气。但是由于现在这个状况，北方社区的邀请码很难在这里就提前入手。”

    当然，也有一些专门的侠客组织，会提前南下，在这里分发侠义社区的邀请码，方便打算北上的侠客们，让他们能够更轻松地获取情报或补给。

    “旧大陆就是比我们那边好啊。”尤基不由得在心中如此想道。

    要是当年回收站小镇附近能上侠客维护的社区，他说不定自个儿就能走上这条路。

    当然，这也就是想象。第八武神那一次，阿耆尼王以EMP洗地，中美洲便是原爆点与重灾区。野外的侠客们甚至有可能直接被烧掉义体的控制中枢，大脑只能一点点等待死亡。而官府势力则能够得到有效救治。改造率较低的平民甚至都不会受到多大伤害。而EMP毁掉了几乎所有电子设备。新大陆那边，网络都是重新建设的。这也无形之中强化了官府的控制能力。

    尽管阿耆尼王当年的行为，从资源交换比上看极为低能，官府也承受不了几次那样的损失。但当年的事情，也确实有效打击了侠义势力。

    但这里则恰恰相反。这里差不多是八十年前地球受影响最小的地区了。

    而在非洲，尼娅古蒂数十年的工作卓有成效。

    连接点前，引哲维挤开尤基，自己拉出手腕上的接口，插入那接入设备之中，然后安静等待。

    引哲维突然叫道：“咦？还有心理自检程序？”

    “侠义倾向检测。”大戟说道，“就跟心理自检差不多的。但你需要在管理员的监督之下快速应答。”

    引哲维接入之后，按照大戟给予的链接进入一处网站，然后在注册界面输入邀请码。紧接着她就被引导与一个“题库”产生了连接。引哲维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个类似于心理自检程序的题库。它会特定路径直接将问题灌入访问者的高级皮层。而访问者则必须以本能快速解答。

    而这个过程必须在管理员的监督之下

    引哲维已经感觉到了。实际上网络对面的管理员也没有掩饰，他甚至保留了引哲维义体系统的警告弹窗。

    以合法的方式，依照第一印象快速完成题库问答。并且这个过程不能由AI辅助。

    以“五停心观”为代表的心理自检程序，之所以能生效，本身就是纯靠用户自觉。只有用户主动压制海马区不记忆问题，并且依照潜意识快速回答，心理自检程序才能正常工作。

    而注册的时候，自然也得由管理员人工审核，来确认是否有AI辅助答题的痕迹。

    尤基有几分紧张：“这会儿别胡思乱想啊，别贫嘴别搞笑。要是对面觉得不对劲，那是真的会强行过载你义体的。”

    引哲维挥了挥手。半晌之后，她啧啧叹息：“‘你是否处于非自愿状态下’这类问题的变体起码出现了五次吧……啊，我没有刻意记忆啊。只是我刚刚花了点时间阅读注册答题进程之前的用户协议，也没说不能记。我也没刻意数，只是凭感觉啊……”

    赵正锌道：“这是当然的吧。不然的话我是官府也能绑一个侠客过来专门来进行答题。”

    引哲维内功水平算是比较高的。处理信息的能力比普通人要强很多。但就算这样，引哲维依旧花了好几分钟才完成注册。

    引哲维注册的是门派账号，一个账号最多支持三人同时在社区内交流。

    “哇哦哇哦哇哦……”引哲维激动得手指微微颤动。她快速浏览着社区内容。从各种“江湖经验”的教学视频，到补给点共享，对她来说都有巨大的吸引力。

    真正的!江湖！

    尤基道：“我能分享吗？”

    “当然！”引哲维非常大方：“门派客卿，当然有这么大的权力！来！”

    尤基也进入社区“姜戈”，快速浏览。

    少年首先关注的，是关于第十二武神的内容。只不过这里距离师父所战斗的赤道到底还是有距离的。在互联网爆炸的前提下，第十二武神的消息传到这里，就只剩下战报了。

    “从结论上来看，师父应该已经成功与尼娅古蒂前辈他们汇合了？第十二武神已经配合本地侠客击败庇护者的高级军官了……”

    “但是……”

    尤基望向讨论第十二武神的专门版面，看陷入沉思。

    第十二武神的活动频率与强度……有点低了啊……

    在海里受伤了？还是……

    尤基有几分担忧。海底那一次意外确实给他留下了阴影。如果师父在那一场战斗之中都受创严重……

    六日、原师姐跟潘尼珂三个会怎么样，尤基都不敢想。

    “喂，尤基！”引哲维伸手推了推尤基。尤基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个小时。赵正锌、引哲维跟小R三个都已经换着用俩账号浏览了自己感兴趣的消息了。

    引哲维主要收集的还是侠客们的求助信息。

    尤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准备离开。

    赵正锌突然扯住引哲维：“等一下，尤基……”

    “我是你掌门……话说你是不是太不尊重门派了？为什么有事第一个想到的是门派客卿？”

    “什么？”

    “小道消息板块你看了吗？”

    “啊？什么……”

    大戟这时候笑着说道：“哦，你是说那个啊，那个‘第十武神的遗产’？”

    ——嗯？

    尤基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

    “那个已经传了一段时间了，但是可信度太低了。”大戟笑着挥了挥手，“如果你说新大陆那边，第八武神有什么遗产，我倒是觉得还有那么一丢丢可能吧。但是第十武神除开冲击悖论城之外，没有在地月系活动的记录吧？他的遗产怎么可能在地球？”

    ——不，我觉得……好像不是那么难以想象……

    尤基如此想到。

    第八武神的遗产确实存在。真的，他当时就在埋藏地的外面，六日可以作证。

    理论上，所有武神都是同一人格，即最初那个武祖向山的人格，所有武神在相似的情景之下，都有很大可能做出相同的选择。

    所以……

    “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了解一下吧？”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十武神的传闻

    尤基很快就明白大戟对“第十武神遗产”的传说一点也不上心的理由了。

    这个消息居然已经在臼齿城传了好多年了。

    “不知道具体多少年了……我搜搜看啊……在侠客圈子里面，最早的记录也是九年之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侠客社区管理员说道，“这个话题当年也算是火过。”

    这是在社区内询问之后得到的结果。

    尤基很快收集社区之内所能收集到的全部文本资料，还发布了相关问题。

    然后他就有几分动摇了。

    因为就这份资料来看，这个所谓的“第十武神遗产”确实是非常常见的网络谣言。哪怕在侠客群体里，也是有谣言存在的。

    阿耆尼王也就最近一段时间行动受限。之前的若干年里，他都是来去自如的。就尤基现在掌握的情报来看，这个“若干年”甚至可以延长到第九武神冲击御座之前。阿耆尼王上一次接到强制性必须跟随一个目标的任务，可还是“编造第九武神神话”那个时候。

    如果这个谣言是真的，阿耆尼王在这近十年的时间里，有太多粉碎“谣言”的机会了。

    当然，如果什么谣言阿耆尼王都要派人来粉碎一下，那就是泼天的资源都经不起这样折腾。侠客完全可以在地面上低成本炮制几百个“武神遗产”来让阿耆尼王追着打，空耗人力物力。

    按照向山的说法，阿耆尼王是个疯子，并且在某些方面非常愚昧，但不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傻子。

    也就是说，那一则谣言，可信度很低。

    但是……

    “那老**乃是天下第二的大黑客大宗师，就算他真的偷偷调查了，别人也不知道吧。”

    也有声音如此说道。

    当然，对于这类看法，也有很多人提出反对。

    其中谈得最多的便是……

    “以那位火神的作风来看，他调查完之后，就会顺手烧死所有涉事人员吧？”

    尽管阿耆尼王已经有些年头没有这样疯狂屠戮了。但是，世间仍旧流传着关于他杀人的传说。

    既然没死人，这也就意味着“这则传言的可信度甚至都不值得上报给阿耆尼王”。

    第八武神那是阿耆尼王亲自杀的，甚至还拿战舰对准城市，拿了一整座城市当人质，事后还有一场影响深远的EMP洗地。第八武神宝藏才有足够的可信度。

    但亦有人指出这个说法的不妥之处。

    “要我说这都是引擎废气。”其中一个帖子如此写道：“我必须要向你们这些没见过旧时代的人科普一下，YKW（you know who）是旧时代的黑客。虽然这么说很不可思议，但是旧时代，内功诞生之前，黑客对人类是没有杀伤力的！那个老货是从那个时代一直活到今天的！一直！那个黑客对人类没有杀伤力的时代，他尚且可以靠着隐藏真身暗中干涉天下，怎么可能不懂得种下后门监控的道理？要我看啊，掺和这档子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重装主板。”

    有大约四分之一的跟帖者认为“内家武者没有杀伤力”的时代是难以想象的。

    也有人指责这篇帖子缺乏历史常识。

    “众所周知，在旧时代YKW就是鹰犬，鹰犬是不需要隐藏真名的。”

    大部分关于第十武神遗产的讨论，都是关于“它存不存在”的。

    对此，赵正锌表示肯定：“至少……思路至少是严谨的，先问有没有，再问在哪儿。”

    而除此之外，便是它存在的证据了。

    臼齿城有部分本地侠客相信，第十武神遗产确实存在，因为在臼齿城，多次有人目击到“神秘侠客突然使出可怕的武学，将敌人击败”的奇迹逆转。

    内容大部分都是“我看到了一个侠客，在被官府围追堵截。我要去帮他，结果他突然使出一套没见过的武功，将鹰犬打得零件横飞”。

    甚至还有视频证据。

    这个发展让尤基想要发一个皱眉表情包。

    他有些难以置信：“就这？臼齿城本地侠客宁愿相信是第十武神的遗产，也不愿意相信‘本地有一个超强的隐居流派’？”

    “别看我，我不是本地的，就是在这一带呆了几年而已。”大戟耸了耸肩：“这个确实是有点……不大好，对吧？其实我也觉得，侠客不能什么都想着武神。不过话说回来啊……什么超强的隐居流派能跟武神比呢？做梦不该做得美一点吗，哈哈哈哈。”

    ——这还真不一定。

    尤基他还真心见识过一个隐居武馆的老头把第十二武神击败的场面。

    松岛宏尽管脑部改造跟不上，并且缺乏侦查与反侦察、追踪与反追踪的技术，在荒野之中生死搏杀水平不高，但是在纯外功比拼上，他是真的不输向山。

    尤基又收集了少量的视频资料，然后便离开了这个接入点。如果没事的话，侠客会避免长期呆在这里，以免官府重新注意到这个接入点。

    在大戟的帮助之下，尤基一行人找到了另外一处适合藏身的据点。那地方位于武馆区与民间工业区的交界地，工人与武馆学徒杂居。在这个地方，完全义体化的赛博武者没有那么扎眼。

    大戟甚至娴熟地从本地黑帮管理的供电网络里牵出一条线。据说本地黑帮“电力帮”是会强制在附近几个街区的每一户人家里接入电线，收取他们家太阳能电池板溢出的电能的。

    普通人不能有自发组织行为，那会被官府判定为“违背原则”。只要不怕被官府哪天充当业绩，几个武者就能强压一片街区。当然，靠近武馆区的地方黑帮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就害怕惹来了武馆高手，或者有武馆学徒考上庇护者军官回来冲业绩。黑帮或许有几手网上雪莱的违禁武学，但水平也就那样了。

    真正的侠客，真是敢直接去他们电网上偷电。

    据说电力帮的线路每年都会因为偷电而爆炸几次。（必须得强调一下，这电网纯纯收保护费的而不是供电的，因此炸掉它不会造成民生问题）

    这个据点是泥砖与钢铁堆砌而成的。大戟从另一个侠客团体中继承过来，自己又维持了一段时间，往这里囤了一些暂时用不上的武器、材料什么的。成名的侠客团体手里都有这种据点，如果要用不上了也会无偿再给下一个团体使用。

    据说在更加古老的时代，侠客们还会将不大重要的据点挂在网上，欢迎同道使用。但是在经历过几次“官府设局钓鱼”、“在据点里的补给里做手脚”之后，这种做法就停止了。

    尤基记得，师父常说，侠客现在的做法，就是将风险管理的成本与压力分摊到了整个群体的每一个个体上。

    尤基坐在沙袋上，靠着泥砖墙壁。回收站小镇是用垃圾建成的。那些垃圾大部分都是古代太空战舰的内部装饰材料。之后他住过战车废墟扩建而成的民居，也见过钻地龙社区居住的洞穴、地下工事，这种泥砖民居他还是来旧大陆之后才见过。

    据说泥砖之间还夹着一层沙子与一些铁丝网，以提供一点儿微不足道的防弹能力，避免内部住户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子弹给伤到。建筑的墙根处也堆了一些沙袋。在紧急时刻，内部住户往地上一趴，它就可以变成一个临时阵地。

    虽然这种种准备都敌不过一颗从上空扔下来的炸弹，但是侠客做这些准备的目的，也仅仅是防止自己被子弹给秒了而已，反正也不会消耗太多资源。

    尤基接上电之后，也接上了引哲维他们随身带着的外接计算机，然后开始一点点分析仅有的影像资料。

    而另一边，小R跟赵正锌窃窃私语：“没看出来啊，尤基这家伙对武神的事情还真有热情啊。”

    引哲维也插入对话：“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啊……”

    “也有侠客不是那么喜欢武神吧。”赵正锌道。

    小R道：“你对武神什么态度？”

    赵正锌沉默片刻：“你要知道，武祖是当年那个时代的……大骑士长。”

    小R与引哲维也陷入了沉默，只觉得瞬间下头了。

    大骑士长……大骑士长能是好人？

    这些前科研骑士学徒如此思考道。

    “与其思考这个，倒不如思考一下……”赵正锌指了指月亮的方向，“咱们掺和进这档子事里，你们说会不会要命啊？”

    这话一出，场面更冷了。

    而另一边，尤基还在不断处理仅有的信息。那些信息都是目击侠客从自己义眼的记录文件里扒出来的，且大部分都在较远的距离之下。尤基要在这个基础上，优化画面，然后再根据画面尽可能还原战斗过程。

    “这一招……这一招……啊，我知道了，应该是应对这个位置的狙击手……”

    这个过程意外的顺利。

    当进度进行到大概一半的时候，尤基突然惊骇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其实非常熟悉影像资料中武者的思路。而他之所以觉得艰深，是因为……

    目击资料中武者的水平比他要高出太多。

    其实这一章几天前就写得差不多了，但是前些日子被极狐的第46集给创得脑子嗡嗡的，几天没好转……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硬核死宅团体

    思路相似……

    尤基陷入了沉默。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突然无法直视影像资料中的武者了。

    奇怪的师父增加了？

    ——不不不，还不能这么草率。

    尤基摇了摇头。

    思路类似而已。实际上师父乃是最初武学的开创者，通过反观智人的武学，意识到了“赛博人的武学不应该是什么样”，从而重开天地，自成一脉。在向山之后，其他武者又各出机杼，在向山的基础上添加自己的理解。

    如此积累三百年，才有进入的武学。

    因此，若是有武者追本溯源，得到了接近向山风格的结果，

    “向山的风格”之中，有一部分内容成为了当今武学的“最大公约数”。

    这也是向山能够快速掌握新时代武学的重要原因。尽管最终的成果已经远远超出始祖的预料，但是“演化”的痕迹仍在。

    况且，尤基确实是以“向山”为主，但也从其他武者（主要是松岛宏）那里吸收了新的武学养分，也有成长。

    “若要说这就是第十武神的风格……”

    第十武神乃是外功技法的巅峰。并且，不同于松岛宏那种“以人形义体为基础，不以义体性能争高低，而以策略攻防论高下”。第十武神的风格，更接近于“任何形制的义体都能发挥出最大功效”的武功。

    不拘泥于义体的形，而抵达武学至境。

    老实说“过分追求义体性能”被认为是武学的邪道与歧途——至少尤基所接触的第十二武神是这么认为的。

    侠客很难预料到自己未来会拥有什么义体。追求与单一形制义体适配的武功不适合独行侠。如果钻研这种武功，那么侠客在遇到“必要的义体零件故障”的状况时，就会显得很尴尬。

    真正的武功，应该是“就算不适合的义体也能发挥一些威力，遇上好的义体就能发挥更大威力”的事物。

    武学的本体，不在于“硬件”，而在于可以随意复制、可以随着网络不断流传的“软件”。

    但第十武神确实是一名独行侠。他以一种至今仍不为人所知的方式，将外功堆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千浪千叠”的暗劲，据说是在第十武神的手中才得以成功运用。

    据说在这个状态之下的第十武神，不拘是面对从何处来的攻击，都能瞬间做出应对。看似拧成一股、保持动态平衡的众多劲力一旦遭受外力，就会派生出千变万化的招式，甚至比人的反应还要快。。

    第十武神的武学，看上去都是一些武学基础推演到极致的产物——换言之，第十武神的武功，更像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基本功”。

    从这一点来看，第十武神的见地，与自己的师父，第十二武神之间，亦是存在一定差异。

    那么，尤基面前的问题，便推进到了下一个环节。

    这一支在臼齿城暗中行动的神秘武者，与自己所学习的“第十二武神的武学”，究竟有多像？

    对方真的是武神吗？

    还是类似于自己这样，继承了第十武神武学传承的普通侠客？

    亦或者……仅仅是自己领悟出了“向山”的武功？

    尤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调查一下的。

    按照师父的说法，想要成为武神，就必须拥有接近向山的先天条件。至少这种人在武学一道上必然是有着极高的天赋。

    不论如何，可以成为一道助力。

    如果见到自己师父的话，说不定这位原本有着远大前途的侠客，可以放弃“成为武神”的打算呢？

    就算这不是武神更生的神秘现象，那也有很大可能与第十武神相关，说不定又是什么武神相关技术的实验场所。

    而且大概率还没被阿耆尼王注意到。

    把这门技术带回去，也能成为一大助力。

    尤基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尤基重启义眼，发现赵正锌跟引哲维两人一人举着一个风扇给他还有那外接设备散热。快速处理图像产生的废热让据点内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尤基很是感动：“多谢二位……”

    “看看设备的CPU温度啊！”引哲维很是心疼，“这级别的计算机咱们门派也就三台，暂时没地儿补的。”

    尤基很是不好意思，将外接设备递给引哲维，然后说道，：“对不住……我稍稍调查了一下这个城市的武神相关传闻。”

    引哲维目光灼灼：“靠谱不？”

    尤基有些心虚地调整合成器语气参数：“这个……不好说。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去调查一下。”

    赵正锌提问：“这都沸沸扬扬传了十年了，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在短时间内调查出答案来？”

    尤基道：“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师父跟武神……的朋友，有些渊源。我觉得我对以前的武神可能更加了解一些。再者，我们也可以先收集一下本地侠客们已经研究、整理过的内容，不算‘从零开始’。”

    赵正锌点了点头：“思路清晰。”

    “但是，这确实是一趟浑水。”尤基正色道，“我有理由，必须去走这一波。但是皮可西派的各位其实没必要这么做。如果……”

    尤基话还没说完，赵正锌与引哲维就面对面击掌，然后引哲维转身对小R说道：“来来来，愿赌服输，你珍藏的重口味垃圾信息给我复制一份！”

    “下次宗门组会的纪要你来整理。”赵正锌悠悠说道。

    据点内的一处隔断之后，伸出一只手来，比着一个中指。

    尤基懵了：“这是……哪一出啊这？”

    “我们打赌哩，就看你会不会告知风险并且劝退……”引哲维亲热地搂着尤基肩膀，“实话告诉你哦，你要是不明说风险呢，咱们的交情以后就到这一步了。但是呢，既然你劝退了，那就说明咱们交情铁啊。风里雨里水里火里大家一起走这一遭了。”

    小R的声音十分低沉：“这俩逼人说没有人赌另一面就不成赌局，强行逼我选的选项啊……我绝对不认的，宗门组会的纪要我绝对不写。”

    “你刚才肯定动摇了。”赵正锌道：“你动摇了对不对？”

    “卧槽你们两个铆足劲跟我分析利弊……”

    尤基云里雾里，过了好一会才明白对面在说什么。尤基很是感动，他感觉自己胸口还是哪儿的触觉传感器传来了异样的信号，可是自己检索日志却发现异样感觉绝对来自于自己生物脑。尤基不知道过去的旧人类如何形容这种莫名其妙的故障。他挥了挥手：“实话实说，这种事确实有风险。虽然之前一直没有引起官府的关注，但如果我们真的查出了一点什么，说不定就要面对月球来的高手了。另外，也不排除是官府钓鱼……而且据我所知，还有一支势力研究人格覆面，还对武神很感兴趣……”

    “六龙教？”

    尤基点头。

    赵正锌双手一拍：“那正好啊……”男人语气咬牙切齿，“你别忘了，这里人均都跟那有先天性缺陷的教派有点仇。”

    尤基叹了口气，然后道：“行吧……话我也就不多说了。想必各位大哥大姐已经有了计较。我也就不多废话了。那咱们近期的活动，就定为调查这个事件了！”

    引哲维踹了他一脚：“嚯嚯嚯，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话事儿了啊门派客卿？本掌门要在此宣布，未来一周皮可西派的行动方针……”

    “之后以报告的形式共享一下就行。”赵正锌道：“我们还是继续收集收集资料吧。”

    “靠。”

    ……………………………………

    最先给皮可西派一行人帮助的还是侠客大戟。对大戟来说，皮可西派解决了他师兄弟身上一个天大的麻烦，而他目前给予皮可西派的帮助则微不足道。

    所以，他专门动用自己在本地的人脉，打听到了一个颇为有用的情报。

    “本地的侠客团体之中，确实存在几个人，一直在琢磨相关事件。”大戟在发来的讯息说说道：“这一个团体成分很复杂，有一些是内功外功皆无成就，所以对武神有着缥缈的希望。还有一些则是单纯崇拜武神。这个团体吸收的另外一些人，甚至根本算不上侠客。他们仅仅是广播客那样倾向于自由平等、反对官府的边缘群体。”

    “他们的日常活动与本地侠客圈子交集很少，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尤基对此倒不是很意外。就连武神本人都不喜欢武神，侠客之中确实对“渴望成为向山”这件事态度微妙。

    虽然不少侠客都期望有向山出现，但是面对一门心思想要成为向山的人，他们却只觉得别扭。

    因此，大戟所说的那个团体，确实有可能与本地侠客交集较少。

    尤基道：“这些人靠谱吗？”

    “不知道。正经侠客很少见到他们。但是我有个伙计，曾跟他们对话过。这些人是少数对历史有研究的人。”大戟解释道，“况且他们在这里研究了这么一些年，总归是有一些东西的。”

    “这群人怎么称呼？”

    “探索发现武神会。”


------------

第一百二十六章 侠义起始之地

    六龙教护教者杨平铁懒洋洋地用手指夹着三根新转码好的垃圾信息，靠在墙上，就这么看着自己的上司。

    六龙教旗主奥金曼无奈叹了口气：“这个任务非常重要，教里派你去执行，也是对你的培养……”

    “得了吧……”杨平铁挥了挥手，厌烦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边缘团体，我们起码在五……哦，七年，七年前就收到情报了。没人在乎的团体。几年了都没人在意，怎么，现在又突然在意起来了？”

    “不行？”奧旗主反问，“他们要是在研究武祖的项目上取得重大突破了呢？”

    “就我阅读的教内卷宗，这种小团体，一百个里有一百个不值得注意。尤其是在地月系，值得注意的都被月球上的那位神仙给烧了。”护教众杨平铁有些烦躁了。他给自己插了一根垃圾信息，“你不能真的指望这种人里出一个武神。没意义。”

    “如果有人出现了朝着武神转变的迹象，我们就应该捕获他……”

    “得了吧。”杨平铁摸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枪，“武神……哪怕只是预备役，也必定学会了武祖记忆中的部分神妙武学……”

    旗主奥金曼笑出声：“你说什么呢？武学是代代发展的。武祖最初记忆中的武学，在今天都不能算武的。”

    重要的不是记忆中的武学本身，而是创造武学的思路、方法，以及这背后的技术观乃至世界观。

    这是一个观念问题。

    “你这压根就是瞎折腾。几个月前，六龙教就废了。你这就是瞎折腾。不可能有上面的命令。”护教众盯着旗主，“就算捕获了武神预备役，你打算把他往哪儿送？哪里收？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奥金曼沉默了片刻。

    其实杨平铁说得没错，他就是没事找事。

    六龙教的组织结构由于技术泄露而被彻底摧毁。

    而这个时候正常的流程，应该是等待他熟悉的教友——通常是他的传道师或经师——带来新的联络方式。如果传道师与经师全部殉教了，则会寻找其他他认识的使臣。

    按照道理来说，这个动荡的时间节点，六龙教的基层人员，就应该小心蛰伏，不去招惹任何人。

    但这只是理论上。

    六龙教旗主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给手下的护教众安排一些任务。

    六龙教有内部的人才培养体系，另外也会从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军官、科研骑士团的中坚里发展。而除此之外，护教众还有一批是从外界招募的——高层将之称作“社招”。

    社招而来的成员，生存能力都很强，并且多有一技之长。几位教内被推为模范的护法，就是社招进来的。但是他们也有一个缺陷。由于缺乏安稳的环境，这些社招而来的护教众在信仰层面不够坚定。

    六龙教那种“线下团契培育信仰，活动结束后没收对事件记忆，本地保留情感记忆”的保密模式，固然在百年的时间里保护了教内的核心机密没有泄露，但是却注定不适合大规模推广。

    很多护教众都不知道自己在为多么伟大的事业而奋斗。

    当然，奥金曼旗主此时此刻也不记得——他只是知晓自己在为伟大事业而奋斗，但是关于伟大事业的记忆保存在经师手里。

    奥金曼不知道的是，在八十多年前这种事情还要更加可怕一些。六龙教外围成员大部分都以为自己加入了“以武神更生为目标而活动”的秘密团体。

    由于第七武神的起义耗尽了几代武者的潜力，第八武神在旁人看来尚未做出事业就被阿耆尼王杀死，所以第七武神到第九武神之间是漫长的空窗期。期待新的武神重现第七武神伟业的新生代侠客，在太阳系内环比例相当多。六龙教抓住了这一波风口得到了极大发展。

    但随着时间推移，怀有这类理想的六龙教成员，要么被教主带得偏离了，要么发现自己罪孽深重无法回头所以干脆自暴自弃了，要么则被六龙教高层清洗了。

    由于六龙教的秘密性质，所以导致内部清洗也是在秘密中进行，很多一百多岁的老教众，甚至都不知道六龙教教内发生过这种事。

    现在，六龙教或许是被第十二武神重创了，人心浮动。而按照铁心法王编写的紧急手册，这个时候六龙教基层必须要在隐蔽的基础上保持必要活动，在潜移默化中让护教众意识到，六龙教这个庞大系统依旧在运转。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活动。

    最好是捡以前都看不上的那些无意义情报去追查。

    由于六龙教的长期目标中包括了“观察名为‘武神更生’的文化现象”，所以关于武神的小道消息就是一个不错的目标。

    尤其是那些多少年都没有引起注意的小目标。

    这就说明目标的“可信度”实在太低，都不够资格被月球方面注意到。

    在停摆期内，六龙教基层需要这样的润滑油。

    在奥金曼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杨平铁终于松口了：“行吧行吧，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行，有觉悟。由于现在是困难时期，这任务做好了功劳很大。回来我就给你升级义体。”旗主这才松了口气，特意将合成器参数调整一下，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得了得了。”杨平铁站了起来，“这次那个团体叫什么来着？”

    “探索发现武神会。”旗主如此说道。

    “名儿还不短。”杨平铁摇了摇头：“老规矩？”

    “老规矩，找到一个边缘角色，替换掉他，潜伏一段时间，掌握他们的活动进度。”奥金曼旗主道，“然后你就可以撤回来了。”

    这种团体是一个松散组织，并且成员都是江湖中的边缘人，类似于广播客或者说书人一类角色。你要说他们是江湖人，那也确实是，活动的时候被官府发现了可能就会被打赏一梭子子弹。但是官府除非要冲业绩，否则都不带搭理这一类人的。

    哦对，官府大部分时候是没有KPI压力的。

    除非是被侠客打击得破防了。

    因此，这些人生存空间虽然不大，但是一直有。

    至于武功很高的侠客，都忙于策划各种袭击，就算是放松也没必要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爱好者团体。

    因此，潜入这样的边缘组织，在干掉边缘组织的一个边缘人，便有很大概率能披上对方的马甲取而代之。

    这种松散团体的人，一般也没有什么很强大的内功，可以从日常言行之中侧写出人格画像。

    早期侠客是凭借极强的心理学技能在保证组织的隐蔽性与内部秩序的。窃国者早年的替换行动，让侠客们对此类技巧有着极为迫切的需求。而义体化研发过程中对认知科学、进化心理学、行为学的研究，以及基准人那远超预料的认知能力提升，则让这种事情成为可能。

    进攻总比防御简单。“识别”比“扮演”更加简单。

    而相比起入门级别的武道算法与网络安全技术来说，这技巧又恰好高级一点儿。

    这些连自身秘密都保守不了的边缘人士，不用担心他们懂得这种高级技巧。

    这种事情，杨平铁在前辈带领下干过好几次了，轻车熟路。

    这世界上有一些人或许意识到了“科研骑士团中潜伏着六龙教”，但即使是第十二武神也不知道，“武祖历史爱好者团体”是六龙教在民间的常用马甲之一。

    有一些是被六龙教摸透了之后逐步替换，还有一些干脆就是六龙教自己组建。

    同时，侠客们对这类团体的恶感，其实有一部分来自于六龙教。

    偶尔有内功有成的侠客与这类团体接触时，会通过内功的侧写技巧感知到隐藏的恶意。

    侠客们不知道这种恶意的来源，偶尔会较真看看他们是不是官府的一员，在找不到证据后只能离去。

    久而久之，江湖中对这类团体的风评就差了起来。

    这类团体本就是江湖的边缘分子，不受重视。有一些人甚至都很难跟搞游击的侠客圈子产生交集。他们要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被侠客讨厌，要么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讨厌。

    再加上武神本人都对他们的行为有偏见，这种局面一时半会是难以改善的了。

    “对了，这一次的重点就不要放在臼齿城本身了，虽然臼齿城确实是那个什么探索发现武神会的大本营……”

    “你说了‘那个什么’对吧？”杨平铁恨道，“果然是单晶硅大小的破事。”

    “啧。”旗主道，“听我说完。臼齿城本身不值一提，但是臼齿城旁边的废城，废城……萨普？嗯，对，萨普。”

    “这城市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这座城市啊……”旗主的语气有几分唏嘘，“超人企业在二十一世纪后半叶投资建立的几座城市之一，最开始当地执政者提议以武祖或者武祖母亲的名字命名这座城市，但是武祖后来拒绝了。”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杨平铁找到了他们这一处六龙教分坛的武器库，正在挑选可使用的武装。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你好歹也是要去历史爱好者里面摸底的，对这个话题得敏感一点……”旗主摇头，“你知道么，每一座从旧时代保存到现在的城市废墟，多少都有一点儿故事。”

    “我听说最有故事的部分全都已经被御座那边给挖去太空了。”

    “是‘年代足够久远’的部分。”旗主道，“当初万机之父从地球上挖走了所有可以用于研究人类文明的东西，但保留了启蒙时代之后的简约风格建筑——当然，那也有可能是因为没法全挖走，所以只取走了他认为值得挖走的部分。”

    “嗯，然后呢？”

    “剩下的城市，又基本都在后续战争中毁得差不多了。如果还有一些遗迹，那基本就是跟早期侠客们的故事有关，所以有人凭吊，有人私下维护，大家会不约而同的避免在这里开战。”

    “跟早期侠客有关？我还以为庇护者的老爷会直接开炸呢……哦，对哦。”杨平铁上传了武装的申请：“我都差点忘了，陛下也是早期侠客的一员。但他不是都没挖走吗？没有实质性的指令，大家还是不敢开炸？”

    “对呀。”旗主道，“鬼知道疯子是怎么想的？这个能深究？”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基因库保卫武装成立的唯一目的，是保存与扩建人类的基因库。

    虽然万机之父已经将“旧有的文化”也认定是妨碍人类基因库永远延续的东西。但是“什么算文化”却是一个边界暧昧的问题。他老人家也没什么心思去细化标准。或许在他心中，自己早年的行径也是这万恶旧文化的一部分。

    可能他只是单纯忘了特意炸一炸自己的足迹。

    “这城市怎么特殊了？”

    “萨普被称作‘侠义起始之地’。”旗主说道，“武祖在这里完成了第一次刺杀。”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爱好者的线下活动

    “什么？外出？要前往‘侠义起始之地’？”

    对于这个话题，尤基与引哲维齐齐惊呼，但是其中包含的感情显然有些差异。

    引哲维很是振奋：“侠义起始之地？什么地方啊？”

    尤基则很震惊：“还有这种地方？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当然不知道啦！”武神历史爱好者OM得意洋洋，“一般人，不研究武祖的，肯定不知道。这地方就在臼齿城附近。”

    OM，探索发现武神会的会员。

    在侠客大戟的帮助之下，尤基认识了本地另一名侠客艾优A。艾优A是一名以内功为主的侠客，据说还是本地一个外围社区的管理员，并且跟一些有名的侠客保持联系，充当侠义势力的纽带。

    艾优曾在闲暇时间关注过那个奇怪的武祖历史爱好者团体，并且与其中少数人接触过。

    在大戟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艾优一开始多少是有一点不大乐意的。在她看来，这个世界明明还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但是她还是选择了帮助。

    大抵每个侠客都有对武祖的历史好奇的时期。对于这种年轻侠客，你就算不帮他们，他们也会自己想办法在城市里活动，寻找那些边缘圈子的成员。

    臼齿城到底还算是庇护者的势力范围。任由一群青年侠客横冲直撞，容易发生意外，到底是不好。

    她出手帮忙，至少也能节约一点时间。

    艾优A直接带着尤基他们，来到了自己认识的探索发现武神会成员据点。

    也就是OM的“家”……

    如果这个垃圾板材加上垃圾缓冲物阻挡沙尘的……呃，私人空间，可以称之为“家”的话。

    这地方像垃圾堆多过像房子。

    如果城市还有正常的环境维护人员，这个不能称之为建筑的玩意就是要被扫出去的垃圾。

    可就在这么个地方，还真有一个攒出了电脑的家伙。

    OM也是底层出身，有点天赋，知道怎么在网上寻找资源，也愿意去为那些不会利用网络的人提供服务，赚取一点费用。渐渐的他也攒齐了全身义体（尽管全是运动员淘汰货），又攒了一台没有显示器的外接设备，还在武馆报着课程。

    只可惜他没有什么天赋，内功不得入门，外功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课。

    但他到底是个江湖人，或者至少自认为是江湖人。

    在艾优A报出身份之后，OM莫名邢飞。在OM这种江湖边缘人看来，艾优A是绝对的大人物。而这种风云人物主动来找自己，必定是自己收集的历史知识终于得到了侠客的重视。

    他甚至兴奋的说，自己这个协会打算去萨普市废墟举办一个活动，“重塑我们的文化”——嗯，“重塑文化”是第四武神曾使用过的纲领之一，用于应对人类社会刚刚崩溃的历史节点。

    然后，OM还表示，自己这边跟废城萨普的神秘侠客组织搭上了线，现在要举办一次线下活动。

    这倒是让艾优刮目相看了。

    在这个时代，任何“组织活动”的行为都是有风险的。你一不留神就会被官府认定为“建立组织”，这等价于“虚构大义压迫他人”，是有被做掉的风险的。

    OM还邀请大家一块去。

    尤基有些惊诧：“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这地方发现了什么？”

    “武道之初祖，在该地完成了第一次刺杀。”OM大笑。

    “啊？”

    “萨普市，一座原本属于武祖的城市。”

    “啊？啊？”尤基再次震惊了。

    赵正锌则用“果然如此”的语气说道，“自己的城市，哈，老爷的派头。”

    尤基的心情更加复杂了。他低声说道：“以前跟现在不一样……以前啊，到处都有人管理……”

    “那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尤基挠了挠头：“现在可能……只有管，没有理？”

    OM面露震惊之色：“总结得很好嘛。”

    “好像……”尤基开始回忆过去的故事，“在过去，到处都有人管理，所以那位侠义的源泉，就在管理较薄弱的区域建立自己的城市，方便自己的管理……应该是这样……”

    ——萨普市……这个名字……

    “这应该是战乱国家的边境……两个曾经打过仗的国家。”

    “为什么？”引哲维挺好奇的。

    “为什么……”这可问住尤基了，“是啊，为什么来着……嘶，嗯……好像是，原住民被按照先天长相区分为两个群体，两个群体相互仇视……然后，扩大化……这样……”

    这可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据说旧时代的部分人也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一个国家的两个团体会积累如此大的仇恨，而这仇恨又为何偏偏以最血腥的形式爆发出来。

    “话说这只是一个……什么来着？国家？一个国家内部的问题吧。”

    尤基再次从硬盘中调取数据。如果对面的探测装置对震动足够敏感的话，大约是有一丢丢可能发现他头部义体内有个部分运行突然增强——对于一个新时代的义体人来说，被人察觉出这一点多少有点“至暗时刻”。向山那种旧时代的老人倒是觉得这算是一种高度利用义体来增强思维能力的象征。

    这其实也怪不得尤基。这些过去的事情都只是向山偶尔在做思想教育的时候提一嘴。

    尤基检索了分散在三年之间的记忆。然后，他才不确定的说道：“唔……好像是……从这儿，一直往北，到很北的地方……怎么说来着……奇葩小国连成一片……”

    这些小国，每一个都有惊人之处，每一个都有全球难寻的社会问题，领导这些国家的仁君典范更可谓技惊四座。

    尤基只是稍稍解释了一下，引哲维就陷入了沉默：“我怎么突然觉得……好像御座也没有那么恶心了？作为旧时代的人，还亲眼见过……话说那时候他老人家亲眼见过吧？”

    这还能忍？

    要知道，即使是在今天，在这个侠客口中“远不如过去”的今天，也没有如此性质恶劣的“所有人屠杀所有人”的事件。阿耆尼王舰炮攻击城市尚且要受到惩罚，军官亦是被严格禁止伤害人类（虽然他们有将人开除人籍的权力）但哪怕是面对没有庇护的个体，军官也甚少掀起千人单位的屠杀。

    毕竟杀得多了，就有可能将万机之父所期望的“优势突变”扼杀。万机之父不能容忍这种行为。

    “这不能一概而论啊。”真正的底层人尤基是从向山记忆之中窥探过过去样貌的。他至少知道，过去虽然科技落后，但是一般人的生活却比现在幸福——或许过去地区之间的不平等很严重，不同区域的人仿佛生活在不同世界，但至少还有不是像今天这样，所有人都在烂泥潭里打滚。

    “哦哦。这倒是很稀有的视角……”OM点了点头，“看起来你研究这段历史的角度很独特啊？”

    “那……”尤基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我姑且问一下啊，‘一般视角’是指什么？”

    OM喜滋滋的说道：“你知道吗？那座城市一开始曾被其所有者提议以武祖的名字命名哦！”

    “啊？”

    就……何等无关痛痒的小细节？

    向山本人都没提过这茬。

    OM非常快乐。与人分享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便是人最基础的快乐之一。

    而尤基则震惊莫名。

    原来这些家伙真的这么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行为。

    或许尤基对过去的观念直接来自于向山记忆，所以他明白了，这个自称武祖历史爱好者的家伙，跟武祖向山对历史的看法完全是格格不入的。

    他所在意的，是向山几乎忘掉的。

    现在人们对这里最直观的认知，“神速王曾出生在这里的北方”。

    ——说起来，以前师父他老人家还真喜欢在他口中的奇葩国家……

    尤基按住脑袋，思考片刻。

    好像是因为……

    越是这种国家，管理力度就越弱……

    也越方便他行动……

    然后……或许……有那么一丢丢因素……好像在他管理的范围之内，当地人会获得较为稳定的生活？

    艾优打断了OM滔滔不绝的叙述，道：“好了好了，行了，停下！你说的那个线下活动，能带人去吗？”

    OM疯狂点头，脑袋如同蜂鸣器一般：“可以可以，人越多越好。”

    引哲维非常高兴：“你也有兴趣了？”

    “不，我比较有兴趣的是……看看是什么组织这么无聊，跟他们一起举办这种活动。”如果能翻白眼，艾优A大概会翻一个的。她道：“另外，如果是官府某些成员的把戏，也可以顺带救一下人……我去把大戟叫回来吧。”

    “你这是担心过头了！”OM非常感动，“我妈妈都没这么担心过我……”

    “闭嘴吧你。”艾优A捏紧拳头。

    于是，这一行又多了三名侠客。大戟跟他的两名队友。这一行侠客本来就打算北上的，一听是在萨普市废墟搞活动，只当是顺路帮一下小忙。艾优是本地的社区管理员，卖她一个人情准没错。

    OM与其他四个爱好者组成的小团队居然还找了一辆载具。以尤基的目光来看，它勉强能说是车。这玩意就一个车斗再加一套动力系统，全靠无线信号控制。在尤基看来，这危险极了，无线信号控制的载具外层怎么说也得加一层屏蔽信号的壳子，不然这车分分钟被敌人顺手弄翻，没法作为战斗行进中的载具。

    不过考虑到对方也算不上战斗人员……就这样吧。

    相比之下，大戟他们的载具像样太多了，完全称得上无炮塔战车。

    引哲维看着动作僵硬，跟历史爱好者们挤车的艾优，深感佩服：“这位侠客还真是热心肠的人啊……”

    (本章完)


------------

第一百二十八章 萨普市废墟

    当轮胎发出“噗”的一声，随后整辆车都平稳了下来时，杨平铁就知道自己大概到了地方了。

    萨普市废墟。

    严格来说，萨普市的占地面积是比常规的庇护者城市要更大的。庇护者的城市一般也就二到五座超级建筑，加上地面如同苔藓一般的平民窟，偶尔有一丁点儿道路规划，但不多。

    这种城市本身就不够宜居了，更何况现在的义体人都是指着太阳能过活的，人均日照面积有硬性需求。

    因此，一个城市的规模往往有限，多在一到二百个平方千米之间，区别往往就在于庇护者们将他们的超级建筑修得多进。

    而萨普市则是典型的旧时代城市，有明确的城市规划建设，虽然缺乏数千米的超级建筑，但是算平均值的话要远远超过现在的庇护者城市。它的占地面积也更广一点儿。

    而现在，六龙教一行人算是开上了萨普市原本城际公路的残骸。

    杨平铁将视觉接入了车载摄像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并没有偏离城市。

    萨普市周围存在植被，并且这或许是为数不多非庇护者制造的植被。

    据说在热带地区，还有少量小型生物在一号生物圈灭绝事件中完成了转变。炎热的外部温度给了他们一丁点机会。但很快它们又陷入了新的问题。那些邪教徒制造的病毒是随机感染的，产生的变异也很随机，这就导致了一个物种的群体往往当场就变成了好几个有较弱生殖隔离的物种。不能完成无性繁殖或自体有性繁殖的生物又灭绝了一圈。

    除此之外，萨普市里原本还有几十个隶属于超人企业的实验室，用于研究基准化物种，尤其是农业作物中的经济作物。在这里还有一些园区。据说2060年还有人担忧基准化作物会入侵地球生物圈，要来烧超人企业的园区。

    但事实证明，这确实是杞人忧天。

    哪怕是地球原本的生物圈团灭了，死光了，给后来者腾位置，这些实验室出来的植物都没能成功扩张。

    到现在，那些野化经济作物都只能在这座城市内生生灭灭。

    道路布满裂痕。一丛丛或紫色或黑色的植物遍布道路两旁，形成了稀疏的植被。很少见到绿色的。

    杨平铁在听教里讲信仰的时候，就听上面的提到过，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地球的原生生物里叶绿素也不是主流。那个时候从阳光汲取能量的生物大多是++++紫色的，灭绝事件让生产者的主流发生了改变，绿色所代表的光合作用成为这个星球的绝对主流。

    那可是二十多亿年前的事情了。

    在看到这些植物的时候，杨平铁感受到了一种荒诞的宿命感。在绿色植物的基础上构建的生物圈是人类的世界。而人类自己成功摧毁了它，然后光合作用的主流……虽然没变回去，但颜色却更接近过去了？

    这些植物对现在的基准人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它们要么是随机突变的产物，要么是经济作物野化的结果。标准的基准人基本没法消化这些物种，没准它们对基准人而言还有毒。

    另外种植植物还需要水与阳光。而庇护者建立城市很少考虑“水源”这种东西，平民更是需要将阳光留给自己。

    漫长的旱季也限制了这些植物的扩张。二百年了，这些植物甚至都没有长满整座城市。

    开车的护教众喀瑟蓬很是兴奋：“头儿，这路可真好开。”

    “第一次来？”

    “废墟这种地方还真是第一次。”喀瑟蓬很是振奋，“我还从没见过这么茂盛的植物。”

    喀瑟蓬的还在观察期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加入的组织就叫“六龙教”。在他的目光看来，他就是旗主的手下。这也是六龙教社招流程的一种了。

    另一种是针对成名武者的，可以直接去本部慢慢培育信仰。

    目前喀瑟蓬的定位是“炮灰”。

    “炮灰”现在还特振奋。他道：“头儿，咱们办事之前，要不要逛一逛这里有名的黑市？”

    “嗯嗯，都随你。”杨平铁没有太过在意。这一趟本来就是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任务，旗主让他再带俩考察期的下属出来考察考察他们。

    很多时候，“有一个助手”也就意味着“有更多可选择的战术”，就算助手与主手之间武学水平差距很大，也可以在打硬仗的时候让助手稍稍远离。

    很多侠客都是以这种老带新的方式活动。利用这种团体形象在侠客群体边缘活动，也不容易引起怀疑。毕竟混不出头的侠客、因伤病退居二线的侠客数不胜数。

    六龙教一直就在这种地带进行小规模的活动。

    喀瑟蓬也知道自己这一波是来杀几个无关紧要的可怜家伙的。他没有一点紧张感，甚至有心思四处张望。

    杨平铁很快察觉到了什么。载具驶入了一段新的路线。这里应该已经进入了旧萨普市的市区，曾经这里有着极为复杂的立体交通系统，几乎是个迷宫。而现在，大多数的高架桥都因为年久失修而断裂，只留下大量的立柱与少量断断续续的桥面，在地面上投射出复杂如迷宫的影子。

    黄褐色的菌丝攀附在桥墩下半部，又反复干枯，形成裂痕一般的纹路。

    在驶入阴影区的时候，杨平铁站了起来，然后不声不响打开车顶的出口，探出半个身子，如同自然人一般伸了个懒腰，

    对于基准人来说，这毫无疑问是“尚未摆脱自然本能”的迹象。“伸懒腰”这类舒展筋骨的动作对机械的身躯毫无意义。

    杨平铁甚至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翘起的手肘处，一发小型飞弹直直射出。

    而半空中一跃而下的偷袭者则在震惊中陷入绝望。

    他刚刚在半空中一跃而下，正是无处借力的时候，身上也没有推进器一类的装备，甚至都没有能够在情急之下甩出去以改变身形的重武器，唯一的热武器也背在背上，仓促之间没法拔出。

    杨平铁回到车里的时候，那个偷袭者正好凌空爆炸。

    “厉害。”护教众啧啧称奇，“头儿，厉害啊。车载摄像头就看出了伏击者？那精度……”

    “差不多吧。我不是又出去看了一眼吗。”杨平铁语气不变。

    刚刚他透过车载摄像头，观察到前方的桥墩立柱上有三到四名伏击者。并且那些伏击者没有掏出热武器。因此，杨平铁才故意露出头，摆出个破绽。

    在杀了一个偷袭者之后，杨平铁透过摄像头观察到，其他伏击者都悄悄退去了。

    喀瑟蓬有几分遗憾：“怎么都收手了？我听说绿林很不要命的。”

    “那又不是绿林。这里附近应该没有大型绿林团队了。”

    “怎么没有？”一人反驳，“我全家都被杀了。”

    但语气之中却并无悲伤。

    “十多年前可能还有吧。”杨平铁抱着武器，舒舒服服地缩回角落，“这十几年发生的事情可有点多，先是被疑似武神的家伙扫荡了一波，然后咱们又来了一波，紧接着就是那位非洲的武魁首觉得士气可用，所以使得这里的侠义力量比较强大。”

    这些护教众们不知道自己服务于六龙教，但是却晓得“旗主”正在追踪武神相关的事情。他们对这个话题天然感到兴奋。

    “疑似武神的家伙”，这在这附近是一个“谣传”一般的玩意。但这并非是空穴来风。按照杨平铁所知晓的，十来年前六龙教一次激进活动，造就了若干个“类似武神的人格覆面”，并且这些“准武神”也拥有无愧于其母本的能力，果不其然地失控了，在各地留下显圣记录。

    附近的六龙教团体也是在这一时期开始扩张队伍的。他们在这里控制流言的走向，同时搜索隐藏的“准武神”，或者寻找他们的遗物。

    但那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杨平铁甚至觉得，旗主是打算逐步撤掉一些外围人员，或者将新发展的成员送去火星本部接受信仰的教育的。

    对此杨平铁倒只感觉到庆幸。他已经是正式成员了，不会被教里轻易放弃。

    在越过了城市的最外围之后，六龙教一行人便进入了断壁残垣组成的丛林。

    这里还有一些旧时代的建筑竖立着。据说在二十一世纪末期，人类对建筑用混凝土的要求是“无需维护安全支撑二百年”。并非是不能制造出能支撑得更久的建筑材料，而是城市的建造者们纷纷认定，除开极少数纪念性质的地标建筑外，已经不需要更加恒久的建材了。城市的大多数建筑都会随着发展而拆除重建，根本不需要持续二百年的建筑。

    而现在，大多数建筑都还勉强算是在“安全期限”之内。

    载具一路长驱直入。由于杨平铁在城市郊区露了一手，所以一路上都没有新的不长眼角色来找麻烦。

    六龙教的三人很快就抵达了自己的第一个目的地，位于城市西侧的纪念碑广场。


------------

第一百二十九章 纪念碑与偶遇

    纪念碑广场原本是萨普市最大的广场，占地六十万平方米，在二十一世纪中叶能排到世界第六。如今，这个超大型广场已经被分成了一大一小两个不同的区域。

    在广场侧面的超人企业办公楼坍塌了。这大概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其实按照这建筑的设计使用年限来看，它本来应该支撑到现在的。但是秘密侠义战争的时代，这个地方曾经是侠客的重点打击对象。

    若不是因为大楼里还有数千超人企业基层员工是无辜的，向山甚至会爆破整栋大楼。

    这里曾经生活过好几位窃国者中的特殊人物，有被重点照顾的价值。

    侠客的战斗在当时就对建筑产生了一定的损伤。而接下来连绵数十年的全面大战，以及后面庇护者对文明的全面清洗，导致建筑没有得到应有的修复与维护。

    一百年前，这座大楼便坍塌了，建筑的碎片甚至砸到广场之外的建筑里。

    死于大楼坍塌的，只有十多个生活在附近的流民。

    而这大楼也将纪念碑广场切割成两个部分。小的那个部分，原本立着高近百米的纪念碑。这纪念碑的用料可谓扎实，都是21世纪中叶的工程学机器。哪怕是被超人企业办公楼坍塌的废墟冲击，也只是冲塌了纪念碑边上数十米高的景观墙，纪念碑本身巍然不动。

    在百年的风沙之后，这纪念碑也被掩埋了一般，只露出半个身体。它是人形雕塑，但是没有面目，据说超人企业的纪念碑都是如此，如果是人像，就必须无面目，或面部特征高度抽象，不对应任何具体的人。

    官方解释说法是“反对个人崇拜”。

    而有学者认为，超人企业的这一文化，是当前科研骑士团那无面目义体习俗的来源。

    对于这些文化的流变，杨平铁一点都不关心。他对科研骑士什么的并不十分信任。或许这种态度是他在教内难以升迁的原因。但杨平铁对此无所谓。在他看来，科研骑士一个二个都高高在上的。如果不是飞升必须要依赖科研骑士，六龙教教内团体说不定不会是现在这种格局。

    几个护教众倒是十分兴高采烈。他们快乐的在纪念碑广场这一边的市场上逛着。

    萨普市废墟颇为鱼龙混杂。虔诚的科研骑士会来这里偷偷收集研究素材，不那么虔诚的科研骑士会来这里倒卖物资。侠客也将这里当做一个补充物资的地点，他们会在这里出售自己不大用得上的资源，来换取自己紧缺的东西。

    而本体人也会尝试在这里采集资源、进行初级加工之后来贩卖。

    也算是一个较为“繁华”的地点了。

    而这几个白痴甚至在讨论，那个人形的纪念碑是不是武道之祖本人的形象之一。

    杨平铁甚至看到当地人组织一种奇怪的活动。他们会将某种经济作物的植物纤维，混合部分黏土，制成棍状物，放在那个纪念碑前燃烧。几个护教众甚至掏出几颗子弹购买了这种神秘的手工制品，将这玩意插在纪念碑前的沙地上，嘻嘻哈哈的。

    ——这些白痴啊……他们真的有培养信仰的可能吗？

    杨平铁无声叹息。

    在纪念碑前方的沙地上，满满都是这种手工制品焚烧后的残留物。

    这些玩意插在地上，如同连绵的草皮一样。

    ——某种文化？文化带来的娱乐效果吗……

    杨平铁道：“别玩了。还有，物资宝贵。根据教内的情报，萨普市里是有几个探索发现武神会的会员定居的。我们现在应该去将他们找出来。”

    “好！”

    回应有些稀稀拉拉的。

    看起来这个任务还确实是让人紧张不起来。

    …………………………………………………………

    尤基摇摇晃晃地站在超人企业大楼坍塌的废墟之上。

    这座楼果然是非给力。虽然它的中段受创，年久失修之后整体重心逐渐越过中轴，最终导致坍塌，但是建筑的质量意外很强悍，大楼在坍塌的时候都基本保持住了轮廓。拍在地上的时候，大楼整体虽然变形严重，墙壁与地板却硬是折叠到一起。除开一些碎片被崩到很远的地方之外，这碎裂的外墙面甚至依稀能看到当年的痕迹。

    一部分地方，钢筋甚至保留着韧性，坚韧地维持着当年的样子。

    尤基站在这个高点，望着下方那进行奇怪仪式的本地人。然后，他又抬头望向那巨大的纪念碑。

    尤基依稀记得这个纪念碑。在新大陆度过的几年里，向山也曾跟他讲述过自己前半生的种种事情。那些得意事与后悔事都说过。这个纪念碑是向山自己提出理念，找设计师进行设计——超人企业在非洲建设的诸多城市里，不少地标建筑都是这么来的。师父跟那位叫做英格丽德的前辈在这件事上进行过许多合作（以及争论）。

    尤基依稀记得这个纪念碑。在新大陆度过的几年里，向山也曾跟他讲述过自己前半生的种种事情。那些得意事与后悔事都说过。这个纪念碑是向山自己提出理念，找设计师进行设计——超人企业在非洲建设的诸多城市里，不少地标建筑都是这么来的。师父跟那位叫做英格丽德的前辈在这件事上进行过许多合作（以及争论）。

    据说这座城市的北方，曾经叫谢卢凯米多姆。在这个时代，少数人知道它曾是神速王的故乡。更多的东西早就被遗忘了。

    按照向山的记忆，这个国家一度被旧时代的暴政者所统治。这些奇怪的暴政者无论是能力还是见识，都称不上出色，意志也并不强大。唯一超过他人的，或许只有狠辣。但是在大国的干涉之下，这些人往往能够维持漫长的残酷统治。

    而在那位暴政者被杀死之后，谢卢凯米多姆也陷入了极度混乱的内战，一直到这个国家完全没有了任何作战的力量为止——在内战的后期，这个国家就连儿童都被训练成了受药物控制的杀人机器。

    而在这种混乱的地方，但也依旧有人试图抓住一点儿尊严。

    在暴政者统治的时代，那位暴君自己设计了所谓的“传统服饰”，而将穿着舶来服饰的人视作异端与犯罪者。因此，在民间，穿着西装也成为了“抗争”的一种。而在暴君被杀死之后，贫民窟内涌现出一批绅士，穿着光鲜亮丽的行头穿街过巷，甚至会定期组织集会，争奇斗艳，彼此点评彼此的搭配艺术。这些雅士的组织，便被称作“萨普协会”。

    这是这个国家为数不多让向山觉得振奋的故事。他将这个纪念碑立在这个边境城市上（因为边境意味着管理难度大），并向这座城市里工作的所有人转述曾发生在谢卢凯米多姆发生过的这一点小事。

    在向山眼中，需求层次理论是极容易被滥用的东西。机械的将人类需求划分层次，在向山眼中是极为反动的。这有暗示人们“必须满足前一个层次的需求才可以追求下一个层次的需求”。

    但人类对尊严与理想的需求，时常超越了对食物与水的需求。这或许不占多数，但也绝非个例。

    而在今天，这个故事便更加有意义了。

    这或许是一个可以说明“侠客为何而战”的故事。

    这是向山将这个记忆点挑出来为尤基讲述的缘由。

    对于尤基来说，他印象最深刻的当然只有这座纪念碑背后的故事。他甚至都没记住这座纪念碑的地点。

    但是在目睹这座纪念碑之后，“故事”的实感便不一样了。“故事”仿佛砸在了脸上。

    不只是纪念碑背后的故事，还有师父当年的故事，以及最初侠客们的故事。

    尤基仿佛被风沙砸在脸上一样。

    再加上关于“第一次刺杀”、“侠义初始之地”等等历史。

    “重，真重。”

    尤基如此想着，继续前进，找了一处缓坡翻进纪念碑广场较小的那一侧。

    大戟所带领的侠客小团体在接到艾优A的邀请、知晓要来萨普市之后，便计划着顺路来这个市场一趟。侠客偶尔会缴获一些自己用不上的物资——一般是受限于义体规格、武学或战术风格之类的。这里算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交易地点。赵正锌死死跟着那几名侠客，努力学习作为侠客所需要的一切知识。引哲维跟小R则成功与探索发现武神会的人打成一片，目前正在体验当地的文化活动——也就是将稳定燃烧的某个植物制品插在沙地上。

    艾优站在不远处，一脸痛苦地捂着额头。

    “就这还研究武神……”艾优A自言自语，“第十二武神几个月前发的悖论城视频没看过吗？文化活动也分好坏吧……”

    尤基也觉得挺无奈的。他走过去打算跟艾优汇合。

    但突然之间，尤基僵住了。

    就在不远处，有一个抱着枪的武者，无奈的看着几个参与文化活动的同伴。

    他的身上表现出了“超过必要限度的戒备”。这种“戒备”通过姿态的种种细节流露出来。

    这个家伙……很强……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尤基很清楚自己的水平。向山或松岛那种级别的强，完全可以掌控动作的细枝末节，甚至在这种肢体语言上布下“陷阱”，来欺骗尤基这种水平的武者。尤基一眼就能看出“很强”的武者，实际上是强得“恰到好处”的那种水平。

    ——而且……这种感觉……跟那个六龙教旗主很像……

    谢卢凯米多姆这个国家原本是伊藤计划《无差别引擎》里虚构的地名，原型无疑是卢旺达。这也是我设计隼与神原这两个角色的灵感来源。而在我的中，这个国家杂糅了卢旺达，刚果布、刚果金等许多个国家的苦难。

    尽管它们的奇葩之处千差万别，但最终的苦难却又息息相关。

    (本章完)


------------

第一百三十章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据说，即使是在没有内功的过去，很多人也能注意到他人无意中释放出的信号。这些信号会透过表情与肢体传递出各种信息。有研究认为，这种交流方式远比语言来得古老。尽管它们不似语言，没有成为“思维”这一生物学奇迹的根基，但是演化的力量却将它铭刻在了每一个人本能的底层。

    若是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不怒自威”，一方面是因为他可以想象另一个人对自己展开报复的场景——不管是使用武力还是权力。另一方面，人类也可以通过种种非语言的要素，向另一个个体传递情绪一类的信息。

    这并非仅仅是通过眉眼、嘴、语气或者手势，而是一种身体整体传递出的“非语言信息”。所谓“演技差”，便很有可能是因为“非语言信息”与情景并不匹配。

    这种能力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存在，但是每一个人在这方面的能力有所差异。所谓的“木讷”，也未必是缺乏组织语言的能力。它亦有可能是缺乏操控非语言要素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强大的人，则可以具备强大的感染力，让旁人感知到自己所传递出的信息多么“有力”。

    更进一步的技巧，则是跳出“自己的情绪”限制，用种种细节，输出“自己想让别人看到的情绪”。这个技巧也被称作是“演技”。

    不过，在这一领域登峰造极者，却往往不是演员，而是政治家。

    这或许是领导者真正核心的能力。一个领袖人物对世事的认知能力，仅仅决定了他会将众人带往何处。他的胆量、气节与道德，充其量只是一个“影响因素”。而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让旁人知晓自己，服从自己。

    内功的创始者之一，恰好是长久锻炼此项能力的人。

    而在赛博武学被创造出的过程之中，武道之祖也开创了“通过非语言要素，进行人格侧写，以预测对方策略偏好”的技法。

    在二百年的激烈竞争与残酷淘汰之下，这一项技法已经在全武者之间开枝散叶。

    就好像高手之间的心照不宣一般。

    杨平铁在那极短的时间之内就意识到，自己被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转向尤基，并且迅速判断出局面。

    “一个……不弱的家伙。然后还有一个。”

    仅从尤基的姿态，杨平铁就足以读出尤基在场内的潜在盟友数量。最近的艾优A与尤基是一伙的。从尤基的戒备姿态来看，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但那个大约是女性的侠客，却在观察一伙体验文化活动的白痴，没有注意到自己。看起来不是偏重外功的类型。

    然后这附近可能还有一些帮手。

    杨平铁看了尤基一眼，然后双足转动了一个微小的幅度，紧接着对尤基点了点头。

    尽管杨平铁身体转动的幅度很微弱，但是他身上的“戒备”意图一下子就“弱”了很多。同时，这微小的转向，也让他的最优攻击范围稍稍错开了尤基一行人。

    这是表明他没有战斗意图。

    杨平铁很清楚，对面能读出这一层意图。

    与此同时，杨平铁开始仔细思考。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得罪过他了吗？”

    杨平铁检索了一下自己的数据库，结果一无所获。他的任务很多都是要求“击杀目标”或“捕获目标”，并且大多都隐瞒了身份。他应该没有什么明显的仇敌才对。

    而且还是一个这么强的。

    “单纯是我的戒备姿态太过明显，引来同水平武者的激烈反应？这可有点……倒霉了。”

    萨普市废墟的永久居民并不多。义体人的生活必需资源是“日照面积”。萨普市这种高层废墟林立的旧时代城市废墟反而不够接近义体人的需要。

    再者，平民们聚集在庇护者军官的私人建筑附近形成城市，也是因为庇护者军官至少有着保卫他们人身安全、驱逐绿林的职责。萨普市废墟是有抢劫犯乃至真绿林活动的，大多数平民不愿意在这里定居。平民来得少了，自然也就很少有武馆了。

    除开交换资源，侠客们也很少来这里。而有名侠客自己就能组建出一个私域关系网络，缴获的高端资源能够通过自己的私域网络消化掉，按理说也很少来这里。

    “莫名其妙被注意到了，真是不幸。那么接下来，需要偷偷跟上去，对这个家伙进行暗杀吗？不，应该没有必要吧。这个家伙至少有一名内功-信息工程偏向的队友。另外还有数量不明的伙伴。他本人也算是棘手。”

    虽然探索发现武神会本身也就是电子元件大小的破事，但好歹也是教内交代的任务。那边还是比较重要。

    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

    另一边，尤基拉住艾优A的胳膊，急切说道：“这里恐怕不太安全，我们快点去跟其他人汇合。”

    艾优A老江湖了，也没有问为什么。武学侧重点不同，对外界的观察能力就有所差异。灵长类为了寻找成熟果实而强化了色觉，猫科动物尽管对颜色不敏感，但是却对轮廓极为敏感，可以快速分辨出草丛里潜藏的猎物。武者对外界的观察力差异不小，因此外门侧重的武者确实很容易察觉内家侧重的武者所忽略的事实。

    她叫了探索发现武神会的几人两句，然后立刻转身离开。

    探索发现武神会的几个虽然有点儿不情愿，但是他们也不敢在这暴徒横行的萨普市废墟独自乱逛。引哲维等几个前科研骑士学徒到底是察觉出了什么，快速凑了过来。

    尤基扔出一个自带交换器的多头连接线。有限连接是最稳妥的手段。至少目前还没有什么技术能无条件的隔空窃取有线传输信号。其他几人连上线之后，尤基道：“有高手，比我强很多。”

    尤基现在的战绩里，最强的应该是六龙教一个旗主。但那是阵地战、防御战。是在预知到入侵之后预设陷阱的作战。那名六龙教旗主是在被地雷破坏了义体气密性之后，才被尤基按在水里打出机械故障的。如果是遭遇战，结果只会反过来。

    但是，相当于“地球绿林虎榜末位”的战斗力，放在青年侠客之中已经很惊人了。

    艾优A虽然刚才没有察觉出异状，但是她却保留了视觉记录。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陌生武者：“是这个？”

    在事先得到了提示的情况之下，她还是很察觉一二的。

    “很强的攻击性与戒备性啊。”艾优A道。

    “确实，这家伙，很不一般。”引哲维道，“但也不应该轻易断定这就是敌人吧？”

    艾优A也是这个看法：“说不定只是遇到了困难的侠客呢？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之后，心态尚未调整，有些许应激反应……”

    “他很明显是有其他队友的。”尤基也能从对方的细微姿态中读出对方“是否有同伙”、“大概在哪个方位”以及“大概什么距离”。

    “那三个在体验文化活动的？”

    “是的。”尤基道，“这几人所散发出的氛围，与这个人的戒备，差异很大。这个人是长期处于极强戒备的状态下的，很少放松，并且很容易焦躁……”

    “心态不好也不是什么问题吧……”艾优A有一些不理解。

    尤基只能说道：“A大侠，咱们门派有一些情报需要私底下交流，涉及到一些我们所掌握的机密。”

    艾优A比划了一个“我懂”的手势，拔线了。

    引哲维则因为尤基那句“咱们门派”非常高兴，拿肩膀撞了尤基一下。

    赵正锌比划了一个“6”的手势：“这个？”

    “卧槽！”引哲维一下子拍掉赵正锌的手势，“你白痴啊！有有线通讯，比划什么手势？你还能控制自己的手势不被偷看去了？”

    赵正锌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害怕月球高手，习惯了，习惯了。”

    尤基道：“我跟六龙教打过几次交道，并且还通过直连的形式审讯了那个旗主很多次。我对六龙教这个群体应该还算是有了解的。在我所知晓的范围里，六龙教教徒都有一种独特气质。尽管跟科研骑士什么的很类似吧……”

    其实这并不是尤基自己总结的。在第一次跟神原言叶敌对之后，向山便已然从经验之中抽象出了“六龙教在非语言信息上的共同特征”，并提炼出了类似于“气质”的说法。尤基也曾通过阅读向山刚录好的记忆，体验过了师父的视角。

    平心而论，这种“气质”其实没有那么明显。不然的话，六龙教压根就没机会隐藏在科研骑士团内发展壮大。

    在不知晓“六龙教存在”的前提之下，只有内功修行到极高的情况下才能察觉到这种特殊气质。况且，不通人性的家伙，就算内功修炼到登峰造极的状态，在这方面也还是会有所欠缺。

    但偏偏六龙教的气质，本质上便是向山最为警惕的某种……精神面貌。

    类似青年向山某一面的面貌。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被伤害过之后，人往往会对特定的信息产生应激反应——只要这个特定信息能够指向一个曾伤害过他的所指对象。

    尤基水平远不及向山。即使向山通过分享记忆，让他也体验到了什么叫“六龙教气质”，他依旧没办法只靠自己就完成甄别。尤基也只能表述自己的怀疑。他说道：“如果是在科研骑士团附近，我或许会疑惑。但是在这种废墟地带……”

    “那他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做田野调查的科研骑士呢？因为自身缺乏战斗力，啊不，因为自身不习惯这种环境，所以保持戒备，或许也说得通。”引哲维道。

    尤基道：“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但据我所知，六龙教对武神很感兴趣。这个地方有武神的传说，而且最近还有爱好者们活跃……”

    赵正锌非常诧异：“六龙教至少也有大骑士参与了吧？这种级别的学者也会关注探索发现武神会这种，呃，怎么形容呢，民间历史学爱好者？”

    “民间历史学爱好者有时候也能收藏到珍贵史料嘛。”引哲维直接解释了，“再说，六龙教跟科研骑士团一个逼样，他们内部还能平等了？他们做项目，不一样是赢家通吃，小喽啰不一样要自己到处想方设法地找项目做……靠。”

    说着说着自己就黯然神伤了起来。

    但赵正锌这下乐了：“那总有人白入教了。反正不是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尤基忍不住说道：“别太放松了。六龙教真的杀人不刷新啊！很没人性的。”

    “啧啧啧，虽然咱们跟六龙教有仇，有大仇，但也没必要现阶段就跟他们爆了啊。”引哲维看得看清楚。她道：“我们完全可以把等级练高了，然后再回过头来，专门挑这些六龙教外围势力。反正我们这一次就是来见见世面的，避着走就行了，没必要跟他们起冲突。我就不信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呃……好像是跟那些民间历史学爱好者们在本地的朋友汇合？”

    “喏，你看，怎么可能有风险？赌不赌垃圾信息？”

    尤基退出了聊天。他也开始放下心来。毕竟现在又不是跟师父在一起。若是那些六龙教没有当着他的面做出残骸江湖同道的事情，他也没必要在我方战斗力不足、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冲过去硬刚强敌。

    一直到半小时之后，引哲维才后悔不迭。

    《星空》翻车，很让人难过。我是十年杯赛玩家，看过我写的同人的都知道，我写滚5同人都是不加mod的纯净版。因为滚5或者辐射4原版就已经足够好玩了。科幻题材更是我的偏好。不过，虽然杯赛令人失望，但杯赛的玩家们不会令人失望。我认为即使杯赛不努力，杯赛玩家也能自己培养出神作。杯赛自己十年磨一剑，然后玩家再给他磨几年应该就差不多了。

    综上所述，我打算直播提前三年体验未来的神作。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旧地图

    杨平铁带着三名护教众，在萨普市废墟里继续向前。

    刚才与那个高手的短暂接触，让杨平铁稍稍反思了一下。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否绷得过紧了，过于戒备的姿态引发了高手的警惕。

    ——或许应该放松一点咯？反正这任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过于警惕，反倒是会引来他人警惕。

    这就像那个古老箴言所讲述的那样，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对外界如何，外界也会给予你相应的反馈。

    “应该再放松一点么……”杨平铁观想深呼吸。

    片刻之后，他主动关闭了身上的部分雷达，强制下线了一部分武器系统，以确保自己的思维不会出现攻击性偏向。

    对于这种等级的武者来说，“重启武器系统”固然只需要一个念头，只需要零点几秒的等待时间。但这短短片刻时间，在他们眼中却是需要特别考虑的。关闭部分武器系统，可以明显改善自己无意中透露出的攻击倾向。

    这大约相当于智人“将剑放到不方便的位置”。

    在离开了纪念碑广场之后，六龙教一行便沿着旧萨普市的主干道前进。由于两百年来都没有什么维护，所以这厚重的水泥路早就开裂了。蓝色或紫色的草从裂隙之中艰难生长起来。现在是旱季，水泥缝隙中的浮土没法积攒多少水分，不能供养这些草生长到成熟。要不了多久，这些草就会枯萎。

    “我看看啊……那小子说我们来到这里之后才能获得下一阶段的路线图……”喀瑟蓬嘟囔着四下寻找。这里没有什么无线信号，也不像是能藏接头人的地方。

    寻找线索这点小事，可不能让头儿亲自动手。

    然后……

    他们就在一面墙上看到了两个二维码。都是明码。其中一个转码之后，是自己这一行人目标、某个研所发现武神会会员的常用头像，另一个则指向了一个网址，下载之后是一个路线图。

    喀瑟蓬将下载文件扔进虚拟机，运行了好一会，然后再反复检查，确认没有明显的蛊之后，他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这么麻烦……这么没礼貌……这么……这么……他图什么啊？为什么啊？这是在干什么？”

    在这个时代，毫无预兆让别人下载一个文件，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而且也很不安全。只要文件不是自己写的，就总归难免带点蛊毒。

    刻二维码，确实是侠客们常用的一种联络方式没错，但是侠客们基本上没有这么用的。

    他们要么就是用事先约定好的二维码来表示“某某在此”。这些二维码不会是明码，而是更接近“无意义的自造字”一类特殊二维码，只有内家有成的武者才会对这种二维码敏感。

    再要么就是用来散播一些最初级的网络安全小知识以及武道获取途径。这些一部分二维码最终会指向一个去中心化的区块链。

    如果是正常的侠客，那么基本上都会在网络上直接指定路线。如果是第一次合作、彼此之间不大了解、对对面的身份有所怀疑，那么侠客们也会选择指定一个接头地点，用内家手段观察彼此之后，再将合作方带回据点。

    再不济，也会在线上传输一个解码手段，然后再在接头地点刻一个暗码。

    就……就……就这种……这种行为……

    杨平铁微微叹息：“你觉得有几十种更简便更安全的方法对吧？”

    喀瑟蓬点了点头。

    “但有些业余人士就是这么离谱。”杨平铁道：“那个头像转成的二维码大概是一种……”说着他甚至感觉有几分头疼，“用来表明‘这个二维码是我留下’的方式，然后为什么是一个网址……可能是因为……这个网址指向的下载内容，是会随需要变化的……”

    光是转述一遍那家伙的行为，就感觉自己的专业性早受到侮辱。毕竟他们这一行人可是专门来猎杀这么一个菜鸟的。

    但是……

    已经做过好几次类似事情的杨平铁大约能懂一点菜鸟的思路。

    这可真是个令人绝望的技能。杨平铁不止一次的怀疑，这么污染自己的数据库，自己再给六龙教干活，会不会越来越弱。

    喀瑟蓬目瞪口呆：“他还会更新内容……这种明显是来自单一服务器的……他不怕死吗？”

    杨平铁一摊手：“就……可能没这概念吧。”

    六龙教别的不说，至少对月亮之上的敌人还是有足够的敬畏的。

    这种事他们绝对干不出来。

    那个探索发现武神会成员给的路线图，居然是基于旧萨普市网络地图的数据的。他可能是不知道在网络的哪个犄角旮旯淘到了旧地图的数据，然后兴高采烈的用来当做新玩具。

    他好像没有考虑旧地图还有多少能用的成分。

    “头儿，GPS是什么？北斗又是什么？为什么没有？”

    “随便整个插件，用一个公共的定位信号……”

    “这么吓人？得时刻收发卫星信号？能不能不用啊……我怕突然被天基武器轰死。”

    “我觉得短时间内……算了，我看看……反正它也只是要一个定位数据……麻烦点的话，试试车载六分仪的数据”

    不到十分钟，六龙教一行的载具就停在了断裂的立体交通桥上。

    据说很多年前武祖向山非常推崇所谓的“立体交通系统”。而这一道立交桥足有数十米高，六龙教一行人的载具还真没法硬冲过去或直接摔地面上。这恰好高于载具的承重极限。

    “我终于知道那个傻逼所谓的‘让我看看伱们的诚意’是什么意思的。”喀瑟蓬痛苦的按住额头，“见鬼，被这样折腾还愿意去见他的人，肯定特别有诚意。”

    “要不我们直接远程烧了那傻逼先吧。”另一名六龙教护教众也有点火了。

    杨平铁此时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对面实在是外行得令人心安。他说道：“最好安全地取得对方的生物脑。而且那家伙不是说了吗，他们组织最近受人之托组织了线下活动。搞不好能够一次性捉好几个协会成员呢。”

    这一次甚至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小半个探索发现武神会。

    几分钟之后，喀瑟蓬再次露出疑惑神色：“什么玩意？这地图为什么会向我发出购物请求？什么意思？”

    “信息转给我看看……”杨平铁收到之后点了点头，“好像是语言变迁。在二百年前这一组短语就是‘**购物中心欢迎您’的意思。我们路过了一个两百年前的购物中心。”

    喀瑟蓬接上了载具摄像头：“可旁边不是一片废墟吗？也不是购物区啊。”

    “这种程序嘛，它怎么知道时间过去两百年啦、地图早变啦。它就是正常导出地图内的信息，根据我们的位置播报一些内置在地图里的消息……话说这是不是什么‘旅游模式’？”

    “啊？哦哦，还真是……”喀瑟蓬这才注意到，这种老地图居然还分成好几种不同的模式，“头你懂得真多。”

    杨平铁更加忧郁了：“我也不想懂这么多的……”

    不过喀瑟蓬倒是没有直接切换。他现在对这个两百年前的玩意充满了好奇。在这个没有智能的程序内，一段两百多年前的记忆正在生动的运行着。它不理解这两百年人类发生的事情，还在忠实地解说这两百年前的萨普市——当时人类最先进的“希望之地”。

    这种事让喀瑟蓬觉得还怪有趣的。

    不多时，一行人就抵达了目的地。

    这大概是萨普市废墟最高的建筑之一了——比它更高的建筑基本上都坍塌了，没有保留下来。这是一栋平平无奇的写字楼。

    至少二百年前，这种极简风玻璃幕墙建筑全世界到处都有。

    不过六龙教一行人目的地并不是那栋写字楼。

    地图的目的地指向了一处原居民区。这片居民区的特色便是“低矮”。按照那白痴地图的解说，这里似乎是一片私人住宅区，并不对外开放，“不建议前往”。

    而在一座还算完整的灰白色建筑外，六龙教一行人见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个极为敦厚的家伙。他给自己的义体装备上了较为厚重的外装甲，接近“重型武者”了，至少看上去还挺唬人的。

    只是杨平铁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根本不是武者。他的义体出力不足以让这具义体进行高速运动。那些略显笨拙的肢体动作直接暴露了他的底细。

    杨平铁在身后比划两下，一名护教众自动去周围探查，而另一人则爬上了一座建筑顶层，盘膝而坐，以确保退路，同时警戒四周。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么做有一点多此一举，但毕竟行动规则是这么写的。况且杨平铁也知道，这一次行动主要目的还是强调纪律、训练新人，所以不如什么都按照标准流程走下来。

    他对着那边沉迷网络、对周围没有丝毫警惕的义体人打招呼道：“这位就是热镀兄弟吗？探索发现武神会的？我是之前跟你在网上聊过的！我叫‘安宁之日’。”

    安宁之日是六龙教的线上侦察者运营的ID之一。

    四天之前我想着这个月要多写点，然后就脑袋空空在电脑前坐了两天，整整两天什么都没做，然后又花了整整两天写了这么一点东西。我都不敢奢望自己还能痊愈了。

    (本章完)


------------

第一百三十二章 神速王的旧地

    “安宁之日，我的老朋友！”民间历史探究者热镀非常热情地握住了杨平铁的手，如同旧时代的人一样狠狠上下摇了摇。

    说实话，不是很礼貌。

    如果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握手”或许代表着参与双方相互展示“我手里没有武器”，同时也是相互控制住对方用于攻击的器官，代表着“互信”。但是赛博武道的出现，将人类个体战斗力的差距无限拉大了。早期侠客经常会混进一些集会内，对一些被窃国者替换掉的重要人物进行暗杀。武祖据说可以凭借毫无征兆的“握手”动作，在最短时间内摔碎一个低改造率人的头部。在那个时代，“握手礼”就逐渐被忌讳，人类开始从更古老的时代寻找不需要实际碰触的礼仪。

    就算是赛博武者可以凭借经验“读”出对面，也只能意识到大概水平。“演技”还能对“侧写”进行干扰。

    或许只有一个升华战争之前的老侠客还有这种习惯。当年他们脑子一热就举事，对自己破坏了什么礼仪毫无概念，说不定反而成为了为数不多保留这种礼仪的人。

    在现代的江湖，“握手”“拥抱”其实也只会在高度互信的人之间进行。

    而在武馆圈子里，这则专属于极高水平武者之间心照不宣的“劲力比拼”。

    起码“初次见面的网友”肯定不适用于这种礼仪。

    冒然碰触一个没有经过多次观察、深浅未知的对象，其实非常不礼貌。

    哪怕热镀先生明面上就这么菜了，杨平铁也觉得不对劲。

    听说在比旧时代还久远的古代，君主授予将领指挥权的时候，会将一把能够杀死智人的冷兵器交授给将领。在这种文化仪式中，君主授予斧钺，将领接过斧钺，保证彼此之间至少各自有一次以锋刃相对的机会，以表示君臣的互信。

    赛博武道诞生之后，“握手”与“拥抱”便是如此郑重了。

    杨平铁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么郑重的礼仪。他是一点而不想跟刚认识的人用这么郑重的礼仪问候。

    但是他没挣扎，还是让热镀先生握住了自己的手，上下晃了晃。

    杨平铁强忍不适，道：“我听说有活动……那个，正好路过，所以就来看看。”

    嗯，“安息之日”的人设，便是“爱好历史的侠客”，最近正好在附近活动，听说热镀先生这边准备主办一个活动，所以就来看看。

    “对，说好了的。”热镀异常兴奋：“我跟你说，你可真是有眼光啊！这次活动那真是不得了。”

    ——你们还能在阿耆尼王眼皮子底下整出什么大活儿？

    但凡换个星球，六龙教护教众或许还有可能挤出几分期待来。但是，这里是地球啊。

    杨平铁如此想着，但嘴上还是表示很期待。

    “啧啧啧……”仿佛是看出对面言不由衷，热镀摆了摆手指：“伱看看这次活动的选址就应该知道了吧？这次活动很有说服力的！”

    啊？选址？

    杨平铁确实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了不起的。在他看来，这一片破败低矮平房，地形过于简单，并且建材很是脆弱，连当掩体的资格都没有。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地形优势”的地方。

    这里是杨平铁最不想布置成战场的地形之一。

    旧时代大型建筑的承重部分，好歹也能阻挡一下敌人的攻击。而这种小型建筑，杨平铁靠臂力就能轻易摧毁。

    热镀哈哈大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选址定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我们的合作方是超级懂行的。简直无与伦比。你知道吗？这个地方，当年很有可能属于那个太阳系最快的男人。”

    杨平铁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神速王？”

    “没错，神速王。”热镀如此说道。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写字楼：“根据历史记载，那个地方曾经属于神速王。”

    喀瑟蓬惊呼：“这怎么可能？”

    “什么怎么可能？”热镀反问。

    “这么重要的地点，地图上怎么不会标注出来？”

    “标注？啊？为什么？”

    “地图上应该是有标注每一个个体的地址的吧？肯定有那么一张地图。”喀瑟蓬挥了挥手：“尤其是这么重要的个体，肯定值得大书特书。”

    “古代可不是这样的。我那份地图的数据为证。”热镀有几分小得意，“明天我们就在那里展开活动。怎么样？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你们应该已经感到兴奋了吧？那可是神速王的东西！”

    ……………………………………………………

    写字楼之前，探索发现武神会的一行人手拉着手，用无人机摄像头记录了自己等人站成一排的样子。

    侠客们则站在边上。艾优嘀咕道：“回去要记得换一身义体……我觉得总有一天，这些傻子会被官府挖出脑内硬盘的。得在那之前换一身义体。这是待办事项。”

    探索发现武神会本来想要拉着其他侠客一起来的。但是艾优A严正拒绝了这种用行为。

    如果不是为了宣传主张的话，侠客最好少留下自己的资料。

    现在一些高手是可以隔着影像资料读出一个人武学水平的。

    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要放出关于自己水平的资料，要控制自己情报的流出。

    而赵正锌则仰望那座玻璃幕墙已经完全碎裂的大楼：“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性？怎么就让那些傻子这么兴奋？”

    大戟耸耸肩。他觉得这场闹剧差不多也快演完了。

    艾优干脆发了几条讯息去问那些探索发现武神会的成员。片刻之后她才说道：“嗯，这些历史学者们认为，这里可能是神速王过去的……领地？”

    “这栋楼？”大戟吓了一跳。

    “这么小？”皮可西派的三名前科研骑士学徒也很惊诧。

    在科研骑士团内口口相传的传说中，神速王的神速王庭，是一个福利极高、极为自由的地方，并且疑似肩负着离开太阳系的希望，是所有人都想考入的地方。

    神速王是特别尊贵的存在。这几乎是一个共识了。

    而尤基闻言，则仰起头打量着这个地方。

    早在确认神原言叶背叛侠义、投身六龙教之后，向山便同身边人分享过相关的记忆。而神原言叶相关记忆，总是不可避免的带出一点隼·弗伊格特的内容。

    神速王隼·弗伊格特，曾是神原言叶最恨的同类。这种恨意非常具体。即使是在向山的开解之下，神原言叶也在三十岁的时候，才与青年时代的神速王达成了某种和解。

    而隼亦与向山关系密切。尽管向山很少与隼单独相处，但是隼曾非常积极地请教向山关于经营与发展的问题。

    包括隼·弗伊格特的养父在内，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为向山的理想与精神所折服，为了向山构建的蓝图而努力。但即使是这些战友之中，也有不少人觉得向山“仅仅是”一般优秀的管理者，只是抓住了时代的风口，他的成功难以复制。

    而隼·弗伊格特是最想复制向山成功的人。他期望给自己的故乡，这一块饱受苦难的土地带去和平与繁荣。

    隼建立了一个非政府的地区组织。

    “就是这里？”尤基双手抱着胸口。

    师父分享这一段记忆的时候，感情倒是挺复杂的。但是，师父好像对“地点”没有太深的印象。至少如果不专门提的话，向山本人大概都不记得隼那个地区合作机构的总部与他策划第一次刺杀的城市，是同一座城市。

    对于这个地区发展基金会，向山其实也抱有复杂的情感。

    向山也利用过这个组织。

    那个时候，非洲大地的统治者们中，仍旧有大把的虫豸。他们很期待将超人企业在他们统治地区的资产“国有化”，或许干脆点说，“宫有化”。这些小国不比那些已经完成现代化的国家，在这些国家搞“企业国有化”，就等于将企业装进暴君、独裁者的个人腰包。

    而向山所谓的“推动超人企业解体、国有资产化”，当然不包括这种情况。

    向山背后站着诸大国。在人类改造计划完成之前，大国就是向山的后盾。一般小国面对这种情况，也得掂量掂量。只是，拎不清轻重的傻子与头铁的疯子永远都有。军阀中最不缺这两种人。

    这个阶段的向山往往不介意采用一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紧急一点的，就包括了“找一队退伍军人带上大国新淘汰的装备加入安保部门”

    而不那么紧急的手段，便包括了“资助有志青年学业”。

    至于他资助的有志青年报考大国军校的比例为什么那么高？青年们自己争气啊！

    这个“助学计划”的基金，实际上就是隼·弗伊格特在管理。

    向山主打一个“不粘锅”。

    隼对这种事的感情其实也是极其矛盾的。他离开故国之后，便憎恨战争。而现在，他又将故乡的青年送去学习最先进的战争艺术。但同时，他也明白，这种事情“有必要”。

    更具体的内容，尤基并不了解。向山分享这一部分记忆，其实是要尤基提防神原言叶。在一部分训练中，包括原闻人在内的几名侠客都被要求以神原言叶为假想敌展开针对性的想象训练。

    “就是这里啊……”尤基喃喃说道。

    某种意义上，神速王隼·弗伊格特也是他的师兄弟。但是在他的视角之下，世界仿佛产生了断裂。久远记忆之中那个偏瘦的青年，与现代武林的梦魇，似乎根本拼不到一起去。

    OM大叫道：“好了，各位，我们去对面吧——就是那边。按照历史资料记载，那边是一片私人住宅区。没准我们还能在那找到神速王当初的私人住宅呢！我们已经有朋友在那儿找了。”

    “不，他好像并不住那里……”尤基低声说道。

    隼·弗伊格特也有模仿自万机之父约格莫夫的地方。隼极为自律，生活近乎苦行。他对娱乐非常顿感，物欲就像被大脑的病变抹平了一般。

    在萨普市，隼没有私人住宅。他一般住在基金会自己的公共宿舍里，与致力于改善祖国的仁人志士们同吃同住。

    尽管收养他的人财富完全可以买下好几个国家了。

    非常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这半个月病情不大稳定，医生觉得我应该换一种药吃，但是适应新药的过程让我心态很不稳定。我现在只觉得自己摧毁了自己的生活，让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让自己未来越来越糟糕。

    (本章完)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触即发

    神速王……隼·弗伊格特青年时经营的地区发展基金会，拥有一栋萨普市靠近中心部位的写字楼。而这座办公楼则靠近萨普市的高档住宅区。只不过，隼·弗伊格特当年不住那儿。

    并非是因为这栋楼靠近市中心所以很有价值。其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这座楼，所以萨普市的中心部分才会出现在这附近。

    这栋楼原本属于约格莫夫。在某一年的时候，约格莫夫将自己名下的闲置产业赠送给了养子。他觉得养子的指向很不错，所以给予了一些“初始帮助”。按照当年约格莫夫的说法，他不大懂得作为父亲的事情，所以只能给予这样的支持。

    隼当然期望让本地人过上和平而富足的生活，但他也并不排斥他人的帮助。约格莫夫给予的启动资金确实可以让他跳过开头最艰难的积累阶段。

    而在隼接手这里之前，“超人企业董事会成员持有的不动产”这一标签，就使得周围地块地价上涨。

    旧萨普市地理上的“中心地带”，其实是大片的人工湖与林地。在这么一个热带地区塑造出这种地形，也是稍微花了点成本的。一方面，这种设计是为了避免热岛效应让城市变得过于地狱，而另一方面，萨普市也终归是超人企业为了推进人类义体化工程而建立的城市之一。它的支撑产业还是“科研”。向山在城市中心预留了大块的园区，来保证超人企业的“基准化经济作物”之类研究可以方便的展开。

    而在城市落成之后，城市最中心的部分，大部分被开发成了城市公园，还有一小部分则成为了高档住宅区。

    不过多番战争之后，这里也被废弃。露天的地球原生植物，几乎全部死于携带跨界传染病毒的真菌，少量实验室经济作物、高温环境下成功突变的植物以及它们并不稳定的后代，在失去了人类的土地之上胡乱生长、胡乱变异。

    至于那些历史故事，也早就没人知晓了。

    只剩下少量的爱好者，试图从根本不可靠的信息里进行根本不可靠的复原。

    比如说……

    武神会成员热镀，就一直在探索“植物性材料缺失”的谜题。

    按照热镀对旧时代的理解，旧时代人类很喜欢以植物为材料制造家具、装饰或者日常用品。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是高档住宅，植物性材料应该很多才对。就算这里气候旱季雨季交替频繁，也总归是会留下痕迹。

    他觉得，这或许是某种不一样的旧日文化？

    对此，杨平铁觉得非常荒诞。

    他其实现在就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早在一百多年以前，类似的玩意就被搜刮干净了。

    科研骑士干的。

    万机之父将生物圈一号灭绝事件中幸存的遗留生物全都集中起来，统一管理。

    那些人类破解了生命底层系统之后制造出来的逆转录病毒，传播能力不是自然诞生的病毒可以想象的。人类甚至能让一种病毒在真核生物与原核生物之间传染，而忽略兼容性问题。携带了这种病毒的少量菌体以及生物，在原本生物圈灭绝之后依旧存在于地球的土壤之中。生态圈的恢复因此变得遥遥无期。

    只有极地苔原因为“基准生物无法克服的低温”而勉强存续了下来。

    万机之父不得不尝试在太空创造出这些旧生物圈残存之物的生活环境，以及研发多物种泛用的克隆技术。

    在基准人自身之外，那些残存于地表的自然突变生物，成为了几乎唯一的可研究对象。而除此之外呢？

    有那么一段时间，部分生物系科研骑士团甚至只能依靠AI模拟蛋白质折叠来进行实验。稍微高级一点的团，也只能依靠保存很好的实验室菌种进行研究。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就有科研骑士团盯上了“过去生物的尸体”。“从死亡的生物尸体之中尽可能提取完整遗传信息”、“从已经变性、失活的蛋白质反推遗传信息的可能性”甚至一度成为一个新的研究领域。

    现在执掌圣殿的大骑士长们，年轻时也有依靠这个起家的阶段。

    自然，那些约格莫夫没有收集的“过去生物遗体”也在后续的时光里被科研骑士们搜刮一空。毕竟在那个时代，这会是很多学徒唯一能廉价获取的复杂有机物质——除开基准人自带的之外。

    简而言之，这里恐怕早就被搜刮过好几遍了。

    就连氧化腐朽的产物也被早期寻宝者们仔细刮了下来。

    其实如果热镀仔细研究的话，应该不难找到搜刮的痕迹。这位小老弟甚至都不大会根据痕迹反推现场发生过的事情——而对于现代侠客来说，“场景还原”可是一种基本的进阶技能，想要成为大侠就必须要掌握的。

    不过，那说到底也只是人类基因库保卫武装与科研骑士团刚刚建立时的事情了。在现在这个时代，科研骑士团早就制造了许多新的物种，一些生命力与繁殖能力足够强的幸存物种也能够在人工环境之下大规模种植了。

    早些年的时候，杨平铁知晓自己会经常与这类历史爱好者打交道，还专门研究过六龙教传下来的历史数据。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与这些历史爱好者相处，懂得太多才会格格不入。

    六龙教保留的历史文献质量非常高。

    对于这些开好者来说，反而属于“高过头”的地步了。

    杨平铁对于热镀的“研究”，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继续询问关于“聚会”的事情，希望能够多套出一点情报。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唯独对这件事敏感”，热镀居然对一些问题打哈哈。

    十多分钟过去了，杨平铁除了听热镀几万字的扯淡之外，也只知道了“似乎是有侠客跟探所发现武神会联合举办线下活动”。

    就在这个时候，喀瑟蓬发来讯号。

    “头儿，有其他人来了。一共十三个。有至少六人是侠客。完毕。”

    ——嗯？有侠客？除了他这种六龙教之外，还有其他人闲得慌？

    “你确认有至少六名侠客？完毕。”

    “不好，有高手。您四十分钟之前说注意到我们了的高手。完毕。”

    ——啊？

    这个探索发现武神会的公信力还是学术水平什么的……有强到这种地步？

    ………………………………………………

    在进入住宅区之后，尤基让其他人稍微等一下，然后自己走到最靠外的一座小别墅残骸前，对着墙壁就是一拳。

    这种二三层的小房屋，对于建筑材料的强度要求，本就远低于高楼大厦。这里的水泥也没有采用尖端科技。建材早就超过了设计寿命，再加上无人维护，部分建筑甚至连自重都承受不了了。

    尤基一拳下去，半堵墙直接坍塌。

    “只有遮蔽视觉的效果，不能作为掩体啊……”尤基点了点头。

    跟着向山转战各地这么些年，尤基已经很熟悉各种破烂材料对于武者、枪弹的拦截能力，知道现代的各种垃圾的强度。

    但是这种古代废墟，他还真没什么概念。

    尤基连着对三栋建筑这么做了，确认这些半坍塌的废墟建材基本一致。他甚至用带消音器的武器开了几枪。

    基准人标准而言的小口径火器，起码也能打穿一堵墙，且这一过程大概只会损失少部分速度。

    这一行为自然引来了探索发现武神会的大呼小叫。他们觉得这种破坏遗迹的行为未免有“焚琴煮鹤”的嫌疑。

    其他侠客们倒是没有质疑这一行为。

    为了确保退路，侠客们这一次甚至分兵，留了几人在高档住宅区外围建立临时火力点，以确保退路。

    一行人继续往住宅区内部走去。赵正锌快速靠近尤基，然后递上了一根直连用的数据线。尤基插入腕部的接口之后，赵正锌直接传递消息：“尤基，不大妙。我从无人机发回的画面中发现了疑似六龙教成员的目标。就是你之前标记的那几个之一。”

    “确定吗？”

    尤基惊了。

    他真的没想到这六龙教居然真的是冲着探索发现武神会的这次活动来的。

    难道随口一说就这么准？

    这些看上去就很不靠谱的历史爱好者，居然掌握了什么六龙教都觊觎的研究材料？

    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现在拿个主意吧，我们绕路走，还是……”

    赵正锌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爱比划手势？直接在有线通讯里说了不更安全吗？

    或许是因为跟皮可西派相处时间久了，也有可能是师父向山也是这种风格的人，所以尤基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

    不过，尤基倒是没有怀疑赵正锌的情报。虽然这些前科研骑士学徒在战斗上很不靠谱，但是收集与分析情报之类需要静心做的事情上，没有不靠谱过。

    他下定了决心。

    “六龙教不管想要干什么，我们都不能让它干成了。我们姑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待到接近最佳攻击范围或优势位置，就立刻动手！”

    大家节日快乐


------------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一枪

    无人机安静地悬停在十三米高的半空之中，镜头俯瞰大地。在这一片区域里，接近十台无人机在上下起伏。这已经是不友好的信号了。

    纷乱的蝇群？采集情报的蜂群？亦或是等待着死亡的秃鹫？

    很难说这些无人机群像什么。没见过旧时代自然风光的现代赛博人类不会为它们进行比喻。只是毫无疑问，这种纷扰的景象已然说明一件事。

    此地凶险。

    艾优与大戟带着探索发现武神会的一干人谨慎靠边。

    引哲维刚刚告知了他们，这里已经被一伙敌人占据。那一伙敌人高度疑似六龙教——也就是数月之前第十二武神揭露的敌人。这段时日，六龙教的情报甚嚣尘上。“第十二武神的广播”本身就是最大的噱头，更别说里面的内容本身就足够骇人听闻。

    侠客们将“扩散六龙教的情报”作为一项重要的长期工作进行的。在互联网崩溃的现在，甚至有侠客携带记录了十二武神广播内容的硬盘，在不同城市、聚落之间奔走的现象。

    艾优A与大戟小团体都是知晓六龙教的。

    只是，六龙教毕竟是曾隐藏了一百年的幕后组织。一百年多年的时间里，它都很好的隐藏在科研骑士与江湖团体之类。因此，见过六龙教教众的人或许不少，但意识到自己见过六龙教教众的人几乎没有。哪怕十二武神曝光了一系列情报，大部分江湖人依旧不知道应该怎么分辨六龙教。

    这种前提下，一个陌生的外地门派，突然来到你面前，跟你说他们认为另一伙外地团体是六龙教……

    实在很难相信。

    艾优A与皮可西派相处不过一两日。大戟与这个门派的交往多一点，但也只多了几天的交情。

    这一点表现，尚不足以让他们无条件相信皮可西派的一切说辞。

    当然，引哲维是实打实拿出了一些官府重点管控资源来医治侠客的。就凭这一点，大戟也愿意相信这个门派是侠义的力量。但问题在于，“老练侠客”仅仅是“侠客”这一集合的真子集之一，“是侠客”不等于“是老练侠客”。

    “侠客”这一集合还包括了“不那么老练的侠客”、“愣头青侠客”与“莽撞侠客”等等子集。

    为了邀名而枉顾战略的侠客，实在是太多了。

    大戟辗转各地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了。

    就凭几日的交情，他实在无法断言，这个奇奇怪怪的新来门派就一定不是这种人。

    艾优先是感谢了一番对方的如实相告，然后便稍稍绕路，在情况未明之前，暂时不介入这一场争端。

    当然，若是这些青年侠客吃了大亏，而对方要下杀手，他们也会出来，视情况调停一二。

    探索发现武神会的小队则爆发出了一阵骚动。他们高呼自己还有伙伴在里面，希望立刻展开救援。

    “啧啧啧啧，晓得了晓得了。”艾优A盯着上空的无人机，紧张的盘算着。

    而在最高空，一台无人机安静悬停，镜头捕捉到了整个广场。

    尤基三人已经各自散开，沿着死角尽可能接近预定交战区域。

    而杨平铁也透过远程的摄像头，捕捉着天上无人机群的动向。

    ——按照侠客的规矩，这种“两伙侠客因为沟通不明而产生争端”的场合……

    ——应该是先抵达冲突发生地点、建立火力优势的一方，主动进行沟通。

    也就是六龙教这一支小分队需要派一个人主动去与侠客们解除误会。

    但是……

    来者不善。

    杨平铁一面应付着热镀，一面在心底里权衡利弊。

    现在还有一丁点转圜的余地。

    “探索发现武神会与某些神秘侠客联合举办线下活动”，而现在，确实有本事不错的侠客摸了过来。

    “合作方”的实力有些过于超出预估了。

    甚至他还在外面引发了“合作方”的警惕。

    但一直到现在，他应该都没有暴露身份，自己这一边也没有开火。

    如果扯出“我们刚刚完成了一项长期任务，精神压力很大”的理由……

    杨平铁的CPU温度不知不觉升高了。

    他盯着天空之中不属于自己这一方的无人机，压抑着扣动扳机的欲望。

    突然，一阵枪响！

    半数的无人机似乎被惊动，在AI操控之下立刻拉高。与此同时，另一阵枪响立刻回应。

    杨平铁怒道：【你们怎么就直接开枪还击了？对面只有开枪的声音，没有子弹碰撞的动静！极有可能是试探或者冲天鸣枪！】

    第二阵枪响是伴随着石材破碎的声音的。从枪声的位置，杨平铁便意识到那是自己这边的火力点所为。

    而另一边，艾优与大戟对视一眼，快速交流讯息。

    “这些‘疑似六龙教成员’的家伙，反应确实过于激烈了……”

    “没错，他们直接对着枪声传来的地点，使用了可致命的武器！这不是侠客的行径！”

    那第一波枪声，尤基也提前与他们说了。

    那是录音。

    尤基目前还没有掌握太多高级的应用，但是他也知道一些音响的基本用法。

    在战场上，一个一次性小音箱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

    他在沿路上已经扔下了好几个小音箱。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对艾优等人言明，自己这边会以“模拟枪声”来测试对方。

    艾优心中的天平正在朝着皮克西派缓慢倾斜。

    在第一声枪响之后便是第二声，接着是第三声。这一次不止是开火的动静，还有其他位置的音响，模拟了子弹击破建筑材料的声音。只不过尤基手头的素材，不包括这种旧式私人建筑，因此有心人稍加识别便可以分辨出来。

    但这一连串的动静却让六龙教的注意力开始转移。

    甚至部分点位还有灯具配合做出消焰器光效。

    半空之中的无人机也一个接一个地坠落。赵正锌与引哲维两人开始清除半空之中的无人机，以破坏敌方的视野。六龙教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这些廉价的无人机不至于让武者伤筋动骨，但是武者也没法携带过多的无人机。被破坏的视野在一时之间难以补充。

    同时，这也是进一步迷惑那些六龙教，让他们生出“枪声都是真的”的错觉，以误判敌方的人数、位置。

    “怎么了？”热镀在第一时间匍匐在地上，钻进一个金属架子的下面——这大约是某个富豪院子里的私人烧烤设备。这种三百年前的厨具在现代火力面前不能提供一丝一毫的遮蔽，这种行为非常业余。热镀却还在大呼小叫：“怎么搞的？官府？是……是那些鹰犬爪牙？他们打过来了？”

    语气中的颤抖很好还原了恐惧。

    “多半是与你合作的侠客。我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不……”杨平铁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他骇然道，“如果这些枪声都是真的，那对手命中率未免也太低了一点……无人机消减的速度与枪声不匹配……”

    难道……

    在双方的火力——特别是六龙教的火力之下，这一栋建筑周围的众多废墟快速坍塌，如同无形的海潮冲刷孩童的沙堡，那些勉强支撑至今的建筑就这样被子弹削成碎石与烟尘。

    杨平铁一把扯起热镀，叫道：“不管怎么样，先走再说！”

    就在这一瞬间，院墙破碎，一个武者直接撞了进来！

    ………………………………………………

    在第一声枪响之前，尤基正躲避着敌方职业，尽可能接近情报中探索发现武神会副会长热镀的所在房屋。

    他在距离那房屋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绝对避不开了。

    尤基闭着眼睛，等待着倒计时归零。

    先是第一声枪响，在如他所预料那般引发了对方的应激反应之后，便是音响所制造的第二声、第三声……

    天空中的无人机逐次坠落坠落。

    随后，六龙教肆无忌惮地朝着四面八方开火，试图压制不存在的敌人。

    一颗子弹便如同一个无形铁锤，几下就能够拆破一堵墙。

    墙壁与墙壁坍塌。周围的建筑残骸如同存在某种神秘的联动效应，一个接一个地化为烟尘。

    偶尔有一串子弹从尤基身边扫过，但是披着伪装网的尤基却一动不动。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压制本能。

    只要不被直击大脑，那么这种规格的子弹便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战胜恐惧，战胜本能。

    等待烟尘遮蔽。

    然后，尤基一点点的匍匐前进。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透过感知义体，收集那轻微的动静。

    他能感觉到内部……

    “两个人……可惜不能开启主动探索，不然就能直接确认了。”

    主动释放声波电磁波之类的玩意探索，固然能够得到更加详细的情报，但只要对方也有对应的感官义体，那就能瞬间察觉到所谓“杀意”。

    在跟着向山的时候，向山甚至曾考虑让尤基背着一台雷达来对棘手敌人进行干扰。

    换个语境，那就是两人对打，旁边一个不知底细的家伙时不时对其中一个“释放杀意”。

    不过……

    这也够了。

    在枪林弹雨之中，尤基抵达了目标前数十米的地方。他的左手握住了音叉、金属箔等等廉价的感官干扰设备，整个人伏在地面上。

    尤基观想深呼吸来调节生理反应，让自己镇定下来。同时，义腿也开始压缩部分结构，继蓄能量。

    然后，瞬间起步、加速！

    他刚刚就已经测试过，这里所有的废墟，都只能勉强遮蔽视野，却不能形成任何实质性的阻拦。

    所以，尤基选择直接突破这脆弱的防护！

    尤基起步那一瞬，其他六龙教武者便纷纷察觉了这个敌人。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在六龙教掉转枪口之后，尤基便撞破了墙壁，进入室内。

    漫天飞舞的碎石之中，尤基率先甩出了数根音叉。

    今天早上看到了七月的讣告。最后一次见他说话是24号，按照讣告，是他去世之前三天。那个时候他还说“有希望”，以至于我第一时间都没相信，还愤慨地觉得有人传谣言。或许是因为我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这一章的最后三百来字，我从早上一直写到现在。

    同辈朋友的去世，对我来说还是罕有的体验。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偏门拳术

    尤基投掷出了数根音叉。这些音叉的柄部末端做过强化，可以插入地面、墙体，持续性地提供对声波雷达的干扰。

    现代武者身上必然配备至少一到两项“超越先天”的感知能力，不拘是声波成像，还是高频雷达，都能完成先天感官所不能完成的任务。

    只要知晓原理，就可以以较低成本对这些感官形成干扰。

    但是，尤基投掷音叉的目的却不是那么直接明了。

    任何武者在面对敌方投掷物的时候，都会被短暂吸引目光，注意力被动集中在投掷物上，大脑也会立刻开展一个进程，来判断这是否是爆炸物。

    不这样训练的武者，很容易死在战场之上。

    自然，也诞生了针对这种反应的小伎俩。

    尤基真正的目的，却是藏在身后的……

    超大口径霰弹枪。

    对于血肉之躯而言，霰弹枪甚至已经有“杀伤力不够”的趋势了。三百年前就有智人脸接霰弹枪而存活的记录。对于默认全身装甲的赛博武者来说，霰弹枪仅仅是非杀伤性武器。

    尤基打算这一下破坏对手的平衡。

    ——接下来趁着这六龙教狗贼的平衡被破坏，切入他与人质中间……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尤基却看到了对方抬起手。

    两团锥状的金属砂，同时从双方的枪管中喷射而出。无数细密的金属弹片，带着火药提供的动能，撞在对手的外装甲上，将力量再次传递下去。

    这磅礴巨力让尤基身形一晃。

    ——啊对哦……用霰弹枪凌空击中投掷物……是一种正确的应对……

    尤基的思维速度已经称得上极快。但在这等交锋之中，他转过这一个念头的功夫，就足够让局面发生变化。

    杨平铁退了半步，而尤基则腾腾腾连退三步。

    只是片刻之间，两人就对敌方义体的重量、出力以及大致重心，有了粗略的把握。

    只需要根据自己那一发霰弹的装药量、火药的能量密度与命中情况，就可以简单反推。

    杨平铁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优势。

    在这狭小的空间之中，他是身躯重量与出力都更高的一方。

    杨平铁先一步调整架势，立刻旋身上前，一拳递出，想要将尤基一拳掼倒在地上，通过破坏平衡，来进一步施展擒拿技法以破坏关节。

    尤基却飞快伸出手，捉住了杨平铁的手腕。

    ——这一情境……见过！

    尤基的武术入门之后，跟着松岛宏学习过一段时间。向山是赛博武道的创造者，因此教授入门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进阶课程”上，向山便不如松岛宏专业。

    松岛宏曾给尤基掩饰过许多种特殊的情景，以及该情景之下几种最优策略。

    尤基甚至生出一股“压中题目”的喜悦。

    尤基骤然捉住杨平铁手腕，双腿放松，身体坠下，借力将杨平铁抛了起来。杨平铁猝不及防之下，双腿离开地面，整个人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

    只听得“咔”的一声，两人飞快分开。

    那刹那之间，尤基便借用对方的体重，在半空中折断了对手手腕，将关节处的零件彻底破坏。

    尤基在地上一滚便重整姿态，然后掏出了自己的大口径单发小手炮，一枪射出。

    杨平铁支撑地面的左臂上臂处，一块外装甲不翼而飞。

    杨平铁立刻后退。对方只不过是枪炮技法未臻成熟，没有命中。如果刚才对方再打准一点，自己的左臂都会断掉。

    而他的右手手腕，在半空中便已经卡死了。在维修替换之前，自己这只手是无法动弹的。

    对方的战术思维非常明确，便是要破坏自己双手。

    杨平铁立刻后退。对方冲进来的动静便已经惊动了外围的队友。只不过墙壁挡住了视野，限制了其他六龙教成员的火力支援。这个时候只要冲出去，那么尤基便等同于被一支小队所包围。

    尤基立刻贴了上来，纠缠住杨平铁的步伐。

    同时，他后腰上掉落了一个锥状物。那个锥状物在地面上弹起的瞬间，便释放出一团银黑色的气溶胶。

    “糟糕！”

    杨平铁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盘算。他的外装甲已然破损。金属气溶胶对机械内部的破坏力是毋庸置疑的。并且这一团气溶胶还能遮蔽屋外枪手的视线。

    金属气溶胶最大的作用之一，就是“分割战场”。

    但是，杨平铁这种时候反而主动靠了过来。

    尤基扔了手中枪械，以双拳迎击。武器的“威力”与“可携带弹药数”、“装填难易度”通常是难以兼得的属性。霰弹枪与单发手炮都属于“不指望在战斗中装填第二发”的类型，也就无所谓武器的回收。

    两人在屋子里飞快的交击。热镀在惊恐之中大声尖叫。

    而尤基则立刻说道：“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的，这家伙是六龙教！”

    ——啊？

    这一下杨平铁是真的惊讶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居然暴露了。这次暴露完全莫名其妙。在杨平铁的视角之下，他只是跟这个神秘高手打过一次照面而已。

    ——就算内功很高，但这也太离谱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吗？

    ——一个寂寂无名的江湖侠客都能做到这种事，那也难怪武神可以轻易将教内重要据点翻个底朝天……

    这一瞬间，杨平铁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前程来。

    但是，他脑子动得依旧很快。杨平铁用损坏的手掌堵着胳膊上的装甲破损处向后弹跳，同时大声说道：“这家伙凭空污人清白！热镀老兄，你不要相信他！我看这家伙才是六龙教的！”

    “凭借高深内功判断”的缺陷，便是这种判断超越了日常情境的语言承载能力，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述。这种能力过于主观了。如果放在旧时代，大概都没法作为法庭上可以使用的“证据”。

    就算真的有人凭借高深内功甄别出了自己六龙教的身份，这种人也未必太多。这种时候反咬一口，可以争取到不多的时间。

    果然，热镀一时之间陷入了混乱，居然在这战场上停止了动作。

    尤基大为焦急。这里毕竟是敌阵的中心，多呆一秒就是多一分不确定。他加快了脚步。

    杨平铁突然反撞了过来。

    杨平铁完好的那一只拳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旦小小变化。几个暗银色的金属物体出现在他拳头背面。这些纽扣大小的金属配件，看上去仿佛是某种纯装饰的物体。尤基心中万分警惕，他心知对方不会在战斗中做出无功用。尽管尤基很难想象这种附加在外装甲上的部件到底可以做什么，但他很清楚，这玩意必定是有某种作用的。

    他头一偏，晃动上半身避过了杨平铁的攻击。

    而杨平铁则侧过拳头，让自己义体的手背，擦过尤基外装甲。

    然后，火花如同血箭一般，从两人交击之处喷射而出。

    这个金属部件，其实并不是机械，而是类似“打火石”的铈族元素特殊合金。这种特殊部件外面有薄薄的一层蜡质抗氧化膜，轻轻一擦就能去除。这种高科技打火石拥有很高的硬度，但是在剧烈摩擦之下却会均匀碎裂并剧烈氧化。这块特殊合金里甚至自带了一部分氧化剂。

    这样的拳头一擦，就能制造短暂的强光与高温。

    在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手段无法对外装甲造成有效威胁。

    但是在特定武技的配合下，或者“特殊情景”下，它有一些妙用。

    电光石火拳ver.4.29。这是杨平铁所修习的一门偏门拳术，武祖所创的舞台武术的实战变种，通过突然的光效干涉他人注意力，进而影响他人决策进程的一种武术。他平素就有一个特质的装备槽，只需要手背一抹，隐藏在大腿后侧的高科技火石就会被电磁铁固定在手背上。

    在一些特殊情景下，它也有其他妙用。

    譬如……

    点燃金属气溶胶。

    与大气均匀混合的金属气溶胶，是可以被点燃的。富氧大气的环境下，这一门偏门拳术恰恰是金属气溶胶体系——是整个罡炁武学系统的克星！

    火星点燃了气中的金属。火焰瞬间扩大。尤基视野被瞬间夺去，紧接着便是席卷八方的冲击。

    而在这个瞬间，尤基身躯一震。

    他中弹了，腰部外装甲被直接撕裂。

    ——糟……

    这一下，轮到尤基陷入窘迫的境地了。

    尤基现在身处地震中央。

    但是，他却因为外装甲缺损，而无法用金属气溶胶分割战场，制造“多次一对一”的局面了。

    “看来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刚才你拆我手腕的招数不错，远超你现在的水平啊。”杨平铁道，“有高深传承？哦，差点忘了，你多半是六龙教了。毕竟六龙教应该有这么好的传承啊。”

    “跟一个武馆师傅学的。”尤基捂住伤口，缓慢后退。由于刚才那一轮燃烧，空气中的金属气溶胶被暂时消耗一空。但是那一枚烟雾弹却还在工作，新的金属气溶胶正在飞快填充室内空间。

    尤基必须想办法移动了。他的装甲缺损在躯干，而对方则在手臂。并且他的外装甲缺损明显更加严重。

    他必须想办法转移战场了。

    这些日子世界科幻大会在开着呢。我去年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毕竟筹办方的糟心事挺多，但毕竟能看到不少喜欢的作家。但这个月因为更换药物，病情好像不大支持我出远门。稍稍有点遗憾。

    (本章完)


------------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交手

    在那栋原本属于隼·弗伊格特的大楼里，一个人盘坐在地上，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台垃圾组装而成的扫地机器人。这些或是蜘蛛状或是小车状的机器人，身上就没一个地方是新的，但是零件运转之间偶有杂音，很显然还欠磨合，行家一听就知道，这些机器都是新拼好的。

    这个侠客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自言自语，就连扫地机器人撞自己身上都浑然味觉。或许是因为某种程序bug，扫地机器人一直围着他撞。

    “我说……那两拨人怎么在下面就打起来了？这还能打起来？有什么可打的？又不是我这边暴露了……那边……那个探索发现武神会那边，有破绽吗？没有吧？我也没告诉他们什么太过机要的东西……”

    “如果是我这边暴露，引来几十个游骑兵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

    “为什么啊？就？为什么……探索发现武神会的那一帮子民间历史爱好者，上哪找这两拨卧龙凤雏……哟呵，还打得挺激烈……哟呵，还挺有水平？”

    侠客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他最多只是按照武神的思路，搞一点历史文化传播，搞一点“塑造侠义文化”的活动。

    就这摆在明面上的那点子事儿，完全不应该搞这么大。

    可偏偏那些看起来是来参加活动的家伙，下手还真挺狠的。

    侠客的无人机就混在那两波人的无人机里面，默默观察战场。

    “所以，明面上的那一点消息，为什么会引来两伙这种水平的人，在这里打生打死？”

    …………………………………………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打生打死？”

    此时此刻，艾优A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尤基等人一开始就告诉了她全盘计划。如果说尤基那一套音箱设备诱敌的把戏还有几分古代侠客的遗风，做人留了一线，那么那些被指认是六龙教分子的可疑人员，便是一照面直接下杀手。

    他们的攻击可是扫平了周围好几栋废墟，几乎每一个发出声音的点位都遭到了针对性打击。大部分的音响都被破坏了。

    在这个过程中，尤基便蹿了进去。他的脚步很快，尽管不少敌人都注意到了，但是掉转枪口已经来不及了。一串子弹跟着他的脚后跟进入屋子内部。

    再然后便是视野被妨碍的场景了。

    尤基进入的那一栋建筑内部传来了好几声巨响，紧接着又是强光、爆炸之类的动静。

    在尤基这般动静的掩盖之下，艾优A偷偷潜行到了一栋完好建筑的下方。

    现在这一片还残存的完好建筑，都是被那陌生敌人选做火力点位的地方。

    她可以清晰地听到里面的脚步声、开火的动静。

    “好！运气不错啊艾优，这里只有一个人，武器口径……”艾优倾听：“位置……很好，应该不会在应激而动的反击中打中我，除非还有其他火器瞄准这边。”

    艾优悄悄举起枪，按照估算的方位瞄准，但是却没有射击，而是阻断了自己的视觉，主动将大脑最消耗算力的功能关闭。

    无线信号穿透这百孔千疮的墙壁，无形无相的内功顺着信号扩张。

    然后，她快速锁定了目标。

    到了一定境界，内功的修习者便会选择“联觉”的形式，将内功处理接入一种先天的感官之中，挪用大脑处理感觉信号的机能来处理数据信息。最初的内功修习者们多选择采用“视觉”，彼时内功最高的几人都是这样做的，因为视觉是所有感官之中最为复杂的一种，处理视觉信号时大脑会调用极为广泛的功能区，大半个大脑都有参与。选择视觉，是最为合适的。

    但是，这却并非是人人都能驾驭的。直到现在，内功还很讲究“适应性”。这就跟“克服晕动症的能力”一样，先天差异很大。

    艾优A尚且没有到那个境界。她目前所选择的感官，是“触觉”。

    义体人的大部分触觉感知，都处于一种闲置状态。“有触感”的义体能帮助外门武者更好的修习、对敌，能施展出许多武功的精妙神髓。但就算如此，大多数义体也不需要太多触感。内家武者对这方面的需求还能进一步降低。

    在后续发展之中，许多内家修习者都推荐门人弟子从“触觉”入手。

    在艾优A彻底主观感知中，“防火墙”是一种类似于塑料积木的触感（“塑料积木”这种东西她还是从旧时代的资料里知晓的。）她是闭着眼睛的盲人，用双手摸索鲁班锁，以寻求解法。

    正如常见的鲁班锁多有套路一样，常见的防火墙也是有迹可循的。

    她轻车熟路打开外壳，如同魔方高手拼接二阶魔方一般写意、自如。

    如果是以往，她应该“摸”到常见格式的存储文件了。了不得也就是第二层防火墙。

    但是这一次，艾优A错愕了。

    那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不对劲。

    庞大的……在蠕动的……狰狞的……

    那是……

    ——完全无必要的复杂设计……过分的冗余……完全无法感觉到……

    仿佛从简单的魔方中释放了一个强大的怪物一样。

    艾优A想要退出。她恍惚之间，“摸”到了一个曲折的凹陷。意识被内功裹挟，输送了访问后门的数据包。

    然后，便是仿佛被咬了的痛感。

    ——那是“蜜罐”……是陷阱……

    艾优A身体瞬间僵直。

    她腰上的炸药随着意识炸响。反应装甲的一部分主动爆炸，让她快速翻滚。

    她原本所在的位置立刻被一串子弹贯穿。

    艾优A艰难地攀爬起来。她现在浑身僵硬，左手完全不受控制地颤动，并且还呈现周期性地循环往复。病毒卡住了部分肢体的进程。这个被反打过来的病毒被精妙的壳所包裹，骗过了艾优A的防火墙。她甚至连开枪都做不到。

    而屋子深处，枪口已经掉转了过来。

    关键时刻，一名侠客从掀开伪装网，从地面上一跃而起，抓住艾优A，将她头部夹在胳膊下，用自身的外装甲与艾优A躯干部分偏斜子弹，护住关键的头颅。

    数道枪声之间夹杂着一道不一致的枪声。八颗子弹削掉侠客腹部装甲与一条胳膊。关键时刻，侠客方的狙击手一枪击碎了那名枪手的武器。

    “何其歹毒！”大戟愤怒吼叫。

    艾优A道：“六六六六……”

    那名侠客带着艾优A往外围撤退。他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叫道：“这时候就别显摆古代学知识了，我知道我救得好！”

    艾优A道：“六六六六龙龙龙龙龙龙……”

    “这又是什么古代语言？”那名侠客身体一滚，带着艾优A躲在一处景观岩石后面。这玩意虽然是人造景观，但是用料似乎是就地取材，比一般的房子还要扎实几分，能抵挡几枪。那名侠客的关节处立刻弹出几块智人小指大小的金属存储管。这是针对小部分躯干专门进行散热强化的设计。侠客将滚烫的金属管放在地上，然后又取出几个新的，重新压入关节附近的内置舱室。

    这一般是高爆发类型的招式才需要的支持硬件。侠客义体的部分关节会在极短时间之内过热。这个时候就需要针对性的强化。有些义体的整体冷却循环很难专门覆盖到关节上，这算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应对手段。

    那侠客又将散热管一个个压入类似弹匣的存储容器之内，同时倾听艾优A的话。

    片刻之后，他面部呼吸灯的光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透过团队频道，道：“小心，艾优A刚才说了，这波敌人很可能真的就是六龙教。”

    这些侠客原本没想着对这波神秘敌人下死手。皮可西派的人情还没到这种地步。只是现状来看，皮可西派一方打得还算克制，主要以压制为主，尤基突入敌阵也是为了营救那个探索发现武神会的成员。而另一边很明显是下死手的。他们觉得还是应该拉一拉偏架，艾优A打算先控制一个。

    没成想第一步就翻了车。

    艾优A却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按照第十二武神所提供的消息，六龙教最明显的特征，就包括了“与主流技术思路迥异的实验性防火墙”。

    六龙教这一团体，很喜欢将性能未确定的实验性产物，放在那些外围成员身上。甚至有传言说，他们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产品的实质功能，又因为某些原因无法进行大规模测试。

    艾优A的发现完美契合了皮可西派给出的情报！

    与此同时，敌阵最中央的房屋也坍塌了。两道人影不断碰撞。

    尤基的步伐呈现出一种“圆”的姿态。如果杨平铁不动的话，他便是在绕着对方打转。杨平铁则是试图甩开尤基，但是却被尤基拳脚黏住。如果他不管不顾转身离去，尤基能快速破坏他的平衡。

    几次试探下来，杨平铁已然摸到了对方的底细。对方一身武功明显是经过名师调校，根基扎实不说，在特定情景之下掌握着几乎是“最优解”的招式组合。他刚才想要转身，却差一点被尤基拿住肩膀。

    当时尤基一只手已经伸向杨平铁的脑袋了。那个起手式令杨平铁毛骨悚然。他认得那个“借力打力”的断首招式。这一招虽然因为学习难度而很少现于江湖，但却是武祖早期标志性的招式之一，几代武神也曾靠这一手拿到了第一具一重天之上的义体。百年之前还有人专门学过这个起手式来唬人。

    这一招确实很难，但是尤基已经展现过了他本不应具备的外功水平。杨平铁是万万不敢赌这个的。

    因此，他不敢再暴露自身薄弱之处，而是主动进攻，主动去攻击尤基腰部的伤口。

    这里若是打实了，是可以令尤基立刻停摆的！

    尤基的思路便很简单。既然铁华靠不住，那他所能选择的掩护也就只剩一个了——那就是敌人的头目本身。他必须绕着这头目打转，并且还不能慢下来，这样才能让敌人投鼠忌器，不敢随意开枪。

    松岛师范只教过他特定情景之下的手段，那么按照向山的思路，他尤基的正确打法，就应该是千方百计地让局面接近那个“标准情境”。

    一时半会写不出更好的答案，那就想办法改变题目！

    他带着敌人撞破墙壁，就这么暴露在所有枪手的视野之下。，

    但偏偏所有六龙教枪手都不敢随意开枪。

    暗处，那一名神秘侠客目光犀利了起来。他透过无人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哦？这个思路……这个风格……”

    他陡然站了起来：“要么是专门钻研武神的反武神游骑兵，要么就是……不管如何，得先暂停这场闹剧！”

    (本章完)


------------

第一百三十七章 行家功夫一出手

    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

    暴雨一般连绵不断的拳！

    杨平铁的出招越来越快，尤基应对也越来越快。杨平铁已经大致将对方的水平给摸清楚了。对手的根基非常扎实，并且有一些在“特定组合”之下的“最优解”。

    那么，此时此刻的正解，便是“不要给他思考的机会”。

    就算攻击有破绽也无妨，就算招式不圆满也无妨。只要攻击足够快，对面就抓不住破绽。、

    只要这个可怕的青年武者来不及思考，他就没法使出那些他还没完全掌握的精妙招式。

    与杨平铁相比，尤基最大的劣势不在于义体也不在于经验。他们之间最大的差距反而在于年岁。

    基准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在神经细胞内与细胞间沉淀特殊蛋白质，改变细胞的电传导性，从而加快反应速度。这些特殊蛋白质会因为神经细胞之间的电流而在特定通路上逐渐富集。

    影响“生成”与“富集”的要素，便是时间。

    在没有基因手术干涉的情况下，年龄便是决定赛博武者反应速度的主要因素。

    尤基现在才十几岁，与杨平铁差了几十年的时间。尤基的思考速度无法如同向山或松岛宏那样超频。

    他立刻便陷入了压倒性的不利之中。

    两人好似两颗疯狂对撞的陀螺，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不圆满的圆弧，拼了命地想要挤进对方的攻击死角。两人的步伐在地面上卷起龙卷。

    杨平铁手上的打火石偶尔绽放出火光，偶尔有聚拢的金属气溶胶被点燃，化为点缀气氛的烈焰。但这一切光效，都已被尤基忽略。

    尤基如同一块被疯狂锻打的生铁。“杂念”在锻打之中被逐渐驱离大脑，为“武学”节省出运行的算力。能被年纪决定的只有“反应速度”，但这并非无法弥补。

    在生死一线的紧张感中，尤基碰触到了他原本只透过师父的记忆窥探到的境界。过去记录在体内的武学在厮杀之中被粉碎，被吸收，逐渐形成“自己的理解”。

    而这一切，都被反应速度更快的杨平铁所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面前这个小子正在变强。他成了所谓的“磨刀石”。

    杨平铁立刻生出退意。他分出一个线程的心神，在频道之中大声呼唤：【所有人，准备撤离！报告状况！】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长久。杨平铁又与尤基交换了数十招。在此期间，他只收到了杂讯。随后，才有第一个回应。

    【D点一切正常。头儿，不对……】

    然后，信号便断了。

    杨平铁心神一乱。尤基抓住了这个机会握住他的上臂。杨平铁猛然惊醒，不退反进。两人身影交错，然后杨平铁那被破坏了外装甲的手臂被生生折断。

    但杨平铁也终于等到一个脱身的机会。他故意卖这个破绽，便是等的这一刻。

    杨平铁已经举起手臂，一个隐藏的发射口便对准尤基。

    但尤基的视线却错开了他的义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呵斥与一阵枪声。

    一个黑影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冲向两名武者的战场。

    ………………………………………………………………

    数秒之前，侠客便已经来到了距离尤基、杨平铁不远的地方。

    正在激战中的两伙武者都没有发现这第三方的介入。刚才大风吹起一阵风沙，侠客便混在这一阵风沙之中来到了战场边缘，仿佛他就是这阵风的一部分。单一一台无人机便足以让他找出不被交战双方发现的“共同视线死角”——所谓的“安全区”。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扔下金属气溶胶的喷射器，将阀门调节到较低的档位，顺着风布下稀薄的金属气溶胶。这种程度的金属气溶胶对视野的影响很低，只对信号有较明显的干扰。

    紧接着便是艺术一般的“暗杀术”。

    侠客悄无声息地打掉了六龙教火力点，同时控制住引哲维与赵正锌。金属气溶胶顺着风飘动，他也顺着风移动。

    危险的火力点被逐个清除，他便来到了最后的这一处六龙教掩体边缘。

    尤基还在与杨平铁厮杀。精神高度集中的两人没有注意到这名侠客。

    侠客从自己肋下的外装甲上拆下一个特制甲片，将之倒转过来，插在右手手背的凹槽上。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门武功在地球环境也有用武之地……也是。Ⅱ来自Ⅰ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一代本来就是地球大气环境的武功。”

    金属气溶胶覆盖的那一刹那，他翻了进去，将六龙教护教众一拳放倒。

    然后，直接撞破房屋，冲向了最后两块硬骨头。

    咔的一声，尤基折断了杨平铁一只手，杨平铁也将枪口对准了尤基。

    侠客则一人一巴掌。他的右手轻轻松松推开杨平铁的炮口，顺手又在杨平铁肋下砸了一下，将杨平铁推开，而左手则抓住尤基的下臂，破坏尤基的平衡。

    尤基条件反射一般将全身重量往对手身上挂，借力飞起一脚。

    “嗯？”

    这一下却超出了侠客的预估，他用右手化解尤基的一脚，左手则轻轻一抖，将尤基摔到地上。

    尤基却直接在半空中稳定身形，脚一落地便与侠客对攻。

    精妙的招式让侠客不由得见猎心喜。他甚至与尤基对了两招，才用机甲钢拳之中的降服技术锁住尤基手臂。

    但是，这一瞬间……

    ——这一招的“最优解法”……

    来自尤基最为震撼的记忆……来自对第一视角记忆的阅读……

    尤基双手一翻，错开了对手的限制，然后鬼使神差一般抬起右手，刺向侠客的义眼。

    “卧槽！”侠客仗着自己更快的反应速度连退三步。

    而巨大的困惑则让尤基那被暂时关闭的自我重新上线。他困惑地自言自语：“师父？”

    这一招与向山记忆之中松岛的“胜天半子”相差无几。只不过他只阅读过向山视角的记忆。

    他看着那武者，总觉得熟悉，但又觉得陌生。

    “你这招真鸡儿强啊……”侠客明显有几分兴奋。但身后一阵惨叫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你干什……”

    紧接着是一阵金属破碎声。

    杨平铁扯下了热镀的脑袋。

    尽管不认识那个新出现的侠客，尽管新出现的侠客与那个莫名其妙钉上自己的敌人打了起来，但杨平铁依旧肯定“此地不宜久留”。如果进行全方位搜查的话，他身上六龙教痕迹真的不少。他不觉得这个陌生侠客之后还会是自己伙伴。

    教内的任务出现了偏差，杨平铁必须知道前因后果。热镀的脑袋是他能抓到的唯一线索。

    与此同时，这颗脑袋也有一定的人质价值。

    “哎呀，这下看明白了。他铁定是坏人。”侠客道。

    尤基急忙道：“他是六龙教！”

    “六龙教？那不就是那个……”侠客压低了声音，“大师姐……据说还研究武神？”

    尤基感觉到侠客的气势犀利了起来。

    看见杨平铁的残暴行径，剩下的几名本地侠客愤怒地冲了上来。杨平铁仗着对面不敢开枪，一下晃过两人。这个时候，杨平铁身后的摄像头观察到那无名侠客举起了手枪，枪口延长线封死了杨平铁的动作。

    杨平铁迈出的脚步在半空之中改变方向，生生撞向了第三名侠客，并在碰撞之中破坏对方平衡，将对方撞飞出去。只是他剩下的这条胳膊，手腕已经被破坏了。他是用上臂与下臂夹住热镀脑袋的。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根本没法杀死对手。胳膊上隐藏的发射口射出小型导弹，想要攻击那侠客。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那侠客已经消失了。

    侠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体下方。他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在这种姿态之下，侠客一拳挥向六龙教武者的大腿。

    那里挂载了反应装甲，用于保护这较为脆弱的关键部位。杨平铁对这个部位的需求便是“不会被重火力一下子打断”。

    而侠客的目标也正是反应装甲。

    他的拳头上同样附着了特质的金属部件。这些部件还是他刚才推开杨平铁的时候顺手从杨平铁的身上顺来的。

    电光石火拳Ⅱ.ver.2.91，一种在宇宙环境内诞生的武术。

    地球与太空城的外部环境不同，因此许多武学便有了不同的变化。比如磁链武学，在岩质行星表面环境，只能算是偏门武学，但是在太空城则是主流武术品类，盖因太空城内，磁链武学可以更好辅助移动。

    而在宇宙环境里，反应装甲的装备率远高于地球。在无重力环境之下，反应装甲与枪械后坐力都被视作紧急状态下用于辅助移动的手段。自然，也会有人研究专门针对反应装甲的武学。能够自己掌握节奏，引爆对手身上的反应装甲，就等于掌握了整场战斗。

    “电光石火拳Ⅱ”便由此诞生。这门拳术吸收了武祖那一门电光石火拳的精髓，以手背上附带的“特制打火石”作为引子施展，只是“打火石”的重点不再是快速粉碎后剧烈反应，而是撕裂惰性炸药外层金属板之后，因冲击力而产生瞬时的电流。

    “能主动引爆的反应装甲”基本都可以被这种手段引爆。

    一股意料之外的大力令杨平铁猝不及防。他失去平衡，下半身被掀了起来。

    侠客则被这股力量压到地面上。但是他却飞快伸出手，拽住杨平铁的最后一条胳膊。

    在空中无处发力的杨平铁毫无反抗之力，被侠客摔到地上，扭断了脖子。

    热镀的脑袋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侠客捡起热镀的脑袋，感叹道：“老弟啊，你这是招了群什么人啊。”随后，他又转向尤基等人，“现在算是分清善恶了。把这里收拾收拾吧，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们呢。”

    (本章完)


------------

第一百三十八章 轩辕十四

    尤基等人在那栋原属于神速王的大楼里站着，在队内频道飞快讨论，但是却没有什么进展。

    那名突然出现的神秘武者一开始便是用碳纤维缆线将击倒的人捆住，如果附近有墙壁的话就顺便推倒了埋一下。在他的视角内，这就是莫名其妙打起来的两个团体。在六龙教头目做出“扯下目标头颅带走”的操作之前，他都对双方做了相同的处理。

    也就是战场足够嘈杂，所以才在短时间内没引起别人注意。

    而在确认了六龙教一方“不是好人”之后，他就再没客气，扯下所有人的脑袋，用金属箔包裹防止信号传出，然后便带着一行人来到了这里。

    原本年轻侠客们对这个神秘人还有多戒备，但是探索发现武神会的所有成员似乎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一個个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跟他打招呼，十分的热情。

    艾优之前还扯过om，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om语气神秘：“我都说过啦，我们背后有高人！”

    这个高人确实是高，实在是太高了。艾优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水平。那个叫做尤基的外来侠客，已经展现出了令艾优叹为观止的外功水平，而那神秘高人所在的高度，与尤基又有明显差距。

    但是……

    “这种大侠，还有……还有‘这种’爱好的？”

    om不满：“你说‘这种’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想一个很没礼貌的形容词。”

    难以理解，真的难以理解。

    手头的情报实在是太少了，众人讨论也讨论不出什么来。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个神秘侠客至少与六龙教不是一伙的。

    尤基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角，在脑海中回放刚刚记录下的影像资料。刚才激斗之中，他身上其他摄像头的信号直接被排除出意识了，大脑就算接到信号也没有处理。现在反过头来看记录，倒是能看清一些东西。

    比如说，尤基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个神秘侠客与那个六龙教武者使用的是一门……不，是两门渊源很近的武功，前者有一些无重力环境武功的特征。而且那神秘侠客打出那一拳所用的特化打火石，还是从六龙教武者身上偷偷顺走的。

    ——这种风格……很熟悉……

    现代武学体系内所有武道算法的原型，都可以追溯到向山身上，向山本人的风格便是“不拘泥于已有之体系”，可以说是“风格鲜明地没有风格”。你可以说任何一种武学“有向山的风格”。

    但是……但是

    ——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可是他明显不是武神。

    尤基又如此思考。

    引哲维推了尤基一下：“喂，想什么呢？”

    “复盘刚才的战斗。”

    引哲维道：“这么认真？刚才在频道里说话你都没搭理的。”

    “啊？哦，不好意思。”尤基挠了挠头，道：“我跟着我师父修行的时候，便是这样。每次打完一个跟我水平差不多的对手，他就要开复盘会。”

    “复盘会啊……有点奢侈啊。这种私人订制服务。”引哲维道：“在骑士团里，武学选修课都没这种形式的。只有大课……”

    田野调查必须点一点儿武力值，特殊科研骑士团田野调查更是需要狩猎侠客，更是需要武力值。但大多数情况下，科研骑士们对武力值的渴求都不是那么大。

    每一个科研骑士都可以要求基因库保卫武装配合的——当然，至于“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就得看这名骑士自身的影响力了。

    而若是真有武力值上的需求，科研骑士也得消耗资源、人情，去请教官一对一强化。

    尤基叹了口气。

    “你怎么一副‘有了痛苦回忆’的样子。”引哲维忍不住抖了一下：“就好像我们回忆项目失败时一样。”

    “啧啧，所谓的‘复盘会’，就是我师父让我自我点评一下自己的表现，然后他再点评我的点评。有时候说不定还要隔一层，我先自我点评，然后再来一个武功比我好的同行者点评我的点评，最后我师父再来点评点评之点评。”尤基捂住脑袋，“仿佛被从里到外否定一样……”

    “至少……我觉得还蛮有成效的。”引哲维锐评，“你那是不知道科研骑士学徒是什么样的。从里到外，连同人格一起，都得被老板否定一遍。起码你是真的学到了东西，很有水平啊。我们呢……”

    引哲维又嘟囔了几句尤基听不大懂的话。

    尤基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他现在有很多话想要询问那个神秘武者。只是他实在是没法确定，这家伙，到底是一个武神预备役、还是像自己这样的武神相关人员，亦或者是仅仅是嗑武祖记忆嗑得自我意识稀薄的疯子。

    后者的群体规模，应该是前者的十倍百倍。

    话说回来，“武祖记忆影响的疯子”跟“武神预备役”的边界，似乎并不明确。

    另外……

    别人就算真的是第十武神的关系者，别人怎么看他也是一个大问题。

    尤基实际上没多少方式证明自己是第十二武神的弟子。

    向山有相应预案，如果双方在路上失散且向山先一步找到尼娅古蒂，他会提前告知非洲的侠义力量一些联络暗号。尤基可以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身份。

    另外，向山曾告诉过他一些证明身份的方式，可以对尼娅古蒂、陶恩海讲。如果尤基比向山先抵达目的地，尤基也可以通过这种“老朋友间的默契”来进行比较勉强的自我证明。

    只是，那些证明方式都仅仅针对尼娅古蒂、陶恩海等少数几个老前辈。

    甚至尤基有义务在关键时刻摧毁自己的记忆，避免这些自证的方式被敌人获取。

    他没法直接说。

    不一会儿，那名武者从建筑物的别处走了过来。由于这建筑年久失修，设计时也没有考虑过承载这个吨位的武者，因此对方每一步都令地面隐隐颤抖。引哲维甚至有些担心地面会不会承载不住。

    “大家好。”武者语气很是轻快，“那些俘虏我暂时给安置起来了。另外热镀老弟我也给他拼了一个新的义体。原生脊椎好像是保不住了，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法适应。总而言之他暂时去休息了。”

    om等探索发现武神会的成员欢呼起来，纷纷跑过来与他击掌。而这名神秘武者也兴高采烈做出回应，仿佛什么孩子王一样。

    引哲维道：“伱到底是什么人？是你在周围散播关于第十武神遗产的消息的？”

    “嗯，没错，是我。”武者道，“因为我在这一带活动，所以这一带就有相关的流言了。这些爱好者协会的小老弟是在给我当志愿者，帮我进行一些我不便出面的活动……嗯嗯。大概就是这样。”

    “你先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引来了艾优a、大戟一众侠客的侧目。

    如果没有决定正式联合展开行动，侠客一般不会对彼此透露太多自己的情报，因为你不知道与自己合作的这个家伙明天会不会被游骑兵抓住、打上把人永久变白痴的自白剂，然后把脑子里的情报倒戈干净。

    只有在“需要合作”的时候，侠客们才会押上彼此的情报，作为一种互信的象征。

    面前这个神秘高手，很明显没有这种打算。在这类情况之下，不应该冒然询问。

    那名高手一只手托着下巴：“嗯，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你你，你们几个……”他手指点了点尤基、引哲维与赵正锌，“你们仨是一个小团体，跟其他人不是一个路数，对吧？”

    “没错，我们是新成立的门派皮可西派，这位是我们门派的客卿长老……”

    “得嘞，哪个科研骑士团出来的？”

    “什么科研骑士团？”

    “别装傻。你们这种人我早些年在火星见过太多了，受不了科研骑士团环境所以干脆反了丫的的学徒。比例还不小。”

    赵正锌强调：“不是受不了，我们是看穿了科研骑士团那一套的本质！那是一种……”

    “哪个团的，你直接说就是了。”

    尤基道：“六龙教特别多的那几个团。他们来自不同的骑士团，只是因为六龙教的关系，非六龙教学徒没法正常晋升，过得很不好。”

    赵正锌坚持：“跟六龙教不六龙教没关系！我们是为了否定那种罪恶的组织结构……”

    “懂了！”那神秘高手点了点头，又看向尤基，“你又是什么身份？看着可不大像科研骑士学徒啊……”

    尤基一瞬间甚至产生了“心跳”错觉。大脑自发产生的信号被程序捕捉，胸中的电机启动、空转，然后很快被尤基停止。

    ——要不要开诚布公……

    最终，尤基还是选择了一种安全的表达方式：“我的师父……曾经也算是科研骑士，科学家，地位不低。”

    引哲维很是惊喜，拍了拍尤基：“怪不得咱们能处到一块去。缘分啊缘分！”

    科学家，一种古老的称谓。

    而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那武者点了点头，似乎了解了什么。

    “你很懂六龙教？”他继续问道，“我刚才问了一下这些小老弟，你是第一个做出判断的人？在刚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判断他们是六龙教的？并且做出了‘攻击’的判断？”

    尤基盯着这武者。他缓慢说道：“我其实……有个同门进了六龙教。师父一直为此……感到心痛，想要亲自清理掉自己的大弟子。我其实……没有见过她。”

    尤基还记得刚刚这武者脱口而出的“大师姐”。

    “师徒传承”与“门派”概念都是后来侠义逐渐发展出的“社会结构”。在向山之前，这些东西都不存在。向山同辈的武者都习惯用旧时代的社会关系给自己定位。他说“大师姐”这种词，便代表他至少不可能是向山同一辈的武者。

    而除了这种“老朋友”，与武神最接近的关系者……

    最有可能脱口而出的“大师姐”……

    武者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你确实很懂六龙教咯。”

    “能告诉你的部分，其实不比第十二武神广播的内容更多。”

    言下之意，存在“不能用言语描述”的部分。

    “你的师父，内功也一定很高吧？”武者询问道。

    尤基仰起头，示意上方：“我看不到头的高度。”

    大戟有些迷惑，偷偷询问：【他们是怎么逻辑跳跃到这一步的？为什么“不比武神广播更多”就能跳到“你师父内功很高”？】

    【看不懂。】艾优几乎生出几分敬畏，【可能这就是高手的世界吧？某种文化层面的共识，让他们做到“一切尽在不言中”……】

    引哲维道：【他们明明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这么末期？看不懂啊看不懂。】

    “明白了，明白了。”武者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可以暂时协作。但是，你们必须在这个过程中，压制海马体的神经元活跃，保证不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我会发送一份程序给你们，你们可以自行检查源代码。它会按照协议保证各位不留记录，同时持续向我发送信号。各位可以自行选择终止协议的时机。就像我过去的其他合作者一样。”

    很快，所有人都眼前都弹出了下载请求。他们认真检查，然后确认了这确实就是一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玩意。

    尤基却发现，自己下载到了压缩包，虽然包含了源代码的文本与注释，但是没有可运行文件。

    但尤基没有动作。他知道，这多半是这位神秘盟友故意为之。

    “我的名字叫拓拔轩辕十四。”武者竖起一根手指：“早三十年，应该还是有点名气的。”

    “拓拔……等等，这个名字……”艾优a连着后退几步，“这，那不是……”

    “第十武神的弟子，拥有‘身如狮子相’、‘血狮’等称号的……大侠客？”

    尤基错愕：“第十武神的弟子？为什么？在这里？”


------------

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十武神的遗产

    “为什么在这里？是个好问题。”拓拔轩辕十四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当然是被追杀着躲到这里啊。三十年前，被一路追杀，从木星一直到这里。”

    三十年前，第十武神败亡之战。

    轩辕十四语气唏嘘：“那还真是可怕。三十年前，师父整了一个团队，在木星上面进行一项秘密研究。他说他好像寻找到了思路，要研究一项‘真正的技术’。那个时候，我们在木星上召集了一個小团队，以前科研骑士为主，进行一个秘密项目。但是，在三十年前，月球上的那个混蛋锁定了我们，然后就压上手上的兵力突袭了。”

    第十武神是突然败亡的。阿耆尼王联合勇者王一起完成，只是许多细节并不为人所知。

    引哲维很是好奇：“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你是怎么活着来到这里的？就当是满足一下好奇心。”

    赵正锌道：“你现在又记不住。”

    从刚才开始，所有人的短期记忆就停止转变为长期记忆了。如果仅靠生物脑的话，他们的记忆只会有几分钟到半小时。

    当然，这对普通交流来说会很麻烦。因此，他们的脑内芯片会生成一个专门进行临时存储的数据副本，用于替代记忆机能。这个缓存文件，在进程结束、海马区重新激活的时候，就会被系统清除掉。

    而阻碍这个进程的一切内功手段，都会被拓拔给察觉到。

    “好奇心啊好奇心。”引哲维道：“你就没有好奇心吗？你还算不算一个科研……科学家了？”

    “但是记不住的数据。”

    尤基道：“其实，我也很好奇。”

    “尽管只是临时记忆。”大戟说道，“请给我们说一说吧！”

    “嗯，也正好，顺便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在这里、在做什么的问题吧。”轩辕十四叹了口气，又看了尤基一眼，道，“那一天……英格丽德女士在修行。然后，她突然冲出了静室，惊呼‘人工智能！是人工智能……’然后，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地上，身上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引哲维惊呼：“人工智能可以使用内功了？而且还是三十多年前？这怎么可能？”

    “确实不可能。我不知道是英格丽德女士是出于什么理由那么喊的，但是用内功击倒她的不是人工智能，是月球的那个混蛋。那个混蛋脱离了天星舰队，带着少量精锐直接杀到了我们基地附近。英格丽德女士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一时失手。英格丽德女士最后传达的情报之中表示，那个混蛋掌握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个人风格’，她被骗了。”

    “啊……”尤基低声惊呼。

    他知道这件事。在第九武神的记忆里，阿耆尼王在“练习第二种个人风格”。第九武神会使用内功的伪装，实际上是阿耆尼王练习的过程。

    而在第十武神的经历之中，阿耆尼王已经熟练掌握这一技法了，甚至阴到了内功水平人类前十的高手！

    “我的师父，第十武神，他认为这是斩杀那个混账东西的绝好机会，所以冲了过去。英格丽德前辈还在内功层面进行攻防，尽力牵扯那个混蛋的精神。但是，那个混蛋是压上了整个反武神部队的精锐，而且勇者王也很快参战。最终，我们不得不分散突围。在那个时候，英格丽德女士对我们说，要小心人工智能。”

    “当时我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但很快我们意识到了，庇护者手上或许存在一个特殊的人工智能，能够同时处理海量数据，从海量数据中推测出特定的情报。我们可以通过篡改一些资料，制造庇护者难以察觉的空间。但是这些篡改，或许只在人类眼中难以察觉，而那个新的人工智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了我们基地的存在。”

    “在后续，那个人工智能也参与了其中。我们更难获得需要的补给，我们更容易被突袭……”

    “而阿耆尼王为了实验新的战术，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离开舰队就不行了的脆弱武者。主要靠着反武神部队组成军阵与我们进行小规模战斗。从木星城市，到木星卫星群，最后到小行星带……我们一直在赢，但是一直在减员。我们陷入了第七武神相似的境遇之中。但不同的是，我们不是一支舰队，而是少数精锐武装——我们就地补给的能力应该很强才对！可无形之中有一只手操纵着资源，让我们常常无法得到必要的物资。”

    “最后，我们不得已分散突围。我与几个研究人员一起离开。在慌不择路逃向地球的时候，我们甚至还有两个人……”

    轩辕十四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道：“但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尤基点了点头，道：“节哀……”

    “十几年了，也没什么哀了。”轩辕十四挥了挥手，“在新大陆那边，我考察过第八武神的传说，我知道第八武神应该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但在，靠近谜底的时候，我意识到八师父可能是需要想要将遗产交给后续的武神……或者更像向山的人。因此我在谜底面前停住了。只是他的做法给了我启发。这让我意识到，‘武神遗产’是一个很好的噱头，可以吸引来一些人。这样我就可以很方便的继续那个师父未完成的项目。”

    轩辕十四一摊手：“这就是我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人工智能……”引哲维低声重复了几句，然后说道，“从第八武神前后的时间点上，就有一个系列的人工智能领域论文，不对一般科研骑士学徒开放了……难道超级人工智能已经诞生了？这……但是……”

    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甚至一些武神都是人工智能哩。”拓拔轩辕十四挥了挥手。

    尤基沉吟片刻，很是在意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话说……八师父是个什么称呼。”

    “啊啊，所有武神人格上都是同一个人。”轩辕十四倒是很有兴致解释这个问题，“我是第十武神的弟子不假，但我也是‘向山’的弟子。我们基本都是这么称呼其他武神的啦！”

    “啊……是这样……啊……”尤基点了点头，问了下一个问题，“英格丽德·格拉纳特这位老前辈，牺牲了吗？”

    在故事中，英格丽德与阿耆尼王比拼内功，失了先机，被击败了。那个时候，她完全是不能动弹的姿态。后续突围，她应该很难跟上。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拓拔摇摇头，“庇护者没有宣布杀死她。但是我们也再没有联系到她。”

    尤基还想再问，但是拓拔轩辕十四却打断了他：“等一会啊小老弟。刚才都是你问我。我也回答了不少问题了。现在该我问你了吧？这会儿，所有人都记不住事情，所以伱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尤基石村片刻，然后才郑重说道：“我的师父，是第十二武神。”

    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之后，尖叫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周围涌现。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吗？”“这怎么可能？”“啊？”“什么？”

    所有人都在惊呼，所有人都在尖叫。

    轩辕十四好不容易才让大家伙安静下来。他拍了拍尤基的肩膀：“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还真是……我看你的拳术，就觉得你跟我有相似的来历。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有点意外。”

    引哲维激动地抓住尤基的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巨大的情绪淹没了她的合成器，只溢出沙沙的白噪音。

    半晌，她才开口道：“所以你能记得，对不对？你是可以记得的，对不对。”

    尤基身子后仰，有些尴尬：“啊，还真是……”

    “我能把现在这段记忆留一个副本吗？你看啊，你是我们门派的客卿长老对不对？我们还能一起共事很长时间吧？我能不能把这段数据在你这里留个副本？你总有一天要告诉我们实情的对不对？”

    尤基看向拓拔轩辕十四。拓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留个副本也行。我估摸着很快这边就不用保密了。而且你就不想再感受一次今天这种惊喜？还有那种获得了隐秘情报的满足感？体验两次哦。”

    后半句是对引哲维说的。

    引哲维陷入了沉思与纠结。

    轩辕十四又看向尤基：“那么，师弟。我姑且问你，十二师父他现在在哪里？你跟他在一起吗？”

    尤基摇了摇头：“我们从太平洋海底过来的时候，遭遇了六龙教控制的团队，爆发了冲突。我跟师父在那个时候走散了。按照约定，我应该去找尼娅古蒂前辈。”

    “尼娅古蒂·恩德比勒？本地武魁？是本人吗？”

    尤基道：“不确定，不过师父是打算去汇合的。另外陶恩海前辈也在那个地方。这位肯定是本人。”

    “嗯……”轩辕十四陷入了沉思，“两位旧时代最伟大研究团队的成员，再加上武神……嗯，嗯……或许我应该换一个方式，去跟十二师父他老人家合作啊……”

    尤基忍不住问道：“您一个人在这里，是在干什么呢？”

    拓拔轩辕十四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双手抱在胸前，陷入了思考：“你稍等一会……我得想想。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你知道吗？师弟啊，当初我师父呢，就是害怕这一个研究方向，会打破官府与江湖之间的力量对比，所以没有公开进行研究。而我逃亡路上也是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死’，所以才坚持到了今天。我得稍微想想……”

    “那个……要不我也限制自己记忆？”

    轩辕十四思索了很久，摇了摇头，道：“算了，反正我们很快就要去十二师父那边汇合。我直接告诉你好了。我的师父在试图将‘外功的模型’同‘武祖的记忆’解绑——将登峰造极的武术，从武祖记忆之中‘蒸馏’出来。”

    “四十年前的木星宙域会战，他与神速王战斗之后，隐约把握住了方向……”

    “等会等会……”赵正锌道，“四十年前的第三次木星宙域会战？不对吧？第十武神参战了吗？”

    “在战场边缘，师父就被神速王截住，两人打着打着，就脱离了战场。”轩辕十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我的脑海中，还留存着四十年前神速王武功的具体资料，直接从师父的记忆之中提取到的。师父一直在以这段记忆为研究材料。他在寻找神速王武术的破绽，同时也对照神速王的武艺，来反照自身的武学，进行某种对比研究。”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愈发明白了……最初武祖创造外功武学的时候，就刻意将‘计算机擅长的部分’与‘人脑擅长的部分’区分开。至少在‘决策’与‘有目的性地创造’方面，计算机尚且不如受过锻炼的武者。”

    “但是，或许存在某种技术手段，可以将‘武术’作为一个单独的插件，从一颗脑袋复制到另一颗脑袋上。不需要武神，不需要影响人格，只要有一个生物脑，任谁都可以拥有向山那样的武功。”


------------

第一百四十章 第十武神的项目

    “武神”实际上是一个错误的机制，一个不该出现的文化现象。

    人类的一切文化成果都被粗暴的抹除，只剩下一点儿痕迹。大多数人类都在无知之中渡过一生。因为失去了某种内在的驱动力，所以单人构建自己认知能力的能力被无形之中限制住了。与此同时，单个的人获得反抗的能力——即获得“暴力”的途径，也被死死限制了。这种限制甚至被预置在了每一个人都必须获取的电子设备之中。

    而平民获取成体系知识的最直接办法，便只剩下的向山的记忆迷宫。

    向山的记忆迷宫，是成体系的知识，是一套基本完整的认知系统。在接受了这一套的知识之后再学习新的东西，也能够做到“以我为主”，通过思考自行辨识这新信息的可信度与有用程度。

    但是，这一套认知系统，本身就是向山人格的一部分。

    向山的人格与向山的认知是高度绑定的。

    常规来讲，“学生”或“弟子”或许会在某一方面的认知上与师长接近。但是，他们绝不可能在所有领域都与师长完全一致。

    但武神却是在所有领域都与向山完全一致的。

    他们太过沉迷了。

    所有由人类而成的武神都是了不起的天才。所有真性人格覆面的武神都是“若是能施展才华，本就应该在人类历史上铭刻自身姓名”的伟人。

    但是他们不曾见识“向山”之外的星辰，因此为了获得有限的自由，只能将自己打造成向山，而非闪烁的人类群星之一。

    可这是不正确的。

    向山本人是这样判断的。

    而历史上众多武神的选择，又反过来强化了人类群体对“向山可以复活”这一概念的认知。从第二武神开始，外部环境被驱动着这种选择不断演化。

    向山因此成为了人类文明最特殊的个体。

    这种“特殊”不是基于他个体的能力或是神圣性，而是由于特殊历史条件与技术要素所造就。

    尤基完全能理解第十武神的想法。如果能够将“向山的人格”与“强大的武力”解绑，让所有人都获得与武神相若的武功，新的反抗者不必执着于成为向山，那么或许就再也不会有武神更生的文化现象发生了。

    但是……

    “这不对吧。”尤基道，“师兄，这个方向是不是稍有一点……不利于侠客？”

    向山常常说，他少年时觉得技术没有立场，什么技术都是中立而无罪的，青年时又才逐渐意识到“技术存在倾向性”。比如，在向山的观念里，“流水线”便是有利于管理者、既得利益者而不利于劳动者的“邪恶”技术。

    而“武功”最初便是基于这种理念来设计的。向山最初的设计思路，便是“最大限度发挥人脑的优势”、“发挥小规模超限战的优势”，以保证这一个系统的技术更倾向于“只有烂命一条的弱势者”而不利于“暴政者”。

    “军武道”被认为是武学中的“异端”、“歧路”，便是因为“军武道”这一整个武术体系都悖逆了向山的设计初衷。这是更倾向于“资源丰厚者”的技术体系。

    第八武神的研究之所以被第八武神亲手摧毁，便是因为，第八武神觉得这项研究同样有有“悖逆武学初衷”的理由。而图灵前辈也同样触及到了这个方向。

    或许阿耆尼王还是科研骑士团的什么人明天就能想到相似的思路。但只要有可能，侠客就必须控制情报的传播，不让庇护者们知晓这个思路的存在。

    “向山的人格”与“武神的暴力”之间存在绑定，这也就成为了一道甄别机制。这种甄别机制下，武神便必定站在侠客这一边。（至少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一条不会被打破的铁律——六龙教主这个反例并不为人所知。）

    尤基对拓拔轩辕十四说道：“尽管我不知道第八武神做了什么，具体思路是什么，但是按照师父透露的情报来看，那相当不妙……我师父得到了第八武神的遗产之后告诉我，第八武神并非像世人所知晓的那样简单。他在暗中研究什么技术，并且是绝对不能透露的那种。”

    如此劲爆的消息，还是来自第十二武神的弟子。这引来了周围一阵阵惊呼，好几人都连忙观想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嗯嗯嗯。”轩辕十四连连点头，“确实啊确实。我师父也说第八武神应该没那么单纯，只是他不晓得具体由来。大凡向山的思路，总是惊人的相似嘛。‘组建一个小规模的团队，秘密研发一项可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技术’，这可是向山最擅长的事情了。”

    尤基总觉得这句总结有点不对劲。

    “实际上我师父也是这样做的。我们是在缺少大规模数据采集与实验的基础上，在那里艰难潜行的。”轩辕十四叹息，“我现在还很怀疑，说不定庇护者就是透过了我们对算力资源的需求，来锁定我们活动的木星空域的——你看，一直到现在，你都没在别人那里听说过‘第十武神的遗留项目’对不对？”

    尤基道：“但是它被大规模使用的时候，暴露就不可避免了。就算庇护者得不到我们的研究资料，‘这种东西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重要的方向指引。他们肯定会将之列为攻坚的方向……”

    引哲维点头：“到时候就是资源充足的众多科研骑士蜂拥而至，跟你们的小团队比拼智力了。”

    “其实我师父他生前也琢磨过这个问题。”轩辕十四叹息，“因此这个技术拿出来，最好便是在与庇护者最后的战斗之中，在庇护者研究出相应的技术之前，让这个技术失去应用的空间。第八武神说不定也是怀着类似的理想。他们想要成为史上最后的武神。”

    只是没有实现罢了。

    每一个武神，都期望自己是最后的武神。

    引哲维小心翼翼地举手：“我可以问一下，你们是怎么研究的吗……在不会灭我口的前提下解释一下就行。真的，我太好奇了。”

    “在木星空域的时候，我们首先是做对比研究，通过采集数据，来对比‘模仿神速王的第十武神’与‘使用自身风格的第十武神’的脑活动差异。另外，我们也找寻过白舰义从，获取了第六武神、第七武神遗留的部分数据……”轩辕十四挠了挠头，“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是研究‘访问特定记忆片段时，第十武神与一般武者脑活动的差异’。通过种种数据的对比，我们会逐渐将记忆迷宫之中‘非武学’的部分剥离，同时确认‘武学’究竟以什么形式在人类大脑中运作、片段有哪些，以及……如何进一步强化这种脑活动。”

    “通过……搭建人造神经回路？”

    “嗯，这是一个第八武神时代出现的技术，有传言中第九武神的诞生与之相关。在我师父的年代，这一项技术也被彻底发掘，被认为有进一步强化武者、提升认知能力的潜力。”拓拔轩辕十四道，“不过比较可惜，在被阿耆尼王突袭之前，我跟其他几个师兄弟也还在研究医院骑士团的论文，还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突破。”轩辕十四摇头，“不过这些年网络上有消息，说月球那边已经成规模应用了人造神经回路，还有所谓的‘虚拟神经回路’配合‘战阵’的技术——还是打我们摸索出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向山没有对尤基讲述第八武神与祝心雨同时想到的“那个点子”是什么，但是对于那些官府已经完成研发的技术，他都对尤基转述过。向着初学者讲解，也有利于他自身理解相关概念。同时，这也算是保底。若是向山也中道崩殂，尤基还能向侠客、向世人讲述第八武神的事情。

    尤基道：“那还真有点像啊……第十武神与第八武神所看重的技术。”

    “第九武神的诞生与人造神经回路技术突破有关”，是约格莫夫用来唬骗第九武神的谎言。但第八武神确实研发过相关技术，来尝试让假性人格覆面驾驭人脑。

    轩辕十四道：“武神的选择嘛，大致上是类似的吧！”

    “所以师兄你这些年在做的就是……”

    “嗯，我在找不同的志愿者，在他们压制海马区的前提之下，取得他们的同意，记录他们访问特定向山记忆时的大脑活动，以此排除‘非武学’的部分。为了保证这一点，我们一开始就采用了‘武学’诞生之前的早期记忆。”

    艾优A恍然大悟：“这什么武神会，是你搞出来的？”

    “也不算是我搞出来的。他们就是自愿帮我做一些外围工作的志愿者。我实际上是想要给大家传递一个‘真实的向山’……”

    赵正锌指出问题：“可是，都没有转化长期记忆，你塑造个什么‘真实的向山’啊……”

    “安排你们访问特定向山记忆片段的时候，是可以解除那个保密程序对海马区的控制的啦。”轩辕十四挠了挠头，“不过嘛，也确实有一些人为了保险起见，就是开着这个保密程序阅读向山记忆片段就是了。阅后即忘，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引哲维思考道：“有一些脑回路，会同时在‘武学活动’与‘非武学活动’中被唤起……你的目标是‘锁定所有会在武学活动中唤起的回路’？不过这个更快的方式，应该是‘比对武道巅峰者的脑活动，来确认其中共性’吧？为什么要选择剔除‘非共性’？”

    “能够与武神相比的人很少很少，要么是死了，要么在庇护者那边，要么很难找。”轩辕十四解释道。

    “那你是怎么处理数据的？”

    “慢慢来……”轩辕十四语气憋屈得很，“毕竟这里是地月系，你也没法搞分布式数据处理。那完全就是将情报泄露给月球那边。”

    “这个问题，可能有稳固基地的本地侠客们可以解决。”尤基道，“另外……我还刚好知道一位高手，我师父认证过的，单论‘外功技巧’这一个领域，不在武神之下。”

    轩辕十四大惊：“还有这种角色？单论外功技巧？”

    “游击战术、追踪与反追踪、内功之类的基本没有涉猎，只有外功技法……”尤基形容了一下松岛宏。

    轩辕十四拍了拍脑袋：“武馆武者……对啊，非常纯粹的数据源。但是……居然有这么强大的……”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觉得……”引哲维犹豫了一下，“听好，这么说可能是有点奇怪。我没有任何不尊重武神的意思。我是想说，你直接用第六武神、第七武神的数据，去跟第十武神做对比，应该可以将研究进度推进一大截吧？”

    “哎哟，要不怎么说科研骑士团里个个都是人才呢。跟我们想一块去了。我们当年就有这个思路。”拓拔轩辕十四狠狠一拍手：“具体情况我其实不大清楚。在前往白舰义从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一行人都使用了与你们那个类似的保密程序，短期记忆没转化为长期记忆，没记住他们实际透露的内容。第六武神留存的资料勉强还能说一说，第七武神的数据跟旧白舰义从一块儿埋葬在小行星带了，留存极少，给我们的就更少了。而且我师父也确实明里暗里推测过第七武神的，呃，特殊性。”

    尽管没记住情报，但是人在海马区受到压制时做出的决策与平时不会有多大差异。第十武神应当是在知晓了白舰义从给出的情报之后，做出了他看来适当的决定。

    而拓拔轩辕十四也就是用这个手段，在不违背知情同意原则的同时保守秘密的。

    “实际上这么做是挺难的。想要筹措到足够的武神数据，首先就得先有那么多武神数据。然后考虑到历代武神都是牺牲在战场上的，能不能得到还得拼概率。简单来说……”轩辕十四拍了拍尤基肩膀，“可能也就现在这位武神比较有机会吧。”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木星侠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拓拔轩辕十四做出了总结，“我从木星出逃，慌不择路，用尽最后的燃料校正轨道，最后落在地球上，然后一路走一路收集资料，最近这些年就隐居在这座城市啦。这里到底算是一个对师父他老人家有点意义的城市，而且这里距离两座大城市也不算远，荒野里也有聚居地……”

    “等会等会……”尤基打断，“有意义……吗？这地方对师父有意义？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老头自己肯定是觉得没意思——但我跟你们讲啊，现代人都觉得这段特有意思。”

    尤基：“你们那边称呼很随意啊……”

    轩辕十四一拍脑袋：“啊，对对对，差点忘了，过段时间要跟新来的师父会合——这段别记，别往外说啊。老头最讨厌别人说他老了。几百岁的人了。算了，话题回到最开始。这段记忆吧，老头，阿不，师父自己肯定是觉得没意思的，我甚至都怀疑他有点不堪回首，不愿意提。但我得跟你说，贼刺激。”

    尤基迟疑了。这种语气，这种说话的方式……

    “你这一路上给他们播的记忆是什么啊？”尤基狐疑地看着轩辕十四，“我觉得你说的那种‘刺激’肯定不是一般人期待的那种‘刺激’。”

    “哈哈哈哈……”轩辕十四爆发一阵大笑。但是周围的其他人则是纷纷观想深呼吸来让自己冷静。

    轩辕十四的话已经让他们充分期待起来了。

    拓拔轩辕十四扔给其他人一些早就准备好的U盘状存储器，让他们自己看。这些存储器会通过武者自带的脑机设备收集武者大脑活动的记录。

    “哇，好激动好激动……”引哲维这么说着，就头一歪，陷入了深度潜入之中，以最为直接的视角体验那一段记忆。

    尤基则狐疑地盯着手里的U盘。刚刚轩辕十四提示他可以晚一点再看，先帮他做点事。

    拓拔轩辕十四搓着手，暗搓搓地对尤基说道：“你之后给他们记忆的话，要不要考虑依靠暗中编辑，抠掉这一段？”

    尤基道：“有意义吗？”

    “这样就可以观察同一个样本在完全相同的情景下反复阅读一段记忆的数据了，控制变量法嘛。”拓拔轩辕十四嘿嘿笑道，“探索发现武神会基本都同样的记忆看了五六回了，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第一回——当然，我有告知他们这件事。”

    尤基捂着额头：“哇……有点过分啊师兄。话说这群人这么单纯，是不是也是伱筛选目标志愿者的结果？”

    “绝对不是。只不过他们这么纯真还活到现在，我确实稍微出了一点力。”拓拔轩辕十四道，“地球真的是一個很糟糕的地方，天上飘着那玩意，地面上任何一个城市都有可能在下一秒被夷为平地。有时候还挺怀念木星那鬼地方的。木星大气虽然本身很危险，但却能给你提供安全感。”

    “木星城市……还真不知道从何说起。”轩辕十四挥了挥手，“他们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我估摸着你会更快消化那段记忆。来吧，我这儿有点杂活，需要点人打下手。边走边说。”

    “干什么？”

    “解封我的义体啊。”拓拔轩辕十四晃了晃手臂，“我那可是一重天之上的义体，能够在木星大气作战的玩意——虽然不是特别适合地球表面，但是绝对不赖。我可不舍得在日常活动中磨损那种义体。”

    尤基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确实，拓拔轩辕十四现在所使用的这一具义体，根本没有一重天义体的规格，肯定是没有反应堆的。而他能够从三十年前的围剿战中逃出生天，那必然是有相当本领的。

    尽管开局就被突袭，落入了绝对不利的境地，但是第十武神的组织却打出了非常恐怖的交换比，每个人都在就义之前换掉了百倍数量以上的反武神游骑兵。以至于十年之后，尚未恢复元气的反武神部队被第十一武神打残建制，让这一支功勋部队至今没有重建。【当然，重建过程遭遇的那场意外很少有人知道】

    第十武神的组织虽然规模很小，但是却很注重对武学的探究，平均水平很高。

    尤基瞬间就觉得自己安全了。

    “你想知道木星什么样啊……比较晃？应该说很晃？”拓拔轩辕十四道，“我就出生在那里。对我来说，那边的城市都很乏善可陈，反倒是地球的大地，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实感。不愧是人类的故乡。”

    “很晃是指什么？”

    “木星大气之内的城市都停留在平流层的。对流层完全没法停住，甚至一重天义体都有迷失的风险。卫星信号想要穿透浓厚的大气？那可太难了。更别说还有猛烈的雷暴——最大的超大型雷暴，其覆盖区域甚至足够把地球整个塞进去。大气过于混沌了，几乎无法预测。能够开着飞行器短暂航行于木星对流层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城市就只好建造在对流层了。应该是二十一世纪末吧，由于义体化进程，人类对材料学的狂热直接提升了几个档次。然后那个时代的开拓者就带着最初的材料建造最初的城市了。他们从木星轨道空间站与伽利略卫星群的航天中继站出发，进入木星大气之后张开气囊，用锁链将气囊彼此连接，然后在气囊下建造立体的城市——城市的框架之中偶尔也会裹夹气囊。气囊的密度保证了它会停留在木星平流层中间位置……”

    尤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可木星大气的主要成分……是氢气吧？”

    “木星用的气囊跟地球用的不一样啊。你理解为潜艇的储水仓好了。高分子材料的骨架，以及另一种高分子材料的膜，填充低压的氢气。”

    不同于地球，木星大气缺少助燃物，也就是氧气。氢气构成的气囊相对更加安全。

    这种结构会将城市固定在一个相对稳定的高度上。

    当然，这个“相对稳定”的概念是相对木星的尺度来说的。一座城市一天的相对高度变化，或许超过了地球上任何一座山山巅与山脚的距离。

    不过也不总是这么激烈的变化就是了。由于漂浮城市的整体重心足够靠下，也留出了空隙让风通过，因此大多数时候，漂浮城市都足以让人居住。

    大多数时候，可活动的拼接地块最多也就是肉眼可见的波动罢了。

    这正是由于这种环境，木星城市很少有有轨的运输工具，所有的管道都是用充满褶皱的柔性材料制成。旋翼机在那里比较常见。一些存储仪器。需要固定的区域，便是用悬挂结构吊在穹顶上，通过最出色的减震设计来保证稳定。同时一些日常工具也是带有电磁模块，或者干脆用磁力较强的永磁体制成，来保证用具不会被甩飞。

    “木星就是这么个鬼地方，听说土星也差不离。”

    尤基道：“那日子还真是……挺苦的……话说你怎么会在那儿出生？”

    “一个军官总归是要完成繁殖义务的。对于高级军官来说，下去内人类繁殖状况是重要的考评指标。想进步就得繁殖。”轩辕十四道，“按照原本姓名追溯父母的话，我父系与母系上溯五六代都是高级军官。”

    “啊？”这次尤基是真的震惊了，“居然是可考证的后裔？”

    “呵，没什么用的。没有哪个军官会将资源均分给所有后代的。尽管他真的均分的话人人都能不愁吃喝，但那对他毫无意义。”拓拔轩辕十四冷笑，“如果不是撞上老头，我十七岁就该死了。所有成员都是亲戚的黑帮也会火拼，这你听说过吗？”

    尤基在记忆库中检索：“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叫……宗族？”

    “那是什么？古老的人类学概念？算了，不重要。”轩辕十四摆了摆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就跟着师父混了，去了更底层的侠客聚居地。侠客的地方在平流层底部，比主要聚集在平流层上方的漂浮城市要危险一些。不过侠客的漂浮基地更小，所以更扛造。”

    “在那里，我学会了使用风帆与充气飞翼。平流层那固定方向的风暴，速度就远超地球表面音速，因此我们木星人很少用燃料推进的……”

    轩辕十四带着尤基一路往下，同时絮絮叨叨的说自己以前的事情。

    这座大楼居然还有一个较大的地下室，三百年前还有独立的发电机组。不过现在倒是不能运转了。被一个小型反应堆替代。一个占地数十平方的巨大电子机器盘踞在地下室，一个管道联通着大楼原本的通风系统。轩辕十四将计算机产生的废旧热量排入大楼原本的通风管道之中，这团热气在接触外界之前会尽可能分散。大楼隔热层会最大限度阻隔外界窥探。

    轩辕十四先停了正在处理的数据，颇为遗憾的拍了拍这计算机。尤基可以看到，这计算机的结构里本身就包含了明显是爆炸物的部分——轩辕十四搭建这个计算机的时候就考虑过自毁的事情。他道：“把所有能存储信息的部分拆掉就好吧。设备可以留给后来人，没必要全炸吧？”

    “万一忘了什么部分呢？保险起见吧。”轩辕十四道，“我自毁过的珍贵设备可不少，这点算什么。”

    说着，他又从计算机架子底下拽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罐子。

    “低温环境下保存的超导量子芯片。”轩辕十四说道：“这玩意就得拆下来单独放在低温环境下保存。义体停转之后，光是温度就会让它失效。”

    还有几个盒子，里面都是一些精密的关键零件，放在不同胶质、流质填充物内保存，防止变形的同时也释放应力。

    尤基的注意力，则被墙壁上的那个巨大结构吸引住了：“那个……是什么？”

    那是一双翅膀。其结构，甚至让尤基想起了只在资料中见过的“羽翼”。

    近十米的翼展，就这么悬挂在墙壁上。

    “哦，很像羽毛吧——话说你知道羽毛是什么对吧？”

    尤基点了点头。

    “木星大气内环境特化部件啦。飞羽形义体插件，能够吸纳迎面而来的风，同时羽状结构末端可以将主成分为氢的木星大气等离子化，形成向前的冲击力。不过在地球用处就很小了，不如冲压式的飞翼。”轩辕十四有些可惜，“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运走——说实话，在地球这环境没什么用，但是材料很好，性能很强，拆了也能做成别的什么武器。实话，你来得太突然了，我之前都没想着现在就离开这的。”

    “其实等几天也不是不行……”

    “不要让一件短时间内用不上的装备主导自己行程，师弟。”轩辕十四严肃的摇了摇头，同时打开了一个封存的巨大箱子。

    那是一具很优美的躯体。它有几分古代板甲的影子，但更注重气动外形。尤基发现，师兄现在用的这个脑袋插在那具义体上，然后这义体笔直站直了，造型便很接近战斗机了。暗黄色的涂装，让这具义体显得凶狠而低调。

    “来吧，按照我刚才教的，启封那些零件，然后安放在整备仪指定位置。你也可以多观摩观摩，学点机械相关的东西，长长见识。”

    尤基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话说师兄，有一个问题我刚才就想问了……”

    “嗯？”

    “你最初逃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往小行星带外的方向逃？”

    “太想了。U看书 wwuanhｕneｔ但是慌不择路嘛。”轩辕十四耸耸肩。

    “不对吧。考虑到你隐藏踪迹前提下能采取的最高速，你应该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抵达地球的。慌不择路也不可能慌那么久。”

    轩辕十四挠了挠头：“好吧，我得承认，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憋着气，就像个被打了之后想要找父母的孩子。我师父指定是不行了，但是他托付我把计划进行下去。我当时就想着，我想要遇见下一个武神。我一定要遇见——只可惜啊，十一师父跟我就没见过面。”

    尤基拖出一个箱子：“你这么肯定我师父会在地球苏醒？”

    “不，一点也不确定。但在太阳系内环遇到武神的概率，比在小行星带外侧遇到的概率大多了。”

    “为什么？木星轨道外侧才是侠义力量的大本营吧？”

    “你在地球出生？那肯定没去过小行星带外侧咯？”

    尤基站起来，有些激动：“师兄你去过？我很好奇那边是什么样子！”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一次刺杀

“小行星带之外……准确来说是木星轨道之外的侠客实际控制区域……”拓拔轩辕十四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好地方啊好地方，安居乐业，生活自由……但有一条，都在网上。”

    “啊？”

    “全虚拟啊。”拓拔轩辕十四道：“还能怎么样呢？毕竟那个地方重要资源太少。”

    “太阳系真正的丰饶之地，是小行星带